南宋风烟路
作者:林阡
正文
写给新读者们的——对《曲径》的期待 第一章 骁将 第二章 阡谋 第五章 如镜
第六章 非我 第九章 临危 第十章 元戎 第三章 隐情
第四章 出征 第七章 推手 第八章 千钧 第11章 执手
第12章 执念 第一卷 1199年4月 夔门 第二卷 1199年5月 川东之战 第16章 王妃
第17章 定局 第20章 义重 第一章 犹疑 第四章 纷扰
第五章 深爱 第八章 悠然 第九章 潜流 第12章 僵持
第13章 内耗 第16章 不测 第17章 偷听 第20章 伤变
第21章 断裂 第24章 渊源 第25章 敌伺 第28章 谋命
第29章 劫难 第二章 铁血战志 第三章 小人得志 第六章 逐个击破
第七章 严阵以待 第十章 当头棒喝 第11章 独揽大权 第14章 人心难测
第15章 冥顽不灵 第18章 知我者知 第19章 接踵而至 第22章 魔城迷踪
第23章 混世魔王 第26章 狡兔之窟 第27章 八十一刀 第30章 至死不赢
第31章 三死三生 第34章 败者为王 第35章 谁家主shang 第38章 年华成石
【沧海狼烟,昨夜梦里曾见】 第二章 yin差阳错 第三章 俗世纠缠 第六章 覆水能收
第七章 以静制动 第十章 生死全抛 第11章 棋死回生 第14章 喋血饮恨
第15章 量身定做 第18章 拜堂成亲 第19章 新婚之夜 第22章 原则冲突
第23章 别有用心 第26章 投鼠忌器 第27章 一夜惊魂 第30章 辜军事败
第31章 强敌外患 第34章 意外沦陷 第35章 气势如虹 第38章 星沉碧落
第39章 风声边界 第一章 重返荣耀 第二章 王者归来 第五章 旋乾转坤
第六章 火乘风势 第九章 立身堂堂 第十章 壮怀凛凛 第13章 再见,玉泽
第14章 忘中犹记(1) 第十四章 忘中犹记(4) 第15章 鹿死谁手 第18章 痴情为谁
第一章 刻不容缓(1) 第二章 黔灵之战(1) 第二章 黔灵之战(2) 第五章 四面楚歌
第六章 兄弟阋墙(1) 第八章 义气干霄 第九章 乱世浮生 第12章 何惧天妒
第13章 父债子还 第16章 相生相克 第17章 鹣鲽情深 第19章 陇南之役(2)
第20章 青史无尽 第22章 战陈之急 第23章 卷甲韬戈 第一章 孺慕之思
第二章 开门揖盗 第五章 死生契阔 第六章 身在曹营 第九章 众矢之的
第十章 代罪羔羊 第十三章 夜战陈仓(1) 第十三章 夜战陈仓(2) 第十六章 久别重逢
第十七章 心有灵犀 第二十章 天地无用 第二十一章 舌战群雄 第二十四章 战史斗转
第二十五章 情仇难灭 第二十八章 世事无常 第二十九章 乌当之战(1) 第三十一章 情深缘浅
第三十二章 命里有时 第三十五章 憾绝尘缘 第三十六章 天下第一 第二章 莫失莫忘
第三章 事分巨细 第六章 谁为情困 第七章 兄弟手足(1) 第八章 魂因战忘(2)
第九章 附骨之疽 第十二章 悄将缘改 第十三章 家门不幸 第十六章 一念之差
第十七章 顾霆兵变 第二十章 擂鼓备战 第二十一章 致命一击 第二十四章 强将手下
第二十五章 各为其主 第二十八章 金戈铁马 第二十九章 机不可失 第三十二章 用兵之道
第三十三章 命断魂送 第二章 人事易分 第三章 死生亦大 第六章 王副都统
第七章 紫电青霜 第十章 择强而攻 第十一章 寒浸之掌 第十四章 荡气回肠
第十五章 寒枫惊世 第十八章 余威慑敌 第十九章 谋削锋烁 第二十二章 既往不咎
第二十三章 丈夫处世 第二十六章 情之波澜 第二十七章 孟尝打虎 记《》(作者:倾江左)
第626章 家宅不安 《此生已换轮回世》《他年再续》by倾江左 第628章 蜻蜓点水 第631章 无数家国
第632章 魔域平叛 第635章 奈何不堪 第636章 风云再起 第639章 人才辈出
第640章 后浪汹涌 第643章 血上加血 第644章 独厚妖异 第647章 覆手乾坤
第648章 因噎废食 第651章 震山之锤 第652章 烟花易冷 第655章 十方俱灭
第656章 委实难料 第659章 成败一妇 第660章 图穷匕见 第663章 父战子死
第664章 一时一生 第667章 暗战之序 第668章 翁婿对弈 第671章 七星复现
第672章 万劫不复 第675章 分破魁柄 第676章 弱水三千 第679章 是耶非耶
第680章 阴阳恶锁 第683章 以主驱奴 第684章 一往情深 第687章 世间少有
第688章 至欢,至苦 第691章 禄存之死 第692章 按图索骥 第695章 前世痴迷
第696章 离魂之夜 第699章 命尽嘉陵 抱歉,暑假结束了,可能又要停更几天~~ 第702章 胜负逆写
第703章 神岔鏖战 第706章 武曲之死 第707章 沧海,巫山 第710章 谁主沉浮
第711章 银月在手 第714章 实地侦察 第715章 投鞭飞渡 第718章 楚家姐妹
第719章 韶华白首 第722章 单行寨主 第723章 金北老友 第726章 命案现场
第727章 男儿本色 第730章 陇西惊遇 第731章 有凤欺吾 第734章 岂无膏沐
第735章 关山迷雾 第738章 皇帝待遇 第739章 云开月明 第742章 机关算尽
第743章 近交远攻 第746章 棋逢对手 第747章 心狠手辣 第750章 首阳遇袭
第751章 惊觉乍现 第754章 谋定后动 第755章 天时地利 第758章 勾心斗角
第759章 一事能狂 第762章 炼狱癫龙 第763章 天阵凄风 第766章 黄雀在后
第767章 人心难判 第770章 前尘饮下 第771章 扮猪吃虎 第774章 寡情薄幸
第775章 为渊驱鱼 第778章 黑白倒转 第779章 股掌之间 第782章 狂人狂语
第783章 破镜重圆 第785章 碎玉分离 第786章 红颜祸水 第789章 驷马难追
第790章 反逆之举 第793章 雨打飘萍 第794章 其母其女 第797章 妻如敝履
第798章 蒲草,磐石 第801章 孰能无情 第802章 斗志,战火 第805章 叶碾城,婚
第806章 移花接木 第809章 火杀雪杀 第810章 敌来我跑 第813章 干净落幕
第814章 杀人诛心 第817章 越派排榜 第818章 饮恨天敌 第820章 惊天逆转
第821章 兄弟之妻(1) 第822章 VS穆子滕 第823章 穆子滕VS洪瀚抒 第826章 阡之心魔
第827章 罪恶复仇 第830章 情为何物 第831章 阿蛮与国手 第834章 及时雨陈铸
第835章 碍事者君随 第838章 半刻鸳侣梦 第839章 残忆追旧年 第842章 此间有画阵
第843章 苦乐又一程 第845章 冷月离歌黯 第846章 一曲七弦乱 第849章 诡绝自化解
第850章 旧颜今何在 第853章 闻因与妙真 第854章 春风吹又生 第857章 短刀谷众生
第858章 将欲倚崆峒 第861章 苦海中孤影 第862章 遗有仙禽在 第865章 锷上芙蓉动
第866章 鸳鸯同今衣 第869章 雨过三关口 第870章 胜战六盘关 第873章 信叛终有因
第874章 益都风云起 第877章 谁偷神女梦 第878章 美人楚将军 第881章 贱人祝孟尝
第882章 楚风月心迹 第885章 逐浪&邪后 第886章 应觉琉璃脆 第889章 烽火烧几季
第890章 纸包不住火 第892章 孰疑孰不疑 第893章 深情岂无伤 第896章 合纵或连横
第897章 刀上血如漆 第900章 此间龙虎潜 第901章 平邑惊烽火(1) 第904章 履险皆若夷
第905章 噬气烧字诀 第908章 莫能遣此情 第909章 只怕是报应 第912章 星陨似流火
第913章 一别是永年 第916章 嫉恨蚀心(1) 第916章 嫉恨蚀心(2) 第919章 柳月托孤
第920章 复仇伏笔 第922章 念念不忘 第923章 赵氏孤儿 第926章 子时交心
第927章 笑泯恩仇 第930章 同床异梦 第931章 死亦同穴 第934章 一杀一握
第935章 陈范对垒 第938章 血浴鲁中 第939章 郝定移兵 第942章 记忆碎片
第943章 秋毫之末 第946章 无回头路 第947章 生如逆旅 第950章 浮生未歇
第951章 殊途同归 第954章 济南之行 第955章 神偷演技 第958章 束鹿之阵
第959章 少林拳系 第961章 手上真章 第962章 四海一家 第965章 三医会诊
转载 张从正扮奇相 病人三笑病愈 第968章 剑气VS刀魂 第969章 俊采星驰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9卷 冀一一专集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9卷 爱吟儿专集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2-23卷阡吟之路专集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3卷 萧红叶专集a 向清风同人
楚风月同人及徐楚的感情分析by萧红叶 凤箫吟、向清风 倾江左姑娘的无聊闲趣 书友们的同人文、评论及插图3 悼清风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4-25卷阡吟之路专集 苏顾CP的BL同人 某金兵眼中的杀范遇 完颜永琏同人
第1020章 沧海横流 第1023章 关乎对阵 第1024章 风霜与血 第1027章 寒山飞虹
第1028章 天下震颤 第1030章 群攻阵容 第1031章 雪光之灾 第1034章 滥杀后果
第1035章 邵鸿渊VS凤箫吟 第1038章 杀伐决断 第1039章 完颜永琏 第1042章 柳闻因VS司马隆
第1043章 候主公归来 第1046章 追本溯源 第1047章 树犹如此 第1050章 似水年华
第1051章 回溯前事一朝看(1) 第1052章 眼见为实 第1053章 镜花水月 第1056章 恩怨抛散
第1057章 生死相托 明天回来~先给大家推荐一本《不羁坏君》 第1章 白雪歌,歌未央 第3章 柳五津,寻刀行(2)
第3章 柳五津,寻刀行(3) 第4章 小白龙.潺丝剑(3) 第5章 冰凝刀,撼风云(1) 第6章 流水情,落花意(1)
第6章 流水情,落花意(2) 第七章 回眸见,倾城色(2) 第八章 家族谋,美人计 第十一章 江洋道,小霸王(1)
第十一章 江洋道,小霸王(2) 第十二章 点苍山,路途险(2) 第十二章 点苍山,路途险(3) 第十四章 命所系,锋刃端(2)
第十五章 追往事,叹今吾 第十七章 旧忆.祁连 第十八章 难躲云雾 第二十章 祸爱之初(1)
第二十章 祸爱之初(2) 第二十一章 身陷囹圄(3) 第二十一章 身陷囹圄(4) 第二十三章 良莠不齐(1)
第二十三章 良莠不齐(2) 第二十六章 宋恒VS独孤清绝 第二十七章 独孤无敌 第三十章 独孤VS凤箫吟
第三十一章 盟主之归宿 第三十四章 洪瀚抒VS林胜南 第三十五章 一场结拜一场梦 第三十八章 爱VS恨
第三十九章 后记 第四十一章 唐门之后(2) 第四十二章 化敌为友(1) 第四十四章 情怯(1)
第四十四章 情怯(2) 第四十六章 叶文暄入轮回世 第四十七章 天意如此 第五十章 风波暗涌(1)
第五十章 风波暗涌(2) 第五十二章 无返林(2) 第五十三章 谁爱谁,谁伤害谁 第五十六章 交错今昔(1)
第五十六章 交错今昔(2) 第五十九章 往事随风 第六十章 情定三生 第六十三章 弃暗投明
第六十四章 罪有应得 第六十七章 依然暗香 第六十八章 别处夏秋 第七十一章 这相遇
第七十二章 ,胜南,川宇 第七十五章 谜恋(1) 第七十五章 谜恋(2) 第七十八章 多舛
第七十九章 襄王心,神女梦 第八十一章 不解之缘 第八十二章 内事 第八十五章 前缘
第八十六章 前嫌释,后患起(1) 第八十七章 小秦淮变局(1) 第八十七章 小秦淮变局(2) 第八十九章 相遇是意外
第九十章 早岁已知世事艰 第九十三章 敌人?故人? 第九十四章 借刀服人 第九十七章 无心伤害
第九十八章 镜中波澜 第一百零一章 刀战险壑(1) 第一百零一章 刀战险壑(2) 第一百零三章 多事之秋(2)
第一百零四章 惊此遇(1) 第一百零六章 疑云起 第一百零七章 十面埋伏 第一百零九章 情之择
第一百一十章 血.馨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线 第一百一十四章 花明之后是柳暗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太荒唐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异世界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中黑白 第一百二十二章 每个人的路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险旅.怪遇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最难忘 第一百二十九章 江天界 第一百三十章 人间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断絮剑
第一百三十三章 水落石未出 第一百三十六章 挑衅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事难晓 第一百四十章 半生寂寞,半生孤苦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未知.末知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风不止,树欲静 第一百四十五章 庆元党禁(1)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抚今鞭(1)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抚今鞭(2) 第一百五十章 处处陷阱,处处风景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入狱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可笑可叹是人生
第一百五十五章 西风紧,遗民墓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死心入梦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临安 第一百六十一章 父子,敌我
第一百六十二章 忠奸.正邪 第一百六十五章 灵隐,此情谁解 第一百六十六章 淮南,一触即发 第一百六十八章 几段唏嘘,几度悲欢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半包袱,一半力量 第一百七十二章 廿四桥,玉人箫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人语,动心词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固山,山雨来
第一百七十七章 局内人,局外人 第一百八十章 后人之志,搵英雄泪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世路已惯,到处悠然 第一百八十四章 雨伞下,她说的对不起
出现于1196-1197年间重要人物 第一百八十六章 道听途说识岳风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万古风难留 第一百九十章 也许简单,也许神秘
第一百九十一章 从来不与江湖分(1)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出没风波里 第一百九十四章 景.伤 第一百九十七章 猛虎遇奔鲸
第一百九十八章 阡陌之外的爱情 第二百零一章 理想,没有淘汰 第二百零二章 意外突袭,众矢转向(1) 第二百零四章 绝顶之会(1)
第二百零四章 绝顶之会(2) 第二百零七章 扑朔迷离(1) 第二百零七章 扑朔迷离(2) 第二百零九章 雷电祭
第二百一十章 以战止战 第二百一十三章 海雾里,她凄凉的眼泪 第二百一十四章 秘密成把柄,杀手变帮手 第二百一十五章 若爱有罪,绞缢以戮(3)
第二百一十六章 海州城,故事未完 第二百一十九章 建康.漂泊处.伤城 第二百二十章 东家种树,江南西路 第二百二十二章 偏见可驳,仇恨有根(2)
第二百二十三章 梦回连营,魂断泰安 第二百二十五章 弓刀事业,诗酒功名 第226章 羡逍遥,难消纷扰,此夜最长忆 第229章 鼠狼动,四方犬兽,均是心腹患
第230章 秋之初,血洗惯敌,迷途应可归 第233章 破竹势,腹背双雕,唇亡齿亦落 第234章 同根生,同仇敌忾,同月枕愁眠 第237章 首战毕,折戟真相,出局七步失
第238章 礁石藏,暗流汹涌,处处潜巨浪 第241章 事难料,重逢毁情,一句隔天涯 第242章 铭心痛,天意已变,横刀却失爱 第245章 滟滪堆,石险火凶,骇浪与天浮
第246章 历战劫,风约云留,星火终燎原 第249章 毒蛇险,诡绝难测,人间往事多 第250章 似飘蓬,遭一切风,叹人生如梦 第二百五十二章 琴弦断,天作合
第二百五十三章 霸王气,见刀收(1)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战一地,定双城(2)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战一地,定双城(3) 第二百五十六章 饮恨刀,富春秋(2)
第二百五十七章 居阡侧,淡陌颜 第二百六十章 战无敌,情披靡 第二百六十一章 试锋刃,气纵横 第二百六十四章 黔天堑,蜀咽喉
第二百六十五章 愿助君,扫天下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1)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2) 第二百六十八章 姻缘谶,乱我心
第二百六十九章 既来之,则安之 第二百七十一章 真军师,假兵将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登高处,少一人(1)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1)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2) 第二百七十七章 旧渊源,楚风流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之咒,情之劫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1)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2) 第二百八十一章 命定人,错相逢(3)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既恢弘,何饮恨(1)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1)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2) 第286章 兄弟三,复当年(2)孽缘 第287章 兄弟三,复当年(3)枝节 第290章 兄弟三,复当年(6)缠思
第291章 兄弟三,复当年(7)死结 第294章 兄弟三,复当年(10)众说 第295章 兄弟三,复当年(11)失忆 第298章 兄弟三,复当年(14)弱点
第299章 兄弟三,复当年(15)意外 第302章 兄弟三,复当年(18)似是 第303章 兄弟三,复当年(19)而非 第306章 兄弟三,复当年(22)手足
第307章 兄弟三,复当年(23)释乱 第310章 挽天河,洗膏血(1)荣辱 第311章 挽天河,洗膏血(2)分弓 第314章 挽天河,洗膏血(5)死城
第315章 挽天河,洗膏血(6)青龙 第318章 挽天河,洗膏血(9)靠拢 第319章 挽天河,洗膏血(10)骇浪 第322章 挽天河,洗膏血(13)无为
第323章 挽天河,洗膏血(14)阵容 第三百二十五章 降来地,战后云(2)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多才俊,必重来(1)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2)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3) 第三百二十八章 恨无常,叹未央(2) 第三百二十八章 恨无常,叹未央(3) 第三百三十章 何以情痴纵情无
第三百三十一章 此生难履丰都约 第三百三十四章 只缘一念感君顾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世间万影皆因月 第三百三十八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1)
第三百三十八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2)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1)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2)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2)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3) 第三百四十二章 共此江山刀剑缘(2)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将与争天下(1) 第一卷 1196年冬,云南,大理
第二卷 1197年,春,广西,云雾山 第五卷 1198年,春,淮北,苍梧 第六卷 1198年,夏,江西,瓢泉 记《》(作者:倾江左)
《此生难履丰都约》(作者:影凰乱) 《水龙吟.风烟》等4首 (作者:天戬) 《临江仙.南宋风烟》 (作者:未缺) 蓝玉泽
单章点评系列之绿色韭菜专集 楔子 当年一窥武林容,四起干戈万户空 第344章 骁将 第347章 陌策
第348章 如镜 第351章 恶战 第352章 临危 第355章 诱惑
第356章 隐情 第359章 斗剑 第360章 推手 第363章 执刃
第364章 执手 第367章 云散 第368章 毒蛇 第371章 变数
第372章 情深 第375章 忧心 第376章 信任 第379章 无眠
第380章 释然 第383章 激流 第384章 导火 第387章 自乱
第388章 横祸 第391章 威胁 第392章 危殆 第395章 放逐
第396章 手段 第399章 心魔 第400章 摧毁 第403章 末路
第404章 绝处逢生 第407章 绝地反击 第408章 我为刀俎 第411章 请君入瓮
第412章 厚积薄发 第415章 不弃不离 第416章 勿忘心安 第419章 不速之客
第420章 兴师问罪 第423章 最后通牒 第424章 一路风云 第427章 谁笑癫狂
第428章 生死之盟 第431章 神秘少年 第432章 亡命之旅 第435章 一雪前耻
第436章 万云斗法 第439章 怪地奇人 第440章 前尘幻灭 第443章 阴差阳错
第444章 俗世纠缠 第447章 覆水能收 第448章 以静制动 第451章 生死全抛
第452章 棋死回生 第455章 喋血饮恨 第456章 量身定做 第459章 拜堂成亲
第460章 新婚之夜 第463章 原则冲突 第464章 别有用心 第467章 投鼠忌器
第468章 一夜惊魂 第471章 辜军事败 第472章 强敌外患 第475章 意外沦陷
第476章 气势如虹 第479章 星沉碧落 第480章 风声边界 第483章 重返荣耀
第484章 王者归来 第487章 旋乾转坤 第488章 火乘风势 第491章 立身堂堂
第492章 壮怀凛凛 第495章 再见,玉泽 第496章 忘中犹记(1) 第496章 忘中犹记(4)
第497章 鹿死谁手 第500章 痴情为谁 第501章 丧乱之祸 第503章 难得情真
第504章 八方云动 第506章 兄弟阋墙(2) 第507章 豪情天纵 第510章 命不由己
第511章 何须天佑 第514章 今夕何夕 第515章 转危为安 第518章 大乱大治
第519章 陇南之役(1) 第521章 桃源会战(1) 第521章 桃源会战(2) 第524章 岂曰无衣
第525章 心随羁旅 第528章 悬而未决 第529章 卧虎藏龙 第532章 落拓经年
第533章 如梦往事 第536章 密锣紧鼓 第537章 出奇制胜 第539章 奇耻大辱
第540章 一网成擒 第543章 害人害己 第544章 情归卿处 第547章 暴殄天物
第548章 切中肯綮 第551章 宁为玉碎 第552章 此厢谁伤 第554章 乌当之战(2)
第555章 皆是乔木 第558章 暮鼓晨钟 第559章 流年一握 第562章 他年再续
第563章 两心相知 第566章 驾迎新妇 第567章 君子好逑 第569章 兄弟手足(2)
第570章 魂因战忘(1) 第572章 虎落平阳 第573章 心腹大患 第576章 落花时节
第577章 包藏祸心 第580章 宁枉勿纵 第581章 瞬息万变 第584章 淮南故人
第585章 可恨可怜 第588章 算无遗策 第589章 安内攘外 第592章 奇谋险兵
第593章 不请自来 第596章 政务杀人 第597章 飞来羽檄 第600章 潺丝剑回
第601章 初战告败 第604章 栉风沐雨 第605章 匹马纵横 第608章 刀暗星斗
第609章 濒死之境 第612章 雄视今古 第613章 上兵伐谋 第616章 语扼刀兵
第617章 就地正法 第620章 大难临头 第621章 心病难医 第624章 岂有此理
第625章 手到擒来 第816章 向清风vs轩辕九烨 第819章 越野vs(1) 第823章 穆子滕vs洪瀚抒
第830章 上一起,下一起 第851章 旧颜今何在 第854章 何处又风雨 第899章 天无绝人路
第901章 平邑惊烽火 第968章 剑气vs刀魂 第971章 天谴之刀 第974章 太行旧事
第975章 无影,风清 第978章 寒彻之毒 第979章 古痴今狂 第982章 满盘震荡
第983章 杀气如麻 第986章 胆魄,手笔,战 第987章 黄掴出手 第990章 寒天暖意
第991章 无处归乡 第994章 金军转机 第995章 风雅,兵法 第998章 半日偷闲
第999章 泉城烽火 第1002章 释怀成真 第1003章 阴魂不散 第1006章 凶多吉少
第1007章 天骄命危 第1010章 华丽逆转 第1011章 狭路相逢 第1014章 昔如沙,指间沥
第1015章 轮回换,宿命牵 第1018章 戏中戏,局外局 第1019章 挽狂澜,沉浮间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3卷书评摘录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5卷 爱吟儿专集 倾江左mm的单章点评们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0卷 冀一一专集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3卷 萧红叶专集b
楚风月同人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4卷 萧红叶专集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4-25卷 爱吟儿专集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5卷 萧红叶专集b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4-25卷 萧红叶专集 第1059章 天命危金 第1060章 战云密布 第1061章 罗生门(3)
第1061章 罗生门(4)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1)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2) 第1067章 是合是分岂随心
第1068章 功过不求谁来鉴 第1070章 三足鼎立今犹在 第1071章 红颜旧梦化不尽 第1074章 陷战人间几回合
第1075章 披肝沥胆浴血战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1)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2)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1)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2) 第1083章 屋漏偏遭连夜雨(1) 第1083章 屋漏偏遭连夜雨(2) 第108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3)
第1085章 真相愈疑愈真 第1087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第1088章 走马调兵破阵子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1)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2) 第1093章 底牌尽现谁堪敌 第1094章 刀光,剑影,人心(1) 第1095章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2)
第1096章 瓦罐不离井口破(1) 第1098章 战罢沙场月色寒 第1099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1)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1)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2) 第1102章 战场无父子,杀阵无雌雄(2) 第1103章 长生劫,相思断(1) 第1105章 今生不枉这一趟
第1106章 烈火,烧出凤凰 第1109章 让党派之争见鬼 第1110章 一门三将刀剑枪 第1113章 丈夫何事足萦怀
第1114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第1116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2) 第1116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3) 第1118章 谋事在人成看天
第1119章 乱局亦一样人定 第1122章 便剩半只手,如何不开弓 第1124章 热血染泰岳,烽火照肝胆 第1127章 左手弱胜强,右臂刚克刚
第1128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1132章 日月沉浮风云吐 6月更新速度以及其它-本章免费,读者乱入 第1135章 兵马乱,美人肩(1)
第1135章 兵马乱,美人肩(2) 第1138章 不如不遇倾城色 第1139章 看朱成碧容易别 第1142章 烫手山芋吃不得
第1143章 廿年生死两茫茫 第1146章 寂境洞穿纷战棋 第114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150章 生命每一次跋涉
第1151章 姜是老的辣,小的也不差 第1154章(2) 偃月vs锋矢,红袄vs花帽 第1154章(3) 泰山vs崆峒,天尊vs天骄 第1154章(7) 真相vs假象,小人vs大局
第1154章(8) 林沂vs岳离,泰安vs大同 第1154章(11) 魔门vs金军,主公vs爱侣 第1154章(12) 陈旭vs范遇,彭石vs薛焕 第1175章 越溟河畔又一秋
第1176章 长坪道情缘错落 第1179章 叶碾城师徒交戈 第1180章 神鬼见愁翻云手 第1183章 一生与君几擦肩
第1184章 青城派紫蝶松风 第1187章 角声满天秋色里 第1188章 如风吹絮浪飘萍 第1191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192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第1195章 三军大呼阴山动 第1196章 飞沙走石满穷塞 第1199章 城头铁鼓声犹震
第1200章 伏龙骤起,沧海倏动 第1203章 为战而生,为何而战 第1204章 师父原是纸老虎 第1206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2)
第1207章 战场失意情场得(1) 第1209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1210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第1213章 然诺重,君须记
第1214章古来征战几人回 第1217章 战法无穷,炮马尽用 第1218章 红尘客栈风似刀 第1221章 骤雨落,宿命敲
第1222章 能攻心反侧自销 第1225章 风回曲折百千转(1) 第1225章 风回曲折百千转(2) 第1227章 风声萧瑟伴征程(1)
第1227章 风声萧瑟伴征程(2) 第1233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3) 第1234章战国烟火几时休(1) 第1235章 少年心事当拿云(3)
第1236章 青铜峡里韦州路(1) 第1237章 无情者伤人,有情者自伤(1) 第1237章 无情者伤人,有情者自伤(2) 第1239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1)
第1239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2) 第1241章 叹斜阳如血,唯一轮明月(1) 第1241章 叹斜阳如血,唯一轮明月(2) 第1243章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2)
第1244章 所思在远道,长路漫浩浩(1) 第1246章 笑我疯癫,凭你的脸? 第1247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第1250章 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第1251章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1) 第1253章 兵火辗转常相伴(1) 第1253章 兵火辗转长相伴(1) 第1255章 一日为兄弟,终身为兄弟
第1255章 渡尽劫波兄弟在 第1256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3) 第1257章 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站起 第1259章 与子同袍,何其幸也
第1260章 千钧悬,故垒移 第1262章 因势利导,上屋抽梯(1) 第1262章 因势利导,上屋抽梯(2) 第1265章 愿豪杰与共,任万里纵横(1)
第1265章 愿豪杰与共,任万里纵横 第1268章 二虎竞食,猎人得利 第1269章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第1272章 圣贤修因,凡夫求果
第1273章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第1274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2 第1275章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第1277章 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2)
第1278章 熙秦熙河 第1281章 逆光碎世 第1282章 剑出天山 第1284章 决战平凉
第1285章 谁与争锋 第570章 魂因战忘(2章) 第二百六十三章 鞭舒啸,风卷 云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1)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2) 第二百七十章 浴血战,诸葛军(1) 第二百七十章 浴血战,诸葛军(2)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1)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2)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1)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2) 第二百八十一章 命定人,错相逢(3)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既恢弘,何饮恨(1)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2)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3) 第287章 兄弟三,复当年(3)枝节
第288章 兄弟三,复当年(4)转机 第291章 兄弟三,复当年(7)死结 第292章 兄弟三,复当年(8)归心 第295章 兄弟三,复当年(11)失忆
第296章 兄弟三,复当年(12)红颜 第299章 兄弟三,复当年(15)意外 第300章 兄弟三,复当年(16)旧知 第303章 兄弟三,复当年(19)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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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挽天河,洗膏血(3)战角 第315章 挽天河,洗膏血(6)青龙 第316章 挽天河,洗膏血(7)熔窟 第319章 挽天河,洗膏血(10)骇浪
第320章 挽天河,洗膏血(11)轩辕 第323章 挽天河,洗膏血(14)阵容 第324章 挽天河,洗膏血(15)印迹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多才俊,必重来(1)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多才俊,必重来(2)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3)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4) 第三百二十八章 恨无常,叹未央(3)
第三百二十九章 天涯路,海角梦(1) 第三百三十八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2) 第三百三十九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1)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2)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3)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3)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4)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将与争天下(1)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将与争天下(2) 单章 点评系列之绿色韭菜专集 风烟奇女子 by 倾江左 武功排名简化版(卷廿八)
第1123章 兄弟当如是,生死共一场 第1154章(2) 偃月VS锋矢,红袄VS花帽 第1154章(3) 泰山VS崆峒,天尊VS天骄 第1154章(6) 饮恨VS九天,私恩VS公仇
第1154章(7) 真相VS假象,小人VS大局 第1154章(10) 冯虚VS鎏金,今人VS古阵 第1154章(11) 魔门VS金军,主公VS爱侣 第1230章 修罗场,谁能挡
第1231章 血痕残酒满征衣 第1233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2) 第1234章 战国烟火几时休(2) 第1277章 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1)
第1286章 大道至简 第1289章 过关斩将 第1290章 举世皆敌 第1293章 半佛半魔
第1294章 世之奇士 第1297章 竹庐夜话 第1298章 曲径通幽 第1301章 迷雾山脉
第1302章 萧史弄玉 第1305章 深入虎穴 第1306章 收之桑榆 第1309章 再续他年
第1310章 雪夜寒毒 第1313章 众口铄金 第1314章 一生一世 第1317章 引蛇出洞
第1318章 知我如此 第1321章 风虎云龙 第1322章 拨云见日 第1324章 归心似箭
第1327章 共襄盛举 第1328章 天星乱动 第1331章 咏雪,涌血 第1332章 阡陌之伤
第1335章 不能自医 第1336章 天选之人 独孤清绝番外篇 第1339章 卧龙凤雏
第1342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第1343章 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风 第1346章 浩气惊山海,乾坤入阵来 第1347章 男儿心如铁,试手补天裂
第1350章 谁拭眉间血,谁倾我此身 第1351章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第1354章 风云起处,苍黄变化 第1335章 开禧北伐,轻开边衅
第1358章 迷花倚石忽已暝 第1359章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第1360章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最新章节
正文 写给新读者们的——对《曲径》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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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文章刚刚开始没多久,我性子比较慢,喜欢“以圈勾点”,也就是喜欢把大势全写出来再写具体的人。能留在新书榜的时间只有一个月,我知道这个月很重要,经过的人如果能留下就都留下。所以万望大家能先收藏了这本书,等养肥了再看也不迟。在这里先谢过了,我会好好努力的~!喜欢武侠的人不要错过哦~~!

    另外要说的是,《南宋风烟路之曲径》是《南宋风烟路涉道》的续篇,这里就涉及到一个第一部要不要看的问题。

    最近点击在小幅度地上涨,我一开始没意识到,后来去武侠的首页看了看,才发现《南宋风烟路之曲径》上了榜,我想,一定有不少新的读者是没看过《涉道》的,所以可能看的时候会跟老读者的感觉不一样,个人是很希望大家看看《涉道》的,毕竟算是本文的前传,本文也是第一部的宣传。我开新坑的时候,戏言现在这样就像是“买一赠一”,呵呵。

    不过,190w,不是那么容易看的。所以我在“楔子”里面基本上浓缩了一下,后来每个人物出场的时候也概括性地介绍了一番,虽然感觉会有所不同,但基本上不影响阅读。不过,如果有不解之处,一定要向我提出来啊……我会在文中或作品相关中给予解释的。

    在等着新的读者理解和支持传统武侠《南宋风烟路》!~我相信,一定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正文 第一章 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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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想凭真刀实枪去战传说中所向披靡的盟王林阡,川东流传着这样一条路线:

    “暗器王”杨致诚,“掩月刀”海逐浪,“断絮剑”莫非,“惜音剑”凤箫吟,“火从钩”洪瀚抒,“白门四绝艺”李君前,“紫电青霜剑”叶文暄,“风电之掌”厉风行,“抚今鞭”越风……

    单是要把这些人打过去,郭昶就至少需要九条命。况且这些,只不过是近期出现过林阡身边的名字而已,高手将帅,还远远未完待续。

    既然战不了,弟兄们只能跑。跑?战地之外,也到处是盟军势力,若往东跑到白帝城,白帝城是常胜将军风鸣涧把守,往南跑到黔州,黔州是五毒教圣女何慧如统治,此二者,一个是林家军拥趸,一个更死忠林阡……好,那就往西往北跑?更找死,川西川北,几十年来都是短刀谷领地。黑道会弟兄们忽然好生后悔,既在蜀山了,当初怎不修个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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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大占上风的抗金联盟,此刻却不可能掉以轻心。黑道会,只不过是正面的敌人而已,还有太多的对手,在这乱世的川蜀十面埋伏。

    所幸,有时候,借助正面敌人的眼睛,可以看见背后敌人的举动。黑道会的混乱与恐慌,正折射出他们与外援彼此间强烈的吸引和渴求——

    尽管郭昶一介武夫,总算是黑道上鼎鼎大名的有傲骨,剑法在武林里虽然不能数一数二,好歹也占一席之地。就算战、跑皆无效,都绝对不可能窝窝囊囊地就投降。个性使然,郭昶必定寻找外援,而外援,一切将林阡当敌手的,都可以成为郭昶的外援。

    因此,离战地最近、一直有金人出没的白帝城,才是林阡第一块要清理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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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掩月刀”海逐浪前来白帝城,正是带着林阡交托的任务与驻守当地的风鸣涧会合。同时要见面的,还有一位将由他为林阡引见的将军祝孟尝。这项任务,由他三人合作,再稳妥不过。

    海逐浪、风鸣涧、祝孟尝,曾被合称为“短刀谷三巨头”,顾名思义,此三人在短刀谷义军之中,武功数一数二,地位非同小可,除此之外,三人还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人高马大,身强力壮,赳赳威风,勇若豹螭!

    然则,作战之时,三位骁将却大相径庭,海逐浪粗中有细,是为悍将;风鸣涧勇谋兼备,是为常胜将军;祝孟尝“逢小事而不顾,遇大战才威风”,奇将军也。

    三者之中,海逐浪常年追随林阡左右,南征北战关系再亲近不过;风鸣涧长期在白帝城恪尽职守,只与林阡有过数面之缘;而祝孟尝,却连自己主公的面一次没有见过,难免又是好奇又是憧憬。这次总算有了机会为林阡效力,祝孟尝把手边事全交待给麾下之后,马不停蹄立刻赶来了夔州。然而,嗜酒如命的祝孟尝,近几日怕是太过激动,比往常又多喝了些……

    “孟尝他还真是‘逢小事而不顾’,等了这么久还没影子。”江上泊舟,海逐浪、风鸣涧等了良久,祝孟尝还是没有到场。

    “恐怕还是在哪个酒罐子里泡着吧。”风鸣涧笑着说,“算了,是咱们来得太早了,只要他准时就好。这是他第一次要替主公办事,定然不会‘遇小事而不顾’的。”

    船摇摇晃晃,海逐浪觉得悠闲,索性躺下身去,玩味着舱里落日映照出的胭脂色,思维里渐渐把船抽离,只觉自己浮在水上自由飘荡,一时身轻无我,沉淀片刻,情不自禁低吟应景:“苇蓬疏薄……漏斜阳……”

    “海逐浪!怎地,才一年不见而已,竟学会作诗了?!”传来祝孟尝半醉的笑声,嗓门尤其大,中气非常足。

    海逐浪压根儿就是被这嗓门给震起来的:“孟尝你真是早半刻不早,迟半刻不迟……哈哈,哪里是作诗,只是被林兄弟压迫着翻了几篇诗词看看而已,就记住了这么一两首,惭愧惭愧。”

    “主公压迫你读诗词?主公他……竟这般的附庸风雅?!”祝孟尝瞠目结舌站在原地没进船舱。

    “没有附庸风雅,主公只不过是担心咱们太粗鲁罢了。主公发话说,没事别老光顾着作战,应该趁着闲暇好好读书,陶冶情操。”海逐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习惯了叫林阡“林兄弟”,但当祝孟尝称林阡为主公,他也不得不随之也叫林阡“主公”。

    “陶冶情操有什么用,难道还用情操去杀敌?”祝孟尝不解地说着,携酒在他身边坐下,“咱们都是军人,流血流汗、奋勇杀敌就够了,读些才子佳人的书何用?”

    “这便是孟尝你不懂风情了。”海逐浪摇头,五十步笑百步,“一味交战,满手杀戮,那般生活,冷血无情。主公他说,他原先还不是那么喜欢读书,近年来战事密集了,反倒喜欢上了。而且越密集,越喜欢。”

    “怎可以这样?读书?!太破坏我心中主公的完美形象了……”祝孟尝大大咧咧,“虽然我没见过主公,可听过他太多事,他那么可怕的一个人,生活里除了战争之外就不该有其它,怎么可能读书?!咱们主公,那可是吼一声,瞪一眼,就千军万马不敢做声的人啊!”

    “停!那哪是主公,那明明是你祝孟尝!”海逐浪笑起来。

    “嗯……那当然还要比我再壮一些!”祝孟尝自顾自地想象。

    海逐浪赶紧按住祝孟尝肩膀:“孟尝,少把主公想得多粗犷多剽悍,也别觉得他是天生奇貌,主公哪里有那么可怕?我这一路过来,恨透了谣传,一边神化着主公,一边丑化了他。”

    “可是,可是……主公怎会不天生奇貌?”祝孟尝不依不饶,“主公他,不是天神转世吗?不是不死之身吗?不是刀枪不入吗?长相自然可怕,不然怎么震得住黔西魔门?据说那群魔人一见到他,就吓得两腿发软脸色发紫啊!”

    风鸣涧连连摇头:“孟尝,你怕是听的谣言太多了,总结出了一个不是主公的主公。”

    “主公他今年九月才二十岁,胡子还没你长呢,有什么可怕的。”说着海逐浪就拽拽祝孟尝的胡子,顿了顿,坏笑着说,“若是不提刀杀敌,不指点战局,主公他……用盟主的话讲,就是还挺俊俏一小伙子……天生美貌,哈哈……”

    “咳咳……”祝孟尝更加好奇,“主公,俊俏小伙子?”

    “英雄霸气,可不显在外面。你要见到了主公,才明白。”风鸣涧说。

    “那敢情好,完成了主公布置的这个任务,我立即就去见主公。”祝孟尝赶紧正襟危坐,“快,还愣着干什么?快说是什么任务啊!”

    “什么愣着干什么?若不是为了等你,早商量好了。”风鸣涧没好气地说。

    “我真是……越来越想见主公了……”祝孟尝一副垂涎表情,动机明显不纯。海逐浪一见他那欠揍模样,就恨不得马上把他拍晕过去。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祝孟尝了,祝孟尝有三好,宝刀,好酒,美人,只要是宝刀,管他新的旧的,只要是好酒,管他优质劣质,只要是美人,管他是男是女。

    “孟尝,算来主公和你还真是投缘,主公他既有宝刀,又长得英俊,最重要的是,酒量惊人……哈哈,主公常常说,‘无毒不美酒!’跟你这‘嗜酒如命’有一拼。”海逐浪笑说。

    “当真?!若真的如你所说,我见到主公第一面,一定要狠狠地抱他三抱!”祝孟尝闻知这一点,瞪大了眼睛开心不已,拍着大腿畅快地笑起来。

    “言归正传,说任务。”风鸣涧严肃说。
正文 第二章 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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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笑谈,海逐浪即刻摊开地图:“主公需要我们三人合作,在夔门旱八阵的附近,救一个人。”

    “何人?女人?!”祝孟尝迫不及待,摩拳擦掌,赢回两个瞪眼。

    “不是女人,是个老人。主公要救的,是他亲生母亲的师父,去年的奠基之役,那位老人曾经借舟给我们挫败金人,算得上那一战我们的恩人。”海逐浪说,“那位老人,是几十年来都住在旱八阵附近的。”

    “既在他自己家里,何须我们去救?”祝孟尝奇道。

    风鸣涧皱紧了眉:“算来也是我的失误,奠基之役大胜之后,白帝城半年没有一起变故,我便不再像先前那么警惕了,谁料到,给了金人可乘之机。他们趁着我防御松懈,暗自潜入旱八阵,将你所说的那个老人劫持,囚禁,虐待了很久。因为这股势力和金南第一有关,我一时也不能擅作主张……”

    海逐浪点头:“主公一度以为,金人只是把老人攥在手上当人质,所以一直不动声色……但现在看来,囚禁老人的人,把老人握在手上并不是胁迫之举,而完全是为了私仇,一心要把老人虐待致死……”

    “什么人和那老人有这般的深仇大恨?”祝孟尝瞪大了眼,“哦我明白了,一定是为了女人!或者……跟他有仇的就是一个女人。”

    海逐浪风鸣涧面面相觑,这回还真被祝孟尝说对了。

    “嗯,囚禁老人的正是一个女人,名叫冷冰冰,人如其名,心狠手辣,六亲不认。”风鸣涧点头,“师徒畸恋,酿成苦果。孟尝,可懂了?”

    “懂。冷冰冰,是那老人的一个徒弟,当年关系不干不净,现在因为各种原因要折磨死他……最毒妇人心啊……”祝孟尝当即拍胸脯,“不过,主公放心好了,救人,我祝孟尝最是擅长。我在大散关那边那么多年,救的人不计其数,从来没有失手,主公他,选我可是选对了!”

    “但主公嘱咐我说,在部署救人那天,不能让你祝孟尝沾一滴酒。”海逐浪语气一转,出其不意没收了他酒壶。祝孟尝身手再快,也不敌他出乎意料,海逐浪得意地笑:“我想了想,还是从今天起,就帮你戒了比较好。以防万一。”祝孟尝赶紧伸手去抢,差了毫厘,酒壶被海逐浪换了一手,祝孟尝为了酒豁出去了,整个人都扑到了海逐浪身上。虽未动武,却就是这番动静,害船动荡不堪。

    “任务说完了,现在说分工!”海逐浪被祝孟尝这庞然大物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得转移话题。

    “不行,先把酒还我!不还我,爷爷我不干了!”祝孟尝怒。

    风鸣涧皱眉:“孟尝,少胡闹,听他讲。”祝孟尝却硬是把酒壶夺了回来才罢休,气呼呼地瞪着海逐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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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只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主公犯得着派咱们三巨头同时出马?”海逐浪好不容易站起来,被他折磨得腰酸背疼。老虎屁股摸不得。

    “你是说,主公他另有目的?”风鸣涧认真地问。

    “不错。老人除了冷冰冰之外,还有两个徒弟,一个叫玉门关,一个叫贺兰山,随我一起来了夔州,只等待部署周密立刻救老人,都是不把老人救出来决不收手的。玉门关和贺兰山,才是真正要救老人的人。”海逐浪说。

    “真奇怪,这老人的几个徒弟,名字一个比一个费解。”祝孟尝的气生得猛,消得也快,“那么,我们三个,是负责保护他们和老人的安全,保证救得神不知鬼不觉?”

    “不,正好相反,动静越大越好。”海逐浪摇头,“在保护好老人的前提下,孟尝,你要把局面搅得越乱越好,能来的金人尽量都吸引来——冷冰冰和她的丈夫贺若松,在此地的所有手下,全都是咱们的目标。”

    祝孟尝悲哀地说:“喔,我懂了,我就是鱼饵,替你们把所有的鱼都吸引来,然后由你们一网打尽。”“聪明。”海逐浪狠狠拍他,转头对风鸣涧说,“而鸣涧你,就是将这帮金人一网打尽的渔网,把这些趁虚而入的金人赶出去,正好给你自己雪耻!”

    “主公原来是想趁着救人之机,一举将那一块的金人全清理出去?”风鸣涧点头,“倒是个不错的契机,一粒毒鱼饵,毒杀一池鱼。”

    “救人,既是目的,也是幌子。那群金人,一心想要阻止有人劫狱救人,防卫必然完备,联系必然密切,越是这样,就越方便咱们一网打尽。”海逐浪笑着讲,“他们不会想到,有人动机如此不纯,一边救人,一边杀人……”

    “是啊,你们一边救那个老人,一边杀了我。”祝孟尝眯起眼,敌视,“我怎么听都觉得,主公他给你们的任务又轻松又光荣,给我的任务却又危险又劳碌。特别是你海逐浪,你就在旁边看着我们,什么事都不做。”

    “哪里什么都不做?我自然有自己的任务!若非你祝孟尝在险境里才最谨慎,主公才不叫你担当这‘毒鱼饵’。全天下,深入敌营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你没几个。”海逐浪说。

    “这话我爱听。”祝孟尝合不拢嘴地笑,满足,“那你海逐浪有什么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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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几日,黑道会郭昶行踪可疑,似乎是在准备和白帝城这边的这群金人接头。我秘密前来这里,正是替你们阻止黑道会插手,好让你们清理战局时,没有后顾之忧。主公命我三人择地密会,是要确保没有奸细把他的计划听去,行动之前,消息决不走漏,方能万无一失。”海逐浪压低声音,“其实,清理白帝城,最终目的,还是为了切断黑道会和这群金人所有的联系,让郭昶看着金人们失败,就绝对不再对他们抱有希望……”

    祝孟尝缓缓拍手,面带敬意地赞:“主公他……阴险啊……”

    “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主公拨给了我们数支精锐,这一战剿灭金人势在必行。但主公托我对鸣涧嘱咐,若是那金南第一的贺若松太难处理,不必死死纠缠他,将他那群手下剿除就可以。千万不要因他一个人武功高强就妄自菲薄不敢出手,其实白帝城,也就只剩下那一处不安稳了。主公的原话:‘论兵力,贺若松纵是金南第一也无用,根本比不过你风鸣涧!’”海逐浪如是说。

    “唉,主公他,还是看出了,我一直不出兵剿除贺若松和冷冰冰的原因……”风鸣涧叹了口气。

    “不错,主公还说了,正是由于你一直不出兵剿除贺若松,让贺若松越来越肆无忌惮,所以,这次的一网打尽,贺若松一开始就输在了轻敌上。”海逐浪说,“而主公对孟尝也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出战那天千万不要喝酒,以免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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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怪了?是你们跟他说,我喝酒误过事吗?”祝孟尝忽然想起什么来,哼了一声,“海逐浪,风鸣涧,从实招来!”

    “没有。我绝对没说过!”海逐浪赶紧撇清,风鸣涧亦摇头:“你不是从没误过事吗?”

    “那主公怎么会知道?!”祝孟尝匪夷所思,大汗淋漓,“主公不在夔州,却知鸣涧妄自菲薄不敢出手,主公没见过我,却知我喝酒误过事,其实,也就误过一次事而已啊……难道,难道,主公他……真的天神转世,什么都在他掌控之中……”

    风鸣涧和海逐浪对视一眼,无语。

    “对了,主公和主母,听说大婚在即?”风鸣涧再不管他,关心地问海逐浪。

    祝孟尝一个激灵凑过来:“主公要大婚!?是要娶传说中的剑圣——那位武林盟主吗?”

    海逐浪哈哈大笑,摸摸后脑勺:“也该赶紧娶了盟主了,再不娶,我都替他俩着急!”

    “还真的是要娶那个盟主啊?”祝孟尝连连摇头,重重叹了口气,“盟王娶盟主,一听就知道是政治婚姻。”

    “什么?”海逐浪愣在原地。

    “戎马生涯,哪里会有什么真情啊,他们的感情,一定很苍白,很苍白……”祝孟尝自顾自地说。

    “苍白?”海逐浪气不打一处来,“敢说他们苍白,我这就把你打苍白!”

    “饶命啊!”晚风中,暴打声,哀嚎声,劝架声,此起彼伏。
正文 第五章 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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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廿一,战毕,除贺若松武功过高遁逃之外,白帝城金国奸细全军覆没,黑道会最后一线希望,就此幻灭。

    内恶外敌、一局清。尚未完结的川东之战,其实可以在这一天的古夔州提前告捷。

    一旦告捷,由林阡统帅的抗金联盟,可谓一路节节胜利,从此再无阻碍、势如破竹直逼川北短刀谷。川蜀义军改朝换代之传言,在接下来的日日夜夜显然要甚嚣尘上。不知那强制**、统治了短刀谷近十年之久的弄权者苏降雪,听见了林阡的来势汹汹以后作何感想。阅天下,三年时间,天下已全由林阡及其拥趸改变,显而易见,唯有林阡,可以结束苏降雪几十年的覆雨翻云、只手遮天!

    三年,补天之裂。阡东征西伐的三年,恰恰也是陌隐姓埋名的三年。也许,为了江湖的安宁,这个封锁,还会更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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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峡传何处,双崖壮此门。入天犹石色,穿水忽云根。”

    到夔州岂可不吟杜甫诗。

    好一句穿水忽云根。若不是真正到了瞿塘,也许不会发现,云根,是水汽和礁石共同成就的影像。

    清晨,林陌纵一苇,临瞿塘天堑,观山水对峙。

    被水束缚了山根的峰峦,依旧奔赴了千仞高,直至齐了天,被山扼住了水势的江流,却仍然翻涌了万里远,直至到了海。

    就像他林陌,曾经剥蚀了林阡的际遇,却,又被林阡削砍了人生。

    那险峻却豪壮的一生啊,曾经也是陌梦寐以求的吧,可惜,宿命制约,只能赋予阡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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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师兄,若不是亲历瞿塘,我怕是一生也不会懂,这‘西南万壑注,劲敌两崖开’,是如何一种惊心动魄。”陌闭上眼,安静地沉淀在山的冷峻与水的沸腾里,依稀可以感触到旧日的战争风云。空气里,似乎传递着来自各个朝代,各种成分的血腥。

    风鸣涧就站在他身边筏上,一知半解。林陌身上这不属于征人的风雅,曾令包括他父亲林楚江在内的所有人,犹疑过该不该把平定短刀谷的大业,交托给他继承,幸好,一切因林阡重现江湖,而发生了转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林阡可以完成一切林陌不能完成的战乱,林阡是饮恨刀当之无愧的主人,也势必会是最终一统江湖的那一个……

    然而,离“最终”只有一步之遥的如今,短刀谷事变俨然在即,将要引领群雄铲除苏降雪的林阡,难道还要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敌人?考验?阻碍?

    “他,来过这里,是不是?”林陌的问,打断了风鸣涧的思绪,风鸣涧缓过神来,显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正是林阡。风鸣涧正色点头:“去年七月,主公便是在这里,领着我们大败了金人。那一战,是抗金联盟的‘奠基之战’,胜得很广,也极具意义……”

    “他,是不是经历过许多的凶险?”

    “凶险?当然凶险……”风鸣涧一愣,叹,“这个联盟,他接手的时候还是一盘散沙,到达今天这种地步,怎可能简简单单……主公他,付出了很多……”

    “两个月前,曾有一次凶险,使他性命垂危?”陌带着半征询的口气问。

    “性命垂危?”风鸣涧一怔,“两个月前?啊……金北前十合力的那一次么?主公为了救杨宋贤杨少侠,的确受了足够致命的刀伤。可是,川宇你竟然会知道?”

    “一母同胞,天生的心灵感应吧,他作战重伤、性命垂危的时候,可能你们都不一定知晓,我在千里之外,万里之外,都可以感到,那种忽然疲惫,却系着千钧重任,所以绝对不能死,不能放弃的感觉……”陌微笑,忽然叹息,“三年前,若非他的出现,此刻被你们唤作主公的那个人,经历了无数动荡生死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了吧……”

    心灵感应……这么说来,林阡镇守各地的所有麾下,追随左右南征北战的一切将领,林阡的结义兄弟、左膀右臂、红颜知己,还有各怀绝艺的无数敌人,是不是,曾经不止一次地,甚至是时常地,闯入陌的梦中去……

    风鸣涧毕竟跟随了林楚江多年,熟知林陌的这句假设根源在何处,不就是祝孟尝的那一句“主公”……

    “川宇……”风鸣涧叹了口气,“川宇,只希望你,不要将孟尝的话,放在心上。他一介武夫,什么都不懂……”

    “风师兄。”陌冷冷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阻碍他。如今正逢他事业如日中天,想给他铺下坡路的不计其数,我若是真的有心,此时此刻,也不会和风师兄站在这里,而很可能,已经在筹集着我自己的势力。”

    风鸣涧一时语塞,轻轻摇了摇头:“川宇,等候了多年的复仇大计,终于就快实现,我们,谁也不想节外生枝,不想你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虽然风鸣涧知道,林阡未必惧怕林陌,可是,他风鸣涧惧怕……

    “风师兄何必自欺,许多事情,不是你们不想,就不会发生的。事实上,那些想对付他的人,早就已经接二连三地找过我,对我旁敲侧击。”陌轻笑,“找过我的人,包括了你们所谓的大仇苏降雪,你们一直以来的对手金国前十,甚至还有一些,你根本不可能料到的人。”

    风鸣涧越想事态越严重,不禁不寒而栗。

    “所有的人,因为抓不住他的弱点,只能寄希望于我……”陌叹息,“知道我为何会从建康来到白帝城救那位老人?因为金南第三的黄鹤去,给我母亲写了一封密信,他辩称,自己既是贺若松冷冰冰的朋友,又是老人曾经的徒弟,营不营救都是错误,不得不写信求我母亲前来,好让他黄鹤去置身事外……但,归根究底,谁又能知道,黄鹤去将我母亲引来,不是为了将我引来?将我引来,就算不能挫林阡锐气,也能影响到林阡心境吧。”

    “原来,这次营救还与那金南第三的黄鹤去有关?难怪你会有那么多人马。”风鸣涧面色煞白,“这一战的经验,我一定会好好总结!”

    “风师兄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总结经验。”林陌微微一笑,忽然感慨,“那位老人,也算是此生无憾了。所有他尚在人世的徒弟,都未忘师恩,参与了这一次的营救。我母亲、黄鹤去、玉门关、贺兰山……”

    “除了那个心狠手辣的冷冰冰!同是老人徒弟,竟然这么没有血!”风鸣涧义愤填膺,“这次她已是第二次被我们俘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回头,若还不回头,我就立即杀了她!”

    “事关冷冰冰,还是不要直接杀了好。交给林阡发落吧。”陌淡淡说,转过脸来,忽然就在这莫测的一瞬间,认真问了风鸣涧这样的一句:“对了,盟主她,可有长高了些?”

    “?”风鸣涧一愣,“盟……盟主……她……”

    陌的脸上,冷酷慢慢消失,笑容很是亲切,亲切却轻淡:“饮恨刀,和她。林阡现在,应该都照顾得很好吧?”

    “盟主她,恐怕过段时日,就会和主公成婚了。”风鸣涧暗用心机,立即要把林陌的感情堵回去。

    “成婚?”陌喃喃念着,念着念着,便洞悉了风鸣涧的想法,笑了起来,“可是我还记得,她有时候可爱得如同一个孩子,还没有长大,哪里可以做人的妻子。”见风鸣涧又不答话,陌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色说,“不过,我明白,成不成婚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林阡的身边,少得了谁都不能少了她。因为她是林念昔,是独一无二、可以和林阡共此一生的女人。”

    “川宇,至今还一直念着她吗?”风鸣涧轻声问。

    “毕竟,林阡这个名字,从前是属于我的啊……”陌答非所问的同时,风鸣涧面色一变。

    陌说,林阡这个名字,从前是属于他的。似乎是在回答风鸣涧:饮恨刀本该属于他,林念昔本该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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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她十三岁,一个半蒙着面的大理小姑娘,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只记得,她身上有种奇异的香,后来才知道是木芙蓉的香。不管隔多远,都可以闻得见。甚至隔了多年,还可以记得。真可惜,我与我的未婚妻子,只是武林大会上,匆匆一面而已……那一面之后,父亲立刻将我送去金国磨练。”林陌叹息着回忆,“几年之后,我在金国听说了南宋江湖有了一场比武排名,竟然第一名是个女子,我就觉得,这女子,不是传闻中那个一听就是化名的‘凤箫吟’,而根本就是念昔无疑,因为世间不会有几个女子,能够和一群男人争夺荣誉,比拼实力……”

    风鸣涧一愣,或许,或许,世间最了解林阡的人就是林陌,因为心灵感应;最了解盟主的人,也就是林陌,因为,初恋的一往情深。无奈,与林阡人生如镜,与盟主旧情如烟……

    “后来,待我终于回来了,一切也全都变了。失踪了多年的林阡重现江湖,饮恨刀成了他的,念昔也……成了他的未婚妻子。”林陌轻声叹,“是天在作弄我吧,回到建康的第一刻,我就同时见到了林阡和她两个人,第一刻,我就一心一意认定,她真的就是念昔,没有几个女子,在气势被人压倒的时候,脸上都没有一点点服输的表情,倔强,单纯,像她。接下来的接触里,我也不得不发现,不得不说服自己,她的心,早就系在了林阡的身上,不再有一丝从前对我的眷恋。所以后来,我再也没有打扰过他们的人生……只是,偶尔会忍不住去探听,情不自禁地去追寻,因为他们的人生,本来是属于我的……南征北战,每一场都有她林念昔,你们若是了解念昔,早就会看出‘凤箫吟’不是她的本名。她很可能每一战都一马当先,她很可能受了伤还逞强假装,她还可能,在别人称赞她是女侠的时候,开心地想笑,却虚伪地不笑……”

    “川宇。”风鸣涧看他说得悲伤又陶醉,不忍心去打断他,“川宇,我明白,你在意。”

    “在意,又有何用?饮恨刀给了他,念昔也不再属于我,这个江湖,早就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林陌从回忆中抽身,恢复冷漠,“风师兄,我虽然遗憾,却无心夺回这一切。除非,林阡他自己不要饮恨刀,不要念昔。”

    “那我就……暂且相信了川宇的话,相信川宇,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不会为了饮恨刀,就答应了外人,来对付自己亲生哥哥……”风鸣涧舒了一口气。

    “风师兄,那些人都问我,为什么宁可要荒芜,不要辉煌。”陌淡然一笑,“为什么?这瞿塘峡的两崖,不正是因为荒芜到寸草不生,才被侵蚀出了这许多的异彩么?”

    这瞿塘两崖,就是陌人生的特色,荒芜,却多姿,不过,以风鸣涧的资质阅历,也许不会理解这句话吧。陌看着风鸣涧迷惘的脸,忽然有些悲哀:风鸣涧,除了迷惘之外,表情里还暗藏着一丝舒心,他当然舒心,他确信了陌的承诺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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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风师兄,“我虽然遗憾,却无心夺回这一切”。君子一诺千金。

    但是,有一个万一。“除非,林阡他自己不要饮恨刀,不要念昔。”

    饮恨刀和念昔,他林阡若有一个丢弃,或照顾不好,都值得我林陌反击……
正文 第六章 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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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甫西阁。

    西壤河畔的那间茅屋,

    一块残碑和几棵柚树。

    老人蹒跚走过时,顾不得奄奄一息,泪流满面。

    还记得,正是在这里,带徒儿们瞻仰旧迹,传道授业,也就是这里,被三徒四徒杀害的大徒弟、二徒弟,葬身之所……

    久经折磨,可能只剩下一天不到的性命。那最后的一天,就全部回归这里……

    玉紫烟、玉门关、贺兰山三人,久久不敢靠近老人,他几乎触碰到每一处旧迹,都会失神恸哭,精神衰竭。

    惟有陌能够搀扶着他,路过这所有的忧思与孤独,直到登临半山那座阁楼望远,老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和。陌心知肚明,这或许,就是回光返照吧,偶尔回头,希望玉紫烟等人能够尽快赶到,莫错过老人最后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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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儿。”忽然听见老人这样亲近地叫他,他不禁一怔,他与老人,先前可谓素不相识。关系上,老人是母亲的师父,最多,也不过是他的师祖罢了,竟叫得如此亲近,仿佛,相交了多年……

    “陌儿,可知老朽偏爱杜子美之诗,却有一首,年少之时,每每读到,憎恨不已,宁可不读,如今,却感触良多,越读越解……”这一刻,老人神志清醒。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陌送目远眺,阴天,清晨,依稀可见杜诗景象,不是秋日,也能清楚体验。

    “陌儿果真才识过人。”老人一怔,坐下,微笑,“便是这首,我不敢看,不敢想啊……”

    不敢看,不敢想?眼前一切,并非只有雄奇奔放的一面,惟忧国忧民者,才看得透彻,诗文里的身世浮沉,和沧海横流……

    “我明白,老人和那杜子美一样,有着兼济天下的宏愿,年少时不读这一首,是憎恨杜子美最后颠沛流离,老人怕和他一样落魄潦倒……现在,却越读越解,因为老人一步一步,都顺着杜子美的足迹,将他的人生,又重演了一遍。”陌叹惋。

    “这世间,有多少人,理想都是不能实现的啊。待到一事无成霜鬓侵,才明白,才懂,先前的苦心,是白费……”老人气若游丝,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噙泪重复着这一句:“此身非我……此身非我……”

    陌忽然觉得似曾相识,喃喃念着:此身非我。而另一个我呢,在镜中,却触不到。

    

    陡然间,老人面部肌肉开始剧烈地抽搐,手足不协调地站起身来,目光如火凶狠地直烧向他面朝的方向,拼尽全力地呵斥:“滚!滚!你给我……滚!”

    陌不及回神,老人一个趔趄,整个身子已经倾斜,却是发自内心地要把那个不速之客赶出去,即便已经被那青衣男人扶了起来,依旧忙不迭地要推开他。

    那青衣男人,正是参与了营救老人的另一个徒弟、自始至终巧妙置身世外的金南第三——黄鹤去。

    黄鹤去身后,即刻传来玉紫烟的声音:“师父,你误会了,三师兄,也是这一次来救师父的。是他,写信让我来救你,给了我们地图和兵力!”玉紫烟急匆匆地前来阁楼上,飞快地制止了情绪激动的老人:“师父,三师兄他,很想救出师父,可是不能亲自露面,所以,只能暗中给我们保护,暗中跟着我们,他,他不敢与师父相见……可是师父,三师兄他,本性还是好的……”

    “金南第三?”老人眼神复杂地看向黄鹤去。

    黄鹤去深目中传递出一丝悲伤,片刻,点头。

    “大将军?”老人继续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黄鹤去续点头。

    “可叫你的子孙如何是好啊……”老人声音沙哑,“据我所知,林阡他,有好几个麾下,都是你的儿子,你叫他们,如何是好啊……”

    “师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父子,师徒,都可以不同路。”黄鹤去平淡的口气。

    老人在玉紫烟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师父当真没有办法,便是这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便是这句,教我的苦心一场空!”冷笑一声:“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啊!还记得,师父在这里,教过你们什么!要报血海深仇,要奋战到最后一刻,要北定中原!你们,竟都降了金了,退了隐了,叫为师能做些什么……”语气,猛地从激动转为虚弱,一直在侧听着的玉紫烟,即刻泪下:“师父,徒儿……徒儿不是存心想退隐……当年,若非我个人的过失,丢失了阡儿,我也许,不会退隐的,我会跟着楚江一起,北定中原,还师父夙愿……”

    玉紫烟声泪俱下,十九年前,将当时还在襁褓中的林阡丢失,无限自责的玉紫烟,怎可能还留在江湖……

    “紫烟,想不想知道……为师为什么总是要责罚你们,你们犯错的时候要责罚,你们有了成就,还是要责罚?”老人长叹着,嘴角不知何时已经有血痕。

    “不……不想知道!师父,你且先休息……”玉紫烟惊慌失措,当即捶他后背想缓解他咳嗽。

    “为师此生,只收过七个徒弟,或由我亲自取名、养育成人,或因战乱失所,被我收留,却有唯一一个共同点……治世之才,乱世之能……调教得好,则是治世的人才,一旦失误,则会引起战乱,为师……从收养你们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为师怕有失误,就只能做一个严师,为师,后来才知道方式错了……其实,为师也不想总皱着眉,也不想总是打骂你们……也不想……”老人说到这里,忽然气力耗竭,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玉紫烟衣襟上到处都是,见此情景,知老人回天乏术,玉紫烟不禁失声恸哭。刚刚赶到的玉门关见状,立即蒙住贺兰山的眼,硬是阻止了她上前看这惨状。

    “师父,原谅徒儿,年少的时候,一时冲动,走错了路,可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回不来了,回不来了……”纵然黄鹤去已经降金多年,此时此刻,都是难忍男儿泪,上前一把握住老人冰冷双手,连声哀求:“徒儿只求师父谅解,其实降金的这许多年,徒儿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师父教诲……想念南宋武林……”

    “鹤去,为师何尝不是悔恨,悔恨当年也是一时冲动,没有克制住给了你一掌,若是没有那一掌,以你的个性,是不会降金的……不会的……”老人严厉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鹤去啊,为师,在泰安的时候,从未告诉你,为师……无时无刻不以你为傲,以你的绝漠刀……为傲……”说罢,满是沧桑的手已然垂下,心结解开,老人走得安详。

    被折断翅翼的雄鹰,再也不能飞,甚至没有了呻吟。文韬武略的老人,培育了两代杰出将才,却落魄潦倒到今时今日,未实现一生之夙愿,终于死于私仇。

    身世与家国,磨灭几英雄,存留几故人。

    天地之间,无处俯仰陈迹,只见从前烟雨,访旧只访得凄然泪下,当时年少轻狂,如今一半为鬼,另一半是,胡未灭,鬓先秋。

    林陌伫立一侧,为老人之死怅然: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只此一句,足叙一生矣。

    

    祭江。

    夏季的风,断续、凌乱。

    玉紫烟把师父的骨灰撒进江流里,问身边人:“三师兄,回来么?我知道,你在师父面前的忏悔,是真心的,你真的,很想念南宋武林,那还何必留在金南做第三……”

    黄鹤去一笑,摇头:“紫烟,我既做了这个选择,就忠于这个选择。金南第三,不再回头。”

    “你真可怜。”玉紫烟冷笑,咬唇。

    黄鹤去回过头来,看着玉紫烟不解的样子,不怒而威的容貌里,平添了一丝柔和:“紫烟,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其实,你和师父是一类人,明知道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却天真地要让每个人想法和你一样。对我是这样,对林楚江是这样,对林陌,何尝不是这样……”转过头去,“当年林阡失踪,你竟然会强行逼迫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林陌去代替他,代替了他的名字十多年,忽然林阡重现江湖了,林陌又被告知,他好不容易喜欢上的江湖要全部还给林阡……紫烟,若换作我,我断然不会忍受这种痛苦……紫烟,你已经种下了太多苦果而不自知,可明白?!”

    “别以为你会比我更了解川宇!”玉紫烟冷道,“黄鹤去,不用刻意地转移话题,你决心留在金国,是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了?!”

    黄鹤去微笑着,慢慢摇了摇头。

    “真是遗憾,黄鹤一去不复返……”玉紫烟带着嘲讽冷笑,“据说,凡是被师父起了名字的人,名字都是暗喻了他的人生,我本以为无稽之谈,几十年后,才知一一应验,黄鹤去,既然你一去不复返,注定你不是治世之能,而是乱世之才。”

    “紫烟,别忘了,你也是师父口中所述的那一个。你恐怕,也不是治世之能,而是乱世之才。”黄鹤去冷笑,玉紫烟面色一凛:“你说什么?!”

    “林楚江,林阡,这两个走到哪里都带去战乱的人物都与你有关,一个曾是你丈夫,一个还是由你生出来的,你不是乱世之才是什么?”黄鹤去收敛了笑,还有一句他没有对紫烟讲,你生出来的第二个,林陌,恐怕也和他的父亲、兄长一样,走到哪里,都带去战乱。

    “不过,不管怎么说,咱们上一代的恩仇,止于师父之死,下一代的兴亡,始于林阡之盛。”黄鹤去叹道,“出其不意歼灭了若松和冰冰,川东黑道会已经离倾覆不远,按目前南宋格局来看,林阡他只剩下一两个对手了,一统武林,指日可待。”

    “阡儿……自从他丢失了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已经……已经十九年了……只听过他战绩,不知他如今生活……”玉紫烟哽咽。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只能在千万里之外,听着传说来揣测。

    黄鹤去一愣,听出她有与林阡相见之意:“若我是你,我立刻带着林陌回建康,从此终生不问江湖,不问林阡。”

    “可是……他已经,离我不远……他的手下们就在此地,都要回去见他……”玉紫烟面色里全然向往。

    “若你想‘阡陌之伤’成真,你便去。”

    玉紫烟噙泪往西看,即将入夜了,阡儿的手下,据说入夜之后就走……难道我这个做娘的……竟又要与阡儿擦肩而过……
正文 第九章 临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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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兰山不自觉往后张望了一眼,蓦地发现这情景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就在她刚刚策马离开的那瞬间,战局似乎遭遇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横冲直撞,谁也想不到,另一侧会突然闯入一匹白马,马上剑客一出手便刺翻了匪徒中的一个,瞬即替祝孟尝解了性命之忧,形势突变,黑道会群匪,瞬间从人强马壮,变人仰马翻!

    这临危救局的剑客,一身纯白,衣袂飘然,身上还带着种好闻的香,沁入心脾……女子香……

    想不到救命恩人竟原来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身段小巧玲珑,功夫竟这般强硬?!祝孟尝待形势稍缓,感激地打量了她侧脸只一眼,不禁脸色大变,要说的话全梗在喉间,脸骤然通红一片——本想说句“感谢女侠救命之恩”客套的,谁料现在竟管不住自己的嘴,失态地一个劲叹,真美,真好看,本长得就娇小可爱,脸蛋儿白皙光洁得令祝孟尝想捏一捏,再添上这一手出彩的好剑法,更有另一面的英姿飒爽,少女自从入局之后就一直在和群匪斗剑周旋,祝孟尝则失了神地站在一旁,眼睛里除了这白衣胜雪就再无其它。

    “孙思雨,少再欺软怕硬,有胆便舍了他,追我试试看!”少女只行了数剑,忽然一蹬马胁,宣战便走,女匪看来便是叫“孙思雨”了,听得这话当即上马,紧随少女追了上去:“大伙儿一起上,活捉了她!”

    群匪再不管祝孟尝,随孙思雨一起追击这少女,一窝蜂地拖刀疾驰而去,似是一定要报适才被冲散之仇。祝孟尝眼前一片尘土飞扬,回过神来,见那群匪徒凶神恶煞,唯恐那少女有事,急忙也要上前去追,转头看贺兰山还停在不远,立即跃上马来要掉转方向,却见贺兰山笑着说:“不必追啦,盟主姐姐她,是故意把敌人引开救你的。不远之处,一定有盟军可以收拾他们。”

    祝孟尝一副怜香惜玉表情,根本没注意听贺兰山在讲什么:“那么漂亮的小姑娘,若是落在黑道会那群家伙手上,就太可惜了……”猛地一惊:“什……什么?!你说她,她是……?!”

    这大太阳,照得祝孟尝一阵晕眩,眼前充斥着适才那少女影像,那般小巧,那般娇美,竟然是自己要叫主母的那个人?!祝孟尝的心,忽然开始揪紧:这么说,主公他,就在不远了!主公他……就在不远了……

    大喜过望,祝孟尝给了马儿一鞭子:“那还等着干什么,立即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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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叔叔……你的……你的包袱呢?”行了片刻直到城外,兰山忽然急问,她记得祝孟尝原先还负着个包袱,现在却不见了。适才一场恶战,祝孟尝打斗得早已大汗淋漓,包袱一定也丢在了哪里。

    “不管那么多,见他俩要紧。”祝孟尝向来不在乎那些,包袱没所谓,酒还在便足!兴起直追,却忽听鸾铃声近,正面驰来一骑,不是盟主是哪个,她一改适才对敌时凌厉,对着祝孟尝轻轻一笑,同时手里扔来一个包袱,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三分潇洒:“看看东西少了没有。”端的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祝孟尝不知怎的,第一感觉就是木芙蓉……

    “主母,那些土匪呢?”祝孟尝痴痴地问了句,眼睛一直盯着她齐腰的发,灵气的眼,甜美的笑,心想主公真是幸福,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盟主听祝孟尝这般叫她,先是一怔,看见祝孟尝身后探出头来的贺兰山,不禁面色一变:“难不成,阁下就是……祝孟尝祝将军?”

    “正是。”祝孟尝赶紧正襟危坐,“那些土匪……土匪呢?”环顾四周,道旁不远的树林里,围了一大群人。

    “有几个被我们捉住了,另几个还在逃。”盟主她粲然一笑,“我思忖着正好我们有队伍驻扎在这边,不如就把孙思雨引来。那女土匪,是黑道会三当家孙寄啸的姐姐,剑法很是高强。”

    “见识到了,恐怕是师承青城呢。”祝孟尝点头。

    “不是师承青城,是偷师青城。”

    祝孟尝一怔,这才恍然,随她一同策马过去,众兵将齐齐为他二人让道。果然人群正中,有四个匪寇已然制伏,包括了匪首孙思雨,背对着祝孟尝正站在孙思雨身边的男子,单看背影就标致得紧,祝孟尝下得马来,步步上前,越走近,越忐忑,也越开心,抓紧了酒坛子手心全是汗,那个激动啊……

    那少年转过脸来,看见盟主和他,立即迎上来,待一照面,祝孟尝不禁一震,天啊,原来主公长这么黑!?难怪风鸣涧说什么上没上过战场是一下子就看得出来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盟主。”皮肤黝黑,相貌英俊的这个少年,面色里却充溢着对盟主的尊敬和服从——不对,少了掌控全局的王气。而且,祝孟尝记得,主公称呼盟主是——“吟儿。”

    可是,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走到盟主身边,叫过她吟儿!

    盟主给祝孟尝介绍,这位黑将军名叫莫非,是主公的得力干将之一。可是,祝孟尝心里空空荡荡,拔凉拔凉。又不知怎么问,主公呢……

    “盟主,另外五个有些棘手,川东地形复杂,他们跑得很快。”莫非说。

    “他们跑不了。”盟主点头。

    “好狂的口气!我们熟知地形,你们初来乍到,想赢容易,一网打尽?怕是妄想!”孙思雨冷笑一声,盟主、莫非、孟尝三人一同将视线移过去,孙思雨一脸骄傲,明显不愿屈服。

    “你错了,你们熟知地形,我们也一样。”盟主她淡淡应对,“若不在周边阅遍地形,如何能预测得出你们仓惶落败时,逃窜的方向?!”

    仅仅一句的较量,孙思雨便完全输了气势,叹了句“也罢”之后,忽然拼尽力气推开身边守将,右手即刻抽出剑来试图自刎!好一个性情刚烈的黑道会女子!

    “这么好的剑法,自尽未免太可惜了!”盟主眼疾手快,是以最先上前一步,断开孙思雨手中之剑,厉声喝斥的同时,将孙思雨的剑硬生生断下。

    孰料孙思雨剑刚脱手,蓦地左手一抬,袖间竟与此同时突出一把利刃来,对准了面前一心救她无力防备的盟主猛刺,祝孟尝脸色大变,万料不到刚刚见到盟主的第一面就要遇见如此危机,来不及救,惊呼一声“盟主小心!”
正文 第十章 元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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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利刃已经顶在盟主心口,再入毫厘即伤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路里猝然有一道强光袭至,迅如流星,亮若明月——孙思雨手中利刃,出手时出人意料得快,罢手时更是难以预测地急!

    这一箭从盟主和孙思雨之间强劲中断,挟风裹云,惊心动魄,硬是使危难间的盟主化险为夷,而突袭者孙思雨则自食其果,握剑的手被这力量反震,一时有骨断心折之痛。

    箭决浮云气,弓弯白日辉!

    弩之末已是如斯慑人,可想而知,弯弓射箭的那个人,弓弦拉满时,气势是如何夺魄,箭在弦上时,速力是如何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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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声而去,视线云集的那个方向,联翩万马无数,全是盟军组练,气势剽悍,威风凛凛。然而一切的铁鳞貔貅,簇拥着这独独一个黑袍男人,在他身后,岂止适才逃窜的五个黑道会首领被缚,还有千百俘虏匍匐,看情形是首领们逃窜时引来的——只由偷窃抢劫一件琐事引发而已,不经意间便给他带来了一场席卷川东的大捷……

    他统领盟军凯旋而归,刚一下马,便大步流星走向这里。统筹全局的才干,把握天下的气魄,不言而喻。只是微笑看了一眼祝孟尝而已,便顾得祝孟尝如沐春风。

    先前总是怕认错他,现在祝孟尝才彻底明白,如主公这般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千军万马里都不可能认错,有一种气势,从来都叫做无匹,无论这个人的年纪有多轻,阅历有多丰富,际遇有多离奇。

    主公的眉目间存着与他兄弟一样勃发的英气,但这袭英气,完全被王气收藏着。如果说林陌的面容里,有太多的深邃和忧愁,那么,主公的相貌里,则是无穷尽的雄伟,浩瀚,主公他,当之无愧元戎!

    周边一片寂静安宁,大家都知道这威武无双的盟王,出征回来第一刻要见的人是谁。

    “吟儿,好久不见了。”

    吟儿,这个名字,真是好听。这声音,淡淡的,又温柔,使“吟儿”更好听。

    “原来你也在这里。”吟儿开心地笑起来,没有料想,会正巧和他的战场遇上。

    真的好久不见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好像少了他,自己的生活里就少一个属性,多了他之后,一切好事都会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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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祝孟尝第一次看见主公林阡。一波三折,可是,如愿以偿。

    适才的惊险一幕,据说主公到场不久,饮恨刀相距甚远,于是以箭代刀,应急之举。

    那也是祝孟尝第一次看见盟主凤箫吟。意料之内,却也超乎想象。

    若非盟主镇定,适才半步错乱都会丧命。箭矢入局之际她恰巧退后,也便是说,纵使主公那一箭来不及,盟主她虽然会受伤,但也躲开了要害一击。

    盟王盟主,连临危之时,都天作之合。

    险恶一瞬,温馨半刻,战局中央,祝孟尝都忍不住,代他俩幸福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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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兄弟,这便是我要向你引见的‘三巨头’之一,祝孟尝啊!”

    祝孟尝猛一回头,才发现主公身边站着的将军不是海逐浪是哪个,原来,他竟已经抢先一步,与主公会合了?!

    “原来是祝将军。”林阡转过头来,刚刚转过头来……祝孟尝已经克制不住心中悸动,猛地上前去就去行大礼,对着主公说抱就抱,连抱了四次才罢休:“主公!主公,可算见到你啦!”看得身边诸将,瞠目结舌……

    “祝……祝孟尝……”海逐浪面如土色。

    “主公!这就把这群俘虏收拾了,咱们喝一盅!我挑了半晌,可算找到了这坛泡山珍的酒!”祝孟尝哈哈大笑。

    “我怀疑……这个祝将军,是敌方过来的奸细……”吟儿听到这“山珍酒”,正好歪打正着阡忌口的食物,不禁和阡相视而笑。

    “先将他们押下去,今晚我要审问。”待兵将们纷纷把俘虏带了下去,林阡笑着看向祝孟尝,“川东最好喝的酒,我也收藏了不少,专等着祝将军来尝,一定比祝将军手中的更加值得一醉。”

    “果真!?”祝孟尝垂涎。

    “再配上爽哥送来的螭霖鱼,美味是人间极品。”阡微笑说。

    “主公。”正说着,又归队一个将帅向清风,面色凝重地对阡低声说,“恐怕适才在这一带出没的,不止黑道会孙家,还有另一路人马,似乎是一群哑巴。他们一路都不交流,但是,有组织,有武装……我们还要不要跟?”

    “继续监视。”林阡斩钉截铁,向清风立即得令离开。

    “一群哑巴?”祝孟尝一怔,先入为主他以为这一带抢劫的一定就是黑道会无疑了,联系起来才知道刚刚抢劫的那小子,未必和孙思雨是一路。

    “怎么了祝将军?”阡察言观色。

    “适才我在那边恶战,先有盗贼抢劫,后有强敌围攻。我本以为他们都属于川东黑道会。原来不是?原来孙思雨真的只是路过而已?可真是我不对,无缘无故就惹上了她,好在有盟主救命……”祝孟尝一愣。

    “孙思雨孙寄啸姐弟俩,近日尤其喜欢在这一带横行无忌。”吟儿说,“今天我也是凑巧路过,想要去招降弟弟,不料先遇上姐姐。算得上是有缘,收服了她,权当给孙寄啸一个下马威。”

    “这么说来,倒是要感谢那个偷我玉佩的小哑巴了。”兰山见打了胜仗,笑逐颜开。

    “那些不是哑巴。”阡摇头,“他们不交流,是因为他们在宋境之内,不敢用言语过多交流。”

    诸将皆是一震,祝孟尝变色,点头:“金人?

    “金人?!”海逐浪亦恍然彻悟,“这么说,‘为了同一个目的,来了两路人马’?风将军的作战经验,到哪里都适用啊……”

    “怎么?你们也有过类似的战事?”吟儿奇问。

    海逐浪将那日在夔州劫狱巧遇林陌之事简略述说了一遍,吟儿听到陌的时候,面色里掠过一丝遗憾;而林阡了解到白帝城之战有如此波折后,面中带着赞许之意:“这一战,谋事在我林阡,成事却是在各位英雄。”

    “主公,主母……”祝孟尝欲言又止。

    “何事?”

    “林陌他……想让我给主母带一句话。他知道主公和主母快大婚了之后,托我祝贺你们。但还有一句话,想问主母。我思索着,若不带来,对他不甚公平,我也于心有愧。”祝孟尝叹了口气。

    “祝将军但说无妨。”林阡说。

    “他想问主母,‘如果没有林阡,今天这一切的局面会是怎样?如果没有林阡,主母,你会比今天更遗憾吗?’”祝孟尝胆战心惊说完,脑海中尽是风鸣涧要掐死他的样子。可是说完这句,祝孟尝才觉得如释重负了。不过——四周围空气,好像有些僵,片刻都没有人发话。

    “祝将军胆子真是不小,刚刚找到组织,就想把老大除去?”阡笑着打破平静,不仅没有在意,反而半开玩笑给祝孟尝圆场。

    有些事情,由最相关的人讲明白就是救赎。海逐浪叹了口气,孟尝你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的主公啊……

    “如果没有林阡?”这真是一个太沉重的假设。吟儿一怔,微笑看着阡:“岂止是遗憾啊,我连这场人生都觉得没有意义了。”
正文 第三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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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思雨离开之后,林阡当即应言下令,禁止盟军再有对俘虏不敬之举,违令者无论兵将,一律军法处置。

    “真是多此一举啊。谁还敢再对俘虏不敬?再敢不敬,肯定会被孙大小姐拔鞋狠狠抽上一顿了,呵呵。”吟儿提灯走在阡的身边,路上行人从密集变稀疏,再从零落到紧凑,一次次循环往复,唯有彼此距离不变。

    “祝将军今天,的确是咎由自取,自食其果。”阡神色凝重,“我先前与祝将军不甚熟悉,只知他好酒好女人,却想不到他会如此随意,看到美貌的女子就霸占,这样的恶习,实在于他无益。”

    “也不能完全责怪祝将军,他应该是喝多了些,加之孙思雨那么标致……”吟儿轻声说,似乎是在为祝孟尝求情,面色里全然对他的期待。

    他看她表情可爱,不禁扑哧一笑:“我没有责怪祝将军,只是担心他而已。”“嗯,我觉得,今晚的事,祝将军也是把局面演到了不能再坏,让我们看见了孙思雨的死穴,以后只要避开这一点,孙思雨就一定会被感化。”吟儿赶紧说,说得祝孟尝不仅无罪,反而好像立了功。

    “再观察孙思雨几日。若她真心归顺,那便由她帮我们劝降孙寄啸,若她模棱两可,那便牵制孙寄啸低头。黑道会降将都说,孙思雨孙寄啸二人姐弟情深,现在一个束手被擒一个投鼠忌器,一定都不敢妄动。孙家势力,已经注定被削弱了。”阡说的同时,吟儿会意点头:“那咱们还是按着先前的策略,先收孙寄啸,再收郭昶?”

    “但怕就怕,孙家,是被人刻意削弱的……”原来阡刚才一路都蹙着眉,并不是对祝孟尝不满,而是在沉思着战事?吟儿一怔:“刻意削弱?”

    “白帝城的贺若松全军覆灭,大家都以为黑道会失去依靠、大势已去了,就在这样一种绝境里,郭昶还不依不饶,竟想到用孙思雨演一出美人计。这就正意味着,郭昶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希望……甚至,就算要冒着失去孙寄啸的风险,他也决不死心,孤注一掷还要试一试!”阡强调着最后这一句,吟儿听得紧张:“何以是‘冒着失去孙寄啸的风险’?”

    “吟儿,若你是那个剑法一流、恃才傲物的孙寄啸,孙思雨与你姐弟情深,你甘心让你的姐姐孤身冒险,在敌人的军营里靠出卖她的美色来拯救你的势力?”

    “这么一说,郭昶他利用孙思雨,完完全全是瞒着孙寄啸的?!”吟儿一惊。

    “正是,郭昶他为了自保,已经甘愿得罪孙寄啸。甚至,他出卖孙思雨的目的,正是刻意引着我们把战斗的重心压到孙寄啸的头上——郭昶,竟把自己的得力干将出卖了……”

    吟儿轻蔑一笑:“但恐怕,天不遂人愿。我们偏偏先把孙寄啸的事情缓一缓,全心去攻郭昶他一个人。”

    “不错,当务之急,正是郭昶。他不死心,就会乱找帮手。多留他一日,就会多牵出一个不必要的敌人搅局。”阡敛了微笑,“而且,郭昶他身后,一定还有一个推手,这么高深的布局,不像他可以想得到的。”

    “等等,你刚刚说,孙思雨是虚情假意,用了一出美人计?那可就奇怪了……”吟儿蹙眉。

    “奇怪什么?”他分析中断,不禁一愣。

    “适才孙思雨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明明有种嫉妒的光,不像有假。”吟儿狡黠地笑。

    “这么肯定?难道你向莫非学到了‘眼神术’,可以看清楚孙思雨的心理?”他笑问。

    “才不是。那是女人的直觉。”吟儿肯定的语气,“孙思雨不单纯是美人计,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引起你的注意。也许日后和你接触得多了,真的会喜欢上你林阡也说不准。”

    “是吗?那真不错。其实有一点,我也看中了她。”他看出她有一丝轻微的醋意,故意逗她。

    “啊?”吟儿蓦地转过头来,“什么?”

    “你记得她杀你的那个瞬间么?一只手还在自尽,一只手却已经在对付你,两种武器,力道一强一弱,攻势一实一虚,可是,同一时间都完成了……”阡赞叹着,“真是学双刀天生的人才。”

    “哦?原来你是想收孙思雨为徒?”吟儿笑着问。

    “嗯,就是不知孙思雨肯不肯。待川东之战结束后再问她。”他继续逗她,“哎,其实,我很早就在留意她。”

    “大弟子杨妙真,二弟子孙思雨……咦?奇怪?你林阡怎么尽收女徒弟?”

    ……本想逗她来着,谁知道被她一句就反击回来了。林阡啊林阡,真是自作孽,怎就忘了吟儿斗嘴厉害,是“断人口舌的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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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那不是船王和流年姐姐吗?”吟儿老远就看见在道旁观天的玉门关夫妇。

    “盟王,盟主,这么晚了还不睡?”流年姑娘问。

    “趁着清闲,我和吟儿四处走走。”阡微笑回答,吟儿站在他身旁,比平时更显娇小,却再相称不过。

    玉门关和孟流年不禁相视而笑,真是欣慰,眼前这简单的小幸福,曾经却经历过多少的坎坷。

    然而笑容褪去,玉门关的脸上,明显还残留着一份悲恸。该是为了那位老人吧?死去元知万事空,如今老人已然辞世,师徒之间有再多的恩恩怨怨,都该化成万千清风远去了。

    “船王,节哀顺变。”阡淡淡安慰。

    “也许,老人家去世反而是个解脱……”吟儿随之劝解。

    玉门关勉强点头,语气里更多的是悔恨:“只可惜,先前我们都误会了师父,说他虐徒,说他暴戾,可他完完全全,是为了江湖,为了抗金……”

    “日前白帝城一战,布局里并没有黄鹤去和我母亲,想不到他们竟也去了,可见他们和老人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先前你们虽然都有嫌隙有误解,但危难之际却全都可以挺身而出,仅是这一点,就足以令老人含笑而终。”阡说,“还有兰山也是一样,明知营救凶险,她一个才九岁大的小女孩,竟不顾劝阻,主动向我请战,与老人的感情多深,可见一斑。”

    “可是,她这一请战,就免不了要发生一些谁都不愿见到的事……”玉门关叹惋,“那夜,冷冰冰和贺若松先后与她交手过,贺若松更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啊……对啊,冷冰冰和贺若松,不正是兰山的亲生父母吗?!他们……现在谁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么?”吟儿一惊,白帝城之战,原来还隐藏着另一场悲伤的血浓于水。

    “他们到现在还没清楚对方是自己的至亲。那夜兰山和贺若松正面交锋的时候,师父的眼神里,全是令人看不懂的矛盾,他断续地说:‘兰山,贺若松是你的……’,可是,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嗯,老人一定是照顾着兰山的感受——贺若松和冷冰冰的女儿,这样的身世,对兰山很不利。”吟儿揣测。

    “不仅仅是这样的原因。”玉门关摇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其实,师父对兰山的种种,都和她的母亲是冷冰冰这个事实有关。师父对冷冰冰,是真的既爱又恨,矛盾得连他也不能自控。”

    “难道说,老人和冷冰冰之间,如传言那样,真的是师徒畸恋?”吟儿奇问。

    “算不上什么‘畸恋’。师徒关系又如何,一切都该听凭情爱。”玉门关摇头苦笑,“除了兰山,相传师父所收弟子,都有治世乱世之才,金南第三的黄鹤去、盟王的母亲玉紫烟、前武林盟主易迈山、大雪弓刀白鹭飞、我以及冷冰冰。在这之中,最棘手的莫过于冷冰冰,那个近乎可以用‘妖孽’形容的女人。从收留她的第一刻起,师父就不得不对她从根本上进行改变。你们也许不能相信,就是这样的一个祸水,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在泰安军中引得三方军队厮杀,十五岁令易迈山前辈神魂颠倒甚至为她自残,十六岁的那年,求亲之人无论达官贵族,或是江湖侠客,踏破了师父家的门槛,更可怖的是,师父在改造她的过程里,竟然也不可自拔,不容辩驳地泥足深陷。这是师父后来一次醉酒的时候,亲口承认的……”

    “我见过冷冰冰,她年轻的时候,美貌定然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吟儿点头。

    “冷冰冰降金之后,金南第一独身多年的贺若松,一眼看见她就认定了她是自己的女人,根本不管冷冰冰是否真的爱自己就迫切求亲。冷冰冰对他说,做我的男人可以,不要随便向我索取感情就好,一世枭雄贺若松,人前人后都是心狠手辣,不料遇见冷冰冰之后,竟低头让步到了那种地步,为了娶她,立刻答应了她这个要求……后来,还暗中将从前与冷冰冰有关的男人们,都一而再、再而三地除去了……”

    吟儿听得瞠目结舌:“当真有这般魅力?”阡也略现诧异之色。

    “就是这样的一个祸水,令师父糊涂地痴恋了几十年,师父对她的虐待,比对我们的要严重许多,而且,师父不止一次地阻碍了她的爱情,甚至在她和贺若松生下女儿之后,铤而走险抢来了兰山……”玉门关叹道,“和冷冰冰沾上一点边,就会染上这难以挣脱的疯狂。这个妖孽,竟成了师父一生中难以抹去的污点。”

    “区区小节,不妨老人他一世英名,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公正评说。”阡聆听时,了解老人虽然用错了方式,但对冷冰冰的情爱之深,一如他对吟儿——

    纵然爱上吟儿要得罪太多故交知己,即便吟儿也曾被人说成是红颜祸水,哪怕有一天别人评价他的时候说他的人生有拜吟儿所赐的污点,却宁可拥有吟儿在身边,动荡却温馨的每一天……

    “那咱们就不要在联盟公开兰山的身世了,免得对兰山她不利。”吟儿轻声提议。

    阡点头:“不过,可以让兰山她自己知道,避免日后再有与亲生父母争锋的局面出现,着实伤人。冷冰冰现在是俘虏,找个适当的时机,可以安排她母女相见。”

    “兰山她,可会接受冷冰冰这个母亲?毕竟,老人的死和冷冰冰有关。”吟儿略带担忧。

    “会,就冲老人对她百般虐待她却还不计前嫌去救老人这一点,足见兰山本性是如何善良。”阡说,“更何况,母女连心。也许兰山的出现,能够融化冷冰冰心头的仇恨也说不定。”

    玉门关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以我对兰山的了解,她一定会选择原谅。”

    “忽然好是敬佩兰山,如果我是她,有对十恶不赦的父母亲,一直站在抗金的对立面上,我一定不会认他们。这种父母,有还不如没有。”吟儿说。

    阡听得出,吟儿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少许的羡慕,毕竟,当了十七年孤儿的吟儿,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都有了归宿,是那么迫切地想找到自己的根。吟儿嘴硬心软,说什么“有还不如没有”,其实心里却一定在想:有就好,哪怕他十恶不赦。

    阡回看了吟儿一眼,一笑:“我答应过吟儿的,川东这一战结束了,我便立即与你一起,游遍江湖,寻老头子去。”“哎?怎么又对岳父大人不敬,称呼他‘老头子’了?!”吟儿佯怒。

    “什么?”玉门关夫妇皆是一怔,林阡竟然说,川东之战完结后,立即与盟主一起去寻身世之谜?那么,抗金联盟呢?还有已经呼之欲出的川北之战呢?!

    “船王,流年姐姐,你们少听他说笑。上次就骗了我一次。”吟儿笑。

    不,不是说笑。因为,于战事,于情事,林阡决不戏言。

    黑暗里,玉门关与流年相视疑惑,林阡流露得很清楚——川东之战一结束,就会和吟儿一起离开。

    当苏降雪已经近在咫尺,所谓的“新君归来,夺权复位”箭在弦上。为何林阡的语气里,透露出他并没有川北之战的准备、而只想成功地结束川东乱局?这究竟是怎样的原因?为何先前,竟没有一丝预兆……
正文 第四章 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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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逝,晨曦在夏风中模糊。

    短暂相聚,清早,吟儿又送阡率军出征。

    盟军当前要战的外敌,正是昨日“为一个目的来了两路人马”的另一路、那群混迹于川东被误认作哑巴的金人们。说来也险,幸好负责追踪他们的向清风向将军一向有“坚持不懈,滴水不漏,一丝不苟”之称,否则昨日若是有那么一点疏忽,盟军都很可能会放他们从眼皮底下溜了过去——这帮金人,貌似哑巴,却果然来头不小!

    经过一番明察暗访、抽丝剥茧,向清风等人最终获悉,这群金人隶属于金北第四楚风流部下,来自其一手管制的金国第一杀手组织“绝杀”!论武装论机谋,都绝不输于金南第一的贺若松,况且军纪严明,行动隐秘,当然有最大的可能代替贺若松插手川东战局。联系昨日战况便知:不管目前黑道会与金北之间究竟协商到了哪一步,双方至少已经开始往来,否则也不可能那么巧,孙思雨会和那小哑巴同时同地出现在祝孟尝眼前……

    “倒要看看,郭昶和我们谁的行动快!”风里,吟儿微笑说。若郭昶早一步与楚风流一拍即合,则金北兵力顺利入局,川东之战将再起波澜;但若阡占先,则楚风流下场等同贺若松,消失于合作之前。

    一样是行动,不一样的是,郭昶是要去求楚风流,而阡是要去击溃她。

    “却不知铲除了楚风流,再下一个敌人又是谁呢!”海逐浪与吟儿一样的胸有成竹,早就在摩拳擦掌。

    再下一个敌人?越来越隐秘,越来越零碎,也越来越复杂了。阡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目前还在四处分散的敌人们,正有一个向中心凝聚的趋势。危机四伏,只差一个冲击,下一个敌人是谁?谁都可能是……

    一向以知己知彼著称的他,此刻也不能完全断定,郭昶的外援将会膨胀到哪一处,于是不说其它,不再部署别人,只是俯下身来、耳语叮嘱了吟儿一句:“吟儿,在我离开的这几天,无论发生什么,都切忌和郭昶有过近的接触。”身边将士皆以为他二人私下说情话,窃笑着都没有上前打扰。

    她安坐马上,微笑听罢,神情专注地点头答应。虽然他说得不多,但有些话本就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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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离开的几天里,战势逐渐趋于平缓。先前态度嚣张的孙寄啸,果然由于孙思雨的被擒而不敢轻举妄动,吟儿只需对他再走一步,便能从牵制成功转为收伏。盟军留在此地的其余将领,莫非、柳五津分布于吟儿两翼,维持对黑道会残部的打压;祝孟尝初来乍到,于是先在吟儿身边休整候命;范遇则率队去为远道而来的暗器王杨致诚接风。这里的一切都看似风平浪静,只等待阡与海逐浪、向清风等人旗开得胜、击败楚风流凯旋。

    然而,吟儿知道,所谓风平浪静,不过是个会蒙蔽人的表象罢了,暗流汹涌,必须审时度势。阡的那句耳语,正是在叮嘱她:危险不可能减少,减少的只会是关注和警惕,所以,若真正希望他旗开得胜,首先她就必须做到这一点——

    “切忌和郭昶有过近的接触”。

    做他的后盾,有时候只要做这么多而已,阡的意思她清楚,那就是,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毋庸置疑,当他当仁不让站在风口浪尖,他的女人也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却希望他因为这个女人是她,所以没有后顾之忧……

    

    也便是这几日,祝孟尝将军开始学乖,别说去调戏孙思雨,看见她就仿如老鼠见了猫立即绕道走。军营里四处流传着那夜孙思雨压着他痛打一气的段子,添油加醋以讹传讹传到祝孟尝耳朵里,却成了“祝孟尝非礼俘虏,盟王大怒,弃之不用”云云,祝孟尝一听就彻底慌了,忙不迭地跑来吟儿这里问她,为何主公这次出征只带了向清风和海逐浪却不选择他,到底是因为孙思雨之事,还是因为主公与他不熟悉,不能对他完全信任。

    吟儿先是一怔,才发现祝将军表面大大咧咧,其实却这般在意阡对他的看法,微笑摇头:“都不是。”

    “那又是为何?”祝孟尝奇问。

    “因为不适合。”

    “不适合?”祝孟尝懵在原地,半信半疑。

    吟儿笑而解释:“就拿你短刀谷三巨头来讲吧,同样的一仗,风将军可能有十成把握才出击,海将军要到五成出击,祝将军却不管有没有把握随时都可以出击,所以,白帝城一战,三位将军才各有分工,各司其职——风将军就不可能冲进去救人,同样的,祝将军也不可能在外指挥作战。”

    “喔……这么说来,这一战让清风和逐浪合作,也是看中他们最适合咯?”祝孟尝好像有点懂了。

    “不错。金北第四的楚风流,还有她手下的虎将罗洌、可能会在她身边出现的金北第二轩辕九烨,这些人,作战风格不如贺若松张扬,却一个比一个阴毒,海将军、向将军都已经是他们的老对手了。既然这一战要求速战速决,那当然是用他二人再适合不过了。”吟儿说。

    “原来是这样……那我可就放心得多啦。”祝孟尝畅快笑起来,“不是因为孙思雨就好,我可不想主公对我再有任何差印象。”

    “‘再’有?”吟儿一怔,听出弦外之音。

    “说来到真是窘迫,主公好像知道我的一件糗事。”祝孟尝面上一红,点头,“主公好像知道,我喝酒误事的一次经历,其实也就一次而已,但却是我祝孟尝人生中一个不小的污点。不然我真的没有一场败绩……”

    “他怎么会知道祝将军的糗事?”

    “我也不知他怎么会知道,所以我说主公是天神转世嘛!”祝孟尝挠头,“说到那次醉酒误事,是正巧和一个老朋友遇到了,常年不见多喝了几杯,正巧这个时候柳五津就在我的管辖里被宋军莫名其妙抓住,吹暗号给我……我是万万想不到那老头子那么冒失,竟然会被自己人抓住,就没当真,继续喝酒没去救……差点贻误了他……说到底,知道我喝酒误事的,也就柳五津、萱萱、那个老朋友,还有个小头目罢了……”祝孟尝回忆着当年的一幕幕,“按理说,柳五津他们不会随便出卖我,另外那小头目,打死了也不会和主公有见面吧,就算能有幸见到主公,也犯不着跟他提我啊……”

    “对啊,那真奇了。待他回来,我帮祝将军问问他。”吟儿面露惊疑,他林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了,连祝孟尝绝口不提的多年前的糗事都了如指掌?

    正自交谈,忽然营帐外冲进一个小头目来,事态紧急,故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主母!郭昶派人来军营挑衅,要立即与主母你单打独斗!否则你会后悔……”

    吟儿心念一动,阡说过,切忌和郭昶接触过近……也便是说,阡在离开之前,预料到郭昶可能会有现在这样的举动,但在阡的棋局内,只容许郭昶有这个计划,决不允许他实现。

    吟儿立即拒绝:“去阵前告诉他的人,不必动这个心思了,郭昶他再练一百年的功夫,也断然赢不了我。”这一刻,她坚守着阡的嘱咐。

    不多时,那小头目去而复返,面色里明显写着焦虑:“主母,郭昶他,说你不敢战他,缩头乌龟,又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还说,现在你求他单打独斗都不可能了,限你一个时辰之内,立刻入山去见他,否则你会后悔……”

    “荒谬!什么缩头乌龟!”吟儿怒不可遏,却知这是激将,显然不可能就被激出去,“你告诉他,不必这么心急,他哪天投降了我之后,自然天天有机会见我!”

    “盟主,事情有些不妙……”莫非忽然来到帐外。

    “出了什么事?”她见莫非神色凝重,奇问。

    “范遇他……暴露了行踪……”莫非压低声音,“不排除是奸细出卖的可能……”

    吟儿心一紧,她当然知道,范遇此去是要为杨致诚接风的:“那么,杨致诚杨将军呢?他也?”

    “适才有部下逃回来,说范遇和致诚刚刚见面,就被一大群土匪截住,跟着发生了一场乱战,包括他二人在内,有数十人都被俘了……”莫非面色黯然,“正巧郭昶他这么有底气来要挟……恐怕,都在他的手上。”

    吟儿收敛了怒气,转头问那小头目:“郭昶还说了什么?除了一个时辰之内,还有什么要求?”

    “说主母最多只能带一个人随行,否则你会后悔。”小头目说。

    “他爷爷的,怎么这么喜欢说这句‘否则你会后悔’?!偏多带几个,看他怎么让我们后悔!”祝孟尝怒火中烧。

    “祝将军……”莫非示意他收敛,“盟主,待确定了范遇和致诚在他手上再作定夺,如何?”

    吟儿点头,对那小头目说:“你不必向郭昶传话了,他等不到回音,会自觉地炫耀他有人质的。”

    “盟主,一旦确定了他有人质,不如我跟随盟主入山?”莫非关切询问。

    吟儿摇摇头。

    “那……由我来保护主母!”祝孟尝立刻自荐。

    吟儿一笑:“两位好意我都心领了。我心里已经有了要带的人。”

    “只带一个去,会寡不敌众……”祝孟尝一瞬担忧不已,“万一主母遭逢了什么不测……”

    “呸,什么不测!少胡言乱语!”莫非赶紧制止。

    吟儿粲然一笑:“怎会寡不敌众?我带去的虽是一个,郭昶手里还有十多个呢。再者,见他而已,只是交涉,未必起冲突。”

    莫非一怔,肃然起敬:“盟主,那我便在山外,等待盟主平安归来。”

    

    出征时,她忽然又忆起阡对她的耳语,阡的温度,仿佛还在鬓角。

    做他的后盾,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只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足够。只要自己安全,阡就一定不会有后顾之忧。

    但做他的后盾,也可以做得比他布局时希冀她能做到的更多。保证自己的安全,亦要保证麾下的安全。
正文 第七章 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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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少将我二哥与林阡、洪瀚抒那两个魔头相提并论!”颜猛立即打断。

    “是啊,林阡洪瀚抒二人,走火入魔的时候真的就是魔头。”范遇肃然点头,带着些苦笑,“想必各位都听说过,盟王林阡在黔西作战时,一夜之间剿杀魔人无数的罪行。以杀戮去谋取征服,盟王林阡是我抗金联盟第一个这么做的人,虽然他后来幡然醒悟、不曾再肆意杀戮过一次,可是可想而知那次错误对他的部下们造成了多恶劣的影响,没过多久,洪瀚抒就完全学会了这一套……唉,不知是被什么原因触怒,洪瀚抒来到川东之后就开始胡乱搅局,听不进任何人的规劝,走火入魔,暴戾成性,他对你黑道会犯下的罪行,简直可以用罄竹难书来形容……”

    郭昶攥紧了拳:“不用你说,我知道洪瀚抒和林阡是一伙的!洪瀚抒在川东见一个杀一个到处掀起战乱,林阡就在千里之外等着咱们死得差不多了、赶走洪瀚抒自己来收这成果!”

    “郭当家此言差矣。我说过,后来盟王醒悟了,就再也没有滥杀无辜。”范遇摇头,“连郭当家你也知道,洪瀚抒挑起战祸时,盟王尚在千里之外,那郭当家又怎能把对洪瀚抒的仇恨,全盘推到盟王头上去?当时盟王把川东之战交给洪瀚抒,是信任洪瀚抒一定能做好一切,更千叮咛万嘱咐必须要优待俘虏,不曾想,洪瀚抒会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性情大变更作出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所以盟王立即便从千里之外赶到了这里加以阻止!我们谁都不觉得这是成果,老实说,这根本便是个烂摊子而已……”

    郭昶一下子就语塞,喃喃自语:“盟王加以阻止?洪瀚抒,性情大变?”

    “洪瀚抒的性情大变,就和郭当家今日的反常一模一样。郭当家现在回忆起来,可还记得适才跟盟主是怎么斗剑的么?还是脑袋里根本就一片空白,只是被一种信念牢牢控制着?任是谁都无法将你唤醒过来?”

    郭昶一愣,脑海里一片空白。

    “杀戮中的洪瀚抒,也是一样啊。”范遇循循善诱,“待到双手沾满了鲜血,像醉酒的人忽然醒了,知道自己根本就无力面对,无力承担这些罪过了,怎可能还留在川东?后悔懊恼,却补偿不了,唯一的方法就是离去,离得越远越好,郭当家,这就是你今时今日找不到洪瀚抒、只能找到盟王盟主的原因啊。盟王和盟主,一心一意地要替洪瀚抒补偿你们,所以,这半个月来,对黑道会都是安抚为主,从未主动挑衅过一次,这是我盟军欠你们的,盟军与你黑道会的这一战,本不是为了结仇……”好一个范遇,竟触动郭昶将心比心来感悟敌人,不仅澄清了林阡,还令郭昶理解了洪瀚抒,是何其聪颖也。

    吟儿看郭昶动容,心中暗叹范遇看待问题比谁都深入,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借机招降郭昶,先前吟儿的招降方式偏硬,反倒触怒了郭昶,如今范遇和她一样看准了郭昶的死穴,避开了争锋相对而语气柔和,自然过渡,潜移默化,使得郭昶对这些都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或许会消除双方误解也不一定。吟儿想,难怪阡总要赞范遇心思细密、观察狠准。范遇他,真是林阡手下最好的谋士。

    “如我所言,适才你的走火入魔之感,盟王有过,洪瀚抒效尤了,郭当家,难道要因为仇恨和误解,就被洪瀚抒影响了,让自己也变成那样的魔头,将这种暴戾成性世代流传下去吗?还是应该化解了仇恨,重新审视和接受彼此?”范遇劝到这里,淡淡一笑:“其实我抗金联盟和你黑道会都有着一样的性子啊——直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放弃希望的性子……”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点从生来就都一样,我们都是宋人。”吟儿补充。

    “我们都一样?这么多年,甚少正道中人会说一句我们都一样。”颜猛眼中噙泪,“都说黑道会是兴风作浪的土匪,烧杀掳掠的盗寇,只有人说我们是祸害,没有人说,我们都一样,其实很多事情,我们都懂的,可是没有人知道我们懂……”

    “是啊,很多事情我们都懂。朝廷软弱,故土不复,世道凶险,战祸不绝。这些,三岁小孩都知道,靠近边关生活的我们,理应比你们有更切肤的痛。可当饥寒交迫,连生计都没有,怎可能去谈民族大义……”陈旭拍拍颜猛的肩,叹息不已,“起先,真是矛盾得紧。做顺民只有被欺压的命,一旦叛逆了就只能被说成土匪。可是,走上哪条路,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想不到,陈旭和颜猛竟能率先被打动。

    “谁都知道,黑了就白不回来了,可是要生存下去首先就得活啊!”“惩恶扬善的大侠英雄,只能在梦里当当了……”听他俩这么动情述说,显然有不少黑道会会众心动,自是立场不坚定的产物。

    陈旭凄然:“这么些年,黑道会就这样,一边承受着正道的辱骂、朝廷的唾弃、民众的惧怕,一边也牢牢记得,血肉之躯理当精忠报国,我们,何尝不想杀了那帮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金人……唉,都是迫于形势……”

    先前误会了陈旭,如今才发现,陈旭是黑道会里难得的通情达理,应该也是个怀才不遇的有为青年才是。出卖孙思雨,他可能是在劝阻不成后才推动的,甚至他对孙思雨更多的不是出卖而是尽可能的提醒和爱护。

    吟儿微笑:“这也许,就是我们双方的区别吧。当你们迫于形势必须做盗寇土匪,宁可不要尊敬也要畏惧,我们却在主动地实现着理想,虽然偶尔会犯错,会绝望,甚至有时会怀疑,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矢志抗金的我们,为何要先遇到一路又一路宋人为敌,黔西魔门如是,川东黑道会如是,不可杜绝……”

    “盟主可否告诉我,为何你抗金的联盟,要先遇到一路又一路的宋人为敌?为何一定要向黔西和我川东首先挑起衅端?”郭昶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问。

    “为保证将来抗金无后顾之忧,川黔军民必当同心协力,一致对外。但若内乱不绝,川黔岂能安宁?黔西魔门与你川东黑道会,正是南宋西线之隐患!”吟儿答道,“郭昶,你一直以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无端起衅出师无名,其实不尽然。你黑道会虽说是迫于形势而形成,但有一点实在不可否认,那便是为非作歹,作恶多端,作为川东一带的地头蛇,多年来都扰得民怨沸腾,官府头痛不堪,短刀谷又无暇管治,如此顽固,自是要靠我盟军来收拾。”

    “说到底,还是想劝我降你!?”郭昶冷笑,却还未及愤怒,已然被吟儿驳斥:“这是融合,不是投降!宋人与宋人之间,哪里有所谓投降?”吟儿放轻语气,“黔西魔门投降之后,依旧由魔人统治,尽管有些魔人可能会觉得生活变苦了,不能肆意妄为了,可是他们也都已经认同,最起先错的是他们,是他们先剥夺了别人的权力。他们开始正视和周边百姓的关系,不再一味欺压,而是相安无事!如今来到川东,我相信黑道会会比魔人做得更好,因为大多数的魔人不通世情不懂人性,对盟军只能臣服不算真正融合,而黑道会,却和盟军出身一致,目的一致,甚至,立场信念都一致,本就是同一路人!”

    郭昶突然面露犹疑之色,显然被吟儿这一句说动。

    可是,郭昶为何这一刻会有迟疑?

    吟儿不禁有些蹊跷:我与范遇劝说了这么多句,软硬兼施已经消除了他们对盟军的仇恨,也应当打动了他们前来投靠,怎么看都应该是一条通畅的路,无论如何都会比金人的条件更有利于他们……

    为何他到现在还有迟疑?难道有什么地方,她忽略了?

    通过这么近这么久的接触,吟儿摸透了郭昶的个性,普通的威逼利诱根本不可能打得动他。那么金人又是凭什么拴住了他?

    “郭昶,相信你也一样认可,正邪、黑白、敌我都没有绝对,只有一种绝对,就是金宋之分。”吟儿强调着,“既要抗金,那便该放下私仇,不是么?归属盟军,也算是给我与林阡一次机会。”

    “二弟!”郑奕噙泪,“你问问我,问问思雨,也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这……”郭昶低头往下看,略带犹疑。陈旭微微点头,颜猛泪流满面:“二哥……”

    “好!那便……给你们一次机会……”郭昶正色点头,不忘语带尊严。

    

    天色暗红,江湖在摇曳的树影中汹涌。吟儿站在岩壁多时,不禁也有些累了,此刻看郭昶点头,轻声提议:“郭当家,那就将繁弱剑取出来,先下去再说。”郭昶应言点头,放松了戒备运力拔剑。

    一声微鸣,逃不过吟儿的耳朵,就在背后不远传来,蓦地漾起一丝不祥,心头像忽的插进了一根刺……

    轻风起,石穴动,吟儿暗叫不好正待拔剑,晦明交替的骤变过程里,一道蓝色的弧光倏地从她后方窜出来,来不及看清楚兵器属性,吟儿首先就站不稳被其猛势击落,没有挡得了这偷袭。而她身后不肯弃繁弱剑而去的郭昶,分明有本事闪躲,却为了护剑,别说让步,就是手都没松半刻,因此被那突如其来的武器硬生生钉在原地!

    是刀。

    这一刀又突然又毒辣,对准了适才斗剑的两个高手,风力将没有站稳的盟主掀翻了打落下去,其势不减正面过去穿透了郭昶肩背!

    郭昶自己还没有想明白,鲜血已经汩汩直涌,这一刀力量震得他血脉逆转,整个左肩都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伤口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颜猛脸色惨白赶紧要上前救郭昶,那不速之客半空之中又出一刀,风力无穷直灌颜猛,摔落在地还未及起身的吟儿见势大惊,看颜猛已然对着刀光冲上来找死,赶紧一脚将他踢在刀光之外,纵然只是刀光而已,吟儿的鞋也被刀气镇破!

    好险的一刀,如果不是因为盟主本来就站得不甚稳,恐怕现在也会如郭昶一样,被刺穿了,因为那一刀,本是对准了盟主的!范遇冷汗淋漓,背心都凉了。

    是啊好险……而且这一刀的力量,好熟悉,仿佛从前也领教过……

    吟儿抬起头来,方知自己刚刚忽略的那一点是什么……

    刚刚所有的劝降,她都是在强调着金宋之分,可是郭昶还有迟疑。

    那是当然了,当这个幕后推手,根本不是金人,而也是宋人!
正文 第八章 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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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本就摔得不轻,适才踢开了那一刀更觉腿脚麻木,可是思绪紊乱时,脉络却陡然清晰——

    “谁会降你联盟!你做你的千秋大梦!老子才不会投降仇人!”郭昶会为了这一句就愤怒到失去理智,是因为郭昶有一个原则,绝对不会投降仇人。郭昶他就是这般傲骨,只要有仇便誓不两立……

    “这么些年,黑道会就这样,一边承受着正道的辱骂、朝廷的唾弃、民众的惧怕,一边也牢牢记得,血肉之躯理当精忠报国,我们,何尝不想杀了那帮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金人……唉,都是迫于形势……”陈旭噙着眼泪述说的真情,陈旭说,他们和金人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就是吟儿适才忽略的一点啊!试问连存在私仇的抗金联盟都誓死不降的郭昶,又怎可能去和不共戴天之仇的金人合作?!

    这个幕后推手,这个先前就和郭昶达成一致的人,显然就应该是宋人……

    换作过去,吟儿当然会觉得荒谬,哪可能涉战三方全都是宋人?更可笑的是,有那么两方还本该是自己人,这样的情景,不可思议。

    现在,却只能被迫接受现实:一切,都只因为短刀谷内乱。

    当大家都觉得,川东之战结束以后,林阡会立即挥师北上去短刀谷夺权复位,又有谁能料想,战火,其实早就已经从川东蔓延到了川北?!

    来者苏慕离,幕后推手,正是来自川北短刀谷!不苟言笑是他的表情,冷静孤傲是他的个性,毒辣凶狠是他的刀,来无影去无踪是他的风格。

    作为日理万机的苏降雪最钟爱的长子,苏慕离一直担负着为父亲分忧的重责,哪怕不择手段也要解决父亲辗转难眠的心腹大患,直到从前的敌人一个一个都不见了,直到没有了对手的父亲自己也开始苍老了,直到父亲最近又开始忧心,饮恨刀林阡的军队,正在开始往川北逼近了……

    短刀谷,就是苏降雪那个偏狭国家的都城。川东,则是都城外的一道屏障。苏家,恐怕比郭昶家、孙寄啸家更不希望黑道会倾覆吧。苏慕离,当然要做郭昶的外援,而且必须做!

    短刀谷的内乱,已经不用等到短刀谷去发生!川东之战,根本就是川北之战的序幕——

    “苏……苏大将军!?”范遇身后有不少士兵本就来自短刀谷,显然认出了他,一旦认出他,才知事实残酷,纷纷面露惊疑之色。

    “盟主,吃惊么?”苏慕离冷冷地,面无表情,唯有唇在翕动。

    主将降临,苏家埋伏在四面的军队,紧跟着完全出动,尽数涌来将当中的黑道会会众与盟军俘虏围在死角,霎时平静又被撕裂。

    “有什么好吃惊?从前在我们与金人交战之时,你苏家就经常有出卖我们行踪、扯我们后腿的行径。只不过,先前都是暗中使坏而已,现在总算胆子大了,敢跳出来做对手了,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吟儿立即回应,被谁羞辱都不能被他羞辱。

    苏慕离闻言,只简单哼了一声,居高临下睥睨着一切。苏军来势汹汹,瞬间就已经宣告,现在苏慕离眼里,黑道会与抗金联盟无异,都是他要围剿的敌人。又也许,黑道会本就是他要歼灭联盟必须具备的诱饵,做陪葬也毫不惋惜。

    “苏慕离,你真是个魔鬼!”纵使是陈旭,都怒不可遏。

    “背叛我的人,只有这一个下场。”苏慕离回答,郭昶生死未卜。

    “他抗金联盟与你短刀谷是同气连枝,我不懂你们当中有什么过节硬要相敌,但我们降了他,不代表就背叛你!”陈旭急道。

    “姓苏的这一家,不配称短刀谷,也休想与我们同气连枝。”吟儿冷笑一声,“陈旭,既降了我们,又何必怕背叛他这个小人!”

    “好!黑道会众将听令,应战!”陈旭当即发号施令,“杀出一条血路!”

    “为二弟报仇!”郑奕带头便横刀往外冲。当下黑道会精锐在外,合力向外冲击。然则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盟主,我就知道,为了你的这些手下,你是一定会来的。”苏慕离说得不轻不重,吟儿心头不禁一颤:原来,范遇行踪暴露不是别人,正是苏家的奸细干的!

    吟儿忽然有点清楚了,这是怎样的一种布局啊——于黑道会这里苏慕离是参与者、决策者、强迫者,在盟军那里他是泄密者、劫持者、要挟者,恐怕对于金人来讲,他还是一个嫁祸者,自己躲在比金人更暗的角落,却把阡引向了金人那里!那么,难道,就连阡也被苏慕离一起算计了?!那么,苏慕离要的到底是什么!

    吟儿越想越觉恐怖,腿脚麻木到现在还没有能够站起,这时看颜猛跌倒了还想爬上去救郭昶,吟儿急忙提剑压制着他:“危险,不要上去。”

    “二哥……二哥……你不能……不能死啊……”颜猛泪流满面挣扎着要推开惜音剑,吟儿立即压低声音:“相信我,现在不要轻举妄动,才是救你二哥的最好方法!”“当真?”颜猛一愣,吟儿点头一笑:“当真。繁弱剑还没拔出来呢,你二哥怎舍得去死。”

    抬起头来,望着目前还不动声色的苏慕离,他面容里的自大和孤傲,告诉吟儿他很享受这种对黑道会的玩弄与碾碎。

    “就为了一时的快感,宁愿为渊驱鱼么?”吟儿站起身来。

    “黑道会于我,现在已毫无用途。”苏慕离低头看她,“盟主,黑道会对于林阡来讲,也不过就是群没用的窝囊废、乌合之众。可是,盟主你不一样。”

    她一怔,难道苏慕离的目的本就是在她?

    “哦?我到想听听,你这盘棋,是怎么下的。”吟儿微微蹙眉。

    “外界传言你与林阡政治婚姻感情空虚,可是,我曾暗杀林阡两次,你与他为了彼此,近乎舍生忘死。那种感情,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令我感觉,你二人根本就是情比金坚。我当然怀疑,是传言错了,还是你们刻意在人前惺惺作态。”

    吟儿一笑,苏慕离续道:“若传言是真,你与林阡感情的维系只是身份地位,那你二人之间就有个直接可以利用的破绽,所以,一心想要救局的孙思雨,便是我第一个可以推出去的女人。”

    “孙思雨演一出美人计,原本是想帮郭昶争取生路,却想不到,只不过是你苏慕离的试探而已……”吟儿面色一变。

    “不错。这位孙大小姐,虽然出身匪类,相貌气质却属大家闺秀,而且眉目间竟与林阡初恋的女子蓝玉泽有三分神似。”苏慕离一顿,吟儿不禁一愣,他不说还好,一说吟儿还真觉得有些相像。

    “若这一去真的吸引了林阡动心,那你与林阡之间果然有这样的破绽存在。而我也省了不少精力,直接分化你们就可以。”苏慕离说,“但若孙思雨有去无回,林阡毫不动心,则‘感情苍白’就不算破绽,‘情深义重’才是破绽,孙思雨不是林阡的弱点,你凤箫吟才是。也便是说,林阡动心也好,不动心也好,都会令我找准他的弱点!”

    “每一个都是这样。”吟儿淡淡说,轻笑。

    “什么?”苏慕离微微变色。

    “每一个林阡的敌人都是这样。”吟儿说,“找不到他的弱点,于是就打他在乎的人的主意。你们每一个都是这样。先前去对付玉泽姑娘、云烟姐姐,前阵子怕是也打过林陌的主意吧?这样纵是胜了他又有何用,真的算胜了他吗?!”

    “我对林阡用了一招调虎离山,骗着他走了另一个方向去打击楚风流,难道这样还不算胜过了他?!哼,说什么知己知彼、善于识局,也不过如此而已!他怕是万万想不到,如今你落在我手上,他却栽在我布局里!”苏慕离表情里掠过太多的满意,“既然这一战我已经败了他还俘获了他的女人,你说,我算不算完胜了林阡?!”

    吟儿冷笑,不屑:“苏慕离,我下水摸鱼的时候,脚碰到躲在壳里连头都没伸出来过的乌龟,也会以为那只是石头而已!”

    “可惜,他却要和那些水草缠绕在一起了。”苏慕离嘲讽。

    “大少爷,不必与她废话!这女人是‘断人口舌的口舌’!”此时黑道会大多已然被苏军击溃,只剩小部分负隅顽抗,有一个称呼苏慕离大少爷的老者拖刀走到苏慕离身旁,虽然不及苏慕离棘手,说的话却比苏慕离还要狠:“大少爷,既然胜了林阡,还留着这女人作甚!杀了她,把她的尸首丢给林阡,好好地羞辱羞辱那位命格无双的盟王林阡!”

    “苏慕离!你若是敢动盟主,盟王必将你碎尸万段!”范遇大惊,方寸大乱,嗓子都差点喊哑。

    “林阡,可真是注定了命格无双,夔州之役大捷,却失去蓝玉泽,黔西之战又是大捷,却失去谈靖郡主,如今这场即将大获全胜的川东之战,是不是还要依着次序,把你凤箫吟也失去?!”苏慕离的语气中,泛滥着杀气。
正文 第11章 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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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止黑衫老者惊疑不定,在场苏军全然大惊失色,众人心头显然都还是那一个疑惑:林阡他为什么没有带兵前来?

    须知前几次林阡孤身赴战时,曾给魔门留下魔神之印象,这个敌人,势单力孤比统帅全军时更可怕!那横扫千军如卷席的饮恨刀,难道要在苏军中重现天威!所以他才单枪匹马地来?他原是抱着灭尽他们的心态?!

    苏军一度恐慌,胡乱猜测,阵脚自乱。劫持着吟儿的黑衫老者更加措手不及,见他杀气澎湃越迫越近,根本无暇考虑,去留两难,背水一战,大喝一声当真一刀往吟儿砍去,不料猛地手腕一阵剧痛,刀都握不牢更难下杀手,与此同时被飞来利物一个狠击,连人带刀都被强力冲开老远,欲站而难立,缓过神时,才意识到林阡的那个随行杨致诚,是赫赫有名的“暗器王”……

    林阡他当然敢不顾一切就上前,因为杨致诚的暗器可以时时刻刻保证着吟儿不受侵害!谁劫持吟儿谁就活该被杨致诚暗算!

    

    惊见黑衫老者受害,苏慕离不假思索,随刻就挥刀代之直朝吟儿,刀未至,气先屯,疾风怒号,阴光狂啸,距离太近显然先于林阡一步触及吟儿。此情此境,饶是杨致诚也毫无救援时机!离吟儿还有数步之遥的阡,当机立断中途转变刀路,锋刃直取苏慕离头脸。苏林二人,两刀几乎同时出手,却果如林阡所言,真正是林阡饮恨刀更快!

    饮恨刀就在咫尺间,苏慕离又岂敢不顾自己而再害吟儿,避让一步,躲过了致命一击,缓得一缓,吟儿脱险,林阡业已到她身边。苏慕离不甘罢休,趁他二人相聚,又一刀从阡的背后袭来风驰电骋,瞬间强烈的压迫感促使吟儿左手有拔剑的冲动,但刚要动弹,指缝间就感应到一阵不祥,恍然又忆起自己的手正和机关相连!吟儿不觉一惊,来不及控制自己要去救阡的身体,被两种意念牵绊根本就站不稳,危难之际,阡蓦地伸出手来一把就将她左手握紧,她一个人站不稳的位置,由他扶持,就必定能够站稳!

    阡右手握紧她给她力量找回平衡,左手则反方向横切而去极速应战,肃静里,苏慕离那一刀的绝杀,藏匿在微漾的蓝色之中,天空陡然一沉,黑云压人间,人间城正摧。

    盟军与黑道会所有在场俘虏,心弦紧扣,一时感觉如站立江海中流,被漩涡搅拌和肢解。不时有枯枝败叶打落在同样濒危的他们身上,风间,夏天没有气息。

    弦,最紧时断,心,最重时裂!

    饮恨刀吞云吐光,凌空一倾,如晖映寒塘,月洒清江,星垂四野,眼前豁然开朗,蓝光骤殁,危机尽散,林阡与吟儿身侧,如有百里霜降,千堆雪涌,万丈雨注,何等豪壮,又何等开阔!冷风中的斜阳与山谷,交睫便似要往那刀光中坍塌。

    苏慕离狠辣凶悍的绝心刀,快捷凌厉,威力无穷,势可隔空而传,气能扩散杀人,实力非同小可。然则与阡饮恨刀比,便如沙与风的碰撞,再顽固也占下风。连续交锋的数招内,绝心刀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无法承受对面激越,接二连三遭遇其强势侵占!

    吟儿看得真切,绝心刀意在压迫,而饮恨刀则旨在开拓,根本差异,注定了苏慕离是威胁者,阡却是王者!

    左侧是敌人的猖狂和他的恢弘,右侧他此刻仍与吟儿执手,携她看尽了辉煌。这一生,愿执子之手,与子执子,战遍天下……吟儿默默许愿,脸微微一红,虽然早就能站稳,但还想依偎着他,邪念,就这么手握着手,脚并着脚,哪怕出生入死,也要一百年相守。

    

    “慕霖!动手!”苏慕离情知不是阡的对手,支撑了数招后,厉声喝了一句。无论是陈旭颜猛这些俘虏们,还是正在与苏军比斗试图救出范遇等人的杨致诚,听到这一声喝心头全是一惊,杨致诚这才发现,围绕着盟主所在的这个范围,尽皆树木和干草,想到柳五津那句“苏慕离兄弟二人,一个擅长设机关陷阱,另一个喜好与炸药火器交道”,对方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哥……”苏慕霖犹豫地应了一声,皱紧了眉举棋不定。

    “快!”苏慕离已然招架不住林阡攻势,冷不防肩头腿脚已经连挨两刀。

    “哥!”苏慕霖惊见他流血受伤,手一颤抖,火把不受控落下,即刻于他脚下引燃,顺着地面铺陈的草木,杨致诚可以清楚看见吟儿立足点周边堆积的火药:“主公!主母!小心那边……有炸药!”

    须臾,火已不受控制,逢木便窜,遇草则噬,疯狂燃烧的烈焰顺着莫测的火痕四处蔓延,明明苏慕霖纵火只在一点,但火种一落,竟瞬间传播,现在哪还分得清着火先后?整片领域,同时火起烟腾,满眼都是火之红,烟之灰,咫尺外画面如幻。

    那繁茂的姿态,曾经属于植被,如今由火独占。

    “小心那边有炸药”?火势越来越猛烈,可以清晰地听见,一声、两声,若有若无的爆鸣之声。浓烟、热雾从三面往阡、苏慕离与吟儿袭击,穿插于侧的,还有交替渗透的黑色黄色气体,环境有如人间地狱。

    “你就与她,好好相聚于此吧!”苏慕离狠狠喝道,退后一步准备离开这险地,算准了阡不可能离开吟儿——他敢离开一刻吗?谁能保证下一刻她还能活着!

    是的,苏慕离真的算准了他林阡。他心里,万万不敢离开吟儿半刻。当面前是危难,身后却是责任,他的吟儿要坚定不移,他当然要陪着吟儿一起。

    但苏慕离,可算得了他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苏慕离,你也给我留下!”喝毕,刀已完全封杀了苏慕离的后路,从来就没有他饮恨刀林阡留不下的敌人!
正文 第12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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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里,吟儿可以感受得到,身侧这道惊天动地的漩涡,创造者到底具备了怎样一种潜龙腾渊的气势。他林阡的饮恨刀,想要留下哪一个,哪一个就一定逃不走,从他蛰伏起就是这样,到如今更加如此!

    苏慕离负隅顽抗,其绝心刀也算高妙,刀之形从蓝光中透现而出,仿佛光是离了刀身的刀,幽美的同时追魂索命,却,无论如何都要被阡的饮恨刀一一斩获!

    滚滚浓烟近在咫尺,远不如战局惊心动魄,近距离观战的吟儿,目睹着苏慕离与林阡之间,被饮恨刀吞没或掏空的一切气象,景物壮观又可怕,就宛若……宛若一道光之窟!

    慑人的早就不是苏慕霖的点火,而根本是林阡的煽风!这一刻,苏慕离妄想再称他自己占有最有利的地形,他甚至妄想再捱过下一刀的考验!

    火越烧越猛,天越映越黑,饮恨刀越战越强劲,风越起越盛,风之向,竟似有变之趋势!

    苏慕离心一紧,立即朝苏慕霖大喊:“慕霖,你先走!”

    “哥!”苏慕霖闻言大惊,“不……我……我……”

    “二少爷,不如先救火要紧……”黑衫老者见势不妙,立即说,话音刚落,火已然烧及苏慕离衣衫,而林阡凤箫吟均是无碍。

    “对,对,救火要紧……”苏慕霖连连点头,吩咐手下:“快,快救火!”

    来不及救,满山遍野的火焰,整体战线偏移,全往苏军这边横冲,一时任谁都自身难保,所有人提心吊胆惶惶不安:不知到底是因为饮恨刀太厉害改变了风向,还是因为林阡他得天所助风向忽然就变了!?

    来不及救,林阡到场不到一刻的时间,苏军全然把戒备集中于他一个人的身上,待到苏慕离置身险境群龙无首,就更不可能想得到,林阡布局还在这里,还在随后的申时一刻——

    申时一刻,本该大战一场的盟军不负所望地降临在忙于救火的苏军面前。三军大呼,川东山动。数不清的战衣铁甲,正源源不断地往山上冲杀过来,杀得苏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随即就溃不成军!

    玩火自残的苏家兄弟,纵火只为了给敌人煎熬,却可曾料到,逞了一时之快,却会给山下的盟军燃起烽火指路?!

    半个时辰,两种局势。苏军本就是狼狈不堪,哪可能再和盟军争锋,愈战愈残,一败涂地。

    “将范将军等人和盟主都救出来!”林阡指点战局,盟军当即救援。苏慕离兄弟二人设置的机关再凶险,片刻后都宣告作废。

    蓦然回首,苏慕离万事皆空……

    鬼迷心窍、顾此失彼,本就阴谋败露;贸然孤注一掷,却偏偏刀不如人,害人害己一度把性命都抵押了出去;再待到盟军突如其来、以逸待劳,苏军根本就时不我与、大势已去;现如今人质获救,连最后的机会都不再有,布局高深,行动诡秘,计划精密,手段阴险,到头来,竟终于酿成惨败!

    伤痕累累的苏慕离好不容易逃出危机,扑灭身上的火勉强站起,一抬头,却见柳五津、海逐浪横刀止于中央——原来奉林阡之命率众攻伐的,正是他二人?!

    真是巧,他们和他一样,都来自短刀谷义军,他二人认识他的时间,比认识林阡还长,却可惜,敌我分明、各为其主,他二人,偏要效忠林阡……柳五津也就算了,苏慕离实在想不清楚,为什么海逐浪也甘愿跟随林阡!

    想着想着,苏慕离不自觉就哼了一声,保持了傲慢冷冷道:“柳前辈,海将军,在这种场合下见面,还真是意想不到。”

    “想不到,你竟卑鄙到这种程度。”海逐浪痛心疾首,原先他在短刀谷中,还和苏慕离有好一阵子都称兄道弟,私交甚笃。

    “慕离,现在可相信了?”柳五津问。

    “相信。”苏慕离面色一凛,承认战败,“‘布局先发制人,行动后发先至,从未举棋不定,向来处变不惊’,于他林阡,真的再贴切不过。这一战,是我输了。”

    “那便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们林家军,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柳五津说毕,苏慕离神情忽然变得凄然:“你们,竟立即要回去夺权?!”

    “若非你们如此不择手段,千方百计要对林兄弟和盟主不利,还不会这么快。现在是你苏慕离跨出了第一步,就算是我海逐浪,也想立即回短刀谷去,把害群之马尽数清除!”海逐浪狠狠说。

    “好,那我便在短刀谷,好好候着你们!”苏慕离面色里的决绝,令吟儿远远见了,忽然有些恻隐,不知为何,竟有些恻隐。

    直等到他一瘸一拐地离去,吟儿身上的铁丝或引线也除得差不多了,一个多时辰动都没有动过的吟儿,感觉自己如同死了一次,不,不让她蹦跳,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这时从麾下们的关切慰问中寻出来,笑吟吟地跳到阡的面前,当此刻他们大家都化险为夷,阡一边微笑看着他们互相祝贺,一边却明显留意着另一侧苏慕离与柳五津海逐浪的对话。

    “咦?小林阡在想什么?”她看他的表情,竟是种茫然若失,一时觉得他像个孩子。

    “……”他转过脸来,非常不满意这个称谓,蹙眉时,就不像孩子了。

    “我就知道,为什么你跟我说,川东之战结束之后就跟我去寻身世呢,原来是这个意思,川东之战,本就是川北之战啊。你啊你,真是狡猾。”吟儿微笑。

    “是吗?”阡叹了口气,“自己人,真是比敌人更棘手……”

    她一愣,阡原来是为此叹息……

    是啊,如今的抗金联盟,已不是那个异军突起时的联盟了。那时的联盟,同仇敌忾,最多存异求同。如今,鼎盛,却危险至极——阡现在每一个来自短刀谷义军的麾下,虽然都从属林家军并称他为主公,但,毕竟从林楚江过渡到他林阡出现过一个长达三年之久的断层,这个断层就是苏降雪。不是每个人都经受得起诱惑或考验坚定不移的。林家军中,无可避免会有一部分是苏降雪安插在盟军中的内奸,尤其是那些加入比较迟跟随阡征战的时间尚短的,他们,在归顺和反叛之间目前还动摇不定,非敌非友。

    从这一点看,平定内乱,真的如阡所言,比征服外敌更棘手。外敌是互相泾渭分明的,内患却彼此界限模糊。

    危机当然四伏,敌我因此难测,她也觉察得到,自从接手短刀谷这一路义军之后,阡每一战的布局都既准又狠,且都一定是隐秘、谨慎、速战速决的。先前有人曾误解过他独断专行,只交代决策却从不透露原因,她后来却渐渐地懂,为了不受苏降雪的干扰,阡不可能把每一场战事都过早地交待,唯寄望于那些他相信的人、都能完全信任他。这,也便是苏降雪至今无法利用内奸,盗出抗金联盟一丝情报的原因吧……

    可是,这样会使阡更寂寞。

    “苏慕离,他似是刻意要跟你比布局。”吟儿转移话题,试图改变他的心情。

    “可惜最后他还是输在想要战胜我的执念里,甚至连细节都没有注意到。”阡一笑,“山中风向,往往不定。他算计了人事,却没算天时。”

    “哦?原来你早就知道现在会变风向?还害我多等了一刻的时间。”吟儿噘起嘴。

    “苏慕离占了地利,你占了人和,我怎么说也要占个天时。”他笑着说。

    “不行,害我多等的这一刻的时间,你一定要还债。”她也狡黠一笑,今天的一切凶险,都消失在这个笑容里了。

    “好,说吧,怎么还债?”阡笑问。

    “欠我一刻的时间,当然要用一刻来还我。”吟儿说的同时抬起脚给他看,“刚刚为了踢开苏慕离的刀,我鞋被刀气镇破了,你瞧,袜子也破了一只……”

    “这样啊,那好,陪你去集市里买鞋买袜。”阡显然明白得很。

    吟儿点头,阡笑着说:“就用一刻的时间,买‘只’鞋买‘只’袜子送给你。”

    “哎?不是买‘双’鞋买‘双’袜子吗?”吟儿一怔,更正道。

    “你只破了一只袜子一只鞋,要一双做什么?”阡调侃道。

    吟儿怒得脸红脖子粗:“你这人怎么这样……”

    正收拾残局的盟军,见此情景都纷纷大笑起来。川东大捷的喜悦,亦尽皆诠释于当前的轻松气氛里了。
正文 第一卷 1199年4月 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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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元五年四月,内患外敌齐聚川东,暗流汹涌,白帝城最为险要。林阡先发制人,命海逐浪、风鸣涧、祝孟尝三位骁将联手,剿除金北第一贺若松部属,为川东之战扫清后顾之忧。不料,作战中途,竟闯入不速之客——林陌……

    “阡陌之伤”,会否重新唤醒?川东乱世,还将有怎样一番风起云涌?

    boss:金北第一贺若松
正文 第二卷 1199年5月 川东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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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五月,盟军战川东,败苏慕离、苏慕霖,退金北“绝杀”,收伏黑道会郭昶、孙思雨、陈旭众首领,终洪瀚抒孙寄啸因缘冰释,川东自此平定。短刀谷内战一触即发,却在此刻有金北王妃楚风流来到林阡身旁,一切暗藏变数……

    boss:郭昶、苏慕离、孙寄啸、轩辕九烨
正文 第16章 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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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知苏慕离在后山洞穴中藏有一份能给整个金国带来特大劫难的奇宝,众人皆是既震惊又好奇,口头说不信却跃跃欲试的海逐浪、口口声声说奇宝一定跟女人有莫大关系的祝孟尝、熟知当地地形地貌愿为联盟效力的郭昶,都自告奋勇要随阡一同入洞探寻,当然啦,也少不了最初就说要把这宝贝夺来的吟儿。

    不亲临其境,焉知这隐秘溶洞,包藏了多少未知阴谋和潜在危机。

    潮湿昏暗的角落,火光显得异常疏淡。各怀绝艺的五人,经验丰富、胆量超群,虽然一路也机关重重陷阱连连,却总算穿越了一道道水火障碍风雷考验而深入其间。洞顶的积水一滴又一滴似断又连,于脚下最低洼处形成河潭,再往下走,已然无路。

    “奇怪了,那宝物在哪里?”祝孟尝环顾四周,不免惊奇。

    “想不到费了半天力气,一无所获。”海逐浪失望之极,低头正好看见盟主她一脸痛苦表情,奇道:“盟主……你怎么啦?”

    四人均将视线投过去,半晌,盟主忽然再也受不了了,阿切一声打了个喷嚏。

    正想听她发表言论的祝孟尝海逐浪,一脸是汗。郭昶当场僵在原地,这还是那个魄力非凡的盟主吗?原来离开了战场、私底下是这般性情的?到还是个逗乐好笑的小丫头。

    外面是炎炎夏日,但这溶洞里明显阴寒,吟儿嫌冷也不足为奇。阡面露笑容,将披风脱去了给她:“那便先回去吧。没有那宝物也无所谓。”

    “若是有了,岂不更加锦上添花?你与金人,也不用像从前那么辛苦……”吟儿一脸憧憬地说。

    阡一笑:“又有几件事,是真能一蹴而就的?我还真是不信,有什么宝物能直接倾覆那么多绝顶高手。”

    正说着,郭昶忽然察觉到身侧不远处光线有异,急忙上前去看:“似有蹊跷,应是被苏慕离那龟儿子改造过。”

    阡当即轻挑长刀移斜这块巨石,巨响声落,发寒的气体凭风而袭,果真别有洞天。

    五人顺势而行,越往地下,越是阴寒。幽深莫测,惊险万状,风割面而来,竟是比冬季更冷。洞中有蝙蝠囤积,更增神秘。

    黑暗的尽头,风水石三者交响,不料借着微弱的光,竟看到地下河畔停着一尊石棺!从痕迹上看,这里在不久之前的确有不少人看守,仓惶逃离时,这里竟不曾有人记得带走它,又或许,是因为来不及……

    “灵柩?”吟儿正待撤剑去揭,阡轻按住她的手:“我来。”不管是可能存在的机关的凶险,还是一些对逝者不敬的报应,哪怕是他杞人忧天,有他在她身边的时候,都不能给她任何危难。这些,吟儿不会懂,也无需懂。

    祝孟尝郭昶都是粗人,自然将这细节忽略,海逐浪粗中有细,察觉得出个中关系,不觉动容,叹了口气。

    

    “啊!”随着棺材一点点地揭开,祝孟尝郭昶一先一后惊呼,一样的语调差点把火把丢进去。

    “你们两个真是绝配,都一惊一乍的……啊!”海逐浪嘲讽着走上前去,蓦地一震僵立原地:“女……女鬼?不,仙?!”

    “我就说跟女人有关啊!”祝孟尝说。郭昶点头,总算遇见了信仰一样的,连连跟祝孟尝握手:“必然!能祸国殃民的,显然非美貌的女子莫属!”

    棺柩中,竟藏匿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此刻娇躯软卧,并无生命迹象,容貌被长发掩盖尚未看得清晰,身形却匀称标致极度曼妙,轻衣广袖,纤腰楚楚,何其朦胧而又显清冷。洞中光线被石水一映陆离斑驳,投射入棺柩之中更衬得这女子如仙,又因她沉静安睡,更好似坠入月下湖水的一块完璧,不知是更贴近那孤月的圣洁,抑或是更吸取了清流的高雅?

    然而阡一碰触,便知这女子身体已经僵硬,在这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五六天,不吃不喝,没有空气,衣着单薄又寒冷,显然难以存活。吟儿看她应该才二十岁左右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不知怎的,险险掉下泪来。

    “好像还有一口气。”阡探了她的鼻息,刚刚说完,吟儿便赶紧脱下他给她取暖的披风给这女子盖上:“那便……将她带出去救她!”

    阡点头,正待要将这女子抱起,却忽然怔在原地,面露震惊之色:“楚……楚……楚将军?!”那不正是金北第四、王妃楚风流!?

    楚风流,是啊,的确就是金北第四那位风华绝代的王妃、集美貌与功绩于一身的楚将军!此刻她虽然不省人事,眉间竟还透着一种不容他人亵渎的美,向来俊秀而不失妩媚的她,此时此刻没有了以往的潇洒自负,只剩下力气耗竭后的柔弱与苍白,竟教这一众与她毫无关系的人们,看见了都心疼、动容。

    她因为在阡怀中而开始有知觉,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刹那,她眼角滑过一丝清泪,欲抬起手来抚他的脸,却终究无法企及,此刻她的呼吸唯有紧靠着她的阡才能听得见:“是你么,是你么……”不曾说完,已再陷入昏迷。

    原来是楚风流!那个可以打压收服南北前十、甚至的确可以影响金廷的宝物,原来是她?!

    阡瞬间豁然开朗,难怪金北最近这么乱……

    “苏慕离他……竟敢打这位王妃的主意?”海逐浪惊道。

    “他不也打过盟主的主意么?”郭昶奇道。

    “这不一样啊。”海逐浪连连叹息,“楚风流的武功那么强,他们怎么敢去打她主意……”

    “什么意思?好像我武功不强似的!”吟儿怒道。

    “没……没这个意思……”海逐浪赶紧解释,“就是觉得,气场不一样……她明明就是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她身边没有一个男人比得过她——她是那样的女强人,而盟主不算……”越解释越解释不清。

    “原来海将军这般轻视我。”吟儿郁闷道,转过头,看阡似乎又陷入沉思,而楚风流就隔着一层衣服那么贴在他怀里,吟儿不免有些杂念:“喂!”

    “什么?”阡抬起头来,回过神来。

    “男女……授受不亲啊。”吟儿低头,脸红着轻声说。

    “嗯,那咱们都是男人,这里只有吟儿你能把她带出去了。麻烦你了。”阡洞悉了这丫头的不自信,微笑着放下楚风流。

    吟儿顿时语塞,海逐浪哈哈笑起来,怎么看盟主都比这王妃小了一号,若是要她把楚风流背负出去,虽然倒也可能,不过着实诡异,这边四个大男人,面子也不好搁。

    “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带她出去吧。”阡拍拍海逐浪的肩,“海将军,麻烦你了。”

    “咦……怎么不给我来?”祝孟尝又一次请缨无果,失落不已。

    “去去去!你上次非礼孙思雨还不够?”

    “我这次不敢啦……她好歹是个王妃啊……”祝海二人一追一逃,带着楚风流还健步如飞。

    “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是吃醋一样。”吟儿叹了口气,“一会儿孙思雨,一会儿楚风流,要么倾国倾城,要么祸国殃民,都对你有过或正在有企图。虽然我知道,这是必然会的,可是,就是有那么点……那么点,像喝了满满一缸醋的感觉。”

    “我怎么记得郭当家告诉过我,有人当着他的面中气十足地说,‘林阡身边温柔的女人多的是,他偏就是喜欢粗鲁的又如何?’郭当家,你记得是谁说的?”阡笑问郭昶。

    吟儿一愣,蓦地想起了那丢人一幕,赶紧连捂带吓唬地把正欲说话的郭昶处理了:“有这回事吗?哈哈。”

    “盟王,这么说来,即便思雨对你有意,你也不会要了她,是吗?”郭昶看在眼里,阡与吟儿之间,怕一时难容第三人。

    阡与吟儿都面露惊疑之色:“怎么?”

    郭昶神色凝重:“是这样的。思雨近来一反常态,似是真的动了心。倘若盟王要了她倒好,若不要她,寄啸那边就不好说了……”

    阡和吟儿皆是一怔,正担心孙寄啸会因为郭昶而不降,原来郭昶也在担心孙寄啸会因为他二人而不降?

    “郭当家,征服人心,并不只靠一个人,或一段感情。”阡正色说,“孙寄啸即便在川东再掀战乱,从起兵到归顺,至多不会超过半个月时日!”
正文 第17章 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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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季。人间沦落成无底的陷阱,雨的深渊。

    孙思雨轻抚着手中长剑出神。

    缠缥缈丝,结缱绻缕。紫蝶剑,思君君可知?

    一缕芳心,一丝温柔,从诞生那天起便牢牢系在了盟王林阡一人身上,从仰慕敬畏到初生好感,不过转瞬,似云淡风轻,若浮光掠影。不知何时起,她便开始盼望阡能多留意她一眼,注意自己能否吸引到他的回顾,期待得到与他讲话的时机……真是奇了,从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大小姐竟会失去热情豪爽,而流露善感纤细?竟和盟军私底下的某种说法一样,“愣是哪个女子,到了林阡身边就转性”,贴切极了……

    而,如果没有那位盟主在,如果林阡先认识了三年的女人是她孙思雨,她应该就不会这么停滞不前了吧?好几次想要直接地冲上前去表白心迹,却看见林阡身边次次都有凤箫吟一起,哪怕一句调侃,一声玩笑,都完全流露出他们亲密无间到哪种境地,也真是应了那流传多年“江山刀剑缘”的传说,林阡与凤箫吟,本就是享誉多年的未婚夫妻,却被命运戏弄,转了很多弯、经历了许多的阴差阳错,亦对彼此欠下了太多的糊涂账,直到最后才发现对方正是那个对的人。

    三年的朝夕相对,显然使他二人成为彼此心间的独一无二——所以,林阡最喜欢的应该就是离战后与盟主逗乐拌嘴的每个细节了,而凤箫吟呢,亦应该习惯了他难得不握刀锋时、放肆轻取她的笑靥吧……

    既是如此,则思雨和盟王,就什么关系也不可能有了……

    失落的同时,也洒脱地笑了笑,世间万事有定数也有变数,谁知道他二人就一定海枯石烂呢,谁知道思雨没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呢。多少对最后不能一起的男女,曾经可都是山盟海誓过的,而多少段曾经相隔遥远的距离,最后还不是会开始互相吸引?

    相见恨晚?身份有别?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孙思雨就是有这个自信。

    不知何时,雨渐渐停了。阳光柔和,孙思雨的脸上一阵绯红,原来,夏天可以如此舒适地贴在身上。

    浅笑着转过身来,猛然间眼前一黑,当时她虽然一阵晕眩却清楚地明白这个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明显存在很久,一瞬间记忆中冲灌进太多猜测,断裂成一道又一道刺眼的光线穿插在脑海里,措手不及,不知该拔剑还是该叫喊,还没看清楚来者容貌,嗖一声便从天而降一只麻袋,不由分说立即将她罩了进去,最沉迷时竟遭遇这样一种最突然画面,孙思雨当然防不胜防,不及想通,已经被不知什么硬物打晕在地……

    

    半途清醒,感觉自己正被往山下抬,孙思雨又惊又疑,拼命挣扎:“什么人!放我出去!”想要用力也无济于事,不用说也被人给绑了手脚。

    急于逃脱的她才不服气,立即拼命动弹大声叫喊,一切可以干扰的方法尽数用上,那帮人却半步不停,反倒为了不引人注目而加紧步伐。孙思雨无计可施,最终怒不可遏,大喝:“再不放我出去,我立即咬舌自尽!”

    所有脚步不约而同骤然止住,孙思雨心念一动,心知这群劫持她的意不在她性命:“愣着干什么,放我出去!否则……”话音未落,忽然眼前一亮,麻袋一移,才看清楚眼前人究竟是谁——

    “寄啸?!”

    “小声点姐姐。”孙寄啸皱起眉头,“莫被盟军听见了,我是在救姐姐。”

    “孙寄啸!有你这样把你姐姐打晕了捆着抬下来的吗!不是亲生的,也用不着这样!”孙思雨解除了束缚,怒气全部转变为疑惑。

    “我知道姐姐是不可能愿意自己跟我走的。姐姐为了救我,很可能甘心留在林阡身边,甘心受辱。”孙寄啸轻声道。

    “什……什么?”孙思雨听得咋舌,“受辱?”

    “所以我即刻来带姐姐走,林阡若是不追究也罢,若是追究,大不了我孙家结合岷山派青城派,给他搅一个天翻地覆。”孙寄啸看孙思雨面露难色,转了语气,“如果姐姐担忧,那便暂时避开林阡锋芒,我孙家一同归隐山林去,去到林阡无法发现的地方。”

    “寄啸,你糊涂!”孙思雨摇头,“到了此时此刻,竟还不去投奔林阡为主?有什么必要你要与他为敌?他不就是爹说的那种,我孙家势力,最该效忠的明主吗?”

    “我承认他没有错。错的是郭昶和陈旭,竟为了自保而出卖你!”孙寄啸面色淡漠,“试问我又怎可能与他们共事一主!?”

    “他们没有出卖我。出卖我的不是他们。”思雨摇头。

    “他们休想把一切都推卸给苏慕离。从几个月前起,他们每次聚会,就刻意在避开我孙家。恐怕在那时,就已经居心叵测!”

    “错了!你完全错了!他们每次聚会你都未去,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你为他们稳坐广安而事情都由他们商议,商议好的决策,也全都告知与我!”孙思雨连连否认。

    “不管他们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主动还是被迫,既然都已经这么做了,那就是出卖了你我!”

    “无意识的出卖,可出发点却是好的。”孙思雨轻声劝道,“寄啸,不仅出发点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让我见到如盟王那样的男子,虽一个刹那,却三生有幸。”

    “什么?!”孙寄啸一震,“你说什么?!”

    “你姐姐我,应当是爱上盟王了!”孙思雨说得潇洒,孙寄啸哭笑不得:“你……你开什么玩笑?不是你用美人计去诱引他吗?”

    “是啊,可惜他没被我诱引。”

    “这么说,反倒成了你被他诱引?!”孙寄啸满头冷汗。

    “是又怎样?我在盟军里听过不少说法,当年大理第一美女那一家,也是想用美人计去诱引他,结果呢,自第一面起,蓝玉泽的心就一直绑在他身上。”孙思雨一笑,也没什么好隐藏,“美人计到了林阡那里,似乎都会反击。说来也真巧,我就是这样中了招。”

    “岂止这么巧,你可知他们说你眉目间就是有三分和蓝玉泽的相似。”孙寄啸面带担忧。

    “当真?”孙思雨一怔。

    孙寄啸点点头,叹了口气:“姐姐既然一心系在他身上,是断不会随我离去了。”

    “怎么?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愿投奔他?”孙思雨色变。

    “我自有主张。”孙寄啸轻声道,“姐姐万事小心。”

    直目送她上山远去了,孙寄啸微微叹息:“看来我是有必要见见林阡,跟他好好谈一谈了。”

    “少主人要与林阡谈什么?”

    “谈我姐姐的婚事。”孙寄啸说得严肃。

    “可是少主人,川东最近都在传,那位盟王,已经大婚在即。”

    “与盟主凤箫吟么?”孙寄啸闻言一愣。

    “不错,少主人。据说天骄徐辕、‘九分天下’、云雾山排名和各地首领,只要能来的都在赶来的路上了,都是盟王和盟主的旧知。泉州的厉风行夫妇、建康的李君前帮主,日前也都在川蜀境内。”

    “这场大婚,倒真是方便了不少一年见不到几次面的侠客高手,天南地北亦能得以一聚。”孙寄啸点头,“不过,他和凤箫吟大婚,不妨碍我姐姐也嫁给他,不是么?”

    

    五月中旬,盟军驻守各地首领开始陆续出现川东,先后与林阡凤箫吟会面。最早是正巧赴川蜀襄助的李君前、厉风行两位帮主亲自来贺,其后是局面刚刚稳定不久的夔州风鸣涧派人道喜,日前更有黔西沈家寨与川北短刀谷兵将至此助阵。

    川东局势到此时此刻,已经更加不含糊。

    闲暇时候,藏钩杀人依旧风靡盟军。范遇和莫非堪称从来不败,老实人杨致诚则没有一局是赢,玩得最兴起的是郭昶祝孟尝,常常互相诬陷胡乱搅局,海逐浪正在逐步学习加速修炼中,而到这种关头却还恪尽职守的是向清风,巡查时偶尔路过也不加入。

    “你这群麾下,个个都很可爱啊。”厉风行坐在阡的身侧说,他从小就是“打遍东南无敌手”,如今更加稳控着整个福建路的局势,是阡初涉江湖时最早的战友。

    “川东的战事,还多亏了他们。”阡点头。

    “连郭昶都投降了你,整个川东,其实只剩一个孙寄啸了。”风行如是说。

    “是啊,并且孙寄啸此人,多侠气,少杀气,不足为惧,有黑道会这许多人的情义在,最迟十日,他必定归顺。”阡微笑着点头,看着这群渐渐才有的麾下,和这三年才巩固好的联盟,颇有些如释重负。

    咦,视线里怎么没有吟儿?转过头,她早不像平日里那般到处窜了,此刻正安静地端坐在金陵的身边,瞅着陵儿怀里厉风行还不满两个月的大胖儿子,时不时要求抱一下,不抱的时候便一直逗着小婴儿玩,似是相当喜爱。

    “哎。”厉风行扯扯阡衣袖,半带玩笑:“你母亲子啊,已经迫不及待了。”

    “哪有!是你的战儿生得太可爱了,叫我爱不释手而已!”吟儿听到了,赶紧说。

    “你们俩可要快点啊,都比我们俩晚了两年。快点啊!我家战儿不等人的!”陵儿笑着对吟儿讲。

    “这么快就指腹为婚?可给我和吟儿压力了。”阡笑起来。

    “万一我也生个儿子呢?”吟儿问。

    “那、就只能结拜兄弟了……”饶是陵儿聪明,也只能想到这么个解决方法。

    “结拜兄弟,那又如何?还不是会反目成仇?”

    众人正聊得开心,忽然插入一个不速之客,不用转头看,听声音、辨风格,也知来者正是祁连山那位威风凛凛的霸主——洪瀚抒。果然眼前是红衣一袭,高大刚猛,洪瀚抒负手而立,明显倨傲。眉间的威武之气,比阡更盛。

    “瀚抒……”吟儿一怔。

    “林阡,我说得不对吗?当年你最爱的女人蓝玉泽,不就是被你的结拜兄弟杨宋贤夺了过去?其后难道你不曾与杨宋贤反目成仇?”瀚抒字字挑衅,句句不敬。盟军见是他来,早便停止了休憩,一时还不知他意欲何为,只能面带愠色个个站在一边瞪着他。

    “瀚抒,就事论事,不必翻过去的账,玉泽宋贤,与你无关。”阡面色冰冷,显然不悦。这幕情景,吟儿当然不想看见:“瀚抒,何以从来不肯听进别人的话,从来不肯理解别人?”

    “你向来都说我不理解他,那他呢,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吗?他林阡在我洪瀚抒的故事里,不也充当了一次杨宋贤?!”瀚抒语带怆然。

    “洪山主,不要太过分。”厉风行怒道。陵儿神色黯然地叹,洪山主啊洪山主,总是要把一些本不相干的问题联系在一起。

    “瀚抒,偏激时的思路,旁人不能帮你理顺。终有一天你会想清楚,你、我和吟儿,我们三个人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矛盾抑或根本就没有矛盾!如今你不想归属联盟我不强求,若想回来,随时可以。”阡的回应,只令洪瀚抒冷冷一笑:“林阡,你不必装得这么大度。如今她心在你那边,怎么说也都是我的错。怎么看都好像是我紧紧纠缠。”转头看吟儿、金陵、厉风行等人:“你们也不必这么紧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挑衅,只是想来祝贺你们而已。”

    顿了顿,立即说:“不要误会,不是祝贺你们大婚。我来是祝贺你们,川东之战,干得漂亮。小吟,你对我说,如果我和越风都不做林阡的左膀右臂,你一个人做他的左膀右臂,虽然辛苦,这回你却是做到了。而林阡,你说什么‘杀戮不是唯一的征服’,‘人心才是最大的天下’,我原先不信,这次也见识到了。撇开恩怨不谈,我欣赏你林阡的决策,和你凤箫吟的魄力。”

    吟儿还来不及说“谢谢”,瀚抒却已然说完,话锋一转,甚是犀利:“你们是最好的战友没错,但要是成了亲绝对不会幸福。所以,大婚之日,千万不要请我。”

    “什么态度!谁要请你!”厉风行见他说罢就走,不禁大怒,差点直接追上去,却被阡抬手拦下,陵儿亦上前来按住火大的厉风行:“别惹他,千万别火上浇油了!”

    “和瀚抒之间的误会,一时恐怕还难以说清楚,只能等他心绪平静再说了。”阡回头看了吟儿一眼,她无奈点点头:“真不知瀚抒心里在想些什么……”
正文 第20章 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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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设桌椅花草的偏厅,占地虽小,却比主厅看得要宽敞,倒是个比武最佳的去处。待一站定,宇文白便先行见礼道:“孙少侠请。”孙寄啸当即回应:“姑娘先请!”

    宇文白微微一笑,即刻半抱琵琶,一招“千呼万唤始出来”启战,那孙寄啸剑未出鞘,仅以剑柄往琵琶上轻轻一拨,看得出内力实在强劲,宇文白受阻而回,一拢大弦,琵琶声顿时繁杂而高急,和着这明亮刚性之乐,同时反扑向孙寄啸的便是一式“银瓶乍破水浆迸”,器乐皆呈慷慨激昂之意,道是有任何障碍也必能穿透!第二招便如此险高,纵然孙寄啸见多识广也惊了一惊,剑柄迎上时仍不愿出剑,立即以他内家心法护体,同时宝剑与小弦一擦而过,发出清脆悦耳之音,正要松口气时,才暗叹不妙——

    原来那宇文白这一招还未结束,尽管孙寄啸拦得极准、力道也足够,却明显不及宇文白空灵之速!这位武林中轻功绝顶、有“踏雪无痕”之称的宇文白,一式刚消散于孙寄啸面前余音还未绝,另一式已然骤现他背后来势汹汹,孙寄啸背后,有乐声抑扬顿挫,有杀气起伏出没!

    真是不该低估了她!此情此境,孙寄啸必然出剑相迎,三个来回,却教瀚抒、阡、吟儿都看得投入,虽然紧张,却也愉悦——明明是比武,却因宇文白在,而都感觉和睦宁静,心情自然畅顺……

    步伐如音,细碎轻盈,体态如曲,跳跃生动,性格如调,温婉柔和,面容则如她怀中琵琶,此人只应天上有!

    宇文白手挥五弦,举琵琶直迎对手,孙寄啸则取侧路而袭,剑若行云流水。“似是青城派之平沙落雁,但细细一品,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不甚像……”吟儿蹙眉,在阡耳边低声说。阡亦点头:“恐怕和孙思雨一样,皆是偷师了青城。川东这边三个用剑高手,郭昶是无师自通,孙思雨更像青城嫡传,而孙寄啸却介于他两者之间——表象似是,内涵而非。”

    言语中,见宇文白一个闪身,使出一招“烟碎晚钟”,一改先前高亢,融入不少低沉凄惨之色,孙寄啸面色一沉,知其不容小觑,不敢怠慢,续出奇招应战,十余个来回平分秋色,战局双方都那般优雅,却是一场实实在在的高手之战!

    阡与吟儿观战许久,仍然看不出孙寄啸剑之来历,不禁大叹黑道会人才辈出,此刻他已然由被动转为主动,武功必直入云雾山排名前十。如宇文白那般内涵毒辣的琵琶,十招之内非但不能将他拿下反而有气力不济之相!“这小孩子的内力,怕是他同龄人里屈指可数的了。”吟儿赞。阡一怔:“他似是只比吟儿小一岁。”“啊?”吟儿一愣。“吟儿竟还叫他小孩子。”阡窃笑。吟儿自是惊呼:“他才十六岁吗?那他出道时就这般实力,可真像我们的剑圣独孤啊……”

    “未必及得上独孤。他胜得如此之快,或许是因宇文姑娘气力难以坚持所致。”阡轻声道,“那宇文姑娘,更适合瞬间慑敌,时间一长,很难再有爆发,只会越打越虚,除非背水一战。”

    说之时,阡也留意到一旁观战的洪瀚抒表情极为不对劲,不禁一怔——究竟怎么了?说担心不像担心,似愤怒却又动情,那两个还在对战,他却仿佛在一旁欲言又止情绪起伏,身体颤抖,双拳紧握,既像惊疑,又更如激动……好诡异的状态……

    再拆二十余招,胜负渐渐分晓,宇文白翩跹的舞步,终究败给了孙寄啸玄妙的剑术。孙寄啸得胜之后即道了一声“承让!”而宇文白则微笑退后了一步:“孙少侠武艺果然高超。”回到洪瀚抒身边:“大哥……”

    孙寄啸转过头来,正想向洪瀚抒发起挑战,忽然也迎面撞见了这出乎意料的表情,面色也开始不自然起来:“洪瀚抒,你……”

    “你姓孙,是不是?!”洪瀚抒抓紧了他还握着剑的双臂,完全不顾适才发生了什么,“我问你你姓孙是不是?!”

    孙寄啸蓦然怔在原地,阡和吟儿俱以为瀚抒中了邪,谁都知道,孙寄啸他姓孙啊不是吗?

    “错不了,你家墙壁上挂着的这画像,正是我爹啊!”洪瀚抒疯了一样地冲上前去,对着墙壁虎目噙泪。

    “你说……说什么?”孙寄啸身子一颤,阡与吟儿亦将目光投去,吟儿恍然:“那墙上挂着的画像,正是洪瀚抒的养父,祁连山从前的山主人洪兴。竟被孙寄啸当神灵一样供奉了起来……等等,孙寄啸和祁连山之间,难道竟有渊源?!”

    “还有你手中剑……正是我赠你的啊!”瀚抒愈发证实。

    “你姓洪,难道……便是大哥?”孙寄啸仿如做梦,只觉自己在哆嗦,“那你呢?你竟是……白姐姐么?”

    宇文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待到这声“白姐姐”出口,手都开始打颤,连琵琶都摔在地上:“你……是……是金鹏?”

    “正是金鹏!”孙寄啸的泪当即夺眶。

    洪瀚抒大喜过望,大步上来抱住他:“金鹏,金鹏,你竟然在这里!大哥找的你好苦!大哥找的你好苦!却怎就在这里,怎就是这样相遇的……”

    “大哥。金鹏只记得大哥姓洪,也只记得一个弹琵琶的白姐姐……却没想到,洪瀚抒,原来竟就是大哥!?”孙寄啸眼泪震落。

    “金鹏?”阡与吟儿对视半刻,豁然开朗:“祁连九客,难怪那最小的‘金衣客’孙金鹏从政变起义的最起初就只有名号没有其人,原来……是漂泊到了这里?!”

    “原来这个黑道会的孙寄啸,其实是祁连九客里的老幺啊。”吟儿微笑,且感动,“天涯何处不相逢……”

    

    宇文白惊得像深陷泥潭,怎么拔也拔不出。

    那个苍白的故事里,有曲终人散的萧骏驰和萧楚儿,有爱恨交织的洪瀚抒和萧玉莲,有她孤独的宇文白,还有他——年幼的孙金鹏啊。那时候两小无猜,她习惯于在弹奏了琵琶之后对他说,她情愿在瀚抒身后一生,做山谷里最不起眼、最卑微的野百合花,不去守候春天,只愿默默绽放,哪怕卑微存在。而他那时尤其喜欢山间随风飞舞的蒲公英,不爱说话,似懂非懂地倾听她。喜欢,好像就决定了宿命,所以他从出生开始就随风飘,和时间一起飘。

    结果,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野百合花,还是在孤僻的冬天里看雪。她爱的男人洪瀚抒,却一心一意去挽回另一个女子的背影。而他,在十多年前,已经消失在他们的生命里,四处漂泊……

    十年前,像昨天一样记忆犹新,任是谁都变了,谁却都忍不住眼泪——

    “大哥,大哥!金鹏被萧山主贱价卖了出去!”那个奴隶一样的炼狱,留在印象里的是深灰色的烟和呛人的泪与酸痛。

    “金鹏!金鹏!”领队跑着的是穿着红衣、追得最快的大哥,踉踉跄跄,边赶边大声地呼喊“金鹏”这个名字,绝尘而去的,是无情的马队。

    祁连九客的哭喊声震天动地,那天的夕阳永远留在文白印象里,漫天黄沙狂乱地遮住了视野,土地却依旧贫瘠,人间只是冷血的框架而已……

    马车里突然探出一只小脑袋来,金鹏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战栗着:“洪大哥,白姐姐……救我!救我!”

    瀚抒大声地吼:“金鹏,你别说话!你听大哥说!”

    金鹏停下叫喊,视线已经模糊。

    “待大家学会了武功,待大家都报了仇,一定会去找你!就算把这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找到你!你听见了么金鹏!听见了么!”

    金鹏不住招手,不住地喊:“大哥,听见了,听见了!”

    当时的文白,已经气喘吁吁,再也跑不动,瘫倒在地。

    瀚抒深呼吸一口,用尽全力继续追那马车,那时他武功平平,记不得追了多久,记不得赶了多远,也记不得他多少次要跌倒,可是他脚下的路却越来越长……越追越远,金鹏在马车里的叫喊声,已经听不见了,他只知道头上的血在不停地上涌,他看得清楚车轮在滚动,那脱离奴隶命运的梦,他是无法带着金鹏一起实现了……

    车轮的辐条又重叠在一起,马蹄声是那样的刺耳,瀚抒知再也追不上,孤注一掷解除了腰间剑狠狠扔向他:“金鹏,截住剑!截住剑!”相隔太远,错过了最佳时期,但他的方向正确,力量也不绝!

    天可怜见,那孩子总算截住了剑,欢呼:“大哥,我接住了!接住了!”他最后一瞬,留下的是笑容,满足的笑,那个可怜的孩子……

    然而他的离开,给祁连九客留下的,是无尽无尽的痛——

    “谁都可以卖,独独金鹏不能!”当父亲洪兴归来,在当时的奴隶主萧远面前据理力争,“金鹏的身上,还有血海深仇要报啊!”

    终于,政变爆发,政变成功,祁连山衰颓,祁连山重振……一切,金鹏都无法分享了。

    花瓣掉落,看不见忧伤和喜悦,看不见失败与胜利。

    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多想再捧一抔祁连山的土,再淋一遍祁连山的雨,亦想要在风起的时候,看看后山有一片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野百合花地……

    

    “竟然,团圆了……”吟儿鼻子一酸,旁观就已经很感动,多年来她也惊诧祁连九客为何只有八个人,找到答案时,却竟这样出乎意料。

    对,团圆。风吹雨打,不曾击碎任何梦想,如今洪瀚抒已是祁连山的山主,而孙寄啸,也是川东孙家,当之无愧的少主人。

    寄啸和瀚抒互相拍打着,哈哈大笑了许久,忽见僵立原地的文白,不禁一怔而动容:白姐姐,她容貌变了,可是,她依旧那样洁白,那样默默地……

    瀚抒见到寄啸的剑,一时情难自禁,赠剑给他之时,政变尚未发生,也没有发生那么多的物是人非,如今怎么告诉他,那些一起长大最亲近的伙伴们,如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真的是白姐姐么?”寄啸到现在还不肯相信。

    文白一笑:“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个头矮小的、其貌不扬的小女孩吗?”

    “真是女大十八变,白姐姐如今,出落得竟这般标致,所以金鹏才没有认得出来……”

    “你白姐姐,如今是西夏的第一美女。”瀚抒笑道。

    “对了,大哥,你的意中人——那个姓萧的女子,她呢?你们可在一起了?”

    瀚抒当即面色黯然一言不发,宇文白知他又在自欺,走上前来:“她已经死了……”

    “不,她没死!”瀚抒怒吼,表情近乎狰狞。

    “不,她死了。”文白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我说她没死,便就是没死。她还活着,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瀚抒一时不知是梦是现实。

    “她死了,大哥,节哀顺变。”文白低声道。

    寄啸看他二人沉默,美丽中深藏着暗涌。

    “杀死玉莲姐的,是一个女子,名叫凤箫吟。她……她却竟和玉莲姐长得有十分相似……大哥爱上了她,大哥到川东来为的那独独一个人,也就是她,大哥不死心,他遇见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不知道是该爱她还是该杀她,他总是骗自己,把自己绞在过去里。”低下头来,宇文白不忍看见洪瀚抒落魄的眼神。

    “凤……凤箫吟?”孙寄啸一惊,“你是说,大哥掀起这场川东之战,其实是为了……盟主凤箫吟?!”
正文 第一章 犹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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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孙家的别院离开,林凤二人原是在百感交集里漫无目的地走的,不料经过了一片人工修剪的草地之后,忽然发现后面等着他们的景色竟更加美好独特,越观赏越觉心旷神怡,不知不觉就忘却了种种疑虑,走得放松而享受——这才是真正的散步啊,不像从前,散心的时候两边都阵列着盟军。

    不转弯一直往前,浓密的树林蔓延到河畔才有界。林上空旷辽阔,好鸟相鸣,悠然自乐,临近傍晚,更有万鸟归林成群结队,场面甚是壮观。邻近有一土丘,天然横穿入河,水草起舞飞扬,芦苇轻摇微荡。河面平铺夕阳,碎片淋漓,时而褶皱,其景美不胜收。

    河的正对岸,正是盟军驻扎之处。天色有些阴沉,明明应该早些回去,却教林凤二人都还有些眷恋,正巧那摆渡者一直未至渡口,阡和吟儿便一并在岸上踱着步,偷了半寸光阴赋闲。

    “唉,现在更担心孙寄啸要拆散我们了。一旦我们散了,你娶他姐姐,我嫁给他的洪大哥,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都开心,何乐而不为呢。我看,川东这局面,是更难平定了。”吟儿忽然驻足,再悠闲也担忧。

    “不。川东这局面,其实已经定了。”阡微笑摇头。

    “为何?”吟儿一怔。

    “说来也真是侥幸,如果他今天先遇到的是瀚抒,也许就会像你刚刚所说的那样,会为了拆散我们热血沸腾。可惜他今天却是先听我们晓之以理了,三日的时间考虑,不是随口说说的。瀚抒这件事,对此只是个枝节,而不能有主导作用。”阡微笑答道,“我占了主导作用,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吟儿一愣,呵呵一笑:“这么有信心?那盟王说有信心,我便有信心。”

    “而且不管他要不要拆散你和我,川东之战,都理应是结束了。别忘了,瀚抒此去的目的,就是要他休战。”阡叹了口气,“孙寄啸从前对瀚抒的仇怨,怕是要尽数化解在他二人年幼的情深义重里了。”

    “这么说,由瀚抒掀起的川东战乱,竟然……是真的由瀚抒结束了吗?”吟儿面露微惊,“倒是有点因果循环的道理……”

    “川东孙家的归顺,真正是缘分弄人。”阡微微一笑,“下面便再也没有恼人的事了,吟儿,我答应你的,川东之战结束之后,就一起去寻你的身世。”

    她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分辨了很久,笑道:“又想耍我?我才不受你的骗。”

    “我说的是真的。我体会得到吟儿你心头的感受,因为我以前,也是孤儿,也极度想找到自己的爹娘。”阡理解地说,“从前都说自己无亲无故的人,如我、如小师兄、如流年姑娘、如兰山,如今也都一个接一个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了。每次旁人认祖归宗的时候,我见吟儿都感动至极开心不已,可是开心之后,吟儿脸上就会有羡慕的神色。吟儿在想什么,我都明白。就算这个孙寄啸,吟儿都很希望如他一样吧……”

    吟儿噙泪:“想是想,可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要去寻身世,实在是大海捞针,即便师父告诉我一些蛛丝马迹,寻也要寻上个一年半载,我们怎么走得开……”是啊怎么走得开,连现在这一时半刻,都是偷出来的。

    吟儿似是想通了,忽然扬起笑脸看他:“一切顺其自然吧。或许咱们在去短刀谷的路上,有缘就能碰见老头子呢。”

    “吟儿……”他欲言又止。

    “川东算是平定了,下面的川北之战,大家也一刻都不能离了你啊。辛苦是一定辛苦的,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吟儿脸上绽放出微笑,微笑,他熟悉的微笑。

    “可是,吟儿,有没有想过,川北之战,它不像我们想的一样。”他此刻迷惘地看着天际,忽然说出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来。

    “不一样?啊,对啊,短刀谷,是胜南你从小到大一直想去的地方……”吟儿一时未能理解个中深意,点点头,略带喜悦,“终于要梦想成真了,一定要铲除那些害群之马!”

    阡眉间泛着忧愁:“害群之马……”

    “摆渡的人来了,正巧休息够了。”船一靠岸,吟儿就跳了上去,回头来招呼阡。阡回头看着这片风景,是的,这里比以往的任何一处,都有隐遁之意。那是为何?那是因为他心里的隐遁之意,比以往任何一个时期都重啊……

    

    回到驻地之时天色已暗,恰巧在路边遇到柳五津和一个稍显陌生的中年男人并排在走,似乎边走边还讨论着什么。向来嬉皮笑脸的柳前辈,在这男人面前显得极为收敛。“这男人本就长得苦大仇深,还一直眉头紧锁着,一见便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脾气一定很硬。”吟儿老远望见那人,就轻声对阡说,阡想,如果没有猜错,这个男人,必然来自短刀谷。

    竟然,连半刻也不能松弛吗……

    迎面相识,果不其然,那中年人正是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的石中庸。的确,世上就有那些人,名字比任何词句都更贴合他的性格。短刀谷兵将们最惧怕的这位首领,性情如石,处事中庸,严谨苛刻,几乎不讲人情。作为林楚江的知交好友,石中庸一手揽下选择继承人的苦累任务,风鸣涧等人四处筛选的“新主”,亦正是到了他石中庸那里,再三验证、反复思量了才落定的。

    “回想当初,你林阡的身世,教我们个个都伤透了脑筋。”石中庸与阡交谈之时,并无倚老卖老语气,但的确面色严厉。才谈一两句,话题便直接指向川北之战。

    忆及过去的三年内林家军的艰辛,柳五津亦有话要说:“是啊,否则三年之前,新主就已经确定是你,如今的江湖,恐怕又是另一种局面了吧……”

    吟儿一愣:“胜南的身世为何伤你们脑筋?他正是林楚江前辈的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啊……其实我也一直有疑问,为何三年之前,你们不直接认定新主是他,而非得要历经了三年之久,等他出生入死了无数次才认可他?”

    “凤箫吟,我只能说,世事真的很难料。如果楚江他一直在世,大家不用煞费苦心去挑选新主,毋庸置疑一定就是他林阡,如你所说,名正言顺,家族世袭。楚江大可在他身边,指点江山便可,父子联手,足以将苏降雪铲除。”柳五津叹息,“可是,楚江偏偏在局势最动荡的时候去世了,林阡和林陌弟兄两人,非但不能继承,更应该不参与江湖才是。否则,会在楚江一去世就成为苏降雪要根除的目标。要知道,局势这么乱,谁成为我们选定的那个人,谁就一定是众矢之的。他的身世又那么离奇,弄得不好,既不能服众,还惹来杀身之祸。”

    “哦,当初不选他,是为了保护他……”吟儿点头。

    柳五津转头看阡:“起先我一心一意想要选你,但听了大家的劝说,也决定将你放弃,即便如此,当年天骄还是极力地支持你力保你。不过,也算是为了你好吧,我们不顾天骄反对,坚持着不选你为继承,只将饮恨刀给你,你只是云雾山排名的第六,可以随心地去闯荡武林,但不一定就可以拥有武林。你与你弟弟,若能一直排除在外,便是再好不过。”叹了口气,续道:“不过,我们刻意这么尝试了,你还是没有逃得过做众矢之的。我们没找你,苏降雪没找你,可是金国排名的前二十,是排着队上门来找你了,现在想想,真是我们错了……”

    “身世好坏,完全一念之间,盛世之幸,乱世之不幸。”石中庸一句,已述之完全。

    “初涉江湖,没有父亲指导和帮助,却有未完成的父业压下来,胜南就是因为身世,一开始就要站在风口浪尖,好事远比坏事少,起初遇见的全是凶险,后来碰见的都是打击……”吟儿说时,心疼不已。

    “嗯……身世,就像是一把双刃剑。迟迟不选胜南的原因,正是在这里,直到去年夏天,白帝城之战,胜南突然找我,说盟军要对金人主动出击,并且短刀谷只能协助不能插手……就是那一战,教大家都看见了他的魄力气势还有能力,他胜得那么大,盟军势力从西到东从南到北谁都服他……我们才认识到,先前那个‘刻意’,是老天爷刻意绕弯子。明明有个好机会,我们差点就都浪费了没要。算来,也是身世造成的偏见。”柳五津苦笑,“所幸他的锋芒,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胜南他,始终没有被任何封锁困住。”

    “胜南真是可怜得紧,起先身世太差你们有偏见,后来身世太好你们还是有偏见……胜南他……真是可怜得紧。”吟儿继续心疼他。

    阡微笑,坦然:“没什么可怜,这些都只不过是磨练罢了,若当初没有这些磨练,林阡又怎能成林阡?”

    “那么,胜南,短刀谷的事,就拜托你了!”柳五津听得动容,情不自禁拍他肩。

    短刀谷的事,就拜托你了?阡的脸上,忽然多出一丝犹疑。这份犹疑,映入石中庸眼帘时,是那样清晰,那样深刻,那样鲜明。

    直觉:林阡他,竟不愿打这场川北之战!
正文 第四章 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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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内情,终于清晰的时候

    纵是他这种习惯了尔虞我诈的人,也不愿再听

    那是个理想不是吗,谁能允许理想被玷污

    但理想,终究要被现实推挤……

    “林阡,我要说的这些,和柳五津、路政那些人告诉你的都不一样,他们没有说错,我说的也是事实,只不过我们是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去看罢了。若是言辞中有得罪,你不必在意,且一笑置之。”楚风流叹了口气,并没有直接述说。

    “我明白,我听的时候,自然也会带着自己的理解,楚将军不妨直说。”事已至此,再令他排斥的内情,他也必须去听。

    “不错,短刀谷……疯了……其实你若是仔细想想你过去几年的经历,事过境迁跳出来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短刀谷的斗争,从来就没有断绝过,从来没有……”楚风流语带怆然,“前几年你南宋武林接连猝死的元老前辈们,死因大半都和短刀谷派系之争有关,那些祸事,绝不是都由苏降雪而起,血债命案,也本不该件件都算在我南北前十的账上,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林家军在其中,根本逃不了干系。苏林两家,都被对方逼疯了,恐怕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他是清白无罪的……”

    原来抗金的结局,不止坚持到底、避世隐居和死心降金?还有一种结局,叫明明还在沙场却自相残杀?!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本就是一路鲜血才抵达的,难道,罪恶还要从他再一直蔓延下去……

    “可想而知,在你父亲去世以后局面失衡,林家对于新主的渴求是何等迫切,好不容易你出现了,他们又岂可能放过……”楚风流明白他神色为何有异,叹息,“好在他们之中倒也有些清醒者,分量举足轻重,以谨慎的拖延制衡了疯狂者迫切的渴求。”

    阡心中震惧:楚风流话中的清醒者,是石中庸、风鸣涧这样谨慎小心到最后一刻才选定新主的所谓顽固派,而疯狂者,却包括了一直无条件拥护他的柳五津等人。若非那“身世之说”成功打动柳五津,石中庸再怎样举足轻重,又怎可能制衡柳五津那“迫切渴求”?!但无论清醒疯狂,又究竟谁对谁错……

    “直到去年的夔州之役,看见你林阡锋芒毕露一时无两,纵使是清醒者也觉得你众望所归,才没有继续拖延下去……”她叹息的同时,不免苦笑,“除此之外,选择去年择你为主,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苏降雪有难——扳倒他的时机来了。”

    阡心念一动:果然……

    “正是在去年,大王爷对越野山寨的围剿取得了空前的成就,眼看着就要将越野及其麾下尽数歼灭。部将危急,苏降雪岂可能坐视不管,所以,拨了不少亲信去凤翔府救援,直打到如今快一年多,才勉强可以与大王爷抗衡。为人自负的苏降雪,不可能流露出他的力不从心,故而刻意隐瞒了越野山寨的危机,林家军对此虽是一知半解,却显然觉得这是个反击的好机会。”楚风流如是说。

    “越野将军前段时间还亲自到过黔西,看不出陕西义军有难。”阡疑道。

    “不过是苏降雪做的表面功夫而已。越野的确来了黔西,但苏家一家老小全都留在了金国,情势有多险急,不言而喻。”楚风流摇头,一笑,“你适才也说过,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苏慕离和越野犯得着要捉拿我禁锢我?因为我是他们最大敌人的最顾忌啊。”

    “这么说来,现在的苏降雪,还在金国担负着一场义军的垂死抗争……”阡思虑着,“原来苏家已经生死存亡,难怪感觉他地位岌岌可危……”

    ——毋庸置疑,林家军正是要趁着目前苏降雪内忧外患发起反击啊!但林家军却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已经远不止川北天下大乱,首当其冲的是那支在陕西抗金多年的义军,一旦失去苏降雪的后援,必定万劫不复……

    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并不想阻碍你或动摇你,更不愿挑拨你与你的战友,只是为给你另一种观念而已。川北之战,是进是退,还由你自己定夺。我知道,你必定有健全之策。”楚风流正色说。

    “我问楚将军的初衷,正是为了听取多一些观念,才便于形成全局之观。”阡点头,他与她之间,总有一种思想上的默契,使得很多言辞、都不必解释,因为她所讲,即他所想。

    “除此之外,也不能再往里说了,否则,可真就犯了私通外敌之罪。”楚风流微笑,语气却不以为然,听得出对金宋之分不屑一顾。

    “今天楚将军对我的坦诚相告,着实冒了太大的风险。”他一怔,知她其实透露给了他不少。

    “你一个抗金联盟的盟王,听我这个敌国的女子叙说情势,不也一样承担了很大的风险?不过又有什么干系,无所谓风不风险,只要我觉得做得对、问心无愧便是了。”楚风流说,“见了你以后才知道,要打败你林阡,就要正面直接地打败你。渔翁得利并不过瘾。”

    “而且,也未必能渔翁得利。”他一笑,从这一点看,他和眼前这位楚将军,到真是一模一样的看法。的确,若川北之战掀起,南北前十最可能“渔翁得利”。

    其实,金人应该是除了林家军之外,最希望川北之战开始的那一方啊——竟然因为内战,而敌我首次同一立场,何其悲也……

    楚风流也是一笑,忽然色黯:“可惜得很,你们抗金联盟,似是不欢迎我这敌国女子,再不走,恐怕盟军非逐客即诛杀了,不然,还能与你论用兵、比设阵、喝酒、谈心。想到这里,若伤势怎么也好不了,到好了……”

    “其实我真不将楚将军当成是敌国女子。抗金联盟的最大缺点,就是金宋之分这个观念过重,那‘金宋不容’的老规矩,是时候该打破了。”阡说。

    “真是天生的破坏者。”楚风流摇头苦笑,“唉,想当年,我们看你们南宋江湖的形势,用一句话来概括,便是‘一个早逝的帝君,两个流亡的王子,三四篡位的权臣,无数割据的势力’,如今,恐怕是‘一个天生的破坏者,两个强悍的帮手,三四忠心的麾下,无数效劳的战友’了。”

    “这是如何的说法?”

    “当年,你父亲林楚江去世,留下你与林陌两个,短刀谷之内由四大家族统治,短刀谷外是一盘散沙群雄割据。如今,是你在统治南宋江湖,有盟主和天骄徐辕辅佐,麾下是忠心耿耿的林家军,战友则遍及南宋。”楚风流笑着,不经意间叹了口气,“对了,恭喜你和吟儿了。这几日我就走了,你与她大婚之时,估计我这个‘敌国女子’也不会在场,便先恭喜你们了。对她好一些,爱她,就要爱一辈子,否则哪一天你对她不好了,她会很容易变老。”

    他一笑,且不管她这说法怎样的新鲜,点头答应:“自是要与她,一生一世。”她听罢,面上忽然掠过一丝忧愁,仿佛是羡慕,又依稀是不舍,更多的,却是落寞:“真没有吟儿那般好运,遇见一个如你这般的男人可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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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川东之战最终落幕,果如林阡所料,孙寄啸因洪瀚抒之故归顺。“开战也洪瀚抒,休战也洪瀚抒”的这位主角洪山主,仍旧口是心非,明明还是阡左膀右臂,但又若即若离,在局势紧张时来,到得胜庆功时却找不到他的人影。

    川东平定,随着一众战友的相继到场,不仅阡和吟儿的婚期临近,也预示着川北之战即将开始。

    “大理傅云邱、高昌石磐、山东杨鞍、黔西卢潇、湖南华一方、我家黛蓝、我家的天哥和陵儿,我家的二大爷……”吟儿读着贺礼上的名字,看着必定要来参加的人的名单,喜笑颜开,“这么多人,好,早知道有这么多礼物拿,就多成几次亲了!”

    “女贼的贪婪本性。”阡笑着说。

    “你放心,多成几次亲,也是都嫁给你。”吟儿的伶牙俐齿,对敌人是武器,对他却甜得要死。

    “女流氓的厚脸皮气质。”阡继续找打,也只有在吟儿面前,才会表现成这样一种……很诡异的状态吧……

    她笑而不理他,继续翻那堆礼物,很是投入。

    其实他明白吟儿在做什么,吟儿很想在那堆礼物里,翻到她的小师兄沈延,翻到她的结义大哥洪瀚抒,翻到以前一直保护她的兄长越风,这些人,都是最不看好他和吟儿能白头偕老的人……他忽然不忍看吟儿再翻下去,因为他知道,翻到最终,吟儿会从满怀期望,转成惨淡收场,梦想落空的感觉,他再明白不过。

    “江西宋恒、短刀谷寒泽叶、淮南百里笙……”她读着读着,突然好像真的鼻子一酸,丢下礼物。

    “怎么了?反悔不想嫁给我了?”他笑着走到她身后,逆转她的心情。

    “想得美,你想赖都赖不掉。”她没有转过身来,却低着头甜蜜地微笑,忽然拾起礼物中的半块玉玦:“咦,你怎么把自己的玉玦到处丢?”

    他一怔,看见那刻着“林”字半边的玉玦,好像正是自己的,却又仿佛不是,触及衣袋里的那份温润,他知道吟儿手上的这半块,来自另一个人:“难道,他也要来?”

    “谁?”吟儿一愣。

    这玉玦,是陌的啊。
正文 第五章 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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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川宇?”吟儿看见阡手上的半块玉玦,才恍然大悟手里的原来是来自林陌的另一半,“他竟然,用玉玦做贺礼?”说的同时,吟儿把阡手里的玉玦也拿过来,和陌的这半块配在一起。

    伴随了兄弟二人各自都已有十九年的这两件佩饰,明显是从一个整体碎裂而成,拼凑时恰能契合,各个角度都结构互补,完好无缺。不知是保护得好还是汲取了天地灵气,竟无一丝磨损,纯净而通灵。

    吟儿不知是否心理作用,看着这块玉时,觉得手心忽冷忽热。

    “用这做贺礼真是不错,象征着天作之合。”吟儿微笑着转过头来,却看见阡轻蹙眉头,不由得一怔,“怎么了?”

    “他不该来。”阡神情凝重,简洁而短促。

    吟儿一怔,亦有所觉悟:“是啊……”放下玉来,甚是担忧,“苏降雪不知会多觊觎他,毕竟他的身份特殊,万一……万一苏降雪那个小人,骗川宇说要跟他合作,实质却把他挟持,足以一边牵制我们,一边迷惑那些还不甚知情的林家军去投奔他,这样一来……真是危险,川宇不仅会为虎作伥,到最后还可能有性命之忧……”

    阡听了扑哧一笑,摇了摇头:“川宇他是聪明人,即便真的有心与我们作对,也知道最佳时期是何时——绝对不是此时。”按着吟儿愚笨的小脑袋,知她也不会在意自己把她排除在“聪明人”之外,“而且,川宇也不会与我们作对,因为没有任何动机。苏顾曹范,还不至于有能力诱引他,吟儿你是多虑了。”

    “那你担心什么?眉皱这么紧,学谁不好,学石中庸苦大仇深?”她笑而问他。

    “只是不希望川宇经历那些、和我一样的经历……”阡忧郁地倾吐心里话,“命定的浩劫,若他能躲过去,便躲了好,不要无端端地再被陷进来。”

    “胜南其实是在担心他?胜南不是怕他与我们为敌,而是怕他性命危难……”吟儿点头说。

    不止如此啊。他还怕川宇和他一样,遭遇理想被颠覆……越接近短刀谷,越会发现自己不认识那里,甚至会糊涂得看不清这个人世——理想,竟然有可能会比现实还要一文不值。

    这一刻,纵然是他林阡,也理不顺川北之战的头绪。虽然谁忠谁奸他心中自有评价、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观念就全盘动摇,然而也深知楚风流所说大半都有根据,川北之战实在牵连甚广,如今要打,明显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既然身为主公,他不仅要担负起帮林家军复仇的责任当仁不让,也一定要稳住林家军日益浮躁的步伐……

    毕竟走火入魔,只是一个瞬间而已。

    “吟儿,有时候,还是更怀念以前闯荡江湖的日子。”他微微叹了口气,言语里有诸多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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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一怔,心疼地凝视着他,此刻他眼中自己的倒影,是那么幸福,那么幸运,而他,背负的一切,又该向谁人说。一时之间,只恨自己不能像云烟姐姐一样,一个眼神的交流就能读懂他、吹一曲动听的箫就能消解他,也不能像楚风流那样,有着和他一样高度的思想、一样深度的洞察……

    “胜南,是不是……不愿打这场川北之战?”吟儿平静却关切地问,“可以对我说吗?即使不能对别人讲。”

    他回过神来,一笑:“看来军中的谣言实在是厉害地紧,虽然很小声,你我都听见了。”

    “嗯,都说你快要成亲了,却还和楚风流散步谈心,有时还举酒对饮。”她微笑说,“好在是止于礼、避了嫌,可是谣言说,楚风流为了你不愿做金北的王妃,你于是为了她也不想发起这场川北之战。”

    “吟儿,若是听到流言,有不开心有不顺心,一定要与我述说。”他认真地说,当年他和蓝玉泽,正是因为流言而情淡而分手,分手后才知错在了何处。

    “听到流言,的确会很不舒服。”吟儿狡黠地一笑,“不过绝对不是对你,是对流言中的那个‘林阡’,那个‘林阡’,真不像话,跟现实中的你比,相去甚远,可是他越不好,就越衬出你的好。”

    他眉头才舒展开来,因为她的话而爽朗地笑起来。

    “谣言里说,楚风流的出现,令你赴川北开战的决心被左右。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不错胜南的确有动摇,但是动摇的念头、放松的想法,很早就已经出现了,远在楚风流出现以前……”吟儿说,“四月在黔西的时候就已有之,也许胜南当时还未察觉,现在想来,印象深刻。那时胜南就对我说,川东之战结束,立刻与我去闯荡江湖,后来,胜南隐遁的意念,也就越来越频繁,可恨我一直只当是玩笑,一直没有为胜南分忧,所以今时今日,才教那些不理解的人,把一切责任,都归咎于楚风流的出现……”

    “吟儿,不**的事。”他脸色逐渐改变,他知道吟儿想过问,吟儿可能也觉察出了形势的暗藏玄机,可是那样复杂那样凶险那样黑暗的内情,他怎能够让吟儿来认识来深入!?

    “胜南,我觉得,能令你有抽身而退意念的,不会有别人,只可能是短刀谷。胜南不必为了我不受伤害而不告诉我,因为我纵然与此毫不相干,当上盟主的那一刻也就注定已经是众矢之的,说好了每一战都一起,为何想不通的事情不能向我述说?”她诚恳地问他,微笑着抱住他的手臂来恳求,“我真不希望见到大婚之日,有个喜笑颜开的新娘,旁边站着个神情抑郁的新郎,那样教人以为,新郎不爱这新娘,新娘占了个大便宜,谣言就更多了,政治婚姻的说法就要伴着我们一辈子了呵呵……”

    吟儿啊吟儿,教我怎么忍心告诉你?其实我还是喜欢见你这般轻松简单,而不能与我一样,被过多的捆绑牵绊到窒息。短刀谷的种种内情,我绝不能告诉你听。

    于是阡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说:“是啊,一时之间真不想打川北之战,因为如今还不是最佳的时机。”

    “怎就不是最佳的时机?”她一怔,“天骄、无良马贼、二大爷他们,不都说现在是最佳的时机吗?”

    “那也是因为,他们为了川北之战,忽略了陕西凤翔。若不是昨日询问楚将军,我也不会知道,凤翔府的越野山寨,此时已经危在旦夕……将近一年来,苏降雪的亲信全在凤翔与金国的大王爷抗衡,苏降雪担心自己在短刀谷的地位不稳,所以才把事态遮掩,除了金人和苏降雪自己,没人知道会有‘危在旦夕’那么严重……”阡轻声道,“而这次楚将军被禁锢一事,证明了越野山寨的危机十有八九。”

    “难怪大家觉得是好时机,原来苏降雪快不行了?”吟儿一愣,“也就难怪苏慕离逃走之时,脸上的表情那般悲凉……哦,所以,苏家的人才那么想杀你……”

    “金国的大王爷虎视眈眈,苏降雪和越野的大半兵马都要留在陕西御敌,所以在短刀谷内的势力才显得空虚,形势有利于我们。但若此时开始川北之战,越野山寨,顷刻就可以分崩离析。”阡低声道,“我们的川北之战,第一步就会害陕西义军全军覆灭,第二步,则会是苏降雪的敌人和苏降雪之间明争暗斗被激化……

    “原来如此……”吟儿恍然大悟。

    “纵然如此,也还有一种相反的可能性,便是苏降雪并没有危在旦夕,楚将军与他们共谋,刻意出现在我的眼前编造谎言,强调苏降雪危在旦夕,引盟军大意草率进军,又或者以越野山寨之存亡牵制我,令我决心动摇,当然,这种可能性,就要看楚将军的为人了。”阡说。

    “我也宁可相信楚姑娘。苏降雪这一次,是真的危在旦夕了。”吟儿点头。

    

    “过去的三年,我一直在稳步地接近着短刀谷,想不到在短刀谷前的最后一步,我竟然有了停滞不前的意念。吟儿,原本我二人成亲的第二天,应当就是挥军北上之日,如今,却在心中一直策划着如何与柳大哥争取战事的拖延。”阡轻声叹,“但他们,又有几人会同意这拖延……”

    她也略知林家军卧薪尝胆了几十年,即便都拥护阡,也一时半会不可能同意阡的拖延:“他们不拖延,那便我们拖延!”吟儿微笑,给阡出主意,“我二人成亲的第二天,就是挥军北上之日——但又有谁人可以决定,我二人成亲之日?便把婚期拖延,拖他个永无止境!”

    他一愣,斥道:“馊主意。”虽然为吟儿而震撼而感动,他却不可能答应这么做。

    “怎么了?不是很好吗?”吟儿一怔。

    “收了这么多的贺礼,你把这些首领们都晾着?人家大老远地来,你却拖他个永无止境?到时候看这些首领都在川东,各地纷纷举事,那好容易平定的天下不就瞬间全乱了?”阡说着说着,吟儿便被逗笑了。

    “吟儿,不管有几人会同意我的拖延,我都会努力去试,对柳大哥,对石中庸,对天骄,对路前辈。”阡深情说,“还有,吟儿,婚事绝不能拖延,因为在我林阡的命中,娶你的事和战事并重,不可以为了后者而耽误。”

    吟儿噙泪点头。

    这一刻,因为深爱,她试图了解内幕来分他的忧,也因为深爱,他刻意隐瞒了太多的内幕来阻止她陷入忧愁——石中庸,柳五津,路政,范铁樵,寒泽叶,风鸣涧……太多的名字从心里一闪而过,深交的,浅识的,没有见过的,短刀谷的首领、将帅,或家族,名义上都属于林家军,之中又会分为怎样的派系……

    是的,没有一个人可以说,他是绝对清白无罪的……

    够颠覆了么?好像还有更深刻的吧……
正文 第八章 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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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清晨,阡因为天骄的支持而下定了决心,终于明白,他本不必再权衡到底要不要去川北,而更该拿定了主意不去——毕竟,陕西义军的生死存亡,值得短刀谷所有人都费一番思量。

    如天骄所说,多事之秋,立场的分歧不容怠慢,说服柳五津、石中庸、路政三位前辈,便成了阡当前的首要任务。不过,既然天骄能了解并赞成他的想法,说服几位前辈之事,应当也不会像想象中的那般艰难。亦如天骄所言,几位前辈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虽不可能放弃数十年来的准备,暂时止战应当还是赞同的,唯独要商议的,也就只是这“暂时”的期限罢了。

    回营之后,阡将对天骄所述的一切向柳五津等人叙说,柳五津与路政果然点头赞同,只有石中庸不曾明确表态。但阡察言观色,也知战事已经被自己成功拖延,不禁暗暗舒了口气,这沉重的决定,解决之后竟如此轻松,真是多亏了天骄鼓舞。有些事,做之前看似纠结,着手后却一顺百顺。

    “苏家和我们向来讳莫如深,不过他们最近兵力的变化,的确是我们也察觉的,虽然没想到会有林阡说得这般危急,越野他已经‘生死攸关’。”阡走后,路政首先说,“看来回川北复仇,真的需要从长计议。免得真给了金人便宜。”

    “越野若是知道胜南今时今日还在为他担忧,不知要如何后悔当初叛离我们去投靠苏家。”柳五津笑而叹息,甚是欣赏,“胜南和楚江,亦是越来越像了,每一场战争,都能将一切势力顾及和保证。我已经预感得到,将来越野必定回头。”

    “不过,奇怪的是,适才我听林阡谈及内战的语气,明显是虽然愿意承担责任,却还不能接受事实。”石中庸却有疑团,“林阡他,不愿发动内战,不愿见党派之争,不愿承认短刀谷中钩心斗角,给我的感觉,他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对短刀谷还保留幻想。实在不对劲,我偏不信,他没有见过尔虞我诈……”

    “老石头,这便是你错了。他涉世很深,也见多了尔虞我诈,但唯独不能接受短刀谷的尔虞我诈,因为,短刀谷是他的理想啊……”柳五津收敛了笑容,忽然略带深意地问石中庸,“当年,短刀谷何尝不是你我的理想?”

    石中庸一怔,缓了很久才回答:“是啊,所以,更要将苏家那群外人赶出去……”

    “不用愁,老石头,胜南不是说了吗,至多冷淡一年。期间,我们也可以援助越野山寨先击退金人,或许,还能先把越野收服回来也不一定。”柳五津恢复笑脸,“老夫也想这一年的时间,好好休养生息呢,最近可真是累得紧。”站起来伸个懒腰,眼神就往那边喧闹的盟军瞟:“不跟你们俩聊了,我去凑凑热闹!”

    说罢老小子就一溜烟地跑过去了,留下石中庸和路政二人对坐。许久,石中庸都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这个老柳,倒是特别喜欢跟年轻人打成一片,尤其是盟军的那群年轻人。”

    路政迷惘地望着那边的欢歌笑语,真的很年轻:“倒是真的分不清楚,之中哪些是林阡带来的盟军,哪些来自短刀谷了。”远处的盟军,无论是作战时,还是休整时,都俨然一个整体,分不清出处来历。

    石中庸闻言一震,面露释怀之色:“若真如此,要我再等上一两年,到也心甘情愿。”那楚风流的传言,看来真是他误会林阡了。

    

    连日来,盟军与黑道会极度投缘,除了交流经历、比试酒量、切磋刀剑拳脚之外,倒是还有不少一直深藏不露的人才,一旦有了兴致,便以琴棋书画各显技艺,令杨致诚大赞原来这边藏龙卧虎,也教祝孟尝连连跺脚怎么连黑道会也附庸风雅起来了,郭昶则时常一副激动喜悦的表情,口中喃喃自语,眼中泪水涟涟:“欣欣向荣啊……”

    今天要决一胜负的,则非上述中任意一种,而是——驯马——柳五津一得知脾气就上来了:“我老柳哪个不会,你们就比哪个?也太欺负人了!”

    “哈哈,是啊,若是开个杀马大会,不用比,柳大哥认第二,没人认第一。”阡笑着说,正坐在天骄之侧,欣赏一干人等驰骋经过。阳光照在徐辕和林阡二人身上,一时柳五津只觉光芒万丈——这两个,都是南宋刀坛的神话,不知哪一个,才是刀坛之王……

    表面上看,林阡算是徐辕一手发掘和支撑起来的小辈,但地位上讲,徐辕又是林阡要征服天下时必须的得力干将。就是这样一种迷惑人的关系,令柳五津也分不清到底谁更强些,不过,又何必去管呢,他二人,又犯不着决一胜负,他们该是从始至终的战友啊……柳五津想。真是越看越喜欢他二人在一起,令柳五津大有安全感。

    “天骄,你是何时来的?”柳五津问,“竟事先不通知我们……”

    “前几日便来了,走访了几天,你恰好不在。”天骄回答说,柳五津立即瞪了石中庸一眼,看看,人家多低调,你呢,还要我跑去接风洗尘。不远处石中庸被他瞪了这一眼,浑然不是滋味。

    正说着,阡忽然起身离去,柳五津一愣,循声看,原来是吟儿牵着马过来了,不禁笑起来:“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咱们了。哈哈。”天骄浅笑,不说话,眼光却一直不离阡的背影,略带一丝惆怅。

    却不知何故,阡和吟儿还未走近,陡然就有一匹疯马从斜路里闯过来,一路横冲直碰,速如逝电流光,已经擦了好几个人,眼看正对着这边要将吟儿冲撞!——这突发事件,令屁股还没着地的柳五津惊得停在那里,站不起来也坐不下去,危机感霎时强烈:凤箫吟她,在黔西之战时,曾经被马撞飞过,难道这幕情景、要重演?!

    这里不少人都知道盟主那次被撞的惨事,在这个瞬间都为盟主捏了好一把汗。一不留神,却见吟儿她身影一闪,轻轻松松跃上了马背去,一把拉住缰绳似是要将这匹马征服,那身姿,真是英俊得紧。

    “刮目相看啊……”柳五津捋须,终于不担心。

    然则吟儿毕竟拗不过这匹烈马,还没迈开几步,那马儿便一个激灵,立即企图将她挣脱,吟儿处变不惊,勒它尝试刹住它,马儿却比适才还要疯狂,载着她四处乱窜,众人刚刚才把一颗心缓下来,猛然又悬了上去,这野马过于反常,顷刻竟穿过人群直往外飞奔,极速驰向险境场面无法控制,而吟儿却还不依不饶,非但不放弃还依旧试图停止它!

    惊呼声中,只见阡一个箭步冲到吟儿落下的那匹马上,不刻便快马加鞭追赶而去,距离越来越近,然而离绝险也越来越近,这一刻,别说海逐浪、范遇莫非那些人紧张不已,就算如柳五津、徐辕,都面露惊疑不得不站起看去——平地将尽,林凤二人面前立即就会有一道陡坡,若是被这匹野马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离绝险只有几步之遥,谁都看见紧追不舍的林阡弃了胯下战马,借速飞身跃至吟儿背后,总算追上了她。然而那疯马速如闪电,瞬间就带着他和她濒临绝境,尽管那一刻,吟儿还在拼劲力气挽救它……柳五津在人群中看到这幕,绝望叫了一声便看都不敢再看,千钧一发之际,却听阡大喝一声,那吼声中气十足震耳欲聋,柳五津被惊慑得赶紧移开双手,只见十指之间一幕景象惊心吊魄——真正是悬崖勒马啊,那被胜南吟儿一同扼制的烈马,此刻已近乎直立在最后的一寸上,重心压得那最后一寸,片刻后就将不复存在!

    那场景在众人脑海至少都停留了半晌,如梦初醒时,阡已经带着吟儿策马归来,那野马似乎意识到适才生死攸关是阡救了它,温驯地听任他驱赶。

    众人急忙赶上前去探看,幸好他二人都毫发未伤。

    吟儿笑着跳下马来,尽管还心有余悸,却为了缓解众人担忧,拿林阡取笑:“刚刚那一声怒吼,实在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混蛋,救了你性命啊……”阡微笑着也下得马来,责怪的口吻,却充满爱惜。

    “凤箫吟。”柳五津面带愠色上前去,“怎就这么逞强?驯不服它便认输跳下来,任它自杀算了。若是你二人因为这匹马便缺了胳膊断了脚,不是乐极生悲是什么?!”

    吟儿吐了吐舌头,乖乖地没反驳。

    “对了,这匹马,是谁的?”阡回头问。许久无人敢答,黑道会会众推推搡搡,最后才把一个不知名的小子从角落里给贡献了出来,那小子知道差点害了盟王盟主,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盟王,盟主,在下驯马无方,任它疯癫了跑出来,惊扰了二位,实在是……罪无可恕……”

    罪无可恕?阡和吟儿对视一笑,吟儿笑着说:“倒是有个方法,你可以恕罪的。”

    “什么方法?!”那小子终于抬起头来。

    “便是把你这匹马给了盟王。从今以后,它便是盟王的战马之一,要陪伴盟王征战沙场,你可愿意?”吟儿问罢,阡面色忽然微微一变,才知吟儿拼了性命驯马为哪般。

    “愿意,这匹马能有荣幸送给盟王,真是在下毕生之福。”那人喜笑颜开,“不过,这匹马性子烈,发疯的时候很少有人可以驯服,还见一个摔一个,所以今天我才拿出来炫耀……这样的马,若是战场上……”说着说着,面露难色。

    “适才你也看见了,发疯的时候,我与盟王可以控制得住它。你留它在身边,对你和你身边的人,都是个不定时的祸害,不如投之以实用。”吟儿一张嘴就是用来巧取豪夺的。

    “盟主说的是……那在下也没什么顾忌了。多谢盟王盟主!”那小子喜不自禁。

    吟儿喜滋滋地笑,自言自语:“这种速度的马,在人世间已经罕见了,若配上你林阡以一驭万的饮恨刀,恐怕斩万军都是一瞬。”转过头来,看着阡得意地笑:“盟王,给它起个名字吧。今后你又多了一匹战马。”

    却没有注意到阡脸上的表情:“为何吟儿要为我挑一匹新战马?”

    “你前阵子不是刚跟我抱怨过,你那匹马跟着你时间最久,经历凶险最多,伤痕累累、马不像马的?你要知道,战马终究不像你林阡,体力旺盛可以没日没夜地拼,所以还是有两匹马,轮流交替着用的好。正好那匹马强壮,这一匹速度快。”吟儿笑着说,“给它们哥俩起个名字,那匹不如叫奔雷,这匹,就叫它逝电吧……”

    “嗯,你说它叫什么,它便叫什么。”阡微笑,爱抚地拍了拍逝电,他刚一拍,逝电就动了一动,身边顿时退开一大圈兵将,无穷威力,立竿见影……

    “战马,其实是越多越好啊,将来再有合眼缘的,再夺来!”吟儿摩拳擦掌。

    “怎么吟儿倒成了无良马贼了?柳大哥,你被人抢了饭碗啊。”阡说笑时,柳五津亦哈哈大笑。

    一直凝视着吟儿,尽管吟儿后来没有抬起头来再看阡,可是他的眼光渐渐地已经离不开她。有吟儿在身边,再千钧一发都畅快淋漓,再危险动荡都付之一笑。而感动,而宠爱,而幸福,都无需跟糊涂却善良的吟儿讲,跟她调侃斗嘴过一生,感动宠爱和幸福也全就在其中了,这样相处的方式,真是没有一丝负担……

    

    谈笑间,只见向清风领着一个信使模样的人风风火火地来,向清风向来做什么都慢条斯理,不曾走得这么快过,按理说,是被这信使给把速度带上来的。

    要说平常走路就能走成一道旋风的,世上到还真有那么几个,阡心里立刻就浮现出金南第八陈铸的形貌,但陈铸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来,这信使,按理说不是金人派遣。

    果不其然,看见这信使,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柳五津和路政便好像知道是谁来了,对视一眼无可奈何的表情,柳五津不禁唉声叹气:“又没有安宁日子了……”

    “她几时来?她来,我走!”石中庸面色立即就一沉,脾气一上来,拉也拉不住。
正文 第九章 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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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者何人,能令柳五津、路政、石中庸三个全都这般反响?阡和吟儿不禁面面相觑。

    “门主已经在来的路上,命在下来告知各位大侠,她要一个时辰之后才到,各位见到她来,不必手忙脚乱。”那信使说。

    “一个时辰就到了?这么快?她……明明此刻该在川北啊!”柳五津瞠目结舌。

    “她怎么会来……”路政一贯忧伤示人,现在更忧伤,而且真的手忙脚乱了。

    “这女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石中庸愠怒。

    这位门主,应是短刀谷众多武学家族里再平凡不过的一个了吧。吟儿起先没往深处想,这时听到门主是个女子,多少有些好奇。

    “盟王,门主托我向您问好。还说,您小的时候她还抱过您。”信使说的同时,众人尽皆哑口无言。还没见面呢,就套起近乎来了。

    “是……哪位门主?”阡直冒冷汗,却要维持从容,何其难也。

    “喔,胜南,忘了告诉你,这位门主姓陈名静,但是……一点都不安静……”柳五津说,“她来了我们便完了,就是只鸟,成天要飞在你耳边对你唧唧喳喳,不说话就会死,一说起来喋喋不休。尤其是去年任了门主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呵呵……难怪无良马贼你去年一直不肯回短刀谷去,原来如此……”吟儿笑起来。柳五津先一怔,默认而笑。

    “可是,柳大哥,可否告诉我更多?”阡看柳五津似乎不再想讲,轻声问,语气陌生得柳五津没有听过,柳五津不由得一愕:“什么?”

    “那是个什么门派?她是父亲以前的麾下吗?她在短刀谷里,处境如何?”阡问,吟儿的脸色也不禁一变。

    “她……是‘塑影门’的第十七代门主……她有个侄儿你们应当都听说过名号——‘九分天下’之中那位号称‘塑影蚀魂’的陈羽丰。”柳五津顿了顿,才说。

    “原来是‘塑影门’……”阡这才懂了,短刀谷陈家,是苏林两家中间的最大的一派势力之一。

    “当年,陈羽丰和你姐姐韩萱几乎就要成亲,却发生了饮恨刀丢失的意外。这对准夫妻,在寻刀的过程里失踪,如今已经近三年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啊……”柳五津叹息。

    是啊,算起来,九分天下里的陈羽丰,还是林楚江的女婿、林阡的姐夫。这样的关系,才使得陈家从当初的中立逐渐倾向于支持林家……

    “原是要她留在短刀谷坐镇的,想不到竟也凑热闹跑了过来。”石中庸正色道,“不如真的这样,她来,我就走。”

    “别!老石头,虽然看不惯她,表面场上还是要过去的……”柳五津说。

    “看她一眼都多余!”石中庸愤愤说。

    “真的有这么讨厌?”吟儿一怔,好奇。

    “呵呵,私仇,私仇……”柳五津干笑着给他们解释,边说边拉扯石中庸衣袖。

    “这个陈女侠,如今多大年纪?”

    “三十多啦,不过还待字闺中。曾经有过一个论及婚嫁的,可是太风风火火了,有次为了捉奸细直接就跳到别人马车上去了,把自己男人留在街头没管……”柳五津摇头叙说着,面带苦笑。

    吟儿听听就笑起来:“不觉她讨厌,倒觉得她可爱呢。”

    

    那陈静女侠一莅临,立刻就给大伙儿领教了她的风风火火和唧唧喳喳本事。一场接风洗尘,盟军在场首领若是讲了一千句话,九百九十是她所讲,三十多岁了还不安稳,一直在到处窜,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跟所有人都熟络了,柳五津说她“几乎认识短刀谷每个角落的人”简直是低估了她。

    吟儿甘拜下风,笑问阡:“是不是所有姓陈的都是这样?诡绝陈铸,动作也很快……”

    阡笑着,边与天骄碰杯边说:“那位陈将军,也没这陈女侠能说会道啊。”

    天骄笑:“无可厚非,她属猴。”

    阡和吟儿皆一怔,想不到天骄嘲讽起人来也这么贴切。

    吟儿低下头去,掐指算了半天:“胜南……”

    “什么?”阡回过头来,看她一脸窘、想笑却笑不出来的样子。

    “你……”她指着他半晌,忍不住笑出来,“你属猪啊。”

    邻近的各位听到这句,先都是愕然,愣了好一会儿也都笑起来。

    “你才知道?我大你两岁,自然属猪。笨!”他摇头,苦笑。

    

    然而阡很少再会有这种笑容了吧,这种看着她偶尔犯浑时述说着“孺子不可教”的笑。

    因为短刀谷的事吗?吟儿猜测,虽然阡尽力不让她知道。

    但阡想过吗?她,其实还是能看到那么一角,即便阡极力地掩饰着不让她看。

    她讨厌自己人之间勾心斗角,所以阡不让她看。但阡自己,喜欢看吗?

    她梦幻的江湖,不就是他追求的真理吗,现在,理想却好像在被颠覆……

    “从前,与你介绍新的人,你从不会去追问他的身世背景。”回去的路上,吟儿试探的口气,问他。

    他回答说:“如今跟短刀谷距离近了,是时候去接触更多的人事了。”如此敷衍。

    是啊,最近有太多新的人,从前都不曾接触过,都来自短刀谷,要生硬地把林楚江的一生,和林阡的此生拼凑。

    又怎么可能,会拼凑如手中这块玉玦般完美无缺?

    天骄,柳五津,路政,石中庸,陈静,首领级的人物,几天来就有五个,表面都站在林家的这一边。

    风鸣涧、杨致诚、向清风、祝孟尝,实实在在的林家军忠臣。

    还有海逐浪,那个可怜的曾经被苏林两家都遗弃的良将。

    川北之战,前景难以预测……

    可叹越野的陕西义军,命运竟不在金人手里,而完全被自己人操控……

    

    “越野山寨?原来林侄顾虑的是他们!?”陈静拉着柳五津、路政一路问长问短,得知了川北之战延期的原因,大惊失色,继而义愤填膺:“顾虑他们干什么!那群叛徒!当初林家不安的时候第一个投靠苏降雪的就是越野,这等不忠不义的畜生,还管他们做什么?!若是我啊,继续打我的川北之战!越野死便死了,应得的报应!我巴不得他死了呢!”

    “冷静……”“淡定……”路政柳五津一左一右架住她。

    “等等,还没骂完呢,越野那个叛徒,我正想不到杀他的办法,现在金人要灭他,求之不得!”

    “这不就成借刀杀人了?”柳五津说。

    “就借刀杀人,怎么了!?”陈静冷笑,“为了荣华富贵抛弃了生他养他的我们,现在大祸临头了,还盼望生他养他的回来救他?不踩他一脚已经够仁慈了。最多,给他收个尸……”

    “不过,话说回来,越野山寨快完了的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我塑影门一直关注着那边情况,没发现有这般严重。”一个时辰之后,陈静才把刚刚那坨话讲完,柳五津已经快睡着,好在路政有耐心。

    “原先也是半信半疑,但刚巧金北第四的楚风流被苏慕离禁锢了许久后得林阡相救,为了报答救命之恩透露给了林阡只言片语。这之中的确涉及了越野山寨的真实困境,苏慕离若非走投无路,不可能来抓楚风流。”路政回答说。

    “我就猜到,最影响林侄念头的,就是楚风流那女人的话。”陈静说,“唉,我就怕那个小盟主,拴不住林侄的心。男人家,最喜欢沾惹野花野草了,尤其那还是个王妃……一听就风骚,肯定和苏慕然没什么两样……”

    柳五津路政都呵呵笑起来。

    “笑什么?”陈静正色,“我说两位,你们怎么就不换个角度想想,万一楚风流与苏慕离串通作案,以美人计迷惑了林侄骗了林侄,把本来不危难的越野山寨说得危难至极,那最终会引起什么后果?”

    “会令胜南止步川北之战,最利于苏家争得喘息之机。”柳五津叹了口气。

    “当这个消息由林阡传给了我们,会令我们更加肯定苏降雪不行了,分明就是激着我们去川北……”路政说。

    “等等!——所以,胜南止步不前,我们却想立即挥军北上——一不留神,我们和胜南之间就会生芥蒂,起隔阂,严重了还会起冲突!”柳五津将两个猜测连贯在一起,面色大变,“我的天,好高妙的挑拨离间……”

    “是啊!我就是这么怀疑,楚风流这个女人,一定对林侄十分了解,而苏慕离,对你们也是极其了解的。”陈静说,“林侄他……一时大意,中了敌人的奸计啊……”

    “可是……”柳五津一怔,“胜南他……会有这般大意吗?”

    “会啊,他为了那个女人,连金宋之分都不顾了。”陈静头头是道。

    

    “谣言止于智者,楚风流之事,各位只需一笑置之。林阡他,不可能有那么大意。”忽然一个声音传来,三人抬头,原来是天骄由远及近。夜太暗,天骄的影子淡若水。

    可是,这一句再低声,都足以令三人齐齐点头,表情严肃,言听计从。

    天骄的每句话都那么有说服力,一听他的声音,便足以了解,他行事如何稳如泰山。

    所以,林家军与苏党势力悬殊却能存活,全赖他的持重相抗。

    所以,这么多年,武林天骄的地位,不可撼动。

    所以,前辈后辈,无一人不尊敬他。

    “天骄……我……”陈静欲言又止。

    “所谓的‘不顾金宋之分’,显然是无中生有,他在金国的统治区长大,现今又是饮恨刀的主人,岂可能淡化金宋之分?陈女侠,徐辕别无所求,只愿你们这些与他还陌生的人们,能够对他有绝对的信任。信任他,像他与他的抗金联盟那样,彼此之间都那样信任。”天骄说,“其实他对你们也一样信任,切不可你们自己先疏远了他。”

    “谨记。”陈静严肃时话就少了。

    “可是天骄……我不是不信任胜南,只是觉得,胜南他好像有些不信任我们。”柳五津叹了口气,“楚风流那事情一出,我就担心楚风流挑拨离间,虽然她没有刻意挑拨,但是否危言耸听犹未可知。最要命的是,胜南他听了这些之后竟没有立即与我们述说,而是一直一个人在考虑,我觉得,是胜南不信任我们,因为,胜南他,一向排斥内战……”

    天骄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是不信任你们,他对我说,他怕看见你们失望,况且一开始,他自己也没有完全拿定主意,不想说了增添你们的困扰。”

    “唉……原来是这样……苦了那孩子……”柳五津连连叹息。

    “你们都要体谅,从前他是细作出身,一直处在敌人中间,遇到危险没有一人可以商量,全凭个人信念维持,而现今他是主公,任何事情都由他独自决断,本也不可能轻易被旁人左右。所以,独断专行很正常,不存在‘他不告诉你他就是不信任你’的这种说法。”天骄说,三人皆觉有理。

    “要记住,此刻你们不只是短刀谷的林家军,而更是他林阡的盟军。林阡为人怎样,当年我们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川北之战,值得托付。所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天骄说。

    柳五津路政郑重点头:“天骄说的是。”

    “或许是形势到了紧要关头,大家都太紧张了,所以,就都有点浮躁啦,哈哈。”陈静赶紧调节气氛说。

    “战事拖延已成必然,我赞成林阡的看法,先对外、再安内。”天骄说。

    “我、路政也是这么想的,老石头还在踌躇,陈静,你呢?”柳五津问。

    陈静面露难色:“战事延期?可是,会不会被别人抢了空子?万一……寒泽叶他也知道了现在是铲除苏降雪的好时机,会不会不管越野山寨的事,直接就发动内战?毕竟,寒泽叶他,已经不受我们控制了……”

    “能共患难度过三年,好不容易时机成熟了,反而一个个都忘恩负义了起来。”柳五津攥紧了拳,不忍提及寒泽叶之异心。

    这个同样属于“九分天下”之一,号称“叶寒枫友”,武器为寒枫鞭的少年将军,寒泽叶,因为病魔缠身而蛰伏了多年,好容易度过了性命之忧,如今,会不会趁机先行安内,取代苏降雪成为短刀谷之主?

    尤其是现在林阡想要拖延战机,若是寒泽叶首先号令内战,必定有谷内一大群林家军相应……

    可叹,当年“九分天下”是林家军复仇的序幕和牺牲品,现在,却成了割据势力,遗患无穷!

    越野在前,寒泽叶在后,与苏降雪之战,天骄与林阡,难进难退。
正文 第12章 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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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怜的吟儿,今生今世,注定你不会寻到身世之谜。

    归路上,阡眼前浮现的,一直都是吟儿憧憬的眼神和惆怅的神态。吟儿怕是永远想不到,他和她心心念念要去寻的老头子,竟会是他们最大的敌人完颜永涟……多年战乱,吟儿早就把这个南北前十的统治者理所当然看成了仇敌,若突然告诉她她过去的前十七年立场都是错误的,她辛苦缔造的功业全被颠覆,她努力实现的人生全被瓦解,她拼命坚持的信仰也全被粉碎——换他他都不能承受,若吟儿得知情何以堪?!

    吟儿的信念显然是根深蒂固的,从懂事起就被她的云蓝师父灌输抗金的思想,之后遇到的全是纪景等人的类似教育,小小年纪就参加了那么多的明争暗斗,也根本体验过民生疾苦,早就以抗金为己任,一知半解的时候还常常张嘴闭嘴都是功名……面对抗金事业的冷淡吟儿不是没有动摇过,那个曾经还动摇过的凤箫吟,偏偏是因为遇到了他林阡才开始坚定的,这几年坐稳了盟主,根本就是盟主的不二之选……

    为什么,竟然是这样的一种身世……

    竟教心愿与身违……

    吟儿为贺兰山叹息的话还反复心间:“如果我是她,有对十恶不赦的父母亲,一直站在抗金的对立面上,我一定不会认他们。”贺兰山可以认冷冰冰,因为兰山只是个普通的大夫,吟儿是谁?吟儿是盟主啊,前些年她引以为豪的战绩,到最后会成为对她自己的嘲笑……当日吟儿话音里全是羡慕,除了羡慕,却也听得出吟儿并不能忽略金宋之分,吟儿的这个偏见,源于吟儿是盟主她当然在意金宋之分!

    川北之战的多事之秋,楚风流和陈铸的连续打击却是截然相异的两条线,一条正对着他林阡的信仰,一条则对准了他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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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林家军的几位首领,恐怕已经和自己出现了信任的裂痕,石中庸一直对楚风流意见保留,而柳五津和路政最近总是在为寒泽叶悔恨,陈静则更加不安稳,几天之内,便传递了不少谷内信息,大多无用,却实在扰乱人心。

    阡对盟军,原先是绝对信任的。但这个从始至终一直存在的第三人,如果不是刻意跟踪他,根本不可能尾随到陈铸这里。奇也奇在,脚步声最初出现,却不在盟军驻地。到底是谁?如果不是曹苏顾范,就必定是柳路石陈,若真是后者,不正是说明了信任危机不是吗?

    藏妥了对吟儿的顾虑,定了心,立即以他多年的细作经验反查这个人。这人明显武功平庸经验拙劣,不过两个转弯,已经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杉木之后,他遥看这女子远去背影,僵立原地。

    离别时陈铸的话还响在耳侧:“这第三个人,便由你解决了。”

    若真是曹苏顾范派来的细作,就地便可以解决,若是柳路石陈的别有用心,可以继续监视,直到最后与他们挑明,可是……眼前人竟是自己亲生母亲?真教他对着这个事实,束手无策!竟然……想到利用他林阡的亲生母亲来监视他!?

    玉紫烟没有见过他,可是他永远记得建康城无意邂逅的那一幕,当母亲还以为他是个路人所以没有记得他,他却清楚知道自己面对的人是谁,望着她的短短一刻,把十几年来的遗憾全都消除了,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瞬就可以完全记住,轮廓,身形,气质,深刻在心里,是自己最重要的人……

    竟也来了……来了川东,猝不及防。

    究竟是怎么回事,玉紫烟为什么会跟踪他,到底是谁在安排?这样的策略,太高妙,太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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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五津、路政、石中庸、陈静,竟是一个都不能再信任了。

    回到联盟时,只能做惯常所做的事,只能装作若无其事,与郭昶孙思雨问事,去察看祝孟尝向清风杨致诚军容,在人群里找到吟儿,和莫非、海逐浪、厉风行等人谈心说笑。

    一边这么做,一边留意着柳路石陈的动向。

    “二大爷,你又长老了不少啊。”吟儿嬉笑着走到小秦淮帮主李君前面前,暌违数日,李君前略显疲累。一向私交甚好的他们,说起话来也是这般的肆无忌惮。

    “没半句好话!”李君前佯怒,“我想好的祝贺你们成亲的客套话却都被堵住了!”

    “咱俩谁跟谁啊,不用客套!”吟儿呵呵笑着去拍李君前背,那么开心,这无忧无虑的情景,阡希望一生都见到。

    “凤箫吟,你怎么好像……又变矮了?”李君前抓住机会还击。

    “是吗?”那丫头立刻上了心,回来跟阡验了验身高,脸上挂着愁容,“竟是真的……”

    “哪里有人会变矮?看来是鞋买得不如上次。”阡微笑,回问李君前,“怎么样?越风他,回来吗?”

    李君前摇摇头:“越风他,还是决定隐居去了,是真的去隐居,云游四海,悬壶济世……”

    “若是隐居,到也罢了,只要不去帮越野对付咱们,就是谢天谢地。”厉风行说。

    “隐居……”吟儿蹙眉,“越风他,的确是这个心愿……那便祝福他吧……不可强求……”

    “嗯,就要这样,有些人愿意继续干,才创造了好条件给另一些人退隐。”阡微笑拍拍吟儿的肩,柳路石陈在半刻之内都已不见。可想而知去了哪里。

    与林家军几位元老的信任危机,一触即发。

    而他的抗金联盟,对川北之战的设想还很单纯,这样的情势下,厉风行、李君前、莫非这些知交好友,他一个都不想去打扰。复杂的人事,颠覆的想法,溃烂的旅程,他不希望他的抗金联盟也被牵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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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他唯一能求助的,就只有天骄。

    何其幸,最终还有人可以倾诉,值得倾诉。

    夜晚,与天骄会面时,心中尚存一份感激,将这信任危机诉诸天骄,天骄沉吟片刻,果然点头:“若真是柳路石陈几位前辈派人监视、跟踪,那么,一定如你所说,他们对你存在不信任。”

    “或许,是因为情势太凶急,他们过于心焦,所以失了分寸。”林阡叹。

    “上次已经告诫他们要绝对互信,竟然还这么做,实在是有些过分……”天骄面带愠色,“然而在这关头,你与陈铸不避嫌反倒私下会面,竟没有考虑轻重吗?”

    阡早已想到应对方法:“我与陈铸会面,是为了试探他。”

    “试探他?”

    “楚风流的话是真是假,其实不仅石中庸前辈怀疑,我自己思前想后也觉得不妥,也担心她会丢弃原则、骗我给我设圈套。正巧此时,陈铸也来找我,我应约而去,正是要看陈铸的邀约会不会是个挑拨离间的圈套,如果是,那楚风流的话,我要重新审视一番了。”阡说。

    “其实,有太多两难的决定,第一次作出来的就是正确的。如果事后推翻,可能就会一直推翻。所以,还是不要轻易推翻。”天骄微笑说。

    “第一次作出来的,就是正确的?”阡蹙眉,想起的更多是关于吟儿的那个决定。

    “是啊,你选择信任楚风流,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是清醒的,如果事后通过推敲陈铸来推敲楚风流,你已经是慌乱的,多疑的,第二个判断,远不如第一个清晰。从这里开始,判断的依据就越来越站不住脚,会一直推翻,直到失败。”天骄说。

    其实天骄说的话,就是他心中所想。知他者,果然天骄也。

    “那么,陈铸他,到底与你谈了些什么?”

    “无关痛痒的话题。无非是感谢我救了楚风流。至于他邀约是否圈套,实难辨识……原本想看陈铸有没有派人跟踪我,却想不到,跟踪我的人脚步回到了联盟……而且,还是我的亲生母亲……”阡叹了口气,“我几乎已经断定,就是柳路石陈四位前辈让她去的。”

    “我明白了。胜南,你放心,我会尽一切可能帮你们消除芥蒂。”天骄轻声道,“不管陈铸有意无心,我都不可能让你们互相不信任。”

    “在此先谢过天骄了。”

    “你如今要做的,就是坚持你的第一判断。”天骄说,“柳路石陈四位前辈,他们或对越野不满,觉得昧着良心抛弃陕西义军无可厚非,或对楚风流怀疑,觉得楚风流并不能完全取信,或又是被谷中形势所逼,一时心乱如麻。你应该都能体会,万望你不要对他们不信任。”

    阡微微一笑:“从不,也决不。”

    “那便好。给我一两天的时间。我来向他们述说。”天骄说。

    阡和天骄,却没有意识到,再快,都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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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夜晴朗,漫天是绚烂星河。

    吟儿站在路口,倚树看着天象,等候阡与天骄议事归来。

    战事延期了,伙伴们也都到了,尽管察觉出短刀谷有那么些焦虑,都不影响吟儿即将成婚的好心情,明明看不懂天象,可是看着的时候就忍不住轻松地露出笑容,不管过去未来如何,此刻她都是最幸福的。

    背后的脚步声却那样沉,听得出心事重重。

    “无良马贼,怎么这么愁眉苦脸的?”转过头,吟儿新奇地发现柳五津的眉拧得比石中庸还紧。

    “凤箫吟,其实,你知道胜南今天去见谁是吗?”柳五津问。

    吟儿不禁一愣:“什么?”

    “只不过,你知道胜南要见的是一个金人,所以在回答我们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胜南去了哪里。”

    吟儿忆起她替阡捡信的那个瞬间,一怔,这才想起了什么:“你……你们竟在我们身边,安插了眼线?!”不禁有些气愤。

    “为何纵容他?明知道现在这个时刻,他不该去见金人!”柳五津痛心地说。

    “他只是收到了信而已,至于去没去,还不能肯定。”吟儿立即反驳。

    “不,他去了,他的老朋友,金南第八,诡绝陈铸,地点我都可以说出来。”柳五津摇头,语带惋惜。

    吟儿觉察到他目光里的不信任,怒从心生:“原来,你们还不止一个眼线?!你们竟派人暗中监视他!?”

    “若非如此,我们还不知道,他和陈铸一直都有联系……”柳五津面色痛苦。

    吟儿怒极:“短刀谷的细作,难道都是用来内耗的?不去监视敌人,却来监视主公?可知你们这样的不信任,是对他的最大不尊重!?”

    “多事之秋,与金人不保持距离,瞒着我们这么多事,一定要和金人接触,是他林阡自己犯错在先。”柳五津从来不称呼林阡为林阡,这样的改口,显得尤为生疏。

    “我不知你们短刀谷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柳前辈,此时此刻的你,真让我觉得陌生。”吟儿试图平心静气,却无果。

    “此时此刻的他,也让我觉得陌生。从前他有什么事都会向我们征询意见,但现在,竟什么都不愿与我们商量!”柳五津亦有些气愤,“不找我们,反而找敌人,他可知道,他的行为根本是危险至极!?”

    “征询意见?那你们自己呢?可有征询过他的意见?!”吟儿嘴不饶人,原先只想为了阡而驳斥柳五津,却不曾想,这句彻底令柳五津震惊当场:“什么?!”

    “明明已经择他为新主,可你们对他澄清过一切吗?三年来,你们一直都在他的身边,可是从未告诉过他,饮恨刀里有‘天之咒’,也没有告诉过他,‘江山刀剑缘’哪怕一个细节,更不曾与他提起过,苏降雪的存在,短刀谷的党派之争!什么话都是一语带过,所有事都是他自己摸索自己撞出来的,哪里征求过他的意见!?”吟儿噙泪,赌气说,“不错,谁都知道那个负担太重,谁了解都可能会要退缩要放弃,可是也不能怕胜南放弃,就对他隐瞒一切,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全力承担起这一切!试想你们都不能对他推心置腹,又怎可能得到他的挖心掏肺?”

    “这……这是谁对你说的?是胜南对你抱怨的?!”柳五津语声颤抖。

    “不是谁对我说的,是我自己亲眼看见的,夔州之役刚打完,就被我听到你和路政前辈述说短刀谷的党派之争,风鸣涧和海逐浪两位将军的分歧,是源于你们让风将军对海将军的牵制,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浪费了盟军一次根除南北前十的好机会。”吟儿说,“党派之争,早就开始,一直都在祸害,可你们,却不对胜南述说只言片语,明明就是不信任他的表现!”

    “所以,胜南就不再信任我们?”柳五津听得心力交瘁,吟儿听他语气哀伤,不禁一怔而语塞:“不……他……没有不信任你们……你多心了……”

    “不告诉他党派之争,是因为当时的我们,谁都不想影响他的生活啊……”柳五津黯然神伤,“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一件对他不利……他怎么可以,这样误解……”

    吟儿一听便慌了神,敛起愤怒,略现慌张:“不,适才的这些理解,都是我的,绝非胜南的……”

    “凤箫吟,其实,胜南在有些方面,想的一定与你一样……我早在怀疑,胜南的一意孤行,是不是出于对我们的不信任,是不是出于对内战的反感……今天……才总算验证……”柳五津叹了口气,“以胜南的性格,必定憎恨……党派之争……”
正文 第13章 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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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意识到自己的话引起了柳五津误解,急得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正巧阡从路的那边过来,吟儿立即上前去:“胜南……我……他……”

    阡一眼便看清柳五津脸上的痛苦和激动,心念一动,知天骄的劝解已经来不及,柳路石陈四位前辈,连柳大哥都处在慌乱不稳的状态,看来战事延期注定要再起波澜。于是先让吟儿回避:“你先回去,我和柳大哥说。”

    吟儿一步三回头,明显也被短刀谷的焦虑情绪传染,担心不已。

    “胜南,是否极度憎恶党派之争?”柳五津声音沙哑,阡立刻明白吟儿同他讲了什么,蹙眉:“原来连吟儿也觉察出了……”

    “短刀谷的内斗,再怎样掩盖,也掩不了个中丑恶。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迟早的……”柳五津叹了口气,“当年不与你提起苏降雪,也正是不想把丑事过早暴露,不想动摇你的信念和理想……却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快就知道了……”

    “可是,我知道的那些,却依然只是片面。”阡轻声回答,“柳大哥,既然如今已经择我为主,那还需要掩盖什么?今时今日,已经不算‘过早’,我也不可能有丝毫动摇,何不将短刀谷中的党派之争如实相告?”

    柳五津脸色一变:“如……如实相告?”“如实”二字,甚是震惊——难道胜南觉得,他们在搪塞,他们在遮掩,甚至他们在撒谎?心一颤,柳五津有太多话明明可以说,可是不敢说,他实在不知道,胜南目前所知多少……

    “夔州之役,虽说是抗金联盟的‘奠基之战’、对我们来说也的确意义重大,但对苏降雪而言,分量还不至于那么重,重到可以撼动他的地位。然而黔西之战自始至终,苏降雪都在不停地算计盟军,先把吟儿出卖给魔门,后来又趁我伤重前来暗杀,三番四次,不依不饶……柳大哥,我思前想后,只觉我和苏降雪之间,有不少人在穿针引线。若非有人旁敲侧击,苏降雪怎可能觉得岌岌可危,怎可能视我为最大劲敌?短刀谷中的党派之争,恐怕远比我所知的复杂……”

    阡已经尽量避开直指柳五津,然而柳五津心中显然震撼:“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苏降雪视你为最大劲敌,是因为你林阡虽未入谷,短刀谷内外却已经到处是你的势力……所以苏降雪,觉得岌岌可危……”支支唔唔,明显这不是理由,而是借口。

    阡忽然沉默了片刻,柳五津心头也全然忐忑。的确,不信任的裂痕已经由暗转明,他们互相说话都有避忌,行为也开始隐瞒。尽管,出发点都是为了对方——阡不忍指明“穿针引线”“旁敲侧击”的是柳大哥,是怕柳大哥自责,而柳五津,也不希望胜南获悉林家军的一些不堪回首,怕他失望于他的理想……

    怕对方误解而刻意转弯的林柳二人,可曾想过,自己的话转弯之后,的确把可能会生出的误解淡化了,却引得对方的思维也跟着转了弯,所以生出了另一种层面的误解?!

    先前没有想过,现在才想到,已经追悔莫及。气氛僵硬了太久,短刀谷的丑恶内幕,彼此其实都心照不宣。

    

    “柳大哥,我希望柳大哥能明白,如果我会动摇,早就已经动摇,柳大哥不必担心那些内幕告诉我会引起任何后果,也不必担心我会怀疑或离去……短刀谷的所有党派,可能没有一个人是清白无辜的,所有人手上可能都沾满了鲜血,这些我都清清楚楚,柳大哥没有必要再有什么避忌……”阡叹了口气。

    柳五津却依旧不言语,他需要知道,阡现在到底了解到一个什么程度,他不能把那些不该讲的也全都讲出来……

    阡深知到此时若还不挑明,误会必定还要升级,所以只能直截了当,继续说下去:“就我所知,除了林家和苏家之外,短刀谷里还有寒泽叶、陈羽丰、百里笙至少三位‘九分天下’的势力,各自结党,皆有拥趸,对于苏林两派的谁优谁劣,这三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林家和苏家之内也不是那么凝聚,恐怕派系还要再分,既盘根错节,又各怀鬼胎……自三年前开始,短刀谷就开始自相残杀,苏林两家之间的内耗,甚至,苏家军内部、林家军各自之内的,内耗中的内耗……”

    “你这一切,都是从何听来?”柳五津一震。

    “不是听来,是我自身所悟。”阡淡淡一笑,“三年前我初涉江湖,几个月发生的事就比过去十几年发生的事情还多,当时的所有纷争,外表看来都是由饮恨刀和云雾山比武联系着,后来也全都推脱了南北前十,于是就轻易地隐形在当时简单的形势之中……可是后来仔细深究,才知很多事件,都根因于短刀谷内斗。”

    柳五津面色震惊,僵立原地。

    

    “三年前,饮恨刀因故丢失;其后陈羽丰和我姐姐寻刀而失踪;紧接着池乔木在寻刀途中叛变降金、与他同行的人是柳大哥你最疼爱的闻因;同期,范铁樵和路政前辈的儿子路成也是寻刀路上、行踪暴露给了黑道会……这些事发生得紧凑密切,当时我只知它们发生,却从未想过它们为何发生——它们发生的时候,正是林苏两家实力变化的最关键时刻。在那之前,我爹被苏降雪出卖险些被陈铸擒获,林家军惨败而归元气大伤;‘九分天下’刚刚成立不久,越野就叛离我们投靠了苏降雪,形势已经完全偏向了苏家。多事之秋,饮恨刀的丢失根本就正中苏家的心意,值得他们顺水推舟——陈羽丰是塑影门的领袖,苏家当然要倾尽力量根除;集中精力打压池乔木的地位,池乔木郁郁不得志自然要叛变降金,一降金就一定会反金的义士来铲除他,借刀杀人,苏家一举两得还巧妙置身事外;同样的方法,苏家还欲借黑道会之手轻松除去范铁樵;恰巧他二位身边带着的是你和路政前辈的子女……寻刀而已,足够击溃‘七大首领’之五,还顺带除去了‘九分天下’之一,如此行径,只有苏降雪做得出。”

    柳五津攥紧拳:“那年,在谷中遭到打压,我们不得不联络各地据点,希冀他们能帮忙反击,就连越野,我也借口寻刀路过陕西,试图说服他回来……却没有成功,山东红袄寨,更是在那段时间和我们疏远了联系……全都是苏降雪从中作梗……没办法,我们只能通过天骄来举办云雾山比武……但你可知道,你父亲的死,更令苏降雪猖狂……他欺人太甚,我们……不得不……反击……”

    

    “云雾山比武之时,天骄明明部署周密,金国那捞月教和含沙派却还是潜入其中,成功暗杀了慕容山庄的庄主慕容兼……”阡轻声道,“那么多的重要人物,为何独独杀一个慕容兼?只因云雾山防备得天衣无缝,金人只能从慕容兼下手啊……根因便是——慕容兼与苏降雪来往密切……”

    柳五津面色一变,嗯了一声点头。阡从前只是猜测,不敢落实——原来柳路石陈和曹苏顾范一样,用的正是借刀杀人!

    

    “淮南势力,向来割据,百里笙忠于天骄,是林家军的自己人;司马黛蓝属于点苍山云蓝,也隶属林家;然而慕容山庄和小秦淮远比他两家历史悠远,是两淮最大势力,所以是苏林两家角逐两淮的重要帮派。对于林家来说,公然支持苏家的慕容兼必杀!而小秦淮的白翼帮主一贯中立,若小秦淮和苏降雪联手,林家军在两淮就一定无法立足……所以……小秦淮也要算计在内……”阡不忍说下去。

    “白翼帮主德高望重,他的死,不是我们故意为之,但也算巧合。对林家来说,小秦淮群龙无首,着实对司马黛蓝和百里笙最有利……”柳五津叹息。

    “所以,将计就计,趁白帮主去世,在小秦淮鼓动内乱吗?”阡面带痛心。

    “唉……”柳五津叹了口气,默认,“后来看见金人在场,才觉得有些失策,可是覆水难收来不及了,只能寄望你和李君前能将局面稳定。哪知道,哪知道小秦淮局势刚定,你就被金人暗算、失踪,那阵子你弟弟被金人诱引、洪瀚抒被谣传死讯,短刀谷更是慌张,我们的势力接二连三被架空,寒泽叶亦被苏降雪下毒、旧伤复发三度病危……”

    阡回忆两年前的淮南乱,知那一定是林家军最凄凉最动荡之时。

    “幸好,后来你重新回来了江湖,而且,淮南争霸那阵子,李君前对百里笙说了一句,他佩服你。”柳五津一笑,“只是这简单的一句,却令我们心安。李君前在危难之际能想到向百里笙求助,也说明他信任短刀谷,小秦淮信任林家。能得到李君前一句他佩服你,是我们在淮南最大的收获。”

    阡蹙眉,他和李君前那些简单的交情,在柳五津等人的眼里,竟被看成利害关系……

    

    “林家的峰回路转,是在淮北——越野的弟弟越风,被苍梧山诬陷成奸细。越野千里迢迢从陕西赶到淮北,看得出兄弟情深。”柳五津说,“我们,不得不利用越风这件事,试着迫越野回头。不过,的确没想到,越风原来真的是清白无辜的。看着你和凤箫吟都站在越风的立场上为他说话,我们……不得不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

    “柳大哥,其实柳大哥的本性使然,怎可能把一个根本无辜的越风往死里推?”阡这才透露出一丝微笑。

    

    “一直到夔州之役,你和苏降雪其实都没有互相知晓。当时,苏降雪被表象迷惑,还以为海逐浪是我们选择的新主,所以,千方百计地诱惑海逐浪去投奔他,逐浪那个傻子,就这样,久而久之,在苏林两家都不讨好了……”

    阡叹了口气:“夔州之役告捷,苏降雪也因此得知了我?”

    “是。福建、两淮、夔州、大理,这些地域,都是江湖新旧交接的断层,本来都可以为苏降雪所用。然而,却无端端地被你和厉风行、李君前、越风、傅云邱占据,难免不令苏降雪心惊。”

    “开始只是心惊而已,恐怕还不足挂齿。可就是越野身在淮北之时,他的陕西义军被金人钻了空子,继而开始不敌围剿他们的金军。部将有难,苏降雪的地位,也从此逐步不稳。”阡轻声问,洞悉口吻,“因此,苏降雪的敌人们,就决定用我林阡对他旁敲侧击,刻意制造危机感给他,是吗?”

    “他的敌人们,主要也就是我们……”柳五津三缄其口,终于承认。

    “你们大家一起,帮助苏降雪过高地形成了对我的估计,极速地将我的一切都灌输给了他,令他觉得我是最大的威胁,对我不除不快!而你们却瞒着我苏降雪的一切,让我误解苏降雪是无端对我起衅,从而令我被迫生恨!”阡叹息,“被迫生恨最激烈,也最坚固,你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让苏降雪主动来激我,胜过你们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柳五津无奈点头:“原来,这些……你早就已经了解……”

    “柳大哥……这样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利,这样的自相残杀、相互陷害,要是被南北前十那些人捉住一丝破绽,可知道短刀谷会不复存在?”阡面露心痛之色,“若这种情势下,川北之战还不延期,饮恨刀林阡,不就是又一场自相残杀的发动者和序幕?若此刻为了复仇武断地挥军北上,不止陕西义军要全线崩溃,南北前十要趁虚而入,可知短刀谷,会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地战乱激化……”

    试问他林阡如何掀起内战?如果只是因为单纯的憎恶反感,他还可以硬着头皮承担就承担,但若顺着适才他们分析的情势继续发展下去,川北之战,只会是苏林两家从僵局到火并的转折!内斗激化,其残酷其惨烈不堪设想,他怎可能看清了局势还不止步?这一切,非停止在川东不可!

    就算短刀谷希望内战激化的人远多过不好战的或者不知情的……无辜……

    “柳大哥,我不可能允许大敌当前,先行内耗。柳大哥必定和我一样。”他留给柳五津这句话,已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

    “胜南……我好像说错了话,引起了他的误解……”吟儿一直就在下一个路口守候着他,没肯离去,既不忍打扰阡和柳五津,又不放心他。

    “现在没事了。我对他述说了事态,凭柳大哥,应该会理解为何我不去川北之战……”阡尽量陈述简单。

    “真的没事了?”吟儿的眉才舒展开来,“那他,也不误会了?我的理解,注定不是你的理解啊,你是向他这么说的吧?”

    阡一怔,摇头:“我没这么说,柳大哥也没有误会。”吟儿一愕,他随刻收起严肃,微微笑:“过不了几天你都是我的人了,你的理解,当然就是我的理解。”

    “臭美。”吟儿开心地笑,也感动,“是啊,夫妻俩,本就该什么立场,什么想法,什么理解都是一样的。我的话,就代表着胜南的话。所以,以后说话也要收敛着点了,不能由着脾气、想什么就说什么。”

    阡边听,边笑得舒心。

    “哼,等川北之战这个坎过去,南北前十就别想歇了,新婚燕尔的盟王盟主,战力正值最高,必要将他们杀个落花流水。”吟儿满怀期待地说,跃跃欲试状。

    阡的心忽然透出一股寒意。吟儿,会不会我一边为了不伤害你而瞒着你,一边却帮你创造更多的功绩来伤你……
正文 第16章 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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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苇蓬疏薄漏斜阳,半日孤吟未过江……”

    待阡离开洪瀚抒回到渡船上,看见海逐浪已经等候了良久,此刻他正悠闲地躺在船中玩味夕阳,周围景象,到真跟诗中描述的有些相仿。

    “海将军,似乎向来只会背这一首诗。”阡一笑,叫醒他。

    海逐浪一骨碌爬起来,还了跟摆渡者借来的草帽,笑着挪了位置给阡:“林兄弟,你可来了,洪瀚抒看来回头是岸了嘛,讲了这么久。”

    “唯有鹭鸶知我意,时时翘足对船窗……”阡点头,低吟这首诗的后两句,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海逐浪只会背这一首。

    “嗯,这首诗读来最难忘。”海逐浪如是说,看得出他很高兴,哪怕只是跟随阡一次,不是征战也行。无奈最近因为川北之战迫在眉睫,两边都不讨好的海逐浪当然要遭到明显的排挤。

    阡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海将军,当初夔州之役,海将军被误认为是林家军的新主,所以才遭到曹苏顾范的算计,海将军天性率直,也因此才会落到被两派势力都孤立的地步,“那段日子,海将军一定没有人可以诉衷肠……”阡叹了口气,没有知音的海将军,究竟是怎样熬过了短刀谷的日日夜夜。

    海将军为什么喜欢这首诗啊,因为像极了他啊,久久的徘徊,漫长的等待,无辜,孤独,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却唯有海将军一个人,能在无休止的阴谋中保留了一份真实。

    “林兄弟,其实……也没那么难过……后来不是也遇到林兄弟和盟主了吗?从前的那些日子,被骗的就骗了,被算计的就算计了,无所谓了。”海将军豁达地笑起来。

    “海将军……谁想到我们每个人,都逃不开党派之争……”阡心中悲凉,这个趋势,在他出生之前就存在,瀚抒说得不错,他改变不了,也停不了。可是,他真的不想推翻自己的决定,理想,不该腐朽不是吗……

    然而,父亲的阅历远比自己多,难道父亲的决策也是错?

    他林阡今年十九岁,党派之争,已经将近三十年——瀚抒真的很现实,但瀚抒的提醒没有恶意。水上的风景很闲适,可是阡的眼神在这里,心却在对岸。理想和真实不停地争执,他惟能看着经过的风景压抑。

    “林兄弟,当年我在短刀谷里,其实也挺鬼的。他们个个都想看到我崩溃,看到我绝望,可我对着他们每个人表面上都什么都没发生过。”海逐浪笑着说,“我的人生态度:过得再不快活,也一定要幽默!”

    阡忽而收起抑郁、愉悦地笑起来:“海将军和吟儿,真的是同一类人啊。”

    “哈哈,也许就是这样,才和林兄弟、盟主都投机。”海逐浪笑着说,“林兄弟,一定一定,要待盟主好啊,可别像大嘴张说得那样……”

    “又说什么?”阡皱紧了眉,受不了这个大嘴张。

    “说,盟王的第四个女人楚风流,大有后来居上之势。凭盟主一人之力,无法与之抗衡,故无法助盟王认清‘金宋之分’。”海逐浪笑说,“不过,一定不可能的,我知道。”

    这金宋之分,说到他心坎里去了,阡摇头,叹息:金宋之分,我该怎样去认清?吟儿,为了你,我情愿认不清金宋之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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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联盟,当晚就收到一封来自楚风流的密信,信件来源,与上次渠道一致。阡猜想,楚风流定是为了澄清,孙寄啸之伤残与金人无关。拆开信来,果不其然。信之末尾,却称自己将要离开南宋,为了上次的救命之恩想再见他一面,谢谢他,顺便道别,动机极为纯粹。

    然而阡明白,楚风流的身边,必定有陈铸存在——为了吟儿,陈铸一定还想再见自己一面,上次没有说完的话,上次没有确定的事,是该最终落定了——只因信件渠道一致,阡猜出楚风流的约见其实是陈铸暗中推进的。最想约见自己的,是陈铸。

    当然愿往,阡心里也有太多的想法,需要向陈铸传达,必须在南北前十离开川东之前,和陈铸把未来的很多事都确定好,串好词应付所有可能的危机,最重要的,就是彻底安了陈铸的心,说服陈铸不再动摇、全心全意地和他一起隐瞒。

    孙寄啸之伤残,到也确实给他和楚风流会面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足够打消各方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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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阡却不知道,带着疑惑的各方,这次却不再选择事后质疑他,而根本就是事前就在等候他,等候他犯错,等候他忽略金宋之分,等候他前往约见的地点,同时,安排人马,在他和楚风流秘密见面的时候,搅局……

    “伪装成越野山寨的人,口头说着是要刺杀楚风流,却刻意不伤害她,显得她是在骗胜南。”柳五津说,这必当是最好的挑拨。

    不错,越野之生死攸关,是楚风流通过‘越野派人刺杀她、捉拿她、禁锢她’而令阡相信的,那么,重复一次越野山寨对她的刺杀,却故意露马脚给阡看,令阡误以为楚风流是在自导自演一场戏,那阡对她,一定不会再取信。

    “去刺杀的人,一定要很快就撤离……”路政说着,语气里有顾虑。

    “你放心,路大哥。包在我们身上。”陈静一笑,“林侄和楚风流是秘密会面,在场只有他们两个人,我们的人出现一下不敌就跑,到时候林侄和楚风流互相疑惑还来不及,不会追来。”

    “真的可行吗?万一有谁落在他们手上……没算计得成他们,反倒伤了他和我们……”路政仍然不放心,石中庸点头,同问。

    “如果出现万一,还有天骄掩护。不会有人暴露行迹。”陈静说。

    “这倒是,有天骄在。”路政这才放弃焦虑。

    “天骄,化险为夷,便全仰仗天骄了。”柳五津说。

    柳路石陈终究不知道,有一种误会,相当困扰却其实没有必要。那就是自己以为对方误会了,其实是自己误以为对方误会了……出发点是好的,却不该从这一点出发……

    “希望四位答应我,无论成功与否,这是最后一次。”天骄略带无奈,“走这一步,实在太危险。”

    不错,走这一步,实在太危险。但为了挽回信任,挽回这个目前更宁愿相信外人的年轻主公,四位首领也只能这么做,心急也好,糊涂也好,浮躁也好……再危险也要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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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因为这一步危险,所以阡永远想不到他们会这么走啊……

    后来阡回想起来,也明白当时自己的所作所为未必就不危险,那一日他决定与楚风流见面,考虑得并不算周全。要知道,即便以往这么做并没有错,但在当时,特别是柳路石陈眼里,实在是太可怕,太不应该。

    或许是当局者迷吧,那段日子,没有人是冷静的,理智的。除了天骄。

    反而此时出现在阡眼前的金人们,一个个要淡泊平静得多。

    “我知道川东孙家有些传言,说致使孙寄啸伤残的人是我们南北前十。但我以名誉担保,我们之中,没有人会那么做,伤害一个二三流的小角色,于南北前十无益。”楚风流看来伤势恢复得很好,容光焕发,神采飞扬,虽未刻意打扮,相貌气质都难出其右,眼前女子,端庄、俊逸各占三分,留两分是妩媚、娇柔。

    世间本该无她,王妃与王者岂能融合?独她楚风流做到了,做得这样出色。甚少有女子能像她这般,战绩显赫得身边没有一个男人赶得上。

    “楚将军放心。这件事林阡必当追查到底,不会随意诬陷。”阡回答说。

    “过几天我便走了。这一走,还不知何时能见。”楚风流握着酒杯浅笑,“也许下一次见面,就是战场交锋了,真教我,既期待,又略带些不愿。”

    阡会意而笑:“战场上,林阡的对手不甚多,能引为知己的则更少。”

    “我比你寂寞,我只有一个。”楚风流笑意嫣然,即便把酒言欢时,举手投足还不失将军风度。但话音刚落,忽然脸色一变,与此同时,阡也察觉不测。

    安谧一旦被划破,气氛陡然就急转而下!阡与楚风流对视一眼,因习以为常而处变不惊,皆选择不动声色继续碰杯,杯中之酒,却在那一刻同时溢向敌意来路——

    从天而降的黑影与白刃,来势汹汹,一边突现、一边刀猛,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如此出其不意,本该顺利得手,来人却显然料不到,刀之所向竟被溢出酒水轻易击歪,非但得不了手,根本近不了身!突袭计划终成泡影,随刻林阡饮恨刀已然出鞘,来人猝不及防,拼命拦下这强力一击,退后数步差点没站得住脚,所幸其余刺客适时赶到,不刻便将林楚二人包围。

    “奉神威越将军之令,拿下你楚风流!”发话者大刀在手,毫不含糊。

    “这句话,该留到你拿得下我再说!”楚风流冷笑一声,却未探剑,回头平静看了阡一眼,似乎在说,看看,越野的人又一次来了。

    阡微微一怔,神威越将军,当然指的是越野,看这十余人携刀带枪,极像是越野穆子滕嫡系部下,他们倒真是不依不饶,非要将楚风流带回去擒拿为人质……可是,为何偏偏这么巧,出现在自己在场时?有自己在,不是更难拿下楚风流吗?

    一瞬他体会出事有蹊跷,却没有料到自己身陷圈套。

    “拿不下你,誓不复归!”决绝如斯。

    十余人当即上前,刀枪林立,阵容威武,交错来袭,武功不凡,然而阡助楚风流应敌之际,只感觉敌意不假,杀气却弱,如果像语气里一样决绝,行动时不会还留有情面,然而,在刀光剑影堆迭的每个间隙,阡都可以轻易觉察出他们没有投入全力!

    难道,这是楚风流为了证明她的话,刻意演的一出戏?阡心中一震。这样做,未免太刻意,画蛇添足!

    对敌之时,楚风流面色也渐渐改变,这群人,和从前来刺杀自己的不一样……

    是真实还是设计?阡心中疑惑。

    是刺杀还是嫁祸?楚风流更加震慑!

    这理当是有史以来楚风流最棘手的敌人。阡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人设计成最无辜的受骗者……

    

    “你们不是越野的部下!说,你们是谁,为何冒充他们!”楚风流即使这么说,又有多大的用处澄清她?事实胜于雄辩,解释反而掩饰……

    不远的高处,天骄注视着阡的神情,亦知他一定落入了柳路石陈的圈套:林阡一定以为,楚风流在对他设圈套。

    殊不知,是真圈套里的假圈套……

    十余刺客,下一步便是撤离。行动到此,都完成得一帆风顺、天衣无缝。

    阡和楚风流都不会有心去追,一个在怀疑、欲质问,一个被怀疑、想解释。

    即使追,也追不了。有他徐辕在,必将这起了大作用的十余人转移得神不知鬼不觉,身为天骄,他绝不会允许,阡和柳路石陈之间再有嫌隙。

    正待移步,却风云突变——

    

    “不说?那便对不住了!来人,将这些刺客拿下!”楚风流撤剑而回,纵是天骄,也始料不及——说是秘密会面,原来楚风流在不远处有以防万一的部署?!不错,事到如今,就算阡要指责她违反约定擅带人马,她也当然更要尽全力拿下这群刺客来澄清她!

    危险!天骄不得不叹,楚风流,那真正是个忽略不得的女人。柳路石陈四位前辈连林阡也算计了,却独独忘了算计她!

    是啊柳路石陈失策了,他们能算计林阡是因为林阡对他们保留了一份信任,可是,身为金北第四的楚风流,有足够的资格对林阡以外的人都不信任,都设防——

    而且,从运筹帷幄讲,楚风流根本就是另一个林阡,任何战事,都喜欢多留一手,先到一步。多留的这一手,真将柳路石陈的计划全部打乱!

    柳路石陈,功亏一篑,事已至此,徐辕当然要冒险搅局——万万不能令这十余人落入楚风流之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徐辕正待插手救局,不经意间,竟发现从四面八方涌出的金人之中,不仅有平常兵将,还出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物,心不由得一颤:陈铸?!

    随意的一瞥,只是偶然的一扫,却看见了这么个人物,陈铸,他掩藏得再高妙,都掩不住他出现有多突兀……

    须知陈铸和楚风流虽然私交甚笃,但在南北前十分裂的这个时段,金南第八的陈铸和金北第四的楚风流,本不该出现在同一处。除非,除非他们为了同一个目的,林阡。

    难道,柳五津的怀疑是真?陈铸和楚风流,真的居心叵测,而林阡,真的被他们两个迷惑了?

    天骄的心,仿如被什么一刺。
正文 第17章 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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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可怖的是,陈铸来时,第一句不是问楚风流受伤与否,而是径自跃到阡的身边,为他分担起他面对的敌人们?!由始至终,陈铸一直没离开阡半步,肩并肩应敌还私下耳语了一句……那情景,根本不像敌人,而更像战友!

    天骄看在眼里,惊在心头,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被欺骗、被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心惊胆寒,继而窒息……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有什么事,胜南将他都蒙在鼓里吗?事情,根本另有蹊跷啊……

    从徐辕的角度考虑,阡见楚风流还有些可能,毕竟有知交之情,甚至盛传男女之情,阡与楚风流,可以像徐辕猜测的那样,保持这种若敌若友的关系,对将来的金宋对抗未必不起作用——可是,阡见陈铸,又是为什么?上次阡不是对自己解释说,“见陈铸,只是为了试探他”吗?之后,就不该再有交集了。现在,却冒着风险,再度会面?!

    阡与陈铸之间,明明有太不一般的关系!

    最伤害天骄的一点就是,原来上次胜南是敷衍自己?胜南见陈铸,根本就不是为了试探他?!

    只一个简单的出乎意料,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动作,令徐辕彻底放弃了救局,也根本来不及再掩护——此刻徐辕僵立原地,前所未有地气愤、惊诧、惶恐!是的,最信任胜南的人,一旦不信任起来,会最质疑他……

    因为,投入多少的信任,就期待同等的回报,可是,对方却没有做到!

    

    “你们不是越野山寨的,老老实实说,你们从何而来!?”楚风流挥剑怒斥。

    刺客按先前柳路石陈的吩咐,死咬自己就是来自越野山寨。阡在侧看着,半信半疑,有太多的可能了,有太多的可能了……

    “盟王,这一次跟踪而至的,还是你的麾下吗?”陈铸问,阡摇头:“应当不是。”或者他不愿相信是。

    “会不会是刺杀孙寄啸的那个人所派?同样也是为嫁祸我们南北前十?”楚风流问。

    “有这个可能。”阡点头,“亦是我心中所虑。”

    “王妃,那就先将他们收押,好好地审他们的动机,不行便大刑伺候。正好也替盟王找准凶手。”陈铸说。

    楚风流点头:“陈将军这么巧也来了?”

    “知你要代表北前十见他,我也想替我们南前十向他澄清,刺杀孙寄啸的不是我们。”陈铸一笑,转过头来,“你们正在喝酒?那好,待你请完了他,便轮到我请了。”

    “一下子要赶两场酒,不知林阡能否保持不醉。”阡亦一笑,只是这笑容,在天骄眼里看来,着实讽刺至极……

    

    到底胜南和陈铸之间,还想交谈什么?还是,胜南来的目的,就是要见陈铸,楚风流只是个幌子!?

    柳路石陈的算计,到此时已经全盘崩溃,如果有一个刺客受不了酷刑,都可能暴露出柳路石陈的计划。弄巧成拙,只怕要搬起石头伤了自己的脚。失误有二,一是柳路石陈布局不周,二却是天骄徐辕未能尽责。

    本该临危救局的徐辕,不得不擅自作出这样一个决定:不出面救局,而是继续隐藏在暗处,监视阡和陈铸!

    一着错,满盘输。

    已经无暇去考虑陈铸和楚风流审清事实后南北前十会如何推波助澜,或柳路石陈和阡之间可能的关系恶化,又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陈铸楚风流审不出个所以然来……

    换作往常,徐辕不会面对险局听之任之,但此时此刻,他知道更危险的局面可能就在后面,他不得不放弃对那些刺客的考虑。

    如果失去了林阡,那些人又有什么用。

    

    在陈铸和林阡交谈之前,徐辕在心中为阡开脱过无数次,甚至不惜怀疑自己的判断失误。待到看清阡和陈铸凝重的表情之后,他猜测事态严重,却希冀阡和陈铸哪怕能够寒暄几句,给他缓解紧张的时间。可是没有,陈铸一看四周无人就像捉住救命稻草一样,激动,喜悦,溢于言表。这种志同道合的态度,在炎热的天气里,无疑给天骄浇了一盆冰水——

    不是述说党派之争,陈铸更像是有求于阡!陈铸没有喝酒没有动筷子,第一句就直入正题:“林阡……当真……考虑好了吗?”

    “上次我就已经说过,我这边用不着片刻考虑。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希望得到陈将军的一句,你已经考虑好了,坚定不移了。”阡轻声说,认真地说,慑服地说,“陈将军,我需要你的合作。”

    “我……自然同意……自然合作……”陈铸霎时热泪盈眶,立即斟酒给他。

    

    果然,林阡在犯一个大错。

    可是这错误,犯得好生诡异。不是陈铸迷惑了他,而更像他在指使陈铸……

    天骄的心,骤然被揪紧。竟然……现在的心情是惊悚!

    “那便好,从此以后,不要再有任何的动摇,不要再觉得对你家王爷愧疚,要时时刻刻记得,现在这个选择是最好的,对每个人的伤害都是最小的。”

    “嗯,我明白,我思前想后,还是瞒着王爷最好。”

    窃听之时,天骄不得不顺着陈静的思路,去尽可能地作荒诞设想:瞒着王爷?难道……林阡真的要拐跑楚风流?

    陈静如果在侧,一定会这么聒噪,林阡不参加川北之战,欲同楚风流双宿双栖。但是不对啊,林阡若真这么薄情寡义,又置凤箫吟于哪种境地?大婚在即,他二人恩爱难道只是林阡之骗局?

    天骄此时,忽然很寄望于凤箫吟有那个本事,击败楚风流缚住林阡——陈静的思想,现在看来,一点都不幼稚……

    幼稚的是林阡啊,很可能柳路石陈的判断没有错……有些方面,他真的还不成熟,竟为了情爱,而不顾大局……

    天骄却根本想不到,事情远远不止这么危险——

    

    “你我都不愿见他们骨肉相残,可是,日后免不了会兵戎相见。”阡语气一转,“若交锋之时,我二人都在场,那就最好不过,你尽力阻拦王爷,我必定调遣开她。”

    “嗯。”陈铸连连点头,言听计从。

    “若陈将军你不在,我可以担保她避开一切。万一我不在场,也请陈将军多留份心。”

    “我明白……我会做到的。”陈铸叹了口气,终究有些不舍,“唉,恨只恨,她先用了十七年的时间,成功地完成了她现在的这个身份。我看得出,她真的很喜欢现在的这个她,不能再用另一个身份去打击她……都是为了她好,可是,想想真的很残忍……统领一路兵马,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

    阡诚挚地看着他,轻声说:“陈将军,既决定瞒着,就应当彻底瞒着,瞒尽天下,瞒一生一世。所谓真相,可以永远尘封,不见天日。只要你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她就没有那样的罪名,除你我之外,没有人会觉得残忍,除你我之外,没有人会痛心。何不让残忍与痛心止于你我心中世界,令她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让她,还像从前一样的开心,简单……陈将军,我们无力改变过去,但一定可以逆转将来。只要我们……能狠下心来,不怕被指责,也宁可背负这个罪名。”

    陈铸语带苦痛:“你说得对,让残忍和痛心止于你我。有些秘密,只有保守它的人辛苦……”

    “陈将军,这已经不再是秘密了。”阡微笑,“在一个人心里的是秘密,在两个人之间的更是承诺。我愿与陈将军守这个承诺,从今以后,无论何时何地,是对是错,都一定对她绝口不提,也绝对敢负罪欺瞒天下人!”说罢抬起手来等候陈铸。

    陈铸被他说得热血沸腾,肃然点头:“若是秘密,陈铸还可以心软,但既是承诺,陈铸就必当坚定遵守,决不食言!”立即与他击掌为誓,目光灼热。

    “陈将军,真将军也!”阡由衷赞叹,他知道,这样的决定,陈铸比自己付出的要更多,却什么都不会得到……如果这个决策里自己还带着一份爱吟儿的自私,陈铸他,根本就是无私的……

    陈铸似乎看出他的念头,一时动情:“唉,知道我为何赞同你的决定,代王爷把公主让给你吗?”

    阡一怔,陈铸噙泪:“只因她根本就离不开你啊,其实从见她第一面起,就是那白帝城的城门口,你和她当时还没有任何关系,我就觉察到了,这个小丫头喜欢跟着你,依赖着你,明明有地位却偏要听从你,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透出她心里最在乎的是你。后来接触久了,我知道她走到这一步多半是为了你……你别觉得我小看了她,其实她的初衷,一定是想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你有多高她就不能多低,如果没有你,她恐怕对着这份功业是不屑一顾的,不会在每次成功之后都那么开心地笑,满足地笑……她哪里喜欢什么战绩,她就是纯粹喜欢被你欣赏的战绩啊……”

    阡带着愁绪,点头,连外人都可以看出来的吟儿的感情,他竟然花了那么久才发现。

    “至于父亲,对她来说,不过是个憧憬而已,没有你和她那么深的感情,即便相认,也是受迫,更会害得你二人硬生生分离,如你所说,她会受打击,日后会两难,一定会纠结。”陈铸越说越坚定,“她跟你一起幸福,跟王爷相认却会是悲剧。谁教她先认识了你,后遇见我们呢。既然前面的错已经铸成,想改也改不掉了,不如将错就错。”

    阡叹了口气:“陈将军能完全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林阡感激不尽。”

    “林阡你言重了!”陈铸赶紧回应,受宠若惊,说完就一笑,“你瞧,已经交谈这么深了,竟还是叫得这么生疏,你喊我陈将军,我还直呼你姓名……”边摇头边激动地说:“也是因为你的斩钉截铁你的决绝,令我不得不完全站在她的角度考虑。可知道,上上回你对我说‘抗金联盟的盟主,只能由我女人来做’的一刻,我也特别感激你,感激你是个值得我选定的人,我差点就对你拍肩膀叫你声‘兄弟’了,哈哈。”陈铸笑得愉快,也略带些尴尬,“不过,当时你那么憎恶我,我也知道,我想和你称兄道弟的确有点妄想,毕竟,金宋之间,还是有这样那样的避忌……何况,你林阡还是抗金联盟的盟王……唉……”

    “陈兄。”阡从容一笑,便将这决心向陈铸坦露,发自肺腑,“我既娶你金国的公主,又何惧与陈兄成为知交!”

    陈铸猛然抬头,面露惊诧和激动之色,半晌,立即弃了酒杯用坛子喝,痛快不已:“得君此言,何分金宋,哪管敌我?喝!”
正文 第20章 伤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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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后,川东这片幽静的小村落,没有了战局,不引人注目,但战乱的痕迹却屡销不去,范遇在河畔取水时,心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知道,那是种持续辉煌后无法沉淀的心悸。心悸,悸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会突然间不翼而飞……

    范遇终究和海逐浪、祝孟尝这一类的骁将不同,他一向拥有敏锐的洞察和清晰的头脑,对于今天天骄和林阡双方的反常,他完全能够洞察且体会,虽不可能想到吟儿的身世那么准确,却也能隐约觉察到,将有一起风波因为吟儿而在天骄和林阡之间生起……

    矛盾,似乎在不断地转变中越来越深了……范遇叹了口气,起身刚要走,忽地发现丛林后面一个熟悉的身影,藏在黑暗之中不仔细看根本就分辨不出,但从范遇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出来是谁:大嘴张?他一动不动躲在这里做什么?

    虽然这位大嘴张平日里为了挖掘他说书的题材到处乱窜搜集八卦,也经常有这种鬼祟诡异的行为举动,但是,范遇从来没有发现,大嘴张竟然能行动如此之快,只一个瞬间,已然不在原地!悄无声息,不露痕迹!

    范遇近前去看,找了许久都没有影子,看来是真的离开了,还没来得及考虑,乍见路的那端由远及近两个身影,静静行路未曾张扬,不是盟王盟主又是何人?他二位应该是从河畔观景谈心回来,盟主一路都靠在盟王身边小鸟依人,尽管只是走路而已不说话,盟主面颊上都挂着幸福和开心的笑,而盟王的神情里,亦尽显风轻云淡,仿佛,本没有什么不快的事情发生过,将发生……

    范遇想,盟主真是个奇人,好像会把开心带到她存在的任何一个角落,盟王眉间从来都绵长的忧郁,遇见她便惨败地逃光了。连范遇看到这幕情景,不知不觉也把适才心悸抛到了九霄云外,在路旁恭候他俩。

    “咦,范遇这个智多星,怎么也跑到这来了?”吟儿眸子一亮,先看见了他向他挥手。

    范遇正想答话,突然全身一震,足足停隔了半晌,蓦然想通了:“将军!盟主!怕是……怕是……有人在跟踪你们!”是啊,大嘴张为何平白无故地出现在第二刻阡和吟儿就出现的地方、等他们一来就迅速消失!?范遇一边点头,一边更加透彻:“他们的跟踪,不是就近窥听,而是远距离的监视,所以……所以……很难发现……可是,训练有素……”

    吟儿听得震惊,阡却一笑,既淡然,也倦怠,明显早就已经知道:“那便让他们监视去吧。反正也没做什么对他们不利的事。”

    吟儿一愣:“可是……刚刚……”

    阡叹了口气:“日夜防着家贼,着实没有意义。”

    范遇也是一怔:“将军,原来知道自己正被人盯着?”

    “名义上保护我安全的这些,十个有九个都在盯着我。可是,又有什么办法,不都是短刀谷精挑细选的么?”阡苦笑。

    “将军不曾想过,整治这群身边的人吗?”范遇问,“其实上次在黔西作战,苏慕离趁人之危要来对将军你不利,那时我就觉得大嘴张这些人武功平平,无所事事……本以为大嘴张就一张嘴口无遮拦的,现在才发现……他们不是无所事事的。”不禁也叹了口气,“唉,我也明白将军为何不整治,若是真的整治了,就是真的要和短刀谷撕破脸了……这根线,还是紧绷着,不要断的好。”

    “这次的主动权,不在我的手上。范遇你是明白的。”阡轻声说。

    范遇点头,再明白不过,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实从始至今,阡都没有去把主动权握到手里,或者说,阡不希望他自己掌握。

    

    那夜,除了范遇,其实还有莫非来找过阡,所说的,所虑的,基本一致。他的眼神术判断向来精准,显然不可能把大嘴张忽略在外。

    “这些人……就任凭他们活动在林兄与盟主周围么?那对你们的生活,该造成多大的困扰?不像保护,倒像禁锢了。”莫非愠怒的口气。

    “莫非,这一段,就暂且让我和吟儿居于劣势吧。”阡微笑平息他心中怨气,话中却好像略带深意。

    “好,林兄。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莫非必当竭力为林兄分忧。”莫非临走时,焦虑少了很多。

    吟儿也总算明白了党派之争远比想象中凶险,不禁噙泪说:“大嘴张……我早就说过要把他调遣开可是一直没有动他,我原以为像他这样的人虽然麻烦了点可是不会奸险,现在才发现,他一直用他的麻烦在掩盖着他的奸险……太不可思议了……”

    “越看上去不像的人,其实越是啊。只不过大嘴张的那张面具,不叫‘伪善’,而是‘肤浅’罢了。大嘴张就是打着搜集故事的幌子,在搜集着情报……”阡苦笑,“吟儿,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嗯,我明白,我明白为什么胜南不要占主动权,因为胜南不想与他们冲突……可是胜南为什么甘心占劣势呢?如果现在把身边这些人适当地清理一番,可以对无良马贼和天骄他们起到一定的威胁作用,也是对延期之举有利的。为什么不用呢?为什么要占劣势?”吟儿不解地追问。

    阡回答不了,他不能回答。

    他必须占劣势啊……现在他只求自己占的这份劣势,能给天骄一个优越感或者说是平衡感,使之一时还不会和自己理论到吟儿。如果现在阡在延期之举这个问题上占优势,那吟儿就……就很可能会被天骄揭穿身世,以取得形势上的平衡……是啊虽然天骄揭穿吟儿要冒着失去他林阡的危险没错,但是只要阡和柳五津等人之间有一丝明显的裂痕,那么天骄一定会想,横竖我都要失去林阡了,还有什么可怕……

    阡于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了吟儿,一边有些紧张害怕,一边心里竟剩着一丝甜:想不到,我竟能意气用事地理亏一次了……吟儿,所有的理由都那么冗长那么繁琐那么牵连甚广,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归结于三个字,为了你。

    

    然而,次日的一切,发生得那样凶急。竟是连阡,也没能够预料到——

    明明阡回到盟军之后对越野山寨闹剧的真相只字未提,也决定和柳路石陈和天骄双方都将事态遮掩,显然这样的丑事林家军历来都是选择不予宣扬的,然而始料不及的是,第二天清晨便在驻军中流传了开来!

    林家军自己宣扬是不可能的,阡这里也把一切都打点妥当了,却依旧纸里包不住火?是第三方泄密,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天骄吗?天骄昨天在掩护和被掩护的选择上就有过一次类似的取舍,难道天骄是和自己一样的思路?其实天骄清清楚楚:哪件事上占了优势的人,在另一件事上就理亏!

    不会错,太像天骄的做法了,不仅宣扬了越野山寨的闹剧真相,还添油加醋地流传了一些关于他林阡对柳路石陈的厌憎、轻蔑、绝望,各种说法,都大有林阡和柳路石陈将要决裂的趋向,加之契合昨日林阡强调延期时的态度冷硬,使得事情一宣扬便轩然大*,而柳路石陈在盟军中颇受指责。

    在舆论上造就柳路石陈的压力,阡在延期之举就占够了优势,所以阡在天骄面前就彻底丧失了说话权!——所以,吟儿危险!

    阡在听到这些流言之时,明显体会得到天骄对自己的招式正中自己的防备,不由得攥紧了饮恨刀:天骄,为了让我交出吟儿,竟要将我逼到这一步吗?可知道做到这一步,遗患无穷?在舆论上造成他们的压力,却会疏远我和他们,令我们的误会越来越深,难道你事先不曾考虑过吗?!

    

    当流言已经铺天盖地,追查来源根本就是妄想,阡思及昨日大嘴张监视之事,更加确信这是天骄在人心上的一出苦肉计。真可惜,现在连自己也辨不出,此刻来营帐中负荆请罪的柳大哥,在不在这出苦肉计里了……

    对一个人的怀疑,是日积月累的,更是循序渐进的。

    但此刻,就暂且相信柳大哥是真心诚意吧,柳大哥一夜之间,仿如老了十多岁……面目憔悴,全心全意地求阡原谅……

    “胜南,那些充斥于耳的……你相信几成?”柳大哥问得战战兢兢,话说得颤抖,泪几乎盈眶。

    “柳大哥相信几成,我便相信几成。”曾几何时,他林阡也变得不爱说真话。

    “胜南……”柳五津听到这句冰寒,倒吸一口凉气,“我……我对流言相信几成,正是对自己不信几成啊……因为不够信任自己能留住你,柳大哥……悔不该……那么做……”说出事实,柳五津后悔不迭,向来轻松示人的柳大哥,此时此刻,竟不能自控,泪流满面。

    如果这是真的,阡不忍看;如果这是假的,阡不愿看。背转身去,阡作为统帅,岂可能轻易去动情,事实已经如此透明,此情此境总该严惩一个凶手来杀鸡儆猴,也好帮着减轻柳五津在舆论上的罪过,阡当即下令:“将大嘴张押上来!”

    帐中一干人等全都始料不及,眼看着大嘴张被莫非一把推进营中,被问罪而五花大绑的大嘴张表面上吓破了胆内心又有谁能看得见,一旦跪下便是一副心惊胆寒、屁滚尿流的模样,带着惊恐的表情不住求饶:“盟王饶命!盟主……盟主饶命!”

    “可知道,你这私放谣言、扰乱军心的罪名,按罪当诛!”阡怒喝,大嘴张大惊失色:“盟王息怒……我……不是我……饶命啊盟王,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啊……”看阡面容严厉,大嘴张明白事态超乎想象,不住地磕头求饶:“盟王……下次不敢了,不敢再大舌头了,不敢了……”

    “拉出去,斩首示众!”这道命令一下,众将噤若寒蝉,皆知事态严重,竟无人能敢上前求情。

    “盟王不要啊!”大嘴张一脸惊悚,看莫非领着众兵卫上得前来,赖在地上不停地左顾右盼,明显是期待谁为他求情。

    果然,果然是一伙的。阡冷眼旁观着,是你们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求情,宁可牺牲他……

    “慢着!胜南,不关大嘴张的事!”眼看莫非即将把大嘴张强行拖走,总算有人站出来求情,阡侧过脸来,看见的还是柳大哥熟悉的脸。柳五津面色凄楚地越行越近,走到阡的眼前,因为说真话,而不停地颤抖:“他没有私放谣言,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些流言,全是真的啊……”

    “什么?柳大叔?!”站得最近的海逐浪一听便瞠目结舌,坚信柳路石陈的向清风亦是哑然。祝孟尝更是气愤不已:“柳大叔,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做!?”

    “当中……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啊……”杨致诚难以置信地试图找到理由。

    阡也不得不惊诧得伫立原地,柳五津痛苦地不知是站不稳还是真的跪下,这熟悉的身影,竟就在阡的身前无声无息地下沉,阡吃惊地立即扶起他:“柳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胜南,柳大哥……真的是……做错了……在你身边安插了人,跟着你看你在做什么……都是因为不信任自己能留下你啊……可是,就是因为这么做,所以更容易失去你,这信任的裂痕,是从我们这边生出来的,如果说这就是胜南你宁可去相信楚风流的原因,柳大哥不能怪你,一切都只怨柳大哥,为渊驱鱼,把你推向了那边的知交之情,情愿相信金人,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柳五津说话声越来越低,语气也逐渐沉重,悲恸自责无以复加。可是阡感觉得到,气氛是那样的不对劲,只有阡一个人觉察得出,柳五津的身体在不住地抽搐,说到这一句,柳五津蓦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悲怆,一丝黯淡:“胜南竟因为柳大哥一人,而信仰颠覆?若真如此,柳大哥当众自戕谢罪!”

    一道刺眼的刀光闪落,猝不及防,阻隔了所有人和战局中心的关联,惊呼声中,柳五津一把推开扶着他的阡,横刀自刎。
正文 第21章 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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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刀擦过柳五津的脖颈,死意已决瞬即便割出血痕,然而刀路随刻就被对面的林阡一把夺了过去!仓促间惟余一道逼人白光,众人惊见林阡捏紧了刀锋直接就往反方向引,一出手便中止了柳五津的自尽之举,那凌厉的眼神告诉柳五津,他必定控稳了现在的局势不会由着任何人胡来!

    适才这惊险一幕,使得在场每一个都几乎战栗原地,少顷,才有路政缓过神来,带着未尽的忐忑上前察看柳五津伤势,柳五津放下染血的刀伫立原处,知觉并不见得清楚,只是在反复地念:“让我赎罪……是我的错……”

    “我知道柳大哥没有错,错的只是理想和价值的立足不一样。”阡冷冷说。

    “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因为我犯错,以胜南你对理想的执着,你会立即就去川北,而不会为了金人的知交之情,就情愿停留在这里……”柳五津泣不成声,面色苍白。

    “知交之情……”阡冷笑着重复着这四个字,“柳大哥还记得吗,三年前,当我林阡还不是林阡,还是那个叫林胜南的小头目的时候,在短刀谷的百里林外,第一个告诉我不要放弃理想的是谁?!不是楚风流,不是随随便便哪一个别人,是柳大哥你!逆境中你在我身边一直鼓舞,当我身陷囹圄你知我必有苦衷,在苍梧山你为了我的理想,不惜牺牲短刀谷绝佳的反击机会来襄助!这份交情,已然过命!试问我与柳大哥的知交之情,和楚风流的哪个更重!?”

    柳五津震慑原地,泪流不止。

    “林阡三生有幸得柳大哥这样的良师益友,更庆幸与柳大哥一样一直扶持我追随我长达三年之久的人们几乎遍布盟军之中、林家军内,都是我林阡闯荡江湖结交的,可以始终站在一个立场上毫不动摇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随意怀疑其中任何一个,从不,也决不!只因这份交情,是存在于战友之间,不必言明,根深蒂固,一切分歧统一于此,一切谣言尽止于此!相互间的信任,即便天下人去中伤也该屹然不动!这一层血的盟约,又岂可能是楚风流陈铸足以相提并论?!”

    柳五津听得肝肠寸断,跪地恸哭,路政一时之间根本不能将他扶起来,也被这气氛感染得眼圈通红。

    “是什么时候起,与我有着过命之交的战友,竟羡慕起我与敌人的知交之情,竟说自己不自信能够将我留住,竟还失去了以往对我的信任,这一切,究竟是因何而起……”在断裂的边缘,阡说得动情,却始终狠心。

    

    “因何而起?那也只能怪你林阡啊,是你先做了值得怀疑的事!”陈静跑到柳五津身边一把将他扶起来,“老柳,你有什么错!错不在你,而根本在他啊!”转过头来,气呼呼瞪着阡:“越野微不足道得还不如一只蚂蚁,你林阡就用得着那么在意他吗?!苏降雪快完了他大势已去了,短刀谷每双眼睛都盯着那一个位置你不知道吗?!这个时候寒泽叶在短刀谷招兵买马企图夺权,林陌也去推波助澜说不准会和哪个居心叵测的人合谋篡位,形势如此危急最该去收拾局面的人不是你吗?!可是独独你在干什么?你正浪费最好的时机止步不前啊!我们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警示你、催促你?!好笑的是,最近你弟弟和苏家的人走得那么近,你却竟然停在川东跟金国的王妃牵扯不清,怎能不引起恐慌?!延期之举,你给的理由是那样牵强,你给的解释是那样稀少,你给的希望是那样渺茫……怎能不引起恐慌?!”

    “别……别说了……”柳五津喘着气,却停不了陈静的谴责,一旁,天骄冷眼旁观了良久,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该冷静的人今天都不冷静,该控制局面的人今天竟然一直选择沉默……

    这样的抗金联盟,竟有一种……分崩离析的感觉……吟儿忽然周身发寒,阡今天一早就对自己说,让自己少讲话,可是,现在她该怎么办……

    “林阡,远的不说,就拿昨天来说吧,你可以告诉我们,你昨天傍晚在河岸边,偷偷摸摸地见了谁!?”陈静说得痛快,反正监视之举已经公开,她也不惜暴露大嘴张是她指派,却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的愚蠢。

    阡冷冷看着她,沉默却目光如炬。

    “不敢说是吧?我替你说,昨天傍晚,你自以为别人都没有看见,你在河岸边偷偷见的人还是楚风流!已经到了那个关头,竟还是没有忘得了她那个小妖精!这份‘知交之情’,盟军里可不是人人都能跟你有的啊!”陈静带着偏见,冷笑着拉也拉不住,“快大婚的人,还去私会别的女人,你把盟主放在哪个位置?!盟主我真为你不值!”

    吟儿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也不顾阡的劝阻就冲上前正对着陈静:“好啊,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也没有好隐瞒的了!”“吟儿!”阡一惊,立即要制止她,吟儿即便被他的臂拦着话还是能说的:“昨天傍晚他在河岸边的确见楚风流了,可是是跟我一起见的!怎么,监视的人没有发现我,还是忘了告诉你们?”吟儿嘴不饶人,忍无可忍,“什么叫私会那个小妖精,我们之所以偷偷见她,还不是为了顾及你们的颜面!?”

    “我们……的颜面?”陈静愣在原地。

    “你们派去假扮越野山寨的人,被楚风流一个不落地抓了,严刑拷打着他们的来路。胜南是为了你们的颜面,更不想让金人钻空子、任由事态扩大,所以昨晚和我一起约见楚风流,和她交涉,把那些人都移到了另一处由我们来禁锢……胜南在确定了这些人还没有透露的情况后,还如释重负说事情不会有谁知道了……至于究竟为什么会流传开来,该在你们那边找原因!”吟儿一边说,陈静一边脸都花了,适才对阡的质疑,全然变成对她自己的侮辱。

    “还有,什么叫作跟金国的王妃牵扯不清?你们又是哪只眼睛看见他与楚风流有越界之举?连我都可以全心信任他,你们又有什么权力去怀疑?胜南他,是你们的主公啊……”吟儿忽然哽咽,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安,语气从急迫转为恳切,“对于主公的决策,不该全心全意地相信和抱有希望吗?他说延期便是延期,需要什么理由,需要什么解释,不应该全力拥护他吗?事实上,你们在希冀他给予理由给予解释的时候,不就已经在不相信他了么。四位前辈,又是因何不肯像我抗金联盟一样相信他?是因为他年纪太轻你们就不敢了?可是盟军一路过来的辉煌,是你们看在眼里的啊……”

    陈静早已理屈词穷,先被吟儿晓之以理,再被她动之以情,俨然哑口无言,最能说的陈静都已折服,柳路石陈阵营全然占据劣势。虽然这一刻,阡在盟军中的声威被吟儿扳了回来,可是,吟儿也完全暴露在了天骄的矛头正前方。其实这就是阡不容她开口的原因啊……可惜,此刻阡只能留意着天骄的一言一行,尽全力阻止局面滑向最危险了……

    如果没有吟儿的身世在作祟,也许,矛盾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在这一步,可是——

    

    可是在这一刻天骄果然上得前来,未如盟军所愿调和林阡与柳路石陈,而是简简单单就表明了自己站在阡的对立面上,完完全全是阡的敌人!此刻徐辕目光锋利正对着凤箫吟和林阡,昔日“三足鼎立”,今天泾渭分明:

    “凤箫吟。如果,将来回过头来看,现在的林阡,根本是一意孤行的,甚至是在对不起你的情形下,给你和他一起挖掘了一个坟墓,你……还会跟着他一起吗?”

    吟儿一怔,当然义无反顾:“会,因为是他给的,就算是坟墓,我也跳。”

    大家都觉得天骄的这一问既不承柳五津所言也不接陈静话茬,皆不解何故,只有阡一个人,听得懂天骄这句话的深意,天骄还是在以吟儿要挟他……

    一阵沉默,这种寒意,令范遇的心悸复返,直觉,那根绷得很紧的线,现在已经无情扯断,范遇却隐约觉得蹊跷——奇怪,陈静、柳五津甚至天骄,他们和阡决裂的原因好像一个和一个不一样……

    “如果,林阡的某一个决定,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失去所有人的支持……你希望看到这一天么?”天骄这句话出口,使得局面更像垂死挣扎。吟儿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天骄会这么问,却毅然决然:“就算这一天要众叛亲离,也会站在他这一边。”

    “众叛亲离!?可知他就是因为你,才会从众望所归,变众叛亲离!?这一切,不都是因为你这个祸根!?”天骄的语气陡然间从静寂变凶残,阡却猛然把吟儿往自己身后一拉,恶狠狠地大喝一声“天骄!”,这是他第一次对天骄如斯不敬,打断了天骄的话只为了维护吟儿,可是,和天骄的关系,竟要这样急剧地恶化吗……

    林徐二人的眼神交流蓦地变成灼热和刺痛,没人看得懂他们在争斗什么,但这种激烈,这种残酷,是先前一切纷争都难以企及!

    “天骄,我只想再说一次,其余什么都是外因,党派之争才是根本!不需要谁来告诉我何时入局是最适宜,形势如何我看得清晰,所以该由我来决定!”这一句出口,王者之气彰显无遗,对于天骄却千不该万不该。一狠心,阡竟断了所有的后路!

    “为什么?夺权复位,就该在现在,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天骄的眼眸中,瞬即传递出失望。

    “现在入局,所有关于内战激化的可能我都已然述尽,你们同样也不相信。”阡自己也是倦怠一笑,表态到这一步,已经足够坚决。

    “即便掀起内战又有何不可?难道你忘记了,你饮恨刀林阡,就是为战而生的宿命!”天骄怒不可遏。

    “不是为战而生,而是为止战而生。”阡决绝回应,“若林阡战能止战,则林阡战;若林阡退能止战,则林阡退;若林阡死能止战,则林阡死!”

    都被他这句决绝震惊原地,许久,没有一个再有资格劝林阡去川北,因为,林阡他,是真的表明了决心他不会去!

    徐辕噙泪一直注视着他执着的眼神:林阡你太糊涂,现在不是要你退,或者要你死,只要你,放弃一个凤箫吟就够了,就足够止战……

    死局。

    

    关于那一天的情景,不管是表象还是内在,暗流或急湍,都那么凶险,那么汹涌,时隔多年都清晰如昨。因为发生在牢不可破的抗金联盟中间,所以吟儿久久都不会忘——那天她感受得到,盟军竟也有种党派之争的趋向!是的,盟军离那种丑恶还有一步之遥。

    那一天,庆元三年的六月初三,盛夏,盟军命运的转折。

    清晨突发的一场纷扰,使得那一天的气氛都很不寻常。人群散去之后,阡比往常多花了好几个时辰在驻地视察军情,回营之后把海逐浪、向清风、杨致诚、范遇、莫非依次找来,逐一交谈,每一个持续了很久,入夜后他一直在灯下写信,写些什么吟儿不清楚,但写了很久,明显是在交待,在部署。这些她都能体会得到,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阡第二天就不会留在这里一样……

    阡一直写到深夜,她也一直候到深夜,略带不解地看着他,事实上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冥冥中有联系,但她猜不透。

    “吟儿,你曾说,为了帮我对川北之战延期,就将我们的婚事延期,看来,我们的婚事,真的要延期了。”他和她之间只隔着一盏灯,阡后来回忆说,当时他觉得,整个世界就只有他和她之间是被照亮的,别处已经黑暗得仿佛无路。

    “怎么?同意用我的方法了?拖它个永无止境吗?”吟儿一怔,尚且以为形势还有转圜的余地,殊不知,事情发生到那个地步,如果他还要坚持她当盟主,根本已经不可能。除非,他冒险走这一步——不做盟王。

    阡站起身走到她的身前,她赶紧也起身,抬头等候他的答案。只见他微笑摇头,轻声告诉她她的预感竟是对的:“吟儿,和我一起走吧。”

    “走?!”吟儿一惊阡已经按住她的口,郑重地对她点头,一抹淡然的笑,传递着勇气给她。

    “为……为什么?”吟儿突然有些怀疑,眼前人究竟是当年在黔西对她说“吟儿,跟我走吧,这抗金联盟,不值得我们留下”的越风呢,还是那个说“没有谁可以取代你做盟主”的林阡?!

    这抗金联盟,是他和她的联盟啊……吟儿霎时噙泪。

    “吟儿,这一次,我不再是矛盾的终结者,而是矛盾的起源。所以,不该留。”一旦认清了自己在局势里的定位,阡在这场还未开始的川北之战里,作出了他人生中最危险却也最不悔的一个决定——离开!
正文 第24章 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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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过去了五六日,林阡和吟儿仍然音讯全无,令人不得不适应这一事实,他二人是真的走了。但同时,两人的离开,果然如陈旭所言换得了矛盾的中止,盟军也因此迎来了一段时日的平静。但有一点令不信陈旭之人费解的是:金人果真不曾采取任何行动——如他所言,不曾趁机作乱,安安静静,相安无事……

    当然,天骄的威慑必定是一个缘由,但林阡和凤箫吟的出走,三足鼎立,已去其二,真的对金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打动?

    对于金人的不敢妄动,军中众说纷纭,有赞同陈旭“疑兵之计”那个说法的,说金人现在正在猜测着盟王和盟主的去向,比较关注的是林阡出走的根因。也有从金人那个角度剖析的,说金人刚在夔州和黔西被抗金联盟挫败了两场战役,一时之间元气大伤,哪敢轻易再招惹一次抗金联盟,林阡的出走看似一次好时机,但正如范遇所言,金人预测不出一个没有林阡的抗金联盟的实力。如若这样的情势下出击还败了,金人以后就别再南侵了。以这两种猜测者居多。

    有些时机表面上看起来太好了,所以好到令人不敢轻易作动——那是苏慕离的想法,在盟军之中同样也有人这么揣度过金人,是为第三种猜测。

    包括范遇自己后来还说到一个可能性,这个可能性,甚至已经猜到了林阡留书中的内容:“南北前十不敢贸然作动,是因为他们自身在分裂!”在某种程度上说,范遇对情势的洞察和林阡旗鼓相当,甚至是更加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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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势,因此循着阡的设想在顺利地进行。但留书之失窃,使得联盟对他的去向也同样不明朗,此为林阡始料未及,百密一疏——

    “不知道主公他去了哪里,但愿不要蹉跎了好。”向清风曾经担心地说。

    “林兄离开是明智的。不绑着他的手脚,反而容易更好地施展他的抱负。”莫非却比向清风要理解阡。

    “不管发生什么,咱们帮主公死守盟军便是。”杨致诚一直忠心耿耿。

    “却不知他们何时回来?没他们在,真不习惯啊。”海逐浪则常常坐立不安。

    “一个月吧?不是说,延期之举是一个月吗?”祝孟尝回答海逐浪说。

    “总觉得将军该有一封留书。”范遇想不通的时候就在驻军中踱步思量,“将军那样行事周全的一个人,不可能连留书都没有……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一定是……”

    在留书中做手脚写了数十个去向,是阡为了防止留书失窃才故意这么做的,换句话说,是出于习惯,阡却不曾想,“留书失窃”这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真的因为谁都忽略的大嘴张而出现!而阡也一度认为,除了范遇,应当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懂他的去向。那封留书,的的确确是留给范遇一个人推敲的。

    百密一疏。一切,因此在平静中也埋下了不平静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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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来,阡和吟儿的离开,虽然不曾导致战乱祸害,却终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当舆论偏向于这是林阡的对策之时,一直行踪飘忽的云蓝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川东战地,明显和舆论关注有所不同,她所在意的不仅是林阡的出走,更加是“林阡带走了吟儿”——徐辕感受得到,云蓝隐隐约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抑或在吟儿的身世这个问题上,云蓝本来就做贼心虚。

    云蓝是出了名的性格孤僻,所以当她说要与天骄商议局势时,众人都乖乖地从天骄身边撤干净,只剩一片清静留给天骄和她。

    “据说林阡的出走,是因为年纪太轻,理想太天真,忍受不了几大家族的质疑?”她道听途说,半信半疑。

    “他哪里年轻,理想哪里天真,又怎可能连质疑都忍受不了。”徐辕苦笑,摇头,“他手段高明得连我都自叹弗如,即使离开了这么久,也完完全全牵制着所有人的思路。”

    云蓝停下脚步,面色里充斥震惊:“这么说,在天骄这里看来,林阡完全驾驭着形势,也足够能力控制天骄你。那么,为何他要走?还……带着念昔一起……”云蓝问到这里,声音一抖。

    云蓝对吟儿,既有师父对徒弟的严厉苛刻,更有母亲对女儿的无限关爱,徐辕想,其实有些事情,不用问了,已经很明了,很确定……

    “为何选择现在出走,为何带走令徒一起……如果我告诉云前辈,他不得不走,而且就是为了要带走令徒。云前辈可相信?”徐辕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云蓝全身一震。徐辕的声音,已经细微到不仔细听就会忽略,一字一针:“十七年前,云前辈离开林前辈,也是为了要带走同一个人吧,那个女婴,来自金国,是完颜永涟和柳月的女儿,当年短刀谷计划着用她来毁灭完颜永涟,可是,云前辈却抢在所有人的前面,把那个女婴悄悄带走……”

    “这是传言,没有这样的事。”云蓝冷静地还想掩饰。

    “若非因为云前辈的插手,那女婴何以下落不明,短刀谷何以有数十将领惨死在完颜永涟剑下,云前辈又何以觉得愧对林前辈而非走不可?”徐辕淡淡地,继续述说,“若收留那个女婴,就无法面对短刀谷的无数死伤,可不收留那个女婴,又实在是愧对自己的良心,更何况,那女婴的母亲柳月,是云前辈最好的知己……所以这不是传言,如果不是有这么残酷,云前辈不可能这许多年都偏居大理,明明云前辈矢志抗金一生都没有停止过,有什么原因一定要和林前辈硬生生地分离?”

    云蓝噙泪,思绪已然飞回当年:“我没有短刀谷那样的狠心,名义上说是金宋之分,却偏偏要拆散一对恩爱的伴侣,还利用一个无辜的婴儿,那样换来的荣耀和辉煌,我云蓝没有脸要。”

    “然而云前辈又是那样的狠心,为了别人的女儿,宁可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徐辕叹了口气,“韩萱姑娘若是能活到现在,该和我是同一个年纪……不知韩萱姑娘在世之时,云前辈见过她几次……”

    云蓝的情感达到最脆弱之时,纵然平日里坚强清冷,闻知亲生女儿已经不在人世,都难忍悲恸地全身颤抖。

    “那个婴儿……真的就是……林念昔吗?”徐辕趁此时询问,也难以自制地忐忑。他知道,这关系着林阡的一生,甚至是南宋江湖的未来。

    “萱萱,萱萱,会理解的,会理解……我是短刀谷的罪人,不配留在那里,不配……”一行泪划过云蓝脸庞,此刻她自言自语,答非所问,甚至语无伦次。

    “云前辈……”他不得不打断她,“林阡他,就在最近和陈铸见了一次面。”

    云蓝猛然惊醒,泪还未来得及拭:“陈铸?他……为何与林阡见面?”

    “为何见面?需要云前辈告诉我啊,林念昔她,真的如陈铸所说,就是十七年前对短刀谷造成大祸的那个女婴吗,如果是,她这一生可真是逃不了苏林两家的斗争了,十七年前刚刚出生就毁灭了苏家林家各自大半的势力,出生后还不到一个月也直接造成了林阡的丢失。现在她回来了,她和林阡,一起回来了抗金联盟……联盟的前途,因为她而生死未卜……”

    “意思是说,陈铸他……已经和念昔交手过?”云蓝面露恐慌之色。

    “果然。果然是她。”徐辕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

    “陈铸、林阡,和你……都已经知道?”云蓝面色也突然一变,“你们,想怎么做?!”

    “云前辈,为了南宋江湖的未来,我的意见是,销毁她。”天骄说。

    “短刀谷大多数人的意见,应该都是这样吧。”云蓝冷笑。

    “可是,在林阡的胁迫下,陈铸和林阡都决定和您一样,把这个秘密,永远尘封下去。只是不小心,被我窥探到了而已。”天骄叹了口气,“连日来,林阡不仅不能狠心杀了她,反而还想让她继续做盟主,荒谬虽荒谬,我却无能为力。云前辈可知道,林阡他和陈铸击掌为誓,还说了一句‘我既娶你金国的公主,又何惧与陈兄成为知交’?”

    云蓝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笑中带泪叹了口气:怪不得在最辉煌最鼎盛的时刻退隐江湖,不要短刀谷为他而设的无上地位,原来根源在念昔啊。
正文 第25章 敌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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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瞬便到六月中旬,川东形势在林阡的意外出走后惊人地未起波澜。滞留南宋的金国南北前十,亦如预测走势彻底分裂为两个派别。期间,北前十人马秘密由川东分批抽调回庆阳、凤翔、临洮,而南前十则着力于继续潜入川东,因此人数不减反增。这番变动,在外人或下属看来当然不解,唯楚风流、轩辕九烨、陈铸几人能够看透,这是他们的王爷在战术上的一次调配:北前十将跟从二王爷主攻陕西越野山寨磨炼本领、建立功名,而南前十则效忠小王爷继续潜伏南宋,同样是建功立业,却也在考验小王爷的心态。

    因材施教,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儿子选择了陕西和川蜀两块情势相异的战地,也同时给他们安排了两条需要各自跋涉的王者之路,谁通得过考验谁就将赢得煊赫军功和无上地位。——完颜永涟可谓用心良苦。

    南北前十在这种势力的此消彼长下,本来便有芥蒂,如今更加生疏,几乎不通往来。关系一旦恶化,金南阵营中,也就只有诡绝陈铸还可以厚着脸皮,顶着重重压力和金北保持会面交流了。而且对于可能存在的非议,似乎陈铸陈将军也根本不以为然。

    “陈将军,现在可成了南北前十外交上的桥梁了。”楚风流见到陈铸之时,语气之中不无对金南人势利嘴脸的讽刺。

    “我见王妃的人马似乎已经撤得差不多了,是否立刻就回金了?”陈铸摸摸后脑勺笑,坐在她身旁石凳上,与她一起注视着山中景象。山涧间夏花绚烂,树荫下乱红纷飞。

    “他们走他们的,我要留下来,等林阡回来。”楚风流嫣然一笑,这举世无双的气质,轻而易举就在妩媚和潇洒间迷失,贵气与娇柔里混淆。这句回答乍听之下真是任性,淘气得让陈铸几乎窒息。豁出去了,就算是被南前十的口水淹死,也要多多地滞留在这里只为见她!

    “唉……林阡他……走得也真有点离谱呢。”陈铸说。

    “世间又有几个人,能在他年轻的时候,骄傲地把自己的功名破坏呢。”楚风流微微地叹,“也许,是不想站在纯粹靠鲜血得来的功业上吧。”

    “啊?”陈铸一怔,不懂。

    “小王爷他,近来还好吗?”楚风流不答反问。

    “王妃何以会问他好不好?”陈铸一愣。

    “南前十都是些资格老的前辈,有时难免会倚老卖老,甚至不肯服从小王爷。小王爷他又实在不喜欢面对侵略,有时候仁慈些了,肯定会引起南前十的不满。”

    “王妃一语道破。”陈铸叹了口气,“南前十是有点棘手,常常跟小王爷有分歧。没办法的时候我只能把王爷搬出来镇着他们。”

    “年纪轻轻就拥有了一个无上的地位,别人却想借着这个名声这个威望做些违背原则的事——唉,小王爷这个处境,跟林阡还是有点相仿……”楚风流淡淡说,“可惜,林阡却没有林楚江庇护,甚至林阡的观点,还跟林楚江相悖。不再是子承父业,也不可能存在君权神授,林阡他……走了一条很艰辛的路啊。”

    “看来王妃早已经预感到林阡会走了?”陈铸敬佩的语气。

    “谈不上预感到,但隐隐有些懂。他的走,不能从表面上看,我想,他的潜意识里,出走有更深一层的目的,可能是向那些资格老、执拗着妄图扭转他态度的所谓权威们施压,或者说,又是对这些人忠心的考验。”

    “那风流为何不出手,借机去消灭抗金联盟?”陈铸奇问,“其实,最近有人找过我们合作,他们……也应当找过你们吧。”

    “我没有那么傻。”风流一笑,“林阡的走,是为了消灭矛盾,而并非真正抛弃抗金联盟。这个时候的联盟虽然无主,但林阡声威还在,他那群死忠,一定会有前所未有的荣誉感帮他捍卫,别忘了,林阡与其盟军,一直‘绝对互信’,牢不可破。而天骄徐辕等人,亦会因为把他逼走的愧疚感而帮他坚守。虽然听说并没有留书,但好像他们都觉得并无所谓。说实话,如果我有这样的一群麾下,死了也笑着……况且,对于我们来说,林阡的出走尚待斟酌,也未必不是疑兵之计。”

    见陈铸不答话,楚风流继续说:“这样的情势下,我们的敌人比以往还要可怕,现在去等同于以卵击石,稍微有点头脑的都应该继续蛰伏,养着实力不出手,等林阡从暗转明。傻子才不自量力,自己去找死。”

    “这个……呃……也不都是傻子吧……”陈铸看她一打一大片,又不好反驳,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怎么?南前十有人想要出手?”楚风流这才发现他窘色。

    “唔……反正最近在扩充中,无论如何,值得试试……莫被人说我们胆怯了,万一中了空城计,岂不损失了一次好时机?”

    “金南果然小人比较多。”楚风流微微笑,说话从来不收敛。

    “呵呵,呵呵。”陈铸圆场着笑,“对了,轩辕大人呢?很久不见他了啊。”

    “他去想林阡到底去哪里去了。”楚风流说,“好一个林阡啊,最后还是得我们来揣度他……”

    川东。六月十五日。

    维持了十日之久的和平终于被划破,一些妖魔似乎闻味而行事,挑准了抗金联盟最薄弱的一处驻地攻击。所幸援军及时来助,将趁夜偷袭的这一路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最终尽数收伏,审问之下才知这群敌匪来自金南第四的柳峻麾下。人数虽多但战力平平,应当只是试探性攻击。十六、十七两昼夜,柳峻果然又数次加派人马在祝孟尝、杨致诚、向清风处接连引发战乱,然而都未曾尝到甜头。

    柳峻大失所望的同时,亦被楚风流那句“傻子才不自量力,自己去找死”戳痛,只能懊丧地找到苏慕离藏身之地说出不想再合作,这样下去费力不讨好,送羊入虎口,虽然自己很想毁灭抗金联盟,但现在俨然不是最好的时机。苏慕离目送他远去,不免也有些心灰意冷:“本来希望林阡的不告而别能引发冲突,结果他的盟军空前团结,金北不为所动,金南竟这般反反复复……”捏着手中林阡的留书:“琢磨不出他的用意,这留书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哥哥。”苏慕霖极度想给他分忧,“其实也未必啊。这两天金人去侵扰盟军,我听说徐辕很是焦虑,他对柳五津说,金人开始行动了,难道此刻林阡还觉得自己的离开不会引起后患吗……而且据说,徐辕还暗中调用了‘海上升明月’的人马开始在各地寻找林阡。”

    “是真是假?徐辕他,不可能这么沉不住气。”苏慕离不相信这个说法,一开始几乎没有在意。

    “真的。大嘴张说,徐辕跟别人不大一样,徐辕好像有心魔。”苏慕霖说的同时,苏慕离陡然一惊:“心魔?!”

    “嗯。”苏慕霖见哥哥突然精神振奋,开心地点头。

    “我好像……忽略了最本质的一点啊。”苏慕离又捧起留书,“林阡的出走,不该从后果下手,而该从起源下手才对……林阡他……是徐辕逼走的……”

    “而且林阡和徐辕的意见分歧,好像出在盟主的身上。”经苏慕霖这么一提起,苏慕离忽然也觉得吟儿为什么会和阡一起走有猫腻:“对,对,慕霖你继续说下去!”

    “从我这里看,徐辕对盟主不满,林阡却一定要把盟主带走,而且发生在大婚之前——很可能盟主在某一件事上主导了林阡,而徐辕觉得林阡是错的,所以把气撒到了盟主的头上。久而久之,‘林阡和盟主一起走’,就成了徐辕的心魔。”苏慕霖说。

    苏慕离的眼中泛出奇异的光:“慕霖,你真是个天才!都教你说中了!一定是这样!”

    “哥哥,什么?”

    “这封留书,不是鸡肋,太有价值了。”苏慕离面容扭曲地将留书攥紧,“既然他林阡一下子留了十几个去向,那我们便把这十几个去向全都散播出去!”

    “全都散播出去?”

    “投其所好啊——好好地观察徐辕最怕的是哪一个去向,然后大肆渲染那一个去向。”苏慕离哼了一声,“每一个地方都可能有林阡想要联络的势力,可是每一个地方因为有凤箫吟一起,就可以被我们描述成他们想要避世隐居的地点!”

    “避世隐居?”苏慕霖一愣。

    “不错,‘避世隐居’。谁教林阡一定要带着凤箫吟一起呢。”黑暗里,苏慕离双目如夜狼,“哪里都有战场,哪里也都会有世外桃源。林阡,我猜不透你,还怕搅不混你吗!”
正文 第28章 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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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厉风行一怔,显然不能理解这样的下毒形式。

    “难怪说无缘无故生奇病,原来大家都是中了她的毒。”金陵面容哀愁地点头,边扶着厉风行站稳,边命人去取她帐中解药,“好在我随身带了些能解百毒的丹药,不知能否缓解毒性,只能试一试了……”陵儿实在不敢再看风行苍白的脸,此刻隐约还笼着一层黑气,毒性之剧烈,使风行根本就在鬼门关打转,纵然她擅长制备各种毒药解药,都丝毫不能怠慢。

    说话时马蹄声激,原是最近的一路盟军由小秦淮帮主李君前统领而来,却终于是晚了一步,忆及适才凶险,众人不知是该叹援军来晚了,还是该庆幸没有多一路的伤亡。

    “厉夫人的意思是,跟东方蜮儿接触过的人会生奇病,是因为她在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李君前了解了适才状况,关切询问。厉风行服食了丹药之后,所幸情况有些好转。

    “不错,下毒水准,出神入化,非毒术登峰造极者不能有……”陵儿这才放心下来,点头称是。

    “何出此言?”李君前面色一变。其副将陆小桥奇问:“当今世上,毒术登峰造极者,不是厉夫人吗?”

    “陆香主见笑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金陵浅笑,道,“说起这个蜮儿,与我还是有些渊源的。”

    “也是唐门后人?”厉风行蹙眉,“怎么会?今时今日,唐门除了我们这一脉,还有其余?”

    “不是唐门后人,应当是胡氏的后人,是我娘的族人。”陵儿给杜比邻、牟其薪等人都服食了丹药,把脉确定他们暂时无碍之后,继续说:“胡氏的族人之中,正巧有一种毒术叫‘摄魂斩’,只要轻轻一笑便能下毒,情况和这蜮儿的基本吻合。常人若想活命,就不能在她笑的时候靠近她,离得越远越好……”

    “轻轻一笑,便能下毒?”众人得知之时,和厉风行吃惊无异,回想起那蜮儿笑时,十有八九都心念一动——那笑容,是真正纯净得仿佛无邪,是任凭谁都会被吸引得如痴如醉。

    明明是一笑倾城啊,怎么会……一笑谋命?!

    抑或者,倾城是毒,谋命是毒……

    “不错,‘一笑谋人命,杀人于无形’。怨只怨,世人对笑容,总是不会设防。”陵儿叹道。

    岂止是不会设防,根本就不能抵抗啊,众人到这时才回过神来,记忆跳接,纷纷心惊肉跳。适才一瞬是怎么了,想起蜮儿时,着魔一般沉溺。

    “胡氏的族人之中,真正能习得‘摄魂斩’的凤毛麟角,一般一代只会筛选出一到两位传人,甚至如果一代人中没有合格者,会到下一代去选。我娘便是她那一辈的传人,被族人称为无影毒王。”陵儿这句话一出,显然摄魂斩就不再限于传说,真实感倍增。

    “当真?那么厉夫人你?”李君前欣喜,问。问完便自我意识到,金陵显然不是。

    “不,我不是。家母早逝,不曾亲手传授我这等毒术。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天资不够。”金陵叹了口气,“原本以为自己和摄魂斩应该不会再有关系了,有生之年应该也遇不到了,不料这个蜮儿,竟是这一代的‘无影毒王’,更想不到她竟然沦落为金人的走狗。真的意想不到……”

    众人纷纷私语,想不到厉夫人在摄魂斩面前,竟然也天资不够,可想而知蜮儿当之无愧“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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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金陵的丹药能够抑制险情,断言也有根有据,充分证明了蜮儿的确是下毒高手。一旦先前“奇病”之说不再成立,就避免了联盟由于对蜮儿无知而产生恐慌,从而也抹去了一长串不必要的枝节。

    想到这里,李君前稍稍舒展了眉,心知:金陵和蜮儿之间的这份渊源,已经无意间粉碎了金人某些攻心的可能。若是早些日子知道这份缘由,盟军伤亡可能会更少。

    虽然相信了陵儿的话,李君前却不得不对这摄魂斩追根究底:“可是,单凭笑容,如何下毒?”他以为,一件事情,既然有存在,就该有方式。

    陵儿颇带遗憾地摇头:“摄魂斩的具体内容从不外露,而且据我所知,一代与一代致死原因不尽相同。比如这蜮儿是害人气力衰竭而死,而我母亲却是令人窒息而死,共通之处,只在笑容。”

    “所以……一时还不能知道蜮儿下毒的方式?”

    “具体方式,尚待推测。”陵儿点头,“值得一提的是,摄魂斩威力极大,摧毁性和防御力尽皆一流。持有者基本属于百毒不侵。寻常的暗器、毒药,样样都不可能近得了她的身。所以,蜮儿这个敌人,属于极度危险,不输于南北前十任何一个……”

    “难怪受了我一掌都轻伤。”厉风行悟道,“当时陵儿急匆匆地向她撒了一大包毒粉,其实明知毒不了她,只是为了暂时挡住她的视线而已。”

    “也是为了验证,她究竟是不是百毒不侵……”陵儿叹,“结合这许多的事实,早就毋庸置疑,蜮儿用的就是摄魂斩。这些日子以来,她就是凭借摄魂斩,轻而易举为鬼之扫清了侵略路上的一切障碍。”

    君前点头,局势清清楚楚:“这应该也是鬼蜮二人合作的根因,一个有强烈的破坏欲,一个有绝对的破坏力。一明,一暗。”

    “想不到,真正危险的反而是那个蜮儿!”厉风行后悔不迭,“我当时一心要击败鬼之……”

    “谁教天哥你平时总是小瞧了女人。”陵儿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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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教到了,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不然她一笑就要你的命。哎……”厉风行正自说笑,陡然肩背一麻,竟再次不济,倏忽连手都难以抬起。

    眼见厉风行面色惨白,明显毒素还没有根除,情知险急的李君前当即一掌推在他背上,运内功助他驱毒。厉风行会意,也立刻运功疗伤,随着真气源源不断输入他体内,厉风行背后全然白烟蒸腾,面颊上亦大汗淋漓,看得陵儿煞是心疼。

    片刻,厉风行哇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陵儿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关心则乱,是以慌张地将他扶好了支撑着他。

    “应当是厉帮主适才在战局中最久,中毒最深所致。”李君前收掌而回,呼吸吐纳。

    “刚刚服食的那些,只是唐门中能解百毒的灵丹,还不算是对症下药。毒性不可能完全祛除,只能勉强克制,如果中得深,可能间歇还会发作。”陵儿点头说。厉风行脸色都变了:“还会、发作?”这种苦,换作是谁,都不想再受第二次。

    “我会好好寻求根治之法……”陵儿轻声说,神伤。

    “那……难道说,要一直这样卧床不起?那不就一点作用都起不了?”厉风行逢小事而愚钝,未能适时读懂陵儿说话时的神伤,若是细心一些,就不该顺着她的惆怅表现出懊恼和焦急。

    陵儿不禁面露担忧:“天哥……还是不要想着杀敌了。如果不能好好恢复,后果不堪设想……”

    “嗯……这条性命,竟等于是捡回来的……”厉风行说话时依然气流不畅,轻咳了一声也揪着陵儿的心。

    “总算能先捡回来。好在解药有效。”陵儿想到这里,心才有些平静:还好,天哥现在的状况还可以控制。

    “但这些丹药毕竟有限,恐怕也只能缓解一时之急,蜮儿一天不除,祸患时时都在。受伤中毒之人,虽然性命得以保障,可是武功大为折损。抗金联盟,这次是真的危险了……”君前的神色中写满了紧张,有一种观点,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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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帮主……”金陵毕竟心细,早已听出音来,不由得欲言又止。

    “我想,用不着多久,鬼蜮重创抗金联盟,盟军将领不同程度受伤的变故就该传遍江湖了吧。他和凤箫吟若能回来,到也罢了,如果不回来,就是真的……真的去隐居,一心要远离烽烟,不会再回来……”李君前叹了口气,望着川东刚刚泛白的天。

    “会回来的。一定会。胜南他,不会弃联盟不顾……”陵儿坚决摇头,眼中噙泪。

    “可是……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君前摇头,流露痛心,“越风是这样,洪瀚抒是这样,现在林阡也是这样,凤箫吟她,就像是金国派来的奸细,把我们的人才一个个地拖出去隐居了……”

    这句虽是玩笑,好歹也有敌意。金陵不禁一愣,当厉风行不排除阡有隐意,而李君前,则似乎把一切归咎给了凤箫吟。

    “是啊,此刻咱们的抗金联盟,表面风光,可跟去年此时相比,哪里比得上……”厉风行纠结地陷在回忆里,去年此时,刚刚歃血为盟的抗金联盟,正在众志成城在打夔州之役。

    陵儿握紧他冰凉的双手,沉默着没有说话,却和他们的见解相反。

    信任的力量,究竟在谁的手上、谁的心里。
正文 第29章 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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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心担忧却不失希冀的君前和风行,万万不能想到,他们的对话会一字不漏地由大嘴张传到苏慕离弟兄二人耳中,也万万不会明白,这种负面的想法哪怕只是稍纵即逝的,都会成为苏家推波助澜的最原始动力……

    “李君前和厉风行,看来是真的相信林阡带凤箫吟去隐居。”大嘴张如是说。

    “十几个动向,徐辕更相信哪一种?”苏慕离点头,问。

    “徐辕暗中启用的‘海上升明月’,应当往这十几个方向都派遣了人马寻找。包括我在内,也接到了来自落远空的紧急调令,是去黔州。”大嘴张说,“徐辕私下向柳五津流露过只言片语,也说到过黔州,我还不能肯定他最怕的就是那里。”

    “黔州……”苏慕离一怔,微吟,“难道是黔州?”

    “黔州?为何哥哥觉得,徐辕最怕林阡去黔州隐居?”苏慕霖奇问。

    “其实也不难理解。如果要避世隐居,林阡和凤箫吟第一个去的地方,必然是黔州啊。”苏慕离回忆着,“他们的感情,不就是在那里开始吗?”

    “不过,不是每个都相信林阡是避世隐居去的。就算是柳路石陈四个,意见都有所分歧,石中庸好像就被林阡的出走给唬住了,路政也坚持说不大可能。”大嘴张说道,“盟军之中一样有信有疑,即便是厉风行金陵夫妇,似乎都持有对立意见。短期内要让他们都信,不大可能。”

    “有那么一群人,无论发生什么,都是林阡的死忠……”苏慕离面色冰冷,无能为力,“的确很艰难。”

    “要的就是这效果啊。”苏慕霖笑着说,“哥哥未必要令所有人都相信啊,如果能令信者愈信,而疑者愈疑,岂不更好?”

    “信者愈信,疑者愈疑?”苏慕离一怔。

    “嗯,如果分成势均力敌的两派,不是更容易内斗吗?就让相信林阡的人,和怀疑他的,斗个你死我活,最后不管谁错谁对,一起覆没啊。”苏慕霖说。

    “小公子说得极是。”大嘴张眼睛一亮,面带敬意点头。

    “好啊,慕霖你长大了,这回是三番四次地帮了哥哥排忧解难!”苏慕离神情里流露出爱怜和欣慰。冷酷如他,唯有对弟弟才能有这般温和的神色。

    “那便这般决定了。”苏慕离看向大嘴张,“你到黔西之后,立即传出你发现林阡的消息,这边关于他林阡‘埋没父志’的说法,不用推动,一定能甚嚣尘上!”

    “苏大将军放心,林家军,这次必乱无疑,除非林阡出现,否则没有转圜。”

    “恐怕林阡就算出现,也转圜不了了——抗金联盟,此刻恐怕正被那鬼和蜮的来势汹汹,纠缠得焦头烂额吧。真是想不到,东方雨有那么个杀手锏,怎么一直都不敢出手,即便林阡在时,也未必能有对策……”苏慕离冷冷说,“不过这样反而也好,就让抗金联盟,屋漏偏遭连夜雨吧……”

    鬼蜮一出现便使得盟军军心大乱,在这种情况下,不止先前不肯与苏慕离合作的柳峻肯回头,好像连金北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人们都有点动心——

    “一块布沾湿了墨,从一点扩散到一面,又用得着多久呢……”苏慕离这句话,既意指抗金联盟之四分五裂,又暗含南北前十的纷至沓来。

    抗金联盟,腹背受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

    雨夜之战,厉风行轻敌失误而身中剧毒,侥幸金陵与蜮儿曾有渊源而保住性命,祝孟尝、海逐浪、向清风等人,亦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中毒,虽然捡回了性命,功力却都大大削减。

    这样的局势,虽然因为金陵冒险重创鬼之而得以缓和,却不得不使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霾,接下来的日子里,蜮儿未必不会在盟军中作乱,能对抗她的方法着实太少,要消灭她也根本不易。

    “天骄已经有数日愁眉紧锁。”四境无人,云蓝走到天骄身边,也深知他愁苦原因。

    “突然出现的强劲敌人,一笑而谋人命,幸好还不是一笑而‘夺’人命。”徐辕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个敌人,武功虽然可能平平,路数却太过诡异,一时难以消除……”

    “这种情势下,天骄是该保留实力,还是去以身试毒,实在是有些艰难,毕竟关系到一整个抗金联盟。”云蓝略带深意地说,“站在这个位置上,的确很多事情要背负,不能轻易地决定……所以,旁人会心急,会害怕你决心不够,而你知道别人有担忧,所以更加负重。”

    “是啊,如果此刻徐辕还是徐辕,大可放心地去阵前杀敌。现在却……”徐辕叹了口气,“设身处地,才知林阡他起先并非不想发起川北之战,而是有太多事情要权衡……”

    “可是,人们总是很难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云蓝洞悉地笑。

    “林阡他,也没能够站在我们的角度,体谅我们啊。”徐辕轻声叹,转过头来,“最近总有传言,说林阡为战而生,却为爱而逃。不知云前辈作何感想?”

    “可笑。”云蓝轻声评判,“且不说林阡不可能丧失志向,念昔她,志气也不输男儿,事业尚未完成,岂可能轻易隐退?”

    “然而,我听说,云前辈和林前辈,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离开短刀谷,出走过。”

    云蓝一愣,回忆道:“当时楚江刚刚着手组建短刀谷义军,被一群官场中人质疑,他是从金国南归的‘归正人’,真的可以统领来自南宋的所有军队吗。当时的楚江,虽然要功名有功名,要事业有事业,要拥趸也有拥趸,可却是因为这‘归正人’的身份,导致追随他的人马中,很快开始分出流派继而对立,时间一长竟然军内就有纷争,楚江是觉得纷扰因自己而起实在没有必要,所以决定暂离。”

    “林前辈那次,是短刀谷义军刚刚组建之时,林阡这次,是短刀谷义军改朝换代之时。都一样的关键,也一样的风险。父子二人,还真的是一模一样。”天骄叹息。历史,好像在不停反复地重演。因主公而起的矛盾,最容易在军中扩大,也许,真的只能以退为进。

    “那次出走,我与楚江陷入了长江中的幽凌山庄,一度以为自己再也出不来了。虽然一开始不是为了隐居而去的,可万念俱灰时,的确也曾想过,要不就一直困在其中出不来吧……”云蓝苦叹,回忆伤人,此时此刻,是多希望自己和林楚江当年就陷在幽凌山庄里不曾走出来。一瞬间,她忽然也有些不敢确定,阡和吟儿,会不会也一样……

    徐辕心中一紧:黔州,那段由云烟、凤箫吟、林阡三个人组成的时光,曾经轻而易举就击败了玉泽和林阡多年的生死相恋。其实林阡很想被那段日子牵绊吧。“也曾想过,要不就一直困在其中出不来吧…”如果林前辈都曾有过这般的意念,那林阡,也很可能会有啊……

    被心魔驱使、被谣言困扰多时的徐辕,此刻心里顿生这样一个意念——不管“隐居”的说法是真是假还是另有隐情,既然林阡还是没有音讯,不如顺水推舟、就说林阡埋没父志甘愿隐居!用这样的方式试探,如果林阡隐居了,就加强舆论把林阡逼出来,如果林阡没有隐居,他更加会为了澄清自己而赶紧跳出来……

    这个念头在徐辕心头一掠而过,瞬间成形。

    危机在即。

    

    对于川东盟军而言,上旬相安无事、中旬静中有动、下旬急转而下的整个六月,过得那么飞快,又那般漫长,飞快是因为回忆起来都是一个心情,漫长是因为心里一直都堵得慌。

    是否所有的巅峰之后必是低谷?或者这还不是低谷,只是巅峰碰触到的一个坎,如果能过去还能挽救,若过不去,那便会滑落到更无底的深渊去……

    而川北形势,据一直往来于短刀谷和川东之间的陈静胞弟陈安回报,在这一个月内,林陌与苏家仍旧走得很近,按照推测,曹范苏顾是必然想要挟持他为新主,从而通过林陌名正言顺取得对林家军的统治;但林陌显然不会甘心成为傀儡,想必初衷是要夺回曾经属于他的一切;一个月前骤生异心的寒泽叶,却因为百里笙的驾临而明显收敛了不少,寒家的叛军开始有分散趋势,寒家的动乱理应能消弭于无形之中。

    与陈安肩负同等任务的十多位密探,诸如丁忧、丁愁等皆是天骄徐辕亲信,也在近期接触过百里笙、宋恒、寒泽叶等人,他们从川北带回的情报,与陈安所述八九不离十。

    “看来谷中形势,棘手的还在林陌和苏家。寒泽叶已经不可怕了。”石中庸面露微笑,“原来天骄在寒泽叶身边安插的人是百里笙啊,难怪了。”

    “寒泽叶在百里笙和宋恒的双重威慑下,未必敢犯上作乱。他们三人,是平起平坐的‘九分天下’,当然可以互相牵制。”天骄说。

    “天骄不愧天骄,不动声色便消除了一场祸。”陈静赞道。

    路政点头:“回想起来,延期之举还是正确的,就应该消除了祸根之后再北上才是。现今消除了寒泽叶,也还剩下一个林陌了,其余那些零零碎碎,微不足道。”

    “倒是可以私下去问林陌,他愿不愿意放弃曹范苏顾,与我们合作。”天骄说。

    “如果我们一心辅佐林阡,他怎可能与我们合作?”柳五津一怔,觉得这提议不切实。

    “林阡……”天骄虽然纠结,却还是脱口而出:“现在的林阡,已经埋没父志,甘心隐居去了。咱们不如请林陌出来,重新辅佐林陌……”

    “天骄?!”石中庸一震,难以置信。路政赶紧观察四周有无旁人,提高了警惕,回看天骄:“难道天骄相信那些流言蜚语,真的觉得林阡是那种人?”

    “听我说,我并不信那些流言蜚语,但既然有谣言在这里,不如顺水推舟,林阡一直不肯回来,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形,都不肯回来……不如就说他是隐居去了,埋没父志了,用林陌来激他。看他会否出现。”

    “就担心他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什么都听不到呢。如何回来……”柳五津问。

    徐辕一震:是啊,如果,林阡的遭遇和林楚江是一致的呢?“会不会真的是这样,不是不回来,而是回不来……”徐辕攥紧拳,“若真如此,这注定是抗金联盟一个逃不开的劫……”
正文 第二章 铁血战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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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金陵指出摄魂斩中暗藏玄机、并成功于十日之间制得解药,盟军险情明显可以得以缓解。看似走投无路,突然柳暗花明:果不其然,盟军中毒力竭与水弩“含沙射影”脱不开关系。

    “众位先前问我,摄魂斩为何单凭笑容就能下毒。正如大家所料,笑容本身当然无毒,只不过是向特定的毒物来传递杀人指令罢了。”陵儿向众人阐述之时,所有人都恍然:“原来是假手于毒物?”

    “由其驯养的特定毒物。”陵儿点头,“蜮儿驯养的毒物,正是蜮虫,又名水弩。”

    “假手于毒物并不稀奇,奇的是,不开口也不用动作,却用笑来发号施令……”李君前沉思,点头领悟,“这样一来,大家只不过看她笑而已,哪里会想到是下毒指令……”

    “在一个极短促的时间内,水弩便可以得令杀人。由于它们善于变化、细微难察且攻击力猛,因此带有极度的危险性。任何人,一旦接近蜮儿,必定中毒而战力减弱。同时这些水弩对蜮儿又起着一定的屏障作用。所以,百毒不侵。”

    “辛苦厉夫人了,这次解除危机,厉夫人功不可没。”天骄代众人感谢金陵。

    “不过还不能怠慢。既然他们胆敢合称‘鬼蜮’,就表明他们不怕蜮毒被提示。势必还有另外的毒掺杂,或是新的毒待命。”陵儿转头看风行,他虽然恢复了不少也能够恢复武功,但脉象仍然有异,身体也时不时发寒,应是还有余毒。

    “厉夫人是说,还有另外的毒掺杂?”

    “不错,水弩本身携带喷沙之毒,驯养过程中势必会被喂养其余毒素,初步看来,应当有不少寒性剧毒……”陵儿说,“还是那句老话,金人仍然在尝试着配制寒火毒,一刻都未有停歇。目前他们的火毒已经一流,寒毒却不曾有什么头绪。这几年看得出他们在各地寻求至寒毒药,却还未见眉目。”

    “他们的火毒已经一流了?这几年没关心毒门,不知道有这么岌岌可危了。”柳五津面色苍白。

    “柳前辈放心,陵儿的火毒水准,已经超一流。”厉风行笑着褒扬陵儿。

    “厉夫人说蜮儿‘寒毒不曾有什么头绪’,是何以见得?”天骄问。

    “水弩本身的喷沙,中毒者是不会即刻就死的,也便是现在这样,毒性可以得到控制。如果和喷沙融为一体的寒毒是真正的至寒,那中毒者显然就是瞬间毙命了。所以说,蜮儿的寒毒,还少欠火候。”陵儿一笑,“若她的寒毒水准一流,我手中能解百毒的丹药,不会轻而易举就将各位的毒克制;若已经将寒毒配制成功,蜮儿也不必要有鬼之搭档,她一个人,已经足够摧毁一切……”

    “这个蜮儿,我建议还是早杀为好,趁着她现在还在寒毒的摸索阶段,立刻杀了她,免得夜长梦多。她的寒毒一旦进步,哪怕只是一小步,破坏性都会突跃。”厉风行语气极其严肃地补充。

    “不错!不能再任由着蜮儿胡来!他们怪是怪了点,突然也突然了点,可难道说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输给两个刚出道的新人?!”祝孟尝体力恢复,不改他一贯的嗓门中气。

    众人皆是一震——

    难道失去了林阡的联盟,竟斗不过两个刚刚出道的金人?一个心照不宣却尚未公开化的疑问。是啊,鬼蜮的出现太突然,是意料之外的劲敌没错,可是曾经出现过那么多的敌人,哪个不是突然的、意料之外的?那时候的盟军呢,去哪里了?

    “说得对,莫让他人笑话了我们。”莫非攥紧拳,捍卫感由来已久。

    “我们先前的失败,真正在于分心。分心去怀疑自己的主公,当然要输。若是先放下主公的事情不去质疑,而是齐心合力来对付鬼蜮,事情根本用不着发展到如此恶劣。”风鸣涧道出经验之谈,打动了盟军中不少英雄豪杰。

    范遇立即就呼应说:“将军必定会回来,把鬼蜮拿下,等将军回来的时候,献他一份厚礼!”徐辕不禁多注意了范遇一眼。这个人,真是教林阡走也走得放心。

    “好!用这份厚礼,迎主公主母回来!”“不该恐慌,而该反击!”铁血战志,沸腾而生。

    理智,战胜了恐惧。在决定反击的那一刻起,联盟就还是牢不可破的抗金联盟!

    “唯今之计,盟军仍然以防御为主。目前鬼蜮只敢在岸边暗杀,凡是要去河岸的兵将,都成群结队而去,随身携带蜮毒之解药。”天骄对反击的提议不置可否,只对盟军下令说,“在尽量减轻盟军伤亡的情况下,再考虑主动出击。”

    天骄出奇冷静的态度,一下子就如凉水泼在盟军各大将领燃得旺盛的斗志上。奇也奇在,在鬼蜮这件事的态度上,天骄从来都保持着防御为主,从未主动出击。看上去,不想反击?

    倒也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

    反击,其实已经箭在弦上了。徐辕很明白,也完全不糊涂。

    但正因为箭在弦上,才更不该鲁莽行事,更该备战充分啊。徐辕想。

    可是这个想法,这个情景,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么相似?

    川北之战,林阡也这么对自己说吧,说草草出击会激化内乱,说不应这么早必须延期,说形势复杂必须从长计议,厚积薄发。

    当时自己却不了解,林阡对川北形势的掌握。其实川北之战,在林阡心里,早也已经箭在弦上了,可是,林阡对这一箭赋予的力量,还没有齐集,不能匆匆出手,或者,还没有对准方向,射偏了就是徒劳。

    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所以林阡才斩钉截铁要留在这里,巩固他稍事安定的川东,也保护他刚刚平静的盟军。

    不错,林阡是想打川北之战的,比任何人都想打,就像现在徐辕自己,比谁都想向鬼蜮反击。但说到底,不能因为自己想反击,就拖下一整个联盟。当初,林阡是那么理智,那么清醒。

    又是谁人,当初那么坚决地非立即北上不可?不相信林阡说的“时机未到”,不理解林阡的延期之举,从背后疑惑,到暗中算计,再到正面交锋,直至逼走了他……

    仿佛是报应,让徐辕自己承担一次,才知道有些决定,不能随心所欲。不能胜得畅快淋漓,是因为要顾及的实在太多……

    

    

    “好像有不少人,很不解你的‘防御为主’?”云蓝的声音响起,徐辕这才缓过神来,制止了心中伤怀。

    “当然要防御为主啊,可以反击的高手毕竟是少数,盟军绝大部分在鬼蜮的面前,是弱者,要防御。怎可以逞了一时之快呢。”站在这个位置上,徐辕不得不理解林阡从前的所作所为,“总不至于为了迎合一些好战分子,就把无辜的别人搭进去……”

    “天骄总算完全地设身处地了,也忘记了与林阡从前的分歧。”

    “从前的确都是我们不对。”天骄苦笑,“只不过,这次有点危险,不知有多少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除鬼蜮而后快不听我的号令。”

    “天骄放心,不会的,他们不敢不听。”云蓝一笑,摇头,“那个人,已经帮你消除了这个可能性。”

    “那个人?”天骄一怔。

    “林阡。”云蓝笑着说,“上次也是一样,手下对主上有了疑惑和质疑,主上选择了离开,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联盟深受其害,不会再有第二次的。不止是现在,等林阡回来之后,恐怕也很难有第二次。”

    “这……也是一种手段吗?”天骄叹了口气,“的确是陈旭说的那样,‘虽走还留’,他,把我留下了,做了第二个他,由这个他来和联盟绝对互信。”

    云蓝一笑:“跟他爹,越来越像。”

    天骄看向天**沉的夕阳:“只盼他能够回头。希望他不要因为这一个月的经历,真的忘记了我们,以为联盟交到我手上就安妥了,然后带令徒隐居去……”

    “理当不会。”云蓝说,片刻,又说,“但愿不会。”明显不是那么坚定。

    天骄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坚定的理由,红颜祸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何必把惜音剑给凤箫吟呢。

    “若他被落远空劝回来,与我们冰释前嫌。以往一切都忽略不计,只要他回来就好。我将率抗金联盟,献上这份鬼蜮的厚礼,然后迎他一起去短刀谷,统一乱局,指日可待。”天骄说,“也请云前辈记得对我的承诺,有生之年,不要再让令徒影响他。否则,我一定会销毁她。”

    为了杜绝她销毁他,徐辕惟能够这么做。而云蓝明白徐辕苦心,轻轻点了点头:“念昔就交由我来处置。”
正文 第三章 小人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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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亭外雨翻腾。

    楚风流和柳峻的会晤刚刚开始,气氛就意料之中的湍急猛烈。一个金北第四,一个金南第四,曾经轰动一时的一对死敌,随着柳峻丧女之仇的不了了之,杀人者楚风流的地位却依然如故,也就正意味着,柳楚二人,仇怨将毕生永结,无可转圜。

    此时此刻,尽管没有刀枪交锋,甚至没有唇舌相争,但双方言语之中悠悠道来的敌意,着实让同行到此的陈铸很不舒服,于是坐到一旁去,侧着身子宁可看山亭外面的雨景。天上的浮云云脚可触天,地上的积雨雨势能击半空。陈铸一时说不清,究竟是川东的山势高耸呢,还是川东的天空太低……

    陈铸刻意回避着柳楚二人,不大愿意听他们在讲什么,或者说在斗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之间,必然会谈到林阡。那个男人,是楚风流唯一承认过的对手,亦是柳峻最纠缠的一个心结。

    林阡,之所以忽略了一切带走凤箫吟,其实未必是旁人分析的所有大道理,陈铸心想,简单地看,林阡也许只是为了一个承诺。林阡在以他的性命和威望,遵守着那份承诺。在黔西,是不是隐居,很难说……

    

    “王妃可曾听说,东方大人麾下的鬼蜮二人,势如破竹无人能敌,搅得抗金联盟苦不堪言,纵使是天骄徐辕,也束手无策?”柳峻开口,就是为了要让楚风流难堪。

    “听说过,到不一定是束手无策。徐辕不妄自作动,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兵比将多,理当防御为主。”楚风流微笑回应,其实已经猜到柳峻下面的话。

    “然而徐辕再不出手,抗金联盟就要被屈屈两个鬼蜮给毁了。众所周知,论实力,鬼蜮在我大金南部尚排在前十之外。”柳峻笑,刻意强调了南部二字。刻意炫耀着,这是他金南的功劳。

    副将罗洌就在楚风流身边,从始至终一直对柳峻心存排斥,见柳峻得意忘形,罗洌暗想:说到底,鬼蜮是东方雨家的门客,柳峻你凭什么小人得志。

    “东方大人的两位门客尚且如此,更何况实力远在他们之上的、我们金南前十。”柳峻大言不惭,却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大金的众多高手,从前都和抗金联盟交锋过,实力如何已经被他们熟悉,应付之策早已有之。而鬼蜮毕竟是新人,路数令人捉摸不透,还有很大进步空间。由此可见,鬼蜮之所以能威慑抗金联盟,并不在于实力,更与排名无关。”楚风流笑说,言下之意,你柳峻虽然排名靠前,对抗金联盟而言也没什么威胁。

    罗洌边听边暗自拊掌:王妃好样的。这句真是进退适度又从容,杀柳峻而不见血。

    柳峻一怔,忍着气续说:“不管怎么说,抗金联盟这回都乱定了。出手实在是明智之举!”话锋一转,明显是冷笑嘲讽,“却是听说金北有人扬言,此时出击的都是傻子,都是去找死的?那扬言的人,应该自己扇自己一巴掌吧。”

    羞辱,赤luo裸的羞辱!罗洌听得眼中喷火,手中剑立刻就要出鞘,被楚风流悄然按住,面对冷嘲热讽,楚风流依旧不动声色:“我只知一个没有林阡的抗金联盟,同样有难以预测和不容小觑的实力,万万怠慢不得。怕只怕金南有人太过于害怕他,以至于他一离开就迫不及待。”

    “你……哼,等我们彻底将抗金联盟击溃于此,到那时你们可不要后悔!”柳峻一脸怒容,看样子还不知道轩辕九烨已经和东方雨合作。

    “这句话听来真是耳熟,从抗金联盟成立那天起,南前十就一直对北前十拍胸脯保证,次次讲,次次还不是北前十收拾摊子。”楚风流轻笑。

    “是北前十呢,还是北前五?”柳峻冷笑讽刺,金北在场之人,皆是脸色一变,金北从第七到第十都命丧于林阡一刀,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彼此彼此。”楚风流面色微微一变。

    

    待柳峻和陈铸走后,罗洌尤其愤懑:“便知道那柳峻是来挑衅的!”

    “就当送个人情给陈铸将军,用不着追究了。”楚风流知他不甘。

    “王妃,那么,咱们就任凭柳峻小人得志?金南若是真击溃了抗金联盟,他岂不是要更猖狂?!”罗洌抑制不住气愤。

    “唉,便让他金南去做吧,反正抗金联盟垮了也是对我们好。”楚风流微微一笑,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罗洌死活不肯坐,缘由只是先前柳峻坐过:“王妃度量太大了,明摆着那个人是来要王妃下不了台的,可王妃还……”

    “都是站在同一个台面上的人,他要给我拆台,自己也没有台阶下。”楚风流笑而起身。

    “只是为王妃不值,一直以来,总是有这样或那样的人,不看好王妃……”罗洌苦恼地说。

    楚风流摇了摇头,苦笑:“罗将军,只是场游戏罢了,何必认真呢,谁认真,谁就输了。”罗洌一怔。

    循着楚风流的眼光去看,远远有柳峻的一道背影,年过半百,不再有年轻人的精力旺盛了。“说到底,柳峻也真是个可怜人呢。”

    “唉?”罗洌一愣,王妃竟然对柳峻心存恻隐?

    “他已经有好几十岁了吧,竟连基本的为人处世都不懂。”她轻轻一笑,正色说:“金南那边,看来就快对抗金联盟发起总攻了。倒是想见一见,没有林阡在的抗金联盟,实力究竟是怎样的。”

    “对了,王妃,传言都说林阡身在黔西隐居,对抗金联盟不管不顾。这种情形下抗金义军可能会失败,也是在所难免的。”

    “哦?林阡在黔西?隐居?”她一愣,悠悠道,“倒是令人对那里更感兴趣啊,他在那里,做什么呢……”

    

    林阡,黔西。

    独特的名字,熟悉的地点,千丝万缕的关联……

    亭外雨幕,就仿佛那夜的浓云井中,倾泻而下的瀑布。她曾在那里意料之外地发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笑,很像大王爷完颜君附,很像很像。

    那可以把她完全掌控的笑意,沛然无匹……

    叹了口气,楚风流心知肚明,为了可以彻底覆灭抗金联盟,金北前十需要拿出来的计划是:在南前十战胜之前,务必阻拦林阡凤箫吟回来,或生擒他们,或在黔西就杀了他们,如果有这个能耐的话。

    击溃抗金联盟,和剿杀林阡凤箫吟,向来并重。

    不出几日,她预感轩辕九烨就会向金北前十发号施令,去黔西。

    而川东这边,防御为主的抗金联盟,只能被动地接受金南前十的继续欺压和进一步攻击。

    这一次,抗金联盟无法胜出了。

    就看卯足了劲的金南和金北,谁胜得更大吧……
正文 第六章 逐个击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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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接下来蜮儿将要遭遇什么,就已经不属金陵计策,乃出自范遇之谋……

    早在众将决议之前,天骄就事先看过策略并察觉,金陵的计谋虽然高妙,却明显手段过柔,因此私下找到厉风行提及:“厉夫人的策略虽妙,却似乎旨在鬼蜮被拆分就终结,对于蜮儿上当之后如何将她处决,厉夫人说得含糊,显得有些虎头蛇尾。厉帮主是最早见过厉夫人策略的人,应该也有所察觉。”

    “天骄有所不知,陵儿和那蜮儿有渊源,很有可能还是至亲,所有不能狠下这个心。”厉风行解释说。

    “原来是这样,那就可以理解了。”天骄点头,理解,“既然如此,厉夫人的计策,能对蜮儿立一个下马威也行。”

    “可是,对蜮儿,要的是命,不是下马威。”厉风行摇头。

    天骄不禁一怔,有感厉风行夫妻二人,在这方面真正是个性互补:“那是自然。范遇献策,正是为了取蜮儿性命。”顿了顿,又说,“说到范遇计谋,和厉夫人当真不相上下,布局缜密,细节出色,都找准了对手的弱点环环紧扣,论智谋,他二人当属盟军之中数一数二。”厉风行听他赞美金陵,显然高兴。天骄续道:“而更为凑巧的是,两大方案竟还互为前提后续,乍一看虽不契合,仔细想却属‘逐个击破’。只不过,要想将他二人计策合二为一、天衣无缝,还需要一个‘起承转合’。”

    “怎样的‘起承转合’?”厉风行饶有兴致。

    “需要将蜮儿从一个战局引入另一个。”徐辕说。

    “他们的计策,发生的地点不一样吗?”厉风行顿悟。

    “厉夫人的‘请君入瓮’,发生在河岸,范遇的‘请君入瓮’,则是在内陆。”徐辕笑了笑,“其实还有个陈旭的‘请君入瓮’,在后山,不过,很可能用不着了。就算是纯粹以鬼蜮为目的,在内陆也就可以终结了。”

    “好,我来引。”厉风行当即赞同。他知道天骄事先找他的原因,正是希望他在合议的那天,主动请缨。以他厉风行“风行水上”的轻功,盟军之中,有且仅有独孤清绝能及、凤箫吟可追,显然是起承转合的不二之选。

    善用人者,布局之处,处处皆遣首选之才,以便人人各尽其能——厉风行当时便肃然起敬,原来天骄之将才,是如此的深藏不露!

    

    不仅善于用人,天骄行事亦是慎之又慎,金陵和范遇的出谋划策都是亲自传达到他一人手中的,故而一直到决议之前,大多将领还不知道总体方案。直到决议之日,徐辕才宣布将金陵与范遇之策合二为一,视为上策;陈旭与莫非之策,视为中策;其余人等,皆为下策。并且为了安全起见,决议时仅有数人参加,择隐秘处探讨,与会者尽皆参战者;若不参战,一律不令深入了解。论行事,徐辕亦明显与阡不相上下……

    也正是在决议当天,厉风行才获悉范遇的策略,果然像天骄所说,与金陵是“逐个击破”——如果说金陵的计策借鬼蜮二人各自的性格弱点成功拆分了他们,那么范遇与之承接的计策,是建立在鬼蜮被拆分的基础上,利用了水弩本身的限制,继除鬼之后再除水弩——

    “一旦除去了鬼之,蜮儿的攻击防御就全靠水弩。换句话说,只要水弩再没有了作用,蜮儿就什么都不是了。”范遇如是说。

    “如何能够让水弩失去作用?”与会者皆问。

    “书中有载:水弩是一种生活在南方水中的毒虫。就算曾经被驯养过可以离水存活,缺水、干涸也一定会对它们的战斗力有影响。”范遇说,“我分析过鬼蜮几次偷袭,都发生在雨天,后来的暗杀地点,也全在河岸,也就表明,水弩还是很需要水汽来保证。若将蜮儿从河岸引向内陆,一旦干燥无水,水弩的危险性必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在某一个时间失效。”

    “要找到这样的一块地方不难。”陈旭点头,黑道会毕竟有太多人土生土长在这里。

    “范将军果真妙计!”徐辕真正虚怀若谷,尽管范遇曾对他言辞不敬,都可以完全包容。也许就是温和这一点,才使得徐辕好像欠缺了些什么,厉风行看见的时候想。

    却因为这份雄才伟略背后的温和,厉风行敬佩他。

    范遇的突破点原来是在摄魂斩的媒介——水汽,而陵儿的突破点则是在源头——笑容,思路虽然不一样,却因为天骄,而达到统一。试问厉风行又怎能不敬佩他。

    “范遇真可谓林阡最好的谋士。”单独行走时徐辕对他讲,“就如金陵是你最好的谋士一样。”

    “什么?”厉风行一怔,不解。

    “她手段过柔,所以有些决策,还必须由你来下。”徐辕语重心长。

    厉风行一愣,他记得,从前阡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是,阡说过,厉风行你是领袖,而陵儿是你的军师……

    竟然,阡不在此地这么久了,自己还无时无刻不忆起他。是的,这一刻,服从天骄,根本上还是服从他啊。又是因为什么,自己对他比对天骄还要服从?因何而生?说不清的理由……也许,还是两年前开始的缘分吧……厉风行苦笑。

    不多想什么了,不该轻敌,该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厉风行回过神来,回到现实——

    目的地就在眼前,目标就在身后……

    既然已经把蜮儿引到了另一个战局,厉风行是时候该全身而退!

    

    飞沙走石,天干风涩。眼前人影子一闪,人间蒸发。

    蜮儿猛然止步,隐约嗅出了空气的沉闷,与燥热。

    不过几十步,两个转弯而已,竟就跟丢了那个人,蜮儿又哪里知道,那个人是轻功卓绝的厉风行?此刻深陷石之迷宫,蜮儿左顾右盼,彻底被疑云笼罩。她当然不怕明枪暗箭,却也惧被困其间长久地走不出去。

    她自然不明白,盟军为避免遗患无穷,是非杀她不可的——不会只想着困住她,不可能容许她有生机!

    百转九折,路越走越窄,当此时,头上有乱石陡峭摇摇欲坠,且仅有一线天光投射,脚下有机关重重,若有陷阱必重蹈鬼之覆辙,中间偏狭,只容一人通行。蜮儿受困其间,明显心理上要遭到重重一击,同时,此处地形复杂,依据陈旭所言可能还会带来“额外功效”——消光。因为这里空间封闭,可以很大程度地减弱光线,一旦光线不再,或许也能使得水弩失效……

    不过陈旭也说了,这个想法未必成真,作为媒介,光线可能远不如水汽影响水弩。光线再微弱,水弩都会竭尽所能发现影子……

    果不其然,藏匿在此的风鸣涧于暗处悄然投出一粒石子试探,还未触及蜮儿身体便即消失,水弩所造,正如结界。这样一来说明水弩杀伤力还在,此刻还不是出击蜮儿的最佳时机,风鸣涧断然往身边诸将使了眼色,守候在此处的盟军撤去。易旗之后,下一路盟军备战。

    轰然一声巨响,蜮儿循声望向另一侧,疑是出口。步步走去,直至光亮。

    视线陡宽,豁然开朗。沙砾漫天飘扬,疾风冲地而起。江山无限,一望无际。

    空旷的战场上,阵列着白衣武士,整齐划一,秩序井然,约百十人,合剑为阵,显然等候良久,威严无限。

    塑影门。

    蜮儿她这才明白,自己是被请到了更大的瓮中!

    此地离河岸已经有了一大段距离,亦比石之迷宫更加干涸。不错,便是这里,范遇为蜮儿选定的葬身之地!

    不允许后退,那蜮儿就只能度过这一劫。但当此时,蜮儿却脸色一变,陡然察觉,她的水弩因缺水而衰竭——可想而知,经过这么长时间在干旱之地迷路,水弩群的战力有着怎样的衰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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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的暗器之策,金陵的拆分为先,天骄的起承转合,陈旭的迷宫消光,范遇的消磨水弩;再加上如今最后塑影门的合而攻之。

    这一步步,一层层,环环紧扣的要蜮儿性命的设置啊,竟使她和鬼之、水弩、还有她自己、从不可分割的整体被逼沦落到如斯田地!别说她是刚刚出道还不谙世事的蜮儿,就算她是黄鹤去贺若松,也不可能算计得了,盟军的布局,缜密得无懈可击,谁撞上谁就必死无疑!

    “要欺负一个这么小的姑娘,还真不大情愿呢。”乍见蜮儿慌张,等候多时的陈静,忽然就动了恻隐。

    “姐姐可千万别乱怜悯,她杀你可不会留情。”陈安提醒。

    陈静哦了一声正色,蜮儿眼中散发出犹疑和冷傲,未笑。
正文 第七章 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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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敌人在战斗力最弱的时候,而我方,当然要选防御力最强。

    盟军派遣出的百十武士,尽皆出自塑影门。这般用人遣将,是诸位军师深思熟虑所得:不错,最适合对战蜮儿的就是塑影门,因为,能对抗含沙射影的本领,惟塑影门一门有之——

    从水弩角度考虑,其含沙而**,或喷人身体,或喷影。“我们每个人都善于保护自己,真气、内功,学来就是护体,再简单不过。但影子该怎么办?如何去护住影子?”这个问题,是含沙射影的最根本最关键。一生随行的影子,谁平时注意过它?若言真气是身体的结界,那么什么是影子的结界?

    当影子成为了此战的累赘,每个人的死穴,才不得不令人反思。

    “消除影子”对于当时的盟军来讲,根本就是个空想,而哪怕只要有一点影子,水弩都还会喷沙。看似无计可施,但范遇说,“既然影子无法消除,不如多造一些影子。”减不掉,那就可以加。塑影门便如应运而生般,填满了范遇的这个想法。

    虚实交迭,一人多影——塑影剑法,素来有“影先至,剑后达;影左出,剑右落;影未行,剑已至”之称。与相近剑法不同在于,其余剑法通常人不动剑快,而塑影剑则是人剑齐动,同时剑对人移,先虚己而后虚人。故而对对手而言,塑影剑法比平常剑法更快更玄。当年九分天下之陈羽丰,即是出自塑影门,被公认为川蜀第一剑。剑之造诣,出神入化。

    塑影二字,皆由剑法写尽。

    塑影门人人精通此术,可谓入门必学。水平高低,只在影子的多少,速度的快慢而已,足以迷惑那群本就衰竭的水弩,以达到盟军中最高的防御力。而攻击性——因为在内陆,水弩会久而久之越战越弱,直到蜮儿的结界破坏,直到某一剑刺进去……

    这一刻,蜮儿虽然对范遇的计策似懂非懂,但看着塑影门的同时,嗅出了那不容许她离开的杀气,如是,蜮儿忽然冷淡地笑起来。

    笑容一旦出现,陈安陈静当即身先士卒。

    以逸待劳多时,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塑影门尽数举剑相迎,势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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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风行起承转合得完美,塑影门进退衔接得巧妙,那哀到极致笑容太过勉强的蜮儿,横冲直撞穿过人群,却不再是从前那样的杀人于无形所向无敌,而是在剑林锋雨中寻找出路不遂!

    这场战争,起始就是蜮儿输了,越持久,越如此。对付一个本身并无杀伤的所谓强敌,先断其左臂,再斩其右手,足矣。

    鬼蜮的风头,出得了一时出不了一世,毕竟是新人,如何能来挑战联盟这般雄厚的实力?论才智,连金陵、范遇万分之一都不及,论武功,只是投机取巧的歪门邪道,可堪与李君前厉风行等人相提并论?鬼蜮只不过是盟军征程上的一个插曲罢了,微不足道。

    石中庸欣赏着盟军这一战的配合巧妙,此刻远观塑影门的坚劲实力,不免为指挥战局的陈静动容,看不出,平时看她一个唧唧喳喳的中年妇女,作战时竟然真有领袖风范。也罢,从前自己偏颇,总是闻知她到而退避三舍。今次督战,倒是有些吃惊。想想也是,那个九分天下陈羽丰,还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

    水弩除尽,蜮儿手无缚鸡之力。

    “看来陈旭的计策真的用不着了……如果没有后援,蜮儿必将结束在这里。”石中庸放下心来。

    

    如果没有后援……

    但不到最后,又怎知没有后援?

    蓦地,石中庸嗅出背后一道骇人杀气,紧随着就是一股强风猛然掀起,铺天盖地而来!石中庸本想转头,却被风力冲着转不过去。

    飓风过后,临近之处,人人脚底不稳,脖颈腿脚酸疼。那彪悍身影由远及近,在塑影门围剿蜮儿中途降临,挥臂一振便创山崩地裂之势,不说也知道这个人是谁了——除了金南第二东方雨还有谁人!?

    爱徒心切的东方雨,飞掠树顶而来,突破盟军重重外围,一声怒吼双臂为刀,掀翻了此处原本布阵紧密的塑影门群雄,若非亲眼所见,不知在他掌下的,究竟是一群蝼蚁还是一支大军……

    好在东方雨接应的人马都被盟军固若金汤的防守挡在了河岸那边没能及时赶来,也好在塑影门门徒大多初识东方雨而无知无畏,见是劲敌,遇强则强,纷纷拿出看家本领势要将他拿下。

    “义父!”蜮儿脸色一变,亲眼见东方雨防不胜防,再凌厉的攻势,还是难敌这群体攻击,久之,连东方雨臂上都被血染红。

    她为了奔向东方雨那里,蓦然停止笑容,恰好轮到陈安陈静双剑合阵,陈静一怔,不忍杀之,然而陈安却见机行事,乘人之危,一剑刺向蜮儿肩背……

    蜮儿霎时鲜血四溅,应声倒落在地,东方雨见状脸色铁青,大喝一声,恶狠狠一掌便往得意之中的陈安劈来,陈静脑后生风,情知不妙,救弟心切惟能冲到他背后,硬生生替他挡了这一掌,石中庸相隔较远,大惊失色,看陈静也晕死当场、而陈安呆若木鸡,赶紧横刀疾行,强行逼停了东方雨下一掌!

    抵挡了这悲愤一击,石中庸面颊上全是冷汗,握刀亦有所不稳,东方雨反手一掌再劈石中庸面门,中庸明显占据劣势,风起沙扬,脚下虚滑,连退数步,对方也是急进数步,势要取他性命,却在退让中途,石中庸沉稳不乱,重新蓄势,停步运力举刀,调动一切内力格挡东方雨。劈、砍、削、刺,无不派上用场,维持了将近十招,倒也是能和柳五津不相上下。然则东方雨毕竟威猛,再十招开外,武功与气势已经压倒性地取胜。

    直到有祝孟尝赶来舞大刀襄助,石中庸才情势骤缓。祝孟尝半个胳膊吊着还行动不便,却因为来得及时,替石中庸解了一时之忧。

    东方雨战到癫狂,大笑三声:“不过如此!”

    石中庸祝孟尝一怔,东方雨从来都是先声夺人。

    说的同时,东方雨麾下三鹰也已突围至此,东方雨将蜮儿交托给三鹰之首:“先带她走。”

    “义父……”蜮儿醒转,噙泪,她当然知道,先声夺人的背后,也隐藏着敌众我寡,不管东方雨怎样彪悍。

    “这里有人识破了你。蜮儿。”东方雨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紧接着适才的“不过如此”,向盟军示威:“谁敢拦我!?”

    一声怒吼,谁与争锋!片刻之后,战地仅传来断续回音,于谷间此起彼伏。

    “好大的口气!我来拦你!”落在东方雨身前的那个人,原是那威风凛凛、战神气概的风鸣涧。

    “你?就凭你一个吗?!”东方雨冷笑,嚣张的口吻。
正文 第十章 当头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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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逃不开的决一死战,金南诸位高手都以为免不了一场以卵击石。虽然敌我双方表面看来人数相当势均力敌,但金军谁都清楚,这一战他们完全被敌人占尽先机、步步沦陷次次中计时时刻刻惊恐,早就败局已定。到此时,金南赢面似乎微乎其微到了极致……

    然而最后一刻东方蜮儿歇斯底里地笑,竟将这一触即发的战争强势改写!

    在那个笑容的绽放下,战地刀枪的吟啸声,骤然被压缩到比微鸣还弱。

    在那个笑容的透露下,东方雨来到时的山崩地裂,达到重演甚至激化——

    横在她身侧的风,宛若是从她魂魄中凸出的,骤然冲破躯壳,赫然涨满乾坤间。比清风美,比青锋利。又清纯,又癫狂。

    日月无光!

    无论金宋。沙场被一扫而空。

    当时洗尽烽火。

    不见杀气,却见鲜血成线。瞬即红雾氤氲驰骋,忽隐忽现,把战局一分为二,谁也休想将谁侵略。

    是水弩吗?恢复体力的水弩吗?因为这里血流成河,而复活的水弩吗?纵使是金陵,也心惊胆战,许久不能回过神来。

    毋庸置疑,摄魂斩再度升级!

    

    战事,被迫偃旗息鼓,喧嚣,弹指碎成死寂……

    

    饶是如此,盟军都大获全胜,与其说绝地反击,还不如说是厚积薄发。

    金南溃不成军,不在表面,也在心里。

    蓄势已久的总攻,看来会成为金南战史上的奇耻大辱——

    一个没有林阡的抗金联盟?

    不,是一个没有林阡、凤箫吟、吴越、杨宋贤、叶文暄、独孤清绝、洪瀚抒、越风、宋恒、百里笙、石磐、傅云邱的抗金联盟。

    已经可以这般锐不可当。

    若林阡遇见他们,恐怕都敌不过他们。

    曾几何时,竟把除了林阡的他们,都误当作了二流人物?忘了这些都其实是暂时黯淡了的珍珠,一经擦拭,光芒万丈。从前的林阡太锋芒毕露,要够了荣耀也落满了灰尘,却替他的盟军,保证了一份无瑕。

    对于金人来说,此刻的抗金联盟,实力才是最捉摸不透的,无异于刚出道的新人。楚风流对柳峻告诫的话,突然狠狠打在了金南前十身上。这次的九死一生,东方雨当毕生铭记。

    “哎,其实,摄魂斩是出手过早了啊……”东方雨苏醒过来时,后悔不止,“本不该……趁着林阡走就用蜮儿……应该等蜮儿完全成功了,再出手……那样的话,抗金联盟才万劫不复……现在……盟军识破了她,必将要置她于死地……”

    “盟军识破了她?”黄鹤去一愣,“也是,否则,不会有那么成功的诱捕。他们,让蜮儿从一呼百应,到势单力孤。”其实,纵然是黄鹤去柳峻这些金人,也都不知道摄魂斩的具体内容。

    “鬼蜮这个武器,等于是毁了,毁了……”东方雨唉声叹气,“早知如此,就该听王妃的话,不该草草入局,过早出手……”

    “是啊,先前胜那么大,最后一脚踩空,还是输……一切只怪,备战不足……”黄鹤去点头。

    柳峻哼了一声,听出黄鹤去的话音来——如果备战不足是罪名,那作为始作俑者的自己岂不是首当其冲。

    黄鹤去的卑鄙常常很高明,正如他可以当着徐辕的面赞誉林阡。这一点,柳峻不得不甘拜下风。

    

    “王妃,据说这套计策,是泉州厉风行之妻金陵、林阡谋士范遇和黑道会军师陈旭一起商议而出的。”罗洌得到消息回来,传达楚风流。楚风流与金南诸位,关注点明显不同。

    “原来是他们。”楚风流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她对范遇印象极深,这个人,是林阡在性命垂危之时用半杯酒收服的,从前怀才不遇,一遇林阡,竟然如鱼得水。

    “他三人献计,但却是天骄徐辕布局。据说陈旭还有它策没有派上用场,南前十就已经……”罗洌说。

    “哦?南前十这次输得真惨,什么借口都没有,甚至连个‘寡不敌众’的理由都拿不出手,因为徐辕用兵,竟是这样精约。”楚风流叹息,“丝毫不输于林阡。”

    “是啊,徐辕任命厉风行、李君前、陈静、风鸣涧为帅,另有向清风、祝孟尝、海逐浪、莫非、郭昶等将参战,其余人等,只不过是塑影门门人而已,都只是门人,还不算正规军队。”罗洌说,“哎,真不明白,盟王盟主都走了,抗金联盟竟还如此凝聚,不仅凝聚,竟还如此战力……”

    “林阡敢把他们留在这里一走了之,也是因为自信联盟依旧凝聚,自信联盟有这样的战力。”

    “自信?”罗洌一愣。

    “是啊,自信。属于主帅的自信。不管敌人如何强大如何凶残,都不相信麾下们没有自己在就不能对抗。这一点,我也是从林阡身上学来。”楚风流对罗洌轻轻一笑,暗示着她对罗洌也是一样。罗洌一怔,受宠若惊,舌头打结:“那么……他……快回来了吧?一切,好似都在他的股掌之间,形势于我们不利得很……”

    “未必。”楚风流摇头,“也许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一战,抗金联盟胜了更好。”

    罗洌一怔:“罗洌愚钝,不解王妃之意。”

    “如果抗金联盟败了,会对林阡产生依赖,需要迫切恳求林阡回来,一旦承认了他们非林阡不可,从今以后全都得靠林阡而活;但他们胜了,会有迎接林阡回来的资格,态度可以强硬。这个时候如果林阡还不回来,那无异于给盟军当头浇了一盆水。”楚风流说,“有时候,给热火浇冰水,远比雪上加霜更寒。”

    “王妃?似乎知道了很多黔西那边的事?”罗洌听出弦外之意。

    “是啊……林阡回不来的。”楚风流叹了口气,“他回不来。”

    

    他回不来。林阡没有回来。

    即使联盟先前已经穷途末路,即使联盟现在恢复意气风发。

    本来,谁都可以把林阡的走看做一场考验,一次磨练,或一段反思的时间。当一切尘埃落定了,事过境迁了,所有矛盾都冰释前嫌了,所有错都承认了,所有的障碍也扫清了……

    可是,落远空回应给天骄和柳五津的消息,是那样的晴天霹雳,对盟军当头棒喝——

    身处黔西的林阡凤箫吟,没有答应落远空要回来,而且,落远空反复坚持,林阡执意隐居。

    一场振奋军心的绝地反击,忽然间彻头彻尾成了笑话。

    谣言四起,风波不绝。

    徐辕一拳击在案上,曾试图封锁这样的消息,然而又如何封锁怎能封锁?!他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林阡有什么理由要坚持留在黔西?!难道……纯粹为了凤箫吟!?

    “全都在用胜仗等着他回来啊!他……凭何?!”厉风行来得匆忙,神情言辞极尽愤怒,拼尽了力气,搭上了性命,流血挥汗,厉兵秣马,为的是谁。不就是他吗!他竟可以真的丢弃这份责任,执意不肯回头……

    此时此刻,李君前异常的冷静:“不得不说,自从我们认识胜南以来,他好像就一直徘徊在济世和隐居之间……”是的他想通了,抗金联盟成立之前,林阡就曾经选择孤身一人去刺杀辛弃疾,无论如何,这抹不去的往事,都给了李君前提醒。

    “隐居……他真的,要隐居吗?”柳五津痛心疾首。曾几何时,“隐居”二字,是柳五津挥之不去的心结。他永远记得在大散关的那一侧,势要退隐江湖的妻子,离开时的决绝,五津,不如与我一起,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可是,柳五津的脚,始终没有迈出一步。那是为了抗金,是的,抗金。“抗金,真的比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还重要吗?”妻子最后问他,他坚决回答了是。可是这世上,有些人会为了追逐幸福,而放弃抗金吧……

    “如果……如果是这样……看来真的要去问林陌……”柳五津语气发颤,他当然知道,林陌再怎样的文韬武略,也绝对不可能取代得了林阡。

    “不,我说过,如果是这样,盟军亲自去黔西兴师问罪。”徐辕冷冷说。

    愤怒中的盟军诸位首领,竟然一呼百应,同意去黔西兴师问罪!

    范遇从帐外经过,听到这句,轻轻蹙眉。

    有一种怀疑,范遇早已有之……
正文 第11章 独揽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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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时今日,盟军四处充斥着对阡的质疑、埋怨甚至指责,可是也到处流传着对徐辕的敬爱、赞扬和感激。

    是的,刚刚过去的绝地反击,是天骄把本来不一定协调的策略结合成了前提后续,衔接得天衣无缝,也教谁都看见了,论将才,论行事,天骄都深藏不露……而林阡,什么都没有做,不仅如此,到现在还不肯回来。先不告而别音讯全无,继而盟军危殆狠心袖手,如今盟军让步请罪,他竟还执意隐居……恶劣到无以复加。

    可是,这些都是落远空的传达不是吗?林阡的真实处境,这里谁也不知道。落远空的真实身份,同样不可能对盟军透明。

    一切,不过是徐辕的一句话罢了。随便他怎么说。任凭他一个人左右。

    就像绝地反击的这一战、决议之前一样,一切只由徐辕一个人掌握。他大可以说因为他是领袖,反正阡最信任他,把盟军托付给了他。

    会所托非人吗?

    范遇一步一步,满头冷汗。他需要把一切都从头回想一遍,看看自己的猜测有多大的可能——

    阡走的那一天,范遇就觉得应该有留书,不是不告而别。阡对盟军说的话,和给林家军留的书信,加起来就仿如钥匙和锁。但蹊跷的是,只有钥匙,不见了锁——阡临走那天,因为正巧发生过柳五津自戕事件,阡雷霆大怒的同时撤去了所有侍卫,恐怕没有一个人胆敢冒犯盟王之威在那夜去靠近阡的营帐,更不可能有胆量偷窃。所以,留书很可能不是“失窃”,而是“被藏”,被徐辕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了起来……

    于是,名正言顺构成了阡的“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并不恶劣,恶劣的是推波助澜下的不告而别。徐辕在阡离开的第一天,就没有对阡选择相信,反而很快就流露出了痛心:“他……他……这次是怎么回事,难道连原则也不顾了,后果也不顾了吗……”对,第一天就如此。如果不是陈旭说了公道话,军心那天就会瓦解。但军心,很快因为阡的余威反而更加凝聚……

    可当六月下旬,隐居之说刚刚传出的时候,军心再一次遭到考验。当时的徐辕,非但没有尽力制止谣言,别人问他时,他还支支吾吾地说:“林阡他……会回来的。”语气和言辞,完全不一致。令人感觉,他理屈词穷了还在竭力地维护阡——这么一来,一面疏离了众人和林阡,一面拉近了众人和他徐辕,神不知,鬼不觉!

    而鬼蜮雨夜之战重创厉风行之后,柳路石陈问徐辕该如何是好,徐辕竟然说,“倒是可以私下去问林陌,他愿不愿意放弃曹范苏顾,与我们合作。”当时,就已经在顺水推舟……

    说还不够,徐辕还必须毫不流露地做出来。

    鬼蜮真是天赐给他徐辕的帮手。假手鬼蜮事件,对联盟先置之不理,继而夸大其词,最后临危救局大获全胜……这些罪状在此,天骄难辞其咎!

    ——当一切在心中串连,范遇知道,这份可能性,并不是没有。有而且很大。

    但现在刚刚稳定的抗金联盟,容不得又一份哪怕微不足道的猜疑,何况,这份猜疑又一次地正对着领袖而去,势必影响不利。范遇只能先将猜忌藏于心头。他只知道,这真的很危险,假如徐辕正在悄悄地破坏瓦解林阡的抗金联盟,正好明眼人都不敢猜忌徐辕以免主帅出走重演,而盟军中又智慧者少天真者多——那最终的结局,必将是联盟易主,而众人还误把篡位者当作功臣个个笑脸相迎感激不尽!

    使坏的人,往往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关键看你怎么使坏。范遇冷笑:寒泽叶、林陌、苏降雪,看来你们都不如天骄徐辕啊。

    

    在帐中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范遇心情繁复得已经不足以用忐忑来形容。

    “怎样?”杨致诚和莫非刚回到帐中,正席上的风鸣涧立即起身,询问。

    “天骄他们是真的要去黔西兴师问罪了。”杨致诚说。

    莫非点头:“不过,不会有太多人去。虽然金人刚刚惨败理当不敢再来,绝大部分盟军还是会留守此地。以防万一。”

    帐中有数十人,全数由风鸣涧召集而来。在风鸣涧心中,这群人是林阡的死忠,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信任他,不相信他会隐居。至于谁是,谁不是,也只能凭平日里的了解,和隐居之说流出之后众人各自表态中推测。

    “那我老祝是去定了,总不能让天骄和主公就硬掐起来。虽然我们人微言轻,调解他们还是可以的。一定有什么误会!怎么可能隐居呢!”祝孟尝说。

    “是啊,怎么可能是隐居?其实仔细想想,是因为天骄提及了‘众叛亲离’,柳大侠又伤透了林兄弟,林兄弟才走的啊。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隐居……”海逐浪连连点头。

    “就算是,胜南也一定有他自己的分寸!”钱爽拍胸脯保证。

    “黔西那边,就该由我们这群信任的人,去引导他们那群不信任的……”风鸣涧点头,颇有领袖之风,林阡不在,由他独当一面。

    “怕是,由不得我们做主……”范遇叹了口气。

    范遇怕只怕,天骄选择的人,都是反对派的,而借口留守此地,把死忠都留在这里……

    是时候替林阡验证徐辕的忠诚了,范遇看向司马黛蓝:“司马帮主是这里唯一一个没有在人前明确表态过的人,是吗?”

    “正好有些事情要处理,因此来晚了。”

    “司马帮主可否在人前,表露些逆心之语?”范遇问。

    司马黛蓝一怔。范遇说:“司马帮主只需说,你很不放心盟主这样的话就行。无需表现得过分,但绝对不要支持她。”

    金陵一惊:“范将军?”她察觉出他的用意,她知道,范遇这是在怀疑天骄!他想通过司马黛蓝的假立场来观察,天骄是不是尽选些反对派去黔西,同时也先在天骄的麾下安插眼线……

    “如果去的果真都是反对派,而我们这些人要被强硬迫留此地、一个都走不掉,那也不用管什么军令了。致诚、逐浪,你们曾寸步不离将军和盟主的左右,必须要在天骄兴师问罪之前,暗中从川东去黔西,告知他二人这一切,与他们一起,做好准备……”范遇轻声道,“我们大家有什么话要对将军和盟主讲,也尽皆由致诚和逐浪捎去。”

    “好。如果那样,就让我去!”杨致诚点头。

    “怎么又没我?我也要去!”祝孟尝嚷道。

    “孟尝,这里更需要你。”风鸣涧摇头,拍拍祝孟尝的肩,“一切就听范将军的。”

    海逐浪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

    “范将军。你我所见略同。”七月十三,送天骄一干人等分批远离,金陵和范遇登临送目,直到人去影远。

    “怎么?厉夫人?”

    “你名正言顺送走了司马帮主,我也名正言顺送走了厉帮主。”陵儿狡黠一笑。范遇不禁一惊。

    继而一阵沉默。

    “其实,我本没有想过要怀疑天骄的忠心,我在想,也许是天骄那边也有什么误会。可是,种种迹象表明,天骄的行为真的很不对劲……”金陵叹了口气,“天哥本是半信半疑的,而我却公然支持胜南,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令得天骄在天哥面前说,我的手段过柔,决断还该由天哥下。天骄的意思,就是让天哥选择不顾我的坚持,坚决反对胜南……”

    “可是,半信半疑的人,永远不如坚持的人坚定。所以厉帮主最后还是选择了你的立场。”范遇叹了口气。

    “也不尽然。天哥虽然生气过,也半信半疑过,可是他心底还是很相信胜南和凤姐姐。”金陵一笑,“论交情,又有谁比得过我们夫妻和他们夫妻?大家刚认识的时候,都是初涉江湖的年纪,足够青涩的年龄,所以,还是宁愿相信:彼此无论经历了多久,内在还是一样简单。”

    “将军和盟主,得您二位挚友知己,也算此生无憾。”范遇一笑,“趁石中庸送他们走,致诚和逐浪,也该掩护着送出去了。”

    “事不宜迟。”金陵点头。

    

    海逐浪其实早就洞悉了:范遇之所以会预测去的都是反对派,并在司马黛蓝的立场上做手脚,还甚至想到不听军令送出致诚和自己,这一切的一切,都因为范遇在怀疑天骄徐辕独揽大权……

    然而,凭海逐浪对于苏林两家多年抗争的了解和因此逐渐形成的嗅觉,他明白自己和杨致诚的搅局,很可能非但不会给阡带来好处,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对峙。

    当时海逐浪欲言又止,更因为他的身份,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尴尬——

    他海逐浪,是天骄徐辕一手发掘的,同时又是林阡南征北战最器重的……

    临出发前,海逐浪在帐中反复踱步,心事重重,焦头烂额。直到黑道会的军师陈旭,不请自来。

    “海将军,不出意外,就依照范遇的话去通知盟王吧,不要添油加醋,而是把真实想法告诉他。”陈旭说,“范遇他们要传什么话,就任杨致诚将军去传,反正是免不了的。凭盟王,应该分得清谁是谁非。”

    海逐浪一怔。陈旭似乎看出了自己的顾忌。

    陈旭递给他一只锦囊:“如果沿途出了意外。譬如说,天骄徐辕在此之前发现了你,动之以情令你两难,强行要求你留在他身边对抗盟王,那海将军就打开这只锦囊,陈旭有计策可助你渡过难关……而如果没有意外,海将军就可以弃之不看。”

    “陈军师真是高强,竟连在下的无奈也看了出来。”海逐浪叹道,“是啊,我最怕天骄发现我也去了黔西之后,立即要针对我的特殊身份,迫我两面不是人……而且,凭天骄的洞察,不会发现不了我和致诚,对于天骄来说,我是最容易绑缚的对手,因为我……始终……”

    “很多事,其实还是不要看得那么清晰为妙。”陈旭微微一笑,似乎暗喻着什么,看范遇等人已经到营帐外,陈旭诚恳对海逐浪说,“海将军,一路顺风。”
正文 第14章 人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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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升明月’隶属联盟,为何要封锁主公的消息?”吟儿闻言不解。

    “致诚,这些都只是范遇的猜测,是么?”阡已经预料到致诚要讲的。

    “是,范遇说,天骄他……很可能……独揽大权……”致诚手足冰凉,“竟然会是真的吗?天骄是刻意地,通过‘海上升明月’的假消息,隔开了我们和主公?!大家耿耿于怀的一切,都是他从中作梗?!他……他竟然是那样的小人吗?”

    “致诚,之中必当有误会。我临走之时,是看准了天骄不是那样的人,才把盟军托付给了他。”阡蹙眉。

    “不。”致诚摇头:“我现下可懂啦,天骄为什么这么着急兴师问罪,而且带的人马没有一个是相信主公的……”阡和吟儿面色大变,致诚点头,续道:“天骄所领之人,尽皆反对派。之中只藏着几个支持的人,还是范遇为了防止主公势单力孤而先前就安插的,名单范遇都写在这里,让我捎来了……”

    柳五津大吃一惊,立即将一干人等悉数在心中过了一遍,确实,确实反对派居多……难道?难道!?柳五津忽然有些拿不准主意:徐辕和林阡,现在问题出在他们俩之间……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还将要发生什么?!

    “看来,是躲不过了……”吟儿叹了口气,“世上总要有人不服你,一旦这些人集中起来,的确是个很可怕的势力啊……不过还好,总是有人相信我们的……虽然,他们隔得很远,却仍旧把杨将军派到了这里……有了杨将军,事情就会好很多……”

    “致诚。”阡却没有顺着吟儿的话说下去,压低声音对杨致诚说:“如果到兴师问罪之时,反对我的人比相信我的多,你务必把对我的相信放在心里,附和他们。”

    “什么?!”致诚和吟儿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答应我,如果反对的人真的比相信的多很多,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公然和他们作对。如果一支军队里有两种声音,你知道那只会空中瓦解,最后两败俱伤。”阡轻声对致诚说,“不如就像逐浪那样,被他们同化吧。”

    柳五津听到这里,已是满眼泪水,他知道,无论徐辕对错与否,自己都必然错怪了阡……错怪了他!

    

    杨致诚拒绝再三,犹豫不决,终究还是领命走了。接受林阡要他做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袖手着主公主母的安危、甚至生死。这道命令,是杨致诚今生所领,最不忍领之命,可是林阡他,如此坚决,杨致诚不得不从!

    柳五津知道,阡是不希望他的盟军,在他面前自相残杀啊……可是,他竟宁愿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去对抗那些反对派吗?

    柳五津思忖再三,正欲现身已经不及,杨致诚刚走,桥那边又过来一个人,行为隐秘,也一样孤身而来。柳五津一怔:向清风?难道,他就是杨致诚所说,被范遇安插在黔西的支持派?

    他显然不知道杨致诚说的那个支持派是司马黛蓝,更不知道,向清风早已暗中与寒泽叶勾结!向清风到黔西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天骄和林阡反目,以便寒泽叶发动夺权之变时毫无后顾之忧!

    偏偏杨致诚前脚刚走,向清风后脚就到了。天命难违的凑巧,杨致诚和向清风的立场不一样,然而范遇的猜测和寒泽叶的企图却是一样的——徐辕的为人,俨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抹黑……

    “向将军是说,在鬼蜮作乱、盟军危殆之时,天骄是明明有实力还刻意保留?”吟儿难以置信。

    “盟军之中,有很多人这样揣度过,可是只敢小声说,不能大声讲……”向清风面露难色,“鬼蜮虽然来势汹汹,可是,不至于那么凶险,连守都守不住了。”

    “是啊,当时胜南也是这样说的,我们离开还不久,无论怎样凶险盟军都可以守住。”吟儿略带愠怒,“可是万万料不到,天骄他……是刻意地?”

    “确实,天骄他,一直没有决定反击,直到大家都忍无可忍提出决战了,还是不肯答应,结果范遇将军和厉夫人他们,把计策都带到了他的眼前,才不得已赞同……”向清风叹了口气,“可是,天骄就算为了向主公主母施压,也不该把联盟置于险境而不顾……亏得主公临走之时,还把盟军托付给了他,他的为人,竟是如此的毒辣……”向清风痛心疾首。

    柳五津心中震惊:不错,一直蓄势,一直不发。大家可以觉得天骄这是在保存实力,也可以理解天骄必须这么做方能保证万无一失,但天骄,会不会是故意在这件事上留了一手,明明凭他的武功,不用这么畏首畏尾,却故意地放水,使得抗金联盟的事态严重复杂,从而把林阡迫回来?当时就在黔西的林阡,如果听说抗金联盟打败了鬼蜮,也许真的不会回来了;可是一旦联盟损失惨重还岌岌可危,林阡就有那个责任必须回来,奉命于危难之间拯救盟军……

    ——致诚说,天骄故意拖延反击是为了消耗阡的威信自己跳出来当救世主,而清风说,天骄的故意拖延反击是为了向阡施压逼阡回来。向杨二人观点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但毋庸置疑都对天骄不利。当杨致诚怀疑的是天骄的忠心,而向清风谴责的是天骄的为人。这样一来,天骄即便忠心,也实在恶毒!

    可是,天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柳五津回忆起那天帐中徐辕提起拉拢林陌时的一句“不如顺水推舟,就说林阡隐居”,心一颤,难道真的是天骄在作祟?!那天天骄亲口承认过,他自己在推波助澜啊,现在,林陌也的确被路政说动了……

    “人心……真的好难测……”向清风走后,吟儿愁眉不展,“天骄到了黔西,川东留下的不知还有几个,如果金人再犯,慧如能不能派上用场,闻因和无良马贼,见不见得上面……”

    柳五津听到闻因,心中一颤,虽然不知他们所为何事,听到时却心如刀绞:胜南,吟儿,你们可知道,我并没有留在川东……我,该怎样为我的立场负责,我明明,被天骄所骗,从始至终都站错了,我,配不上你们对我的信任……

    可是,如果真的是天骄从中作梗,那么……天骄又是为了什么?!回去的路上,柳五津心头只剩下这一个疑问:为什么?

    冷风中,柳五津步伐凌乱,他真的想不明白,天骄为什么要置阡于绝境?!当初最拥护林阡的,不就是天骄吗?!林家军卧薪尝胆的这么多年,哪个不是躲在天骄的羽翼之下才得以保全的?!若言林阡是主上,天骄真正是恩人啊!

    

    “柳大哥。”这世上,也仅仅有林阡和徐辕两个人,会叫自己这个称谓……柳五津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桃源村里,徐辕驻地。此刻他在村口酒寨中正和李君前厉风行斟饮,关系莫不亲近——真的,很像范遇猜疑的那样,徐辕在故意地拉拢林阡旧部……

    “咦?柳大哥?怎么僵在那里?”徐辕一怔,即刻起身相迎,见柳五津瑟瑟发抖,以为是天气的缘故:“七月流火,果不其然,一到晚上,气候竟这么冷。柳大哥不如喝杯酒暖暖身子。”

    “这里,似是离宁孝容的寒潭很近?”柳五津赶紧掩饰着,上前去坐下,敷衍了一句。

    “不是。是离诸葛其谁的迷宫更近……”厉风行叹了口气,无限怀念。

    “柳大哥没有说服致诚吗?”徐辕问。

    “嗯,还没有……”柳五津点头:天骄啊天骄,你先把李君前厉风行拉拢到身边,再从海逐浪杨致诚下手,这不是典型地赶尽杀绝吗?真的不肯放过林阡?我先前,以为天骄是刻意激将,所以才只带了反对派,可是现在,我却更愿意相信,天骄在赶尽杀绝啊,否则,为什么天骄在对付金人的时候强调厚积薄发,对付林阡的时候却不假思索……

    天骄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林阡,除非天骄居心叵测!

    用林阡的人马来对抗林阡,天骄你这是赶在寒泽叶之前发动夺权吗?难道我们看错了你,你和寒泽叶一样,共患难,却在最后一刻叛变!?

    柳五津隐瞒了自己已经尾随杨致诚见过林阡的事实。暗暗说:天骄,如果你真的要害胜南,请恕柳五津不能理解你,也一定会与你为敌!

    “如果到兴师问罪之时,反对我的人比相信我的多,你务必把对我的相信放在心里,附和他们。”阡对杨致诚的话还在耳边回荡,柳五津再度伤怀,这样的一个主公,当然教自己甘愿怀疑天骄而重返他的立场……

    那么,柳五津下一步,就该趁着天骄还没有兴师问罪,帮阡改变这个事实。让相信阡的人比反对他的多!

    谁是杨致诚的同伴,谁是范遇安插的人,海逐浪他真的已经投降了吗,厉风行和李君前也宁可不管从前和阡的交情了吗。

    如是。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

    是夜,山顶被投射在潭中,拉得悠远而深邃。

    阡对杨致诚和向清风的进言或者说谗言,当时都没有表露意见,没有相信,也没有说怀疑。只是给予了他们嘱咐,以使事态往最平静的方向发展。

    他隐约感觉得到,自己和天骄正在经历着一场角色的互换:这一回,被怀疑的是天骄,而他林阡是宣判者,最终决定着天骄的忠奸、善恶。

    可笑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不是同仇敌忾,而是苦苦相煎。任何人,都是会被猜忌、被中伤的。

    但他不能任凭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因为这次,提出猜忌的不是柳路石陈,也不单单是林家军,而是大部分远在川东的盟军!

    换而言之,那属于柳路石陈的浮躁,真的因为太多的意外,而传递到了盟军之中……只能说,盟军真的太不幸,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打破了以往的平衡,竟也学会了相互猜疑。

    也许,短刀谷的因素,黄鹤去的挑拨,只不过是外在的力量而已。内因很简单:一年以来节节胜利的盟军,终于达到了一种迷离状态,一直没有对手,所以一直没有突破,竟选择内耗……

    事情发展地太不受控制,太出乎意料。可是,既然已经发展到了这里,那就从这里开始控制——

    天骄,这次无论如何,都该相信你。只有相信你,才不会任凭信任危机一直蔓延下去,直至贻误了抗金联盟……

    阡看了一眼脚下不远处的山谷,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吟儿正在酣睡的小木屋,同时阡转过头去,等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另一侧攀上巅峰。

    阡嘴角掠过一丝微笑:天骄,当我站在你的位置时,一定会处理地比你妥当,希望你站到我的位置上,表现地不要比我逊色——

    让我彻底地放心,你不是范遇猜测的篡权者,而是我所认识的天骄徐辕——你对我忠心不二,是我的人。

    
正文 第15章 冥顽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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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巅峰上的那个黑衣男子,转过身时嘴角流露出一丝清浅的笑,不经意间便将王气彰显无遗。徐辕看得懂,那是一种恬淡若水的征服,专属于饮恨刀林阡。

    短刀谷的新主,就该是这样的气质出众、血脉沛然。再没有谁,比他林阡更适合。

    然而这个本可以统领盟军旌麾直指的人,这个本应当担负着使命一生抗金的人,此时此刻,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彻底抛弃了金宋之分,甘心理屈,甘心受制,甚至甘心背叛?!

    是,从众望所归沦落到众叛亲离都不顾,就是一定要爱。林阡走偏的路,下错的决定,放空的未来,全都因为凤箫吟。哪怕消磨了他的战力、浪费了他的斗志、折杀了他的王气,也要陪那个女人隐居……

    开玩笑,抗金义军的主公,怎可以为了金国的公主去隐居?!

    隐居,你祸害他隐居,我岂能坐视不理,难道任凭着林家军的主公,自甘堕落自寻死路吗?!

    徐辕在看见阡的那一瞬,就已经下定决心,一切都看林阡怎么回应,再决定凤箫吟是‘去’还是‘死’——离开或者死去,不错,凤箫吟只有这两条路。

    冯虚刀徐辕今夜于黔灵峰立誓:如若凤箫吟难制,誓以死清林阡侧!

    

    攀到峰顶还没有休息,徐辕便已经开口说话,内息均匀,体力绰绰有余,语气忧心,口吻略带苛责:“原以为你行事原则至上,没想到竟叛逆了一次。”

    是意指他不告而别一走了之吗?林阡微微一笑,淡淡回答:“林阡本不是一个风格固定的人。”当然用不着跟徐辕再提留书,一是事过境迁了再追究已经无用,二是,这次本该由徐辕向他林阡解释!——阡不可能顺着天骄的话题,话锋瞬即一转,直截了当反问徐辕:“我想知道,这一个月来我不在,川东究竟发生了什么?”

    “原来你还记得你的联盟。”天骄未想到他会主动问起,先一怔,虽然语气中仍然怪责,却心头平添了一丝安慰,当时徐辕便觉得,阡不像是执意隐居,可能另有隐情。一时心情放宽,徐辕立即将一个月内的事详尽向林阡叙述了一遍,与向清风、杨致诚、“海上升明月”所述情势基本一致,不存在对他林阡的欺骗或隐瞒。林阡听罢,释怀而笑:果然,是他们错怪了天骄。

    要形成全局之观,从来不能偏信一词,何况林阡清清楚楚,目前军中立场良多,见解不一,想法上的微小偏差,到不一定是因为居心叵测所致,而实在因为想问题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罢了,所以,万万不能因为一丝的不信任、不理解,就重蹈覆辙。阡在心中说:范遇啊范遇,这次你是聪明得过分了……

    “当时你一走了之,我并没有深入追究,如陈旭分析的那样,你有你的手段,那我便遵循你的决定,帮你代守联盟。其后鬼蜮来袭,隐居之说甚嚣尘上,我同样只是半信半疑,表面对盟军说你一定回来,暗中派人四处寻找你的行踪试图打破这个谣传。”徐辕回忆着六月的川东形势,“你不在场,治军、领兵、布阵、遣将,一切都需要我来决断,大小事务,悉数负责,设身处地久了,我也渐渐理解了当初你为何强调川北之战延期——要知道,大军将发,万命皆悬。战争,本不能靠几个主战派恣意决定……”

    阡释然点头,他知道这就是徐辕一直按兵不动、蓄势不发的原因。不是什么刻意放水,也不是为了当救世主,而是,和自己不发动川北之战一样,没有被战意蒙蔽头脑,迫在眉睫也能泰然处之。

    “后来才明白,延期之举,是我们未能体会你的前瞻和魄力,误解错怪了你……”徐辕叹了口气。

    阡微笑:“天骄原来已经冷静了也清楚了。其实先前的诸多小恶,都是因为双方不能绝对互信,才被无端牵扯成了大恶……竟还连累得柳大哥在其中自我归咎,险些误了性命。”

    天骄眼中噙泪,却冷笑一声:“原先都已经理解了你也体谅了你,没想到你伤害了我们的信任。一个月的限期已至,你没能回来。不仅如此,流言还成了真……你和她,竟然真的身在黔西!不得不教人担心忐忑……谁都以为,你的出走一定不是为了隐居,至少,初衷不是……但事情过去了一个月,难说你不会像你父亲年轻时一样,因为长时间的安逸平静,就真的动了隐居的念头!也罢,在风口浪尖久了的人,有这样的念头并不过分。只是,联盟危急到那样的地步,你竟连丝毫的救局之心都没有?!”

    天骄语气中的迫切和激动,证实了向清风的猜测并非完全不准,其实天骄可能真的有顺水推舟、的确想迫阡回头救局。但天骄即使有顺水推舟之心,也应当不是出于恶意,而是实在太想逼回他林阡……阡这一刻彻底明白了天骄的苦心,一开始天骄的确是放水了,后来天骄苦等自己不回,而盟军就快要走投无路,天骄不忍再拖,见时机成熟所以毫不迟疑地发动了绝地反击,然而从范遇和杨致诚的角度看,天骄的反击太迟,当然就是“蓄势不发,别有用心”的罪名……

    阡叹了口气,摇头:“隐居之念,长久以来的确萦怀,但天骄可曾见我林阡真正有过停留?这凝聚着父志、战念还有众多人希望的饮恨刀,林阡从握住的第一天就没有想过放下它,早已暗自立誓,此生就算归隐,也是隐于战地,隐于沙场,隐于生死之间!”

    天骄登时怔住,他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太透彻,林阡他哪里想要隐居在这里?从见面到现在每一句话,林阡都在以一个主上的姿态,以一个盟王的立场,就算说他是铁石心肠,也是铁了心要回来掌控局势啊!难道中间,有什么误会!?

    天骄却没有深入去想,而是喜不自禁:“只要你不像传言那般执意隐居,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胜南,我就等着你这句话,迎你回川蜀去!”

    

    尽管误会还没有诠释,林徐二人此刻都再无芥蒂,那一刻徐辕想,这次的兴师问罪,终于要演变成千里接龙头了,想到这里,心下大为安慰。而阡一时也宽下心来:天骄完全可信。

    阡还真没有想过,如果徐辕叛变,他林阡该怎么去应对。也许,他林阡最不忍看见的敌人,就是徐辕……

    

    然而当此刻歹毒的秋风撕开凄凉的晚雾,林徐二人的眼光都不约而同移向了夜风即将侵袭的地方,脚下不远处那座暗无灯火的小木屋——吟儿呢,她该怎么办?林阡是她唯一的依靠,但阡有了她就将有后患无穷。

    “不可动她!”“她交给我!”几乎同时,林徐二人斩钉截铁命令彼此,一瞬的和平过后,竟又一场战火!

    沉默半刻,徐辕终于向阡让步,低声祈求:“胜南,趁着你与她还不曾情到浓时,听我一句,忍痛断了这份情。否则,我不忍见你越陷越深,直至不能失去……”

    “天骄,已经不能失去。”阡摇头,半步都不肯退的坚决。

    天骄一愕,痛心疾首:“你可知,她本名完颜暮烟,是完颜永涟和柳月唯一的女儿,失踪于金宋双方斗争的关键时期,多年来完颜永涟一直都没有忘记她,辛辛苦苦到处在找寻她,因为对她负疚,完颜永涟亲口说过,如果她能回去,他情愿减寿十年,用命去换……”

    “天骄,她是完颜永涟宁愿用命去换的女儿没错,却同时也是我林阡要用命去爱的女人!”阡冷冷地打断徐辕的这句话,狠绝地从来不给他自己留后路。

    “你糊涂!”徐辕脸色大变,“事已至此你还坚持娶她为妻,根本就是置金宋之分于不顾,身为一盟之主,首先敌我不分,你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她父亲是普通金人倒也可以原谅,偏偏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完颜永涟,你娶了她,便是成了完颜永涟的女婿,后果如何,可是你一个人可以承担得起?!”

    “别说是完颜永涟,即便是天皇老子,是地狱阎罗,也无妨她嫁予我。她的身世,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宣扬出去,能有怎样的后果?!”阡回应,语气不可抗拒的慑服,“天骄,若有‘后果’,我一人也许承担不起,但‘前因’,是你我二人说了算。”

    “你太天真了,纸包不住火,世上既有她的存在,就一定不止一样证据!何况,跟你一起守诺的人,偏偏是那个‘诡绝’陈铸,从来诡计多端你不是不了解,难说他今天帮你隐瞒日后不会背叛!万一他不守承诺透露出了分毫,依完颜永涟的个性,必定会倾尽全力夺女儿回去,十七年前,他就是为了找寻女儿,对抗金义军进行了一次血洗……”徐辕颤声道,“否则南宋的绝顶人才,怎会尽皆出现于老辈和年轻一代?壮年一代的断层,全是在那一战之中造成的啊……你愿看着你的人生,因为一个女人就发生颠覆吗?”

    “天骄……”阡听得这种惨烈,也已面色全变,然而仍然决绝,平静却激烈:“若吟儿和人生只能得其一,那我林阡纵然辉煌此生,又有什么意义?”

    徐辕见劝到这个份上他还冥顽不灵,显然怒其不争:“果不其然,你出走根本就是为了她,隐居也是为了她!她凤箫吟能有什么资格,可以与你的人生相提并论?如果她有这么重要,那是不是意味着,将来抗金作战的时候她被金军俘获,你会用你一整个盟军的性命去换?!”阡一怔,语塞,徐辕不再纠缠于金宋之分,却竟然将抗金联盟搬出来压制他——“你在做决定的时候你想过没有,你的江湖,你的责任,你的抗金联盟呢,他们支持你做这样的决定吗?你林阡,难道仅仅为了把天之咒破除,就妄下决断娶了这金国公主,而把盟军全都抛到脑后了?!”

    “欲灭天之咒,不负我之盟。”阡轻轻摇头,神情浅淡,眼神悲伤。

    “双肩挑担,如何行路?”天骄冷笑着,他不忍见到,已经背负太多使命的林阡竟又要兼顾一份矛盾。

    “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当初延期之举如是,如今两者兼得亦如是。”阡低声道。

    “金宋之分根深蒂固,由不得你两者兼得。明日我会带盟军前来见你二人,倒要看看,他们与凤箫吟,你选择哪一边。”

    “若我选联盟,吟儿必死无疑?”阡冷笑试探天骄,在吟儿的身世上,他知道他永远理亏。

    “若你选择她,我也不能保证,我还有没有理智帮你守住秘密。也许我会当众对盟军宣扬,她是完颜永涟的女儿……以盟军对完颜永涟的仇恨与畏惧,她也一样只有死路一条!”徐辕说时,杀气毕露。

    阡淡漠地打量着他,就因为天骄话中无意流露出的“也许”二字,给整件事带来了一线生机。阡没有回答徐辕,这个时候,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能流露,免得和徐辕一样,多说了两个字就道出了心底优柔、从而被对手看穿。

    徐辕得不到他回应,一时没有摸清楚他心中想法。离开之时,只留给他一句:“林阡,我只会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

    其实已经用不着考虑,阡心中轻重已分。直到徐辕渐行渐远、身影在黑夜中缩成一点,阡才卸下防备,叹了口气:“天骄,请让林阡犯浑一次。”

    请让林阡犯浑一次。赌你徐辕不会履行这“也许”,就算履行,也会犹豫很久,毕竟,你要伤她,却顾忌我。

    就请让林阡犯浑一次。为了吟儿的性命,我必须争取时间,哪怕暂且不要信任,背负着遗弃联盟的罪名——因为吟儿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是她的夫君、她唯一的亲人,本该不顾一切,替她解决所有的凶险,抵挡所有的灾难。
正文 第18章 知我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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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清风审度着这一切:看来天骄的洞察力真正一流,主公不打川北之战搬出了那么多的理由,天骄却一眼看穿主公为的是主母。天骄的前瞻使天骄当时就断言了一句“众叛亲离”,和现如今局势,是多么相像……向清风一阵心寒,蓦然像被什么敲醒了般,颤声问:“主公,这……这是真的?难道,真是因为红颜祸水?!”

    阡适才见天骄果真未说吟儿身世,知道自己的坚决总算给吟儿赢得了一线生机,但没有料到李君前会鬼使神差又牵扯到越风,用“祸水命”来继续把责任往吟儿身上推,此刻见众人竟然多有恍然大悟之意,阡冷笑一声,终于发话:“得不到原因,何必去别人身上找原因?一切是非皆因我林阡而起,与她凤箫吟何干、凭何归咎于她?!觉得我英明的时候你们都尊我为主公叫她主母,觉得我犯错的时候你们却仍然称我主公却责她祸水,未免太过荒谬,盟主威信何在?!想清楚了这一点,你们才有资格来问我原因!”

    阡的魄力依旧,这句话一出,不仅给吟儿争取了地位,也给他自己恢复了威严。纵然此刻是兴师问罪,众人却犹感觉听命于前!是啊,这黔西的战地,从前都是在帐内,唯眼前这对男女马首是瞻的,盟军一个都不敢忘,不能忘!抗金联盟二主,林家军亦二主,谁都不曾否定过这一点——

    “对付敌人,是盟王虚静,盟主张扬,对自己人,又是主公居高,主母善下。”盟军和林家军之中流传更广的,本来是这句话啊!哪里轮得到红颜祸水作祟?!

    向清风被这句怒喝喝得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无语以对。柳五津看清楚了阡脸上根本不减的王者之气,和他与天骄眼神对决中的凛冽战意,心念一动:胜南他,一定有把柄,在天骄的手上!

    天骄听出林阡根本已经有下逐客令的趋向,心知被他算计得恰到好处,到此时他依然为了凤箫吟宁可对盟军都绝情,天骄心如死灰,加上之前重重误会至今也并不曾解开,天骄对林阡可谓失望至极,一言不合,随即就决定要走,这一次,真是被阡伤得不浅。

    “等等,胜南,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把话说得这么绝?你有什么苦衷?为什么不能对我们说出来?”厉风行毕竟如金陵所言骨子里其实是信任阡和吟儿的,虽然没有像柳五津一样猜到把柄的存在,却也觉得,一定会有苦衷,一定有……

    “他没有任何苦衷,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找的。”天骄冷笑一声,转头对林阡扔了一句,“今日我徐辕看得清清楚楚,你林阡,不是英雄,是佣兵!”

    吟儿闻言一颤,她看得见,天骄脸上的怆然、绝望、失落、痛心不似装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这一刻,她已经预感到阡的威信在盟军中势必要开始流散。可是明明没有隐居的阡,为何到现在还无动于衷……

    “天骄,能不能……不要这么过早地下判断?”致诚挽住天骄衣袖,“天骄……他是我们的主公……我们自己的主公,是信还是不信该由我们自己决定!我们决定……相信他!”

    饶是铁石心肠的林阡,和心如死灰的天骄,听到这句都齐齐动容。天骄眼中噙泪:“好,我不判断,我倒要看看,事已至此,你林阡有什么话说?!”

    这一刻,天骄清楚得很,杨致诚无意间的一句信任,使得盟军之于凤箫吟,有压倒性的胜利,“绝对互信”的力量,令林阡不选盟军都说不过去!

    阡一时感慨万千,叹了口气:“知我者,皆知我,无暇再与他人说。”对这个最割舍不下自己却为了自己的命令甘心向天骄归附的杨致诚,对那些远在川东的并没有赴此的盟军和林家军,对一切信任他的和已经来不及信任他的人们。他用的是这样一句话。

    这样的一句话,令得天骄气愤甩袖而走,兴师问罪不了了之,盟军接二连三散去。

    一定有把柄。柳五津愈发验证了心中猜测,胜南若不是真有把柄在天骄手上,不可能退到死角不还手,胜南要是还手了哪有天骄咄咄逼人的份!柳五津想,如若真是天骄别有用心,那他就是利用了今天的兴师问罪,迫胜南如此作为如此表现,等到天骄顺理成章说出一句“不是英雄是佣兵”,联盟自然会对林阡这个“佣兵”绝望,继而……全部真心归顺徐辕……

    太危险,天骄篡权,篡得实在是神不知鬼不觉……柳五津选择怀疑天骄的时候,已经和范遇、金陵犯了同样的错误。

    当时,阡也不能料到自己明明已经安抚了杨致诚、司马黛蓝等人平静袖手,却无意中赢得一个柳五津的归降。

    

    接下来该如何逆转局面?

    阡深知,他的突破点,有且仅有天骄一个人——如果天骄能够让步,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为什么?”吟儿看围着的人都离开了,终于开口问他,“我们……我们明明没有隐居,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们这个月去了哪里?我们,本来就没有犯下任何错,没有说要隐居,为什么要对联盟那样说?”

    “吟儿,该告诉盟军的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他们。”阡说,“现在还没到时候。他们的立场太杂,判断太乱,思想又偏激,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他们未必有耳朵听、有心感悟……而且,难说他们当中没有居心叵测的,比如寒泽叶和苏降雪、魏紫镝的人,一不留神,反而对川北之战横生枝节。”其实天骄的兴师问罪,已经打乱了阡的本来计划。他一回川东就要着手的川北之战,战机竟然在此被贻误……

    “那……为什么不仅不否认,反而还承认?我感觉,胜南今天没有尽全力,表现得很是反常……”吟儿的直觉骗不了她,“其实,我也觉得党派之争那阵子,你没有必要不告而别。无良马贼自杀的事情一出,你根本就完全占据主动,可以随意支配元老,你却选择自己走……而且,先前不打川北之战,你是担心你的入局激化短刀谷内斗、也担心短刀谷的浮躁影响盟军,可是这个月里,盟军全然不顾内斗,一致抗金,显然他们都冷静了下来,一切都跟你的希望一致;而我们这个月的奔波,也总算可以消除不少后顾之忧,你自己都说你准备好了打川北之战……忽然之间竟是这样的局面,可见天骄与胜南之间,根本就存在着误会……为什么、胜南放着误会不解释?”

    “吟儿,有些原因,我不能解释。”阡看吟儿面带疑虑,叹了口气:不能解释,吟儿,无论接下来是平静地度过还是动荡地经历,我都必须赢天骄。

    “难道,真是因为‘祸水命’?”吟儿猜测,“因为‘祸水命’这个谶语流传了开去,盟军逐渐有人开始排斥我,我被越抹越黑,天骄、二大爷都希望你放弃我,免得事业受阻、前途受累……可是,胜南你不愿负我,为了对付他们,就宁可拼命地往自己脸上抹黑——用你的变黑,来对我洗白;用你的叛逆,来对他们说服;要高一起高,要低一起低。”

    吟儿的逻辑,倒也歪打正着……阡沉郁中笑了起来,不置可否:“天骄,有时候真像个思想迂腐的老头子。”笑罢叹了口气,“唉,什么祸不祸水,无稽之谈,倒也有人信。”

    “可是,到底谁在把我的名声搞臭?‘祸水命’这个谶语,明明一开始也就你知我知而已……”吟儿思前想后,不解。

    “还不是怨你自己?越风和瀚抒逼婚那阵子,你自己说,要用这‘祸水命’的谣言吓走一切向你求亲的人,不听我的劝自己把自己名声搞臭了,现如今变成别人指控你的罪责,看你还有什么办法。”阡笑道。

    “啊……”吟儿一惊,“果然……果然是我自己宣扬出去的……”当时解决问题的法宝,现在却是新问题的症结?吟儿大汗淋漓。

    “你自己把自己搞臭,我自己把自己抹黑。还真是天生一对。”阡微笑说。走到窗前,却收敛了笑意,沉思:一定要早日平息这场兴师问罪。

    天骄啊天骄,你本不该来黔西。我的全盘计划,竟将因你而乱……

    

    “知我者,皆知我,无暇再与他人说。”

    当这句话在盟军中流传开来甚至胜过天骄那句“你林阡不是英雄,是佣兵”时,显然导致了形势的扑朔迷离。

    云蓝听到这句话时,暗暗心惊。须知如果徐辕的话影响更重,那毋庸置疑此刻黔西全都是林阡的反对派了,可是林阡的话反而更有分量,知我者此句一出口,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已经令得盟军中有人心理暗示着自己去做“知他者”。哪怕一开始林阡的死忠只有杨致诚一个,只要有一个,就一定会像滚雪一样地壮大。

    今晨林阡只说了三句话,可是句句都对盟军如雷贯耳。这样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余威太强,恐怕天骄赢不了。

    天骄回到桃源村时总算比在五毒教要冷静得多,想到今天一时失语竟然骂林阡是佣兵,天骄连连自责,对云蓝说出心中顾虑:“实在担心他因为不肯放弃令徒而对盟军太过无情,最终失尽人心。”

    “天骄多虑了。他的人心,不可能失。”云蓝当即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与徐辕听。

    “说来也是。在这种时刻,盟军宁可把罪名全部往令徒的‘祸水命’上猜,也要相信他。说明他的主公地位,已然不可撼动。”天骄面色大好,“只要他过了这个坎,恐怕再没有什么危机了。”

    “但天骄也要明白,你用兴师问罪来激将固然没错,之中却埋藏着一起祸事。”云蓝当即指出这一点来,“一旦你带来的人马相信派和反对派并存,甚至势均力敌,就会在黔西发生内斗,互相损耗两败俱伤。要知道,厉风行李君前等人,只是气恼他隐居而已,对林家军的复仇,不是那么热衷,很容易立场会发生倾斜。人数倾斜到最终,最容易势均力敌。”这一点,是陈旭事先就看出来的、海逐浪事先也担忧的、林阡事先亦劝服杨致诚以杜绝的。

    天骄一惊:“是啊,先前我……竟然忘记这样想过……”恐怕也和金陵、范遇一样,关心则乱了——“可是,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们来到黔西之后,川东那边出了点事,必须尽快回去迎敌。”

    “既然如此,天骄就该想方设法,尽快让两派盟军的观点立场达到统一。”云蓝说,“就目前形势看来,应该让他们全都相信为妙。因为林阡,始终是要回来的。”

    天骄一愣:“可是……他……”面露难色,显然还是有关吟儿。

    “天骄,趁着如今盟军都还相信‘祸水命’的谶语,不如就把罪责全推到念昔的身上,正好让他们的心对林阡统一。”云蓝说,“本来这个枝节就是念昔的责任,应当由她自己担负。至于怎样安置她,到那时再决定。”

    “云蓝前辈……真是大义……”天骄面露敬意。

    “我不希望,惜音剑最终是这样影响了饮恨刀。”云蓝叹了口气,“如果林阡真是你们最重要的那一个,我情愿念昔给了林陌。”

    天骄微微色变:“盟军做筹码都押不过凤箫吟,不知道加上饮恨刀之后,分量重不重。”偏过头去,隔着几重树,隐约可见那白衣胜雪,剑态箫心。

    长身玉立,风华绝代,和他哥哥一样,一样有资格做林家军的主公。
正文 第19章 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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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骄所言非虚,川东出了点事。

    在李君前、厉风行、柳五津等人前赴黔西兴师问罪走后不过几日,那东方蜮儿又一次强闯盟军驻地,四处作乱。尽管负伤在身行动不便,蜮儿却态度张狂报仇心切,依盟军猜测,蜮儿很可能是想找到厉风行——这个她认定的始作俑者,那天鬼之落网后第一个开口发话的人。只不过,厉风行来了黔西,蜮儿的血仇报不了,才没有引起太严重的后果。

    这种关头,金陵当然不可能让厉风行从黔西回来,尽管在厉风行走后不久,陵儿就因为之前数日的操劳过度而累病。

    驻军之中,一流高手去了黔西大半,像上次那样的诱捕布局显然难以企及。所幸黑道会的军师陈旭,尚留有一套对付蜮儿的方案。前次对战,金陵的突破点在摄魂斩的源头“笑容”,范遇的突破点在摄魂斩的媒介“水汽”,陈旭也粗浅地试探了,作为摄魂斩的媒介,“光线”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不过除此之外,陈旭还另有它策:

    光线,未必要作为摄魂斩的“媒介”来看,而根本就是摄魂斩的“终点”——不是水弩喷沙的必需,却是影子产生的条件!

    “没有光线,我们就看不见彼此的影子。会不会不是因为我们看不见,而是根本就没有产生影子?”当时的人们,大多都不能透彻了解光线产生的原因,陈旭的提议如果是正确的,那就可以实行他的那场请君入瓮:把东方蜮儿诱入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比如说川东本地的溶洞,与世隔绝不见天日,任何人身处其中,都是无影人。

    消光,从而消影。继而杀蜮儿。

    但陈旭的提议,正确性有多高,可行性有多好,一时都不能得到很好的合议。然而见蜮儿嚣张,黑道会众人实在不能容忍,毕竟川东此地是黑道会老家,哪容得了金人践踏?郭昶一直都跃跃欲试,陈旭问他,漆黑一片的时候,你能保证你杀得了蜮儿?郭昶拍胸脯保证:“老子若是在没有光的时候杀不了人,这么多年的山洞练剑算是白练了!”

    跟郭昶一样积极的,自然不在少数。陈旭和范遇商议了一番,认为引蜮儿的诱饵倒是有一个,正是失陷盟军的鬼之。但金陵一时之间还未从鬼之身上研究得出对抗寒毒的解药,自然不同意冒险以鬼之为饵。

    然而就在三位军师僵持不下时,蜮儿又一次不期而至,尽管没有鬼之作诱饵,几经周折盟军还是把她引入了后山溶洞,激战了一夜之久,令人失望的是,最终走出来的却不是郭昶,而是蜮儿。众人绝望感叹,几日不见,“摄魂斩”可能还在突飞猛进。

    而没有一个人料到,蜮儿的到来,实际竟是金人的一场调虎离山——在众人眼光全都投在后山溶洞的同时,有金人潜入了陵儿住处,企图救出在她手上的鬼之……当时护卫着陵儿的人少之又少,况且陵儿卧病在床、还要保护战儿,根本寡不敌众,后来盟军才知,当时出手威胁金陵的人是金南第四柳峻以及来自金国又一组织“控弦庄”的一大高手,武功路数上看是青城派嫡传,该是早年降金的“劈空拳”程沐空,若在金南排名,绝对在第二和第三之间。

    在柳峻和程沐空的夹攻之下,金陵显然不可能胜,鬼之任由他们抢了去,陵儿也受了刀伤,幸好危难关头,有五毒教教主何慧如赶至,招来一大群毒蛇猛兽,才将柳程二人赶走,经过这一战,陵儿身负重伤,战儿亦不堪惊吓而病。

    慧如没能遇上蜮儿正面相抗,赶到后山的时候郭昶等人已经被抬着出来,亏得何慧如在,才暂时保全了他们性命。从前由金陵担负的研制解药的任务,也全都落在了慧如的身上。好个何慧如,虽然不言不笑,做起事来却干净利落,研制解药,似是不费吹灰之力。

    何慧如的出现,使得林阡和吟儿为什么身在黔西得到了非常公正的解释,留在川东的信任派尽数大彻大悟,并如释重负。金陵苏醒之后闻知事态,才想起先前和厉风行谈论蜮儿时一闪而过的灵光,“何慧如的虫兽,宁孝容的毒灵……难道是这样?”难道是这样?——灵光原来就是在这里,原来胜南想到了用何慧如和宁孝容来对付蜮儿?!所以胜南才去黔西?只叹金陵现在想起这道灵光还是太晚,盟军已经去了黔西兴师问罪,根本就是冤枉了阡和吟儿。

    但正是因为这时间的交错,兴师问罪已经发生了,本来的错怪现在看来也不冤枉了,因为他们的主公亲口承认了隐居!事到如今,黔西的反对派们唯一能信的原因就是“祸水命”,加上云蓝和天骄的推波助澜,盟军对阡的态度逐渐开始统一,但吟儿却失尽人心。

    

    当杨致诚再次来到小木屋把川东、黔西两地盟军的形势都一字不漏地解释给阡和吟儿听时,吟儿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转头来气愤地直摇晃林阡手臂:“喂!你不能无动于衷啊!任凭着我被他们妖魔化!再抹黑,那我真没人要了!”

    “你本来就没人要了,我的女人,谁敢要?”阡舍我其谁地笑,如果暂且用“祸水命”来掩盖“金国公主”,对平息事态的确有帮助,其实阡完全可以接受,不过吟儿应该接受不了,所以这么抓狂。面带笑容,林阡轻按住吟儿的肩:“等这阵子过去了,谣言自然而然就了结了,不用担心。”

    “哪能不担心,你被人说祸水试试。”吟儿嗔怒。

    “我巴不得,可没有林女侠这样的魅力啊。”林阡笑道,“不觉得从另一个角度听,这些谣言很动听吗?”

    “动听个头。”吟儿脸上总算露出一丝笑。

    “对,谣言随他们说去!知我者,皆知我。”致诚点头,认真引述。

    

    “柳大哥现在在黔西,恐怕闻因即使在川东,也不能向谁传达我的号令了。”阡忽然对致诚正色说,“致诚,能否尽快赶回川东去,帮我找出闻因,与她一起,秘密除去在川东的奸细?”

    “主公,其实,如果没有这次的兴师问罪,你是已经决定回川东去的,是吗?闻因是与你同行的,只不过半路你和盟主转道黔西了,你于是决定,由闻因替你向柳大侠传话、让他代你控制川东局势。可是柳大侠却跑来了这里……闻因现在,是身负使命,无人传达啊。”致诚噙泪说。

    阡默然,点点头。

    “这么说来,其实……其实主公这一个月去了哪里,我都知道了。”致诚叹了口气,“主公不动声色,隐姓埋名,去了川北,去了短刀谷里。”

    阡一笑,吟儿咦了一声:“你怎知道?”

    “主公适才已经对我透露了。”致诚噙泪说,“主公没有避忌对我提起闻因,就是对我有着绝对的信任。”

    “致诚。的确,现在在黔西的所有人,我只能认定你一个,临危救局的任务,只有你做得了。”阡点头,说。

    “主公有任何命令但请吩咐,致诚万死不辞!”致诚热泪盈眶。

    “把闻因找出来,因为我事先吩咐过她,要讲的话都必须和柳大哥才能讲,所以她不会对任何人信服,致诚你告诉她,我让你回去的首要任务是杀陈安,她一定信你,听从你。”

    “啊?杀……杀陈门主的弟弟?”致诚一惊。阡点头,神情凝重:“陈安是寒泽叶安插在川东的内奸,我和柳路石陈的误会,因他而起,不除不可。”

    “可是陈门主她……”致诚叹了口气,说不出陈静有多疼爱弟弟。

    “她若是知道,陈安在短刀谷干出那么多勾当,恐怕是第一个大义灭亲的。”吟儿冷冷地。

    “好,我立即动身。”致诚领命。

    “这件任务必须完全保密,做完了也不能暴露是我授意。川东的人我几乎都能信,但黔西这边恐怕有些居心叵测的,万一发现了我这一个月的行踪,川北那边我的布局可能会乱。”阡叹道,“原先不需要这般迂回,一切,也真怨天骄多此一举。”

    “致诚明白,完成之后,致诚绝对守口如瓶,等候主公归来。”致诚说。

    阡按住致诚的肩,难得一笑:“一定会回去。”顿了顿,又道:“让风鸣涧指挥全军,应敌不可怠慢,程沐空既是南前十增援,必定不容小觑。”

    “是,主公!”致诚点头。

    

    “‘劈空拳’程沐空……那会是个来头多大的对手?”致诚走后,吟儿问阡。

    “他填的,可是东方雨的缺。”阡说,吟儿心一颤:“这么强?”

    “金国的那位完颜王爷,本就不止有南北前十这一路人马。”阡说,“原指望趁着南北前十分立的这个间隙,我们能借势一竿子打死他们,没想到,盟军的内乱更厉害,现在控弦庄的高手也已经探出来了,势必要一个接一个地上。”

    “更想不到,最值得信赖的人,不是我抗金联盟,而是你林家军呢,不愧是你的嫡系。我的联盟,怎就这么不受控,好像全是反对派……”吟儿叹。

    “本来联盟跟短刀谷的内战就没什么关系。他们急于打,完全是因为我需要打。吟儿,不是我不信任他们,是因为我觉得他们不值得为我这么做。川北之战,他们如果热衷于参加,师出无名,难免要受人指责好战。”

    “师出无名?我不是嫁给你了吗?”吟儿一愣,这样不就师出有名了。

    “你嫁给我了吗?”阡先是一怔,笑起来。

    “去你的!”吟儿脸一红,认真地说,“其实,盟军是你一手修理好、栽培出来的,也全是你的人。即便他们没有动机,也一样可以为你而战啊。”

    “可是,打赢了川北之战,林家军可以恢复地位,联盟能得到什么?”阡庸人自扰地说,眉间仍有忧虑。

    “傻瓜,盟军跟着你,哪里是为了要得到什么?可以这样嘛,打赢了之后,你坐拥短刀谷,我把盟军的总部设在里面。曹范苏顾那四家的地方很大的,足够二大爷、天哥陵儿他们有空常来玩了。”吟儿笑着说,说的时候,俨然短刀谷的女主人。

    “哦……原来大家都和你一样,是为了去短刀谷‘玩’啊……”阡也笑起来,可是,吟儿,你现在,一点不介怀君前当时的态度吗。

    其实,若一定要论感情亲疏,林家军里的杨致诚、风鸣涧,未必能及得上厉风行、李君前,因为与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的前尘往事。林家军是一帆风顺的时候作为锦上添花来的,抗金联盟却真正是白手起家,才是走了无数弯路、浴血奋战巩固起来的……

    若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谶语,就造成了君前和吟儿今日的疏离,真正是我林阡最大的失误啊……
正文 第22章 魔城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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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疼痛中清醒,她正被阡抱住包扎手臂的伤,可是,为什么感觉这般陌生?祸水命……难道连阡也相信了祸水命的言论?天骄找他,说服了他,然后让他来……做一个抉择吗?

    不对,不对,胜南才不是这样的人,胜南不会骗我,说过所有的问题,都一起面对……吟儿直视着阡,他现在却不敢正视自己,吟儿感觉不祥,害怕的泪水,簌簌地流下来。

    “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吟儿的直觉骗不了她,阡刚刚的犹豫彻底刺痛了她。

    “吟儿,你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阡松开她的腰,站起身来,往一旁的塔楼走,那座塔吟儿也认得,是魔门之战忽然斜着倒下来差点砸到“叶文暄”和厉风行的塔——原来阡早已知道这里的每一处格局,每一处建筑吗?那他刚刚,是故意把自己引向熔窟?!

    吟儿的手臂根本不痛,此时此刻是心在痛——

    没这个可能啊……半个时辰以前,阡还那么孩子气地跟自己下棋,一个交谈就变了?不可能……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所以他对我才那般的言辞闪烁?吟儿更相信后一个猜测,跟随他走上塔去,哪怕这次,阡还是想要了她的性命……

    她心中堵塞,疼痛,然而就是想求个明白,也跟着阡一起蜿蜒上楼,直到塔顶。那塔大约六层高,之中楼梯曲曲折折,走上去尤其费力,她也恨不得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她最怕看见的,就是到塔顶之后突然阡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原来她还是害怕有答案……

    万念俱灰。

    同在最高处,阡凭栏远眺,悠悠叹息,时而看她,眼神中流露不舍。

    “要说什么话?说吧,我听!”吟儿鼓足勇气,闭上眼睛,她的林阡会背叛她?多希望、这是一场梦……

    “吟儿。我们……”她预感到他要说一些让她痛彻心扉的话,譬如我们分开吧,可是原因是区区的祸水命吗?这不是她认识的林阡……

    

    然而,为什么耳朵里有重音?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九霄云外突然传达来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虽然隔得远,却将这句轻而易举地盖了过去——“吟儿!”

    吟儿心头一震睁开眼,本能循声望去,虽然此时云雾不及旧日多,此塔毕竟高耸矗立,从塔顶看塔底万物皆渺小,一时之间哪能看清,然而那个声音,那样的感觉,那么震慑心头,吟儿隔得再远,纵然是死都不会忘却——林阡?!

    为何会有两个林阡?吟儿蓦然惊魂,失声叫道:“胜……胜南?!”

    “吟儿你果真在这里!”像从九重天外来的声音,之中夹带着激动、喜悦、以及心疼,却真的让吟儿觉得熟悉、踏实、毫无疑问!一瞬间她已经明白,刚刚的陌生感是对的——

    一阵寒风拂过。危险感和孤独感同时袭上心头。换作平日,这情景可能还有些恐怖、渗得慌,但现在吟儿心底雪亮:不用再深思熟虑了,身边这个,真的不是林阡!

    然而恰在此时,吟儿分明可以看见,脚底下存在着一场沧海横流——也就是自己登塔的这个过程里,塔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盟军,封堵住了塔的各个出口,正为了制止她离去!与此同时,已经有人涌入塔中,恐怕正对着塔顶来了!

    不错,阡说过,反对派里混入了不少居心叵测的人,借故要挑起事端,可是反对派里还有不少是真的仇恨她,因为太爱林阡,所以仇恨她的存在……

    

    “吟儿,听我说……”身旁此人还想发话。叫我吟儿,你凭什么叫我吟儿!吟儿大怒,未转身直接飞起一脚,那人不及设防,直接被她踢开老远。缓得一缓,已经便有士兵追赶而上,携枪提刀蜂拥而来,接二连三被吟儿轰下一层楼去。吟儿不屑于询问这群虾兵蟹将,转过头来,只想知道这个假冒林阡的人是谁!

    的确,的确是假冒了林阡,若是真的林阡,不可能出口就伤害海将军,也不可能句句提及隐居、祸水命,还有越风……

    吟儿忽然明白了这个人是谁……带着惊疑,她想起当年在苍梧山上,这个人的乔装易容,是为了和阡一起,剿除恶贼。

    二大爷?你的白门四绝艺,是用来杀我的吗?

    吟儿看着涌上楼来的士兵越来越多,而李君前实际没受什么伤,要她的命恐怕易如反掌——然则盟军为何要对付她?难道祸水命真的已经深入人心、不可根除?!

    真是荒谬,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把个红颜祸水坚信?!

    这个夜晚,是吟儿泪水最多也最苦涩的夜晚,南征北战多年,出生入死无数,人前从来坚强的她,最不堪忍受的,就是她的联盟,不分青红皂白……

    师父、海将军、天哥、二大爷,你们,你们是真的宁可信祸水命也不信我,你们想拆散我和胜南更甚至想要除去我?!就算你们是被奸人误导,也不该这样做……

    

    今夜这场由反对派发起的策谋,由于林阡承认隐居却不道出缘由,加之事先就已经流传甚广的祸水命,所有人俨然把矛头都对准了吟儿。虽然各自对吟儿的下场处理方式不一,却都利用了天骄对林阡的调虎离山,试图将吟儿从林阡身边移除,以迫林阡彻底结束隐居。

    也就是说,不管是“诛杀”“禁锢”“力保”,黔西的所有派系,实际都想把吟儿抓到自己手上,一旦哪个派系得到吟儿,别的派系就休想插手。

    其中,以云蓝关系最直接,动作最快,云蓝爱徒情深,想要力保吟儿的安全。——然而,不小心放走了她,途中遇见厉风行和海逐浪。

    厉风行海逐浪两人,却明显也只是想把吟儿禁锢到自己手上,根本不曾伤害过她,所以,率众暗中等候在桃源村的村口。——可惜,还没来得及捆缚她,“林阡”便已经到了。

    糊涂糊涂地把一个手到擒来的凤箫吟,送给了假扮林阡的李君前。

    李君前,确实是反对派里,信祸水命的那一派。故意带凤箫吟走向魔城这条路,熔窟、斜塔,他是真的想诛杀吟儿吗?不,情谊在这里,虽然真的很恼恨她,其实并不忍心真的这样做啊!何况刚刚吟儿也说,越风的走不是因为吟儿……李君前想告诉吟儿,刚刚自己不是存心的,刚刚的熔窟,只是一个意外……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吟儿此刻气得肺都炸了,怎可能还听得进任何人的解释,又哪里分得清一个反对派里都有这么多的派系!?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越风想走,这样一个四面八方全都怀疑自己、误解自己、不管先前功绩如何都要杀了自己的联盟,没有必要留!一瞬间吟儿眼里全是要杀她的人,耳中只剩下要杀她的声音!

    不管刚刚熔窟是意外还是存心,死里逃生的吟儿都认定了所有人都是来要她命的,也全然领悟并接受了这场无妄之灾:祸水命?没想到,离阡过近,也是罪名!

    这一场绝命围攻,涉及向清风、海逐浪、厉风行、柳五津,以及各自所领盟军,一时天地间军麾无数,将魔城这么空旷的江山都填满了,吟儿看着他们,凛然:没错,眼下的,全是要她的命的!

    “既然如此,还管什么,你们一起上好了,看看最后到底谁活着走下去!”攻上塔顶的盟军,见她不肯留情如此侮辱,原本就想杀她的杀意更甚,而本不想她的,被激所以也越斗越狠!塔顶一时战意澎湃!

    

    虽然无辜被冤枉到这样很绝望,吟儿却更加期待,此刻已经降临的林阡,能够立刻发号施令让围困塔顶的盟军散开,然后严惩之中居心叵测挑起衅端的那些。

    从塔顶看下去,人潮翻涌如蚁群,再辽阔,也渺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林阡的位置在哪里,在风起云涌处,在最平静和最涌荡的交界——

    不管有千人万人怀疑,只要有阡一个站在自己这边,说出他相信自己,就够了,其实,只要他不是下令剿杀她的主谋,那她就已经心满意足……

    

    可是她万万不能料到,此时此刻的阡,不是要向盟军发号施令嘴上说什么他非她不可的,而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跟她一起做千古罪人的!

    阡和徐辕从黔灵峰来,皆以为云蓝已经向盟军和吟儿都述说了实情,此刻见盟军困死吟儿、也看得到塔顶的疯狂进攻,林阡徐辕误以为盟军不肯放过吟儿。所以当阡经行盟军之时,没有如吟儿所愿发号施令,而是一路目光冰寒战意激越!

    “胜南?”“林兄弟?”厉风行海逐浪面面相觑,这才知道塔顶的那个不是林阡。

    “数日以前,你们对抗鬼蜮,就是用的这些方法。请君入瓮、逐个击破,想不到,竟还要对我和吟儿故技重施?!”阡一路过来,漠视着身边一切的希冀、信赖、怀疑、失望,以及天骄的虎视眈眈。然而这句质问的出口,已经令吟儿明白,这一刻,阡不是盟军的主人,而是盟军的敌人!

    “已经结束了,胜南。”天骄颤抖的语气,还想作最后的挽回,“既然盟军都想杀了她……”

    

    天骄是主帅,天骄已经这么说,天骄还说:“那就把她结束在这里,一切既往不咎。”

    阡又怎么可能杀她呢,吟儿微笑,笑中带泪:胜南,其实我是幸福的,胜南无论何时都一定站在我这一边,无论何时……
正文 第23章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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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塔从下到上严严实实,从外到内水泄不通,要立刻就去吟儿身边委实艰难,何况,阡不知身世的揭穿对吟儿的打击有多大……

    “吟儿,你我生死与共,若今**不能走出魔门,那我也与你一同葬身此处,若能侥幸杀出一条血路,便再不管人世纷扰,从此隐逸遁世去。”阡说时,吟儿默默听。尽管相隔遥远,却一直回荡心间。一时杀进塔顶的敌人太多,吟儿无暇回应。

    “胜南,这又是何苦?”天骄泪已盈眶,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服输。

    “果然是为了她而隐居。”向清风攥紧了拳,“果然主公是为了她……”

    盟军听到这句隐遁,并不知道阡和徐辕的思维停留在了金国公主这个前提下——阡是误以为吟儿身世揭穿、盟军要吟儿性命,所以才决定隐遁的啊,可是,在盟军耳中,则愈加验证了祸水命!一时群情愤慨,偏激者恨不得立即冲上塔顶去要吟儿性命,而信任者个个不解其故僵立原地:真的,主公真的承认了他隐居!

    在场的所有人,都或有意或无意地触动了彼此心魔。

    这个充斥着误会的抗金联盟……

    

    穿越过盟军万千杀气,饮恨刀过境绝无一人敢拦,不刻便将围在塔下的盟军全部驱散!当此时,塔内塔外盟军断为两截,前后不能相顾,上下不能相及。阡隐约已经能够听到从塔顶传来的恶斗声,好啊,这座塔堵得越拥挤越好,只要上去的全是等闲,威胁的人都由我来应对!

    “吟儿的敌人,那就全部是我林阡的敌人!”阡环顾四周的同时,饮恨刀刀锋雪亮,“谁要杀她,先过我饮恨刀!”

    从来没有面对过的敌人,他的联盟。他牢不可破的联盟。那兵多将广,那阵容壮观,那气势恢弘,先前全是他欣赏并一手操纵着的。

    他的千军万马,此刻摒弃了旧日情谊,连后路都不给吟儿留……

    

    原先四面围困着塔底的盟军,因为阡的横扫,不得不分散于高塔两翼,留出塔底一大片空旷。倏忽间战地鸦雀无声,林阡宣战,谁人敢应!

    “你怎能这样做!这是你一手扶植起来的联盟……是你的心血啊……”厉风行见他对自己的联盟都宣战,又悲又怒。

    “这个联盟,连盟主都不要了。”阡冷笑,悲怆。

    “胜南,你冷静些!难道你要大家,对付自己的主公吗?!”柳五津问。这一问,其实是在问徐辕。

    “林……兄弟……你……我们……”海逐浪不停语塞,表情痛苦,窒息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家军的“新君归来,夺权复位”你不管了?抗金联盟刚刚稳定的基业、还需要开拓的未来,你不顾了?你亲手构建的功绩,你要亲手将它拆毁吗?你的饮恨刀,它担负着那样多的希望,你竟真的把它遗弃?你的使命在于天下,现在你却负了天下?!

    各种各样的说法,各种各样的心情,你们就在我耳边不停地围绕吧,长久以来就是担负的太多,兼顾的太多,要活得很累,要战得很累,但此刻,我心头,真的只能担负吟儿一个人,顾得了吟儿一个人,我只知道,如果吟儿连我都没有了,会崩溃,会绝望,会生不如死。而我,也不能没有吟儿,半刻都不想与她分离。今夜,你们放你们的烟火,就让我和吟儿在黔灵峰上执子对弈不行吗?何必要这样咄咄逼人,因为一个无辜的身世,就要取她的性命?!你们打破了吟儿的理想,就是摧毁了我的理想!

    便在僵持不下之时,适逢向清风不顾一切欲进塔去,阡余光扫及,怒喝一声,一刀直将向清风后心挑起,拉回来直摔在盟军阵前,尽管没要向清风的命,这么远的距离向清风站起身时都口吐鲜血。

    “难道当我的话是戏言?!谁敢害她性命,就休怪我无情!”阡厉声道。一向令行禁止的盟军,此刻见他动怒,噤若寒蝉。

    “我看不是她凤箫吟红颜祸水,根本是你林阡癫狂好战!”厉风行大怒的同时已然运力于掌,“你真的已经走火入魔,看到谁都想打,连自己人也打!”说罢厉风行一掌直挥上去。

    “说得好,她有什么错,无药可救的是我!”林阡冷笑,战意火热。云雾山排名时,厉风行第四,林阡第六,时隔三年,只是私下有过切磋,不曾有任何交锋,说来讽刺,南方义士团成立之初,风行向阡讨教过刀法,阡的点穴亦是风行指点进步,林厉二人互为师,互为友,吟儿和陵儿更是知己闺蜜——当指腹为婚的和睦情景一闪而过穿插于现在的水深火热,阡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年李君前是第二个站出来支持吟儿统领抗金联盟的,他厉风行是第一个啊!

    可是,像天骄说的那样,一切已经结束了。我们所有人的情谊,竟然讽刺地被一个金宋之分剿灭,你们对付吟儿不留余地,我留余地就是亲手害死吟儿!今天我就是要带吟儿一起走,你们人再多,能奈我何?!

    众人惊见厉风行与林阡一交手就火并,可堪见到这般局面?厉风行双掌皆如风驰电骋,虽有寒毒未除、牵动内力不能全力以赴,却依旧特色鲜明势头凌厉;林阡未出饮恨刀,而是以掌相接,虽非看家本领,亦如行云流水,气魄非凡力道雄厚。当初云雾山,他就是内力上的欠缺输给了厉风行,而今,白氏长庆集的心法令他内力突飞猛进,不必借饮恨刀也能如此修为,第四第六,看来是不相伯仲。

    这可悲的云雾山排名……此刻天骄望着眼前互不相让,比当年多出了无数的火药味,不禁眼角湿润。左右柳五津海逐浪都不敢上,那是他们林家军的主公他们当然不敢上。向清风被摔成这样,一时之间根本无人胆敢闯入林阡划定的禁地。凤箫吟在塔顶也战得兴起,听得见盟军输得怎样。她居高临下,占够了优势,更重要的是,高手全在塔下,等闲之辈对于她来说,根本是送羊入虎口!李君前呢?难道已经?天骄心一凛,情知哀兵必胜,此刻的阡和吟儿,就像当时的东方雨和蜮儿,一模一样的处境……

    天骄当即对盟军调兵遣将,让他们沿途分设阻障,决不准林阡带吟儿逃离此地,义军得令而各司其职。此时尽管各自心情不一,却也都有一个念头:要把林阡和吟儿都留下来!

    徐辕发号施令之时,云蓝已然上前,趁厉风行与林阡对敌间隙,出剑与之对抗。点苍剑法之精髓,在云蓝剑中比吟儿更加突出,至灵至幻招式迷离,穿梭于饮恨刀侧剑气如霜,那一刻,云蓝哪里像是年过半百的年纪!“一剑十式”,果然威力不减当年,速度虽不及吟儿,内涵显然远胜,教林阡一刻都不能怠慢,长刀接下不过十招,厉风行掌风已然又到,阡左手控刀续接云蓝,右掌出击抗衡风行,初时还能僵持片刻,久之却一定体力耗竭。而最大的敌人,天骄还没有出手……

    阡不是没有敌众我寡过,他记得去年入侵南北前十驻地,自己饮恨刀单挑了金国四大高手,陈铸、楚风流、叶不寐、完颜猛烈,纵然形势也是一波三折、梅花间竹,但完全不像今日这般吃力——他的联盟,总算可以这样强,人群中随便出个武者,都可能是绝顶的高手,他是该高兴,还是该绝望……

    “林阡……楚江他绝不愿意见到,你今天变成这样……”云蓝指的是他因为红颜祸水丧失志向,或是他癫狂好战辜负联盟?都不重要了……阡冷笑一声,“林阡与吟儿会有今天,不都是拜你所赐?!”云蓝一怔,忽然觉察有什么不对,一失神,衣衫竟被饮恨刀割破,柳五津见云蓝濒危,大惊失色,离得最近,即刻提刀救局,语带颤抖:“胜南!你究竟怎么了!连云前辈都杀?!停手!”

    “林阡原本想盟军与吟儿全然不负,叹只叹现实严酷,事已至此,只愿我的罪,比吟儿更重!”阡一面与厉风行交手,一面与柳云二人间隔交锋,明明并没有走火入魔,但真的是越打越投入。旁观者看得实在惧怕,那个屠戮魔门的林阡,怎好像又回来了……

    

    吟儿,我知道一旦选择了你一人,则我二人一定就将与人世为敌。千夫所指,或是千古罪人,既然要做,就让我做得比你更有罪。你是金国公主,我却是一个混世魔王!

    天骄,你看在眼里吧,其实,要处理一件事情,并不一定赶尽杀绝,我没有真正要我眼前人的性命,但却用我的言行举止,让他们一样畏惧我、仇视我,将来必将诋毁我、谴责我!

    徐辕看在眼里不禁动容,他懂林阡是怎样把胜负游刃。不,我不可能任你林阡敌对盟军继而离开盟军,你是这里所有人的主公,是短刀谷日后的主宰,怎可以这么做……

    

    随着时间的推移,交锋此起彼伏,战局高低远近,身影反复交错,林阡的威力留在塔前,即使他不在塔底相护之时,也根本没有一人胆敢再冲进塔去!

    而塔顶的吟儿,此刻正在与李君前交手不迭,惜音剑对战鞭如潮,亦是不可开交难分高下。他二人内力劲猛,不时有隔物传功,上前偷袭之兵卫,尽数不能相近,有不慎者闯入飓风之间,则被凤李二人力道击伤,久而久之,对吟儿不利者全然停滞于下一层楼,远观李君前与吟儿交战,希冀他能将她拿下。

    为了迫林阡服输、为了迫林阡回到联盟,这里的所有人,都选择将吟儿击溃。无论是生擒,还是杀死她。吟儿早就懂了,这些人之中不代表都是反对派的,不代表都是居心叵测的,一切都是为了阡啊……可是,她凤箫吟为了林阡,也不能死,绝对要保住性命,不能因为一个祸水命就真的丢了性命!

    这时吟儿正巧斗到塔顶另一面,能够略微看清楚塔底战局,巧以色彩辨人影……

    空旷的战场上,不知不觉他四人已经斗了上百个回合,林阡和厉风行尚未见出颓势,云蓝和柳五津却明显气力不济,而海逐浪随即奉命上前救局——

    好一个天骄徐辕,你是想车轮战先挫败胜南,然后一拥而上将我击溃……吟儿单看人头攒动也知道盟军以多欺少,不禁大怒,加紧了剑术去杀李君前,早就是招招夺命剑剑追魂,君前苦于负疚,只能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而不忍下杀手,百招之后手臂已被吟儿砍伤。君前退到绝境,举鞭相抵:“凤箫吟,你听我说,我没有要杀你!”

    “然而你骗了我。你装成胜南骗我!”吟儿面色痛苦,“你那么做,是对胜南的侮辱。我们在淮南那么久的相交、那么深的情谊,全毁在了你这个举动上!”说的同时吟儿剑使劲往下压,李君前惟能借助脚如铁反击。

    吟儿往侧退了一步靠在栏边,借着月光看出塔底隐约有一高屋,轮廓如柩,忽明忽灭,似真似幻,心念一动,失声叫道:“胜南!离开那里!那是……夺魂柩!”战局中的海逐浪、厉风行皆是一惊,夺魂柩!?

    话音未落,已然不及,夺魂柩中四大机关陡然不知被谁开启,一时乱箭纷飞,重链齐坠,寒气直冲,毒沙满溢,吟儿整颗心都被悬吊在那里,需知上次夺魂柩就近乎要了越风的命,那寒气只要撞上丝毫,严重者就会冻结而碎,不严重的也寒气攻心,其余三者,虽不如寒气强效,在眼里看去却是眼花缭乱,不可不躲!

    然而上次即使是齐心协力的那么多人,对付夺魂柩时都束手无策,更何况现在的阡,还在与海逐浪、厉风行交手……

    一阵毒雾蒙蔽了吟儿的眼,同时对面李君前一掌已经按在了她的肩,他手下留情没有伤她,而她,此刻心全在塔底了……缓得一缓,她看不见那三人是在共同对抗夺魂柩,还是依旧在夺魂柩中苦苦相斗。众人惊叫声中,天骄徐辕俨然也已入局……

    林阡、海逐浪、厉风行、天骄、夺魂柩的混战。乱上加乱,如撕鹅毛。吟儿惨叫一声,心中怖惧,夺魂柩完全平铺在她眼下,就像一幅不停有光影闪烁的画卷,每一点,每一线,每一面,偶尔还会演变出立体层次,可是,无论哪一点哪一线哪一面交汇,都一定是一场惨烈的,撞击、倾轧、吞噬、死亡……
正文 第26章 狡兔之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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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终于明白,天下负他,他也不肯负她。

    那一刻她决定豁出一切,像阡拼死带走她一样地带走他!有什么好顾忌,大不了就一起死在这里!什么未来,什么宿命,管它们作甚!?

    然而就在她刚扶着阡一并站起、准备挥剑直斥即将来到的劲敌、斗志昂扬战意膨胀热血沸腾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靠着她的阡猝然一动没能站稳,她赶紧手忙脚乱分心去扶,这一分神真不打紧,忘了自己的脚刚刚被城门碾过,一个不平衡,竟随着阡一同重新倒了下去!地势本就有高低起伏,加之吟儿虽然拉住了阡力气却没他大,一不留神就被阡拖着一块连滑带滚摔下去好远……跌得七荤八素的吟儿哪里顾得上自己安危,慌了神地赶紧爬起来看阡,他已然从昏迷中惊醒,一路磕碰可将他害得不浅。

    吟儿大惊失色,扑到阡的身上去:“胜南……你有事吗?!”

    他轻咳了几声脸色惨白显然有事,可是濒危之时脸上还带着调侃的笑:“果然是吟儿的……风格……”哪有人迎敌之时威风凛凛,没站稳直接摔下去的?吟儿面子上挂不住,想打他,又不忍打,靠这么近,这表情真是娇羞得很,阡虽然走投无路,现在见她的脸红润润的,心里真是欢喜,他起身时她正好伏下来,他自然而然就亲在她颊上,顺手把她抱住了按在自己胸口:“你躺在这里,我就没事了。”

    “唉……”吟儿面露鄙夷之色,“怎么跟祝孟尝似的。”一怔,怎么又提起了祝将军?唉,川东和川北,还有几十路的人马,等着他们回去,或迎敌,或开战呢……

    阡脸色一变,真的,说起来不要这些担负了,可为什么生活还是跟他们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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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坡上来来去去经行了好几批高手,如果他们不开口说话,都体会不到他们的存在,武功如何,可见一斑。

    “怎么办?出不去了……天罗地网啊……”吟儿悄悄说,尽管他们还没有发现他俩,但估计离发现不远了。

    阡环顾四周,忽然面色一变,微笑指着一处:“没关系,这里是宁孝容家的避难山洞。上次楚风流他们也在这里对我布下了天罗地网,我就是通过这些山洞脱险的。”

    “山洞?”吟儿一怔,循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眼前一亮,果然不远处有个隐蔽的洞穴,亥时刚过不久,光线有些昏暗,加上山天一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原来这里别有洞天?如此一说,摔下来还是因祸得福的……”

    “是啊,逢凶化吉是吟儿的强项,虽说,发生的事常常很古怪,哈哈……若不是摔下来,我都忘了这边有这个屏障可借。”阡笑着,站起身,“这些山洞有些是孤立的,有些是相通的,有些在地上,有些还在地下。所以外界看来,在之中出没的人,就像会遁地似的,很是怡情。”阡大致地描述了一番,“宁家当地称之为狡兔之窟,虽然占地不大,但地形复杂,躲进去敌人一时半刻找不到,避难的好地方。”

    “狡兔之窟,倒也贴切。”吟儿想了想,“魔门这边好多的天堑和宝地,你林阡竟能打下这里,现在想来,真是不简单……”

    “将来隐居在黔灵峰,到可以经常到这里游览,用不着再遭到追杀避难。”阡带着吟儿进入狡兔之窟。

    骤然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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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擦亮了火,随阡一起约莫走了三个洞穴,洞中寒风猎猎,越往里越冷,火也时刻看似将熄。

    阡知再往前去毗邻宁家寒潭,当然不可能走得太远,到第五个山洞,便叫吟儿停下脚步,就地生火给她取暖。沿途岔道良多,一时之间盟军很难正确找到他们。所以能够暂先停留,喘上一口气再说。

    他深知天骄这次没留情面,内伤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恢复,惟能尽力运功抵御伤势,直到将吟儿带出险境再作打算:想不到,我今日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众叛亲离,幽暗昏惑……

    忆及去年今日,自己还在夔州的竹筏上,对诡绝陈铸豪言壮语:“林阡在一年之内,必定让抗金联盟彻底地牢不可破!”阡不自觉苦笑一声,真的牢不可破了,可惜,自己竟不再是盟王,陈铸也不单纯是敌人。

    “对不起胜南,是我将你连累……”吟儿叹了口气,眸子里闪着清澈。

    “傻丫头,我们还谈什么谁将谁连累。”阡一怔,微笑,“知道吗吟儿,适才我到塔底的时候,心中最怕的情景不是盟军敌对我,而是你对我说你不配留在我身边……”

    “什么不配?赖定你啦。”吟儿流泪打断他。

    阡心下大慰:“那便不要再说什么连累,真要算计,恐怕是前世的账了,要翻个几生几世?还不知道是谁要还谁的债。”说得吟儿破涕为笑,他这席话,说得吟儿也不可能再有负疚感、不会再出现为了救他离开他的想法。

    近年来早已习惯了一呼百诺,即使心情状态完全在低谷的时期,周围都也是人心所向,一时沦落到此情此境,竟然真的有些不适应。此时看着火堆边冷得哆嗦的吟儿,林阡又疼惜又哀怜:吟儿,虽然不适应,但我不后悔……

    洞内愈发阴冷,虽不见雪,犹感雪化,虽无冰封,却宛若置身冰棺。随着时间推移,薪火渐渐耗竭,阡与吟儿唯有相拥御寒,不刻吟儿便疲惫地睡着了。

    虽然此刻盟军就在身边环绕、危机随时就可能袭来,她却因为他在身边而放心——就算他此刻身负重伤,她仍然这样地信任他……而他,何尝不是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了?这一刻,没有担心,没有猜疑,没有压力,没有忧伤,只有怀中的温度,和香甜的呼吸。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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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他感觉气氛一紧,即刻睁开眼御敌,右手不变轻抱吟儿,左手已然紧握长刀,疾风横扫,果然他出刀抵制的那个方向刷一声扇出一道雪亮——不,直到迫近之时,才察觉到那根本是两道雪亮!阡情知不妙,急将吟儿撇到身右,长刀转劈为横,极力挡住两把锋刃!是,是两把,左右并行,双刀手法,精妙得很……

    刻不容缓,阡带吟儿退让一步,借势将此人双刀挑开,那人也后退一步,面带怒火朝着他俩。

    吟儿醒转过来,也看清楚了那人携带双刀,不禁啊了一声:“这……这不是你……”仰头看阡:“这不是你爹的徒弟……你的三师兄吗?”

    

    说起这一个月阡和吟儿在川北短刀谷里,虽然见闻颇丰、遇人甚广、对军队中下层之事了解亦深,却因为是乔装打扮隐姓埋名的缘故,根本不曾流露过行踪,但尽管如此,阡还是私下去见了林楚江的大弟子许从容,告诉了他自己到川北的动机以及需要他给予的支持,而与其余的川蜀名流,全都没有进行正面接触,只是通过许从容来侧面了解罢了。比如说眼前此人,正是林楚江的三弟子郭子建,阡和吟儿都认识他。

    悄然入川,刺探军情,之所以只通知许从容一人,是因阡与短刀谷将领多无相交、仅在从前与许从容有过联络,深知许从容此人足够可信,值得共谋大计。而林楚江在世之时,也曾与阡提过,弟子之中,许从容是“得力助手”、“林家军中的顶梁柱”……

    关于林楚江的几个徒弟,去川北的路上阡已经详细地向吟儿解释过:“按入门先后算,大师兄许从容,年三十,为爹照看短刀谷已久,是爹的最亲信;二师兄辜听桐,年二十六,武功高强,是爹的得意门生;三师兄郭子建,年二十八,常年随爹征战,爹的骁勇战将;四师兄风鸣涧,五师姐韩萱,六师兄天骄徐辕,这些你都认识了……”

    “如果要按入门先后,林陌排行第七,林阡排行第八……哈哈,是小师弟。”吟儿听说的时候调侃。

    那六位师兄皆由短刀谷众前辈合力栽培,所以武功交杂。林楚江对他们或指点刀法,或传授枪法,得遇林阡之前,并未在双刀方面正式收过弟子,众所周知,习饮恨刀需要天赋异禀,故此六位之中,没有真正的双刀传人。不过郭子建当年作为林陌的陪练师兄,倒是接触了部分刀谱,虽然左右手没有林阡那么协调,却也可以用双刀作武器。

    而若论武功强弱,显然不跟入门先后、武功纯杂有任何干系。六位师兄之中,武功最高、威名最盛的,自然是早就已经自立门户的天骄徐辕,紧随其后的,便数到辜听桐与郭子建。据称,辜郭二人虽不尽得林楚江真传,却由于悟性极高触类旁通,武功足以在“九分天下”中占得一席之地——水准绝对处于陈羽丰、宋恒之间,当年输给“九分天下”的,不过是个家世而已。而近年来陈羽丰失踪、宋恒又远居江西,郭子建和辜听桐在林家军中的地位,实际一日千里,早胜过陈、宋昔日煊赫。

    武功排名,第一天骄,第二辜听桐,第三郭子建,之后才轮得到风鸣涧、许从容、韩萱——饶是风鸣涧在六位之中才算中等水准,都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将军,百战不殆声名远扬,坐镇夔州威震八方……可想而知,短刀谷实乃藏龙卧虎之地,尚有多少英雄,空存实力而不得扬名。然而正是这般在江湖上的韬晦,才赢得几年来在军中崛起的时机。

    阡和吟儿对风鸣涧再熟悉不过,自然也联想得到辜、郭两人何等杰出。作为林家军的忠臣良将,阡自然不可能任他们流失,所以与许从容私下接触时,对许从容说:“几位师兄都且留在川北治军,不能随意作动,以防事态有变。”——但如今郭子建已经来了黔西,说明川北那边,事态起了变化……

    阡心念一动,看来,天骄说的都是真的,林陌真的已经和天骄达成了共识,真的已经来了黔西,所以,几位师兄也随着林陌一起到了这里——也罢,他们一定要随林陌前来,许从容威信再高资格再老,都必定不可能拦得住!

    川北之战,自己出局、林陌入局,实在是阡始料未及……

    天骄,你把我辛苦了一个月的部署,搅得如今这般!阡原本大为光火,忽然想起自己和盟军已经决裂,恼火瞬即转为忧悲:也罢也罢……这些,都已经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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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言真是不假,脾气真是不小,郭子建……”吟儿嘀咕着,郭子建从来的时候就怒气冲冲瞪着他俩,一张粗脸胡子拉碴,却衬得眼神愈加澄亮,浑身上下都是战将特色。

    “把饮恨刀交出来!”郭子建根本是为了林陌而来。阡想,自己和吟儿这一走,恐怕林陌真的是天骄唯一的后路……

    其实,阡自从决心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自知不能再拥有饮恨刀。若不是吟儿在乱军中那般豪气地骂天骄混帐,阡也不会一时解气就无理地霸占了饮恨刀。然而人恐怕都是越压迫越反抗的,当此时自己不可能有增援、而只可能有越来越多的对手涌现、逼迫自己把饮恨刀交出去,林阡心一横,偏偏紧攥着刀就是不可能放!

    郭子建见他没有丝毫要交出饮恨刀的意思,怒火更旺双颊通红,举了双臂,左右刀一起压过来,那刀法阡真是熟稔得很,在郭子建手上也的确配合,功力能达父亲七成,迫到身前时力已贯彻刀身,对准了他手上的饮恨刀就砍,阡对饮恨刀的捍卫感由来已久,对于旁人欲夺时如何应对几乎已经形成一种本能,此刻战念丛生,烧到手腕,要留饮恨刀的信念未必不及要留吟儿!便趁着这股战念暂时能将内伤覆盖过去,阡左臂倏忽就聚满了力道,怒喝一声后发制人!

    多年捍卫,从一开始只能防御来人,到能够抵制来人,再到如今这般能够轻取来人,阡的努力与艰辛,岂是旁人三言两语就能道来?郭子建终究不曾想过,眼前这小师弟竟能和饮恨刀如此相容,只是简单的一个反击而已,竟这般力道猛烈,防守都像攻击!两三个来回,郭子建始终不能沾刀,反倒被对方刀法震惊,如果说自己练到了炉火纯青,对方真正是刀人合一,出神入化啊。

    而相对林阡来说,郭子建何尝不是一个棘手的对手?郭子建与他接连斗了四十多式,之间不曾有过止歇,彼此刀法同气连枝,力道接近、招式相同,不同之处只在于左右刀招式变换以及适应程度而已。故此拼刀期间,郭林二人一直平手,战局从不曾静止一个定点,飞沉起降不停更变,郭子建面上现出稍许惊疑之色,而阡更是心里有数,若自己在平常状态,恐怕武功也就比郭子建稍稍高上一些。

    “林阡你真是个无赖!”郭子建边进刀边怒喝,“既然不要我们这群人了,凭何还要霸占着饮恨刀!你不要我们,自然有人要!……幸好师父有两个儿子,否则我们不被你逼死?……风鸣涧石中庸他们到底瞎了什么狗眼,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个不负责任的!……为了个女人就要死要活!窝囊不窝囊?!丢人不丢……”语声在刀风之中忽隐忽现,他语声当然不小,那肯定是刀风太足了。

    “郭师兄,你少说话,专心夺刀。”阡一直隐忍,待到第四十招时方才开口,微笑自若,郭子建一呆:“你……你认得我?”

    他二人拼刀之际,吟儿就在旁边看着,时而叫好时而揪心,而未察觉何时郭子建的麾下已经来到,吟儿不禁上了心攥紧了剑:都是些生面孔,都是短刀谷来的……

    这些人,本来都是阡的未来。

    不知怎的,吟儿心中对他们很是抵触,现在一听到短刀谷,就抵触……

    那群人中,并非全是普通侍卫,有些是郭子建的副将统帅,约莫十人,兵器精致,装备讲究,一定在短刀谷里有头有脸,其中不乏能征善战者、文韬武略者,不容小觑。此刻他们见吟儿就在洞中一隅,明显打量了吟儿很久,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这样的眼光,曾经,曹苏顾范的人马也用来打量她,现在,林家军竟然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没有永恒的战友……

    须臾,吟儿只听得其中一人说:“共敌不如分敌,攻敌之必救!”话音未落,十人已全然上得前来,要围攻吟儿以分林阡之心!

    吟儿心中一凛,知道他们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实在太好:林阡与郭子建本就苦苦相缠,若因自己被围攻而分心,那他显然是输定了!
正文 第27章 八十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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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我下手?你们当我凤箫吟是吃素的!”吟儿被小瞧不禁火起,养精蓄锐到此时此刻,正要找人练一练剑,刚巧这十人自己送上门,当然要好好教训教训!

    由于乍看之下胜券在握,这群人一开始只想着三三两两地上,哪料到吟儿惜音剑正在好状态,出鞘时怎一个先声夺人、流光溢彩!借着身形于十人之间左行右冲,顷刻间就将未及应战的前四人兵刃挑开;中间四人因为她超乎想象,尽数被惊得怔在原处,只觉一团白影擦身而过,手中刀剑尽皆脱手;最后俩人见势不妙纷纷警戒,然而吟儿到他二人身侧时剑法已臻入化境,舞出的剑影早令他俩眼花缭乱,再想抵挡也是妄想……

    十人全都震慑当场,都在想这小丫头的轻功如何这般巧妙,剑法飘洒灵如飞凤!

    惜音剑斫坚之余毫无损伤,吟儿过此十人,露出一丝笑来。林阡根本无需为她分神。

    说来也巧,正好上前来对她不利的是十人,刚巧满足了一剑十式的开场。把“一帆风顺”“两袖清风”直至“九死一生”“十全十美”连贯着报上名去,恰恰是一剑穿行过去的完整时间。吟儿越念声音越大自信越足,剑法行得越快力道越猛,这一剑行得一气呵成恰到好处,转过身来一笑之余,一剑十式的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不管那十人实际武功如何,气魄也全为之夺,士气一旦低迷,岂有胜她的可能?

    吟儿手中的惜音剑,绝无约定俗成的招式,临敌之际讲求随心所欲信手拈来,敌手较弱时才用寻常剑法,不一定局限于点苍剑派,李家王家谁家都可以用,而敌手较强时则见招拆招,随时随地自创剑法,哪怕胡乱凑出一个——吟儿就跟阡这么讲过,“自创剑法,打完之后忘了没记住不要紧,流传不了昙花一现不要紧,姿势多难看动作多不协调不要紧——性命最要紧!”

    目前正是应战等闲之辈,吟儿好歹还有余力,一剑十式无需发挥到十成。便见她身影穿梭,剑法之内,依稀有“苍山雪溅”、“清风一笔”等点苍剑派的招式,有时如白云横束之态,有时呈水泉倒泻之感,剑法当真独到,“不愧是云盟主嫡传!”有人啧啧称赞,是啊,这一路敌人最了解他们,最习惯他们,因为这些人当年,都是林楚江云蓝麾下。竟有一黑衣老者,尚称云蓝为盟主,吟儿闻言只是一怔,盟主,盟主,这个词,竟这样远……

    

    “不愧?!背弃联盟,岂能无愧?”一声厉喝力贯耳背,从洞口劲风中来,难说这穿山之风是不是由他掀起的,此人降临之际,风力驰骋得火星四溢,木在火中劈啪作响,吟儿心中一凛,那人从天而降,当头一刀直压,吟儿显然分得清轻重,不假思索便放弃了那几位等闲,先来抵这一刀再说!

    横剑砍挡,吟儿只觉臂力吃紧:好强的力道……

    又一绝顶高手!她被震退开一步,不禁发自肺腑地怒道:“怎么回事!高手怎么都是要跟我们为敌的时候才出现!”饶是刚刚与她交手的十个人,听得这句都啼笑皆非,杀气战火全抛到脑后了。

    然而来人落在地上,见这十位都面色柔和竟然还有人微笑,怒叱:“郭子建的部下,可曾有过这样的心不在焉办事不力!?”说罢便又一刀直往吟儿猛刺,那十人明显被激将,与此同时纷纷涌上,只等围堵吟儿去路。

    吟儿一惊,刚刚自己取巧得胜的计谋,竟然轻而易举被来者的一句话粉碎?须知她若不以气魄,根本不可能敌得过十个人的围攻,如今再添此不善来者,岂不是要输得体无完肤!

    好容易招架住来者七八刀,吟儿气力已经不济,何况还要兼顾周围兵将:虽然他们并不曾上前夹攻,却也要提防他们放暗箭啊!吟儿无暇去分析眼前人姓甚名谁,只知道他内力惊人,刀法很接近阡的磅礴——却一定已经是江西瓢泉时期之后的林阡……

    他是谁其实也不必推敲了,自然是二师兄,辜听桐……

    林阡心中有数,郭子建辜听桐刚刚没有出现在塔底是有原因的,天骄意图在自己放弃了吟儿之后,再跟自己引荐这些人,当然不可能令这些人与自己先有冲突,而辜听桐和郭子建的麾下兵马,恐怕在反对吟儿的诛杀派里,占了不小的分量……

    也等于说,如果自己适才放弃了吟儿,那就将得到目前失去的一切,却直接参与了害死吟儿……

    阡心如铁:天骄你太自信也未免太将我看轻,如果需要靠出卖吟儿来换,那像这样再多千百万的兵马、再强千百倍的威信,我林阡也一概不要!

    

    吟儿再顽抗十刀,脚伤已经到达极限,而此刻周围岂止围了十人,根本退也无处可退。眼看着吟儿真要被这辜听桐拿下,却听由远及近风声骤紧,原本围堵着她的黑压压的几层圈子,应声被撕扯开整齐一条裂缝!一道白虹势如劈竹依循此径切入,经行之处兵刃齐断,瞬间气势就将抵达中心。裂缝边缘,旁边众人急急来补,然而捉襟见肘,圈子早就合不拢了……

    那白虹一个急转,精准无匹地择弱而攻,取道从来笔直,转折更是凌厉,少顷已到最前,和吟儿一样的气势凌人,刀法雄壮猛若游龙!

    当此时只余下十个首领,谁还能应付得了他?他饮恨刀刀风掀掉两个,右掌翻出硬生生扔开两个,脚尖踏过中间两个,飞掠过再之前两个,落到圈心时推开最前方两个径直将他们压向后面,不过就一个刹那,这十位首领兵败如山倒。这次更加狼狈,摔在一处站都站不到一起去,黑衣老者愣怔怔坐在原地,看着这个弃了郭子建去帮吟儿对敌的少年人,哑着嗓子泪在眼眶打转:“这,这不正是主公吗……”

    正巧此时,辜听桐刀光已经笼罩吟儿,若林阡来迟一步,吟儿都必然有损——

    然而林阡终究连半步都不曾来迟!

    只因林阡审度郭子建的武功与吟儿接近,心知这辜听桐的本事显然在吟儿之上,是以不假思索,当下找准间隙、弃下郭子建飞跃过来,替吟儿克制了辜听桐这一刀,及时解除了她性命之忧……

    辜林二人一次交锋,都知对手强劲,却在这关键一瞬,阡伤势受牵,心口一阵发麻,徐辕那道真气竟又一次回转袭来,愈加猛烈,令阡都掩饰不住,一边横刀对抗辜听桐,一边已不自觉按住胸口。吟儿察觉他冷汗涔涔,情知他内伤不轻,紧接着斜路里属于郭子建的那道雪亮又一次劈进了战局,吟儿当下挥剑抵御,倒是和辜听桐对峙得久了,应对郭子建果真要轻松点。

    两个错手,四人自然而然交换了对手,不刻吟儿和郭子建便棋逢对手陷入酣战,辜听桐却冷眼看着奄奄一息的林阡,语气里充满遗憾:“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英雄盖世、气魄无双的饮恨刀林阡吗?”

    

    可叹阡和吟儿刚刚站到一起,立即又被迫因战分离,这次相聚只是短短一瞬,互换了对手之后竟还散开得更远了,都对彼此有所牵挂,可偏偏对方生死难测,自己也面临大敌……

    吟儿心中一阵凄苦:风电之掌和冯虚刀造成的内外兼伤,不知胜南他还能支持得了多久……若是,若是我受这样的伤,恐怕早已,早已……可他为了保护我,还要跟又一群人打……但胜南他不是铁打的,他很可能会死的……他刚刚就已经吐血晕过一次了,他……

    越想越难受,吟儿心疼不已,艰难地透过刀光剑影回看胜南:若是……若是可以让我来受……我宁愿他受的伤都给我……

    然而她太明白,胜南那样的人,就算拼尽全力、命悬一线,都要保证他身边的人毫发不伤,所以,所以他现在明明已经站不稳,根本不可能站得稳的时候,他还依靠着饮恨长刀坚定不移地站着,傲然,也决然地,对辜听桐宣战:“便教你看一看,到底是不是!”

    辜听桐不禁一凛,前一刻这个人还气若游丝吐血濒死,现在怎么笑容里有这样多这样浓烈的求胜欲!?或者,不是求胜欲,是征服欲!

    饶是一贯个性收敛的辜听桐,都忍不住道出一声“好”来:“可别让我失望!”说罢便提起刀来,调用内力,备战。

    郭子建那一干麾下,适才因为阡和吟儿而大为震惊,拾起武器之后本就无心再战,现在没郭子建的号令,怕妨碍他的比斗所以更加不敢上前,一直选择旁观。然则就在此时,辜听桐的那一路兵马正巧到来,见主帅横刀直指,立即上前帮忙夹攻,聚歼之势以立威!

    “休要无礼!那是主公!”黑衣老者大喊,除此之外,郭子建麾下竟有不少人同时喧哗,明显是响应这老者的,然则辜听桐麾下初来乍到,将信将疑,习惯成自然地已经采取助攻,恰逢此刻辜听桐和林阡提刀对峙——辜听桐挥刀出手,快到极致,力道已然覆水难收,惊见四五个麾下尽数涌上来,这一刀过去,他几人焉能有命在?!辜听桐微呼一声立刻后撤,却哪是他来得及撤去的?!

    眼看就要将麾下误伤,却看面前风云突变,那饮恨刀林阡长刀极快收回了攻势,并替他将这四五个不要命的兵将撵出了战局!与此同时辜听桐的力道已向林阡打了过去……电光火石间,辜听桐大汗淋漓,后悔不迭,根本不希望林阡是这样地败在自己手上……

    却看林阡长刀回鞘,极速一个侧闪,右手上多出一把利刃,以静制动,直将自己那道罡风收敛,不是短刀又是什么?不错,都差点忘了,林阡是师父的双刀嫡传……

    辜听桐正待舒一口气,却见林阡短刀刚刚制停自己攻势,刀锋上一瞬竟隐约在演变出另外一招……这么快,便就能转守为攻?!辜听桐心中一凛:既然扫清了阻碍,是该好好与他一战!当下不敢怠慢,也毫不示弱,宝刀刚一握在手心,内力已经挟风裹云,果不其然,辜听桐是林楚江的“最得意门生”……

    阡原想趁着内伤还未卷土重来,全力以赴尽快解决辜听桐,然而只接了他一刀隔空挥来的力道而已,虽然变故仓促,却也感觉强烈得罕见——辜听桐的武功,恐怕直逼自己!

    打量着辜听桐的兵器,刀身宽大背上带环,明显是种连环刀,光看形态便锋利得很,宝刀得遇明主,显然更加无往不利!林阡心知不妙,自己想要轻取他,肯定是不可能,只能狠下心来,酝酿一场死战了……

    

    辜林二人交战七十多刀,除这第一刀稍有胜负之外,一直平分秋色。然而他二人刀战之平衡,根本和郭子建凤箫吟那种势均力敌不一样,众人旁观之时,无不心惊胆战,虽恐惧万分,又被吸引得欲罢不能——郭凤之战虽然也有迅猛,也有揪心,也有精彩纷呈,然而就不可能有这般的沸腾激荡!

    是听错了吗,刀外竟好像有内力扫射,一道道此起彼伏,撞出音来如同爆鸣,短促却刺耳,响彻心扉,且越来越紧凑!

    是看错了吗,气流滚烫到热浪直翻,七十多刀,刀刀热烈至此,双方全无败溃之相,根本分不清是刀在互砍,还是气在相缠!

    是感觉错了吗,旁观的只要稍稍靠前一步,便如从一个悬崖上被掀翻了下去,往万丈深渊落,可奇怪的是,落到九霄云中,却始终不坠毁,云越来越厚,于是就越陷越深……

    那样的剧烈,那样的落差,竟如有魂魄支离之感,辜林二人交战之时,由于彼此心法相近,都是力求磅礴激越,故而给这小小的狡兔之窟,硬生生拉出了一个无垠疆场……

    

    然而,唯有当局者才了解这场刀战的走向——这一战、不是平分秋色!

    八十刀一近,胜负,其实已经在渐渐地分出来,因为,辜听桐的刀,陷入被动的次数陡然增多,这种增多,亦随着时间的推移陡然频繁……

    “陡然”,不错,是陡然变的。

    辜听桐出道多年,遇过的对手数以万计,可曾有过如此这般感受?明明自己和对手的刀法同时起,同时变,同时落,同时转,也应该以一样的趋势蔓延、激化、深入、开拓,理当一直像先前那样,保持着势均力敌——却为何战到七十刀后,忽然之间,对方的刀法竟毫无理由地突跃,对方的节奏竟不容辩驳地超前,对方的气势竟没有预兆地鼎沸?!

    就好比一同扬起的火焰,忽然有这样一簇以意料之外的极速在升腾,所以也令人更难预料,会在哪一个瞬间脱离而去……

    跟刀谱无关,没有规则,秩序混乱。

    是,看清楚了,那就是林阡的饮恨刀,传说最终还是限制了它……

    传说有限,实力无边!

    饮恨刀气势的高屋建瓴,是连环刀无法望其项背,林阡和饮恨刀,早便是相辅相成,不可或缺。而那一刻辜听桐也彻底了解了这一战对于林阡的意义,叫做决一死战!

    辜听桐的刀法再精湛,内涵再丰富,力道再旺盛,都输在了这等决心和气魄上,陪衬了他将近八十刀,终于看清楚是被他遗弃的结局,不管那结局,还需要再几个八十刀……

    林阡似乎在向这个刀法直逼他的辜听桐宣告:既然你直逼我,那我便甩开你!

    如此骄傲,也如此自然。

    

    就在这敌对的最关键时刻,一道冰冷的气流,锋利割过阡的心脉,胸腔随之一寒,猛地就吐出一大口血来,面色惨白他不停止行刀,辜听桐麾下以为他吐血是辜听桐的功劳因此纷纷欢呼,此情此境却惊得吟儿一跳,冷不防被郭子建一刀割破手臂,她也不管了:“胜南,你怎样!”

    然而瞬时辜听桐明显可以看见林阡的这一刀,呈现出的气势,陡然间超出沙场所能营造。一霎,眼前饮恨刀竟是振聋发聩,辜听桐听觉宛然丧失!

    眼中景象放慢,思想全被剥夺,周围什么都没有了,无声无息只剩一个宇宙——在那宇宙里,天裂而开,削无数峰,人世空余云雾,风烟骤散,河山全陷、刀深不知处……

    前八十刀,都是为了这一刀。

    第八十一刀,先前的八十刀全死去,或又全部复活在这一刀里。

    这一刀是第八十一刀,也是第一刀,更是共八十一刀!

    就是这个结局,来得这么快……

    

    辜听桐麾下欢呼声还未落,惊见他们的主将被林阡刀风径直推向正前方石穴之内!纵然林阡未曾想要杀他,那强悍的风力,都掀得众兵将脸上发麻,辜听桐被这玩命的一刀,狠狠打去了下一处山洞。而眼下这一处山洞,竟不堪此力,顿时碎石零落,震摇欲毁!

    “危险!快撤!”不知是谁叫了这一句,顷刻间谁都发现了这样的塌陷之势,众人惊恐万分,慌不择路,有些选择去第四洞,有些紧跟着去了第六洞,黑暗中,火被泥沙活埋,雾气弥散之际,狡兔之窟一片纷乱,顷刻伸手不见五指。众人擦火的擦火,寻路的寻路,挡土的挡土,哪还管得了先前争斗。

    那个给第五洞带来灭顶之灾的男人,这一刻终于支持不住,倒在地上,晕死前都不知道自己造就了这样大的摧毁。

    吟儿在一片漆黑之中于飞沙走石间摸索,冒着重重危险却抱着一定能到达阡的希望。在找到他的时候,他左面右面的石柱,因为是他饮恨刀风力最盛的方向,所以竟当中折断,吟儿听到巨响,大惊失色,到他身边时,已经再也来不及逃脱,刹那,求生欲袭上心间,不仅是自己怕死,更是要让胜南活着!吟儿孤注一掷,惜音剑猛一挥出去——不,根本就是泼出去的——红光冲天,剑影蔓延之处,巨石皆碎,泥沙逆走,总算赢得半刻生机,吟儿顺着火光,支撑着阡一起逃出生天,却还没分得清这是第四洞还是第六洞,脖子里便是一凉。

    吟儿面不改色,一边运力给林阡,一边在心里默默希望这个人是郭子建,她记得,郭子建和辜听桐是被分开了……然而转过头去,火光照映着的偏偏是辜听桐的脸:“祸水命,注定你走不出去。”
正文 第30章 至死不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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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冒着走火入魔危险、强行打断八人混战之举措,断崖上这么多高手,竟没有一个预料得到。

    当疯狂的各道真气谁和谁都不相让地正在对峙,气流从八方而来横冲直撞,久而久之已经白热,连再多一个人想加入战局都无从下手——这样的平衡,根本受不了外界一丝一毫的惊扰,哪里经得起这正当中的一震一断!?

    所有人毫无例外地虎口发麻兵器脱手,无论是向清风辜听桐郭子建云蓝柳五津李君前,亦或者凤箫吟、林阡。

    落了一圈的刀剑,伤了一周的掌拳。想不到,适才林阡的那一刀,气力竟能如此之盛,硬生生拆除了这么多人的僵持!

    那也许,就是他用来屠戮魔门时候的力气……比他击退徐辕冯虚刀、打败辜听桐连环刀的攻势更足,气焰更热,血更冷。

    可是,他为什么要破了他自己立下的誓言?他明明说过,有走火入魔征兆的时候就绝不碰触饮恨刀,难道?天骄又惊又疑地看向林阡,天骄猜出了他的用意,可是,事先竟然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

    当此时所有人都上前去把自己的兵器拾起来,徐辕的心陡然悬吊:没有错,林阡他……他一直没有去收回饮恨刀,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名叫饮恨的这几年来他从未放下的兵器,眼神中一闪而过他想掩饰的留恋,徐辕不忍再去捕捉。

    他不是叛逆,不是癫狂,不是轻慢,是真的在用心维护着一个人,或一份原则。只不过,来不及解释原因,他只能选择打完了盟军打林家军,负了所有的麾下之后再把他自己从江湖除名。

    听,九州动乱,沧海横流,都已经消失在了晚钟声里。

    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凄冷。

    徐辕真的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希望下一刻林阡能够把饮恨刀带回去。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也开始发现了林阡没有移步,越来越多的人发现,林阡放弃了饮恨刀。

    没有人可以逼他放下饮恨刀,除了他自己。

    

    此时断崖上早已不止这几位首领,远近正有千百人马,陆续从狡兔之窟走出来,火光照映之下,站得最近的他们,所有人,都看见林阡前后衣衫被血染透的事实,他的胸口,就如同被利剑刺穿一般,惨不忍睹,鲜血淋漓……

    “凤箫吟,是谁,伤了他伤成这般!?”柳五津颤声问。

    吟儿慌忙地要给阡止血,却哪里止得住,真是不祥的预感,刚刚她听见阡的胸口有气流澎湃,像爆炸一样的声音,竟是真的,压制不住的战力,猛然爆发时,不仅出现在阡的饮恨刀里,也更从心脏的附近取道!可是,究竟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我不知道!”此刻她慌乱到了惊恐,这样的危在旦夕,和刚刚太不一样——如果适才是力竭虚脱,现在刚好相反,是气血过沸……阡全身都有战力在烧,那种灼热感,连吟儿都已经能感觉到,很疼很疼……

    “今日林阡弃饮恨刀于此,众位可视如我自葬此地。”阡轻声说,说的同时盟军寂静如死。

    一夜之内,虽然他和吟儿都不想引起杀戮,但必定不可能没有一死一伤。盟军与林家军,多少精锐成伤残,全都是他林阡的过失。试问他怎能再握饮恨刀,再做他们的盟王或主公。

    “也是从今日起,江湖再无林阡,饮恨刀物归原主。”他说得再淡,群雄也能体会得出这种极度的悲伤,“仿佛我林阡从不曾存在过……与这饮恨刀,也没有过片刻联系……”

    没有存在过,怎可能没有存在过?泉州的义士团在成立之初危机四伏,是谁见证了这场破茧而出,淮南的小秦淮在更替之时风雨交加,是谁协助了这段江海争流,夔州的抗金联盟在奠基之前支离破碎,是谁策划了这出异军突起。没有存在过,为何听到这样的话语,三年的点点滴滴都聚集在脑海里始终无法移去,哪里忘得了他,脑海里全都被有关于他的回忆挤压。厉风行、李君前全然落泪,彼时他们意气风发、天马行空,每一战都紧随着林阡的步伐,盟军是他们的战绩,更是林阡的心血。每一家人马,每一方势力,从无到有,从乱到定,从叛到服,从敌到友……

    与这饮恨刀,也没有过片刻联系?真的是这样吗?这么多年,你每次辉煌与坎坷,每次欢笑与苦难,每次战乱与和平,哪时哪刻少得了它分享?它是陪你时间最长、历经凶险也最多的那一个,它早便是你身体的一部分,血液的一部分,灵魂的一部分,所以你弃了它的时候,真的就是葬了你自己,盟军不明白,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明白。这么多年,陪你从大理一路走过来,这双饮恨刀,你曾从垂危的林楚江手中坚定地继承它,你曾在无数觊觎它、抢夺它的敌人手下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它,你曾为了它割舍一段又一段的恩仇、耽误一个又一个的爱侣、遗失一份又一份的亲情,你再怎样艰辛你都告诫你自己说绝不能放!你与它一起成长,相互磨合,出生入死,世间除你之外,再没有人能驾驭它……

    “人人都会讲,饮恨刀林阡,饮恨刀就是林阡,林阡就是饮恨刀!”郭子建又悲又气,“你真以为饮恨刀是可以随便跟某个人连起来叫的!?没了你我们要饮恨刀有什么用!”这其实,是林家军对他林阡的寄望和依赖,先前他郭子建口口声声要林阡交出饮恨刀,可现在郭子建明明白白要的是他林阡留下啊……

    阡失神地站在这里,忽然冷笑起来:“饮恨刀……林阡……”他反复念着这五个字,仿佛不认识刀、也没听说过人。

    “谁说过放下饮恨刀你们便可以走了?今夜盟军这般多的折损消耗,你可以用饮恨刀来偿,那她呢?”辜听桐冷冷说,环顾四周,这里围着的几大高手,全都遍体鳞伤。

    阡缓过神来,握紧吟儿的手:“她的罪,也由我来偿。”

    天骄冷笑:“如何偿?”

    “适才你们,每个人都已给了我惩罚。”林阡微笑,以最后一丝神智支撑。

    “什么?!”众人皆是大惊,这才忆起适才的八人混战,最后被他硬生生搅局,迫得他体内本就极速运行的真气过沸。因此胸口才像被剑刺穿,根本就是被震伤之后炸开的啊……

    原来他刚刚,不是止战,而是自残。盟军恍然大悟。

    他刚刚,不止为了放下饮恨刀,更其实是在为我赎罪……吟儿泪断了线。

    不,当时他的战力已经一触即发,他不忍去打他的麾下,所以只能选择这么做……徐辕明白,阡至死都赢不了盟军,因为他不愿赢。

    “众位珍重。”林阡叹了口气,此刻盟军再无借口拦他俩。除非,盟军也放弃原则,无缘无故地拦。

    

    “等等,林阡,这件事从头到尾……”云蓝冲上前来,正待要告诉他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误会,吟儿眼中杀气骤现,被逼到绝路,已经什么都无所谓,剑抵恩师,脸上的表情,就叫做穷凶极恶:“师父!穷寇勿迫的道理你不懂么!事已至此,何必还要咄咄逼人!?”

    “念昔,有误会,你听我说……”云蓝苦于没有防御,竟被她一剑锁定了要害。

    “全都给我退下!”吟儿一边扶住林阡,一边劫持了云蓝,呼喝周边所有高手。

    当此时,徐辕察觉出林阡气息微弱,手已经触及冯虚刀:如果借着这样的情势杀了凤箫吟,也未尝不可。

    凤箫吟的身影,已经慢慢进入徐辕的眼线,就是这个角度,林阡和云蓝,都能够毫发无损。

    然而,恰恰是同一时刻,一道白光疾掠过天际,与众人的眼狠狠相擦,许久还在视线中停留,明亮得恍若白昼经久不灭。随之而袭一声惊雷,闪电于平野间穿梭震荡了数个来回,神威撼天动地,倏忽风云四起!

    这样的力量从天而降,强大得人力根本无法逆转,纵然是徐辕或林阡,厉风行还是李君前,都不得不为之震惊,听得出那一声嘶吼,带来的是山崩地裂、毁世之灾,显然是魔门的青龙兽无疑,然而,它怎会出了魔城来到这里?!

    “天骄,小心那九天神雷!”有盟军惊呼一声,正欲杀凤箫吟的徐辕陡然惊醒急忙退避,电光火石之间,谁都见徐辕方才所站之处,瞬间就被摧毁烧焦!众人大乱而御敌,却根本找不到那个名叫青龙的庞然大物在哪里!

    “念昔!”却见又一道刺眼的光亮径直打向林阡和吟儿,不由分说便将他二人掀向崖下,这样的天命,愣是谁都无法违抗。云蓝惨叫一声,林凤二人已然被强力拖曳而去,云蓝追到崖边,伸手却捉不住吟儿一片衣角。

    众人刚为天骄松一口气,哪料到九天神雷声东击西?!眼光一移惊见阡吟遭逢噩劫,全然大惊失色,欲救不及,一片混乱“主公”“盟王

    ”声里,群雄齐齐追上前去,直到崖边,更有甚者当时就已经眼角湿润,不为别的,只为阡吟生死未卜——

    断崖边的世界,跟先前已经不同,眼下黑云越聚越厚,根本看不见之中的风景。云层究竟有多卷积,也许只有深入其间才知道。振聋发聩的马蹄声、击鼓声,不绝于耳,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多年前穿越时空的裂缝而来,经过众人身边,万一谁被吸进这个浮云自旋的漩涡,就将与滚滚浓云一起,归于一个未知的世界……

    “浓云井……”海逐浪带着似曾相识的口吻,叫出这里的名字。

    浓云井,黑云雾是每夜丑时都可能经过的常客。正巧现在黑云最密集时,青龙神兽的神力,将阡和吟儿直接带入了那里……

    “他们应当落在不远。大家谨慎些,务必将他们救上来。”天骄说的同时,语气是那般的自暴自弃——事实上,如果真因为凤箫吟的缘故而失去林阡,那真是他徐辕这许多年来干的最蠢的一件事。他的表情告诉云蓝,他已经后悔了,他恨不得时光倒流重新抉择一次……

    “天骄,事情还有转圜,可能是误会一场。”云蓝立即把一直来不及说的告诸天骄。她体会得到,经此一役,天骄可能会放过吟儿。如果林阡和吟儿侥幸活命生还,事情绝对有转圜。

    海逐浪面带疑惑地看着云蓝和天骄的这一幕,隐隐约约察觉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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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盟军是因为‘祸水命’要对付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世?”僻静处,徐辕得知真相时大惊失色,却在一瞬明白了事情真的有转机。

    “我只答应了天骄把身世告诉她一个人,而且事实上我也没来得及告诉她。盟军不可能有人知道她的身世,所以,确确实实是因为‘祸水命’的言论要对付她,初衷只是困住她、囚禁她,没有要杀她。”云蓝轻声道,“然而不知怎地,她被李君前带上了塔顶,看到盟军围攻她不由分说就率先动了杀机,是她先出言侮辱盟军,盟军才真的也开始下狠手,然后林阡一到场就那般的咄咄逼人,使得盟军群情愤慨,误会就来越深……”

    “这么说来,完完全全是误会一场了?”徐辕眼中一亮,语气颤抖,不知是悲是喜。

    “天骄……”云蓝欲言又止,“林阡的所作所为,已经把我们最不愿意看见的未来预演了一遍,难道,天骄真的希望这样吗?还是,就此放过了念昔……”

    “把一个金国公主,留在抗金领袖的身边?”徐辕叹了口气,“那种未来,真的太令人忐忑。”

    “借用念昔的话说,我们谁都看不见未来,未来的事情,谁清楚呢,也许念昔的身世,会永远尘封也说不定……”云蓝轻声道,“天骄,越想阻止的未来,我们反而可能越会推动它的发生,不如……顺其自然……”

    “事实上,我现在……也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徐辕噙泪,“我能辅佐的人,只有他一个,盼他能明白。”

    “待他们救上来了,今夜这场误会,找个理由,就此结束了吧。”云蓝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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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事与愿违,天骄与云蓝回到断崖时,许久都没有得到林阡凤箫吟的消息,他们不仅不能获救,还销声匿迹,人间蒸发了。

    “怎会这样?”云蓝心急如焚,关心则乱。

    “云前辈,吉人自有天相。他们还活着就好。今夜不如……就此算了……”经此一役,天骄已然对阡认输。

    走到林阡弃刀之处,徐辕解下自己的冯虚刀,轻轻置于其侧,沉默着,继而忧伤望向那阴风怒号的浓云井。

    海逐浪凄然看着他的背影,仿佛听得见他心中所述:候主公归来。

    饮恨刀一日不回林阡之手,冯虚刀日夜相伴断崖!

    ——其实,天骄和盟主一样,也早就决心居阡之侧。

    却为何他二人水火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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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子建和辜听桐相互扶持着走上前来,都看得见晚风之中徐辕孤单的身影,这一刻林阡输了联盟,也输给了联盟,而徐辕输了林阡,也输给了林阡。

    “天骄。”他们虽是徐辕师兄,却也一样尊称他为天骄,事实上,多年来徐辕德高望重,从来都是老辈小辈悉数推崇。

    “找遍了崖下,没有主公和那女人的踪影。再往里去,恐怕是魔人地盘。”辜听桐说。

    “真是奇怪,这山崖并没有多险,主公一落下去我们便也跟着下去了。却没想到竟然杳无踪影。”郭子建说。

    “会不会是青龙神兽的缘故?”海逐浪说。

    厉风行从沉思中缓过神来,敷衍地讲了一句:“奇怪了,那怪物,怎会出现此处?”

    李君前一直看着浓云井的方向,没有说话。

    “但愿主公不要出事。”向清风面色憔悴。

    柳五津察言观色,对于在场众人的立场,他已经微微有了些判别,他知道:这里其实存在着不止一个逆心而为的人。这些人,都是信任派从一开始就潜伏其中、试图调节林阡和天骄的,却没能够制止局面的恶化、反而促成了林阡和他们的决裂!这些可以称之为奸细的人们,并不像司马黛蓝那样由范遇勉强安插进来早早就被反对派发现并架空了实权,而是聪明地在天骄面前伪装了立场、彻底骗过了所有人的眼——

    他们,虽然在最初来到黔西的时候表明立场说他们反对林阡,却其实和那些留在川东的信任派一样,从一而终都效忠林阡!譬如,一直都是第一个去对战林阡、表面上好像根本不能忍的厉风行,譬如,一直藏得最深、装作对林阡失望、不惜把罪名暂先转嫁吟儿的李君前……

    他们,其实全都是蛰伏的信任派!

    直到现在,包括郭子建辜听桐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经服了林阡的时候,他们没必要再掩饰他们对林阡的支持了,这才失去了谨慎,从语气或神态里流露出了各自的心理,当此时,旁人都在挂念着林阡的安危,本不会留意到他们的破绽、追究他们最初的立场。

    然而柳五津却看得清清楚楚:厉风行,李君前,真是厉害,谁都被你们瞒天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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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谁也不曾预想,盟军中潜在的危机,已经由于断崖这一战,于柳五津心头酝酿。但根本不再困惑于阡的隐居或纠结于吟儿的祸水命,而是换了矛头指向天骄的忠奸!——是的,任何人都是足以引起怀疑的,只不过天骄有十多年的威信根深蒂固,对于天骄谋逆,谁都不敢说出来,可是,凤箫吟却敢说!

    加之柳五津又偏巧早就开始这么分析了。原先还只是疑惑而已,但今夜这一战天骄的赶尽杀绝,迹象愈发明显。

    柳五津想,必须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响应凤箫吟对于天骄的怀疑。像李君前、厉风行这些人的立场,才会接二连三地由暗转明。

    冷风拂过,瞬间柳五津以为自己清醒了。其实太清醒是更深一度的沦陷。
正文 第31章 三死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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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世界,被那道迎面而来的炫目割裂。

    空间再也无法衔接,当两侧的时间都脱节。

    吐云喊雷的青龙神兽,正对着战地掀起大乱,刹那风云失色,天翻地覆。这样的场景,盟军有一半以上都见识过,身在其中,无不觉全身骨骼被强行冲乱,所谓“散架”,贴切不过!

    盟军是纷乱的,慌张的,惊恐的,失措的,而光墙另一边的阡吟二人,记忆率先被外力汹涌地吃了进去。

    记忆既被吃了,人当然跟着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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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瞬,林凤也尝到了和盟军一样粉身碎骨的麻木,下一刻,便被这道强悍的光束击落崖下,横穿过挂落山间电力非凡的瀑布——什么叫支离破碎魂飞魄散?浓云井里的电瀑说了算!

    这便是盟军在崖底无法发现他们的原因——阡和吟儿,被青龙神兽打入了浓云井中的电瀑之内!别说盟军没发现瀑布的后面另有通道,就算发现了,电瀑的表面全是激荡的电流,由胶状的液滴沉降而生出电击之势,除非瞬间进出,否则必被电死!

    或许在黔西魔门之中,才会体会得到人力到底要多渺小,无论是熔窟、城门、青龙、电瀑、寒潭,甚至桃源村里的“恐怖食人蘑菇坑”,全都是天堑……

    经过这青龙和电瀑的连续打击,饶是吟儿都感觉肢体麻木、灵魂出窍,更何况本来就生命垂危的林阡?吟儿恢复神智的时候感觉阡一定已经死了,霎时仿若失去一切,情不自禁失声痛哭。触碰到他还在发烫的身体,却不敢去探他鼻息,耳边反复回荡着的,一直是他最后的关心:“她的罪,也由我来偿。”

    “傻丫头,怎么哭了。”耳边响起他略带疼惜的声音,却虚弱到了极限,此时此刻,世间也唯有他一个人疼她了,可他明明不该为了疼她、支离了他的天下、倾覆了他的人生……他不是鲁莽的人,他肩负着太多的责任,他却为她明知故犯……

    “不要死……若是你不在了,黔灵峰我陪谁去……陪谁去……”吟儿流着泪,嘴上说的,却跟心里想的完全相反: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罪人,可是我现在不能离开你,不能动摇隐居的念头,否则就更加对不起。

    阡微笑:“这次我不是没头没脑,我还留了半条命。”轻轻搂住吟儿:“留了半条命,一起回黔灵峰……”

    忽然吟儿神色一变,嘘了一声:“有人……”

    阡一怔,凝神去听,果然不远处有动静。不禁与吟儿面面相觑:怎么这里也会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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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来的人,显然是听到了巨响才点亮了灯火过来看发生了什么,然而双方一个照面,全都出乎意料大惊失色——

    来者谁人?偏就不是别人,魔门六枭里的最强高手,整片黔西魔门唯一一个誓死不降林阡的人,邪后林美材!

    当年盟军与魔门最后一战,林美材的亲信全体覆没,林阡大军压境,她单枪匹马,傲然独立,坚决不肯投降,道出了四个字“王不降王”;即使最后兵器已经脱手,她只轻描淡写说了一句,“只要我林美材手里有刀,哪一把不是落川刀!?”所有人都以为她可能自刎殉节的时候,她留下的是“黔西多才俊,卷土必重来!”

    这样一个女中豪杰,王者气魄已是罕有,更难得的是她宁苟活、不枉死,甘愿以一生的时间来殉魔门——林美材,一直都是林阡和吟儿想要收伏却由衷敬佩的劲敌。阡更曾对盟军说,魔门是因为有她林美材,才在盟军面前,苦撑了半年。

    战败之后,她一个人藏匿在浓云井的电瀑里卧薪尝胆。浓云井本就偏僻,电瀑更加隐秘,绝对没有魔人甚至宁家本地人能够骚扰这里。她与世隔绝将近半年,想不到,会在今夜如此讽刺地与这个唯一击溃她的敌人重逢……

    然而,现在不是林美材孤掌难鸣,而是林阡众叛亲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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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美材万万想不到林阡也会落难,依她的思路,当然以为他们是来对她不利,愣住的同时右手已经碰触她腰间的刀:“你们倒是送上了门来。”

    “今夜真是歇不得,一战紧接着一战!”吟儿冷笑一声,说交手就交手。她手上的惜音剑,是他们俩留存的唯一兵器了。

    林美材的武功本就在吟儿之上,当仁不让是女子中的第一人,现在可谓是以逸待劳,吟儿显然越战越不济,可是,现在吟儿是仅有的战力……

    阡真是料不到,当他牺牲了一切总算击退了盟军,竟还有敌人在前面埋伏着他。他不知怎的想起了一句话,前半生作孽无数,后半生后果自负。果不其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而他林阡,实际有着满天下的敌人!

    不该懈怠,真是连半刻都歇不得!

    缓过神时,看吟儿一剑“烟如织”刺去,纵使不改飘渺灵幻,也还是在左胸留了个大破绽,当此时,林美材出掌直袭,吟儿没有防御,吟儿想全心全力地把这一剑刺入林美材的身体所以根本没有防御!

    孤注一掷的吟儿,三十招不到就选择了和敌人同归于尽的招式……是的,已经累得不能再打了。

    阡本能站起相迎,其实吟儿这一剑最好的补充,正是饮恨刀刀谱里的“平林漠漠”,若手中还有刀在,理应能够克敌制胜……现在,却只能硬生生地接过林美材这一掌了……

    而显然地,林美材更看重的敌人是他,所以只对吟儿留了三分防备,七分攻势全都倾注给了他——所以,必然输给吟儿,却一定会赢他。

    随着吟儿那一剑准确无误刺入林美材的肩,阡不堪林美材又一掌的重创,哪还支撑得住,说倒就倒了下去。

    片刻之间,胸口像有一把利刃一边来回戳一边反复绞,五脏六腑忽而剧痛忽而麻痹,血脉时而堵塞时而流通时而又阻滞,体内真气大乱恐怕连神仙都解不开这么多的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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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蹊跷的是,虽然倒下了、没有力气再睁开双眼了、无法用上哪怕一丝力气了,知觉并没有流失,或许是因为过度的灼伤和痛楚使得他无法被伤势麻痹,即使晕了过去,也根本还能听见。吟儿,我担心你……

    此刻吟儿的手冰凉。他暂时不能再保护她,却希望林美材能够保留着一份好奇,而暂先对吟儿手下留情——毕竟,林美材对吟儿,一向没有杀机。

    他瞬间想笑,如果所有的敌人都像林美材一样,能够全心全意地仇视他而不牵连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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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饮恨刀呢?去了哪里?!”果不其然,林美材惊愕地看着“昏迷不醒”的阡和心神不宁的吟儿。她不可能看不见林阡满身是血,而吟儿却完好无缺。

    “不要了,扔了。”吟儿面无表情,生无可恋。

    林美材上前要看林阡伤势,吟儿冷冷推开她:“他死了,你别过来!”

    “他……死了?”林美材一怔,“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难道是在被谁追杀?!”

    “被一群,强说我红颜祸水的人……他从前、所有的战友们……”吟儿冷笑,绝望,“一夜之间,他所有的麾下,全都与他决裂,他的饮恨刀,也丢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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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忽然发现自己全身无力的缘故——因为全身所有的力量,都急剧地聚集在了胸口——还跟适才在狡兔之窟的情景一样,突然之间的战力提升,他本来以为,那是饮恨刀走火入魔了,但现在才察觉,根因不在饮恨刀……

    真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能量,抑或生命力,在血管内外并行澎湃,吸收着来自全身各处的气力。适才自己拼命地压制着它,却发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以压制,且疯狂地直烧向自己的心脏。后来在断崖上与众人混战,八个人的力道全都打在他身上时,这力量不甘示弱选择自己炸了开来,却因为与八人战力相撞,维持了平衡反倒没有恶化,这也就是阡还能不死的原因。等到摔落悬崖穿过电瀑,这力量受到激发再也不能蛰伏,又一次地悄悄往阡的心脏灼烧,适才阡命悬一线自己却不知道!然而当林美材这一掌打下来之后,又一次帮着八个人的真气制约了这股力量,现在这力量的灼烧加剧了,可却是回光返照!

    阡想透彻的同时心口猛然一震,陡然间那能量以心脏为中心极速消散,迅捷地蔓延到全身上下每处血肉、每道经脉,所有的部位,血液都在加快、力量都在变强……原来遇见林美材,真正是否极泰来,她的这一掌,非但没有杀了自己,反而帮自己打散了这股至热的真气!

    等等,这至热的真气,到底是从何处来?阡想要探究,却烧得痛苦——他明明知道,天骄徐辕的归空诀,属于至柔,不可能有这般刚强!

    

    “红颜祸水?”林美材愣了半晌,忽然也冷笑一声,“那帮男人,个个孬种,成不了事,都怪罪女人。”

    阡听的时候突然想,也好,你们俩把话题转移到这方面也不错,正好给我足够的时间恢复……

    “他……被我连累得,先走投无路,后一无所有,难道现在,还要客死异乡……”吟儿眼圈通红,“我恐怕,真是祸水……”

    阡一惊:真是人言可畏。祸水命的传言,竟然吟儿自己都相信了……

    “少这么想,他未必是为了你。”林美材摇头说,“无论是谁,面临抉择、做出取舍的时候,都必定会经过自己的头脑,要自己认为对的才会坚持。林阡他,理应是个不会被任何人影响判断的人,他目前遭遇的一切,一定都是他自己引起。”

    阡心想,天骄和柳路石陈的见解,若是有这位林姑娘万分之一深刻,恐怕也不会有这次大乱的开始……这次大乱的开始,其实还在他刚决定川北之战延期的时候了,那时候他们就可笑地以为自己是被楚风流影响判断,而也正是从那时起,阡就下定决心,虽千万人吾往矣,只为了心中追求了多年的真理,所以,谣言任他们传去,他们总有冷静下来的时候,怀疑又怎样,处于这个阶段的盟军没有怀疑才是稀奇。

    阡坚持着延期,正是因为当时的盟军和林家军尚处于磨合,连谣言还没有平息、怀疑都没有消除,怎可能去平定川北一个乱世!?有些人,有太多人,根本不明白他们去川北到底是要去止战还是去被卷入!

    是的,我目前遭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引起的,我认为自己对的,才会坚持到现在。吟儿,你应该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啊。

    “可是,就算他没有被我影响判断,也有我的很大缘故……”吟儿的心理,原来是这样的脆弱。不像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那样坚决……阡忽然一阵揪心的痛,他明白,吟儿是因为有强烈的负罪感在身:“若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不会受这么重的伤,短短一夜,就死了三次,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我……”

    林美材叹了口气:“不是因为你,而是世道就是这样。一旦违背了他们自己的意愿,没有多少人会坚定地留下,只有太多人会决绝地离开。既然他们都不理解你,勉强迫他们支持,还不如任他们敌对。想开些,就给他们自由吧。”

    若换做旁的敌人,得知自己落难的时候一定会对自己挖苦一句林阡你小子也会有今天啊。可是现在阡却听得林美材这么说,心中诧异又赞叹,倒真是同病相怜——从众望所归到众叛亲离,林美材先于他而经历,体会再深切不过。当年魔门六枭接二连三向阡投诚,林美材的确没有挽留其中任何一个,而真的如她所说,给了他们选择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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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为林美材赞叹的同时,不得不为吟儿忧心,他真的没有想过吟儿心里是这样脆弱的,此刻真的希冀林美材的言论能够哪怕有一点影响吟儿,也好让她不要再有这么深的负罪感。心念一动,握着吟儿的手已经可以用力。

    吟儿一惊,回过头来:“胜南……”

    林美材忽然上前一步,趁吟儿不备扣住林阡脉门,吟儿阻拦不及。好一个林美材,到真不是趁人之危,而是替他查看了伤势,放下他手臂,叹了口气:“若换做平常人,定然是死到不能再死了。”

    “他……还有救吗?”吟儿急问。

    “他体内有一道特别热的气,应该是吃错了什么药。”林美材蹙眉说,“现在血像炸了一样地四处窜,脉搏也一样跳疯了。若换平常人,一定早已抗不住。”

    “是,我对这道气,根本无能为力……”吟儿说,忽然想起了什么,“吃错了药?难道是……那个少年的血……”

    阡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少年的血!?在喝血之前,自己是力竭虚脱,而其后就一直气血沸腾。

    “在魔门,岂能胡乱接受魔人的血?若不契合,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斗气囤积爆体而死!”林美材厉声道。吟儿全身一颤:“什……什么?”

    阡心中诧异,林美材适才替他把脉,难道不曾察觉这道气流已经在逐渐消散,怎么还说爆体而死?

    “现在是还不能契合?”吟儿问。

    “是,若能契合,假以时日可以完全据为己有;若不能契合,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胡乱帮他只会害他,除非……”

    “除非什么?”吟儿忙不迭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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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说!明明现在是可以契合的。凭阡自己的意志,和外力赋予的方向,还有阡现在已经能够运功自我恢复,虽然一时不能习惯身体的改变,却已经在渐渐好转,假以时日一定可以完全据为己有。为何这林美材要刻意欺骗吟儿?!

    “除非,只有一个办法,你能救他。”林美材语气严肃,难怪吟儿要相信。

    阡已经可以动弹,却装作没有恢复,且听这个女人要搞什么鬼。

    “好啊,什么方法?要血,还是要?”吟儿说时已经挽起衣袖,随时贡献。

    “要身体。”林美材摇头,神情庄重。

    “身体?”吟儿一怔。阡也一头雾水。

    “是,他此刻体内阳气过剩,阴阳失衡,若再不发泄,必定欲火焚身。”

    林阡这才明白了林美材要表达什么,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林美材,也不该这般耍吟儿。

    吟儿愣怔怔地出神听:“如何发泄?”

    林美材一愣,笑道:“阳气过剩,当然需要阴气调和,你说需要如何发泄?不就是你……把他给……”

    吟儿本不开窍,看她做出连续几个提示动作来,一下子羞红了脸:“不,怎么会?!虽然……但是……”

    “再不救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林美材问道,“你不救他,那我救了!”

    阡怒不可遏,大声喝止:“林美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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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果然在装死。”林美材冷冷一笑,脸色一变,蓦地一掌翻出,吟儿大惊,急往阡扑上来,试以整个身体挡住林美材这一掌,她以为阡依旧性命垂危,却想不到刚一扑上去,阡已经将她护在怀中,也是一掌出手,力量巨猛,前所未见,林美材明明先发,却被他掌力推开老远撞在壁上,泥走石飞显然伤的不轻,然而林美材碰壁后极快一个转身,腰间刀已然握在手上,倔强的脸上毫无吃惊,毫无愤怒,全然满足,全然冷静,全然王者风范:“不废话了,接招吧!”
正文 第34章 败者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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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这条空虚径有始有终,才令阡和吟儿没有走进死胡同。否则要走回头路一次,吟儿打死都不能忍。

    当走回这个电瀑中的通道,吟儿就知道,又步入了再一段的遥遥无期。有时候,人生就是这种进进出出的旅途。

    阡却忽然伫足,无疑,他是在倾听着来自身后他没有走过的那段路,那一路回荡着滴水石穿之音,一定比空虚径里要干净、宽敞。

    “怎么?想回头去砍林美材?”吟儿微笑着调侃。

    “不是……”阡一笑,“好像听到了剑斗之声。”吟儿一愣,只听他说:“宋贤说过,他和金北第三的那位,在电瀑的一路从头斗到尾……回头听的时候,仿佛还能听见。”

    吟儿叹了口气:“还是记挂着宋贤?”

    阡一愣,缓过神来:“是。”

    “你说像我们这种心里有这么多挂牵的人,怎么隐居的好啊。他们怎么就信了我们会隐居。胡闹。”吟儿叹气,毋庸置疑,兴师问罪的源头在这里。

    “任何人都有他自己的思路,所以人只会顺着自己的思维把问题想通。”阡说的时候,没有发现自己也一样犯了错。

    “如果我们不去打川北之战,宋贤他们的处境,会不会很危险?”吟儿问的时候,没有回避另一个名字:“还有,玉泽姑娘……”

    “大师兄会保护好他们。天骄和林陌,也很快便能打过去。”阡说,“只不过,可能跟我的想法不一样了。缺了我俩的联盟,走的路会不一样,但结果一定还是他们赢。”

    阡说的时候,俨然比吟儿更坚定地要去黔灵峰。心一横,吟儿身份已经拆穿、自己与饮恨刀也再无牵连,不如就坦然接受失去一切的事实——纵然有些人有些事直到现在还在牵挂,但他明白只要狠心就必能够放得下。

    一路都在摇摆不定的吟儿,见他如此坚决,摇摆的幅度也明显小了些:“是啊,他们会赢的,因为他们,是最强的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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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强的军队?哼。”岔路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原是林美材又一度追了上来,“要不要出去看看,他们现在跟宁孝容怎么打的?”

    阡吟皆是一震,吟儿尤其惊诧,刚刚在狡兔之窟里,辜听桐担负了阡破坏石穴的过失,以至于盟军很可能在断崖之战以后,就遭遇了毒圣宁家的围攻!

    遭到围攻不要紧,要紧的是盟军刚刚和阡折损过,这么快就遭逢劲敌,实在令人担忧忐忑。

    阡得知狡兔之窟原来还有个宁孝容打扰,显然心忧,早先魔门之战,盟军就不止一次尝过宁家苦头——在这方面,宁家实在是坚决得很:别管谁没罪谁有理,你既入乡就得随俗!

    本以为和盟军两不相欠,想不到,立刻就连累了他们……阡实在觉得今夜不堪回首。

    “唉,‘夔州之役’和‘黔州之战’打起来了。”吟儿不得不叹,一定是两败俱伤。

    “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们一时半刻也追不到你们了。”林美材一笑,“不值得庆幸吗?”

    “有什么庆幸的?你比他们好不了多少。”吟儿冷道,“一样死咬我们不放。”

    “破铜烂铁还在他手上,我当然要追过来。”林美材一怔,后笑,“你以为,对于手下败将,用得着追着打吗?”

    吟儿怒火中烧:“什么手下败将!?”

    “刀坛之王是我,林阡他靠边让。”林美材笑。

    吟儿赶紧推林阡:“告诉她,你已经破了她的刀法!”

    林美材笑容一收:“当真?”

    阡本以为把破铜烂铁还给林美材也就罢了,若是林美材放行、可以出去先救盟军再说。未料想林美材说出一句“手下败将”,吟儿当然不可能任林美材这般狂妄,所以想让自己和林美材再打一次。然则此时阡却觉得多余:“刀坛之王,谁在乎,谁当去。”一瞬林阡想起徐辕、薛焕、江中子、黄鹤去、柳峻、林楚江、辜听桐、郭子建、京口五叠……忽然懂了,何谓虚名。不在乎的东西,得来又能怎样。

    “我何必要一个名不副实的刀坛之王。”林美材冷道。

    “胜负真就这么要紧?”

    “胜负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破立。这套刀法,破不得!”林美材扬眉。是啊,她打不打得赢林阡,事关着魔门的荣辱!

    林美材的脸上,依旧是“王不降王”的倔强。她告诉林阡,她能当魔门余孽,很骄傲。

    饶是林阡,都不由得惭愧,他真不该看轻了林美材。

    “好!那便与林姑娘再战一场!”阡对林美材,实在有着由衷的欣赏和敬佩。

    

    果不其然,还是刚才的刀法……吟儿认真地旁观着,大局交给阡,她继续看细节。

    林美材自知被吟儿识穿路数,所以跟预料的一样,没有循序渐进着打。吟儿早就把二十五刀在地上粗略画了出来,一边看一边往下比对,看看有什么规律可言:还好,没有想象那么复杂,感觉林美材以二十五刀为一轮回,在二十五刀里必须要把这二十五个招式全都打出来,故而不会出现遗漏或反复……也就是说,这刀谱存在着框架的限制。吟儿仔细观战,看看还有什么规律可言。

    林美材一气贯注如行云流水,转眼间就一个轮回过去,阡并未立刻就破了她,而是与她又陷入另一轮刀战,刀风已经足够猛烈,战局内如有一种撕裂一切的巨响,不停回荡震慑,足可覆千军万马。

    又一个轮回,林美材果然又换了一种顺序。阡却仍旧没有立即破她。吟儿显然觉得诧异:胜南为何不立即击败林美材?

    吟儿自是不知阡对破铜烂铁的控制还没能达到得心应手,也不知阡更在乎的是怎样补充这刀谱。吟儿想,也许,胜南是真的觉得胜负没什么所谓,而林美材说得对,破立才有所谓吧……于是平心静气,继续研究如何能不利用林美材的缺陷而真正破了它:要破了它,首先得摸清它!

    吟儿立刻把林美材数次打斗的顺序在脑海里都行了一遍,每条路线,每个转折,每次融通,所有的招式,极速地在吟儿心中穿梭、排列、跳闪,一开始很散乱,渐渐地,思维越来越快,猛然超越了视线,神游刀前,突然就灵光一现:没错,没错,林美材没有随便地跳脱,林美材还是依照着一个规律的!

    眼下吟儿画出的这正方形状的刀谱有五行五列,规律就在这里——二十五招,每一招都只会向相邻的招式走,可以纵横行,可以斜着去,但绝不会跟间隔的招式连通。且无论过程中以什么次序串连,都必须以第一招为头、二十五招为尾,首尾能够呼应,行完整整二十五刀,步入下一轮回!

    那就是说,这二十五刀,不是随意搭配的。但即便受制于这么多的束缚和规律,那个世外高人给林美材留下的刀谱,也一定已经很厚很厚。

    吟儿倒吸一口凉气:竟然……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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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林美材甩不掉她尾招这个破绽。吟儿想,就算暂时破不了这个刀谱,阡依然是赢定了林美材——天注定的,林美材的“不换气心法”只要停下来就有破绽,而这刀谱的尾招不完整,偏就存在着停下来的间隙!

    然则令阡和吟儿都意想不到的是,恰是在这一轮回的末尾,林美材忽然之间竟跳了一步,放弃了尾招立即又一轮回!吟儿一惊:原来林美材清楚她的破绽在这里?

    那是当然,没有人会比自己清楚,自己的致命弱点在哪里。林美材明白尾招是破绽,显然要避开!

    

    一瞬阡亦是大惊失色,对敌交战时他习惯从整体去看,所以看得见那刀法从一而终绘出的情景,根本就是浓云井里的乱云之斗,有聚有散,有分有合,一切看似混乱,实则内有玄机——每一招的意义都重大,重大得承载着前一招囤积的气流,要一边散开前招凝聚的戾气再一边生成新的一次攻击!就和乱云一样,不散开怎能给另一团云腾出地位,强留着只会和下一团云冲撞!

    就是这样的意义,林美材自作聪明地舍弃了它!?须知尾招承载的气流,一定是最强猛,她不要命了?!

    下一瞬吟儿忽然也简简单单就意识到了这么做不可取:不能跳,这么违反规律的一跳,林美材死路一条!

    吟儿却来不及制止下一幕的发生——阡在林美材舍弃尾招的刹那立即撤去了破铜烂铁,为了不看着林美材稀里糊涂地死所以阡不假思索选择了退后一步、和局——然而,哪想到林美材误以为阡刀法中出了什么破绽才退后,竟本能恢复了尾招蓦地砍过来!

    破铜烂铁狠狠地脱手而去,阡没想到今夜这般离奇,怎么输的总是他。输一次,恢复一次,继续输,输个不停,再这样折腾下去,那还有命在吗……

    

    “胜南!”吟儿一脸泪水地上前来抱住鲜血淋漓的他。这次才不该是他输。

    “吟儿……”他想触碰她的脸,却无力提起手来。

    “哼,还说破得了我招式。不又一次是我的手下败将?!”林美材冷笑伫立。

    “手下败将!?不为了救你,怎会败给你!?”吟儿厉声喝。

    “救我?我需要他救?”林美材一怔。

    “你刚刚那个举动,就算三岁小孩都杀得了你!差一点你就被自己的刀法反噬而不自知!”吟儿怒不可遏,“若他不败给你,现在我们就给你收尸了!”

    “你……你说什么……”林美材一脸茫然。

    “你的第二十五招,虽然不完整,但更不该跳过去!”吟儿带着说教的口吻,“不完整只会暴露你的短缺,跳过去就会……斗气囤积爆体而死!”她其实也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只能用刚刚听来的这八个字形容,估计下场也差不离。

    林美材一直没有表态,只是愣怔怔地看着阡,不解地问:“那又为什么……要救我?”

    阡再也支持不住,又一次昏了过去。

    

    这一次昏迷实在漫长,脑海里迷迷糊糊却是被那万云斗法占据,不停地顺着那二十五刀的圆形神游,渐渐地,招式的框架里填满了气势的血肉……滚滚浓云,层层推进,紧紧相拥,团团吸引,一个交睫,悄悄散开,轻轻移行,缓缓消失……从有到无,从热到冷,从盛到衰,那般自然,那般巧妙,就和最后一刀的前半招一样,巧妙地消散了最澎湃时潜藏的危机,继而维护了云在最乱最卷积时的秩序。

    那么,后半招,又该如何是好?感觉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后半招的缺失,并不妨碍气流畅顺,而只影响招式完善……但究竟、还缺了些什么……

    阡在梦境中钻研了太久,都无法立出那最后半招。悠悠醒转时,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唉,吟儿那丫头,今夜恐怕泪都流尽了。好在,一醒来还能看见她。

    咦,已经天亮了吗,这一夜,总算过去了。奇怪,睁开眼的时候,能够看见浓云消散的最后过程,浓云井里的云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清晨的一丝浅雾……心念一动,不知怎地,能闻见酒味……醉将招式、画云脚……

    “真的行得通吗?”吟儿的声音划破他的思绪,骤然醒觉。

    “他已经醒了,如果他能喝,就给他喝吧。”林美材上前来看了他一眼。

    “真的醒了!”吟儿惊喜万分,蹙眉看着手中酒坛,“可是,这酒……”她怕他现在虚弱,根本喝不了酒。

    阡却不自觉地就把手伸了过去,狗鼻子再灵不过,尤其对酒的感应。

    “哼。跟老头子一个德性!”林美材冷笑一声,直接从吟儿手里把酒坛子夺来,给阡灌了一口。

    她口中老头子,应该就是她的恩师,魔门的魔神殿下了。

    阡喝了一口又一口,过瘾得很,吟儿上前将他扶坐起来:“邪后说,这是她魔门的至宝,叫‘阴山石’,可以增补内力,治愈内伤很有效,假以时日,定能驱除你体内的那道至柔真气,可是……可是这独一无二的阴山石,竟然被她老头子砸碎了泡在了酒里……真是暴殄天物!”

    “真是……真是好酒……”阡却买椟还珠,舍本逐末,跟魔神一副德行地暴殄天物。

    “酒虽好,却很劲,老头子一般喝三口就醉了……”

    他一怔,还来不及想自己喝了几口,就又醉死了过去。

    

    再度醒来的时候,果然伤势恢复了不少,睡在吟儿的怀里,吟儿一脸忧容,却不是为他,而是为林美材。

    “怎么了?”

    “没什么。”吟儿叹了口气,“邪后真是……她说要验证一下,不出尾招的下场是不是真的斗气囤积,所以,就验证了一下……”

    阡如果还危在旦夕,听到这句话肯定一口血喷出来。转头看林美材苍白如纸的脸,阡又想笑又想哭。

    “你醒了。”林美材睁开眼,一边运气打坐,一边看着他,虚弱地说,“趁着我不注意,喝了十几口……不死过去才怪。”忽然语气悲哀,“老头子他,就是这么死的。唉,所向披靡了吧,天下无敌了吧,却被酒给折腾死了。”

    “这酒,实在好喝,就算醉死了,都值得……”阡笑着,有了酒就忘了吟儿。吟儿大怒,掐了他一把。

    “魔神殿下他……不是醉死的。”林美材哀伤道。

    阡吟皆是一怔。

    “他……他是呛死的……”林美材悲哀地说,阡吟很不厚道地忍不住想笑。

    “你跟魔神殿下,有些方面……真的很相像。”她站起身来,回看阡一眼,也许她是赞许,但阡觉得,她是在咒自己将来要被酒呛死……

    “这刀法……虽然你们俩可以破了我,但若换作其他不用‘不换气心法’的人来练,恐怕不会有任何破绽,一定完美无缺吧?”林美材忽然问道。她显然知道,这最后半招的空缺,正巧撞上了她“不换气心法”对战不能停断的硬伤。但若换成旁人,这空缺就未必是破绽。

    “但若不用‘不换气心法’,练不出它。”吟儿摇头,“因为这么快要付出这么多,必须一气贯注。换作旁人,根本练不了它。”

    是啊,其实林美材,是这刀谱的唯一传人,可惜却要留半招的缺陷。这破碎的广陵散……

    “其实,若能把最后半招补全,林姑娘的刀法,就可以天下无敌。”阡说。确然,阡和吟儿虽然破了这刀法,却是通过林美材自身缺陷破的,并非破了这刀法本身。不得不承认,这刀法玄妙无匹。

    “这刀法,是魔神殿下一生的心血。只可惜,没能完成……”林美材叹了口气。

    看林美材怆然,吟儿忽然很想把她带到空虚径里看一看。阡却突然转过脸来,问吟儿:“对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应该是……快卯时……”吟儿说。

    “不知道他们怎样了……”阡想站起身来却力不从心,只能重新靠着吟儿支撑。休憩了这么久之后,反而发现自己的伤重得根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才知昨夜当真是竭尽全力。

    “不用担心。宁孝容不是夜里醒、白天睡吗?现在天亮了,估摸着也回去睡觉了。主帅一走,那群寒尸斗不过盟军的。”吟儿微笑,故作轻松。此刻阡难得一次竟需要乖乖依偎着她,喜得小丫头心里一阵阵的自豪感和保护欲。

    “真希望宁孝容能够到这里来,最好魔门六枭都到这里来,盟军和我的事,要一一跟他们陈述才行。”阡说的同时忽然触及身边的破铜烂铁,奇怪,林美材怎么没把它收回?

    阡失神望着林美材,实在不知道这个女人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此刻她已经没了杀机——既没杀机,也没威胁。现在这里,实力保留最完整的是吟儿。

    偏巧这时林美材侧过脸来,望了一眼吟儿,没有征兆地说了一句:“嗯……发育得很好……”吟儿见她一直盯着自己胸口,先是一怔,明白的同时脸刷一下就红了。

    林美材继而转移了视线,对全身无力、不得不倚靠在吟儿怀中的阡问:“枕着睡,应该很舒服吧?”

    吟儿脸红到脖子根,阡缓过神来,面上也一红。这林美材,明明内伤濒危,端的泰然自若,可也不该这样插科打诨……此时此刻,电瀑里哪里还有杀机?温馨到了诡异。

    “你不会还没碰过她?!”林美材一惊,“林阡你怎么不开窍?魔神殿下当年可是很**的!刚说你跟他像,你跟他根本不能比啊!”

    “……”阡本就不善斗嘴,现在更说不出话来,难道要他当着林美材的面证明一下他比魔神还**?
正文 第35章 谁家主s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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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也真是八辈子想不到,现在电瀑里的三个人,竟然是自己实力最强。阡和林美材两人全都是内伤在身的病号,还非得由她守着才是。阡心中越心急要出去止战,反而越是难以恢复,一不留神内伤就又发作;林美材在旁边平心静气,打坐运功,伤势显然比他恢复快很多。

    “怎么?拿得起,放不下吗?”林美材伤势大好,站起身时,看林阡依旧面色惨白,不由得冷嘲,“盟王的身份,就这么难舍难分?”

    林阡一直无言以对,不只因为没有精力回应。吟儿明白他为什么不辩解,他放不下的,哪里是盟王的身份,而根本是盟军的生死安危啊……

    “却不知魔门战败之后,林姑娘你放不下的,到底是邪后地位呢,还是魔门盛衰?”吟儿转过头来,帮阡反问林美材。

    林美材一怔,将心比心,方知林阡为何久久不能恢复伤势,面色一凛,径自走到林阡身边,不说一句话就输送真气给他,好像忘了她自己也才刚刚恢复。吟儿看着就觉得,这林美材,真是个比阡还没头没脑的家伙。

    “既与抗金联盟决裂,何不放下从前,加入我黔西魔门?”林美材刚一放下他手臂,就忽然这么问,吟儿和阡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啊了一声。实在料想不到一直仇恨阡的邪后,在化敌为友之后,会说出这样的一句!

    说话时疾风呼啸、林木翻腾,一种属于疆场的肃杀之气凶猛擦过浓云井,传递出这个世界以外的形势大乱。这力量的强劲,竟使得附近的植被都有连根拔起的趋势。一起站在电瀑通道出口的林阡、林美材和吟儿三个,情不自禁都被吸引,谈话自然中止。

    盟军与魔门之战。

    风的彼端,隐约传来了鼓声如雷、战马嘶鸣、刀枪交戈,山的尽头,似有连天的杀气横亘。主宰战场的,是魔门的青龙白虎,还是盟军的鸣镝雕弓?

    浓云井的上空,自此回旋起属于对战双方的千营一呼。

    沙场在半里之外,问井底三个,谁不心驰神往?

    

    这一场两军对垒,不知持续了多久,是阡第一次想象不到交战双方到底出动了多少兵马、也计算不出谁赢谁输。

    随着天逐渐大亮,浓云井里的雾气也散得差不多了。鼓声骤歇,尘沙俱散,漫天征尘中,蓦然展现出一大批军队,班师而回,不必奏恺乐,大纛上写满了骄傲。

    阡心中一颤,竟然、是魔门赢了?

    魔门的兵马,没有回避浓云井,而根本就是冲着电瀑出口的方向来的。似乎知道他们三个在这里。战衣是银铠白靴,战刀是玄铁乌金,战马是骐骥骅骝。

    阡看得见这种辉煌曾经属于盟军,军容带甲三十万,国步连营一千里,想不到也能形容魔门!

    吟儿心寒地看着这么多的战马飞驰而来,马上诸将个个神勇,之中有宁孝容家的寒尸,有墓室三凶的麾下,有五毒教的部属,甚至有诸葛其谁那批杀不死的大军……他们,第一次如此团结,恐怕是用寒尸阵、风沙隘、五毒障、沼泽荒这些所有的杀手锏击败盟军的。吟儿知道,林美材一定会骄傲地说出一句,我魔门的军队才是最强。不错,此时此刻,你魔门的军队才是最强!

    这时看宁孝容和慕二翻马而下,诸葛其谁骑驴紧随其后带着严肃的面容,吟儿扶着阡站起身来,下意识地碰触到自己的惜音剑,随时准备、决一死战。

    却见他们经过林美材的时候,林美材竟然侧过身来,不是他们要参拜的那一个?!吟儿一震,还来不及想通,魔门这几枭竟然全部戏剧性地单膝跪地,悉数朝阡见礼:“全力驱除外虏,誓死保卫魔王!”

    “誓死保卫魔王!”戎容壮观,整齐划一。

    没听错,他们的称呼不是盟王,而是魔王!吟儿惊骇得僵在原处,久久不能动弹。

    

    吟儿惊骇,阡何尝不惊愕!

    其实从昨夜开始,所有事情都不像过去一样,牢牢控制在他手心里了……

    魔王?他何时起竟成了魔门的统帅?不错魔人是他降伏的,前魔王是他剿杀的,魔门是他平定的,但因为魔门有它自己的风俗习惯、规矩道理,黔西这支魔军不可能像川东黑道会一样,和盟军融为一体。阡懂这个道理,魔军归降之后非但没有将他们整合为又一支盟军精锐,反倒是尽数散回了原地。阡认为只有魔人能治得了魔人,于是就把这里的安定交托给了何慧如和诸葛其谁,自始至终不曾想过要来直接统治它!

    阡给魔军和盟军定下的这条不成文规定:不管先前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只平行存在,不相互渗透。

    然而这句“全力驱除外虏,誓死保卫魔王”,着实令阡既惊又恐,甚至还带着点嘲讽——他的兵,竟被一群说要保卫他的人马打败了?!

    “魔王殿下,抗金联盟捣乱桃源村、私闯狡兔之窟,罪无可赦,已经被我们打出了魔村。”慕二与宁孝容作为桃源村和狡兔之窟的主人,同时向阡报这战绩。可是这句魔王殿下听在耳中,为何这般匪夷所思?!

    “不能……不能再打……”林阡后悔不迭,那种心情,就像他教训完自己孩子之后把孩子丢在路边、然而这孩子却再被过路人教训了一样……此教训,怎能等同彼教训!?

    “那就传令下去,先与他们相安无事。但若他们再次侵犯,魔门一定恭候。”诸葛其谁转头下令。

    “是!”五毒教的左右护法领命而先行。

    “这下他们安全了,你就不必再放不下了。”林美材微笑,“不如就加入了我魔门。王让你当,我无异议。”

    包括宁孝容和慕二在内的魔门各家首领,难得的全都是喜形于色,这句话,他们早就期待着从林美材口中说出来——她是唯一一个不降林阡的人,但只要有她一个反对,他们都只敢在心里把林阡奉为主上!

    然而,阡吟的面容里,自此写满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魔军散离之后,只留林美材和诸葛其谁两人于电瀑中陪伴林阡和吟儿。诸葛其谁见他二人面色有异,知道他们不解何故,显然要跟他们述说原委:“其实,盟王早就有了统领魔门的资格,只不过你不是魔门的人,而邪后她,也一直没有站出来承认你罢了。今夜大家受召唤来到浓云井,看见召唤的人是你已经欣喜若狂,再看邪后在你身边护卫,更是喜上加喜。”是啊,所以当时个个都喜上眉梢。

    召唤?护卫?吟儿仍觉难以置信。首先阡并没有发出任何所谓的“召唤”,其次林美材那叫“护卫”吗?没要了阡的命就算好事了。

    “林阡,我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因为对魔门杀戮过一次,就认定了自己不得为魔门之主。不过,人心这东西,真的很难说。就是有很多人,心中认定了你是那一个……”林美材笑叹了一口气,“不过,不可否认的是,魔门里也有不少人起先并不能理解你。这一点,你要尤其感谢诸葛其谁,半年来他不辞辛苦,找了百千风雅之士,在魔门中为你歌功颂德,实在用心良苦、功不可没……”

    阡和吟儿面带诧异转过头去,诸葛其谁捋着白须,睿智且深邃地笑。

    “且不说慧如她日夜盼望着你回来。孝容和慕家三个,我看过他们几次,他们提及你,也比提及我多。”林美材叹,吟儿一怔,怎么听出一丝醋味来。

    “甚至就连青龙,听说你们回来,都不顾一切要去找你们……”

    阡吟皆是一颤,断崖上的那一阵风,原来是为了救他们?

    “可是……”吟儿觉得,这些都不足以构成林美材的承认。

    “是啊。即使是这样,我也不可能承认你。”林美材黯然叹息,“可是,这‘破铜烂铁’,不仅能被你举起,而且在你昏迷的时候,它竟不能离去……破铜烂铁,从前是只认魔神殿下的,我实在不能预想,它竟也认你。”

    阡一怔,想不到适才好心不让林美材吃亏、要来这破铜烂铁,竟然要来的是魔神的兵器?怪不得林美材当时面色里充斥着不可思议!也难怪自己醒来的时候,破铜烂铁还攥在手心里了……

    “破铜烂铁是魔王的令箭。谁能握住它,谁就能统领魔门。”林美材说,“魔门六枭,毫无疑问,全然听命于你。你应该记得,你清醒之后说了一句你想见魔门六枭,当时你就攥着破铜烂铁。所以六枭为了你,一起往浓云井来了,这就是诸葛其谁方才说的‘受召唤’。而他们赶来见你的过程中,正好和你过去的麾下撞上,于是正面冲突开了一战。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刻意要和盟军打,这场大战,是你下令。”

    吟儿想,岂止是破铜烂铁的缘故,其实阡输给林美材的那一刀,才真正宣判了她的心服口服吧……

    阡忆及当时许愿,竟然由破铜烂铁实现,自然觉得神幻,然则听到这句“是你下令”,阡忍不住觉得荒唐,内心更加不是滋味。

    “从前不承认你,也是因为你要承担抗金联盟。既然你如今落得清闲,倒不如加入魔门。”林美材说,“你可以放心,这里有闲云野鹤的生活,足可垂拱而治。真正需要你辛苦的时候,只是在外敌入侵的关头。”

    “邪后,总要给他一个考虑的时间。”吟儿知道,形势发展得太奇妙,现在能和阡理想统一的地方,偏巧是这个干净清静的魔门。但若真的答应了林美材,就意味着真的和过去一刀两断了。这并不因为正道和魔门势不两立,而是因为,传统思想主宰的盟军,不可能承认拥有着魔王身份的林阡。而阡,又该如何真的忘记他所有的过去。

    外敌入侵?如果,入侵的是盟军,阡该如何在魔门的战鼓声中指挥若定,去驱逐那个名叫抗金联盟的外虏?那里,曾经记载着他所有的梦……

    “我魔门也不会强人所难。待他完全康复了,再答复我们也不迟。”林美材一笑,“免得你们那个不分青红皂白的盟军,强词夺理硬说我们胁迫了他。”

    “怎么?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吟儿显然最关心这一点。

    “至柔真气,喝几次阴山石就行。不过,万不可喝多,以免他醉死。”林美材说,“至于那道至热斗气,就需要时日了,要经过好些周天,他才能适应身体的完全改善。”

    说的同时林美材哼了一声:“本来只是寻常内伤,阴山石就可以治愈,偏偏那糊涂大夫,一见林阡虚弱,竟想到用血给他斗气。殊不知这样一来非但不能药到病除,还差点置他于死地。”

    “那糊涂大夫……”吟儿一怔。

    林美材往后招手:“过来。”

    吟儿一怔,洞口一道青影飘闪。

    “那小子,很想见你们。”林美材一笑。

    阡和吟儿皆认出正是那神秘少年,都是又惊又喜,吟儿赶紧起身过去,要把他带过来,谁料那小少年在洞口探出头来,一见是她,反而拔腿就跑。

    “他是?”阡蹙眉,依旧觉得他眼熟。

    “竟然连他都忘了?他曾和我一起,与你盟军决一死战啊。”林美材叹了口气,“可惜他战到一半,力不从心,幸好你没有杀他,放过了他。”

    吟儿把那小子捉了回来,按在洞口,忽然听到这句,脸色惨白松开他:“他?他是青龙神兽?!”

    难怪感觉见过一个大一号的他……不知大了多少倍了……怎么那个庞然大物,变作人形是这样的弱柳扶风!?

    阡也登时明白,为什么他几滴血就几乎要了自己性命。显然好心办坏事。

    回想今夜点点滴滴,方知盟军的赶尽杀绝,竟促成了魔门的忠心护主。失去了盟军的他和失去了魔王的魔门巧遇,根本就是天作之合。

    一瞬他很想知道,世道究竟是怎么了。一夜之间,何以所有麾下成敌人,所有仇雠变知己。而他,究竟是谁家主上……

    原先以为自己连累了盟军,现在终于听见魔门说要和盟军相安无事,不应该是舒了一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吗?为何心中的滋味如此复杂,这般不对劲,无所适从?——真的,真的再没有借口去过问盟军了。连藕断丝连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

    “事不宜迟,邪后,咱们不如这就送他二位去安全之地。”诸葛其谁提议。

    “黔灵峰。”林美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轻吐出这三个字来。

    阡吟皆是一怔,他们好像没跟林美材说过黔灵峰。

    “留在黔西,等着慧如长大成人,最后收了她也不错。”林美材看着林阡,笑起来,何慧如钟情林阡的消息在魔门显然已经不是秘密,“虽然这方面你笨得不可思议,不过总有一天会开窍。不废话了,走吧。”

    “等等,还有一个地方,我想邪后你应该跟我们去看,甚至去住几天。”吟儿说。
正文 第38章 年华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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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门见山,穿梭在云里的,是峰或谷的影;

    凭栏听水,交迭在风间的,是泉或瀑的形。

    很开心。穷途末路,九死一生,终于抵达了这里。

    “吟儿,你想让时间停在这里,那我们就让时间停在这里。”

    吟儿永生都会铭记,重回黔灵峰的第一刻,阡在木桥上停下对她说的话,彼时晚景入了深林、桥下溪流停滞、水车无风不动,时间宛若真的终结在了他们身旁。

    这世道煞是荒唐,诺言被迫放空,戏言却会成真。

    不想跟着时间走,那就把心停下来。

    其实这是最好的选择,虽万念俱灰,也无怨无悔。

    他的理屈词穷,是明知联盟无错;而他的冥顽不灵,又全因吟儿无辜。很可惜,联盟和吟儿,他尽力了都只能保住一个……

    而她步步跟随,毫不怀疑,也是因她一心以为,党派之争影响下的联盟,莫须有的罪名应有尽有,这样的联盟,难怪和阡理想相悖、意见分歧。既然他们不给阡回去的机会,吟儿负气想,那就不回去好了!

    一念之差,全盘推翻。

    

    他壮烈的一生,终成前世。

    黔灵峰上,随便寻一处就可以刻他的墓碑。

    青苔悄悄爬上石阶,碧叶静静坠向潭湖,翠竹轻轻掩了山路。无声息地、不经意地、淡淡地抹出这绿水青山。不知经过了几千万年。色彩相似但看了不腻,层次渐变却不觉突兀。

    一曲远处的箫声,一行隔山的炊烟,一壶随身携带惬意品尝的酒,一眼只在秋天盛开怒放的木芙蓉,一夜动摇天际轮回倾情的星光,一瞬隔世难忘终生无悔的笑容。

    这些,就是他林阡的新生。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确定。

    在这里,世间再名贵的刀,都还不如破铜烂铁。

    在这里,世间再美味的酒,都还不如三两尿。

    在这里,世事如浮云,繁华只一梦。

    世人一定都会说他这样是自暴自弃,世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

    若天要谴,悉听尊便。

    木屋里,接连几天都并不是两个人的天堂,有无数魔人来去,听候阡差遣吩咐。其情其景,像极了曾经的联盟。

    很热闹,很充实,忙碌中总算带着些欣慰。

    而依然只有夜晚,才纯粹属于他和她。

    

    吟儿,功过任他们平定,以后每一个夜晚,就请被我拥入怀中,自此绝迹于江湖,与联盟两忘。

    “我的一生,就像是征服和背叛的一生。”他望天轻叹,乱世中惟余这一刻宁静。

    “林阡的一生,也是吟儿的一生。”怀中的她,坚定一笑。

    阡一怔,是,早就绑在一起了。他命中过往的所有人,从开始到现在,纯粹没有变过的,真正只有吟儿一个,对他而言,珍贵得早已不止爱人这么简单。

    竟没有一个别人了解吗,其实吟儿是他最坚定的同盟啊……

    “我好像,什么都做过。”阡叹了口气,揽紧了她,“最初是奸细后人,暗处细作,无名小卒,游走于江湖之外。也曾被人说过城府太深,手段凶狠,是不折不扣的掠夺者,主战派,后来又被称作盟王、主公,总算成为了江湖的领袖,可是现在,却成了魔王,成了花匠,成了渔樵……”

    “渔樵就渔樵,英雄王者的故事我听了太多,早就已经不稀罕。一切身份的林阡,我都喜欢,我都要。”吟儿微笑,既然她已经什么都不是了,那惜音剑的宿命只剩下守护林阡。

    除阡之外,无人再值得她坚守爱。

    

    日子一飞而逝,遗落了那个人间

    当牵挂渐渐消失,这种坚定步步沦为自私,是否残忍到极致

    为什么,跌进越来越深的快乐

    快乐,却空虚得一无所有

    又或许,一无所有,就意味着未来有太多等候填补

    于是越快乐越空虚,越空虚就越追求更多的快乐?

    一点都不想回去……

    如果真的可以一世都困在这里的话,那就一世都困在这里吧

    究竟是谁,糊涂地以为自己闭上眼睛的地方就不会出现风景……

    迷惑却又迷恋

    不知今夕是何年……

    

    接近午时,云淡风轻,他和她睡在白色的木芙蓉中间,轻松地看向万丈之外的天空。

    “这些木芙蓉,是宁孝容她听说我喜欢,从寒潭里移来的。正好可以填满我们家的庭前。”她开心地笑,呼吸幸福。

    “据说你不仅对宁孝容说你喜欢木芙蓉,还对诸葛其谁说,嫌‘九曲径’太崎岖,言下之意,让他把路重新修直。”阡对吟儿的伎俩了如指掌,这跟她当上盟主不久后就对盟军宣传生辰八字征集礼物是一样的……

    “滥用私权。”阡轻声责。

    吟儿一愣,红着脸窘迫:“寒潭的第二关据说有不少木芙蓉,既然我去不了,索性让它跑出来,这个想法,本来是很聪明的……至于,至于九曲径的改造,也是为了,为了……”

    “才当了人家的主上,就劳民伤财大兴土木。”阡笑起来,不知小丫头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

    “胜南……”她转过脸朝着他似乎有话要讲,他也刚好侧过身来,微笑欣赏她容颜。睡得这般近,不知是她吐气如兰,还是木芙蓉本身的香。一瞬他忽然失了神,竟不由自主沦陷于她的美,心开始有了动静,极想立刻就掩住她的口,不准她打扰此刻的温馨。

    “还记得……他们吗……”她模糊地问,眼神迷离。

    “他们……”阡一怔,忽而惘然。

    她问的同时,一头黑发已然睡进他的胸口:“最近,每想到一个人,竟要花很久的时间,才会记起他长什么模样……甚至有些,已经没印象了……”

    时间真是把最凄厉的钝器,割在记忆上却不一刀两断,偏要在反复的似曾相识和莫名遗失中不断地擦磨,直到最后才发现,许多事,其实都早就忘记了,只不过他们告诉自己要记得,仅此而已。

    “有些事,还不及回味,就已然忘记……”阡叹了口气。

    故事的开始和结束永远仓促而雷同,过程的一切往往飞逝且空白。

    年华成石。

    

    天下英雄谁敌手。

    绝漠,横海,关河;古道,城池,楼船;风沙,硝烟,嶂云;

    马蹄,铁衣,戎鞭;鸣镝,长角,战鼓;地阵,天威,兵气。

    竟真消融于一人眉间。

    为她一人而杀天下,那夜妖艳的红色,曾烧到最炽烈。

    今夜浓墨一笔,勾销前尘,记忆断线,过往成灰。

    月落时分,断崖边最后奏响的一根琴弦,被绝巘上最初一片秋叶拨动。
正文 【沧海狼烟,昨夜梦里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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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瞬间,从前所有的盟友,全都变成逼迫我们的敌人

    吟儿,终于牢不可破的抗金联盟,竟然讽刺地逼迫我负你

    不愿负你,宁可天下来误解

    一刻之内,多少故友知己,都可以做敌人

    再一刻,他们也许又能重换立场,回到最初和衷共济的年华

    下一刻,我林阡不求多少辉煌,再多的荣耀,都是假象

    唯独你我,一直同盟,是我来这世上最好的报偿

    争取得一寸光阴,留下独独与你共度没有争斗,没有算计,没有阴谋的时光

    逃避刀锋,求我假想的真实,寻你梦幻的江湖

    春秋代序,沙场在半里之外,去留于一念之间

    隐者笑,战士悲
正文 第二章 yin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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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后,你的称呼,是不是该改一改?”继敲诈宁孝容、劳烦诸葛其谁之后,吟儿又一次把魔爪伸向了林美材,如意小算盘打得这么响,感觉她才该是魔王。

    林美材本是抱刀站在一侧看她和青龙搬运木芙蓉的,一听这话,蹙起眉头:“为何?”

    吟儿指着刚巧跟林美材并排而立的林阡:“他是魔王,你是邪后,听起来,好像你们俩是一对。”吟儿说罢,林阡和青龙都忍不住笑。

    “那又如何,我不介意。”林美材一本正经,面色依旧。

    “从前也是魔王邪后并存,人尽皆知两者无关。”青龙解释说。

    “话说回来,我是魔王,吟儿该叫什么好呢?”林阡托腮沉思,忽然一笑:“不如叫混沌吧?”

    “混沌?”吟儿一怔,琢磨,“馄饨?”

    “慕大有貔貅,慕二有蝙蝠,慕三有闪电貂,邪后有青龙,慧如有五毒,诸葛有驴……我应该也有个守护神、召唤兽。”阡笑着说。

    吟儿回过神来,怒:“好啊你,竟戏谑我是兽。”

    “未尝不好,就这么定了,青龙,你有伙伴了,魔门新添一只神兽。”林美材点头。

    “唉!千万别!我才不要这鬼名字!”吟儿赶紧跳起来。

    “为何不要?你和这名字很般配,你本身就很像混沌。”阡微笑,存心作弄她,谁叫她成天贪魔门的便宜。

    “它做过什么事?怎么像我了?”吟儿饶有兴致。

    “混沌这只神兽,只跟随恶人,却抵触善人。跟你还不相似?”阡嘴角一丝笑。

    “哦。那我还真的只跟随你这恶人。”吟儿温柔挽住他的臂,蓦地就变了脸色,对着他暴打一气,青龙大惊无法相拦,林美材在旁连连摇头没想要救。

    正自嬉笑打闹,忽见一小魔匆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魔王,邪后,有一帮人……”话音未落,竹林那边守卫已经残破,来人气势汹汹却无疑拼尽全力,攻上山来就没想过要后路。

    那般决绝,还不是为了他?吟儿叹了口气,昨日夕阳下,轩辕九烨的笛声,依稀拉开了人心回归的序幕。

    “不必阻碍,让他们过来。”阡下令。

    由远及近,仅十余人,个个全副武装却人人满身是伤,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何以盟军、竟成死士……

    

    “主公!”“盟王!”在见到他的第一刻,这些人脸上的阴霾和愤怒一扫而光,全然换作欣喜若狂。

    “天骄知道你们这么做吗。”阡见他们无人点头,深知这些人一定是自行组合,肃然问,“可知这样一来,必定是一条不归之路?”

    “无人不知这是一条不归之路,但我们更加明白,与其顾忌魔门而令局面僵持,不如抛开生死以求事态转圜。胜南,我们之间,实在有太多误会需要解释,不该再耽误片刻分毫。”

    听到“胜南”这熟悉的称谓,阡吟皆是一震,循声看去,原来这群人并不全是寻常兵将。还有一个人,同样为了见他,把生死置之度外——这群人,是他纠集统领的,难怪如此强悍!论领导力,世间又有谁能胜过这位小秦淮的总舵主,李君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来人,送客!”吟儿心中诸多反感,魔城一战历历在目。当日李君前假扮林阡,彻底欺骗也伤害了她,何况先前兴师问罪,也是李君前把一切归咎给了祸水命。在吟儿心里,李君前是为虎作伥,当然不能原谅。

    “且慢。”阡说,“既有误会,就该澄清。能助你放下过往,林阡何乐而不为。”说罢转身往木屋,“你随我来。”

    “哼,你愿听他解释,我可不愿见他一刻!”吟儿冷若冰霜,侧身给李君前让道。

    “只盼你说完之后立即离开,莫要再有下次侵犯。”林美材道。

    李君前正要随阡而去,忽然青龙上得前来,竟似要强夺他软鞭,君前不禁一惊,本能触鞭退后一步:“你待如何?”

    “职责所在,李帮主得罪。见我魔门主上,必当解下兵器,无论出于礼节,还是避免加害。”青龙说罢,李君前一惊更甚:“你……你……你说什么……”

    “觐见我魔王殿下,带着武器,成何体统?”林美材语带傲慢。

    “胜南,你……他们,叫你什么?!”李君前难以置信,惊异盯着林阡,“何为他魔门主上?!谁是他魔王殿下!?”

    “林阡他,正是我魔门前段日子,拥立的新君。”林美材续道。

    李君前脚步如深陷泥潭,继续看林阡:“魔王?什么魔王!?他们趁你落难,胁迫你吗?!还是你自暴自弃,负气才答应?!”

    说话间,唯有任凭青龙卸下他兵器,李君前一动不动,眼中尽是无法理解的泪:“难怪,难怪他们守卫如此森严……原来不是为了阻挠我们,而是为了保护你……可是你……你究竟……”

    李君前一边说,阡一边前行,置若罔闻,冷酷决绝。目送他二人走进木屋,盟军和魔门一干人等,全都守候屋外。

    待进了木屋坐下,阡才开口:“什么误会,说吧。”

    “这个误会,是因凤箫吟而起。好在你愿听我陈述,她拒绝听也罢。”君前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数日之前,同样的木屋内,是他把祸水命三个字说了出来,也是时候向阡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说了。

    “因吟儿而起……”阡眉一蹙,思维尚停留在吟儿的身世上。

    “跟随天骄来到黔西,我真正是情非得已。当时联盟刚刚大败金军不久,人人意气风发,乍一听闻你坚持隐居不肯回来,说实话,不忐忑不多心那不可能,任何人都一定会在心中疑上三分,一时想不通的大有人在。那种情形下天骄提议要兴师问罪,盟军几乎即刻一呼百应……如果我是天骄,为了将你激将回头,带来黔西的兵马一定都是反对你的人,而信任你的死忠,则必定要留守川东……我实在没有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孤立无援。于是我只能逆心而行,混入其中……幸好,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对你有绝对的相信。”君前说时,阡表情忽然凝固,他显然听出,君前是潜伏在反对派里的信任派啊,事先他竟然没有察觉!

    “来黔西的路上,因为海逐浪被天骄发现而同化,我就更加必须掩藏好自己的立场,所以,没有与你见过一次面,道过一次真相。我以为你一定能够明白,我始终站在你这一边。只可惜,兴师问罪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有敌意。我不能说,也无法暗示,只能继续演戏。”君前叹了口气,“兴师问罪的起源在于隐居,而当时,众人也都绝望于你真的隐居,天骄指责你已经蜕变,你自己没有合理的解释,我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将责任往凤箫吟的身上推,希冀这样可以替你缓解危机。可是……没想到这个‘祸水命’,竟促成了又一场意外……”

    一时之间,阡不知是替自己感谢李君前好,还是该替吟儿指责李君前。君前显然和青龙一样,好心办了坏事,原以为这样缓解了危机,没想到不仅撞在了天骄的气头上,更点燃了意外的导火索。

    “魔城之中,为何又要假扮我,欺骗吟儿,还几乎杀了她?”阡知吟儿耿耿于怀的是这一点,代她问他。

    “那夜天骄与云蓝前辈不知做了如何部署,只说天骄要将你调虎离山,而云蓝前辈会把凤箫吟诱出黔灵峰,还说,一旦凤箫吟与云蓝前辈分开,如何处置她就听凭盟军。反对的人马里,当时要杀她的有很多,可笑的是,大多数都是不认得她,一部分又只是要把你请回去。”李君前苦笑,“既然‘祸水命’是我提出的,她的性命,理当由我负责,我惟能尽一切可能,把她抓到我的手上。若硬碰,自然不是好方法,所以我只能想出这样的计策——扮成你的模样。果然,这样做,抓住她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你却将吟儿诱入熔窟,伺机杀害。”阡冷冷地。

    “不,我装成你的模样,只是想把她安全送回黔灵峰,也借机从她口中套出,你们二人到底是否隐居、你到底有何隐衷。”君前摇头,“却真是阴错阳差,沿途为了专心伪装,我没有注意方向,竟走反了路,走到了魔城里……熔窟的出现,我真正没能料想,当时我心中尚在走神,忽然被凤箫吟一推,才知前方是熔窟……她为了救我,手臂也被烧伤,其实只是一场意外。唉,可惜她因此认定我想杀她,不仅如此,后来出现在她眼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好心坏意,她都觉得他们是要来杀了她……”

    阡一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什么?”

    “熔窟不远,就有盟军驻扎。我心想,既然如此,不如临时更改我的计划,将这场意外用最便捷的方法终结。”李君前说,“于是我将错就错,带着她走上了那座高塔——只为上塔之后,立即对她提出分手,也居高临下一句话就向所有人宣告,我与她并非情人,并非爱侣。”

    阡蹙眉:“你竟然……想到这么做……”他完全把君前想岔了,他原本还以为,这是君前为杀吟儿用的一招上屋抽梯,其实,君前是为救吟儿用了一招居高临下啊!

    君前点头:“祸水命之说盛行,总是人言可畏,最好的解决方法,不就是当众承认分手?反正我当时乔装成你,一想到索性就实行了,我想,不管有多残忍多不能接受,事后再同她解释清楚,所有矛盾就都销匿于无形。哪想到,偏偏我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你就到了场……凤箫吟太冲动,一句解释都不肯听,立刻就骂我说我怎么忍心杀她,紧接着很多兵将冲上塔来,凤箫吟见一个就要打一个,原先不想杀她的,都被她羞辱得不得不杀她。”

    “然而当时,又有多少人不真心想杀她呢……”阡苦笑。

    “为什么要杀她?”君前反问。

    阡不禁一怔。

    “虽然当时的确有不认识她的人被煽动要杀她。可是驻扎在魔城之中的兵马,绝大多数是柳五津、海逐浪、厉风行的麾下,与你二人交情最深,也深知她做盟主实至名归,试问有什么动机要杀她?”

    阡蓦地一惊:“这么说来……你们并未想过杀她!?”可是,既然盟军已经知道了吟儿身世,为什么不杀了她!?

    除非,除非他们不知道!阡的心,宛若被什么一敲,反复脑海的,一直都是李君前的这句话——“试问有什么动机要杀她?”

    “事实上,那天发生的一切,我们回想起来,也觉得很多地方一头雾水,譬如,为什么你一来就强说我们杀凤箫吟,为什么天骄也是一到场就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为什么天骄会那么在乎‘祸水命’,天骄不该是那么肤浅的人……”李君前的话,完完全全证明了他真的不知道!

    此时再把吟儿的话一联系,林阡醍醐灌顶——“那是!我父母一定都是武功高手,所以我才这般的天资聪颖。”“凤箫吟啊凤箫吟,你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为何草莽命、小姐身子呢!”恐怕就连吟儿自己,也确实不知道她的身世!

    

    是啊,怪他林阡糊涂了,隐逸山庄里君前就对他诚挚地讲过:“你为人如何,真正了解你的人都清楚。”

    不是所有支持他的人都像杨致诚一样,每个字每句话都效忠于他的。君前虽然从未在人前支持过他、更还帮倒忙使得事态恶化,却哪一个想法不是为了他!

    君前是谁,君前是相识两年来,一直与他林阡肝胆相照、风雨同路的那个人啊。为什么他竟忘记了……

    而且他忽略了更严重的一点,就是就算吟儿是金国公主的身世揭穿了,旁人要杀了吟儿,君前都不可能杀吟儿——因为君前自己,不就曾经爱上过一个金国公主!?

    一下子事态就全清晰了——

    那夜奉了天骄之令的云蓝,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阻碍,所以不曾向吟儿道出身世之谜,也没能够狠心向盟军公开,冥冥之中,又像天定的一样,吟儿也一直没有得知这个真相。阡刚到狡兔之窟时,曾对吟儿说,“知道吗吟儿,适才我到塔底的时候,心中最怕的情景不是盟军敌对我,而是你对我说你不配留在我身边……”当时阡差点就说出了“不配”在哪里,可是却被吟儿打断了,对,是天注定被打断的……

    再后来,为了避免吟儿负罪感太重,阡就再也没有说过,自己是为了她才决绝,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正巧从未跟她说过她是金国公主!
正文 第三章 俗世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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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真相大白,方知阴差阳错——

    吟儿,其实是我连累了你啊。

    那魔城一战,原本可以单凭我一句话就结束争端,不可能有任何无谓的牺牲。

    而我,却选择了残忍……

    “吟儿,为什么同意随我隐居?即使现实证明,我的决定可能错了,甚至可能罪大恶极……”君前离开后,阡不得不问吟儿。

    既然吟儿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是被身世压垮的,也并不是自觉要和自己去隐居的,那吟儿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一意孤行了一回。一向脸皮很薄的吟儿,到底是被什么力量驱使,选择辜负了她最爱的联盟走上反叛?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正是因为自己拼死坚持,吟儿才排除万难步步紧随……

    果然他听见她说:“不管现实发展如何,我相信胜南许下的明天。”一切,就因为她爱这个人,她相信他的选择。

    傻丫头,想法总是这么简单。

    “就像你跳崖自尽了,我当然要跟着跳下去,因为你在下面。无论活着死了,你都在下面。”吟儿微笑着,乱作比方。阡听了却动容。

    “吟儿,君前他说,那夜在魔城里,大家不是要杀了你。都是一场误会……全部都是误会……我不该那么冲动,区区一个祸水命,难道抵得过我们所有人的交情……”阡眉间尽是忧虑和愧疚。

    吟儿一怔,随他一起坐在窗边:“是吗?”是吗?阡大概不知道,狡兔之窟他昏迷的那段时间里,辜听桐曾真的为了祸水命要杀她。

    “是我的失误,害了一整个盟军。”阡叹了口气,“如今战败于魔门,金北也来了……”

    “不是说,无官一身轻的吗?原来胜南还是个凡夫俗子哦?”吟儿一愣,轻笑,“约好了一起自杀的,别把我一人丢下悬崖了自己爬上去。”

    阡摇头:“我并没有答应君前跟他回去。该澄清的他都已经澄清,下山之后他也应该问心无愧了,现在我的隐居,就不是他的错,而全错在我。”

    吟儿一怔,阡微微一笑,看向窗**霾的天,轻叹:“既然做错了,索性让它错到底。”

    “这么说,胜南是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为什么知错不改还要错到底?”吟儿敛了笑容,不解。

    “吟儿,就算是那万云斗法,都看得出人性丑恶。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云就像割据的群雄,为了挤进浓云井去,可以结党营私,自成派系,可以转换立场,说散就散,也可能散了是为了排斥异己之后更好地凝聚。现在看抗金联盟,不就和苏家、魏家、寒家一样,都是二十三招里的某一招吗。”

    “唉,党派之争……”吟儿叹息。

    阡握住吟儿的手:“吟儿,成天活在勾心斗角里,我也许是真的累了。像现在这样,我很开心……”

    吟儿嗯了一声,微笑点头:“那就任他们斗去,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

    入夜后闲来无事,吟儿又把棋盘翻出来,较量之前,诡秘一笑:“我偏不信,有生之年不能把你教会。为师今夜就开始好好指导你。”

    “我棋艺真的有那么差劲?”阡笑着问,“对了,我记得有天晚上还连续赢了你六次。”

    “傻瓜,那是我故意让你。我还说等你回来告诉你。后来不知为何都忘了……”吟儿想了想,没想到那天后来发生的事。

    “我不信。”阡笑而摇头。

    “由不得你不信,你下棋下到一定境界,总是会走相似的几步自尽。”吟儿为了证明实力,立即把棋子在他面前黑黑白白地堆出来,“呐,你瞧,遇到相似的情况,你总是会这么走……”

    阡蓦地一震,似乎想起了事情的某个关键。

    

    “当时联盟刚刚大败金军不久,人人意气风发,乍一听闻你坚持隐居不肯回来,说实话,不忐忑不多心那不可能。”今天君前提起的这句话,听似随意无关紧要,却把一个疑问旧事重提——

    到底是谁说他坚持隐居不肯回来?

    和君前一样的说法,致诚见到他的第一刻也问“为什么联盟打胜了,主公还不肯回去?”

    兴师问罪的根源,的的确确是隐居,但不是六月不欢而散一走了之的“可能隐居”,而是七月联盟大败金军之际的“坚持隐居”。前者带给盟军猜测和疑虑,但盟军在陈旭“虽走还留”的约束下选择了包容,而后者,才带给了盟军忐忑和多心,是兴师问罪的起因!

    但阡与海上升明月会面时,明明说过“联盟大捷即刻归来”,从未扬言“坚持隐居不肯回去”!

    是谁、存着怎样的居心,刻意把话说反了?

    先前,致诚和吟儿有过猜测,说会不会是天骄利用海上升明月对盟军封锁了消息。

    但为什么,那夜只有他和天骄两个人在黔灵峰交涉时,天骄也说:“只要你不像传言那般执意隐居,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若是天骄封锁消息,天骄怎会也不知情?!

    除非……消息在中途就被封锁……

    

    吟儿看他面色有异,不禁一怔,在他面前招了招手,他宛若中邪一般,一动不动。

    “为什么……”阡说完这句,忽然站起身,“难道说,是内奸……”

    “什么?”吟儿随之起身。

    “无论是天骄、致诚,还是君前、清风,所有人,都说在盟军大败金军的时候我们还坚持隐居。然而,当时天骄派来找我的‘海上升明月’,不是清清楚楚我是刚到黔西吗?为何传回川东的消息是我坚持隐居?”

    “不是确定了,是天骄封锁消息吗?”吟儿一愣,“是天骄,为了兴师问罪,制造了假的消息……”

    “不,天骄见我时,也口口声声说我在隐居。问题不在他。”阡攥紧了拳,问题一定出在“海上升明月”!

    “对天骄,需要那么相信吗?”吟儿冷笑,对天骄存有偏见。

    阡回头看了那盘棋,确定地说:“海上升明月,有人暴露了……”吟儿不知这盘棋是怎么提醒了他,但他从前也是海上升明月的一员,必然了解危机来袭时的征兆。

    “竟由着小人乱了大局!”阡一掌拍案,懊悔不已。记忆瞬间全然连贯,联盟恐怕近期有大难!

    吟儿沉默看着他,既感慨,也开心。感慨的是,她终于不能将他留下;开心的是,他根本不是因为累不回联盟。

    嘴硬心软,口是心非。吟儿一笑,在心中责他:其实胜南,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联盟啊……

    

    深夜,黔灵峰下了场小雾,她打着伞上山找到他时,发现他正伫立风口沉思,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在高耸入云的巅峰望着寥落微星的夜空,怎可能不感到迷惘。吟儿知道,那是来自俗世的纠缠。

    世界于身边动荡不安,试问他如何独善其身。

    林阡是林阡,较之林美材,终究少了豁达和洒脱。

    像他这样背负了许多责任的人,如何才能洒脱?当强敌一直环伺,联盟又以他为精神寄托……

    可是吟儿不懂,为什么阡明明很想回去,却不决断。即使如今,联盟可能真的小人当道。即使如今,联盟很多人都在求他回去。

    阡心头,显然还有一些事牵绊着,到底是什么,值得他如此矛盾……

    联盟越一盘散沙,他就越该回去不是吗。所以,什么党派之争,什么人性丑恶,根本不是理由。

    祸水命现在也证实是场误会,不足以左右大局。

    在川东的那些争执,更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吟儿鬼使神差地,忽然又想到徐辕:会不会,还是徐辕从中作梗、百般阻挠?

    不错,一定是徐辕,能阻碍胜南与联盟和解的,除了天骄,谁人有那个能力!

    吟儿当然忘记,除了天骄之外,还有她。

    若然选择与联盟和解,他怎能不为她考虑……

    

    那夜,吟儿没有告诉阡自己曾经去过峰顶找他,却为了替他分担忧愁,私自决定为他除去天骄!

    蓄谋,用不着多久。

    你徐辕有郭子建辜听桐死忠,我凤箫吟不可能一个都没有。

    “胜南,我不会让你我的联盟,无端旁落他人之手。若你有把柄被他抓牢,则我为你将他消除!”

    吟儿站立的位置,多日以前,天骄也曾在同样的地方说过:“若凤箫吟难制,誓以死清林阡侧!”
正文 第六章 覆水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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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战事终于不再僵持,却难知是谁在被谁包围。

    天空被震得褪去颜色,厮杀声响彻心扉。

    “他们……竟好像用我五行阵和八卦阵打了起来。”诸葛其谁痛心疾首。

    说话时,有最新的战况传回:“郭子建辜听桐暂落下风,厉风行柳五津乘胜追击。”

    “果然,厉害的是吟儿……”阡叹了口气,不知是喜是忧。

    “近处的沈家寨寨众,得知抗金联盟两派开战,似是也在调兵遣将。但一时不知他们会帮哪一边。”探子继续回报。

    “又一群外人……”青龙眉揪紧了,仰头看阡。

    “沈家寨也有两派势力,万不可把内乱传到他们中去。”阡轻蹙眉,“诸葛军师,沈家寨就由你拦在魔门之外了。”诸葛点头,领命而退。

    “那么桃源村那边,是由魔王亲自出面平息,还是也靠魔军出兵平定?”林美材问。

    “都不必。”阡面对着如此形势,依旧泰然自若,端的从容大气,“只需在适当的时间,见适当的人便可。”

    青龙见他转身,喜道:“王的心头,原来已有平戎之策?”

    “你想见哪些人?我将他们一个一个捉来!”林美材立即动身状。

    阡一笑摇头:“第一个人,我亲自去见。”

    

    他第一个见的人,与参战双方都无关,而是袖手乱局的李君前。

    作为中立势力里最出色的精锐,小秦淮大半人马都是驻扎在了黔灵峰西南,一出山便能得见。

    “不瞒你说,柳五津柳大侠适才还遣人来问我的意向,目前尚在等候答复。”李君前简单与他论了形势,轻声道,“柳大侠说,早先看出我就是支持盟主,只不过我一直掩藏,他也就一直不能与我联络。但目前两派人马势均力敌,各自都在找中间势力倾斜,稍稍一动立刻局面改写,尤其我的决定,实在举足轻重……”

    “你意下如何?”

    “凤箫吟下了黔灵峰却直接绕过我,明显心存芥蒂疑人不用,怕是根本不会接受我的襄助。但既然此刻柳大侠派人来问,说明吟儿并没有反对,也就是说,形势发展对他们很有利,一旦他们得我入局,就能立刻克敌制胜……”李君前分析缜密,准确无误。

    “不错,吟儿若败了,不会求你襄助,但如今是她占了上风,所以必当不会反对找你入局。”阡点头,对吟儿了如指掌,若吟儿败了,他第一个见的人也就不是君前了。

    “我想,先前种种,的确是我对不起吟儿,既要向她赎罪,不如就顺了柳五津的意,出兵相助,讨伐天骄。”君前面带愧疚。

    阡正色摇头:“君前,向吟儿赎罪最好的方法,是恢复她的威信,岂能帮她自毁声名。这个关头,你不该和天骄反目,而应继续中立。”阡说罢,君前不由得一愣:“你的意思,是让我切莫帮她?”

    “就事论事,今日之战,确是吟儿一时冲动。”阡点头,“不要帮她,才是救她。”

    君前面露喜色:“那小秦淮便不参战。”

    阡看出他本意就是中立,叹了口气:“其实你清清楚楚,参战有百害而无一利,却因为发起战事的是吟儿而勉强自己。”按住他的肩,“君前,吟儿终有一天会明白一切,会原谅你。你很了解,她那里没有隔夜的仇。”

    “她恐怕实难原谅我。因为那夜我假扮作你,伤害的不是她而是你。”君前摇头,“她从来没有隔夜仇,但会为了你耿耿于怀。”

    阡一怔,君前说的,又何尝不贴切呢。其实吟儿这次擅自作动,多半也是为了他啊。

    正自倾谈,忽有下属来报,帐外兵马,已然备战充足,等候发号施令,随时赶赴平乱。

    “各归各位,暂不作动。”君前立即下令,向来军纪严明。

    “但柳大侠派来的使者,还在等着回去复命,若得到我们应允却又忽然拒绝,会否引起误会?”下属领命,问。

    “事不宜迟,我亲自随他去与柳大侠、厉帮主解释。”李君前说,与阡四目相对,心念一动,不由得压低声音,问他:“你会回来,是吗?”

    “这意料之外的又一战,竟像是天不准许我回来。”阡淡然一笑,不置可否,“怕只怕,这一战损失惨重,吟儿和我一样,都走错了路。”

    “走错了,可以再走回来。”李君前双目噙泪,极尽真诚,“你是盟王,她是盟主,你们走错了路,你们走的每一步上都有盟军的脚印,所以我们也错了。既然大家都错了,那么大家都没错。”

    有一句话君前一直很想问林阡,即便你看着这里的众望所归你不心动,然而你看着那里的兵荒马乱,你不心痛吗。

    看着林阡的动容他了解,他不必问了,联盟的咄咄逼人不会把林阡带回来,但联盟的千疮百孔,一定能。

    

    战之间隙,退下前线。厉风行惊悉李君前竟不肯锦上添花,实在不解其故。须知如今盟军旗开得胜,李君前哪怕多添一个香主旗下人兵力,都可以轻易击溃林家军的负隅顽抗。厉风行带着重重疑问,在帐中等候与李君前会晤。

    厉家军营,比黔灵峰多出了万分肃杀之气,阵列兵将,无一人眼神不寒!李君前一路经行,心中暗暗吃惊,不得不说:联盟最强兵力,不在此处,又在何地?全赖他厉帮主治军有方……

    李君前只带了寥寥几人随行,魄力可见一斑。厉风行只瞥了一眼他左右,就觉小秦淮不辱其名,连随行都个个一表人才,饶是一向以自己麾下为傲的厉风行,也自愧不如,心里暗想,淮南人杰地灵,恐怕只有李帮主压得住。

    “厉某极是不解,事已至此,李帮主何以还坚持中立。难道你小秦淮不属我抗金联盟?为何竟不肯打那群林家军?!”厉风行收起佩服,问。

    “为何要打?盟军和林家军同气连枝,岂能手足相残、两败俱伤?”李君前对形势实在是洞若观火。

    “徐辕带来的那伙人居心叵测、颐指气使,什么时候当盟军是同气连枝?”厉风行愠怒,“他们那帮林家军口口声声感恩天骄,仗着是林家旧部就有恃无恐。但我们盟军的盟主是凤箫吟,奠基之役从头开始就是她,她如何实至名归,你我都有目共睹!”

    “你我也应该有目共睹,数十年是谁人威慑金朝上下,安定了南宋江湖。若无天骄,绝无你我今时今日!”

    “原来解释为表,劝停为实?既然你更相信徐辕,你投奔他去!”厉风行火性,当即甩袖转身,“李帮主,恕不远送!”

    “厉帮主,切勿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林家军与盟军,本无必要分什么彼此。”李君前冷道。

    “不愿走?难道还等我命人将你绑缚起来撵出去不成?!”厉风行怒道。

    “厉帮主倒不如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一战打得痛快解恨、逞了一时之气没错,后果却是削弱了胜南他的左膀右臂!”

    “我只知,徐辕不配为胜南左膀右臂。用一个红颜祸水把胜南往死里推,其实自己才真正为了女人。”厉风行恶狠狠地。

    “什么?”君前一怔,还未会意,厉风行已转过头来,不客气地说:“我倒是忘了,祸水命的言论,还不就是阁下提起!若无你李君前一番谬论,何来今日这两派对立、决一死战?身为始作俑者,还想明哲保身,未免太说不过去!”

    “我的一番苦心,岂是你辈能够明白?”李君前苦笑一声,恰恰触到厉风行傲气上:“什么叫你辈?!你有什么苦心?我看你对谋逆之徒诸多维护,根本就是徐辕奸细,柳大侠找你合作,是看走眼了吧!”说罢转过身来,就是一掌横劈。

    “不可理喻!”李君前以拳相抵。眼看一言不合就交手,如此情景,像极了那夜魔城塔底,思维不一的人见了面就火并啊。

    “兴师问罪我理屈词穷,君前的一番苦心,是暂且归咎吟儿、为我消除后患;而风行你,也一样戴着面具,既想要保护我,更还要顾全吟儿,可谓更加用心良苦。”李君前随行之一忽然于主位坐下,仅此一句,顿时止了干戈。厉风行李君前分别退让左右,军营内霎时悄无声息。

    厉风行是真没想到他会在!见李君前时,一眼都没给那几个随从,越谈越不投机,当然就更没去管他们,此刻才发现,之中有两位不同,一为青龙,一为林阡!只一番乔装打扮,根本藏不住二者的出众气质。

    厉风行又惊又喜的情绪全然写在脸上:十日不见他一点都没有改变,再乱的局面都可以处之泰然,可是厉风行明白,他不动声色,自有他的道理。此刻他除去衣帽,一身玄色,依然那般王者风范,直挺的剑眉,显得英气逼人。

    原来君前是林阡那边的人吗?厉风行心中惊奇,却也喜不自禁,看见了林阡,心也定了:既然如此,李君前就是战友无疑。

    “若你二人能够发现彼此其实都戴着面具用心良苦,就不会为了同样的目的却南辕北辙,以至于一个想牺牲吟儿一个却想无论如何都保住她。”林阡道,“同样的道理,天骄和你们,也是因为想法不一,所以才立场不同。他的方式你们不能接受,怎能就说是他谋逆?”

    君前和风行皆是一怔,因阡这句话而设身处地,真觉对天骄的怀疑过分了些。对视一眼,敌意来得快去得更快。

    “可是凤箫吟她坚持说,你是因为杨宋贤的关系被徐辕牵制,难道……一切只是凤箫吟臆断?”厉风行说。阡蹙眉,摇头。厉风行显然吃惊。

    “凤箫吟,她在何处?”李君前问。

    “她……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吟儿显然时时刻刻在最前面。”阡苦笑,“风行,天骄谋逆,子虚乌有,只盼你能趁着局势还没有到最恶,尽快退出战局。相信你厉风行一撤,吟儿的气焰就不会再那么嚣张。”

    “若我撤去,那郭子建、辜听桐,还有沈家寨他们……”厉风行不无担忧。

    “你放心,沈家寨我已经让魔人挡在了魔村之外,见完了你立即就会去散了他们。”阡说,“参战双方主帅,每一家我都不会遗漏。”

    “其实你很明白,那么多兵马,那么多立场,有时候真的只需要一个人一句话。”李君前叹息,“若今日无你同行,相信你也知道,局势会发展成哪样。”言下之意,联盟无他不可。

    “总而言之,希望你们能够谅解吟儿的作为,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决计不要放在心上。她若不能回来,我就不可能回来。”阡诚恳地拜托他们。君前微微一愣,可以觉察,阡为的人就是吟儿。

    “嗯,胜南,我也有话要对你讲。”厉风行点头,认真地说,“也许会有很多人以为,我这么做是见风使舵,是立场不停地换,是形势比人强。但是,不是这样的胜南,虽然形势是天,但交情是一切。”

    “说得好,形势可以一日如几十年,但交情几十年如一日!”李君前亦道,对厉风行欣赏不已,情不自禁拍上他的肩。

    “适才得罪了,李帮主。”厉风行笑起来,气度俨然豪迈。

    “有你二人,教我更加相信了,这一战,虽然起因已经无力回天,但结局未必覆水难收。”林阡流露微笑。
正文 第七章 以静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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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傍晚,激战尚未落幕。

    两军于月出前后,只争得半个时辰的休战,且断续仍有摩擦争端。

    阵地外的大背景地暗天黑,隐约可见天风浪浪,海山苍苍。

    从一而终,凤箫吟都不肯接受任何谋士说客劝谏,一口咬定目前对阵的林家军为叛军,强行逼迫他们交出徐辕否则绝不罢休。果不其然,夜以继日,毫不消停,一战紧紧接着一战。若非此刻在阵前与她商议战和、分析利害的是云蓝,恐怕连半个时辰的休整都免谈。

    “怎样?不知云前辈出马,可否劝得了她?”“云前辈与她份属师徒,理应极具说服。”“师徒又如何?那夜断崖之战,她还不是一样劫持了云前辈?”“可断崖之战,也许是对主公关心则乱吧……”林家军窃窃私语,句句流露担忧。

    “竟然怀疑天骄!那帮盟军将领,是哪根筋出了毛病!”郭子建经过一干兵卫,盔甲连夜不脱,天虽冷,火气却盛,“那个凤箫吟,到底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她说谋逆就谋逆,抗金联盟还全都陪她拼命?可真是忘恩负义,没有天骄提携,何来今日抗金联盟,何来她凤箫吟盟主之位?”

    “子建,少说几句吧,天骄心里,也着实不大好受。”在狡兔之窟里对阡吟其实都已折服的黑衣老者,是为郭子建部下亲信,名叫耿尧,亦是林家军中老将,几十年忠心耿耿。

    “耿老将军,你心里应该也明白吧,他们那帮云雾山排名,算起来还都是天骄门生,岂能这般胡作非为?做人不能忘本啊!”郭子建痛心之色溢于言表。

    “但老夫觉得,他们为了盟主敌对天骄,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不正证明,盟主她不是祸水命?”耿尧的话,从来在郭子建心头大有分量:“耿老将军言之有理。不过……天骄、主公和盟主,不可能谁都没有错……”又回忆起狡兔之窟里林阡叫他的一声“郭师兄”,心中隐约觉得哪里蹊跷。

    

    郭子建行到路口,恰恰和迎面而来的辜听桐相遇,不禁上前问道:“怎样了二师兄?云前辈劝得怎样?”

    “点头了。”辜听桐说,“那女人终于答应,过片刻随云前辈一起到断崖看看。”

    “咦?要休战现在休不就是了?何必还要去断崖?”

    “因为那女人死不松口,说什么‘若要证明天骄并非谋逆,必须拿出真凭实据’,否则她抗金联盟绝不死心。”辜听桐叹了口气,“好在主公对我们说,对付那女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派谋士说客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是把事实呈现给她看让她自己哑口无言,所以只要找个人说动她去断崖看看,让她看见天骄把冯虚刀都弃去了的事实,她一定就会明白了。”

    “原来,带她去断崖,是给她亲眼看见天骄的忠心?对啊,盟主应该还是个讲理的人,若知道天骄对主公那般情谊,恐怕绝不可能再死咬天骄谋逆……”郭子建点了点头,冷不防却是一惊:“主公对你们说?你是说,主公来过?”

    “嗯。”辜听桐点头,“那女人要的真凭实据,也是主公帮天骄拿的。主公适才与我会面,得知天骄解下冯虚刀之举措,亲口说天骄实在重情重义。”

    “主公来过?”耿尧喜道,“难道又走了?那可真是太不巧了,他的九九归一刀,我记下了所有招式,还不曾问过他,可否传扬开去。”

    “九九归一刀?”辜听桐和郭子建皆是一怔。

    “是啊,就是那夜在狡兔之窟里,那像极了楚江的刀法,我数了数,正巧八十一刀。是九九八十一刀,也是九九归一刀。”耿尧语带赞赏。

    “耿老将军,我成天在你面前舞刀,也没见你给我记招式、冠名字。”郭子建脸一黑。

    “我倒是很想研究研究,打败我的一刀究竟要多强。”辜听桐一笑。

    

    酉时上下,林阡还只能出现于战地后方,才不至于引起人心倾斜、局面激化。不到戌时,情势已然完全为之所控:前线势力的大幅削弱,不仅出现于盟军,也在林家军中同时展现,登临送目,一览无余。但凡对局势洞悉者,皆知这一战打响突然,止歇更是一瞬间。

    吟儿一时还不曾发现,敌我双方战火同时倾颓,幕后黑手是她的林阡。随着杀气从外向内一点一点被剥蚀,矛盾亦由两个方向开始逐步消除,最后,将终结得自然而然无知无觉……

    诸葛其谁看着眼下这同归于寂、井然有序,捋须长叹:“息了烽火,戏了诸侯。”

    “若当年你诸葛其谁也有个女人可以让你搏她一笑,也许内乱也可以这样消除,不用斗得两败俱伤。归根到底,不是没有实力,而是没有动力吧?”林美材面无表情地嘲讽道,诸葛其谁满脸通红。

    “王说了,待混沌去了断崖,他立刻去前线见柳五津,继而找到徐辕,一切就都迎刃而解。”青龙说。

    “迎刃而解了,我们就要和他们共事一主了,想想还真是荒唐。”林美材说。

    “要不要换个角度想想,他们觉得跟我们共事一主也荒唐吧。”诸葛其谁叹。

    青龙一怔,轻声道:“在他身上,也许并不抵触。”

    

    回到断崖范畴,当夜决战种种,犹在眼前游走。

    “师父,我还是猜不出来,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吟儿说时,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自己剑抵恩师、无情劫持的那一幕幕,为了林阡,当真连云蓝都敢杀了,吟儿不是没有愧疚过,更何况在李君前、厉风行、柳五津等人陆续回归之后,吟儿想,恐怕云蓝都很可能是为了自己好才逆心而为的,为什么自己竟那样的穷凶极恶呢……

    现在的她,只想得到云蓝一句真心话。趁着四境都是亲信,没有外人。

    “等你随我前去看了,自然得知师父站在哪一边。”云蓝爱怜地看着她。数日不见,吟儿依旧老样子,没受什么伤吃多少苦,总叫云蓝欣慰。

    吟儿却止住脚步:“师父,那夜真是对不起。”见云蓝回头看她,吟儿禁不住的哀愁,“也许这一战,我又要对不起更多的人,可是没有办法,对不起的人,我将来再一个个地赎罪,只要铲除了奸佞,只要联盟恢复……”

    “念昔,没有奸佞,所以……也没有所谓的站在哪一边。”云蓝叹了口气,“被我说准了,其实你心里分得清大是大非,你知道林阡的所作所为可能是错的,你却还跟着他却不劝他。”

    “师父,我怎可能劝他。这次他的所作所为,八成是对的,我相信他,自然跟着他。就算有两成的可能是错的,既然错了,我就更要跟着他了。一个人犯了错走上绝路,身边是多需要有个人照应他、支持他、陪他……”

    云蓝噙泪:“我总算是懂了。”再懂不过,所谓爱情,不就是这般彼此交换,互相牺牲。何时何地,她云蓝也有过同样的抛弃大是大非、为爱不顾一切。

    断崖旁,与十天前一样的风冷衾寒,但不同的是,多了林家军重兵把守。当时,吟儿尚不知林家军自觉把守的是饮恨与冯虚。

    “你自己去看吧。”云蓝止步,没有确切告诉吟儿让她看的是什么,之所以要吟儿自己去摸索去找寻,完全是为了把她彻底排除在战局之外,也给林阡、柳五津、徐辕三方足够和解的时间。
正文 第十章 生死全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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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断崖上寒风凛冽。

    乍见重兵把守于前,吟儿虽然不解其故,穿过一众铁甲却面不改色。就算孤身一人深入其间,也是对方畏惧她的威严。

    在断崖边象征性地转了一两圈,刻意不往饮恨刀留下的位置看,她偶尔也能想到林家军重兵把守不容他人靠近的无上天威是饮恨刀,但是更明白单凭“派兵守卫饮恨刀”这一点,根本证明不了天骄忠心——因为这些兵将,完全可以是出于自愿守护饮恨刀的,跟天骄忠不忠心扯不上关系。

    于是一直不去靠近。因为一旦靠近,她就又会想起当夜断崖绝险,纵然漫天遍地都是万箭齐发,阡撑到没有力气却还跟她在一起……她就又会忆起,他解下饮恨刀,是为了她而自尽。

    “胜南,你愿为了我的爱而死,我也愿为了你的理想殉身。”吟儿噙泪,不经意间道出这一句,这一战开始之前,她就已经把生死全抛。

    不知不觉,却还是去接近了饮恨刀,那里有阡的前世今生。

    刀上铭刻着多少伤痕,却又凝聚了多少豪情。

    “全都退下。”她不可能准许有任何人来亵渎饮恨刀,连接近都不允许。

    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将帅,无论识得她的,还是不认识她的,竟都慑于这娇小女子的威严,悉数得令退去。

    却有一人,始终没有移步,背对着吟儿站在饮恨刀前,默默看着它,因为这个人太过高大,吟儿不曾看见饮恨刀的那边,还有一把同样遗落的冯虚刀,自然忽略了天骄与林阡之间的情谊。

    这个人的背影,却依稀熟悉,似曾相识……

    “为何还不退下?”吟儿冷冷问。

    “念昔,很多年,不曾在战场与你相见……”俊逸男子,长身玉立,潇洒绝尘。

    吟儿倒吸一口凉气,才知此人是谁!难怪阡说林家军有了新主,难怪阡把饮恨刀丢下了,难怪此人现在站在这里,他在干什么,他在觊觎着林阡曾经拥有的一切吗!可是他叫林陌,就不能取代林阡!

    “你来做什么?你先前不是和苏家那帮人走得很近吗?”

    “同在官场上,难免要打交道。”陌的声音,依旧和几年前一样的好听,又隐隐夹杂着几分感伤,像极了阡。

    吟儿站在他背后,心已经冷了半截:“如今与徐辕合作,是想夺了饮恨刀,夺了林家军,顺带着还夺了盟军?!”

    “短刀谷的权力之争,已然箭在弦上。他,不能逃。他若逃避,则饮恨刀,重新归我所有。以我取而代之。”

    “你?且不说你做不得盟王,你觉得以尉迟雪那样的大家闺秀体弱多病,可以胜任一个盟主么!?”吟儿冷笑,一想起尉迟雪那样跑几步就喘气不停的官家小姐,不禁自傲。

    “盟主之位,可以依然由你来当。”林陌侧过头来,看着她,“我与徐辕合作,不仅要夺那些权力,还要夺了你。”说的同时,已经意欲挽住她的手臂。

    “那你真是妄想了,我只会当一个人的盟主。”吟儿冷笑,猛然撞开他,凛然不可侵犯,“我凤箫吟,只会当他林阡一人以下的盟主!”

    “纵然他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陌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再优势不过的笑。

    “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是他林阡的位置,你和徐辕加起来都篡夺不得!”吟儿怒而甩袖,即刻离去。

    于是就像盟军说的那样,一路都黑着脸一言不发,回到军营中就立刻重新起衅。

    于是林家军中无一人解得其意,纷纷谴责她蛮不讲理、知错不改、欺人太甚。

    然而就算是当时就在几十步以外的云蓝等人,都难以料想林陌的身影,会正巧挡在冯虚刀和吟儿之间。

    没有野心的徐辕,因为林陌而重新有。没有动机的徐辕,因为蓝玉泽而继续有。

    而当林阡来到魔城时,也已经根本不能止战,随着双方主将刀剑的铿锵碰撞,一触即发的敌意陡然膨胀,马鸣声,萧萧风声,刀声剑声戈戟声,像滚雪般越持续越激烈,冲破季节阻隔在城前肆虐,混战,草木倾颓,花瓣从不同高度坠落,无可奈何却大势所趋。

    

    乍见林阡归来、而柳五津李君前厉风行紧随其后,盟军兵马阵列,庄严肃穆,只等待林阡一声令下,索性一鼓作气,长驱直入,继续为他写下又一页的攻城略地。然而,谁也不曾料想,林阡刚一临阵,竟亲自鸣金收兵!

    那边盟主纵横杀伐,这边盟王偃旗息鼓,盟军何曾遇见过这种局面?竟然僵持不下,形势左右拉扯。终于,靠近盟王这边的逐渐放下了兵械,战火的又一次熄灭,缓缓传递向前。

    “向将军,主公已然回来,他下令收兵,你竟敢不从?!”柳五津策马到了最前。

    “主公当真回来?”向清风喜不自禁,与辜听桐的交战骤然放慢,辜听桐面色总算有些平和。

    吟儿激战正酣,原先不懂为何后方忽然收兵止战,这时往后一瞥,才知果然是林阡到场,却未尝停下一招半式,甚至连“万云斗法”都搬了出来,教郭子建颇觉棘手。

    “凤箫吟,胜南亲自鸣金,是为命你休战!”柳五津勒马于侧,却发现无济于事,惊道:“连他的命令,你也不听吗?”

    “柳前辈,这个女人疯了!”郭子建气急,吟儿哪里不想停下,但打这万云斗法颇不熟练,一招接着一招就是难以即刻停断。此刻听郭子建一激,怒道:“我疯了?我无缘无故?我欺人太甚?无良马贼,你们可知道他们这些人擅自投奔了林陌?!”

    柳五津一怔而战栗:“什么?”

    “你胡言乱语什么?”郭子建登时变了脸色,彼时林陌的存在,只不过是天骄用以威胁林阡的筹码罢了,根本毫无交流,何时有过擅自投奔的不忠之举?!

    

    城楼一隅,天骄与云蓝观战良久,不知他们在交战中途谈论了什么,却都看清楚了:林阡下令收兵而吟儿依旧不听。

    “你要做什么!?”云蓝大惊,按住天骄已经藏在袖中的弓弩。

    “云前辈,你已经看见了,她是这样的穷凶极恶,竟连林阡下令也劝不得她。”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放过她吗?你知道,失去她林阡会如何!”云蓝惊道。

    “林阡先前一味维护,是因为她无辜。如今盟军损失惨重,试问她还如何无辜?”天骄冷冷地看着万军之中林阡所在,“他此刻,恐怕也对凤箫吟绝望了吧。”

    “不……”云蓝竭力陈辞,“不能把两军对垒,全归罪到她一个人身上!”

    “云前辈,这一战,必须有一个了结。”徐辕已经察觉到她理屈词穷,“我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原本希望她放下兵器、只要她认错便原谅她,可惜……”向后一个眼神,已经有亲兵将箭矢送上。

    “你要做什么!?”云蓝大惊失色,剑已在手,直锁天骄喉,却根本阻止不了天骄搭箭。

    “云前辈,除非你能在我出箭之前,杀了我。”天骄叹了口气。

    “自问我的剑,及不上你的箭快。但你若杀了念昔,我必定会杀你。”云蓝冷道。

    “好一个同归于尽。”天骄决绝一笑,回看云蓝一眼,“以一死换林阡之新生,徐辕心甘情愿。”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
正文 第11章 棋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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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骄决绝,说到做到。

    云蓝心念一动,先发制人一剑疾行,天骄颈上霎时已有血痕。城楼上远近兵将见此情景,不禁蜂拥而上要看天骄伤势,一时失去秩序。

    “将她拿下!”天骄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弯弓射箭。

    也便是这一刻,城楼上的火光骤然全部偏移。云蓝心知,这一幕,躲得过别人的心,却逃不了林阡的眼。

    千军万马之中,林阡其实从始至终都在搜寻着天骄的身影,虽然目光不曾眷顾过吟儿,但搜寻天骄,正是为了对她作最大的保护。

    当然逃不了他的眼,为了保护吟儿而和云蓝不约而同的默契,使林阡骤然明白火光的偏移意味着杀机的生成!

    不假思索,电光火石间,林阡夺过身边弓箭手弓箭,直朝火光集聚的中心最暗的一处射去,距离再远,他都有把握这一箭的方向准确无误!

    神鬼之箭,是足以使光阴泯灭;雷霆万钧,是绝对的无坚不摧。两者遭遇在半空之中,一方是为杀一方的杀气,则徐辕的箭虽然更加强劲折断了林阡之箭,林阡之箭却恰到好处掐断了徐辕去路。

    一声巨响,双箭齐往第三方偏,直落无人之境。

    也无人知,适才有谁曾逃过大劫。

    

    但与此同时,战局内外,偏是人人惊呼——斜路里不知何时冲出了又一骑,虽是后来才攻入内层战圈,马上那彪悍将领却不像柳五津那样勒马劝停,而是迅猛不由分说地闯入郭子建与凤箫吟争端之间,左手一把将吟儿拖下了战马,右手则挥刀格开了郭子建的那一击。

    柳五津知此人实在是要救凤箫吟,如果他不及时入局,郭子建这一刀必定重创吟儿。但此刻吟儿被他夹在腋下,并不知他是以整个身躯在护着她,随着他的马在战地打了好几转,吟儿头晕目眩还来不及看清楚他是谁。

    如此虎背熊腰,除了海逐浪又是何人?

    郭子建交战途中经他打断,单刀已然跌落马下,此时要杀要剐,已然悉听尊便。

    柳五津则狐疑地看向海逐浪,不知他为何出现在此时此刻。

    “各位在这里打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可知道渔翁得利的有多少家?”海逐浪一发话,吟儿已然听出是他,奈何被他这般对待,实在有**份,气恼不已。

    战场骤然鸦雀无声,听他讲述:“魔村之外,东有轩辕九烨、楚风流,西有罗洌、叶不寐,四面皆有曹范苏顾人马、以及短刀谷的其余门派窥视,只等着各位战到两败俱伤不能再战,立即冲破封锁打进来。”

    柳五津心头一寒,忽然知道海逐浪为何总是袖手旁观,原来他一直在外围抵御着、不让金人有机可乘!?

    “海逐浪,你还有什么脸来这里说教,放开我,你如此对待盟主,成何体统?!”吟儿在他身边大怒,只觉他力气太大,一时挣脱不得,也就没具体听他在讲什么。

    然而远近一干将领,听得这话,已经齐齐色变,盟军本不糊涂,只是一时被战意冲昏了头脑,只需一语点醒罢了。林阡凝望着忍辱负重一直到这一刻的海逐浪,一时感触良多,更加悔不当初——

    他真是料想不到,一向豁达爽朗的海逐浪,竟比李君前厉风行柳五津等人还要厉害,隐藏得还要深刻!纵然没有一个人理解过他,这里个个恐怕都伤害过他……

    海逐浪自然没理会吟儿,继续止战:“各位觉得,以这样的一个抗金联盟,能去川北平定乱局吗?”

    战马带着海逐浪和吟儿又转了好几圈,吟儿屏气凝神,聚力于剑。

    四周无论是林家军还是盟军,全然被这句话当头棒喝,早就已经化了戾气干戈。风沙散去,海逐浪于万军之间重新看见林阡的眼,看见他对自己赞许点头,一时再没有任何遗憾。

    “而川北里,有无数个这样的抗金联盟啊。”海逐浪叹了口气,听得见无论是城楼上,还是车马中,天地间一片兵器回鞘或落地声,随之而来的,是战场寂然,一瞬,仿佛经了万古。

    “海逐浪,你再不放开我,休怪我无情!”吟儿剑锋直抵海逐浪本就负了伤的手臂,实在影响着海逐浪消解战局,此刻伤口正巧被她触痛而血流不止,海逐浪怕她又触怒他人引起误会,是以立刻以肘为武器,狠狠打在她脑袋上,直将她打晕了过去。

    “林兄弟,不仅黔西兵马全然在等你归来,川东那边,也有金南势力一直在虎视眈眈,川北局势,恐怕顷刻就风云变幻。没有你在,几十家的人马,只可能一盘散沙,所以,逐浪此刻斗胆代盟军请求,请求你不计前嫌,留下来!”说罢带着昏过去的吟儿翻下战马,回看了城楼上的徐辕一眼:“所有将士,都和解下了冯虚刀的天骄一样,候主公归来!”

    “候主公归来!”当为了天骄和盟主的威信而战的两军,终于重新统一于这本就唯一的目的,那便不再有战,而仅仅有现在的同气连枝,和将来的同仇敌忾。

    这一整个抗金联盟,都有忠有义,有仁有勇,他林阡,连凤箫吟都不忍去负,又怎能负得了这许多生死之交。

    

    祸乱之际,小人横行,想不到,表现最不忠的人,竟是最死忠——

    就在两军主将越战越紧、战乱有二次爆发趋向之际,海逐浪最后的表明立场,以及其后中立人马如司马黛蓝、李君前的入局,彻底使得这盘棋起死回生。

    

    战乱平息之后,林阡把凤箫吟这个起衅元首随便放置在了某个军营,等待她醒过来的时候再向她说明一切。想到适才她竟连自己的号令都不听时,难免既想怪她,又不忍苛责。

    “林兄弟,你尽管放心,那些外人,目前打不进来。”海逐浪进入营帐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定他的心。就如从前一模一样。

    为什么,连他都会信吟儿的鬼话,什么两面三刀啊,海逐浪最重情义了啊。

    “那些外人,显然不能打进来。当我们魔门是什么,谁都可以随便进出吗?!”林美材傲然。

    “说的,说的也是……”海逐浪摸摸后脑勺,回看仍然没醒的吟儿,面带愧疚,“林兄弟,盟主她……怎么样了……适才下手,似是重了一些,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有醒吗。”

    “逐浪,我对你不住。”阡回头看他,叹了口气,绝口不提吟儿。

    “没……没关系……”海逐浪一愣,阡已经弃了吟儿,上得前来,给他查看了伤势,同时替他包扎破裂的旧伤口。

    “过片刻我要去和天骄澄清误会,吟儿她,就交给你了。”阡轻声说。

    说的时候吟儿忽然哼了一声,昏昏沉沉就醒了,阡与海逐浪即刻上前去看。

    “盟主……盟主你醒了。”海逐浪喜道。

    “你……”吟儿本能握剑,手已经被林美材抓牢,林美材正义凛然看着海逐浪,“你,上来!”

    “干什么?!”阡和海逐浪都面如土色。

    “她伤了你一剑,你该还她一剑。”林美材抓紧了她双手,同时把惜音剑递给逐浪。

    “这不是剑伤,只是从前旧伤口罢了,林兄弟也是知道的。”海逐浪微笑摇头。

    林美材一愣,松开吟儿的手,吟儿呆呆看着海逐浪和林阡站在一起,依然主仆情谊,不禁愣在原地:“发生了什么事?”

    “你犯了这等滔天大罪,他却连一个巴掌都不舍得给你。”林美材叹了口气,让林阡上前来看吟儿。

    吟儿一怔,迷糊得仍然还在状况之外:“滔天大罪?”

    林阡坐在她床沿,轻抚着她受了伤的头,他希望吟儿付出的代价到此为止:吟儿,你犯下的每一个错,我都要给你补上,补得宛如你没犯过一样。

    说的同时帐外已经有人来报,天骄徐辕正在城楼之上等他去见。

    “吟儿,听海将军与你把事态详细道来。”林阡立即要走。
正文 第14章 喋血饮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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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暌违了将近半月,直到重新握起饮恨刀的这一刻,才真正证明他林阡回归联盟。

    而徐辕,何尝不是履行了承诺,时隔十三日才重新触碰这把属于天骄的冯虚刀。

    谁人不关心此战结果?联盟诸将,今日悉数观战。断崖之上,早围得水泄不通。

    魔人家的家门口,谅外虏也只敢潜伏不可能多放肆;何况厉风行、李君前、辜听桐、郭子建这些人物,任意一个都能使顽敌威风扫地,他几人全在此地同仇敌忾,哪家敌寇胆敢公然侵犯?更不必搬出林阡与徐辕这两个,多年来都令敌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的王者了。

    是,只要这一战终结了,横在天骄和林阡之间的障碍消除了,盟军将可以完全恢复为从前的劲锐之师,一往无前,荡平穷寇!

    是盟军的最后一道坎,也是敌人的最后一丝气。敌我双方,其实无一不关注,全都在屏息凝神吧……

    

    也是直到今天,林阡才完全意识到,不是破铜烂铁太轻,而是自己力道太足,自从那夜无意识下接受了青龙精血之后,气力可谓一日千里,重新握起饮恨刀的时候,竟发现它比破铜烂铁还要轻。

    此刻,是林美材帮他守着破铜烂铁,站在吟儿身边的,是青龙、诸葛其谁、墓室三凶、宁孝容。除了盟军、林家军之外,断崖上也间或伫立着魔门的人,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

    “据说那个天骄徐辕的冯虚刀法,攻势有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不知其所止’?”诸葛其谁问,吟儿心不在焉点头。

    “那跟他对战的人,感觉有如‘飘飘乎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了?”诸葛其谁继续问,林美材咳了一声,怒视他一眼:“你说话别人也不当你存在!”邪后威严,慑得这白胡子老仙再不敢说。

    

    “理应像约定的一样,我赢了你便毫无异议随我回去,那件事从此听从于我?”天骄问时,冯虚在手,谁与争锋。

    “怕只怕,没有哪一件事可以不由我林阡。”阡一笑,口吻并不客气,饮恨凌空,无上天威。

    各自刀下,都曾有多少枭雄殒命。

    

    山雨欲来。

    顷刻翻江倒海,风激电骇!

    无人知林徐二人谁先发谁后制,如何擦身如何交锋,各自又是怎么起承怎么转合。观战者,武功越高越能早几招目光追及,渐弱则依次而迟,等闲之辈尽数被此战甩开,思维脱节只能傻愣愣地看着,视觉最先被刀光冲垮,继而感觉因刀声而混乱……

    忽如望海听潮般激越,忽如神游虚空般飘然……

    那冯虚刀,浩荡弄云海,沛然乘天游,当之无愧薛无情一句“宋之刀坛,三十年无人出其右!”

    而那饮恨刀,气壮山河,凛冽万古存,当仁不让是所有前人后辈,觉得只要打败了他就是刀坛之王的刀坛之王!

    交错穿插于锋刃间的,绝非单纯的招式来往、气力消长:冯虚刀述尽了博大包容坦荡荡,而欲问今古之兴废、盛衰、起落,则看此饮恨一刀!

    不能计算招数,不能度量时间,不能考证形势,风轮番侵袭过所有观战者的脸颊,如把冯虚和饮恨的刀锋都移来割剜……

    白日无光。山林中树声如浪,天地间雨状如针。

    吟儿鼻尖一凉,还未来得及去擦,陡然嗅出战局有变,微微一惊,一刹阡与徐辕纠缠已久的战局终于拆开,吟儿还不及去考虑到底谁胜谁负,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立即冲上前去抵达林阡身侧。

    到底谁胜谁败?

    众人心中只悬着唯一一个念头!

    林阡和徐辕依旧各自伫立于吟儿两侧,吟儿站得最近,清晰地看见有血从冯虚刀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这一战,是林阡败给了徐辕……

    

    吟儿却并不惊诧,并不介怀,并不懊恼,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个势均力敌的高手之间,胜败本就无常。

    然而,这一战的胜败,却关系着林阡和徐辕谁对谁让步——

    “你输了,与我回去。”徐辕的声音在吟儿背后响起。

    阡真的没有任何借口了。技不如人,“那件事”,就得他向徐辕屈服。

    到底是什么事?可以答应吗?吟儿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林阡。

    

    却见此刻林阡脸色惨白,眉间集聚着黑气,手臂上的血痕,并不深……

    吟儿还来不及问他一句,惊见他竟然站立不稳,急忙冲上前来一把支撑住他,然而他不知是内伤复发,还是斗气爆裂,竟始料不及地吐血,不刻竟有窒息之象。

    此情此境,哪里像点到即止?众人实难预料,这看似毫无敌意的决斗最后,是林阡喋血饮恨。

    “怎么了!?”吟儿焦急地问来帮他看伤的林美材等人,泪光点点。

    “脉象紊乱,应该是中了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听到诸葛其谁这么说,林美材骤然脸色全变,拔了吟儿头上银簪,直接往徐辕冯虚刀上试,果然一触即黑!

    断崖上人人大惊失色,瞠目结舌,原来冯虚刀上有毒?天骄脸色也刷一下变煞白,冷汗涔涔,哑口无言。

    “徐辕,你竟然下毒害他?”林美材大怒,随即就挥刀要砍徐辕。

    “等等,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是别人要嫁祸天骄所以下毒!”辜听桐赶紧来拦。

    “断崖上,有谁可以轻易潜入下毒!最近这段日子,不是有你们重兵把守吗!?尤其快决斗了,不可能有人有能力下毒!”林美材怒不可遏,“若非你授意,也是你放任!”

    “当然是他授意,否则怎会只在冯虚刀上有毒,饮恨刀上却没有!?”诸葛也试了试饮恨刀,同样满脸怒容,“竟敢在魔门境内暗算我魔王,是谁给了你徐辕这个胆子!?”

    “天骄,到底发生了什么?”柳五津看徐辕没有辩解,惊疑地问。

    那边吟儿拼命地要给林阡运气逼出毒素来,见她吃力,李君前、厉风行、向清风等人也全然上前相助,局面一时混乱。林阡情形很是不妙,诸葛其谁给他服了药根本没有一点效果,顷刻已然快不行了。

    徐辕似乎看见这情景不是假的,眼中霎时全是疑惑和震惊:“柳大哥,我……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柳五津看出端倪,怒喝时已然提刀。辜听桐一松手,林美材的刀又移一寸。

    “我明明……只是下了一种会令他逐渐失去气力的药,怎么会……”

    “什么?!”众人皆是意料之外,这还是他们那个德高望重的天骄徐辕吗!?

    “你,你不是和他约定公平比试吗?如何会……”柳五津气得手已无力,“怎么……连你也……”

    “事关重大,我绝不能允许他胜。柳大哥,我也是为了他的命运……”

    “你住口!他的命运,你口口声声说他的命运,你现在是要了他的命啊!”柳五津泪已盈眶。

    “什么平常的毒药,你的目的,就是要要他的命吧?”林美材冷笑一声,刀光直接笼罩下来,徐辕也不躲闪,恰在这关键时刻,听得那边齐齐惊呼惨叫,林美材心咯噔一声,回过头去,那边鸦雀无声,终于,在片刻之后,有小魔胆战心惊说了一句:“王……王他……”

    “死了吗?”林美材刀停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问。

    那小魔点头。

    “天骄,不是有‘回生丹’吗?在半个时辰之内,可以起死回生的回生丹……”辜听桐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不用他吩咐,也无需徐辕回应,徐家一位元老,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回生丹来。这回生丹是天山派掌门唐毕云偶得,后来转赠徐辕,世间仅存一颗,因此起死回生之功效仅仅限于传说。由于其对性命弥足珍贵,仅此一颗,用之则无,所以“只能保天骄徐辕一人之命,或救其他性命对武林至关重要之人”。常年都由徐家的亲信、固定的几位高手轮番保存,这些高手几乎对天骄寸步不离,但也向来秘密不张扬,以免引起争夺。

    此刻徐辕当然不可能回应,徐辕整个人呆滞地站立原地,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

    事发之后,一直忙于救活林阡而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吟儿,终于抬起头来,脸色出奇的平静,当看到那个徐家亲信取出回生丹来要往阡的口里塞,猛然一把将他推开,骄傲地抱着林阡看回徐辕:“这么想把他带回去,是吗,那好啊。”一笑,轻轻亲在林阡唇角,像昨夜一样地吻他,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回报她狂热,只能给她无止境的冰冷。

    “盟主!”“主母!”不知是谁在唤她。

    他们想唤她,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会染上置阡于死地的毒。

    秋风吹散了她的长发,笑容凄冷而美绝:“那好啊,你要带,便带我与林阡的尸体回去吧!”

    

    今日,雨碎黔西。

    暗处的声音,此刻处于沉重、悲恸、震惊、难以接受心情中的盟军、林家军,没有一个听得见——

    “徐辕的确下了毒,可惜他要下的毒,已经被我偷换成了见血封喉。”

    “他显然求胜心切,恐怕都没想到自己弄巧成拙反而害死林阡吧。哼,林阡的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硬,不还是一样终结在徐辕手上?”

    “林阡、凤箫吟都已经死了,天骄徐辕,恐怕现在也没什么说话的权力了,盟军完了。”

    “趁着盟军接下来大乱,联合金人,一举歼灭了他们。”

    “那魔人还需要顾忌吗?”

    “魔人?还在忙着给林阡收尸吧。”
正文 第15章 量身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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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沉睡中醒来,窗外已经不再风雨交加,梦就是被夕阳照醒的。

    吟儿猛一回神,忽然想起阖眼之前的一切,浑噩得不知是梦是现实,还来不及去回想断崖上的一幕幕,就和床边正盯着她看的林阡打了个照面吟儿大叫一声“鬼啊”,惊悚感袭上心头,明明记得阡已经死在了天骄手上,而自己,自己也跟着去了啊……

    好奇怪,吟儿把脑袋从被子里重新伸出来,这里是黔灵峰的小木屋啊,难道方才只是一梦?那今天的比武结果又是什么?不,不可能是梦,断崖上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历历在目……

    “为何要跟着我一起?可知道那毒药毒性猛烈?”阡轻声问。吟儿不禁一愕:不是梦?还是阡到了她的梦里?

    “你,是人,是鬼?”吟儿问完就忍不住自言自语:“我呢,是人,是鬼?”

    阡见她如此,自是哭笑不得:“没有真的死,咱们都被魔门的解药救了。”

    “当真?那联盟知道吗?”吟儿赶紧起身。

    “你没醒的这段时间里,我见了柳大哥、风行、君前、逐浪,他们知道我们没事以后,都下了山去。走了很久了,我百无聊赖,只能在这里,等着看你醒。”阡一边说,一边微笑着拨弄她头发。

    吟儿看窗外青龙、诸葛其谁、林美材等人犹在,泪已盈眶:“还是魔人有情有义啊,为了救我们,一定拼尽了全力。”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有些郁闷:“抗金联盟怎么这么没有义气,都不留一个在这里陪陪我们两个病号?”

    阡一笑,不置可否。

    “他们若留下来,倒是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吟儿说。

    “婚礼?都这样了还要成婚?!”阡一怔。

    吟儿点头:“自然要成婚,难道我们俩的终身大事要败给天骄的从中阻挠吗!”

    阡一愣,虽然吟儿指的是天骄今天的下毒之举,可正巧也说准了天骄对他和她的婚事阻挠。

    “你答应了?”吟儿笑道,“那我现在就去穿那嫁衣,至于成婚要有的别的东西嘛,跟附近五毒教随便哪个住家借借就有了。”

    “吟儿。”他一把拉住她,“别乱跑,难道你忘了,目前我们对外来说还是‘死’了的人吗?”

    吟儿一怔,不禁一凛:“什么?!”

    “就静静地在这里,等联盟的捷报吧。”阡微微一笑,还是以往那样掌控大局的笑容,她便是最爱这样的沉稳坚毅和从容大气,然而她却连奄奄一息和颠沛流离也爱呢。

    吟儿登时也就明白了:“你……你是故意……死的?”

    阡笑而点头:“我若活着,敌人们一个都不敢跑出来,那我便只能死给他们看了。”

    吟儿呆若木鸡:“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天骄和你……是做戏?”

    “这就要从三天以前,我与天骄的见面说起了。”阡低声告诉她,回到三天以前,战事消弭之后,他把她丢给了海逐浪,一人去城楼赴天骄之约……

    

    静夜,林阡徐辕同于城楼,观乱局消弭,听子时钟响。

    月下,魔城的背面,一望无际的魅影,幽蓝色诱惑,之中却全是机关陷阱。

    “十天了。自从你弃了饮恨刀,已经过去十个日夜。”徐辕淡淡说。

    “原来才十个日夜,竟像过了很长时间。”林阡一怔,追溯。

    徐辕冷笑:“过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当然度日如年。”如柳五津所言,徐辕也是倔脾气。本就不可能为吟儿的身世让步,何况吟儿当时还刚犯下滔天大罪。

    “众望所归还落难,巅峰期了去退隐。世间哪个主公,会像你般经历。”徐辕叹了口气,“凤箫吟,真的值得你这般牺牲一切吗。”

    “天骄,若要问盟军和吟儿哪个重,盟军成千上万条性命根本不能和吟儿一个人对等。可是,为了盟军不一定非要牺牲吟儿不可。”阡轻声说,不容辩驳,“再发生一次,我也仍然还是这么做。”

    “好在你那么做了,也没有失去什么。二师兄三师兄与你一战,竟都从不认得你变服从你;盟军战到最后,也是谁都不想再逆你了;你落难到了一无所有,居然还有魔门的人马送到你手上……你正好可以带着她一起过你们安稳的日子,其实真的可以不必回来了,江湖一点也不需要你。”徐辕冷冷笑着,“为何还要回来,任盟军自生自灭岂不更好?这回倒是不忍心两军对垒了,盟军对抗鬼蜮之时你在哪里?”

    “若盟军对抗鬼蜮之时我真的‘坚持隐居’,我何必不远千里来找何慧如去帮你们。”阡说道,“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一定要将它顺着你的思路想复杂?天骄醒过来的时候,我再来找你陈述吧!”说罢转身就走,徐辕一怔,赶紧挽住他衣袖,适才冷漠全然消除,叹了口气态度软化:“胜南……”

    “天骄,就请再信我一次。我从来没有说过隐居。”阡正色说,徐辕肃然点头:“我岂可能不信你。”

    “个中误会,我先前也被蒙蔽。也多亏了天骄这场‘兴师问罪’,将一些渣滓从川东筛选了出来,带到黔西等着我们剿除。”

    徐辕听出音来:“你是说,有奸细?”蹙眉思虑,“可是,你隐居的消息,是由我和落远空前辈作的单线联系,不可能存在差错。”

    “我先前也以为,我那封留给盟军的书信不可能存在差错。结果还不是被大嘴张窃取了?”阡摇头。

    阡将事态与徐辕全然陈述,徐辕才知大嘴张这么小的人物竟然触动了这么大的战乱,后悔不迭:“这样想来,大嘴张恐怕是苏家的奸细。”

    “未必,也有可能是寒泽叶或魏紫镝派遣。”

    “寒泽叶如今正被百里笙与宋恒牵制……”徐辕忽然一惊,“魏紫镝,何以你竟知道魏紫镝?难道,你消失的那一个月里,是去了……去了……短刀谷?”

    “不错。川东所起的争执,皆因柳路石陈四位元老不肯全然相信我。既然元老不信服,当然要去攻占元老。”阡一笑,“他们倚老卖老的根由,就是欺我没有去过短刀谷,那我当然要去短刀谷里刺探军机。”

    “而事实上,如果留书没有失去,范遇恐怕会读懂你去的地方是短刀谷,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枝节,或许川北之战已经打响了……”徐辕叹了口气。

    “现在回去,也并不晚。一切都在天骄一念之间。”阡说时,徐辕忽然感觉胁迫,不禁一怔:“能解局的人才敢设局!林阡,我真是输给了你!你存心不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做了什么,就是要引我对你有不敬之举。你根本没有隐居却承认隐居,正是要让我对你误判一次,日后我发现我错怪了你,会因为对你负疚而对她的身世松口!‘兴师问罪’,完全是你在对我算计!”

    “天骄。”阡没有否认,面带一丝愧疚,“我却没有想到,兴师问罪之后,会发生一场祸水命的意外。”

    “你更加不会想到,祸水命的意外之后,是天骄谋逆的意外。”徐辕长叹了一口气。

    “事有轻重缓急。我知道目前一时还无法说服你不杀吟儿,那就先解决了眼前这些奸细祸患再议。”阡说,“除大嘴张这些苏家寒家的奸细以外,魔村外有金人驻扎,沈家寨人马必须极早疏散,还有落远空前辈的失误,需要天骄你亲自去试探,看看落远空前辈到底是变节,还是暴露。”

    “我明白。”徐辕点头。

    “今夜我们交谈,暂且装作不欢而散。不,说得狠一点,相约武力解决。”林阡压低声音,“今夜以后,全力着手、对付内奸外敌。”

    于是他和天骄在城楼上装作一言不合几乎大打出手,教远近所有人见到了,都真的以为他二人之间仍有误会没有释怀。一切,也是为了继续正中暗处奸细的下怀——

    暗处奸细,绝对不乐意看见盟军战后的和好如初,如果随着盟军休战林阡徐辕也冰释前嫌,那这帮奸细显然会随着事态而重新蛰伏,今后依然是心腹大患。对奸细深恶痛疾的林阡,岂可能放过这个反扑的大好机会?!

    所以所谓的不欢而散相约比武,不过是徐辕和林阡的一个局罢了。

    林阡怒气冲冲地离开城楼之时,耿尧正捧着刀谱上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老将军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发现他已经走了,不免一脸狐疑地询问天骄:“怎么主公走了?”

    “他走就走吧!”徐辕佯装愤怒,不是他不信任耿尧,而是他和阡的这次串通做戏,越少人知道越好。

    只因对付那些深藏而分散的奸细小人,实在比在战场上面对面杀敌难上个千万倍,暗战在所难免,不得不慎之又慎。

    

    那日临近清晨时,徐辕于桃源村酒寨再次与阡秘密约见。此次见面,无一人在侧。

    “如何?”阡问。

    徐辕点头:“果然是落远空前辈暴露。适才我借故要与他见面,他依旧如旧日般戴着斗篷话都用水写在案上,轻咳声表示赞同,不同意便拂衣袖,就算这些非常细微的细节,都没有一个出错。我不敢试探太多打草惊蛇,却也发现他吹奏海上升明月的暗号之时,吹奏方式和落前辈一模一样,就连哪个手指翘起、哪个节奏有变,都模仿得无懈可击……若非与他对弈,真看不出他是冒充。”

    “说明这个冒充了他的人,熟知他的日常行为习惯,也和我们的身份一样,清楚海上升明月的很多细节,更经常与落远空前辈会面,观察模仿了他很久。”阡点头。

    “落远空前辈是所有消息的交汇点和终结,因为他和每一个下属,都是单线联络,所有消息都是由他飞鸽传书传给我或七大首领之一。”天骄扼腕,“多年来,因为落前辈的武功高强且行事谨慎,从来没有出过一丝差错,又因为飞鸽传书上的书信写法,以至于书信的绑缚之状都和从前无异,所以我竟一时失察……”

    “显然他被人盯了很久。落前辈早先就说过,他跟每个下属都单线联络,的确使得海上升明月绝不可能因为一个下属的落网就失陷,但一旦他自己有了失误,海上升明月就将遭遇大浩劫……”阡连连叹息。

    “也只能怨我,那阵子,将他调用次数太多。”天骄叹了口气,“差一点,就被这个以假乱真的落前辈蒙蔽,若此刻不发现,将来恐怕真的不堪设想。想来还是有点庆幸。”欲言又止但仍然还是问了出来:“你到今时今日,不可能还决定隐居了,是吗?毕竟落前辈他,是你我二人学武的入门恩师。”

    “恩师性命,必然要救。”阡点头,“也许真是这样吧,宿命可逃,使命不可逃。”

    “希望落前辈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他手里的那么多情报,足以吊足了敌人的胃口。”阡说,“不管这个第三方是寒家还是苏家,他们都必然在和金人合作,会对落前辈留活口。”

    “你想怎么做?”

    “计划不变,还像昨夜在城楼上发生的一样:我二人不欢而散之后,相约在断崖决斗——继续保持先前敌对和决裂的关系,误会仍然没有消除。”

    “你的意思是,我二人之间的决斗,是第三方目前最希冀。”徐辕领悟。

    “海将军在阵前说出了第三方的存在,这一关头第三方一定人心惶惶却又不甘罢休,如果见到我们继续决裂不肯和好,恐怕是最乐于见到、最希望促成的。趁着他们急于促成我们两败俱伤,可以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暴露,同时借着他们防备疏忽,前去打探落前辈所在,继而将他救出来。”

    “这场决斗的戏,真是为那帮奸细量身定做的。”徐辕点头,“然而,我二人到此时此刻还决裂,旁人岂不是都不明就里?”

    “我二人先前决裂,不是正好也没有人理解?不如继续让旁人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敌人信了一次,还会信第二次。”

    “这般自信?”

    “因为这些,都是敌人想看到的景象。不管是真相,还是假象,他们,更宁愿相信。而且,一直以来他们都胜了,危机感很弱。”阡微笑,“太多的胜利,只会引起失败。”
正文 第18章 拜堂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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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我之明争暗斗,正是看谁的算计包含了谁的算计

    后者,再如何机关算尽,终究要被无情淘汰——

    断崖决斗,真正知情的只有徐辕、林阡、邪后、诸葛其谁。徐辕砍林阡是将计就计,邪后杀徐辕是苦肉计,诸葛其谁把阡给医死了是以假乱真,四人的天衣无缝再加上吟儿的雪上加霜,令形势发展成了致命的诱惑。

    且不说被几个月来的连番成功迷惑了心智的大嘴张、苏慕霖等人如何欣喜若狂,也不说一向布局严谨、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苏慕离怎样跃跃欲试,便就连金北诸将,听闻此事之后,也全都信以为真。

    得知事态之后,轩辕九烨、楚风流、叶不寐心情不一,或面无表情,或沉郁悲恸,或扼腕叹息。却正如轩辕九烨所言:“林阡先前为了凤箫吟与盟军反目而隐居,前日只是迫于形势勉强回了联盟一次,一定不会这么快就答应与徐辕回去,徐辕为了强迫他回到联盟,决斗时下毒并不过分,却被一群小人,钻了空子……”

    叶不寐也说:“可惜他林阡,没有死在战场,却败给了一群小人。”

    “事成之后,苏慕离也别想活着离开。”楚风流冷冷地。

    形势在金人这里,是连贯的,没有破绽。而且输给天骄并不冤。所以林阡死于暗算。

    这些,都在林阡徐辕估计之内。阡回到黔灵峰之后立刻暗中见了柳五津、李君前、厉风行、海逐浪四人,对他们粗略道了内情、部署对抗外敌,吩咐他们听从天骄号令。四位这才恍然大悟。当时黔灵峰一片大乱,旁人都以为这些盟军将领只是来见盟王最后一面的而确实他们就是来见林阡最后一面的……

    他最信任,也最值得托付重任的这四位。想必一定不负他的期望。

    决定趁乱而动之前,敌人必然要有一段时间的迟疑,迟疑的时间,恰恰给予抗金联盟备战。等到他们来犯时,盟军早已厚积薄发、以逸待劳。以林阡对形势的估计:敌人的达成共识倾巢出动,最迟也熬不过明天日出!

    战之同时,徐家亲信和诸葛其谁所领魔军,对躲在暗处的各方奸细据点进行扫荡,并着力援救落远空。

    阡的心头,战争还没开始都已经结束了,因为每一战他都一定赢了!

    

    不,此刻还剩下唯一的一战——他要拿下吟儿的这一战。

    入夜后,掌灯秉烛,却也极尽温馨。

    心跳对,眼神对,感觉很对。

    “可惜我要是早一点想通了,也不会到今夜这个最不该的时间才成亲。”阡叹惋着,越想越觉得,邪后的“生米煮成熟饭”太正确,若是早几个月就和吟儿真的成了亲,现在搞不好已经和吟儿有了孩子,天骄再坚决又有什么办法?省得这么多事端了。偏巧自己一直没有想通,就算日前隐居在黔灵峰上了也没有立刻娶吟儿,反而为了今夜这场暗战他和吟儿都必须假装死了的情况下才决定,还非得越少人知道越好地把婚礼给办了——只为仓促地抓紧这最后一个帮吟儿对天骄扳回局面的筹码。

    “说什么要给吟儿最好的,结果竟给了吟儿这么简陋的,这么秘密的,还这么见不得人的……”阡总是觉得今天这婚礼,不配吟儿地位身份,完颜永涟知道了恐怕也不愿这般嫁女儿。

    “反倒是我喜欢的大婚。良辰美景,花酒好菜,天下第一刀做主婚人,人间罕见的神兽为宾客,关键是……要嫁给的人是林阡。”吟儿笑着说,林美材被捧得难得的笑,阡听到“关键是”,还以为吟儿要对身上嫁衣赞不绝口一番,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到自己,一怔的同时只觉幸福。

    “要不要贴喜字?”青龙忙活得最多,到这时还在奔走。

    “那还要不要敲锣打鼓?”林美材撇过头去,没好气地问。问完把青龙按着坐下了:“好好吃,这些酒菜,你负责。”

    林美材转过身来,立刻主婚,一边把林阡和吟儿都朝着外面的方向按跪了下去,一边宣布:“一拜天地——礼毕,送入洞房!”

    “去!”阡和吟儿站起身来,齐齐骂她胡闹。

    “下面应当是‘二拜高堂’……”吟儿面露难色,“今夜云蓝师父应当没什么战事吧?早知就把她给请来了。”

    “我到现在还在怀疑,为什么吟儿这么着急要成亲?难道真的就因为这嫁衣好看?”阡娶吟儿是跟天骄的这一战箭在弦上了,可是吟儿她……又是为什么?

    “因为觉得这里才是成亲的地方啊。”吟儿微笑说,“短刀谷是咱们日后要打的天下。气氛太肃杀,不适合婚嫁。”

    阡一怔:“吟儿最爱的地方,其实还是黔灵峰……”

    “嘀咕什么呢?还拜吗?”林美材不耐烦地拉开他俩,“心要诚些。这样祖上才保佑你们很快地传宗接代。”阡郁闷赶紧瞪她:需要这么直白?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祝有情人终成父母!哈哈哈哈!”

    说是送入洞房,实则是把林美材和青龙往木屋外面一隔就算。今夜吟儿摒除了英气平添了娇俏,今夜林阡亦收敛了霸气只留下柔情。

    “想不到,最后还是吟儿陪我去了短刀谷,而非我为了吟儿留下。”关上门,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不无歉疚,“我不知日后还会有多少的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也难料外界会有怎样的恶意中伤或流言蜚语。”

    “便让‘政治婚姻’和‘红颜祸水’自相矛盾去,我们心里明白就好。我以前,一直想要所有人都祝福,现在才发现,有没有别人祝福真的不重要,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两个人在一起就行了。”吟儿豁达地说,“你总说‘匈奴在侧,有内乱便当练兵之用’,其实,血雨腥风在侧,流言蜚语也可当磨练就好。”

    阡听了顿觉豪爽,立刻将她横抱起来,往里面走:“那就让吟儿和我,一生一世地霸占着彼此和天下罢!”

    

    “唉,好像还剩个环节。”红烛下,吟儿在他怀中笑靥明媚,指着床头案上的合卺酒眼神闪烁,“合卺酒。刚中过毒,不知可否喝酒,所以以茶代之,总要意思意思。”

    “真受够了这些形式。”阡笑叹,却不想把她放下来。

    “连这都等不及?我的这身衣裳,只怕你要花好些时间才能解开呢。”吟儿魅惑地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正文 第19章 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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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不起这番**和勾引的林阡,好不容易才耐性把怀中这美人放到自己腿上来,斟着合卺酒的时候,都还眷恋着她含笑的眸眼。

    然而就在交杯对饮之时,偏偏有人煞风景地把门推开,青龙和林美材左右没能架得住他,任凭他闯了进来。他一脸焦急,风尘仆仆,显然有事十万火急要禀明,看到木屋里这一幕先是一惊,却并未停下脚步,也不曾像平时一样笑问一句。

    “逐浪?”“海将军?”阡和吟儿一后一先站起,见海逐浪前来,大感意外。

    “林兄弟,看来今夜之战,还必须你亲自来领。”海将军一身戎装,整装待发。

    “出了什么变故?”阡问,他运筹于心的大局,不可能轻易有变。

    “恐怕天骄和我们,并不能控制麾下所有兵力,现在已经看出了苗头……”海逐浪面色有异地道出这军情有变。

    “怎么会?你们的亲信,连你们的话都不听?”吟儿一愣,就算先前天骄要杀自己、自己要杀天骄,海逐浪等人各自的麾下还能坚定地听从于各自首领,所以李君前、厉风行、柳五津等人一个人就可以代表一支军队!

    “怪只怪林兄弟和天骄的那出戏,演得实在太逼真……大家都不相信你的死讯是假。”海逐浪说,“作战之前,必须由你亲自去证实。林兄弟,敌人已经开始异动,再耽搁可能会来不及。”

    “可是……”青龙还没说完,已经被林美材制止,林美材转头看阡:“我这就帮诸葛其谁,去部署救援落远空。”

    “林兄弟和盟主这身打扮,难道是在?”海逐浪一愣,这才意识到适才场面很不该打破。

    吟儿随刻将阡的战衣备好,阡也没有犹豫,立即便把新装褪下了。

    “你先去,我把这身衣服脱下来之后,再去追你们。”吟儿凑在他耳边狡黠一笑,“不骗你啊,真的很难解开……”

    “吟儿,今夜形势多变,为了你和天骄之间不发生新的矛盾节外生枝,可否答应我留在黔灵峰不迈出一步?”阡摇头,认真地对她说。

    吟儿一愣,点点头。

    “吟儿……还欠吟儿,合卺的酒……”阡实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既然这样发生了那便该不遗余力去重新掌控大局。然而怎地这么巧,吟儿昨夜还说,婚礼当夜只要新郎不跑就行了。

    当和海将军一样重新袭上一身杀气的时候,林阡却还紧握着吟儿柔若无骨的手不肯放,心里还有千言万语未曾与她述说。

    “等你战胜回来,便以十杯罚你。”吟儿笑着,却也眷恋他的怀抱,舍不得放下他温热的手,所以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

    海将军又是惊诧又是尴尬,一直涨红着脸不说话,跟在他两人后面下山。

    

    在她送他们走下黔灵峰的路上,阡忽然忆起李君前的嘱托,也知道这几日吟儿和君前皮笑肉不笑,依然心存芥蒂。

    “吟儿,我们战胜回来,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原谅君前。在熔窟、在塔顶,他都不是要杀你,我们所有人的交情被毁,完全是因为小人作祟。”

    “真的可以全都归咎于小人?小人的作用,可以这么大吗?”

    “吟儿,你应该还记得那万云斗法,同样的一个招式,在不同时间出现的时候威力就不同,我原先不解何故,后来见浓云井中你争我抢,才明白为何——因为每轮争斗之后,退出去的那簇云总要留些残云在战局里,这些残云,留多了,就加强了战局之乱。这些残云,就是些总是除不尽的艰险小人,挑拨离间,无论如何都清理不干净,根本没有什么实力,却又影响着事态的发展。所以,奸险小人,是足以左右局势的。”

    “那……好吧……其实我之所以一见二大爷就冷漠,完全是因为我怕他继续说我祸水命,所以色厉内荏罢了。心里面,早就原谅他了……”

    “这样就好。君前一定更乐意听你叫他‘二大爷’的。”

    海逐浪一路在他们后面听着,心中默叹,也只有林兄弟,仅凭几句话就把盟主说得心服口服了。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过了木桥、出了竹林、上了九曲径,一直到了黔灵山的村口,背后是五毒教的万家灯火,面前却等候着一场涉及八方的生死大战。

    “林兄弟,盟主,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今夜会成亲,可是为何今夜躲起来偷偷成亲?用意何在?”海逐浪问。

    “这其实是……日后再说。”林阡简短地把海逐浪的疑问堵了回去。

    “因为成了亲之后,盟军和林家军就无需分什么彼此了。”吟儿巧笑嫣然,“以后盟军是我娘家,林家军是我婆家,我一样爱。”

    “不,该当它们是孩子。盟军是你在娘家生的孩子,林家军是你在婆家生的孩子。”阡微笑说。

    “哪有人在娘家生孩子的?这比喻……”吟儿面上一红。

    “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林阡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说。一边这么恶狠狠地说,一边偏还疼惜地把自己的披风除下给她披上。

    吟儿一愕,听见海逐浪窃笑声,面红耳赤赶紧捶打林阡:“哎呀海逐浪听见啦!”

    却不得不在这里分道,吟儿在回头离开的路上,看见今夜繁星灿烂,知道明天一定是个捷报频传的好日子。

    

    林阡和海逐浪目送她离去,这才转身下山。

    “盟主这身打扮,还真是成熟得紧,险些被她表象骗了。”海逐浪啧啧称赞,“不错,不错……”

    “逐浪,可能要花个几天几夜,我都不能回来。你若有间隙,抽空来黔灵峰看看。”林阡说。

    “林兄弟你放心,你不交代我也明白。不过,盟主有魔人保护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还有人马会在山下留守。”海逐浪忍不住叹息,阡对吟儿,哪个可比。

    “主公!”“是盟王来了!”“主公真的没有死!”黔灵峰的出口,送来了千军万马,和人心所向。直到这一刻阡和徐辕的眼神交汇,才把这几个月来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林阡,今夜是真的回来了。

    “觉得失去胜南的联盟,好像就没有条理似的。你一走就各怀鬼胎,回来才有条有理。”柳五津叹息的同时,喜悦拍林阡的肩。他们,都已经失去他快三个月了。

    林阡一时百感交集,对盟军与林家军诸将诚恳地说:“林阡非完人,但却愿今天的我,能改正昨天的不足。”说的同时,已与天骄、柳五津等人击掌而握。

    听他亲口证实归来,联盟霎时军心大振,自此形势否极泰来。
正文 第22章 原则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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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由抗金联盟、林家军和魔门三方联军扫除包括了短刀谷各家奸细、曹范苏顾蛰伏内应以及金北十多路人马的生死大战,从八月初三的夜里开始,直到初八的午后方才彻底地落幕。来自短刀谷苏家、寒家、魏家各门各户的暗处奸细七十余据点,全然被横扫过境连根拔起,落远空成功获救,张秋等罪魁祸首横死当场;苏慕离弟兄二人,一个死无全尸,一个残废窜逃,苏家投降人马千余,其余或战败而死,或仓皇北顾;而林阡与徐辕首次携手对战,能称之为对手的也只有金北的轩辕九烨等人,可惜金北人手不足实力远远逊于以往,尽管统帅强悍依旧,寻常兵将在宋军铁蹄下竟是那般不堪一击,撑了四五日之久,却终于被驱逐出局。

    一将功败,万骨也枯。

    以金北一贯实力估计,不可能只撑四五日便战败而离,到教林阡看出了此战背后玄机:“南北前十分裂,与完颜永涟的两个儿子有莫大的关系,以我之见,金北此次的兵力不足,与他们将要辅佐完颜君随介入陕西战局有关。”

    “你的意思是,金北前十,将要协助那二王爷去陕西……与他们的大王爷一起剿除越野山寨?”天骄登时明白了越野形势严峻。

    “正是。”阡点头,此刻山头只有他与徐辕两人,“天骄,我不希望像过去一样,知交变成敌人,而希望所有人都放下一切恩怨,一致对敌。”

    “我明白。你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越野这个良材……既然你这主公都说了,林家军应该不会反对。”

    “川北开战之际,希望天骄如我所言,能够保住陕西越野。”阡诚挚地说。

    “我云雾山的精兵良将,任由差遣。”天骄一笑,“苏慕离心心念念要在川东和黔西与你比布局,谁料到你林阡棋盘已经下到了川北甚至陕西,你是在和那完颜永涟下棋啊。”说到完颜永涟时,阡与天骄,都忍不住的面色一变。

    乱局已定,竟仍旧不能释怀。

    “我本不该介入你的生活,但盼你三思而后行。”天骄淡淡地说,“天下有那般多的好女子,我不信挑不出一个来与你林阡登对,何必非要找上完颜永涟的女儿?若你的枕边人是敌人的女儿,我实在无法放心。”

    阡明白,天骄一心一意为了他。然而还未及答话,便听天骄续道:“何况这凤箫吟,是非不分,蛮不讲理,既不如玉泽懂事,又比云烟姑娘混帐,真不懂你为何会爱上她……”

    “为何林阡不能喜欢一个不懂事的混账女人?”阡打断了他。徐辕一时语塞。

    “也许我的原则真的和天骄的大不同,所以对我至关重要的人,天骄总是不能认同,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罪,如吟儿,如越野。”阡轻声道,“可是,我不可能牺牲越野来换得川北之战必胜,正如我不可能牺牲吟儿来换得日后高枕无忧一样。”

    “所以为了你所谓的至关重要的人,就要对不起更多的无辜吗?然而你,不正是为了那群无辜才战?”徐辕冷冷说。

    “天骄,我早就说过,想要对得起那些无辜,不一定要牺牲我至关重要的人。”阡说,“不牺牲越野,我也能胜川北之战;不牺牲吟儿,我x后一样高枕无忧。”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想。因为你先前杀的人太多,所以现在每逢战争,你都想把杀人降到最低。然而你的想法,终究是太美好,美好得不切实际。”天骄叹,“有些事相互抵触,必要时必须牺牲、必须放弃,很难两者兼得。”

    “魔门与正道抵触,我林阡不也两者兼得?”林阡说罢,徐辕再度语塞,却忍不住说:“可是从古至今,彪炳千秋的那些,都杀人无数毫不手软。如你这般的原则,恐怕只适合行走江湖,不利于纵横天下。”

    “天骄的思想,为何总是着眼于历史,听从于古人?”林阡微笑问,徐辕三度语塞。

    这时云蓝从军营之中走出,迎面正朝他二人而来,神色里划过一丝急切,显然在为吟儿的去留担心:“你们……可谈妥了念昔的事?”这般焦虑,明显站回了吟儿这一边。

    作为师父,云蓝实在无法忍受七月二十那一夜重演。

    “你总是不肯放了她。可是胜南,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少了另一个人就不行。”天骄说。

    “天骄如果自己爱一次,便一定不会这么说。”林阡摇头。

    “然而……如果她留下来,她就将与你成婚,你建的功立的业,悉数要与一个金人分享。将来你的儿子,还会流着金人一半的血。”天骄蹙眉,攥紧了拳,“南宋武林,岂可容金人血统继承。”

    “天骄这番想法,就如楚江当年,一模一样。”云蓝叹了口气,“然而天骄可曾想过,念昔也并不纯粹是一个金人?她的父亲是完颜永涟不错,但母亲却是曾经为抗金义军出生入死的柳月女侠,是个宋人。你一口咬定她是金人,其实也并不全然正确。”天骄与林阡面色皆是一凛,这就是云蓝的原则,难怪当年和林楚江冲突。

    阡听了不由得神伤,他知道,就这种特殊的身世,使得金宋之争无论如何,吟儿都是一个罪人。

    “完颜永涟不惧他金朝皇室,有宋人血统存在,我林阡,也无所谓我南宋武林,由金人血统继承。”

    坚定决绝,听得云蓝徐辕都震惊色变。

    这一刻阡为吟儿战胜天骄的把握,已经达到九成之多。

    

    八月以来,不止黔西风云变幻,林阡徐辕作战中途,便已听闻“百里笙狼子野心妄图吞并寒泽叶势力、寒泽叶即刻反击将百里笙叛军一网打尽”的消息,这第一场川北之战听在耳里煞是讽刺,路人皆知寒泽叶才是叛军、百里笙本是忠臣,奈何成王败寇。

    “如今百里笙被寒泽叶软禁之余,凭宋恒和路政两路兵马,实难再与寒泽叶抗衡。加之二师兄三师兄都被带到了黔西。留在川北的大师兄他们,恐怕孤掌难鸣。”徐辕分析形势时,忍不住后悔不迭,“我曾对宋恒和百里笙千叮万嘱,教他们只牵制寒泽叶切勿先动,以免被寒泽叶抓住借口……哪料到,百里笙他……”

    “但百里笙,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就算宋恒先动,百里笙都不可能动。”阡在淮南曾与百里笙有过交往,“恐怕这次意外,恰恰是百里笙的计谋。”

    “何解?”

    “寒泽叶有篡权之野心却一直韬光隐晦,前几月一直假装被百里笙和宋恒牵制,使得天骄对他的戒备有所消除,百里笙一定看出了苗头,所以想方设法让天骄你知道寒泽叶实则比苏降雪还要可怕,然而恐怕尝试尽了办法消息都无法传出寒泽叶的封锁,所以不惜铤而走险,给予天骄和我警示。”

    “警示?!”天骄一怔,恍然大悟,“原来百里笙故意出手,引寒泽叶打败他,是为了告诫我们,川北之战的重心不仅仅要压在曹范苏顾上?”

    “对,百里笙在提醒我们:万不可对寒泽叶掉以轻心。”林阡说,“陈安还在川东,也是寒泽叶的人。”

    “万望塑影门不要被陈安一人祸害。”

    天骄与林阡率众回到黔灵峰脚下,却只看见军营中营帐寥寥落落,不少兵马都已经不知去向。但却呈一片安宁迹象,毫无打斗痕迹。

    “怎么回事?”众将都始料不及。

    “主公,天骄,是这样的。辜、向两位将军,听说寒泽叶在川北动乱并派心腹戴宗作乱川东,所以立刻率众回去了川蜀。”留守的兵卒这般回答。

    “什么?是发生在何时的事?”阡一惊,“怎不向我禀报?”

    “三日之前,向将军说,主公在前线作战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无需烦扰您。戴宗等人,就由他与辜将军协助川东盟军解决。”那兵卒说。

    “向清风……”林阡蹙眉。

    “太胡闹了,他是留守在这里的,怎能弃了阵地一走了之?”柳五津怒道,“他忘记了他的职责还有守护盟主吗?”

    “向将军和辜将军去黔灵峰通报了盟主,所以是和盟主一起回去了。”

    “什么?”阡大惊,难免有些失落,“吟儿她,已经不在黔灵峰上了?”这丫头,不是说好要在黔灵峰等他回来喝合卺酒吗?
正文 第23章 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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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北惊变,寒泽叶居心终于昭然若揭的同时,也一手扼住了谷内林家军命脉。近日来流言甚嚣尘上,据称,寒泽叶旗下四圣之一的戴宗亲临川东,妄图伙同此地的寒家奸细剿灭留守盟军,因天骄与林阡皆在黔西、而金南势力联合了金国“控弦庄”的兵马正在旁虎视,川东形势堪称险极。

    寒党横行,一时人人谈之色变。寒泽叶虽然计划提前,但因戴宗等人实力高强军功显赫,竟令人不觉寒泽叶此举仓促,反而人人感觉威胁。

    这种情况下,作为林家军首屈一指的主帅,辜听桐显然有一定的义务去帮川东盟军抵抗外敌。然而为何不告而别,竟还顺带着把吟儿带下了黔灵峰,令林阡颇觉得他与向清风此举诸多可疑。

    “且不说辜将军此举有欠考虑,清风也一样决策失常,他行事向来谨慎细致,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有所怠慢,自作主张还带走吟儿。”林阡在木屋里环视良久,果然不见吟儿身影,连嫁衣都被这丫头带走了。

    试想盟军有难,吟儿又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你觉得,向将军和二师兄都是别有用心?”徐辕蹙眉,“可是……”

    耿尧道:“会不会是这样?”

    “耿老将军请说。”阡示意他说。

    “辜将军和向将军倒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对盟主的‘祸水命’深信不疑。”耿尧说的同时,众将面色全是一变,“辜将军虽然人前对盟主客客气气,可是私底下都称盟主为‘那女人’,而向将军,也不止一次地抱怨过盟主……”

    “什么?”林阡脸色一变,向清风抱怨吟儿?可是向清风在吟儿身边的时候,并没有流露过任何不悦之色、不敬之色,难道全都是装出来的……

    “这么说来,他们俩都是因为寒家的原因,借着护卫吟儿的名义,把吟儿带去川东威胁我尽快开战。”林阡看懂了形势。

    “多此一举!他们若是知道,你已经决定……”天骄叹了口气。

    “还有一点,胜南你不得不注意。”柳五津这时提醒,“辜听桐虽然忠诚,但你说过陈安是寒泽叶的人……陈安的父亲是辜听桐的义父,辜听桐与他私交一向甚笃。川东那边塑影门势力庞大,陈安一定还未能除去,万一被陈安给蛊惑了,辜听桐可能会制造出不必要的麻烦。”

    “柳大哥提醒的是。”林阡一笑,“果然合众人之力,想问题都会清晰许多。”

    “只可惜目前‘海上升明月’百废待兴,若是用飞鸽传书,未必可靠。”天骄道。

    阡点头,思虑了半刻,看向厉风行和柳五津:“事不宜迟,风行,柳大哥,你二人率先回去川东,务必将陈安除去、尽力制伏塑影门!”

    风行一怔,面露喜色。林阡笑而拍他的肩:“我知你早就担心陵儿伤势想回去,却为了我才逗留至今,无论如何,都该把你放在回去的第一个。”

    “你放心,我和柳大侠,必然不辱使命,定会将陈安剿除,安定川东局面!”风行喜悦地看向柳五津。他二人最近几日合作完美,想来能继续搭档出色。

    “然而你与你新娘刚刚拜完堂还没有洞房,亲就算还没有成完。”林美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众将听了皆是一愣。林美材一笑:“应该比谁都更想念娇妻吧?”

    “战乱刚刚结束,外虏还有残留,我必须在这里再留几日,以保证魔门彻底平静。”林阡回头对她说。林美材先一怔,敛了笑点头:“我魔门有幸得你为王。”

    数日来诸将早知林阡为魔王既成事实,此刻看林美材对阡这般赞誉,更彻底信了魔门对阡已经折服。

    “要清理完金北和苏家,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了。数日之后,我们重返川东,对抗金南和寒家。”林阡说时,诸将喜悦之情亦溢于言表。

    “你与她……拜堂成亲?”天骄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皱着眉头问出这句。

    “抗金联盟和咱们,这次可真是不必见外了!盟主都已经嫁给主公了!”郭子建喜不自禁,真是个直性子,从前对吟儿的不敬完全是因为她“蛮不讲理”,到此刻早忘怀了。

    海逐浪看见天骄神色:果然,果然林兄弟解释不了的原因,就是盟主……

    正自思考,视线一移,陡然看见林美材手里的——不正是自己的“姻缘刀”?!

    

    海逐浪一心想要替天骄和盟主之间解除误会,却发现天骄横在林阡和吟儿的婚事中间。这天为了向林美材讨回自己的姻缘刀,赶紧缠着她比刀,然而这“万云斗法”实在高强,海逐浪打得筋疲力尽还是赢不过她,还发现她和姻缘刀简直刀人合一,只能君子成人之美了。

    说完“君子成人之美”,海逐浪正要走,林美材却在他身后说:“那为何你们那个天骄,不肯成人之美?”

    海逐浪当即把心中抑郁透露给了邪后一些,说吟儿的问题上可能天骄和林阡原则冲突,最后说:“连林兄弟自己都劝不了天骄,恐怕这矛盾,很难解决……”

    “有何难以解决?包在我的身上。”林美材一笑大有把握,“我这就去把他捉来!”

    海逐浪本来以为这女子说笑,但邪后行事之说一不二实在令他咋舌,不刻海逐浪便听闻林美材在天骄的“百步穿杨军”中横冲直闯,冷汗淋漓的同时赶紧把她拉出来:“唉!切莫对天骄不敬!我来替你请他出来……”

    海逐浪实在不想看见,邪后真的把天骄给“捉”出来。

    

    还是在那桃源村的酒寨,徐辕勉强同意随海逐浪到来之时,邪后已经备好了酒坛等他。

    徐辕本就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只因正道魔门曾经势不两立……但如今既然都是林阡的人,若是无端触犯了邪后威严,实在有损盟军英名,多事之秋徐辕不想再节外生枝,只能接受邪后这示好之举。

    酒坛里的不知谁人酿,老远就闻见了香气扑鼻,若祝孟尝在这里,势必要饿狼扑食了。海逐浪想。

    “天骄,尝尝我魔门最美味的酒……三两尿。”林美材亲自为他斟酒,徐辕本来也已经和颜悦色地接过了,谁料这“三两尿”一出口,实在教徐辕杯到嘴边喝不下去。

    “哼,不就是个名字而已,犯得着连喝都不敢?”林美材冷笑,“魔王他,就从不曾计较这些。”

    “邪后今日请徐某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徐辕问。

    “为了魔王的婚事。”邪后说,徐辕不禁一愣:“难道林阡他着你来劝服我?”

    “你又不是林阡他老头子,他的婚姻大事需要你来做主吗?”邪后不客气地问。

    “我自然做不了主,但实在不忍见他……”

    “如果我对你说,他必须有凤箫吟才可以存在呢?”邪后不等他说完,立刻说。

    “为何?”天骄问时,海逐浪也竖起耳朵听。

    “因为阳气过剩,需要阴气调和!”邪后说得理直气壮,海逐浪顿时蔫了,这算是什么样的理由啊……

    “邪后。”天骄正色对邪后说,“相信你也见到了林阡曾经为了凤箫吟敌对抗金联盟,那天夜里,林阡实在失去了理性。”

    “有了凤箫吟林阡可能没理性。但没有她,林阡会没有人性!”邪后继续她的言论,“我言尽于此,阳气过剩,需要阴气调和。否则他只会杀戮无数,倒行逆施。”

    “未必非她凤箫吟不可。”徐辕听懂了,却淡淡驳斥。

    海逐浪看邪后已经如此攻势徐辕却依旧守着最后一条底线,心中有数:只恐怕除了盟主自己以外,再无人能改变天骄执念。然而盟主到此时此刻,恐怕已经快到川东了。
正文 第26章 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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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盟军诸将,可谓人人都在等待的煎熬中度过,先传来消息说陈静果真去见了辜听桐,所以金陵等人翘首以盼陈静能带回盟主的消息,石中庸等人也希望从陈静脸上能看见盟主对陈安的态度,然而一炷香之后,据称陈静是泪流满面步履蹒跚从辜听桐帐中出来,理当是没有见到凤箫吟的。

    “连陈静都不准去见盟主,辜听桐看来是拼尽全力要横在我们和盟主之间了,这样一来,无法确定盟主她身在何处,不能秘密营救。公然去救的话,又实在要和辜听桐硬碰,金南和控弦庄在侧,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范遇说。众人齐齐点头。

    “听桐他是楚江最钟爱的徒弟,理应不会背叛主公。”石中庸道,“恐怕是急于打川北之战,而先将盟主擒拿到了自己手上、以牵制主公。”

    “如此一来倒也可以确定,盟主对陈安的态度是杀。”陈旭道,“辜听桐不让陈静去见盟主,而陈静又是泪流满面无话可说地从辜听桐军中走出来,可见连辜听桐,对陈安的态度也是一样。”

    “说的不错。不如就先找辜听桐一起杀了陈安再说,先给寒党奸细一个下马威。”风鸣涧站起身来。

    “然而,凤姐姐她……会否有危险?陈安现在在辜听桐的军中,我只怕他手下的寒党奸细已然混入了辜家,若我们杀了陈安,这些寒党奸细会否先于我们找到凤姐姐,对她不利或是朝着她复仇?”金陵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

    就在辜听桐向清风回归川东的次日清晨,又两路的兵马接踵而至,原是厉风行、柳五津二人也已快马加鞭赶回了川东,担忧忐忑的盟军诸将不禁个个喜出望外,皆明白黔西大军的班师而回实则宣告了林阡与徐辕的矛盾终结、主公即刻就会归来、统帅全军挥师北上。想到这几个月来的阴霾终将一扫而空,憋在心里许久许久的怨气都立刻幻化成激情热烈。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金陵抱着病情已经恢复的战儿在道旁等候丈夫征战而回,娇美的脸上写满了幸福与期盼,他一家三口久别重聚共享天伦,实在令旁人羡煞,论幸福显然也没人再能和这位厉夫人相比。迎接诸将看见金陵脸上的娇怯与温柔之情,与她在运筹时的睿智、冷静稍有不同,却也更衬出这女子的秀外慧中、聪颖而也不让须眉,不知不觉都羡慕厉风行有这么一位贤内助。

    众人都不打扰他夫妻团聚,于是眼光纷纷移向柳五津和柳闻因,柳五津一见女儿就禁不住把她搂进怀里久久不肯放开,一边泪盈一边说,真不该害你冒险,这么多日子苦了你了,云云,明明这么感人的话,不知为何发生在柳五津身上显得这么喜庆。众人看着看着就都情不自禁笑起来。

    “何以仅你们两位,胜南他何时回来?”金陵沉浸在重逢喜悦里,却还没有述说一句自己的伤势,就问起黔西大局。

    “黔西那边还有残局要清理,约莫还有数日就回。我和柳大侠此次先行,是为了帮胜南制止辜听桐、向清风擅自行事,还有,要除去寒党奸细的一个首领,姓陈名安。”厉风行回答之时,盟军诸将尽皆大喜,在一旁本就心如死灰的陈静听得这话,眼前一黑猛地就从马上摔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地,塑影门门人手忙脚乱将她扶起,她双目迷离鬓发凌乱许久都一直在哽咽。

    “有了厉帮主,制衡二师兄就容易得多了。”风鸣涧点头,此刻风鸣涧的麾下,大多需要抵御金南势力,实在不能随意作动。

    “听桐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误信了盟主是祸水命。”柳五津说时,盟军诸将皆是一头雾水:“祸水命?”

    柳五津赶紧连连摆手:“你们可千万别信啊!”

    “怎可能相信?凤姐姐是胜南麾下最强的一将。”金陵微笑,忽而黯然,“只不过现在虎落平阳,被一大帮人软禁着,也不知身在何方。”

    “必须要先将盟主找出来。”柳五津说,“杀陈安的事,盟军呼应的人再多再强,终究会被陈安党羽死咬着我们自我臆断、自作主张甚至借故兴起事端,除非,下达命令的人地位高到令陈安也无话可说——这里最有权一句话杀陈安的,就只有盟主一人。”

    “这么说来,寒党奸细恐怕此刻正在搜寻着盟主踪迹,真的是想先除她而后快……”金陵蹙眉。

    “那我们搜寻盟主也要加快了,这也是对胜南的一个交待。”柳五津点头,看向风鸣涧。

    “我立刻就与二师兄去分析利害,应该能把盟主移交过来。”风鸣涧领命而退。

    不再捉襟见肘,却仍投鼠忌器。

    “想不到,连个奸细小人都这么难除!”厉风行攥紧了拳。

    “谁教这奸细小人、傍上的全是来头不小的人?”柳五津转过头去,看着陈静,“陈静,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不管是如今震慑寒党奸细,还是将来消解川北矛盾,陈安都是一个不得不杀的人物,更何况,他作恶多端横行无忌为一罪,扰乱视听挑拨离间为二罪,煽动内乱伺机篡权为三罪,按罪当诛。”

    “我……我明白……五月川东乱局,陈静是戴罪之身,陈安是罪魁祸首。”陈静收起泪水而罕见的冷静,“若能铲除奸佞而盟军恢复安定,陈静什么都肯。”

    “陈静……”柳五津叹了口气。

    “就算是要大义灭亲……陈静也心甘情愿!”陈静说得义正言辞,诸将不禁肃然起敬。

    

    此刻营帐中只有一家三口,哄着战儿香甜地睡去了,厉风行疼惜地掀开爱妻衣衫,轻抚她肩胛上很深的一处刀伤,触碰得再小心翼翼,陵儿还微微蹙眉忍不住痛。

    “陵儿,我真不该一次次地将你陷入危难之间。上次丢了孩子,这次还险些丢了性命。”厉风行心疼不已,替她把衣重新穿好,揽她入怀,轻轻吻在她眉心。

    “身逢乱世,男儿家要建功立业开疆辟土,做妻子的,当然要亲身助你保卫家国。所以这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不必挂在心上。”陵儿的美丽,从来就不柔弱,“陵儿别无所求,只是庆幸,庆幸天哥与我的立场,从来都是一样。”

    “我也庆幸,庆幸没有第三个人,听得懂我们之间的话,然而彼此之间,却相隔千里也能交流。”厉风行一笑。

    相拥片刻,厉风行不禁想起目前形势,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果凤箫吟她有陵儿你一半的聪颖,也许现在就已经想到计策跑了出来,咱们也不必连杀个陈安都顾忌了……”

    陵儿一愕,微笑摇头:“但凤姐姐身上,有陵儿百倍的胆子啊。”

    

    形势,却忽然变得扑朔迷离。

    风鸣涧与辜听桐交涉之时,原本就着众人对形势的分析,以为只要辜听桐明白了杀死陈安对于安定川东的重要性,就必然会被自己成功说服。孰料见面交谈之后,辜听桐不仅依旧不愿把盟主交出,也根本没有要放陈安的念头。纵然陈静已经决定大义灭亲不再保他,辜听桐却一改先前态度,仍旧把陈安庇护在他军中。

    这番变化,真是不测风云。所幸厉风行柳五津能够成功牵制辜听桐向清风,否则形势一乱,必当被外敌趁虚而入……

    “二师兄究竟怎么了?从不像今天这般,如此不识大体……区区一个陈安,如何蛊惑得了他!?”风鸣涧回营述说,范遇蹙眉思虑了良久,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盟军诸将,又哪里料到戴宗和向清风的左右夹攻,已经成功使得辜听桐的立场发生转变?!目前辜听桐、向清风与陈安三人,看似是庇护和被庇护,被蒙骗与蒙骗的关系,实际却一个不少,都是寒泽叶之党羽!

    孰能料盟主并非是被软禁,而根本就是被禁锢……
正文 第27章 一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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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主,这么想杀了我吗?”这异常幽静的晚上,辜听桐刚刚离开,吟儿正待睡去,却见帘帐再被掀开,竟然是陈安这小人摸了进来!

    吟儿不知外界形势和众人立场,但见陈安活着,也知情形不妙,一时大惑不解:辜听桐他明明应该已经清楚我要杀陈安,为何陈安不仅没有被杀,反倒还这般小人得志?!

    心中一凛:难道辜听桐这般糊涂,又被陈安的花言巧语骗过去了?那盟军怎么办?!如今金南与寒家左右牵制,再被自己的被禁锢一搅和,盟军显然捉襟见肘!

    还未及想明白,那陈安竟吃了熊心豹子胆,猛地就提起腿来,恶狠狠地冲着她就是一脚,吟儿被他泄愤地踢在腰上,显然止不住地疼。奈何手脚被锁骂也骂不出口,惟能忍着痛苦听他要说什么。

    “贱人!一开口就要取我陈安的性命!可惜得很!川蜀这边塑影门势力大过了天,只要我姐姐和辜听桐一直袒护,你那群盟军想杀我也没那个本领!你这贱人想我死是吗,陈安倒要跟你斗一斗,到底谁的命硬谁的命更长久!”陈安俯下身来揪起她的发,哈哈大笑:“什么‘断人口舌的口舌’,堵住了你的嘴巴,看你怎么说,怎么辩驳,怎么置我于死地!”

    吟儿大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眸子里全是倔强与不屑,这一眼瞪得陈安实在不是滋味,哪想到把她嘴巴堵住了还有眼神?陈安当即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扔在地上,其实已经色厉内荏:“你这不要命的贱人,想看我陈安死,我怕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若不是要用你去杀林阡,老子现在就杀了你!留下你苟延残喘个几日,等着拿去给林阡殉葬!”

    吟儿听出他根本不敢自作主张动她分毫,不过就是寒泽叶的一条狗而已,冷笑一声转过脸来,看清楚了这个小人的嘴脸,暗想:陈安你是个几流角色,敢跟我凤箫吟比命硬!

    陈安借着火光,看见她虽然鬓发凌乱却五官精致,衣衫残损却上围丰满,忽然竟顿生邪念:“好一个如花似玉的盟主,哈哈哈哈……杀不得你,还怕享受不得你吗!”

    吟儿一惊,陈安的杀气骤然完全化为欲望。说罢就将火把放下了,还阴笑着上得前来。火光忽明忽暗,陈安那扭曲的脸也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耻辱!吟儿岂能容忍自己刚和林阡拜完堂就沦陷给这么个龌龊小人?!虽然被镣铐牢牢锁着,却暗运力气十有八九聚集在了腿脚上,只待陈安上前来就用尽全力把他给踹死。那陈安一边给他自己宽衣解带一边就忘乎所以地要把吟儿按住还扯她衣裙,吟儿怒不可遏,正要全力以赴踹死他,猛一见到火光照映下陈安的影子,陡然心生一计……

    

    男人要跟女人比命硬,就该记得色字头上一把刀。

    这陈安实在是色胆包天连命都不要,扑到吟儿身上的同时被她双脚狠狠踹过来一下子就飞了出去,直朝着火把放妥的位置……陈安硕大的身躯勾带着火把一起摔在地上,还来不及解除自己这个四脚朝天的状态,就发现火苗蓦地就窜到了营帐上!

    这遍布着易燃之物的帐篷可堪承受火势蔓延?不消半刻就已经烧到陈安眉毛!陈安大叫一声骤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地直往出口逃生,一边拼死挪动一边大呼小叫,火苗在他裤脚上缠着被他拖了一路。这个时候,他就什么胆子都没有了……

    吟儿挣扎着站起身来,因为锁链的关系腿脚忍不住有些吃痛,却冷冷看着这一幕——被陵儿说准了,她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还有胆子。

    身经百战了,这点小火,实在算不了什么。

    天知道我们这群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人还要被你们这种吃喝玩乐的畜生算计、欺骗、迫害!

    想起近三个月盟军的大小乱事都跟眼前这个小人逃不脱关系,吟儿不禁怒火中烧,看他夺路要逃丝毫不管自己死活,更是忍不住的鄙视和厌憎。

    不过,眼下这个结果,就是她要的——

    

    “着火啦!着火啦!”陈安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就忙不迭地逃开老远,冲着四面八方大呼小叫。夜深人静里这么大的一件事,当然会吸引到连营的注意力、继而受到远近各家人马的重视!

    吟儿嘴角一丝冷笑,没错这就是她的目的。如果第一个来救她的人是盟军别家的人马,则显然是再好不过;如果第一个来的人是邻近的辜家军那也没关系,因为大多数的辜家人马都是忠臣良将,他们不了解事态尚且以为他们是“护卫盟主”到川东的、恰好可以拆穿辜听桐的谎言,吟儿也可以逃出去;就算第一个来的人不是什么好人……吟儿给盟军生出的这突发的大火,也和百里笙为盟军发动的兵变一样,全然在起警示作用!

    而且,陈安这一次,一定是死定了——就算前事既往不咎,侵犯盟主的罪名扣上去,吟儿要他死,真就是一句话。

    她被短刀谷沉重的锁链牵制,显然动弹不得,乌烟瘴气掺杂着火的热浪一次次地从四面八方袭来,说不痛苦说不想逃那是不可能的……这情景,倒是像极了川东黑道会的那一次啊,那一次苏慕离要把她和阡一起烧死的时候,是阡带着她一起化险为夷的,那时候虽然到处是死亡威胁,心里却洋溢着甜蜜,因为那时候,阡紧紧握着她的手。只要有他一个人的手掌,就可以抵制无穷无尽的灾难……

    这一刻,虽然又置身火海、阡也不可能即刻就到,为何还是这般的甜,好想回到黔灵峰上的小木屋里,和阡无忧无虑地躺在木芙蓉丛中欣赏月光,或是,或是喝完那杯合卺的酒,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新娘……

    吟儿叹了口气,这时眼中才全是屈辱的泪:要是真的**给了陈安这个龌龊小人,胜南你想娶我我都不嫁给你了……

    

    帐外不远处早已人声鼎沸,却迟迟不见有人来救,却好像有不少人马把这里包围、封锁了起来。

    形势真是奇得很……吟儿蹙起眉头,还来不及分析形势,就已经近乎窒息,眼前一黑支持不住,然后才听到有人发号施令开始救火……一刻之后,随着火势的渐渐转小,终于有一个人进得帐内看她生死,其余人都没能涉足。

    吟儿霎时明白,这种一心要灭火却不是忙于救人的行径,不该是林家军的忠臣该干的!可是,难道周边全都是陈安的自己人吗!

    眼前探她鼻息的老者,是寒党奸细无疑!而且地位还不简单!

    此刻他对帐外说了一句:“她还活着,但神智不甚清醒。”

    吟儿半昏半醒,却极想知道帐外那个是谁……

    

    辜听桐率众前来的同时,正好撞见陈安提着裤子跑出去的丑态,再望见正巧是禁闭着吟儿的营帐着火,一时什么都明白了,紧张惧怕自责背叛,种种心情全部冲上心头,一边装作并不惊慌地把这里封锁好了不准盟军闯入,一边却其实还在踟蹰自己到底是该站在哪一边!

    这条路,辜听桐只差一步就一定回不去了。

    为什么,就在今夜,此时此刻,明明很了解誓死效忠的林楚江原来才是自己真正的杀父大仇,为什么还是有一点摇摆,摇摆自己是继续为林阡卖命还是改投寒泽叶门下?!

    其实,辜听桐先封锁后救火的行为,表明他的心已经不自觉地倾斜到了后者。谁教他身边全然是寒党奸细,也许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倾斜的同时却悔恨不迭,痛苦和怨气全然集聚到了掌上,眼看着陈安龌龊至此差点还犯下大错,辜听桐咬牙切齿几乎使出浑身力气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陈安眼冒金星满口鲜血,应声就摔倒在地上。

    辜听桐前所未见地大怒,气愤地冲口而出:“你他**谁给你的胆子!我主公的女人你都敢动?!”

    

    帐内吟儿分明听见这个声音属于辜听桐,来不及喜悦,便听得眼前这老者说:“他日林阡若然战死,这女人便给了陈安又如何?”

    帐外因这句而震慑,再也没有说话。

    吟儿陡然一惊,觉察出了气氛的变化:辜听桐他……不是被骗,而是叛变……

    人的心,为什么可以变化得如此之快,前夜吟儿还在感动辜听桐对林阡的忠心耿耿,陡然间……不错他还叫林阡主公,可是他做出来的事,已经证明他和陈安沆瀣一气了……

    

    “辜将军,你进来吧。她已经醒了。”老者说毕,辜听桐终于进得营帐。

    对于吟儿而言迈开这一步只是一个瞬间,然而对于辜听桐来说,迈开这一步却是逾越了人生的前几十年。

    当他选择和戴宗一起出现在凤箫吟的眼前,就意味着他今夜之后,便要为了父仇而敌对林阡。他的师弟林阡,他的主公林阡。
正文 第30章 辜军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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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鸿门宴,盟军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凤箫吟,却将要听到他们的盟主对他们说,各位从今日起就请撤离出川东、大军先行往北进发。

    事实上,这种说法其实会令不少聪明有如范遇的人听出破绽,范遇他们会怀疑到辜听桐的头上来,怀疑盟主在他的手上被挟持。辜听桐先前不无忧虑,但,只要凤箫吟为了林阡的性命乖乖地跟自己配合做戏,只要她装成全心信任自己,盟军又岂能有对他辜听桐的不信任?

    “凤姐姐,有好几个月不见了,气色倒是和原先差不多。”金陵似乎对凤箫吟受惊之说极是相信,见面就措辞来安慰她。

    “嗯,到川东的路上有些劳顿所以染了风寒,多亏了辜将军和向将军军中良医众多。”凤箫吟点头说,说的同时辜听桐便就在她身边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切勿轻举妄动,否则林阡将因你被害。

    “前几天那件事……当真吓坏了我们。如今看你神采奕奕,应该是从阴影里走出来了。”金陵微微一笑。

    “陈安那卑鄙小人,不将他手脚挑断了舌头割去了,难泄我心头之恨!”吟儿恶狠狠地说。

    她的表现,真是中规中距,辜听桐不动声色,却知吟儿还在圆他辜听桐前几日的自圆其说。

    是在配合他。

    果然,林阡的作用竟然如此之大。

    也罢,前些日子,林阡同样为了她而抛弃盟军……

    

    “陈安日前已经伏诛。”这时柳五津道。

    “当真?”吟儿一喜。

    “是,本来见他残废,还想放他一条生路,孰料陈静照顾他时,他突然疯癫发狂抱住陈静似是还想劫持她……唉,都已经那样了,陈静哪里还忍心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就装作自己被他劫持住了骗他……他最后还是死在了塑影门的乱箭之下。陈静抱着他尸体,哭到现在了。”石中庸叹息。

    “陈门主当真可怜。”吟儿叹道。

    “是啊,死有余辜的人,众叛亲离的时候也煞是可怜。”厉风行点头。

    “莫将军。”吟儿转头看向莫非。

    “在。”辜听桐一怔,随刻循声看向座上某个古铜皮肤的少年将帅,浓眉深目,极是帅气,不知吟儿为何会突然唤他。这是凤箫吟的自作主张,是他辜听桐的策划以外。

    “我要罚你,你的眼神术,失效了有几个月之久。”吟儿向他敬酒。

    莫非笑了笑,一饮而尽:“盟主有所不知,如大嘴张那些歹人,其实我的眼神术是看出他们居心叵测了,却没有料到他们不仅居心叵测,还一人事了二主。”

    “一人事二主。何以要这么不坚定呢。”吟儿把玩着手里酒杯。辜听桐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吟儿把他给她的说辞全都变了。

    “可知道,立场不能轻易去更改。”吟儿叹了口气看向辜听桐,酒杯一倾酒水已经洒了出来,说的同时她缓缓站起,带着哀怜对他说:“盟军从今日起,继续留守川东,等候林阡凯旋!”

    在座诸位纷纷站起,辜听桐骤然一惊,手已握在刀柄,吟儿微笑看着他,淡淡地说:“林阡总说我不会做戏。今天我这戏,演得不好吗?让你辜听桐以为我在和你做戏,其实我和盟军字字句句,不都是在为你的下场铺路?”

    辜听桐稍一回味,才知事败,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是被凤箫吟联合盟军给骗了!辜听桐一生最恨被骗被出卖,勃然大怒的同时面色铁青,挥刀就往吟儿砍来,吟儿后退一步,风鸣涧即刻以九章剑迎上,同时杨致诚之暗器、祝孟尝之大刀、金陵之软剑、莫非之断絮剑,全然提在了手上,厉风行的风电之掌,亦就护卫在吟儿身前。

    “想不到,我辜听桐竟被你这个小丫头给骗了!”辜听桐大怒的同时,流露出一笑,“可惜得很,你怕是料不到,我叫你摆这场宴席的真正用意!”

    “愿闻其详!”吟儿冷笑问他。

    “我并非让你将他们遣散,而是在他们酒水里下毒!”辜听桐冷冷地,等候着盟军诸将毒发的同时,听见帐外兵马声响,喝令:“来人,进得帐内,将这干人等,全部拿下!”

    “佩服,这种阴沟洞里的事,你也好意思拿上台面讲。”吟儿冷冷嘲讽。

    说的同时,诸将已经全然被辜军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不错,这里是他辜听桐人多势众。

    “拿下他们!”辜听桐对一众亲信大喝。然而话音刚落,竟被凤箫吟喝断:“辜听桐犯上作乱,拿下他!”

    他听错了吗,凤箫吟竟对着这一众他的亲信,以盟主之威发号施令?!

    辜军众将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如何是好。帐外又至一群兵士,仍旧属于辜军。

    “拿下他们!”辜听桐恶狠狠地,“我的话你们也不听吗!”

    “怪只怪你作茧自缚,你骗他们以护卫我的名义来川东,他们如何能够拿得了我。”吟儿面色冰冷,“何况你可知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中什么毒。”

    “你……你说什么……”辜听桐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不仅他们没中毒,我也没有失去什么气力。”吟儿微笑,“他们的酒和我的汤药一样,在经手的人手中换了。”

    辜听桐凶恶的眼神顿时射向身后不远处的最亲信,那少年一迎他这锋利的目光就不敢接,立竿见影地退了好几步。

    “水轩,是你向盟军通风报信!还给他们互通情报!?”辜听桐既不解,又痛苦,更愤恨。

    “是他,他一路都看着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他是你的贴身侍卫没错,但绝不像你一样,是人家的走狗!”吟儿冷道。

    “水轩,我是那么信任你!你怎可以背叛我!”

    “连自己都可以背叛自己了,如何能希冀旁人不背叛!?”吟儿指他背叛自己,实在是对他最大的拷问。

    “把辜听桐带下去,他是寒党奸细!”风鸣涧此刻,再不称他师兄。此刻在场的全是辜军人马,却无一不听凤箫吟,为她而拿下自家主上。

    “我辜听桐所向无敌,竟败在一个女人的手上。”辜听桐终于接受事实,不再企图扳回局面,因此只能阴枭冷笑。

    “败给我的人,还少吗。”吟儿微笑,“辜听桐你记住,我凤箫吟不是什么祸水命,我负责的也不只是林阡的安危,更有我抗金联盟的存亡!”

    “不过你要记得了,你这番战胜,赢回的是你的人心,却同时还有林阡的死讯!”辜听桐已经被辜军按住,却忍不住如此诅咒,盟军诸将人人都被这句砸中心头。

    “你错了,林阡他不会命悬一线!你们这群小人,连我都斗不过,焉能与他势均力敌?!”

    “何必自欺欺人!凤箫吟,他为了你的安危而匆忙赶回来,最容易在途中绊倒,别人杀不得他,你还杀不得么!”

    吟儿一颗心揪紧了地疼,霎时眼中全是泪花:“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得到林阡死讯,也不愿他平安回来却要听我告诸盟军伤亡!”

    辜听桐听得这句,面色一凛。

    “押下去!”吟儿说罢,众人已将辜听桐收押。

    

    来不及松一口气,众人皆知辜听桐所言非虚。

    “一旦他辜听桐失败了,目前蛰伏于川东的寒家三圣,必要赶去那指定地点与戴宗会合。”吟儿对诸将述说。

    “我看过周边地图,两日之内能够赶到增援、又适合伏击、还存在于归来必经之路的地点,只有两到三处山头,并且相距不远。”陈旭说,“有一处名叫燹冈,当地就有山贼。”

    “何人能快马加鞭,赶在他们前面去通知主公小心戒备?”风鸣涧问。

    “我!”祝孟尝立即出列,“我好久没跟主公一块了!”

    “主母,我也去。”杨致诚说,“致诚想好好地与主公诉衷肠。”

    “就你二人吧,其余人等,还是留守此地,好好照顾那帮金南人。”吟儿点头。众人听她说到“照顾”,先是一愕,纷纷笑起来。

    陵儿叹了口气:“仿佛有好久,没听到凤姐姐说话了,可真是想念得紧。”

    “日后天天说给你们听,把你们烦死。”吟儿笑着说,“我和胜南,是再也不会离开联盟,再也不会离开大家了。”

    “当真?!”陵儿喜道。

    “当真。”吟儿坚定地说。

    

    当下杨致诚和祝孟尝简单地收拾了一番,立刻就上马要走,吟儿看祝孟尝那匹似是养得太肥,惟恐脚力不够,把自己的“奔雷”借给了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说吟儿不担心,那是假的啊。

    祝孟尝信誓旦旦,对她立下军令状:“主公若有任何损伤,孟尝提头来见!”

    杨致诚亦向他保证:“只要能令主公毫发不伤地回来,致诚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无论麾下、主上,我凤箫吟一个都不能失去。你们每个人,我都要看着平安地回来。”吟儿噙泪看着这些真正的死忠,“林阡他,哪怕只有我一个人都能赢,何况,并不只有我一个!”

    “好!”众将被这句说得意气风发,全然不知如何接她,都情不自禁,发自肺腑地道出这一声好来。

    自此黔西与川东两地,盟军危机就此解除。一旦林阡归来,即刻川北之战!
正文 第31章 强敌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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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阔别联盟近三月之久,一回来就大刀阔斧解决了陈安和辜听桐两大寒党首领,一时间寒党威胁一下子就土崩瓦解,吟儿威信悉数返回,虽然中间吃了些苦,想想却也值得了。吟儿又追问盟军诸将关于金南和控弦庄的事,于是金陵、范遇、陈旭等人轮番向她述说了鬼蜮、程沐空和控弦庄八剑之事迹,厉风行、柳五津等人无事之时路过,也因为在川东缺席了一个月而席地而坐听他们讲述金南强势。闲暇时候,柳五津、厉风行和吟儿再代阡把留书失窃之后的一系列事向陈旭、范遇、金陵反馈,如此一来,乱事才真正得以澄清,有时候,很多矛盾也许就欠一个静下心来好好谈谈的时间。

    鬼蜮是完颜鬼之和东方蜮儿的合称,一个身为东方雨弟子,一个则是他义女,两者皆由东方雨调教,与东方雨彼此感情可谓深厚。这二人一个以手为刃疯狂嗜血,一个则以笑为毒暗箭伤人,攻击防御,无懈可击。对那蜮儿“摄魂斩”的破解,陵儿可谓是绞尽脑汁而履试屡败,迄今为止,许多人身上都还留存那寒毒残迹,连厉风行也不例外,郭昶更还卧床不起,他在与蜮儿摸黑比剑之时,洞中不慎还是射入了光线,导致他的影子被含沙**。

    吟儿抽空也去看了郭昶,郑奕和孙思雨都在旁边守护,孙思雨前阵子煞是忙碌,不仅要照看郭昶,还有个残废了的孙寄啸要照料,好在听说孙寄啸在洪瀚抒和宇文白的亲情感动下早就重新振作,目前他三人都在川西青城,由青城派的掌门程凌霄为孙寄啸治伤。

    看过郭昶伤势后,吟儿半信半疑问陵儿:“那水弩的剧毒,当真可以‘含沙射影’?”

    “当真。所以,单靠身体躲避根本无用,即使是影子被射中的地方,人体相应处随后也一定会高肿。”陵儿点头证实。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说是那就肯定是了。

    “水弩的毒,我曾经不眠不休,配制了不少解药,但基本上一战就可以全部消耗完,甚至供不应求……”陵儿戏言自己可以开个店铺,专门卖蜮毒的解药。

    吟儿当时恰好就在她的营帐里,随手翻她床头的书册,正好看见水弩的那一页,或许是因为那页已经快被陵儿翻烂了:“赤苋茎叶,葫蒜,鼠妇,虫,豉……这些东西,是配制解药所需的吗?可是这些东西,要那么快就得到,着实不容易得很,难怪陵儿那段日子会生病,会受伤……完全是被累倒的啊……我……我真是混帐得很,以为自己可以舒服地过活,却害了陵儿,还有战儿……”

    “凤姐姐,并不要紧啊,日后你生一个好女儿配给我战儿,就行啦。”陵儿笑着帮她擦泪,吟儿连连点头。

    “不过,恐怕你们未必乐意呢。”

    “怎么会不乐意!”

    “因为我和天哥商量过,战儿还是不习武的比较好。”陵儿微笑说,“他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不大适合习武。”

    “把他的表字,取成‘弃疾’、‘去病’,或者有效……”

    陵儿一愣,呵呵笑起来,摇头:“更重要的是,战儿是唐门和厉家的最后一条血脉了,天哥自己就是九代单传,到战儿,真正是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神色黯然,低下头去,“天哥对我一心一意,不可能再娶他人为妻,断然也不会有别人为他生子,但我又偏偏因为自身缘故,不能再受生育之苦……”

    “陵儿若不是为了抗金事业奔波劳碌,绝不会……”吟儿哀叹,其实为了这些武功霸业而夭折的孩子,和凋零的红颜,又岂止战儿和陵儿。

    “不谈这些了,一个文绉绉的战儿,你家女儿也嫁吗?”

    “嫁!她若不肯嫁,我打也把她打到你家去!”吟儿赶紧许婚,哪有这样的妈啊。

    

    她二人知交闺蜜,聊什么正事最后都会扯到儿女私情上,好不容易才言归正传时,陵儿对那何慧如赞不绝口,说自己花费了许久才配制好的解药,何慧如不动声色就可以事半功倍。而且何慧如还带来了一种可以暂时遮蔽影子的草,用以对付摄魂斩理应有奇效。

    “‘蔽影草’一出现,水弩的含沙射影就不再那么无敌了。我心里,十足有新的思路去破鬼蜮。”金陵说,“既然蜮儿百毒不侵,鬼之刀枪不入,那就用刀枪对付蜮儿,用百毒对付鬼之。”

    “用刀枪对付蜮儿,用百毒对付鬼之……”吟儿点头,暗叹高妙。

    “有蔽影草在,水弩无法达到射影,水弩的威胁必会大大降低;趁着这段时间先放进攻性不强的蜮儿在一边,用另外的毒药先把鬼之毒死,再抓紧时间把刀枪攻入水弩。但蔽影草能蔽影的时间也不长,所以必须保证以最快的可能杀鬼之。”

    “有什么毒药可以很快置他于死地?”

    “我们研究过鬼之的身体素质,觉得他本身很像一把炉中的剑,至热、至阳。”陵儿说,“而蜮儿用寒毒杀人,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他,证明了他不惧寒毒的根源还是因为身体至阳。既然如此,就以火毒杀他!”

    “这想法,应是经过了数次设想数次推翻,最后才确立的。”吟儿赞叹。

    “还没有确立。还在等待尝试。”陵儿摇头,“事实上,鬼蜮在那一战之后,从未来犯,可能是黔驴技穷,可能是存在对何慧如的顾虑,也可能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而最能吸引他们的筹码,怕只有当日触怒过蜮儿的天哥。所以,如果你和胜南决定要再请君入瓮一次的话,我想天哥一定甘心做诱饵。”

    “不必了。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呢,其实穷寇勿迫啊。”吟儿说,“犯不着那么没人情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才对。我听了这么多关于蜮儿的事情,觉得她跟南北前十并不是一路人。”

    “是啊,不过,控弦庄的那些人,就和南北前十同路了。”陵儿谈到控弦庄时,色为之一变,看来是强敌。吟儿不禁凝神去听。

    

    程沐空。控弦庄五大杀手锏之一。

    回想徐辕率众在黔西兴师问罪那时候,正是程沐空初次犯境之时,凭着青城派嫡传的“劈空拳”,程沐空可谓是轻轻松松就把鬼之从盟军千军万马中救了出去,隔空打出来的仅仅一拳,就摧毁了当时刚刚入局的何慧如不少毒蛇猛兽,那一拳若是打在哪个人的身上,只怕他会被一拳击穿当场惨死。

    控弦庄还有“八剑”,是五大杀手锏之二,这次八剑客是齐齐出动了。

    八剑到来的时间最晚,已是七月二十之后的事情,所以吟儿是连听都没有听过,而厉风行、柳五津等人当时也身在黔西,没有参加过与八剑的战斗——八剑的来势汹汹,全部是川东这批留守的死忠们拦下来的。

    “风将军总结过,八剑的水准虽参差不齐,却也都在金南第四到第七的那个范围。”金陵道。

    吟儿攥紧剑:“真是棘手。金南前十骤然就扩充了一倍。生生不息啊。而且,休息到现在,恐怕东方雨他们,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所幸有风鸣涧、莫非、祝孟尝几位将军坐镇、威慑,盟军中事无巨细,也都由铁面无私的石中庸打理,分工负责得很好,是以有条不紊。唉,但就是因为金南和控弦庄的牵制,使得杀陈安的事情才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也怪这陈安,为非作歹到那个程度,竟还有那么群趋炎附势的跟班托着他,还有溺爱他的姐姐罩着他。我和胜南,当时都低估了小人对大局的作用,无端端走了这么多的弯路。”吟儿和陵儿谈论的同时已经不知走到了哪家军营,讲得投入就没管身边经过的是谁即将遇见的是谁。

    但只是一个帐篷的间隔,她听见有人也在闲聊,正好聊到她。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谓,“吟儿”,难得的,除了林阡之外,现在已经很少会有人叫她这个称谓。

    除了,亲人……

    吟儿泪已盈眶,小师兄,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我知道小师兄一定已经原谅了我,与我冰释前嫌,会祝福我和胜南。

    然而接下来沈延的这句话,却是彻彻底底将吟儿的脚步钉在原处:“若是从前的云烟姑娘,便不会允许林阡感情用事,不会把林阡随意地拖在哪里。”

    不用去管沈延的前言后语,不用去对沈延对面那个人的身份刨根问底,吟儿只知道,沈延还在介意,还在心中设想着如果林阡身边还有云烟会如何如何,还在遇事就拿她凤箫吟和云烟姐姐作比较。吟儿明白,吟儿很明白,也许自己耗尽了热情都还会被否定,因为云烟姐姐在阡心里的地位是稳固的永恒的谁都不能逾越的,但何必还要这样呢,教吟儿在最开心的时候忽然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投入了多少深情都没用,人家一句话就可以否决你的……

    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和胜南成亲了,是那么对不起云烟姐姐……

    “凤姐姐!”金陵将她唤醒的同时,她抬起头来,接触到沈延诧异而愧疚的目光:“吟……吟儿……”

    “何必在乎呢……我说过,我不再管世人说什么,不再管。”吟儿冷笑转身离去,“沈少侠,你说我是争了也好,抢了也好,后天中秋月圆,你若有空,就留下来参加我与林阡的大婚,若想眼不见为净,今天趁夜就走。”

    “大婚?”陵儿跟在后面,“怎么没听你说过?”

    “突然想起来的。”

    陵儿一愕:“怎么能说婚就婚呢?好歹有个准备啊!”

    “需要什么准备,他在我也在不就行了。”吟儿说。

    “那为何要在后天?”

    “今夜他应该要和戴宗决战,起码也要两日后才能回来。”吟儿说。

    “凤姐姐……”陵儿怔在原地,“怎么想干就干啊……”
正文 第34章 意外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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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穿好了那件新装,披了林阡留给她的披风御寒,正要往兰山那边回,途中经过向清风军营,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觉得向将军麾下人马井然有序、训练有素,实在佩服不已,需知林家军大多数将领,虽然也有真才实干没错,但之所以拥趸良多,与他们本身就是某家少主有极大的关联。比如杨致诚,比如辜听桐,比如风鸣涧,比如郭子建……然而,向将军自幼都无依无靠,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全是靠着自身的努力。

    也许在短刀谷里生存,少了家族的庇佑要比别人举步维艰的多,向将军他的拥趸完全是凭着他严于律己一丝不苟而赢来,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吟儿想起向清风和辜听桐是一起把自己从黔西带回这里的,既然辜听桐因为对自己不敬并沦为寒党而归罪,显然会对向清风有所牵连、有所影响,别人会觉得向清风和辜听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会怀疑向清风会不会也是寒党。吟儿觉得这样对向清风来说未免太不公平,还是应该在林阡归来之前给向清风一颗定心丸吃,免得他心怀忐忑以为主公会降罪于他……

    吟儿不知不觉,就已经走进了军营里面,为了不打扰正在练兵的盟军,因而刻意拐弯抹角,然而走到向清风营帐前时,外面侍卫看见她来,似是一惊赶紧大声道:“主母,你怎么来了?!”

    气氛极是蹊跷,吟儿不禁一愣:“我来看向将军,向将军可在军营?”

    隔了许久,才见向清风睡眼惺忪地从帐中出来迎接:“主母,何事?”

    “咦?向将军极少如此懈怠,莫不是太累了?”吟儿关切地问。

    “没什么。主母……请进。”向清风迎她进去,吟儿忽然嗅出一丝不对劲,为何感觉帐中刚刚才打过一架似的?明显残留着打斗的凌乱……

    “主母来找清风,是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凑巧路过,想让向将军安心。”吟儿想起正事,说,“向将军,林阡他归期不在今日就在明天,我知你们这些将士,都关心他对你们心中看法,只希望向将军放心,我会撇清你和辜听桐的关系,代你向林阡说明一切,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

    “清风谢过主母了。”向清风打量着她,“主母又穿成这样,我还只道是主公已经归来。”

    吟儿一愣,笑道:“只是一群女孩儿想看我穿嫁衣的样子,不打扰你休憩了,我这便离去。”

    谁道就在此刻,向清风床上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被褥下面藏着的人猛一滚了下来。吟儿在帐前伫足,回头循声而去,只见那滚下床的是个少年,而且还有些眼熟……一怔,还没想清楚这少年究竟是谁,腰间一僵穴道已经被封。

    很显然的,这少年也和自己一样,适才是被点了穴道,所以才被藏在被褥下面,可是他为了让自己发现他的存在,不惜冲破了向清风强封的穴道,这少年除了被封穴道之外还上了手铐脚铐,虽然没像自己上次那样被辜听桐锁起来,却也是被屈辱对待了……

    吟儿霎时觉得意外之极,同时这个少年是谁她也忆起来了,虽然只是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不深刻——百里笙的独子,百里飘云!

    手腕一阵冰冷,向清风俯下身来,已经给她上了手铐。她冷笑一声:“我跟短刀谷的手铐,实在有缘得很。”

    还需要想吗?向清风和辜听桐,表面是一伙的,实际上也就是一伙的……

    只不过他二人从来没有一起出现在过她面前罢了。

    吟儿向来行事但求简单,哪里受得了这么多人的背叛。虽然心痛不已,却也不想再问原因。

    

    只是这忽然间的沦陷,鬼使神差。

    她知道她的失踪将会给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盟军再添焦虑,也知道一直就在等候时机的金南与控弦庄恐怕会有机可乘。

    这真是她一生到此最难忘的一个中秋,林阡在千里之外浴血奋战生死未卜,而她也一样身陷敌营进退不得。

    

    而向清风,却与辜听桐不同,没有一次次地来求她原谅说对不住。

    向清风一改先前对她的毕恭毕敬,她听见他对他的麾下说“祸水命”,她看见他来看她的眼神明明复杂。

    荒唐!今时今日,就算是辜听桐都不再称自己祸水命了,还有你向清风?!

    吟儿愤怒之余不免要去关注百里飘云,他显然备受折磨满身伤痕,然而一双眼仍旧充满斗志。不错,林阡说过,百里飘云他年纪虽轻,却有将才!

    “盟主。”百里飘云轻声叫她,她一怔,原来这少年把哑穴也冲开了。

    “连累了盟主,我当时一味给盟主提醒,没有考虑到,向清风他把盟主引进来可能就已经准备好了防止这意外。”百里飘云说罢而一笑,“不过盟主放心,我的穴道,过一个时辰应该可以冲开,到时候我装成没有冲开,伺机偷他的钥匙。”

    吟儿略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他回来之后,希望盟主配合我。”百里飘云说的时候,有种和林阡很像的感觉——冷静地指挥着她。

    吟儿想,南宋江湖,实在是后继有人了。不愧是百里笙的儿子,有着“后人之志,揾英雄泪”传说的那一个,果然名不虚传!

    

    夜晚,月圆,征人本无中秋。

    向清风独自一人来到营帐里,携酒而怆然:“主母,可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吟儿一怔,看他独坐案边,孤身饮酒,不知怎的,吟儿竟觉得他孤单得有些可怜。

    “十九年前的今夜,我向家遭遇灭门之灾……逃出来、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向清风叹了口气,望着帐外的月,举起酒坛不知想要敬谁:“是我向氏……所有人的死忌……”

    “十九年来,向清风吃尽苦头,千锤百炼,只为等到有朝一日,能够为父母兄弟复仇,为向氏同胞雪恨,把向家所受的不公平全都讨回来!定要取苏降雪他的项上人头,祭我向家一百三十四口人。”

    吟儿听着这个精确得不能再精确的数字,体会得出向清风的仇,是多深、多痛,多纯粹……
正文 第35章 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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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年,灭门的恨需他一个人独自去背,家族的耻需他一个人独自去雪,他所生长的林家军,虽然家家都以苏降雪为敌人,却都是自身恩怨抑或权力斗争,有谁来理会过这没落一脉的痛楚和悲戚?他也许本不必去纠缠,换个姓名,走了异乡,无人再会去记得他,就当他已经和他的父母兄弟一起死了……而他,却不屈于命,无惧冷眼,摸打滚爬,千辛万苦……

    真的有人,专为复仇而活。命中无一事有关开心。所以在大伙儿嬉戏打闹其乐融融地围坐一圈享受和平的时候,向将军偶尔路过也不会参加……

    他所有的目标,就是苏降雪。所以林楚江和林阡,是他命中再重要不过的人。一个慧眼识才提携了他,一个从相识起就带给了他无限的希望。一波三折的复仇理想,近在咫尺就即将实现了,黔西之战了结,川东之战大捷,下一战不该就是川北吗,不该就是川北吗?

    “不该就是川北吗?”他满眼泪水,不停捶案,语气中全然怒其不争。

    “所有人都盼着他林阡去打这一战,所有人都盼着……他明明也没有犹豫,大军已经就在短刀谷外!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忽然就不肯打川北之战跟所有人都起争执,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他不告而别就一走了之,是什么原因,盟军已经快不行了他还坚持隐居,是什么原因,他宁可放下饮恨刀也不愿意回来!”一直瞪着吟儿,向清风的眼神,如刀割般,“是你啊,是你这祸水命,是你令他动了退隐江湖的心,是你勾引他离开他的天下去到你的世界,是你以你的妆容媚惑了他、纠缠着他要他为你留下!他便是因为你而不思进取自甘堕落,遗弃了巅峰不要偏偏要沦落到众叛亲离!”

    祸水命还不够?还勾引、媚惑、纠缠?!这种把一切全归罪于她的说法,实在太过于不公允!吟儿明明很怒,忽然忆起林阡玩笑的一句话:“不觉得换一个角度听,这些谣言很动听吗?”

    骤然向清风的抱怨和指责被林阡一句玩笑话就轻易掩了过去,吟儿想到林阡,禁不住就幸福地一笑,冷傲地看着向清风:“管弦完了是丝竹,我身边的流言,是越来越好听了!向清风你给我听清楚,林阡他从未遗弃过巅峰,因为他的人生,处处都是巅峰!他就算孤身在黔灵峰上,都能号令魔门六枭千军万马,如此气魄,谁人能及!试问那魔门六枭,又哪一点比不过你短刀谷那个天下!?”

    百里飘云一惊,他解了吟儿的哑穴,是希望吟儿不要回应一句的,这样向清风才不知道破绽,怎么吟儿她竟忍不住笑还回应?!百里飘云回看向清风一眼,暗叫侥幸,他显然喝醉了酒有些不清醒,所以没有意识到吟儿的穴道已经解开……

    却见向清风走近几步,神志模糊眼神有些涣散,百里飘云一惊,迎面杀气无穷!

    

    吟儿娇小的身体在宽大披风的包裹下,愈发显得玲珑,而胜雪的肌肤,亦正是被那黑色披风一衬、灯火一映,竟令人觉得剔透。此刻就是这忆及林阡而不经意间的一笑,稍纵即逝,竟教向清风陡然心念一动,那股油然而生的冲动,一时之间根本把持不住,然而刚移一步,脑海中陡然窜出那个祸水命的言论,想及主公正是为了这个女人才自甘堕落,不禁攥紧了衣角,拼命地平复心绪却苦于无果,猛然上前一大步将她推倒,惊得吟儿毫无防备直接从床摔在地下。向清风一把撕开她披风,随刻便将她身上嫁衣硬生生扯坏、剥下!

    借着酒兴他力大无比,吟儿手脚被缚岂能动弹,挣扎不得嫁衣一下子便被他给毁了,他还不解恨,当着她的面把她的衣裙继续撕了个四分五裂,一边撕扯一边大喊:“红颜祸水!主公就是被你这身衣衫,这个妆容给耽误了!”

    吟儿羞愤交加,一脸怒容:“你放肆!如果我不是被小人刻意造谣存心抹黑,此刻哪有你向清风说话的分量!”

    然则向清风一时糊涂,哪里听得进只言片语,见吟儿竟然还有理,拔出刀来直接挥向她脸:“便毁了你这张脸,看你如何再媚惑主公!”

    那一刀擦过吟儿右脸,吟儿下意识去躲,却哪里能够完全躲过,颊上霎时平添一条伤痕,虽然不深,却也火辣辣地疼,向清风收回刀去,看着刀尖的血迹,忽然间好像有点醒了,呆呆地望望刀,又看看吟儿,却似乎又将醉过去。

    “向清风。”吟儿明白向清风的立场其实可以很快回来,他的要求不过是川北之战罢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林阡早已决定,归来川东之后,即刻川北之战,不会再有任何拖沓。你无需再投奔寒泽叶,林阡自然为你杀苏降雪。”

    向清风一愣,吟儿继续说:“但若你投奔寒泽叶,继续将我禁锢,盟军军心大乱,金南趁虚而入,可想而知,川东形势将横生枝节,林阡归来之后,又不能直接挥师北上,势必还要耽搁,个中利害,你自己心中有数。”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口口声声我是祸水命,难道没有见过我为盟军出生入死?小人的话你都肯信,何以不肯信盟主?!”吟儿语带威严,气势如虹,站起身来,步步是赢,“像我今天早上对你讲的一样,我会撇清你和辜听桐的关系,代你向林阡说明一切,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你中途叛变的事,可以随风带走,毫无痕迹!”

    向清风一惊之下步步后退,早已放下手中兵器显然被吟儿这番劝降打动,却就在此时,忽听帐外数声惨叫,帐上骤然被泼洒了好几道血很显然不速之客驾临,只是区区一个瞬间,竟就杀了帐外好几个侍卫!

    向清风还未及回头,立即就是一个黑影破帐而入,正对着他的脖颈就是一手砍下,对,是以手砍!

    吟儿大惊失色,赶紧把向清风往后一拉,总算解得他性命之忧,向清风站稳脚跟,回过身抽出刀去,朝着那人急砍,这时帐内又提剑进来一个女子,面带着无限仇怨直瞪着向清风似是将他吃了才好!

    一男一女,以手为刃……不就是鬼蜮?鬼蜮!吟儿不知为何蜮儿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以笑为毒反而满腔仇恨,便看着向清风和鬼之的战局已经转移到了营帐之外,显然是答应了她适才的劝降,现在正是为了保护她!

    “金南人,来了……”吟儿来不及喘息,百里飘云已经到她身侧来:“适才我已然取下他腰间钥匙,但这一串都不能解开我,盟主试试,能否解开!”

    吟儿当即伸脚给他去试,正巧此时帐外又来了人:“主母!”

    “何事?”吟儿不知外面是敌是友,一边让百里飘云救自己,一边紧张地问。

    “万望主母相救!将军他,他,快打不过了!”帐外那小兵显然惊慌失措,声音都在发颤。

    “有多少人马?怎没有其余盟军支援?!”吟儿厉声问。

    “除了鬼蜮之外,还有控弦庄的八剑,来得太快,咱们都没有防备!”小兵道,“主力盟军,都在石之迷宫那边,与程沐空、完颜猛烈等人对战,暂时……暂时无法赶来!”

    这次是金人主动侵略的,没有人自己做诱饵,所以,鬼蜮应该只朝着厉风行去,如陵儿所言,上次围剿鬼蜮,厉风行是出面的领袖。

    蹊跷的是,鬼蜮为什么冲着这边来?冲着向清风来?蜮儿最恨的人不是厉风行吗?怎会到这边来?!

    

    “太好了,盟主,解开了!”百里飘云喜道。

    他帮吟儿解开脚铐,不刻,再帮她将手铐也解开了,吟儿站起身来,掀起帘帐:“情况如何?”

    “援军还来不及到这里来!”那小兵说,“主母,救救我向将军!”

    “这就去救!”吟儿说完,那小兵身后一干叛兵叛将,也全都喜出望外。

    “站在这里,谁都不准跑!我把你向将军救回来,你把百里少主给我保护好!”吟儿说完,立刻冲了上去。
正文 第38章 星沉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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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程沐空劈空拳和李君前拳如电的强势对决之下,挡在中央的凤箫吟毋庸置疑当场被震成重伤。

    林阡归来战局之时,敌人竟无一人敢逃。

    然而吟儿性命垂危,盟军又有谁还恋战。

    众将的呼喊声并不能夺回吟儿的神智,若等到军医赶来,也定已返魂乏术。林阡冷静地把吟儿一把抱起,抵住她背心当即就运送真气给她,他很想保持一贯的冷静,可为什么,为什么背对着盟军他看着吟儿惨白无血的脸他的泪就忍不住流。

    纵然他运筹无人匹敌,又哪里料到会是这样的久别重逢,纵然他杀伐所向披靡,却不能操控时光倒流去迫停程沐空和李君前的这两拳……

    

    “主母……求你……求你睁开眼……你看看我们,我们像跟你保证的一样,把主公毫发不伤带回来了……主公他,回来了……”杨致诚最易动情,当场痛哭,跟他一起的祝孟尝,本来粗神经的一个人,现在都眼眶通红连连附和。众人千呼万唤,唯独海逐浪背过身去,走远了站在一隅暗处,对天默看,无人知他心情。

    “回……回来了……”吟儿在那两拳和林阡真气的左右牵制中终于有所知觉,喃喃念着:“胜南……回来了?”

    众人全都屏息凝神,林阡不停止透入内力,只为挽回她性命,吟儿却未曾醒转,一直含糊呓语:“其实……胜南是嘴上硬,心里软……他,时时刻刻都想着联盟,时时刻刻……可是,他有苦衷,不能说……”吟儿虚弱地哽咽,泪水亦不停地往下掉,却不是为这两拳的痛楚,而是一腔对林阡的怜惜……

    说的同时吟儿嘴角不住有血涌出,应当是胸骨折断刺伤内脏所致,一时根本无法止住,全然滴染阡的衣上。她虽神志不清,却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似乎再吃力都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完:“他……他不能向大家说的……就由我来……向大家说……”

    徐辕就在他二人之侧,亲耳听她说出这样一句,表述再艰涩,感情都清楚,纵是徐辕,都也动容。风鸣涧、郭子建内力均属一流,看主公不肯放弃,于是齐齐上前,助他一臂之力。片刻之后,吟儿才终于睁开眼,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想必她刚刚的话,是一直憋在心里想在黔西就对盟军说的……

    不错,是在黔西,看见阡在黔灵峰顶,遭遇俗世纠缠的时候,她心疼地想对盟军说。可现在她模模糊糊看见了郭子建,她忽然记起来这句话已经不用说了,阡早就和盟军、林家军都冰释前嫌了……可他为什么,还这样令自己心疼……

    心,真的好疼……可是,看着他们全都拥护在林阡的身边,林阡是他们所有人都效忠的主公,她终于明白,阡已经未必需要她了,是她可以离开的时候了……

    “真的……已经好了?”吟儿问的同时,林阡噙泪而点头,吟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来,“胜南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吟儿很……很开心……吟儿……死……无憾……”

    一边说,吟儿的手已经在渐渐轻轻地往下滑,可是林阡他紧紧攥住她,死死攥住不肯放:“吟儿,不会!不会死!不会让你死,不会准你死!”

    此刻他哪里还会有惯常的冷静留存,他怎么可能准许吟儿死,这个天下是他和吟儿的,没有了吟儿还有什么是他林阡喜欢的事,他和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讲,很多事情才做了一半,这么多年他出死入生哪时哪刻身边没有吟儿。不可以这样的,不能失去吟儿……

    谁都没有注意到兰山是什么时候到场,然而她在看完吟儿伤势之后,立即就面色一变,对林阡、郭子建和风鸣涧喝止:“盟王,众位将军!不能再救!”

    “为何?”风鸣涧和郭子建皆是一怔。

    “她身上中了剧毒,一旦运气畅顺,反而将这毒药过快地送到五脏六腑!”兰山说,“原先她毒性还没有扩散,现在却……”

    “中毒?!”众人全是大惊,这才意识到吟儿适才为何要喝一声“退下”硬是挡在程沐空和李君前中间,原来,原来是为了保住盟军……

    几乎同时,郭子建风鸣涧齐齐停手,不再给吟儿运气支撑。

    

    可是,怎么可以不助她运功?!吟儿衣衫早已被血浸透,肩骨胸骨俨然被震断,脏腑内伤更重,本就很难救活,如今教他连救都不能救,难道眼睁睁看着吟儿伤重身死?可是,若不按兰山所言,就是会加速她毒发身亡!

    为何连这都抵触,为何连这都抵触!林阡从没有这般束手无策过,从没有这样无能为力过,也从没有这样——混乱至极!

    “主母她……的确中的是火毒……而且,毒性已经渗入气血……怕是,不行了……”向清风也说。

    向清风是谁?向清风是从前每次有谁死了他来道明这个人是怎么死的那个人啊,他怎么可以现在来说吟儿!吟儿才不会死,吟儿绝不能死!

    林阡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势下显然被逼到绝路,大怒着直冲向清风吼出一句“一派胡言!给我住口!”向清风神色一凛,已经被他喝止。致诚以为他对向清风喝叱是因为向清风是寒党奸细,立即对杨家军一个眼色,即刻麾下人马上前把向清风围在当中,向清风被拿下的时候,根本无话可说。

    林阡却哪里还记得谁是谁的奸细、谁是谁的拥趸,不由分说抱起吟儿就要走,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带吟儿走到哪里去。厉风行李君前正巧一左一右挡在他的路上,他就如谁也没有看见,愤怒却迷惘地把他们同时撞开。

    “胜南。”“主公。”“盟王。”“林兄弟。”这无穷无尽的称谓,这无休无止的担负啊。

    “都是你自己的人!不要……不要再……互相!”吟儿拼尽力气,想要拦住阡的离去,却再不像往常那样精力充沛了,连手都无法抬起,说到一半,竟还一口气喘不上来,此情此境,谁都救不了她,林阡抵住她背心的手掌,却不肯、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黔灵峰,黔灵峰……吟儿,我带你去,我知你最爱的是那里……”他忽然忆起他给吟儿的承诺,还没有兑现。

    “吟儿……虽然……最爱……黔灵峰……但……希望……林阡……最爱……短刀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没有连贯,明眸也已然涣散。

    可是胜南,宁可你对不起我,负了对我的承诺。

    吟儿虽然最爱黔灵峰,但希望林阡最爱短刀谷。

    众人全都听见了吟儿对阡的希望,什么红颜祸水,什么蛮不讲理,什么知错不改,在这一刻全然不攻自破。

    林阡心中一恸,泣不成声:“吟儿,说过要陪我……走到最后……这还不是最后,不是!”他知现在不能随意地动,吟儿的命根本比纸还薄。可是吟儿,无论黔灵峰还是短刀谷,我的人生,都要与你分享,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盟主……

    吟儿满头虚汗,油尽灯枯,却带着微笑看着他,似乎在对他讲,她看他重新拥有了众望所归,她知道他必定能够成为最英明的主上,她真的真的、已经无憾……

    寂静里,吟儿在林阡的怀中含笑闭上双眼,不刻气绝身亡。

    

    他为了保住她不顾一切,即便九死一生命悬一线,看见她完好无缺脸色红润,他都觉得值得他都觉得欢喜。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令自己拼尽全力爱护的人,为什么别人要那么残忍地对待她……此刻,面前身后所有的误会都消除了,他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怀里的温度却早已流逝。再也见不到那个甜美的笑靥,听不到她俏皮的话,感受不到她的可爱和小脾气……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还有什么用。

    随着她身体越来越僵冷,他只觉他的魂魄也已经死了大半,环顾四周,自吟儿去后,这里没有一个人,像他的亲人。
正文 第39章 风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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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敌人曾有千万。

    内,向清风暴露谋反,辜听桐伺机逃窜,戴宗残部策动里应外合,寒泽叶党羽妄图死灰复燃;外,程沐空、完颜猛烈夜袭厉风行、风鸣涧,鬼蜮与八大剑客合谋侧面侵略,金南前十联合控弦庄故技重演。

    那是寒党的殊死一搏背水一战,四圣妄图用最后的棋子挽回颓势,然而只完成了营救辜听桐这第一步,向清风就已然弃械归降,身处川东的寒泽叶党羽,顷刻间失去寄身而空中解体;

    那是控弦庄蓄势已久终于向抗金联盟发起的正面挑衅,但求一战功成、继而一夜崛起,日后逐步代替南北前十成为纠缠盟军的主要势力。谁料八大剑客连姓名都还没有透露,声威就被柳五津、陈静、石中庸、金陵、莫非、孙思雨、沈延联手削弱,来不及再做他们扬名立万的美梦,林阡刀下,一个不留。

    那一夜,盟军一如既往保持不败,歼敌无数的同时保证了自身不乱;郭子建、李君前率众救局,兵马增援强劲而及时,助盟军一臂之力、促劲敌溃不成军;而杨致诚、祝孟尝、海逐浪和天骄一同跟随主公归来的事实,更是加速了此战终结,胜负毋庸置疑。经此一役,抗金联盟与林家军俨然同仇敌忾、不分彼此,当恩怨摒除、奸佞伏法,已枕戈待发、挥师北上。

    却是那一夜,那个说“无论麾下、主上,我凤箫吟一个都不能失去”的人,却仍然失去了他们……

    

    月上中天,星沉碧落。

    但她一命,与盟军千万条人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陵儿说:“你是盟主,盟军可以付出一切,也要让你独占这成果!”

    她那时其实在心里讲,我是盟主,我豁出性命不要,也要让盟军的战史上,绝无败绩!

    可是那个糊涂鬼呢,他该怎么办啊……

    

    林阡抱着咽气多时的吟儿始终不肯放开,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眼神里不再有杀气,不再有战火,不再有斗志,有的只是一种,寒冷至极、凛冽至死的陌生。仿佛他与他们,才是真正的阴阳两隔。

    无一人再能把他从吟儿身边分开、夺走,任谁都没有这个资格,这个胆量,也根本,没有这个狠心。

    当此时,天骄忽然不再迟疑,到阡之侧俯下身来,袖中似要取出什么,却立即被他身后亲信老将,一左一右,齐齐拦住,“天骄!”他们一同摇头,示意天骄不能这么做。

    诸将猛然回过神来,忽忆当日魔门断崖的那场决斗,林阡假意身死之时,辜听桐曾劝天骄取出回生丹来给阡续命,那回生丹为人间至宝,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必须在死后半个时辰内便服下。

    物是人非。当日辜听桐还是忠臣良将,当日吟儿还对阡生死相随……恍如一梦。

    “天骄,三思!”“天骄,使不得,这回生丹,只能救天骄或对武林至关重要之人性命!”天骄的百步穿杨军尽数劝谏,言下之意,这至关重要之人,除林阡之外,再无其他。

    仅此一颗,不就意味着,这就是天骄或林阡的一条性命?

    千载难逢的起死回生,怎能让给第三个人。用天骄或林阡的命来救第三个人,值得吗?

    云蓝噙泪却不劝天骄:何况,吟儿还是完颜永涟的女儿……

    其实,也许吟儿的死是天意,金国公主这个后顾之忧,可以不知不觉就消除……

    “以一人之力平定乱局、救得盟军这么多条性命,这样的人,难道还不算对武林至关重要之人?”天骄举手,毋庸再议,随即将回生丹塞入吟儿口中,当下运功以外力驱使她吞下。

    众人听时看时都只是动容,唯云蓝才懂天骄是下了怎样的决心,不禁又是钦佩又是感伤。林阡却一直没有回答,是悲伤到无以复加。

    久之,那回生丹理应已经到了吟儿体内,天骄停止运功,触碰到她身体肌肤,察觉到她果真不再僵硬,不料陡然间却变得滚烫,明显火毒仍在她体内肆虐。

    林阡业已察觉到怀中吟儿的身体变化,但除了温度的改变吟儿好像没有一丝起色,靠得这么近都感觉不到她有脉搏和心跳。回生丹只此一颗,起死回生限于传闻并无先例,谁都不知道这个回生丹是不是真的有用。

    天骄解释说:“回生丹虽然帮她找回了最后一丝气,却只是回天返魂,不可能药到病除。所以她的身体状态,还和气绝前一样。”

    “那便是说,若要盟主姐姐她恢复,就要趁回生丹还吊着她性命的时候,为她治好这内伤外创,并祛除身上的剧毒。”兰山领悟,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么,这回生丹能维持多久时日?”

    “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之后,便就失去了固本培元的作用。所以在那之前,定要让盟主醒过来,才是真正复生。”天骄身边的那位老将回答,“然而,未必一定能等到那一天……一旦盟主伤势过重而自身无法坚持,纵是回生丹,也抢不回来,也许片刻之后,就又……”欲言又止。

    “不错,用回生丹救人,实际是拖延时机以求治愈。盟主她,却拖延了时机也恐怕毫无希望……”另一老将接着道出实情,叹息回生丹本不该拿来救吟儿,天骄转过头去蹙眉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来,却执拗着继续说,“外创或能愈合,内伤也能治得,唯独这火毒性烈,世间无药可救。一旦火毒不除,也就不能随便服药、运功来治内伤,以免促进毒发……偏巧就是这么抵触,盟主她,希望太渺茫……根本没有救……”

    “如此说来,勉强拖延个四十九日,四十九日之后,盟主还是很可能要死去?”石中庸蹙眉询问,目前除了他之外没有冷静的。

    “而且,小盟主她……可受得了这四十九日的焚烧之苦?”陈静泪流满面,刚从丧弟之痛走出来,嗓子还有些沙哑。

    便即此时,谁都看见适才一直没有回应的林阡,眼神中划过一丝深刻的苦痛。他是心疼啊,他不忍再教吟儿受一点点的折磨,若是吟儿现在去了,会不会比四十九日之后再去要好得多?若然吟儿能逃过那种如火窟的反复煎熬,他宁愿自己去受一生一世的相思之苦。

    慧如穿过人群,走到林阡身侧,弯下身来,轻轻试探了吟儿的温度:“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抵制这火毒的焚烧之苦……”

    “何处?”徐辕问。众人亦纷纷追问。

    慧如却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林阡,等他转过头来眼神示意的时候才讲:“寒潭的第二十关,常年酷寒几乎无人能够出入,既能抵抗焚烧,又能保她安全……但是,盟王必须狠下心肠。因为,盟主她从前第一关都吃不消。”

    他如何能够狠下心肠?焚烧与冰冻相抵,或许能够帮吟儿在生死之间挣扎,可是绝不可能抵得恰好,吟儿必定要深受其害……

    “林阡哥哥,带盟主去吧。我相信林阡哥哥在四十九日之内,必能找到一切救治盟主之法,就算火毒的解药要寻遍天下。”闻因的眸子里,全部是信任。

    “不错,她一定能够恢复,她从小到大都多灾多难,可是从来都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还有后福。”云蓝亦点头。

    阡被柳闻因和云蓝点醒:为何这样的没有信心?应该相信,相信这一劫过后,吟儿定能够死而复生……吟儿此刻还有温度,吟儿一定还有生存的斗志!因为吟儿她最怕死,最爱惜性命……

    “自创剑法,打完之后忘了没记住不要紧,流传不了昙花一现不要紧,姿势多难看动作多不协调不要紧——性命最要紧!”他忽然想起吟儿对他说过的话,不错,对她来说性命是最要紧的……她那么喜欢热闹,她一定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爱的人们全都在这里,她还有他,她不该是这样地等着他回家……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林阡终于点头,脱下外衣裹住吟儿,抱起她一同离开战地。吟儿没有呼吸,没有知觉,与平时判若两人,经过谁时,谁都难忍悲恸。

    火毒以粉末侵入体内,从来都杀人势猛,纵然吟儿被打得满身伤血,毒素也只朝着五脏六腑绝不外渗,所幸如此,才不至于接触她的人也受其害。

    金陵在帐中看兰山等人为吟儿清理,见她全身上下无一不伤时已经强忍住眼泪,待到云蓝掀起吟儿血衣,金陵乍一望见不禁惨呼一声几乎晕厥在地,数次清醒又数次哭倒。孙思雨亦是呆呆地看着她,心中明白得很:盟主她,就算能复活,怕也活不长了……盟王他,其实是知道的,可是他,如何能够将她放弃……

    

    收拾残局,方知八剑横死,鬼死蜮逃,程沐空身受内伤暗自逃跑,完颜猛烈及其部下全军覆没,岂止金南又灭一脉,控弦庄更遭大辱。

    平日林阡就已经无可匹敌,失去了吟儿的他有谁还可以惹。

    完颜永涟给予金南的兵力扩充,一战便挫了一半。金南能与林阡抗衡之人,也唯有前四以上,甚至不在此地的贺若松、薛无情,而完颜永涟要不就继续从控弦庄调兵遣将,要不就亲自出马到川蜀来试试。

    形势一片大好。然而,无人知林阡现在对大局的想法是怎样,他几乎没有对此陈述过一句话,当吟儿命若悬丝,他唯一要做的事,好像只是日夜兼程地赶回黔西,把吟儿送回寒潭去。

    刚刚归来,又要离去。

    然而那川北之战,不可能空悬四十九日。

    
正文 第一章 重返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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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暌违十余日,林阡带吟儿折返魔门,却过黔灵峰不入而直取寒潭,偿不了吟儿隐居黔灵峰的承诺,反而了却了吟儿那个有关寒潭的心愿,世事真就无常。他原先还以为,吟儿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实现这个心愿,谁能料从前连最浅一关都进不去的她,如今连最深一关都出不得……

    致诚、孟尝、逐浪、金陵,以及黔西当地的沈家寨主帅,纷纷随同前来,却并非为了把林阡劝回川东,也并不像先前将领逼迫林阡川北之战那样,一口一个责任、一口一个使命,他们都只是关心吟儿生死、希望林阡振作罢了,动机真的就是这么简单。所以闻知林阡连夜入寒潭竟因牵挂而堕入梦魇、继而被自身幻觉击溃,寒潭外各位都是忐忑不安心急如焚谁都想立即见到他。

    谁料,就在昨夜之后,魔门竟遣重兵将那寒潭封锁!抗金联盟与林家军,无论是谁都不得入内,以免打扰魔王心情。同时,林美材更借口以“驱除外虏”之名,劝盟军速速撤离黔西还魔门安宁,众将皆知,此举实在是把林阡和他们完全隔绝,魔门又一次独占了他。

    盟军与魔门岂能讲得起道理来,一言不合立即又要纠缠,能统一他们的人现在还在寒潭至深,根本不可能管得着他们双方谁欺负谁,谁压迫谁。

    “你抗金联盟,若能出得两个人,可以为林阡忽略生死,一能为林阡矛,一能为林阡盾,那便有资格向我林美材叫嚣!”邪后眉侵入鬓,看得出脾气冷硬,一言九鼎,庄严至不可辩驳。

    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凛,不仅因她口吻,更是因这句话的本身。为何人人想到的第一个都是盟主?矛与盾,何须两人?曾经皆是盟主。如今盟主亡故,听说林阡久久不肯离开寒潭,伤心欲绝,更至病笃吐血。好一个抗金联盟,竟也好像千疮百孔……

    “妖后!这里能向你叫的岂止两个!这边这么多你爷爷叔叔,谁不能为主公矛,谁不可为主公盾?”祝孟尝大怒着就要舞刀。

    “大胆狂人,竟敢对我邪后出言不敬?!”慕二被激,也要拔刀。

    “邪后……”慧如欲言又止,她知盟军实力雄厚,远非魔军可比,也知祝孟尝所言非虚,盟军中有太多人真可以为林阡而舍生忘死,邪后这般挑衅,根本没有胜算,反是自取其辱。

    邪后一把将慧如拉到身边揽紧,嘴角荡漾着一丝轻蔑的笑:“要出,便就出女人来!”

    阳盛阴衰的抗金联盟,骤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你到真是刁钻,却不知男女有何分别?”海逐浪冷冷地,要将她的话驳回去,“林美材!少无理取闹!”

    “有何无理?他一个男人家,要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意思!”邪后笑起来,“要就要女人!”

    “真不讲理……”杨致诚攥紧了拳却苦于无法反驳。

    事实上,邪后的说辞,就算吟儿也根本甘拜下风……因为,在邪后这里,讲的不是“理”,而是——“意思”。

    “今日我林美材为魔王矛,何慧如为魔王盾,谁能将我二人击败,谁便能见魔王!”林美材说一不二。

    “若盟王不弃,我愿为盟王矛,厉夫人作盟王盾,如何?”

    金陵正自思虑,忽听身边响起这样的声音,不禁一愣,循声看去,原是沈家寨现任的寨主沈依然。生子已有数月,最近将沈家寨打理得井井有条,再不像去年那样凌乱。沈依然本人也比婚前容光焕发得多,去年此时,还对寨主之职怀揣忐忑,如今再见她时,明显能干许多,也自信许多。

    此刻迎向沈依然的眼,金陵顿时有了信心:“自是荣幸。”侧过头去,忽见慧如眼神闪烁,感觉她是在对自己示意,做了林美材的叛徒。金陵不禁心念一动。

    “我自知实力比之邪后而不及,闻因,你的枪,也可以为盟王出!”沈依然转过头去,对身后闻因说,闻因亦点了点头:“倒想看看,谁的刀法,能取得我林阡哥哥的天下第一。”

    “也是个跟慧如一般年纪的女孩儿。”林美材面带欣赏看柳闻因。

    智谋过人的金陵和凡事都不可能伤害到林阡的慧如,岂可能任由盟军和魔门陷入一场可能无止境的车轮战?趁着林美材和沈依然、柳闻因交锋混战之时,慧如和金陵实际却未去比试毒术,而是慧如为金陵与寥寥几个跟随让道,从小路进寒潭,避过了宁家上下的眼。

    “多谢何教主深明大义。”金陵感激地对她说。

    “不必谢我。我只是希望他振作,并不希望他随你们而去。”慧如面色阴冷地摇头,忽然低下头去,“但我知道,他一旦振作了,便就会随你们走……”

    金陵面色一变,慧如叹了口气:“可是,还是让他振作吧……”

    “何教主总是比邪后那样胡闹要好的多。”金陵点头,此时的何慧如,跟泉州时候的凤姐姐是多么相像啊……

    “不,我想,邪后她,应该不是胡闹……”慧如沉重摇头:邪后若真要阻拦,又岂是沈依然和柳闻因能打得过的……

    

    杨致诚等人随金陵悄然潜入寒潭,最终还是只有他一个入得最后一关。接近寒棺范畴,察觉这冰窖里除了那石棺之外并无一人,不禁大惊失色,只道是主公他伤心过度自己也去了那棺材里陪伴主母,外面温度尚且如此寒棺之内那还得了?!杨致诚失声惨叫,慌忙上前要去棺内救出主公。

    “致诚。”却听得主公的声音响在身后,致诚定睛一看,棺材里面寒气缭绕下只有主母一人,一颗心才大起大落,回过头来,泪已经夺眶而出:“主公,主公,我以为……”

    他看见,林阡的脸色虽然苍白而憔悴,却明显不像昨日所见的痛不欲生。

    “致诚,累你们担心了。”林阡走近几步,原是取了些衣袍在手上,杨致诚一边抹泪,一边上得前去:“主公,原来是拿衣袍来御寒……我只道是……”

    “不,不是用来御寒。是我要留给吟儿的。”林阡摇了摇头,只取出一件来覆在吟儿身上,其余全放在她身边,“四十余日我都将不在此地,她一个人势必孤单,她曾见我穿这些衣衫十分喜爱,也说过见这件长袍如同见我。”

    “主公?难道……主公不留在这里吗?”杨致诚一愣。

    “川东金人还有残留,川北百里笙形势堪忧,那么多人的性命,岂能放任不顾。”回看吟儿,林阡眼神中流露一丝痛惜,“何况,治她的方法,我也要尽快找到。”

    “主公,就包在我们身上,有我们便行了,你在这里,好好地陪主母。只要你没事了,就好了……”杨致诚处处为他考虑。

    “川北之战箭在弦上,我能陪吟儿的时间,就到今日为止。”林阡摇头,致诚一凛:“川北之战?!主公难道是……已经决定?是啊,上次主公对我说,你整个六月,都在短刀谷刺探军机,攻占元老,了解敌情。其实当时,主公就已经在为川北之战运筹布局……”

    “是,局由谁布,则棋由谁走。”林阡俯下身来,轻抚吟儿容颜:“我愿为吟儿一无所有、隐姓埋名,也愿为吟儿不懈元戎、攻城略地。”

    杨致诚噙泪看着主公,是敬服的泪,难怪主公昨日伤心欲绝,原来不是因为一蹶不振,而只是不忍与主母分离罢了。不错,是谁布的局,谁才有资格把它下完!

    “主公,可是……”致诚忽然想起外面的飞沙走石,“邪后她……”简单叙述了一番寒潭之外的情景。

    林阡轻轻蹙眉:“你放心,她这番大动干戈,无非是为了我与吟儿,并无恶意。”

    “那倒是,主公一出去,应当就能止战了。”杨致诚欣喜不已。

    “致诚。我有一个请求。”林阡走出最后一关时,驻足于边界。这地方,也许只是关卡的间隔,也许却是阴阳的界限。

    “主公请说!”

    “我见盟军人马之中,唯有你手下兵马能够进出此地。”

    “是啊,可能与我杨家修炼的内功心法有关,耐得了苦寒。”杨致诚点头。

    “能否亲自筛选人马,四十九个昼夜,时刻护卫这里?”林阡问。杨致诚连连点头:“自然可以!主公便就是不说,致诚也本就想问。毕竟,主母她需要安全保障,就算在寒潭至深,也要以防万一。”

    林阡点头:“有你杨家护卫,再无后顾之忧。”

    放下往事,收起真情。从今以后,能够毫不掩饰地为吟儿流露悲伤的时间已经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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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虽然最爱黔灵峰,但希望林阡最爱短刀谷。”或许,是吟儿拼死的谏言,才使得他在最后一刻没有迷失。

    “吟儿,我要带给你、一个如黔灵峰般的短刀谷。”离开寒潭之时,他在心中起誓。

    吟儿,他们都只道我为爱而逃,却兀自看轻了你这女子,不知道你的存在,只可让我为爱而战。

    得妻如此,林阡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看着我,看着我每一个最好的时候。你醒来的那一天,势必给你天翻地覆。
正文 第二章 王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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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无所有、韬光隐晦,到锋芒毕露、风口浪尖,直至统一武林、俯瞰天下,一路是南征北战,一路要浴血沥胆,他林阡,一路都执着吟儿的手,从陌生,到伙伴,到结义,到知己,到师徒,到战友,到亲人,到爱侣,到牵到吟儿的手就像左手握上了右手……

    真的从来没有分开过,为了吟儿他什么决定都敢做,为了他的决定吟儿也什么地方都敢去。

    如今他离开寒潭再也没有回头,是为了给吟儿他能给得起的一切。吟儿要他最爱短刀谷,他就能为吟儿夺来这个几十年来人心都不曾统一过的川蜀。

    

    离开魔村之际,林阡曾特意去看沈家寨的寨主沈依然和副寨主卢潇,对他二人语重心长一人留了一句话。当时金陵就在他身边不远,他没有刻意回避,所以金陵听见了,也恍然大悟。

    林阡轻声对卢潇讲:“上次拜托你的事,日后便辛苦你了。”

    对沈依然则说:“单行他,一定要严加约束。”

    金陵才明白,六月末林阡和吟儿来到黔州,并不止为了找到何慧如去对战鬼蜮,来到这里,还是为了调控沈家寨的兵力!至于为什么要如此秘密,是因为林阡在解决沈家寨内部矛盾的同时,其实更是在抽调兵马筹谋着安插哪些人到另外的领域去!

    去年此时,金陵就也看出来,沈家寨表面看上去已经和平,内在却有两派势力:并存于沈依然之下的单行和卢潇两位副寨主,是最可能再引发内乱的一对矛盾,沈依然与他二人皆有情愫,以此才在他二人之间达到平衡,但却无法对他二人操纵生杀。所以林阡来到黔西,是来指点沈依然,如何用谋略和武功来约束单行以及麾下一干老臣。而卢潇等新兴将领,则一直就由林阡在制约、在操纵。

    卢潇麾下这支精锐,对沈家寨可能是个隐隐约约存在的矛盾,但只要把他抽出黔西,插入陕西,就一举解了两处祸乱!

    金陵豁然开朗,川北之战,其实早就开始了。林阡为了陕西越野的安危,恐怕调了不少人马去凤翔府对战围剿他们的几位王爷,是早就着眼于全天下了。

    可叹当时他的前瞻,盟军竟无一人了解,徒被误会成不打川北之战。

    现在想来,川北之战,不就是柳路石陈这些元老自己耽误的吗。

    

    却说那中秋之夜,因吟儿被向清风拘禁,戴宗曾趁乱而入军营,成功救出辜听桐,其后寒泽叶党羽齐上川北回到短刀谷中。路政、宋恒形势堪忧,林家军留在谷内掌控大局的大师兄许从容,一人难顾全局,显然孤掌难鸣。此情此境,势必要立即赶回川蜀,川北之战亦刻不容缓。

    百里飘云一直从军而行,途中告知林阡,当夜向清风虽然谋叛,但已经被吟儿说动而降服,并非再是寒党奸细,他愿为向清风作证洗清罪名,同时,也叙述出其父百里笙的岌岌可危:因为百里笙最亲信的副将江维心,可能已经为寒泽叶所收服,出卖了百里笙,百里笙如今被寒泽叶以反叛之名系狱,只怕不见天日,惟恐性命之忧。

    “百里少主你是被向清风发现并拘禁的,如此一来令尊被寒党扣留也是拜向清风所赐。为何百里少主却还为他作证求情?!”金陵颇为不解,想不到百里飘云小小年纪,就可以如此宽宏大量。

    “云儿只是实话实说,不能无端端地就冤死一个忠臣。那向清风虽然有过异心,毕竟最后已经归顺,川北之战或能将功补过,相信林叔叔一定能够大局为重、知人善用。”百里飘云说时,林阡已经点头:“致诚,将清风带上来。”

    杨致诚不能忤逆,却尤其不甘不愿,命人押向清风上来的间隙,杨致诚红着眼眶,不得不当众说:“主公,传闻主母她被拘禁时,曾被向清风他撕毁了衣衫,脸上的刀伤,应该也是因他得来……”

    百里飘云一愣,迎向众将惊疑目光时,只能点了点头。

    “致诚……”海逐浪知道杨致诚和向清风是极其要好的朋友,如今杨致诚恨得如此咬牙切齿,实在是因为向清风罪孽过于深重。

    待那向清风伤痕累累被押上前来,致诚已经气得脸色发青,若非逐浪劝住,绝对已经拳脚相加,然而用不着致诚上去,祝孟尝已经大叫着冲上前把向清风按在地上揍:“向清风你这混帐东西,爷爷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你把我们那个生龙活虎的主母还回来!还回来!”众人听祝孟尝这般形容吟儿,本是觉得这措辞很不对头,可哪里还笑得出来。

    拳头如雨点般直落在向清风身上,清风却只是低头,没有反驳一句。

    “清风。”直到林阡开口,这拳打脚踢方才停下,向清风也才抬起头来,听候发落。

    “都说那川北之战,我是你们最重要的人,是吗。”林阡全然主上风范,不怒而威。向清风点头,目中忽然噙泪。

    “那我最重要的人,可以像我一样去珍惜她吗。”林阡问出这一句时,向清风已然情难自禁,难忍悔恨地放声悲哭。

    “你禁锢主母的罪,孟尝已经替主母罚了你,我也代主母原谅了你。但盼你记得我今天在阵前说的这一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今后勿再颠倒是非黑白,以毁谤置人于死地。”

    祝孟尝见林阡亲自扶起向清风为他松绑,一愣看向自己手掌:“我……我是替主母罚他的吗?”逐浪赶紧扯了扯孟尝衣袖,示意他别再多嘴。

    “他如此罪大恶极,怎可以轻饶姑息?”杨致诚不依不饶,“主公也许是大局为重,致诚却深知有仇报仇!”

    “致诚,既然我走错了路可以再走回来、赢回大家的宽容和谅解,为何清风却不可以?清风从前,也曾为盟军立下汗马功劳。”林阡声音虽轻,却无穷威慑,杨致诚的怒色才有些收敛。

    “主公。清风怎可与主公相比……清风深知罪无可恕,若时光倒退回去,绝不会沦落为寒泽叶党羽……”向清风泪洒当场。

    “待救出百里帮主、击溃了寒泽叶,向将军自然将功补过。”林阡按在他肩上,看向两侧众将,“既然主母当时就已经原谅了他,相信各位将军也不应再计较当夜之事。我抗金联盟,要有各位将军齐心协力了,将来的每场战役才会必胜无疑。”

    “林兄弟说的是。”逐浪面露喜色说,众将也纷纷点头附和。

    “四十九日,要将金南连根拔起,将川北全盘推翻。”林阡语气从容如昨,气魄豪迈无匹,诸将看见他斗志和战意全然归来,知道这再熟悉不过,就是他们那个威慑金宋的主公和盟王,终于重振雄风,卷土重来,诸位将士,也全然斗志高涨,重振旗鼓——

    “将金南连根拔起,将川北全盘推翻!”
正文 第五章 旋乾转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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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瀚抒、文白、寄啸当下收拾行装要回川东,文白看出瀚抒到此刻还不肯相信事实一定要亲自去验证,才知大哥对凤姐姐还没有完全忘情,自己一缕芳心,仍旧无从托付,不禁柔肠寸断。

    然而孙寄啸毕竟行动不便,他三人赶路刚到途中,就又听到“川东孙氏遭金人扫荡、程沐空抓走孙思雨”一说,不禁又惊又怒,据悉程沐空中秋一战与李君前两败俱伤,不敢再碰正在火头上的抗金联盟,所以就朝一水之隔实力薄弱的孙家下手,如此,既定军心立声威,又骚扰身为地主却归顺林阡的黑道会,还能借抓孙思雨羞辱孙寄啸,一箭岂止双雕。

    但洪瀚抒深知,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这件事表面上是金人的挣扎,内涵却根本就是敲山震虎——这不是程沐空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所有金人在借此机会,朝着抗金联盟示威!示威他们不会就此认输!

    趁着林阡目前还身处贵阳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回来,金南前十和控弦庄抓紧最后的机会猖狂了一把,是否还有苏降雪寒泽叶参与其间不得而知,但身处广安的金南势力,本身实力就不容小觑:虽然六月东方雨部、柳峻部遭到重创、中秋那夜完颜猛烈、八剑、鬼蜮全部兵马以及程沐空麾下的大半也都折损,但毕竟还有黄鹤去、完颜君隐,以及陈铸三路几乎完好无损。此三者,用兵都不简单得很。

    毋庸置疑,他们耐得住性子,一直在等,等麾下的增兵全然到位,同时也在等打败盟军最好的时机!

    最先就猖狂的输得最早、败得最惨,最一开始不动声色的,往往会是最后的杀手锏。

    尤其是完颜君隐这一拨人马,经过数个月的调兵遣将与整合,川东这边隐约可以嗅出他气势有多凌厉,可以感觉:完颜永涟给这个小儿子的投入、给金南前十的投入、给京兆府控弦庄的投入,雄厚到如何程度,根本是近年来见所未见。连日来,川东出没的金人越来越多,大有厚积薄发呼之欲出之势。

    事实上,金南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竟依然如此肆无忌惮、横行无忌,不正说明了:兵力的扩充,对于他们的损失,抵得起!?瞬间教谁都看清了,川东的金兵不少反增!

    洪瀚抒在途中就分析了这个形势:孙思雨的被擒,只不过是金人反击的序幕。

    “这般说来,姐姐的命不能指望盟军救了,可黑道会,现在只怕没人能救姐姐……”孙寄啸苦于不能立刻就飞过去。

    “岂止是你姐姐的命。金人这次的实力,根本深不可测。川东就算有天骄,也最多只能与之势均力敌。”洪瀚抒叹了口气,“川东盟军,我不指望他们能救你姐姐。能保住他们自己不败就行。”

    川北之战,恐怕又要阻滞。洪瀚抒策马东行:短刀谷,这次到底是金人救了你们,把你们这个未来谷主,继续拦在了川东……

    

    然而回到川东之时,才知消息的一来一去已经晚上了好几天——孙思雨早便救了回来,而林阡也已经率军回到了川东,并且在他归来的这段日子里,盟军接连战胜了控弦庄几大战役,旌麾所指,望风披靡。

    “怎会这样?!”洪瀚抒三人虽然喜不自禁,却真的始料不及,连连追问被救出魔爪的孙思雨。

    “我被程沐空掳走以后,盟军的确不能相救,确实如你所说,金南实力,深不可测,盟军不能随意作动。而黑道会里,最能打的两个人,二当家负伤在身,三当家你远赴青城,实在是无人能够出手。可难道任凭你姐姐我落在那奸贼手上?所以大当家和五当家商议了之后,就用孙家的人马铤而走险,从小路插到了程沐空驻军之后,想要夜袭程沐空来救我。”孙思雨说,“不过,可惜得很,五当家的计策仓促了些,竟然被程沐空他识穿了,当夜程沐空刻意露出了防备的破绽,等着将咱们孙家上下都一网打尽。”

    “那……敢情真是凶险。”孙寄啸冷汗直冒。

    “不错,极是凶险,他们以我作饵,将大当家他们引了来。孙家上下拼死相搏,激战几个时辰,才从重重包围里觅得一线生机。”孙思雨心有余悸,“然而,咱们的人马被程沐空乘胜追击,本就少了大半,竟还陷身绝境,前有死路,后有追兵……不过,庆幸的是我黑道会都是傲骨,那种情势下,也无一人弃械投降。”

    “那是自然。”孙寄啸点头。

    “也便是这负隅顽抗的坚持,救了我们所有人。”孙思雨微笑,“一开始,我们都以为这次死定了……不过,盟王他一来,便知是反败为胜定了!”

    “盟王他?”孙寄啸一怔,“我是没有想过,他这么快就回到了川东。”

    “我们谁人都没有想过,盟王他第一天才去把盟主放下,第二天就立即从黔西赶了回来。”孙思雨点头,叹。

    “小吟……”洪瀚抒脸色一变。

    “到了绝路我们本就已经是哀兵,气势凶得很,更何况盟王他亲自来救?一下子士气就更足了。那夜我们反败为胜,将那些追兵杀得是落花流水!”孙思雨没有意识到瀚抒的脸色,继续说那夜的事,“后来盟王他调兵遣将,集合了天骄、厉帮主、李帮主、海将军,这么多绝顶高手和旗下兵马,由他领着专对着程沐空的这一块打,打了好几场战役,打得程沐空他片甲不留!”

    “把兵马全都集中在程沐空这里打?他不怕金南其余的势力对盟军侧面侵袭吗?”宇文白一愣,毕竟心思细腻。

    “也许是因为盟王太恨程沐空了吧……”孙思雨感慨。

    “他当然不怕金南其余的势力,他从来都是占据主动。就算有谁胆敢侧面侵袭,他也能很快调控兵力去对付。”洪瀚抒揣度。

    这时陈旭走进屋来,低声对他们说:“不,集中兵力对控弦庄赶尽杀绝,是因为他本就想要‘欺人太甚’。他这么做,是故意的。”

    洪瀚抒等人皆是一惊,听陈旭如何说。

    “他知金南实力深不可测,是在用最快的方法去刺探金南实力到底有多深。试想,若他对程沐空只是一般的打压,其余人马顶多就是个救援,但他对程沐空‘欺人太甚’,就会激起金南援军的蠢蠢欲动。这群兵马,势必想当即立威,展现给他看一看,金南的雄风,告诉他林阡,金南不是这么好欺负的,告诉他林阡,更该注意防备侧面的侵袭。”

    “他故意不去防备侧面侵袭,就是在等着敌人亲口告诉他……”洪瀚抒叹了口气,点头领悟。

    “如此一来,金南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恐怕会极尽所能主动展现在他林阡面前,到底多深,一试便知。”陈旭笑,“再如何深的实力,只要盟王心中有了个数,就绝对足够拆除。”

    “他……竟……”洪瀚抒连连点头,“如你所说,金人越想大张旗鼓,越是暴露实力。变虚为实,哪里还‘深不可测’?自以为扬了威,却正中他下怀。”

    “盟王此番归来,既杀气腾腾,又携策于心。怎可能不胜券在握。”

    “陈旭,林阡他现在何处?可否带我去阵前见他?”洪瀚抒问。

    “洪山主?”陈旭一愣,“莫不是为了……为了盟主之事?”

    瀚抒之前已经询问过孙府家丁,知道了吟儿的真实状况,现在要找林阡,不是要去报仇,却是为了去算账。

    

    山雨欲来风满楼,蜀国正晚秋。

    叶陨,花残,草枯,尘暗,河川淡,客心寒。

    电骋,霆击,马鸣,车翻,刀枪亮,战意泛!

    旧暗盔甲,裹的是如火军心。

    那势力扎根于燕京一带的金南前十,与长期活动在京兆府周边的控弦庄,长久以来都是龙盘虎踞,此次增兵运筹久矣,意在一举挫败抗金联盟,一扫近年来屡战屡败之阴影。金南备战充足,力挽狂澜本是十拿九稳,控弦庄的侵略,亦当真只是个序幕。奈何联盟军一闻寇至,竟立即拔寨驰赴,得见林阡战意激锐,霎时川东军威大振,冲锋陷阵可谓勇矣。稳操胜券的程沐空,恨只恨正好招惹到这样的一个林阡,兵败如山倒,自是显然。

    这喑哑的千村万落,本该等着千营万帐的呼嚎来填满!他林阡,便就是不能见到这偌大的一整个江山色景衰!他,不会给控弦庄一丝的喘息,更加容不得金南前十半点的考虑!

    是为凛冽的雄心,是为沸腾的战意,也是为、心中那仅余的一份柔情……

    古道凉,转蓬飞,灯幽紫。就是这个山头,听说,很挂记他安全的吟儿,曾经不止一次地登临送目,盼夫君归。

    “盟主说林兄一定会凯旋回来,归期不在十五就是十六。所以那两天……一有空便要到这里等林兄。”莫非告诉他。

    但为何他回来了,却找不见她了……

    他知道,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四十九日之内,好好地活着,狠狠地活下去。

    所以纵挥之间,饮恨刀中不知又略去了几许风沙……

    日前黑道会与控弦庄之战,因向清风救援适时,孙氏家族免于大难,戴罪立功之际,向清风对林阡感激涕零,亦将那夜帐中吟儿劝降之语和盘托出。

    “主母说,主公从来没有遗弃过巅峰,因为主公的一生,处处都是巅峰。”当向清风转述到这一句,阡心念一动,一瞬间,仿佛去到了当夜吟儿的身边,看着她如何的一身是胆,听着她怎样的气势如虹……

    处处巅峰,不错,吟儿,这一生,因为有你,我林阡自然处处巅峰!

    转身拂袖,旋乾转坤。

    衣尘敝,江山殁!
正文 第六章 火乘风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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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瑟秋风中,树海疯也似的翻涌,昏暗的地与天之间,只剩下兵器的一丝寒光。

    张狂的世界,武力在冷静地蔓延,即将征服和占领一切。伴随着落叶摇坠的微雨,柔和地与锋刃擦肩而过……

    八月下旬,林阡率众打击控弦庄残部,攻势凶猛却全然不顾防御,对程沐空人马赶尽杀绝之际,竟无视金南兵马存在,这般欺人太甚,果然将不少金将激怒。兵马扩充之后实力已经恢复的他们,恐怕没一个不想打一场“示威之战”!

    伤病初愈、痛失爱徒、并和完颜猛烈程沐空私交甚笃的东方雨,性子本就易躁,会想打。

    新仇旧恨叠加,对林阡一直耿耿于怀,加之为了向小王爷示好、心态比从前功利千百倍的柳峻,会急于打。

    察觉林阡对吟儿是真爱、如今吟儿命殒、林阡失去理智只对程沐空一个人赶尽杀绝,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不可能不分清敌我的陈铸,会愿意打。

    父亲希望在此、死忠期待在此、兵马簇拥在此,无一不希望自己成就功业,虽不愿侵略却身不由己的小王爷完颜君隐,默许打。

    当所有人都想打,小王爷也默许打,虽然隐约觉察出林阡机谋,却苦于被牵制、被束缚,加之本来就不为完颜君隐所喜的黄鹤去,这一战,竟不得不同意打。

    所以这一战,是东方雨、柳峻先打,陈铸、小王爷其次,黄鹤去审时度势。

    所以这一战,是东方雨、柳峻先遭殃,陈铸、小王爷其次,黄鹤去看情况。

    

    东方雨柳峻初时率众侵袭盟军驻地,还来势汹汹胜券在握,连败了好几大军营威风八面,等林阡一旦回去,哪还轮得到他们猖狂?!这一场示威之战,端的是打出了金人的酣畅淋漓,振奋军心没错,却直将他金南实力送上门来,完完全全暴露在林阡眼下。如果说陈铸、小王爷的兵马败溃还要自己负上一点责任的话,那黄鹤去可真就无辜地算作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由他所率领的好几路的金兵,原本还没有出山,却因柳峻东方雨的连累而被林阡横扫过境。

    战事从八月持续到九月,不辱其名真正是一场示威之战,可惜威风全被林阡所率的抗金联盟抢尽。虽然双方都是强将如云而强将手下亦无弱兵,然而打到最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南从柳峻到东方雨一个个被吞没,从陈铸到小王爷一个个被擦倒,程沐空无物以相,黄鹤去孤掌难鸣。

    决战虽然是金南先发制人,运筹却是林阡棋高一着。黄鹤去苦于郁郁不得志,小王爷在场就不能施展抱负,而任凭柳峻那个小人得意忘形,妄作决定,最终作茧自缚。

    故此,金南在白帝城的惨剧,不换对手地在广安被重新上演,再度支离破碎。

    抗金联盟火乘风势,把此地所有的敌人,劲敌强敌,残敌顽敌,无论新旧,无论金宋,全都横扫,一概不剩!

    给金南和控弦庄最大震撼的,显然不是冲锋陷阵士气正旺的盟军,而更是他们锐不可当无所畏惧的主帅林阡,不仅作战水准一日千里,教与他阵前交锋过的连续几位高手,如黄鹤去、柳峻都叹:何以他内力竟有如此长进?!

    九月之初,川东之危完全解决,且毫无后患,金南前十败溃不谈,就连那金南第九的小王爷也忽然不告而别不知所踪,其余几位主帅都武功高强而所幸能够为离开南宋铺路,本就吃尽苦头和败仗的金南士兵在主将接二连三离去之后,俨然一盘散沙、人心惶惶,而控弦庄则只剩下个程沐空而已,插翅难飞留待盟军杀!

    

    盟军全面大捷,杀气中总算添了些喜气。然而洪瀚抒一来,就用暴力给盟军平添了一丝戾气。他到来战场之际,适逢沈延与人交谈着走出营帐,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一幕,就是他一见沈延便扑上前去,挥起拳头由上而下——

    沈延那日无端说起云烟而激怒吟儿的小事,正好被黑道会的兄弟听到,然后传到洪瀚抒的耳里,到洪瀚抒这里就是大事,所以第一个教训的就是沈延。

    “她的志气在这里,会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你是她师兄,她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你与她的关系,为何搞成现在这样?!”洪瀚抒吼一句揍一拳。

    同样还是这个红衣男人,几年以前也是在建康城的雪地里,不由分说把沈延压倒在地,发泄着一腔的真情实感,咆哮,我决不准任何人伤害我的女人。

    然而上次也许是瀚抒不讲理,这次却真的是沈延错了。沈延接受着良心的谴责一直没有反抗,甚至听到最后一句时泪水险险掉下:小师妹,当时我又岂可能是发自真心地贬低你。

    许是天意,上次劝架的人里,恰好就有一个李君前,好啊你也上来吧,给我洪瀚抒一起修理!

    洪瀚抒打累了就换人,立即把前来拉架的李君前也拖下局:“她已经说‘退下’了,你那一拳为何还要打出去?!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李君前怎么负责!?”李君前本来就因为当夜的那一拳心怀愧疚,一腔的负罪感都揉进了最近的战事里,被洪瀚抒这么一激,自然更觉自责,竟任凭洪瀚抒泄恨而沉默不答。沈庄和小秦淮盟军全然呆立在侧,不知该如何是好。

    混战中人人让开一条道来,原来是林阡和天骄循声而至,早先林阡就已经说过要摒弃私仇一致对外,盟军中实在应该杜绝这种惹是生非。今日见起衅者是瀚抒,林阡也知他如此激动是为何:洪瀚抒愤恨却不悔的眼神告诉他,你的麾下你打不得,吟儿也打不得,别人更打不得,但作为你们的大哥,我洪瀚抒打得!

    “瀚抒,若论罪责,我伤吟儿最深,你要算账,便先从我算起。”林阡将沈延和君前扶起,挡在他几人中间。

    洪瀚抒当真一发而不可收地立即挥拳,天骄怒喝一声:“住手!”立即便要制止,林阡却拦住天骄手臂:“天骄,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继续注视着洪瀚抒刚强不屈服的脸:“瀚抒,但盼你能将对他们的责怨摒除,因为吟儿她,是一心一意在保护着他们,不会愿意见到你为了她而大动干戈。”

    “所幸你没有因她而背离他们,还算是我洪瀚抒敬佩的那个林阡。可是……”洪瀚抒话锋一转,突然冷笑起来,冷笑得令人心寒,“结果你可以保证天下,却独独不能保证小吟。”

    洪瀚抒的拳落在半空而终究不能向他挥下,说完这句转身便冷笑着走了。只是这句话回荡在林阡心头,便如针刺一般,宛如不存在却痛。

    瀚抒说的没有错,结果他可以保证天下,却独独不能保证吟儿……

    海逐浪忿忿地瞪着洪瀚抒而不言语,他早先也预料到洪瀚抒会到盟军里掀起一场兴师问罪,却哪料到因为林阡代吟儿护住了盟军,洪瀚抒就要把他心中的痛苦双倍地加到林阡的心上去,可是最痛苦的人不就是林阡吗,难道你洪瀚抒以为他会忘了吗,所以在提醒他?连半刻都不放过他,捷报还没来得及麻痹他。

    所以,战争极速消弭了,痛楚火速攀升着。

    金南终于连根拔起之际,那败落的前十名名存实亡。这期间,遍布天下的毒圣和名医们,对于根除火毒的配方也接二连三地提出和实行,许多的珍稀药材,除魔门本身有之外,阡在川东一带亲自找寻了不少,大多数却还来自于各地盟军的快马加鞭,最远直至那高昌天山,还正在送来的途中。数日来杨致诚折返于川东和黔西之间两次,每次都将不少药材带去给吟儿服下,然而却似乎没有一丝起色。

    每次致诚带回黔西的状况,逐浪都能觉察林阡神色的变化:向来都能逢凶化吉的盟主,这次似乎真的遭遇到了大劫,凶多吉少。随着药方一次又一次地宣告无效,回生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

    庆元五年九月初六,林阡年满二十岁,正当年。

    往年的这个时候,是吟儿纠集着一大帮盟军的将领给他张罗生辰同时四处搜刮寿礼的时候,吟儿会亲自下厨献宝所以众将士都能一饱口福,今天他统帅着一干盟军在杀伐中了断光阴,也忌讳任何一个熟悉的麾下提醒他有关今天的一切,哪怕他们现在围着篝火只是以停战休整的名义。很多人,围绕着,可是一个人同一个人却其实依旧隔离着,人影和火光一起闪动着。

    他战衣不脱,独自一人站在山顶看向西南,回忆当时吟儿陪他一起在黔灵峰上吹着秋风赏一夜星光。距离吟儿越遥远,对她的怀念就越贴心。

    这边烽火连天不断绝,那边天寒地冻静无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是,是谢公最小偏怜女……

    吟儿若是生长在完颜家的王府里,也许现在就在享受着安逸的公主生活,完颜永涟对她愧疚,应该不会让她舞刀弄枪,会教她琴棋书画、会教她诗词歌赋,锦衣玉食,无虑无忧,可能会像囚笼中的鸟儿一样曾经想过追逐自由,却会在她现在这个年纪甚至更早就被许婚给了哪一个王孙公子,遇不到他林阡,为什么要遇见他。为什么要在黔灵峰上看见一件嫁衣就那么开心地想穿上成亲,为什么在空虚径里看见一只硕大的老鼠都不敢太大声地叫免得他担心,为什么在狡兔之窟的寒风里要一瘸一拐地搀扶着他颠沛慌张地逃亡,为什么随他冲锋陷阵几天几夜都可以不喝水不吃东西,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终于战死沙场?

    他不是没有信心,但他不想欺骗自己,吟儿现在确实是死了,虽然这个状态是“死着”,可是有这个可能性的,那就是他的将来再无吟儿可共。

    “这是你们汉人的诗?是……悼念亡妻吗……”陈铸就在自己不远的暗处,一个人背靠着大石坐着,褪去了铁衣,他即将离开这里。他虽然对他们的诗词并不甚精通,却也听出阡的心情,铮铮铁骨如陈铸,竟还听得流眼泪。

    得到林阡的默然点头,陈铸知林阡是说不出话来,其实自己也哽咽:“王爷若是知道,他扩充到此的兵马真正害死了公主……”转过头去,低声地:“王爷若是知道,他仇恨的这些都被公主爱着……我知道这就是上天对王爷最大的惩罚。”

    林阡回转头来:“陈兄。我自当竭尽全力,给吟儿一次新生。”

    陈铸站起身来,从怀中摸出一株灵芝:“我知你救她救得辛苦,手上还有战事要顾。我与王爷南征北战十多年,夺到手上来的除了武器就只有人命,唯独干净的,就是这一株千年灵芝。你看着办,若是公主需要,就给她用,若她不能用,就你留着。”

    “陈兄,听说程沐空的劈空拳,造成的内伤无法痊愈,此事当真?”林阡问,他怕吟儿之所以不能复活,不仅仅是因为火毒。

    “有这个说法。”陈铸点头,“但他控弦庄与我南前十间隔较远,也只听说,没有实见,但据说,许多高手都是顷刻就死在了劈空拳下,几乎无人撑过一天,所以可谓‘拳下无活口’,具体怎样,只有受过的人才知道。”

    “只有受过的人才知道……”阡轻声体会着这句话。
正文 第九章 立身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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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要黑了,当川北也陷入黑暗的时候,谁能看见明天的破晓,又有谁将消失在夜里轻柔的风中?

    岁月如箫声,结束着,回荡着,热爱着也消颓着。顷刻之间,被剪成碎片的短刀谷,开始把各种各样的人往漩涡里诱引……

    山高皇帝远的这里,本来就很适合自立为王,可哪里料到,这里党派林立又盘根错节?也许苏降雪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还纯净得犹如一张白纸?究竟是他搅乱了这里还是这里陷害了他?到底争端的起因,是官兵仗着位高而欺人太甚,或是义军因为战功高而不依不服?

    早便逝入轻烟,不得而知。

    唯一可知的是,这些武功霸业,奠基往往是红颜的血,却偏偏成就了英雄的冢。

    

    不过几个昼夜的交替,谷内的林家军便易了两次主。

    曹范苏顾的人,十余年来一直暗算着义军,近几年更是不停地压迫和赶尽杀绝,如今,还公然侵占他们的地盘,他们的军队,他们的家园。

    不错,家园。妻儿老小被擒获,谷外的各家兵马不得不被牵制,太多的人质还在苏降雪的手上。寒泽叶的异动促成了它。

    太狠辣的一招,不知不觉中,就瓦解了对手无数军心。难怪最近谷外的林家军杀气骤减,嗅得出。

    曹范苏顾的人都说,包括寒泽叶在内的林家军都是一群丧家之犬,上面连个主人都没有。语气中的天然优势,是指官军从来有朝廷撑腰,难道会败给你们这群江湖草莽。

    被逼到死角的寒泽叶闻言只是冷笑一声,淡淡地说:“哦?他承认他是朝廷的走狗了?”这个轻帝王的领域,又有哪个草莽,真正在意朝廷。

    却真是被逼到了死角。如果连戴宗的最后一个地盘都守不住,寒军将被苏家逼迫到死亡之谷。死亡之谷,顾名思义是短刀谷杀人埋骨最多的地方,那里常年荒无人烟只闻鬼哭,遍布致死武器和无底陷阱。短刀谷的建造者设置它是为了对抗外敌,哪一日金兵攻破大散关入侵川蜀,万一杀到最后宋军真的无力再抗,便可以设计将他们引入其中,捍卫周边的百姓安定以至于江山社稷。哪怕同归于尽。

    无人知死亡之谷的具体布局,所以这许多年来也无人真正敢入其中探究,死亡之谷终成死谷。也是短刀谷中任何一个绝顶高手都谈之色变之地,包括寒泽叶、苏降雪在内。

    虽说那地方占了短刀谷西南的大半,面积足够无垠。但其中真的很少有地段能够容身,甚至一时仓促连立锥之地都很难找到。此情此境,寒泽叶清清楚楚苏降雪是刻意地要把自己逼入死地,不给一线生机。

    “戴宗先生,你相信死亡之谷会是我们的丧身之地么?”到了这个地步了,寒泽叶脸上还带着一丝无畏的笑。面容姣好,银铠白袍,散发披肩,洒脱俊逸,不若在眼前,倒像画中人。由于十多年来体内剧毒都未曾解开,发色异于常人,略呈蓝色,一缕缕垂顺倾泻,美貌非凡。

    “泽叶,下次对战,我再给那顾家兄弟一些厉害瞧瞧!”尽管上次和林阡作战还内伤在身,戴宗却还战意激昂。

    “苏降雪,的确棋高一着。不过,现在的他,不也要代替我去封锁林阡吗?兵马分散了,也开始轻敌了,还战得过我寒家四圣?”寒泽叶淡淡地说,此等容貌,竟偏巧还生出一种将才英气,不入江湖,实在可惜。

    “便要从这里,绝地反击!”戴宗点头,斗气犹存。

    

    “泽叶。”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寒泽叶不禁一怔,适才探讨对战太投入,都没有意识到母亲到了。

    那个年过半百的女子白发苍苍,双目失明所以上楼都这么复杂,步履蹒跚双手一直在往前摸索。寒泽叶赶紧去搀扶:“娘?你怎么来了?这里风大。”

    “寒夫人,遍寻你不着,原来竟到这里来了。”正巧楼下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是江维心的母亲,和寒夫人差不多大,所以极是投缘。

    “哦,我只是做了些泽叶喜欢吃的糕点,想要给泽叶吃。”寒夫人颤颤巍巍地把糕点从袖中布包里取出来,还热乎乎的。

    “娘,这等小事,何须你亲自操劳?”泽叶伸手接过。

    “要的,要的。只是想亲手给泽叶,听泽叶吃的声音。”寒夫人幸福地笑起来,她失明时寒泽叶才五岁,现在听泽叶吃东西的时候,脑海中停留的都是那个五岁的小男孩。

    “我不是说送糕点,而是说做糕点。这些事情,无需娘亲手做。”寒泽叶痛心地说。

    “傻孩子,哪里有人比娘亲更清楚儿子的胃口?再者,你吃很多东西都要忌讳,万一别人做错了怎么办。”寒夫人慈祥地笑。

    “寒将军,戴先生,不妨碍你们了,我这就和寒夫人回去。”江夫人看寒泽叶把这糕点吃了,微笑上前来扶寒夫人下去。

    看她二人离去,戴宗叹了口气:“所幸江维心也是个孝子。”

    “若非如此,他又怎可能背离了百里笙来投靠我们。”寒泽叶默看江夫人背影。

    

    又有多少人了解,作为百里笙最亲信的副将,江维心之所以会背叛他而选择投靠寒泽叶,完全是因为自己母亲在寒泽叶手上的关系?!

    六月百里笙只派百里飘云一个人前去川东通风报信,正是因为察觉出了江维心不能再信任而寒泽叶其实很不对劲,所以表面与寒泽叶相安无事其实却在对他藏拙!奈何百里飘云被陈安和向清风囚禁,寒泽叶发现了百里笙的用心良苦,竟先发制人立即操纵江维心倒戈。

    江维心苦于被母亲生死牵制,不得已率部投靠寒泽叶,百里笙被江维心背后暗算,情知川北形势不妙而无法传递,所以才发动兵变以警示!

    

    几天来,寒泽叶和苏降雪互有胜负,林家大半势力,就这么不停被争来夺去。虽然有很多人质在苏降雪手里,也有大半的命脉依旧被寒泽叶扼着,长此以往,哪经得起苏寒两家战火的反复洗礼。

    此时此刻,林家军里仅剩的几个中小家族,如以往互不往来的萧、谢两家,都摒弃了旧日私人恩怨,一起找到七大首领中唯一一个文人范铁樵,希冀他能以铁齿铜牙劝服目前被寒泽叶蛊惑的江维心。范铁樵立刻答应下来,萧谢二人将江维心带出来时,由他力劝。

    初时江维心还未见有任何立场动摇,久之诸将皆看出江维心似是被迫,尤其是每每提及百里笙时,江维心更是眼眶泛红。

    范铁樵不愧是林楚江帐下的第一说客,立即以百里笙切入,直达江维心死穴。

    “我不知百里帮主与江维心你到底相识相知了多少年,并肩作战了多少回,前前后后历经了多少事,却都听闻过你与他的关系亲密到连亲生兄弟甚至彼此家人都比不得,你是他坐断两淮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你与寒泽叶,又有何情谊可言?!你江维心,恐怕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不是被美色诱惑的痴人,也更加不会是怕死怕伤的鼠辈!”范铁樵义正言辞,“两年以前传到我耳里的一个传说,是‘后人之志,揾英雄泪’,整片江湖无人不知,虽然说的都是百里飘云如何年少志高,可我们都知江维心无所畏惧——当时你身负重伤被金人挟持为人质,失血过多神智已经不清,却竟为了让百里帮主能够杀了那金人,完全不顾自己,拼了命地要百里帮主手刃仇人不要管自己……”

    是啊,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江维心还记得,自己拼命地对帮主喊:“帮主,不要犹豫,能够擒得下向一,就算维心死死得也心甘!”

    可是帮主他说了什么?百里笙他对百里飘云说:“云儿,你好好看看,记住这个凶手的脸,这次放了他,下次你还有机会抓住他杀了他,他如果死了你还可以掘他的坟墓虐他的尸体,可是你如果牺牲了你的手足你的弟兄,你就算报了仇也不会感到痛快!”

    那时的浴血杀敌、肝胆相照到哪里去了?帮主,今时今日,竟是维心出卖了你,维心牺牲了自己的手足弟兄啊。

    江维心的泪情不自禁落下来,忍都忍不住的男儿泪。

    “江副帮主,素来是立身堂堂的男子汉。却不知到底是为何事,不惜为虎作伥?”谢家少主谢云逸问。

    “三位……我……”

    “江副帮主,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萧家的主人萧溪睿立即追问。

    “百里帮主和你,事关整片林家军的安危啊。”范铁樵噙泪。

    “只因我的母亲,还在寒泽叶的手上……”江维心道出这最顾忌的人,“寒泽叶和戴宗趁她不备对她下了毒,解药只有寒家才有……”

    “竟然?竟然是这样的……”谢云逸登时一愣。

    

    江夫人一直在一隅听着他们讲话,心中只有战事的这帮男人家,又有几个分心出来觉察她。

    只是听到这句话时,才知维心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根本违心。

    完全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他这个傻得可怜的母亲啊……

    江夫人虽屏气凝息,泪却还是听得掉下来。
正文 第十章 壮怀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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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江夫人为江维心细致地缠绕着头上伤口,这么多年了,儿子哪时哪刻不在和兵刃打交道,和死神起冲突。负伤对征人来说,实在是在所难免的,是家常便饭,是军功的象征,甚至是某种炫耀。

    但对于母亲来说,不是什么光荣。

    她每次带着慈爱的笑,每次却都哭在心头。想轻抚他问他痛吗,可是每次怕触痛他伤口就都没去碰,任那种不可测的疼蔓延在自己的心里。

    但那时,儿子虽然负着伤也是兴高采烈斗志昂扬的,不像现在这样,眉间藏着一丝犹豫,一种身不由己。许久,他都没有觉察到她已在他面前流泪,伤口早就已经缠好了。

    “娘?怎么了?”江维心回过神来,赶紧地。

    “不知又跟谁拼命了。”江夫人拭泪。

    “我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拼命……”是的,儿子选错了敌人,没有了立场,整个人都在迷惘。

    “快四十年了。”江夫人叹了口气。

    “四十年?”

    “北伐抗金,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爹当年也驰骋于沙场之上,奋勇杀敌快意恩仇。”江维心眼中顿时一亮。

    “维心,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是不是投入百里帮主的门下,做到他的副帮主?”江夫人问。

    “娘……”他一怔,觉察出一些不对劲。

    “与他一同保家卫国,与他一起抗击外虏,维心不曾有辱父亲威名,也实现了……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江夫人噙泪抚着他的脸庞,江维心惊见她脸色惨白不禁一震,借着灯火他可以看见母亲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娘!”他惨叫一声,江夫人身子一倾已经跌落他怀里。“娘你在做什么!?”他立即要帮她止血,奈何匕首没入极深,可见求死坚决。事发突然江维心情知母亲性命已经无力回天,不由得泪流满面。

    “维心……”江夫人吃力地对他讲,“还记得,你爹临终前对你说的……话吗?”

    江维心痛苦地抱住她连连点头,哽咽:“娘,孩儿记得!爹说,‘男儿生当为理想战’……”

    “既然,男儿生当为理想战,那……与其屈辱被缚,不如痛快阵亡!”江夫人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对江维心说。

    维心这才懂母亲苦心,攥紧了那双冰冷的手,小的时候正是这双手牵着自己走过家乡的石板路,言传身教着做人的道理……为何今时今日,还要母亲她用性命再教他一次。

    “娘,孩儿明白了……与其屈辱被缚,不如痛快阵亡!”维心强忍眼泪,对临死的母亲保证,江夫人见他确定立场,终于含笑咽气。

    

    翌日,江维心叛离寒军,百里笙得到释放。由于目前百里家族就在寒泽叶手中掌控,百里笙归来之际,趁寒泽叶还在与苏降雪折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自己地盘夺回,一时军心大振。周边中小势力,皆向百里笙靠拢,于夹缝中求得了一线生机。但仍未有重新反击之实力。

    而势均力敌的苏寒之战,陡然间被百里笙江维心打破平衡。寒泽叶显然吃亏得多,苏降雪毫不手软,攻势愈发疯狂,又一次将寒泽叶逼进死角。

    翻滚涌荡的浮云,在最狭窄的地方最湍急。局限在短刀谷内的万云斗法,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对于外界而言,谁登场谁落幕永远都很迅速,可是生里来死里去,要经历了才知要多煎熬。

    却说江维心最初救出百里笙时,曾因有愧而羞于与百里笙对话,释放了他之后都不敢主动上前询问,看萧溪睿、谢云逸、范铁樵等人围着百里笙问长问短、嘘寒问暖之际,江维心一言不发只是站在一隅,很关心却只是偶尔看了几眼。

    百里笙早已察觉江维心是出于愧疚,主动上前来拍在他肩膀。他红着眼眶一直说:“维心愧对帮主。”

    “不,没有愧对。当孝与义冲突,我宁可维心背离了我。”百里笙摇头,正色对他说,“对母尽孝,江维心是立身堂堂的好男儿。”

    “帮主……其实早已察觉了维心为何背叛?”江维心一愣。

    “是啊。”百里笙点头,“早在六月之初,已经觉察出你常常神不守舍,能令你如此的,只有你的母亲。”

    “然而,帮主明知维心叛变,竟还任由维心对你暗算?任由维心将你投入监牢不见天日?”

    “维心。只有这一个办法,才既能保得百里家兵马无事,又能保得你江维心完好无缺。”百里笙低声对他讲,江维心闻言而神色一凛:“帮主!”他的帮主,才是重情重义的真英雄!

    “江夫人如今,可还在那寒泽叶的手上?”

    “娘她……已经自尽。”江维心说毕,百里笙猜出是与战事有关,不禁叹了口气:“带我去见江夫人遗体一面吧。”

    百里笙率江维心夺回地盘的当天,第一件事便就将江氏厚葬。在江氏坟前,百里笙与江维心同以亲生儿子的身份祭拜。百里笙对江维心说:“你我情同手足,你的母亲,便即我的母亲。”

    转过身来看着江氏坟茔,百里笙壮怀凛凛:“百里笙今日在此,对母亲大人起誓,定会与维心一起,保住义军最后一方势力,迎候主公与天骄到来!既然天只留我百里笙一人在此,那便由我一人来对寒泽叶慑服!”

    “维心亦会跟随大哥,从一而终,绝不再令母亲担忧。”江维心噙泪说。

    

    战事到九月十七日,本就被苏降雪及中立势力左右牵制的寒泽叶,哪堪百里笙和江维心的复仇一击,随着寒家四圣的节节败退,和林家军的四处流失,纵使是寒泽叶也难以力挽狂澜,几乎又一次被迫入死角,再度与那死亡之谷临近。

    寒夫人数日来不曾与江夫人谈心聊天难免孤寂,私下问起侍女才知江夫人自杀身亡,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寒夫人虽然失明却心细如发,把江夫人的死和江维心的叛一联系,推敲出这两件事一定大有联系,她看不见周围武将谋士脸上的恐慌、焦急,却听得出他们脚步的仓猝、迫切,她知道,这次泽叶一定会败。

    正想要上楼去找泽叶一向凭栏远眺的地方,却冷不防被一阵旋风冲下来,那应该是个将帅一时急促,没有注意楼梯上有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被他这么一冲击寒夫人显然滚了下去,所幸不高却一定伤了筋骨。

    “夫人!”那将士慌乱地立即要扶起她。寒泽叶闻讯而即刻从楼上下来,一把推开那肇事者紧张地帮她查看伤势。

    “你竟连夫人都敢伤!”戴宗大怒,他的语气里,藏不住那一丝的不安。

    “我……我不是故意……”

    “我说过什么?”寒泽叶一边扶起寒夫人站好,一边冷冷地冲着那将士扔了一句。

    “少主说过……说过走到这里的时候,千万不能横冲直撞,甚至不能步速过快……”

    “否则如何?”

    “否则,便按军法处置……”

    “那还不去领罚?!”寒泽叶勃然大怒。他从来都没有不冷静的时候,哪怕千钧一发。

    “泽叶……”她悠悠醒转,赶紧劝阻。

    “娘,你可好?”

    “不要罚他,也有娘的不是。不该在你们战事紧急之时,还来找你……”她颤声道,“还是不要罚了,大敌当前……”

    “不行。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哪里还是我寒泽叶的麾下?!”

    “是,属下甘心领罚!”

    泽叶说:“军医何处?怎还不前来?”

    军医何处?也许前线的伤亡,比想象中更重。

    恍惚间她听见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少主,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

    “江维心、百里笙、谢云逸、萧溪睿四人从侧路打了过来,三圣和苏降雪麾下的顾震、顾霆、田若凝作战,还抽不开身……”

    左右逢敌的寒军,竟连一条生路都没有了吗。她蓦然听见,一种名叫死亡的威胁。
正文 第13章 再见,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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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泽叶、苏降雪、魏紫镝三方势力,为侵吞林家军以威慑其他派系、从而控制短刀谷全局,各自都可谓经营了一生。以各自的手段。

    然而,战火还未点燃就遭遇全方位的压制,乱撕鹅毛的川北被全盘性地推翻,由始至终,林阡只奉陪了他们电光火石。以他的方式。

    给寒泽叶的震慑,是他不按常理出手,给苏降雪的震慑,是他实力比预计还强,给魏紫镝的震慑,是一句“竟然是他”就能包含的,魏紫镝清清楚楚,林阡早就在注意他,甚至最注意的是他——否则,林阡不会用另外一个身份,六月一直在他魏紫镝的军中,一直在他魏紫镝的帐下,甚至出现过魏紫镝的眼前……

    不战而屈人之兵——而这个外人,竟以这样的胆识,带着如此的威慑,第一次率众出现在短刀谷,明显地,赢够了气势,和人心。来势汹汹,也来者不善得很!

    这些日子林家军都沉浸在否极泰来的喜悦里,实力比以往更雄厚却也百废待兴,但一切在他林阡的治理下必定井然有序。

    这些日子其余势力全然鸦雀无声,除了敬惮他之外,也顾忌他麾下如此众多的精兵良将。如此镇压,谁敢作动。

    便就因他率众入驻,短刀谷格局骤然大乱,气氛却一下子安宁得几十年罕见。

    安宁,是紧绷着的安宁。要打破它,谁会第一个当着林阡的面打破它?

    一时间谁都不敢来正视他,一时间却无一不在关注他。

    

    当不知不觉夜又袭来,离开那间并不属于他的屋子,林阡独自走了一段路,终于临溪驻足,默看着自己倒映其中的影子。

    酷冷的月光下,微风荡漾在水面,石出泉流。他滞留许久,一直不肯离开。

    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轻盈,细碎,柔弱得需要保护。他微微一怔,忆起她来,转过身时,已恍如隔世。

    曾经是天赐给他的神女,曾经是他认为不可侵犯的仙子,美得清雅高贵,美得举世无双,只令人过眼一次就终生难忘,欲再追寻只叹无常。

    “你好,玉泽。”他还带着她魂牵梦绕的微笑,无论何时见到了,都知道这个笑能带给她安定,却,事过境迁。

    波纹被风吹得凌乱,灯火阑珊处,山峦遮住了视野,此起彼伏的是兽鸣鸟啼,那残缺的月,自始至终在玩味着这个人间,它的倒影,和它一样无法被人碰触,如他和她的心情。无可否认,她蓝玉泽,和他林阡是同一类人。

    “是……何时打来的?”玉泽问,就这一句,抵挡住了千言万语的冲动。

    “不久以前。”他与她并排走,却不再执手,不再像夔州那样一刻都不肯松开,亦不再有年少时候的激动和痴狂,“看你这身装束,原来是在采药?”

    “是,正好遇见了你,你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一个地方就先熟悉那里的环境……”

    “从前都是别人去侍奉你,哪里想到,今时今**竟要帮军医来照顾伤病。”阡叹息着,他知道这里不适合她,然而她却放弃遗世独立,甘心追随这颠沛离乱。

    “玉泽除了一些花拳绣腿和琴棋书画,再无过人之处,能为短刀谷做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好那就继续寒暄吧,寒暄一些其实根本没必要大家都清楚的事情。所幸气氛并不僵硬,总是在向普通朋友的方向发展着,可是玉泽既希望他释怀,又怕他已经释怀。

    忽然就迎来了好一阵子的沉默,她与他一起顺着这条寂寞的溪流向前走,突然他问她:“宋贤近来可好?”

    为什么要问呢,为什么你已经来了还不亲自去看他,是不是一定要完全地退出他与我的世界?玉泽霎时噙泪。

    “怎么?他?”阡一惊。

    “不,他……他很好,他恢复得一直很好,你无需担心。”玉泽摇头,顿了顿,她其实早就想问:“盟主她,为何不与你一同前来?”

    “因为她相信,我必定能夺下这里。”他语气再淡,再怎样注意不引起伤害,可是提起吟儿,感情竟这样自然而然地流露。玉泽明白,玉泽再明白不过,当年若非自己懦弱,此刻阡话中的女子,也许就是自己了。

    她与他分手时,吟儿还只不过是他身边盟主,看不出何许深情,其后虽传言成亲,也被政治婚姻的中伤覆盖,如今与他重逢,看他虽还独自一人,却明显心有牵挂,万军都以他马首是瞻之际,他眉间竟是那一丝孤单、心痛和哀愁,她知道他得到这一切,却想与另一个女子分享它。这些功业,全然是他和那女子的心血和孩子。但那女子,是吟儿,不再是别的任何女人。

    

    走到分岔的路口,他要往北,她要向南,只能分道扬镳。

    “再见,玉泽。”他简短地说着,没有多投入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好,玉泽

    再见,玉泽

    从今以后,在这两句话之间的寒暄,会越来越短,直到,直到只剩这两句吧……

    玉泽叹了口气,终于忍痛也道出一句再见,坚决地走了十几步去,却不知怎的还是有些舍不得,转过身去只为见见他,哪怕只是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也好。直到他转弯了,直到再也见不到他,直到视线模糊,直到冷风拂过她的泪终于滑落,遇见爱的时候她不懂爱,现在懂了却迟了。

    回到她该处于的那个位置,帮军医照料伤病残疾,或不顾危险去采药,闲暇时候,也去看一看宋贤恢复得如何。宋贤一直以来都居住在许从容与谢云逸的驻地之交,因为地处偏僻而免受苏降雪寒泽叶骚扰,总算逃过了一劫又一劫。

    当夜她放下药材之后便去探望宋贤,樊井和贺兰山两位军医似是在为宋贤针灸,正巧天骄徐辕也在那里。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竟还是老样子?”天骄问樊井。

    “虽然身体已经不再麻木,也能够下床走路了,但恐怕寒潭对他头部伤害太大,竟果真对往事没有印象了。”樊井叹了口气,“过不了多久,他应该就能恢复如昨,除了……记忆不能恢复。”

    天骄见玉泽就在门口,不忍见到她眼角的泪光,立即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肩将她带了出去。一路她都默默流泪不说话,虽然和他一起,却只是独自静静地走。

    “见过胜南了吗?”天骄问。

    “适才,见过。”她哽咽。

    天骄一怔,难怪她如此情绪激动。

    “你仍然对他说,宋贤很好,不用他担心?”

    不用玉泽点头,猜也猜的出来。

    “五月我去川东之前,你也托我向他说,宋贤很好,已经恢复记忆了,不用担心。”天骄叹息着。

    “当时他要与盟主大婚,理当让他没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玉泽说。

    “但如今?为何还要?”

    “因为……他刚打下这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

    天骄长长叹了一口气:“玉泽……从来都只做一些,他不可能知道的事。”

    “玉泽只是希望,玉泽做不了的,盟主能够为他做到。”玉泽轻声道。

    “然而,盟主未必能为他做到……”天骄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玉泽,宋贤已经无法恢复记忆了,你和他,便还有可能。除了你之外,想必也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心里。可否答应我,如果盟主回不来了,你重新与他一起?”

    “盟主她?回不来了?”玉泽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天骄当即把事实向她陈述。玉泽显然难以置信,可是这也恰恰说明了林阡为何孑然一身:“那回生丹,真的有回生之效吗?”

    “老实说,我并不抱有任何希望。”天骄摇头,“她伤势那般严重,几乎当场身亡,若非我怕胜南当时就随她而去,不会想到用回生丹来拖延时机。我原本希望,时间可以帮他忘记,战事可以将他麻痹……却想不到这么快,没到四十九天,他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在入驻的同时就支配了川北。这么快,这么顺利,他根本……还没有忘记她的死。”

    天骄的回生丹,其实还是在救林阡啊。他用了他自己的命来给吟儿回生,根本就是在换林阡留下!

    “天骄对胜南,实在是无人可比。”玉泽叹,“但情爱之事,当真不可勉强。一份情已经结束了,就断然不会再有开始的时候。天骄哪一天真的懂爱了,也许就会明白。”

    徐辕面色一凛,为何连玉泽你也说我不懂爱?

    他记得若干天前在黔西,林阡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玉泽,胜南,可知你们不仅有一样的言语,就连神态,就连气质,都那么的相似。

    有时候爱是一种眼神……

    

    贺兰山随樊井离开宋贤时,一路都在问樊井有关宋贤的事,但跟宋贤病情伤势毫无关系,而是打探宋贤与玉泽最近有没有事情发生,樊井平日都以冷面大夫的形象示人,被这么个八卦的小姑娘一纠缠,实在觉得有**份有失体统,一路都甚是煎熬:“哪里有什么事?”“宋贤又没有恢复记忆,当然是不认得玉泽姑娘!”“能有什么事发生?这么多看护他的人,玉泽姑娘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兰山才相信了宋贤和玉泽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扼腕:“真可惜。失忆之前爱得那般投入,为何失忆之后与玉泽姑娘朝夕相处都爱不上她?”感慨:“或许人生重来一次,真的会爱上不一样的人啊。”

    樊井加快了脚步,想把贺兰山扔在后面,但深夜山路恐有野兽,只能适时放慢。

    “樊井大夫,你觉得在你见过的人当中,杨宋贤长得算是最秀气最飘逸的一个吗?”

    樊井当时就要崩溃,为什么这个小丫头不管怎样的环境下都好像无忧无虑。樊井收她为徒只是因为她面对生死可以处变不惊,现在却后悔了,她不面对生死的时候私底下总是保持着一颗亢奋的心!乐观得根本放不下任何的忧愁,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追寻一些她认为有趣的东西。

    “呃,也许他最秀气,但最飘逸……一定不是他。”樊井硬着头皮看着自己的高徒,真拿她没办法。

    “那是谁?”

    “便是刚刚归顺主公的寒泽叶。”樊井叹了口气,“那才是真正的飘逸如仙,而且,他因为身中剧毒常年深居简出,头发是蓝色的。”

    “什么时候,能够看护一次寒泽叶就好了……”兰山托腮。

    樊井登时恢复师长的严肃:“贺兰山!你来短刀谷,究竟是为了干什么!?”

    “想看看,盟王麾下,究竟有多少将军既有英才又有美貌……”兰山笑了一半,赶紧吐了吐舌头。

    “你就这点出息。”樊井苦笑摇头。
正文 第14章 忘中犹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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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离玉泽以后,重新回到父亲从前居住的地方,追寻体验那属于林楚江的一生。在川北之战已经开始的今时今日,父子二人的理想和原则,终于有了进一步的融合。所以谷北此处,将来必是他林阡运筹帷幄。

    物是人非。尽管武力和杀气犹在,斗志与战念尚存,壁上还是摆放着玉弓,墙角依旧竖立着铁枪,这里陈设的书策却将由林阡读,这里阵列的兵马却将由林阡阅,这里堆积的风烟却将由林阡除。

    这就是继承。他鞘中饮恨刀,冷眼看着这个世界,同时也冷笑看着他。

    然而,屋内屋外,除了这些保存如昨、完好无缺之外,依稀还有另一种感觉残留,这种感觉,无关战场,无关武装,无关伤血……是的,这里的每一桌每一椅,布局都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不用多想,他记起这里的一切,曾经出现在点苍山的云横山庄里……

    一瞬也就什么都懂了:

    原来父亲和云蓝前辈,竟然几十年都在思念着彼此,一个在短刀谷里不忍也不敢移动任何妻子用过的旧物,一个在点苍山上不忘也不悔地布置出从前丈夫喜欢的格局!

    两个相爱得这么深的人,就因为金宋之分的原则冲突,互不相让以至于天各一方。也难怪母亲在嫁给父亲那么久生了自己弟兄二人以后,还耿耿于怀最终一走了之……

    林阡噙泪感怀,转过头来立即就对吟儿说:“吟儿……”是幻觉了还是出于本能啊,为什么所有的心情所有的话,冲到心头的第一刻立即只想跟她一个人分享,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总是觉得转过头来肯定就能看见她,甚至他已经熟悉了这样的角度低下头来刚好可以看见她的眉眼轻取她的笑靥。

    刚刚想要说的话想提起的感触,全然如鲠在喉堵回胸口——因为此刻眼前没有她,可是适才好像还有她。瞬间恢复清醒了他才意识到吟儿不在身旁,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连唤一声吟儿都这么艰难……

    吟儿,吟儿我想你。

    喃喃念着,他赢了一切又如何,终于还是败给了他那个威风的小丫头。

    隔着无数的山脉,消息总是有太多的贻误,程宇釜迎他时赠他的雪蟾,和寒泽叶归顺时奉上的深雪丸,甚至是厉风行和金陵带来的极具危险性的唐门冰虫,日前都已经由杨致诚、向清风等人分拨带去了黔西。这些,都已经是最终的解毒方法,若十月以前他们不能将好消息带回来,那林阡不得不亲自前去黔西,去见吟儿最后一面——去承认她死了,回不来了。

    从前他命中没有多少重要的日子,现在,九月的每个日夜,他都在计算,都希望天能够帮他拖延,能推一天是一天。只要十月初五还没有到,吟儿就有多一分的复活希望……

    

    忽然听见门外的兵将齐齐问礼“魏小姐”,他才从怀念中醒来,回过神去,看着那个和吟儿年纪相仿的少女面带微笑上了石阶,长相娴静,性格温婉。

    那是魏紫镝的女儿魏衾,林阡六月到短刀谷时,便是在魏紫镝帐下参军,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当时只是化名,身份还是魏谋的手下。此刻他看见她面上掠过的一丝好奇,知道她到此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验证她心中的疑惑。

    “林少侠,明天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你……可以来吗?”魏衾问时,尚带着些许的陌生感和胆怯。林阡可以体谅,他知道自己在短刀谷里的名声很恶,拜曹范苏顾所赐。

    明天,是魏衾十八岁的生辰。再过几日,便是吟儿十八岁的生辰啊。吟儿她,真的只够在这世上存活这么短吗?没有流露地,他点头说可以。

    但流露得再浅,深情还是深情。

    海逐浪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林阡孤寂的侧脸,他知道,新的人新的事,和阡的从前永远无法融合,除非,除非盟主复活。

    魏衾正要离开,忽然转过头来,欲言又止,最终出口:“你、真的……是林阡?”

    “确是林阡。”

    “和传说中,真的有些不一样。”魏衾凝神打量着他,敛眉,“他们都讲,林阡是饮恨刀寄身的魔,天生奇貌,刀枪不入,怎么说,也要有海逐浪祝孟尝风鸣涧三个人那么剽悍。”转头看了海逐浪一眼再回过来看林阡,魏衾还是难以将他跟传说联系,所以一直未展眉。

    海逐浪听到这姑娘的话不禁笑出声来,林阡也微笑:“当年我的父亲,也并没有天生奇貌。”只此一句,攻破谣言。

    魏衾一怔点头,却压低声音,继续问:“那……六月的时候,我见过的人,也是你吗?”

    见他正色点头,魏衾仍半信半疑,轻轻摇头:“竟和当时,有些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当时他隐姓埋名,如今他手握大局。

    曹范苏顾一直在疑惑他的不战而胜,猜测背后究竟有怎样的阴谋或玄机。但其实这背后没有阴谋没有玄机,只有先行一步的前瞻罢了。

    

    将时间的轴拨回这一年的六月初。

    阡之所以一定要离开川东,除了那句“若林阡退能止战,则林阡退”之外,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是这个原因,才促使他决定带吟儿先去川北——

    柳路石陈四个元老级的人物,从他们到来之初直到最终他离开,都一直在不断地与他意见分歧。对于楚风流出现在他身边,陈静觉得是美人计,石中庸觉得是苦肉计,柳五津怕楚风流挑拨离间,路政却一心悬在短刀谷内的寒泽叶叛乱上,此为大乱之始;其后,对于越野山寨的形势严峻,陈静认为牺牲越野没关系,石中庸觉得越野山寨情报有假,柳五津是因为不自信还能留住他而忐忑,路政则又因为林陌和曹范苏顾走得很近而惶惶不安……同一时间,同一事件,四个人虽然同一立场,却完完全全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再加天骄对吟儿的杀机一掺和,不形势大乱才怪。

    但归根结底,为什么元老会不信任他林阡?试想当时的他,其实已经一统武林,短刀谷外的天下,要不服从他,要不敬畏他,要不就是他的朋友,要不就是他的拥趸。凭何这些短刀谷内的元老们,筛选出了他却反而怀疑他?

    关系断裂的那天清晨吟儿问:“四位前辈,又是因何不肯像我抗金联盟一样相信他?是因为他年纪太轻你们就不敢了?可是盟军一路过来的辉煌,是你们看在眼里的啊……”其实吟儿说得未尝没有道理,是因为他年纪太轻他们就不敢了。

    但说得也未必全对,因为就算他林阡三十岁了四十岁了,也还是一样要引起这些元老的怀疑。

    一切都只因为,他虽是林家军的新主,却在得到这地位的时候还不曾真正意义上地去过短刀谷、认识短刀谷、了解短刀谷,对于短刀谷来说,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世间最艰难的事,必是先居其位而后谋威信——而这,就是他夺短刀谷和夺谷外天下的根本不同!

    那林家军中,究竟有几个人,实实在在是追随他林阡而不是因为他是林楚江的儿子或因为天骄在拥护他?那么,阡和他们的敌对,实在不止川北之战这么简单,而更该延伸到未来阡统治林家军的这个层面上。毕竟,比石中庸陈静更倚老卖老的短刀谷比比皆是,他们对天骄,对寒泽叶,甚至对林陌,都比对阡更熟悉,甚至更支持……

    所以林阡带吟儿离开川东立即就选择北上去短刀谷,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既然元老不认同,那便去攻占元老。”不止柳路石陈这样的是元老,所有早于他林阡入谷的都是!

    世人九月末才起始的仗,他在六月就已经开始打。只是那场无战场的仗,才是林阡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场,他的敌人,是他以外的一切权威!

    

    也许,要攻占一个如大师兄许从容那样敦厚的元老并不算太艰难,加之他从前就与许从容有过接触、深知许从容足够取信,是以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许从容。既要进入短刀谷刺探军情,当然需要有一个人作为内应,帮他一起先摸清形势、洞悉对手的轻重缓急,所以,他和吟儿进入短刀谷之后,立即就去与许从容联系,并且由始至终,都只和许从容一个人透露过他来到川北的真正用意。

    许从容欣然赞同林阡的计划和想法,当即就寻了间屋子来给阡和吟儿暂住,刚到川北的前几日,阡和吟儿还在偌大一个短刀谷里毫无头绪地转,吟儿总叹短刀谷杀机太重到处都令人有心惊胆战之寒意,也叹这边的路蜿蜒曲折为何怎么走都走不完,每当那时,他都握住吟儿的手笑着对她说,寒得心惊胆战那就用我的手取暖,怎么走都走不完那就走不完好了有我在还怕寂寞吗。说的时候虽然油腔滑调了点,可是吟儿听了开心所以也笑了。

    这看似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却是靠所见所闻,去对军队的中下层开始了解,从中下层切入,才可以更全面地去认识这个陌生的地方。当然,对林家军的叫“了解”,对曹范苏顾和中立势力,还是应该叫“窥探”了。

    而闲暇时候,吟儿和阡也会由许从容带着去侧面接近那些高手名流,譬如说当时还在谷内的郭子建、辜听桐等人。他记得他和吟儿乔装打扮后临溪照镜,他看着吟儿的倒影呵呵地笑,说她扮成男装倒还算一表人才,可就是个子矮了点,她被戳中痛处大怒着立即给他梳了个女子的发髻。他一照,吓了一跳。吟儿笑盈盈地说:“照妖镜啊!照出了林阡的本质。”

    “胡闹!拆了它!”他立即说。

    “不拆!”

    “拆了它!我们要装成侍卫!”

    吟儿惋惜地看着他:“不拆,我给自己梳都梳不到这么好,好容易挽上的,怎可以白费……你就装成个小婢女,端茶递水不好吗?”

    “再不拆我打你了啊!”阡又好气又好笑。

    “不该说‘我’,应该说,‘奴家’……”吟儿凑近他耳边,笑着立即就跑开了。

    

    对,关于川北的回忆里,有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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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试之前就更新到这里了,最近更得太多了,我太堕落了,多更新的几章就当为了考试攒人品吧,预祝一下自己突击成才~~~22号回来.)
正文 第十四章 忘中犹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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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阡照常在魏谋的军中慢慢地往上爬、观察魏紫镝和曹范苏顾的所有动向,许从容则为他留意着他指定的一切中立势力,并且遣亲信暗中调查塑影门与寒泽叶有无牵扯,而吟儿也依旧忙于解决萧谢两家的矛盾纠纷,闲暇时候则再记记人名、背背家族关系之类。

    阡和吟儿所承担,俨然都是些极费心力之事。却真是没有办法,要拿下这个天下,总要对这里知个子丑寅卯,更何况,阡不单单是为了夺下这里才来,试想他若真的不顾一切要强攻进来,岂是这些势力抱成团就可以阻拦?!

    只不过,清晨睁开眼的时候,陡然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完全崭新的环境;和自己打交道的是全是些陌生人,而且可能每半天就会换一群;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更是在脑子里翻江倒海,若是记错了一个恐怕都会引起失误,一个失误就系着短刀谷无数条性命……如此生活,难免不紧张,难免觉得不习惯、太突然,甚至偶尔会有些茫然。

    所以他对吟儿说,走的路越来越艰难,是因为走的是上坡。几个不同的势力,在整合之初,势必要遇到这样那样的阻滞,甚至会在磨合的同时自始至终伴随着地震山崩。

    遇到的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人物也是越来越多:曹范苏顾、吕之阳,属于官军;魏紫镝、洛知焉、景州殿、程宇釜,属于中立义军;许从容、辜听桐、郭子建、谢云逸、萧溪睿,都是效忠林家。各自立场又变幻莫测,也许下一刻格局就会打破。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在心里过一遍,那些名单,竟比武功秘笈还要难记,比破阵方法还要难懂……

    于是,每夜偷偷溜出来见吟儿,就成了他在短刀谷那段日子里最开心,最憧憬事——

    “吟儿,在画什么?”这夜是吟儿早到了,在老地方等他。

    “你这不学好的小兵,每天都要违反军规偷偷跑出来。”吟儿笑着,任凭他凑过来看自己在地上画什么。

    “曹范苏顾、魏洛景程、许辜郭寒、萧谢杨田、百里笙、宋恒、范铁樵、塑影门……”他看见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张粗略的地图,蹙眉。

    “单论大家族,就有整整二十路人马啊。”吟儿叹息,“吕之阳那种小势力,更是数不胜数。”

    他一边从后揽住她腰,一边握着她的手去改大势,只是轻轻一划,除了曹范苏顾之外的地盘,全然被他垄断:“这是第一步。”微笑着下巴搁在她肩上,继而再划一道,才将曹范苏顾吞并过来:“这是第二步。”

    “何以要花两步?”

    “因为官军和义军毕竟制度不同。”阡一笑,“对了,这‘萧谢杨田’,是指萧溪睿、谢云逸、杨致诚,还有田谁?”

    “那就了不得了!那是你爹生前帐下唯一一个女将,叱咤风云得很。”吟儿竟带着一种罕见的尊崇。

    “唉,你在我帐下也很叱咤风云。”阡笑着说。

    “她叫田若冶,好像跟陈静门主一样大的年纪。可是,战功比陈门主煊赫得多,是十几岁起就跟着你爹一起南征北战的。”

    “这么了不起……”阡点点头,上了心。

    “尤其令人敬佩的一个女将军。”吟儿连连点头,继续赞道,“曾经被金人俘虏过好几次,每次都什么酷刑都用了,回来的时候照样是一条好汉!继续立功,继续驰骋沙场。唉,我若有她一半该多好!”

    阡看着她神色里的羡慕,笑起来:“其实,吟儿也……”

    吟儿摇头:“而且她还很识大体。据说她的亲生哥哥叫田若凝……”

    阡忍不住插嘴:“原来是田若凝,据说是曹范苏顾手下最能打的一个将军。真想会一会这个人物!”

    “可你知道吗,田若凝原来是你们义军的,早年投奔了曹范苏顾,田若冶二话不说,立即就跟她哥哥断了关系、划清界限。”吟儿叹了口气,依然很崇仰的口吻,“那不仅是个女侠,还是个女英雄。唉,如果换成我,会否也识大体到这个程度,为了你而跟亲生兄弟断了关系划清界限呢?”

    阡当时心头就一颤,打心底里希望吟儿是这么做,却又不舍得吟儿这么做。既然这种事情吟儿必定会两难,那就不要给她两难的机会!她年纪还轻,看事情也还简单,那就由他为她选定这条永不知情却毫无顾忌的路吧。

    正自惆怅,忽见吟儿诡秘一笑,似是要跟他私语什么,他一愣,赶紧弯下身去,以为她有什么要紧的话。

    “据我调查,田女侠她,恐怕还很喜欢你爹呢……”结果她说出这么一句,见怪不怪。

    阡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

    每夜见完吟儿,林阡则和许从容一起,把死亡之谷试探着走一遍。那死亡之谷虽然无垠,但阡当时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以防万一的通道罢了。纵然如此,都十分艰难,从发现的第一夜开始,直到他离开川北为止,他每逢有空,必定会去探访。

    冒着生命危险的事,他绝对不会容许吟儿插手,而见许从容如此忠心,阡心中何尝不暗叹幸运。幸得有许从容,伴他出生入死无数。

    

    没过多久,吟儿对于处理萧谢矛盾之事,就作出了非常卓越的贡献,本着“让理直气壮的人先道歉,让理亏之人惭愧负荆请罪”原则,也张罗了不少直指陈安的证据,先由许从容出面先找谢云逸,说出塑影门必会奉上陈安首级,再由谢云逸主动向萧溪睿请罪……终于使得这无数死结层层解开,虽然萧谢两家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到最初,矛盾却也显然缓和了不少。

    而经过许从容的努力,程宇釜那边也已然被打通,中立势力被秘密拉拢或牵制。

    拉拢,是为了保证林家军的势力不至于势单力孤,而之所以要秘密,则是帮他们避开曹范苏顾的杀机。

    “为何主公知道程宇釜必定会动心向我们靠拢?”许从容问,“我们一向不跟中立势力交流,也很顾忌这个程宇釜的实力。”

    “我曾听见他和魏紫镝交谈,流露过他怀念师门青城山。我想他恐怕未必有争雄之心,却一定极想给短刀谷一份安定。”阡回答说。

    “其实,寒泽叶他,也未必有争雄之心。”许从容叹了口气,说。

    “怎么?”

    “我看着泽叶出生、长大,知道他的人品。如果说他是为了争雄而有篡权之心,万万不能苟同。”许从容道,“他是那样地怜悯弱者,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

    “他……恐怕是九分天下之中最强的一个。”阡点头,是以综合实力来看,寒泽叶不仅有武功,更有实战之经验。

    “最近我们都进展地很顺利,你呢?摸打滚爬得如何?”吟儿笑问。

    “目前我是魏谋带在身边的武将之一,他还向魏紫镝举荐过我一次。”阡答道。吟儿和许从容都齐齐色变。

    “你……竟然让魏紫镝见到你?!”吟儿惊呼。

    许从容色变的原因并不在此:“魏谋此人向来要求苛刻,也几乎从不会向魏紫镝举荐谁。如此一来,魏紫镝显然会很注意主公……”“是啊,爬这么高,岂不是很危险?”吟儿关心地问。

    “不必担忧,我是存心的。”阡一笑,“话说回来,魏谋实在是我跟过的将军当中最有真才实干的一个,日后真要向他请教,如何选拔贤能。”

    “某人真是无耻,拐着弯夸自己贤能……”吟儿嘲笑。

    “嗯。”阡笑着点头,“要知道,我在军营里表现的样子,就是老老实实干活,勤勤恳恳练武,从来不会跟别人谄媚讨好,甚至不主动找人说话。这样都能被他给挑出来。就证明他是短刀谷里最具慧眼的伯乐。”

    “他这伯乐,遇见你这伯乐了。”吟儿一笑。

    “他向魏紫镝举荐主公,做什么?”许从容问。

    “这便是我今夜要告诉你们的好消息。”阡说,“苏降雪把暗杀吕之阳的行动,推到了魏紫镝的刀口。”

    吟儿和许从容皆是一惊:“这么快!”

    阡点头:“的确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了很多。苏降雪,恐怕是不容许吕之阳再这般放肆了。”

    “推来推去,竟把这行动,推到了魏紫镝的刀口……还传到你林阡的手上?!”吟儿猜到了。

    “是啊,我就是魏紫镝要派去杀吕之阳的人。”

    “那敢情好啊!你去杀的时候,把他救了便好。这样吕之阳也许可以变成我们的人。”吟儿说,许从容却摇头:“事情不会这般简单……”
正文 第15章 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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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确不是这般简单。

    苏降雪之所以把暗杀吕之阳的行动推到魏紫镝的刀口,显然是不能亲自动手所以要假手于人,把任务压迫给魏紫镝,明显是想试探魏紫镝对他的听从程度。

    苏降雪对魏紫镝嘱咐,他希望吕之阳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魏紫镝,在听到这个托付的第一刻,显然极想钻这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空子,把吕之阳党羽一网打尽的同时,收伏这个想要顶替苏降雪的朝廷命官,一旦日后苏降雪倾覆,他魏紫镝的手上也好有听话的傀儡。

    但魏紫镝不用猜也了解,苏降雪不会把这个行动只安排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

    魏紫镝、洛知焉、程宇釜,都是苏降雪要假手和试探的中立势力。苏降雪,是在为川北之战筹谋,开战在即,他,非常需要中立势力的倾斜!

    而显然地,他们三方都参与,彼此掣肘,彼此监视,彼此竞争,更确保了吕之阳一定死!

    这种费尽心机的安排,使得苏降雪一时安枕无忧。

    魏紫镝把事情安排给魏谋,虽然相信儿子的能力,却心知这任务艰难。很难万无一失。

    魏谋立即向父亲举荐了一个武将,说他武功卓绝可以陪同自己一起。但事关重大,魏紫镝当然不可能立即就同意。

    却显然吃惊,因为一向自视甚高的儿子,难得一次在自己面前如此举荐过谁,还称他为林大哥。

    林大哥?魏紫镝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心念一动,相貌堂堂,高大俊朗,但,但不值得自己顾忌,如果,眼神中多一点杀气,如果,面容里多出一点战意,就压迫得多了,就绝对是人中之龙了。可惜,再怎样都是少了那种叫做王者的气质。

    魏紫镝笑自己多心了,听到林这个字就紧张。

    与这个林听交谈了很久,魏紫镝终于决定就由他来与魏谋一起,名为杀吕之阳,实则营救他,转移他!

    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夜,魏谋和林听还是被洛知焉的人掣肘,无法先到一步,程宇釜的人去得最早,魏谋和林听赶到之时,吕之阳正巧身首异处。魏谋准备好的假首级,派不上用场只能重新带回来。

    

    时隔数月,现在魏紫镝才觉得,程宇釜的人去得最早,当中显然有玄机。

    魏紫镝和洛知焉一个是别有用心一个是觊觎首功,所以一时之间都没有去在意那个平日里就和谁都来往很少的程宇釜。

    从程宇釜和许从容早先就有沟通来看,程宇釜明显是趁着魏洛大乱,给了许从容机会悄悄混入了吕家,许从容,就是程宇釜那个去得最早的人!

    魏紫镝可以准备好假的首级,程宇釜当然也可以准备!

    魏紫镝洛知焉是在给苏降雪表明真心,而程宇釜当时是在向许从容背后的林阡表真心啊!

    所以吕之阳早就被许从容给救过去转移了。所以程宇釜当时就已经和林家军达成了一致!

    是魏紫镝自己,把自己的眼给蒙蔽了。

    他当然料不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不是程宇釜,不是苏降雪,不是他魏紫镝,而就是那个恰恰也在局中的一个副将!

    那个林听,自始至终都和魏谋在一起,既是为了证实他自己清白,也是为了把魏谋控制。

    那个林听,他知道所有人都各怀鬼胎,他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那个林听,在这个任务失败了之后,主动向魏紫镝请罪。

    而魏紫镝,即刻借此机会处罚了他,站在魏紫镝这个角度,显然是给这个日后很可能有赫赫战功的武将一点下马威,暂先教训教训他,杜绝他日后功高盖主、目中无人的可能。

    将那个林听降职,孰料他竟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最终离开了魏谋帐下,留下了一封读起来感觉怀才不遇所以声泪俱下的书信。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魏紫镝甚至还后悔过,后悔对他的惩罚是不是过重了些。

    现在回想,着实是讽刺至极。讽刺至极。

    他魏紫镝,千虑一失。竟真没想到,那个林听,就是林阡。

    那眉眼,是林楚江的。气质和锋芒,是被藏起来了。

    他存心出现在魏紫镝面前,不止一次,甚至还刻意地张显出了一些些真才实干。

    所以川北之战他以林家军主公降临此地时,魏紫镝犹如被当头棒喝!怎可能不失望?对自己失望。怎可能不惊疑?对他惊疑!

    当林家军从死亡之谷陡然冒出来并且赳赳威风地开入短刀谷内,魏紫镝的本来计划,是趁着苏降雪和林阡两败俱伤的同时将他两方都击溃,却因为程宇釜不战就归顺而吃了一惊、只能改变策略、见机行事。待到夹道迎候时,他就知道,他魏紫镝,也是那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象之一。

    不管怎么说,不管以后要如何去绊倒林阡。这见面的一战,是他们输了。输得一点都不冤枉。

    至少在那个瞬间,魏紫镝脑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紫镝都反复地问自己,究竟六月林阡出现在我眼前的用意是什么。

    

    “竟然是他。”

    这就是林阡期待魏紫镝说出来的话。意味着林阡埋名在魏谋帐下摸打滚爬这么久,没有白费。

    六月,林阡存心出现在魏紫镝面前,到了九月,林阡统帅大军压境时,魏紫镝显然会发现林阡一直在关注他,比苏降雪还要关注他——这个用意,高深莫测,越去猜越猜不透。魏紫镝会芒刺在背,会去纠结到底自己的军情林阡知悉了多少,短期之内,必定很难恢复心态。

    对魏紫镝的攻占成功,就发生在阡重现在他面前的第一刻!轻擦过他魏家三军,就挫杀了他魏紫镝的沸腾战意!

    魏紫镝输了,不冤枉,却尴尬。

    因为连他都输了,所以苏降雪陪他一起。

    一切,竟缘于六月时,林阡铤而走险赐予他的这一面……

    

    七月初,阡立即从魏紫镝军中消失,加紧着手对死亡之谷的探访。

    而彼时林家军中,萧谢两家的恩怨,终于牵连出了一个庞大的塑影门,更加捣出了他们有一个派系正在与寒泽叶进行勾当,一开始阡就估计塑影门可能参与了寒泽叶的篡权备战,陈安身陷其中基本证据确凿,陈静本人恐怕也难辞其咎,寒泽叶虽然时而异动时而不动,但阡看得出他的锋芒已经敛都敛不住。

    寒泽叶比曹范苏顾还要紧急,阡与吟儿立即决定回到联盟去。然而,六月末鬼蜮大乱盟军,传闻抗金联盟岌岌可危……

    阡知道这种情势下回去未必能救局,所以决定先去黔西,找一个可以克制蜮儿的人——何慧如。由于金人横行川东,盟军形势又波谲云诡,阡必须给联盟一颗定心丸,于是物色了一个他认为最安全也最保险的人选——柳闻因。

    可惜,闻因赶到的时候,兴师问罪已经开始了。见不到柳五津,懂事的闻因只能藏身于川东,保全自己,谁也不能轻信。

    接下来,就是种种误会激化之下的,发生在黔西魔门的兴师问罪和众叛亲离……

    被盟军之乱贻误、郭子建辜听桐又被抽调出短刀谷,阡部署好的川北之战顷刻遭到颠覆!所以在黔西看见郭子建和辜听桐时阡曾有一度大为光火!

    但就是那许多日子的艰辛和患难,他都宁可被世人误解也没有透露出丝毫的川北布局,一劳永逸,苦尽甘来,所有的积淀和隐忍,怎可能不换得这次的不战而胜和威震川北?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而用心又何其良苦。

    

    若非如此,苏降雪在打完寒泽叶之后,必然引起蓄谋已久的魏紫镝动乱,而吕之阳一定会在苏降雪的背后搞出动作,曹范苏顾自己会分裂,林立的大小党派恐怕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借口选定立场公报私仇,偌大一个短刀谷会因为怨气沸腾而内战激化,自相残杀,整个短刀谷,会“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地战乱”,岂止乱撕鹅毛,根本就是满天飞血!

    纵然川北最后可能还是会被他林阡占有,都满目疮痍,要来何用。
正文 第18章 痴情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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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刀谷,黔灵峰,到处有无法删除的记忆,到处是无法篡改的前缘。

    自林阡走后已有数日,魔门又恢复了以往安宁。其实林阡在时,他个人也不想引起战事。

    连日来邪后重新掌控魔门的生杀大权,并按林阡授意将魔门六枭或废或立、魔军兵力或增或削,一切打点得井井有条,虽然日理万机,闲暇时倒也时常去寒潭深处,替林阡看看凤箫吟的身体状态。四十九日,对于林美材这个习惯冬眠的人来说,实在是个小数目,但对于凤箫吟这种不生不死的人来讲,恐怕多一天都煎熬。

    “过去多少天了?”每次在去寒潭探望凤箫吟的路上,林美材都问何慧如。

    “从服下回生丹起算,是十四天。”她记得慧如第一次是这么答她的。

    “不,从林阡走的那天起算。”

    “那就是……十天了……”慧如顿了顿,说,“传闻盟军已经有了数套祛除火毒的方法,只要王他能凑集了这些药材。我魔门之中,就有不少。”

    “哦,那便好。”

    

    “今天是什么日子?眼皮跳得这么厉害。”“今天?依稀是九月初六。”“奇怪,怎么会一直眼皮跳?林阡那小子,今天杀了很多人吗。”

    

    “二十了。”“是啊,王他派人回来过几次,每次来人都带来了不同的药材,上次是雪蟾,今天带来的,是天山那边的雪莲。”“他的网撒得够大啊。都撒到高昌那边去了?!”

    

    “一个多月了,川北之战不知怎样了……”“邪后不必担心,王他会战胜的。”“虽然他很厉害没错,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啊。短刀谷不比魔门,短刀谷里错综复杂,盘根错节。”“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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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日子,直熬到九月的廿八,杨致诚又一次亲自到寒潭来,带到一颗十分珍稀的深雪丸来给吟儿服下,问起他川北的情势,据说包括寒泽叶、魏紫镝在内的大半势力都望风归顺,林阡所统帅的军队,从短刀谷真正的外人到完全开入川北,对曹范苏顾占据主动并虎视眈眈,只不过费去半个月的光阴。这“深雪丸”,也是寒泽叶归降时候奉上的。

    慧如和邪后皆是大喜过望,这四十九日,岂止攻城略地如此凶猛,先前在川东的金南和控弦庄,当真早被他铁骑踏平,不仅程沐空、柳峻等人或死或败,完颜家的小王爷竟也在败绩之下突然失踪,不知去向。

    屡荡屡决,直到最终,这一重重的屏障全被林阡等人连根拔起了,曹范苏顾哪里还有喘息之机?

    然则杨致诚给吟儿服下这深雪丸后,只能赢回又一次的大失所望。四十九日之期转瞬就到了,已经服下这么多药的吟儿,仍然不见任何起色,吟儿毫无气息知觉,任何创伤都不能自行愈合。

    慧如见杨致诚垂泪不语,不禁上前去问:“如何?”

    “这是厉夫人说的最后一种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得来,主母却还是没有起色。若再不治好,十月初五那天,不是主母复活,而是主母死期。”

    慧如立即来探吟儿温度,果然还是老样子,脉搏也依然摸不出。

    “勿再悲伤了。也许回生丹是你们天骄骗主公的呢。”林美材叹了口气,杨致诚一惊,陡然转过头来:“什么?”

    “经过这四十九日的缓和,她的死,对你主公的打击总是要小得多了,而且,他也一定已经想通了,他有他的担负,有他的天下,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放弃。你们的天骄,真是用心良苦啊。”林美材说。

    “邪后可知道,今天是主母她年满十八岁的生辰?”杨致诚回过头来,看着林美材。林美材不禁一愣。

    “十八岁,还有很多的人生,在前面等着她。只要有一丝的希望,都绝对不能浪费。何况,主公真的需要她。”杨致诚说罢,林美材不禁点了点头:“不错,林阡他,亲还没跟她成完。怎么说,也要把她的魂抓回来洞房。”

    

    “经过这四十九日,慧如愈加确定了一件事。”杨致诚离开冰窖,慧如帮吟儿解开衣衫敷药,见无外人在场,这时才说。

    “什么?”林美材一怔。

    “邪后和慧如一样了。”

    “什么一样?”

    “一样的,每个想法都为他好。”

    “呃?”林美材面带窘色。

    “他那天临走之时,你派兵封锁寒潭,在阵前横加阻拦,不准盟军与他相见,他们骂你胡闹,其实,根本不是胡闹。”慧如说,“你是明知道他会走,而帮他争取最多的时间呆在这里,和盟主团聚。”

    “我……哪有你那么聪慧……”林美材继续面带窘色。

    “因为你适才说‘他有他的担负,他有他的天下’。”慧如道,“所以你当时就预料到他要走,封锁寒潭,只是要帮他,争取最多的时间停留……”

    “慧如,你不懂得这个苦。”林美材忽然叹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而对方却突然消失了。”

    林美材伤怀之后,恢复一贯表情:“不过,这不是我当时最大的动机,我当时,还是为了试探,看看林阡的女人有没有候补,哈哈。我当时就在抗金联盟里找,如果凤箫吟真的不能复生了,还有没有谁可以跟他阴阳调和,结果被我找到……”

    “何必多此一举。”慧如摇头,忧伤地看着她,“何必在对面找,魔门不就有吗?”邪后的表情猛然凝固。

    “无论你出于什么动机,结果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他好。可是……为何邪后殿下不直接以他妻子的名义留下他呢?”慧如问。

    “我……”林美材当时便语塞。平常她连吟儿都能轻易说蒙过去,今天对着一个慢条斯理的慧如,竟然无言以对。

    “魔王之选,是魔王世袭,邪后之选,则是邪后收徒。若血脉中断,则能者居之。”慧如看着她,眼中全是怜惜,“魔王与邪后,本来就是一对。他与盟主是饮恨刀惜音剑的夫妻,你与他,不也是破铜烂铁的夫妻,一模一样的关系?”

    “我……有点冷……出去再说。”林美材赶忙起身,同时摸了摸后脑勺。

    慧如见她忙不迭地顾左右而言他,替吟儿重新整理好衣衫,才起身,背对着林美材叹了口气:“苦于见到,每个魔王,都负了你。”

    “不。这个魔王,没有负我。”林美材摇头,满足一笑,“他对我说,‘一言为定’。只要他对魔门不离不弃,他就没有负我。”

    “是吗?只怕邪后还有个心愿,在瞰筑塔上啊。”何慧如说得云淡风轻,林美材表情一僵,喃喃自语:“瞰筑塔……”

    

    忽听洞外有喧哗之声,美材和慧如齐齐看去,原是杨致诚和向清风在起争执。自从吟儿出事之后,由于能进出寒棺的盟军将领只有杨致诚和向清风两个,因此不得不抬头不见低头见,然而就因为向清风投降寒党的那件举动,使得昔日最好的两个战友,如今一直心怀芥蒂,林阡在场时或能使他二人平心静气,但如今林阡不在而吟儿情况又很不好,杨致诚显然心里不快。当见到向清风竟带了四川唐门传说剧毒无比的冰虫来给吟儿,杨致诚心中存疑,硬是阻拦着不准许。

    杨向二人,就因为唐门冰虫该不该给吟儿服下而争执起来,因林阡说“酌情处理”,杨向二人谁也说不服谁,难免要旧事重提。说到后来,理亏的向清风只能语塞,杨致诚也不再说话,红着眼眶站在洞口。

    “两位将军莫再争执,再过几日,待盟王亲自到来之时,再看要不要给盟主尝试。”忽然一个声音打破死寂,由远及近一个女子,三十余岁,端庄大方,气质非凡,林家军每个认得她的人都敬她服她,甚至有些还尊称她为姑姑——

    不错,正是吟儿六月在阡面前带着羡慕之色赞誉过的女子,田若冶。她是林楚江帐下唯一的女将,叱咤风云十余载,战功赫赫所以向来都宠辱不惊。

    “田姑姑怎么也会来了黔西?”杨致诚面露一丝惊奇,“而且,竟也能抵达这第十九关?”

    “前几日我见我哥哥的兵力有异动,唯恐苏降雪会将他调遣到这里来对盟王盟主不利,所以也悄然尾随而来。”田若冶答道,“却真没想到,我田家人马,竟也能进得这至深寒潭。”

    向清风和杨致诚皆是一惊,田家人马也能进入寒潭十九关?!

    田若冶淡然一笑:“不过你们放心,有杨家人马和我田若冶的麾下护卫,断然不会教苏降雪的人有可乘之机!”

    “何况,还有我们。”这时,洞内的林美材传出一句。

    “所以,杨将军和向将军,还是先放下私怨,一致保护盟主吧。”慧如亦轻声道。
正文 第一章 刻不容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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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九月廿八,短刀谷里大小派系,终于尽数松了口气,因林阡就在今夜离开,到十月中旬才回来。

    尽管林阡带走的只是寒泽叶、海逐浪、祝孟尝麾下寥寥数人,林家军和盟军主力全还留守谷内,然则因他一去,短刀谷才是过去的那个短刀谷,所有人都已经习惯的那个短刀谷……总而言之,能喘息一天,就一天。

    但胆小的才只喘息不行动,善于把握全局的人,都显然知道这就是铲除林阡的最佳时机!早在窥探到林阡可能会在今夜离开之初,苏降雪便已经部署了一大批亲信死士在川北和黔西最近的路途上遍设埋伏、伺机暗杀,像他以往对付过林阡的方法一样——

    幸好有一个凤箫吟在黔西牵制,才使林阡刚夺下短刀谷就必须离去。林阡可以十月中旬再回来,也可以永永远远不回来……

    却因对手是林阡,苏降雪不得不备好后招。故此,在魏衾生辰当晚,他已然秘密调遣了他帐下最能打的将领田若凝,尽快赶至黔西魔门,在侧等候林阡一战。可叹也可叹,此刻的短刀谷,恐怕唯有他苏降雪一个人,能有胆量和魄力放手一搏!

    “田将军,黔州那边的事,你全权负责。”现在他目送林阡离开的地方,几天之前,他曾寄予田若凝重托与厚望。

    “末将定当不负苏大人和顾将军希望,归来之时,必定奉上林阡首级!”田若凝说时,苏降雪和顾震并没有觉得他是狂妄——整个短刀谷内,问谁有资格说这句话,有且仅有他田若凝一个。

    且不说他驰骋沙场挫败过多少完颜永琏旗下的名将,且不说他是少见一个在完颜永琏剑下全身而退的高手,且不说他的防守令完颜永琏叹息短刀谷军队固若金汤,且不说因为他的存在才彻底制止了完颜永琏对边关义军的大肆屠杀。

    只要想到日前苏寒之战,他一人连败寒家四圣之三,屡次把寒泽叶和戴宗逼到死亡之谷的死角,就知道田若凝此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当日若非林阡出人意料地来了一场“不战而胜”,抗金联盟要想入驻短刀谷,恐怕真的比登天还难。

    所以,田若凝是苏降雪扳回形势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子,而且,以之来对付林阡,无论机谋,抑或武功,都足够苏降雪自信。

    “我自然信田将军,若无田将军,我苏降雪此刻,恐怕也就是个魏紫镝。”苏降雪微笑着拍拍他肩,无限爱惜。

    田若凝与顾震皆笑,饮罢了送别的酒,田若凝将杯一掷,豪情万丈:“出发!”

    “接下来,便坐等田将军将林阡击溃!”苏降雪目露杀气。

    顾震点点头:“而且他林阡,万万也想不到他的死忠里,竟还存在着一支即将背叛他的势力。只怕他在败溃之后,还要遭受背后一击……足够致命……”

    “再加上他女人可能再也不会醒。哼,他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苏降雪攥紧了拳,笑,“黔西,我们是赢定了,而川北——就给天骄徐辕,新官上任的火吧。”

    林阡,你猜得到吗,将和你一起在黔西的那群死忠,向清风,杨致诚,海逐浪,祝孟尝,哪个和辜听桐一样、已经是我苏降雪的人?!

    徐辕,你想象得到吗,在林阡走后的第二日,短刀谷将发生一起惊天动地的火灾。至于如何惊天动地法,就看贺若松他想放多大了。

    林阡,徐辕,到教你们看一看,什么叫做天命!

    苏降雪拳已捏碎,笑却狰狞。

    

    在前往黔西的路上,林阡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与吟儿死别。他告诫自己,不再说一句不准你死你不会死的话让吟儿走都走得不安心,也断然不会像盟军希冀的那样给吟儿复活的斗志,因为那样只会让不生不死的吟儿有压力。他想好了,就只对吟儿说一句:吟儿,你若能复活,则我二人继续那未完的承诺,执手共此一生;如若你真的不能醒来,我也一定能够接受现实,独自一人,完成那些你想到达的、一切……

    阡带着这样的决心走到那寒潭的十九关,忽然察觉出这里的形势有异——先前驻守此地的,仅有杨致诚筛选的杨家亲信和寥寥几支能耐至寒的魔军,除此之外,就只剩自己和向清风有体质能够短暂停留。也就是说,这里的所有兵马,全都是他林阡亲自安排、四十九日内也一直远程掌控着的。本该只有这些人,如今,却平添了一位不速之客,田若冶……林阡初见她时,难免既惊又疑。

    众人终于候到林阡到场之际,田若冶当即为这“自作主张”而向林阡请罪,向清风和杨致诚当即帮她向林阡陈述缘由。原来这田若冶的不请自来,目的只是给林阡通风报信,只为告诉他,田若凝已经被苏降雪派到了黔西!这位女将军果真是识大体,一见自己亲手哥哥兵马异动,竟立即就紧随而至,投入了不少兵力协助向清风杨致诚防御,近日来守得寒潭密不透风确保了吟儿的安全。不仅如此,因为她的到来令魔门及时对田若凝采取了防备,才使得这几天魔门内外一直相安无事……

    当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林阡的惊疑骤然化为敬意,立即和颜将她扶起:“田女侠言重,田女侠非但无罪,还功不可没。”他真不该低估苏降雪的本领,尽管他预料到苏降雪会派人到黔西甚至到得比他还早,却实在意想不到是最能打的田若凝,领了超乎想象的兵马,而且还能够自由进出寒潭!

    “恨只恨家兄明珠暗投、为虎作伥。”田若冶苦叹一声。

    阡在心头,同样一叹。

    不得不叹,川北的硝烟还未散尽,川北之战,竟以自己意想不到的速度转移到了黔西。

    苏降雪是宁愿削弱他在短刀谷的力量,孤注一掷也要绊倒自己!这是怎样险峻的一步棋!难怪苏降雪这些日子一直不动声色,他原来是这么想的:输了川北不要紧,在黔西可以赢回来!

    差一点,田若凝就可以趁自己尚在途中,将吟儿和魔门一并摧毁!若无田若冶的“自作主张”、通风报信和未雨绸缪,后果……不堪设想……

    说田若冶功不可没,一点都不过分啊……

    “既然寒潭有田女侠相助,最近几日,魔军可全力去抵御外敌。”林阡即刻嘱咐林美材、何慧如。

    “主公,那唐门的冰虫,致诚他,一直不肯给主母尝试……”这时向清风上得前来,面露难色。

    “怎么?还有一种药吟儿没有服用?”林阡一怔。

    杨致诚即刻反对:“主公,据我所知,那冰虫生于天上极寒之地,是唐门最剧烈的毒物,它喷出的毒气,会令人瞬间就脏腑冻碎……这样的剧毒之物,致诚怕主母她受不起!”侧过头去,极尽钢硬,“主公,致诚不赞成主母用它!”

    “但厉夫人交托之时,曾言明她所制造的火毒,也是集合了唐门的至热毒药,由冰虫来救,是以毒攻毒之效。”向清风说。

    “待我看了她现今状况,再做决定。”林阡轻声压制住双方的互不相让,进入那洞穴边界。他们看他还如以往一样的冷静沉着,或宽心,或惊叹,或感慨,却都令行禁止,莫敢不从。

    

    理智驱使着他作出这样那样的决定,他也早就备好了那预备了一路的仅一句话。但当穿过边界见到棺中吟儿的第一刻,才知这离开她的四十九天原来自己根本就是虚度,才知自己就算可以独自一人完成两个人的功业却还不能接受失去她的现实,才知自己伫立她身边良久仍是如鲠在喉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只能握住她的手,他知道他不用说一句她就明白他回来了又来陪她了,可是,还有最后的不到两天了……他孤单站立寒棺之侧,竟感觉无助至极,无论穿了多厚的衣衫、服了多少的御寒丹药,还是感觉冷风直往衣中钻,肆意割剜着他的血肉。这种寒意,前所未有,是一种极度的无勇气、不自信。这一生,只为她一个。

    “我对吟儿发誓要带来一个如黔灵峰般的短刀谷,却先一步让黔灵峰变成了短刀谷……”当从田若冶的口中,得知田若凝九月廿四就已经往黔西进发,他明白这是曹范苏顾不肯放弃的搏击,若是个毫无人烟的地方到也罢了,却偏偏陷害了魔门……

    担负着魔王的又一份责任,他知道连这最后的不到两天他也不可以陪吟儿。按曹范苏顾的一贯作风,田若凝一定会选择在今明两日发动对魔门的总攻,而他,必须应战。所以,连这仅剩下的两天,他也不能陪在吟儿身边……

    “吟儿,吟儿,对不起,这就是我……”林阡攥紧了吟儿的手,低下身来,噙泪亲吻。冰雪之中,久久独他两人。

    

    出得寒棺之际,他嘱咐清风和致诚给吟儿服下最后的一剂药,随刻,召集寒泽叶、海逐浪、祝孟尝等人,商议部署防御。

    “致诚,致信,致礼……”田若冶目送着一众铁甲簇拥之下、林阡那英武俊秀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杨家的三个兄弟,“盟王他,一向是这般的大局为重,所以竟铁石心肠吗?”

    “我们不常与主公接触,主公是怎样的人,该问大哥了。”致信和致礼齐齐带着崇敬的眼神看向杨致诚,作为杨家的少主,致诚是他两个幼弟从小到大的榜样和崇拜。

    杨致诚叹了口气,点头。

    田若冶面露微惊之色:“他有今天这番成就,琪哥泉下有知,必然深感欣慰……”

    她口中琪哥,自然是林楚江了,称谓如此与众不同,足显她与林楚江的情缘不浅。说的同时她轻轻叹了两声:“他竟是当年‘陇南之役’,耽误了琪哥的那个孩子……”
正文 第二章 黔灵之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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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新站在黔灵峰的屋舍旁,辜听桐百感交集。

    上次他来到这里,是和向清风一起,求盟主随他们先回川东,以解除盟军之难。却万万想不到,是他给盟军带去了劫难,也从此引发了盟主的梦魇……

    当时的敌人寒泽叶,如今就在脚下的桃源村不远,现在反倒成为了林阡的麾下。本就没有争雄之心的他,在母亲自尽、四圣内乱之后得到了林阡的扶起以及林家军的宽容,所以一心效忠林阡,并在归顺之时,自愧不如,心服口服。

    一个月的时间,世事竟这般变幻万千,当时的寒党们,陈安死了,戴宗降了,向清风立场也回去了。

    却教他辜听桐,从林家先叛到寒家,再因为寒家归顺林家,而只能背道而驰选择了曹范苏顾……

    “连自己都可以背叛自己了,如何能希冀旁人不背叛!?”盟主当日的这句质问还萦绕耳边久久不散。然而,父仇不共戴天,只要是林家的对立面,他辜听桐都可以站,哪怕他将一直对自己背叛、背叛,不停地背叛下去,到死为止。

    天越来越暗,人世也越来越污浊。

    就在这一时间,风声骤变,形势乍紧,辜听桐嗅出战争的邻近:林阡,来了……

    其实凭林阡的本事,要闪过侍卫的眼混上山来,是丝毫都不困难的。

    田将军,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之内。林阡他没有对五毒教起兵,而是一个人来了,既然来了,就逃不掉了。

    便就在林阡出现之时,辜听桐猛然抽出连环刀来,加快步速往小木屋走,五步以内,已经上了石阶,任那群早就潜伏于侧的兵将和远道而来的林阡搏斗。那群属于曹范苏顾的死士亲信,或横长枪、或竖蛇矛,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林阡。而他辜听桐也一样!推开门来,一边揪住何慧如的衣领将她提起,一边一刀紧贴在她脖颈上。人质,是杀林阡的双重保障。

    

    却不像盟主那般偶尔眼神中还会流露些痛心和悲悯,何慧如的眼,从始至终都透着一股使人窒息的冷。这女子,从来不曾笑过,骨子里向来都只有一种有别于忧郁的独特气场,这至高无上的气场,是圣女地位赋予她的。

    “杀了我五毒教多少人?”她未问他来者何人,也没问他现在挟持她是为何,却淡淡地问到五毒教伤亡,他却无法不作答:“因你被擒,无人顽抗,所以伤亡甚少,只逾百人。”

    “逾百人,也是伤亡甚少?”她没有语气地问,或者,没有语气本身就是一种质问,“而今,他们开始抗争,你又想杀戮多少?”

    “外面不是抗争的,他们尚没有胆量抗争。是林阡闻讯赶来相救罢了。”辜听桐叹了口气,说。

    慧如的神色忽然有了明显的变化,辜听桐看得出,这个表情上次也有过,上次是盟主她,一听到林阡就快回来了,再怎样的全副武装,都会在瞬间化为温柔。

    “竟都对他死心塌地……”辜听桐冷笑着感叹。

    “他收服五毒教之时,虽然带着过剩的杀气,却一直在克制他自己、不杀一个多余的人。他从一而终都是胜者,却主动向我谋求停战。”何慧如抬起头来,语气阴寒。

    “哼,寻常诡计,也便只能骗骗魔门了。”说话间,辜听桐一直留意着木屋外的激烈搏斗,只不过几句话的间隙,战线已经大幅前移,辜听桐可以亲眼看见从桥的彼端一路蔓延而来的,是断了的枪,折了的矛,和退让两侧的逃兵或俘虏。谁胜谁负没必要问,饮恨刀上明显得很!

    真是比想象中还要高强,这么多高手在你林阡面前都不堪一击,虽然预料到他们可能会拦不住你,却没想到,这么快……竹林和木桥,形同虚设……

    辜听桐眼神一狠,带着何慧如一起走下木屋:“林阡,即便你真能来去如风万夫莫敌,也不该自负到这个程度连她的命都不顾!”他企图以人质在手,威胁林阡束手就擒。在看见他的第一刻,连环刀已经更近何慧如一分,同时迫不及待朝林阡发出一声嚎叫:“放下饮恨刀!否则她性命不保!”

    对,是嚎叫,七月二十夜在断崖上,他作为二师兄,是怒其不争地这样对林阡嚎叫……现在,他把何慧如拿在手上,又一次地,要林阡放下饮恨刀。

    而目前林阡所行之处,周围一片空荡,无人胆敢阻拦,气势何其凶也。

    “放下饮恨刀!否则我就要了她的命!”辜听桐眼神一狠,当真对着何慧如的脖子就抹,他连环刀何等锋利,一刀割下去慧如哪还有命在?!若是等闲高手,阡一定可以在他杀人质之前就断了他的手臂,凌厉地扔给他一句“你且试一试,看看是谁的刀比较快。”但眼前此人,却是父亲生前最钟爱的弟子,阡不可能那么做。

    “我以为我站到你面前的这一刻,你在连环刀上加了一把劲是为了提刀杀我,却真没想到,我的二师兄,连这点斗志都没有。”林阡用冰冷的语气,是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你那所向无敌的连环刀,竟宁可架在一个无辜**的脖颈,却不敢对我饮恨刀挑战?!”

    “你错了,林阡。拿她做人质,只是师兄给你的台阶。”辜听桐冷笑摇头,话音刚落,木屋两翼骤然平添出比适才更多的兵将,武器装备全部是弓坚矢劲,意欲何为,一目了然,“你若不肯自己弃械投降,便就只有万箭穿心的下场!”

    埋伏于侧的百余弓箭手,全副武装,有备而来。不错,竹林外的是开端,木桥上的那些,只是前奏。

    这群弓箭手不再像适才死士那般聚集,遍布眼前身后根本不可能一瞬就解决完。何况,他林阡轻轻一动,慧如就必死无疑。

    这种局面,是进退维谷的绝境,似乎他不得不听辜听桐的话。

    辜听桐微笑看着他,知道他只有三条路走,如田若凝说的那样:“一是死,二是弃械投降也是死,三是转头就走的狼狈尴尬。无论哪一种,都会使他林阡失尽魔门人心。事实上,他只要敢来,就输了。”

    林阡,你输就输在自负上。无数次独身一人闯入敌营的经历,令你自负得真以为你到哪里都呼风唤雨,还自负得以为我一定会在意你的挑战……你太低估我了,我怎可能那般耐不住脾性,放弃了人质与你单打独斗?

    

    辜听桐嘴角露出一丝决绝的笑:“对不住了林阡,我今天,不想与你单打独斗。”冲着左右一使眼色,弓箭手全然弓弦拉满。

    “可惜我今天前来,偏就要与你单打独斗!”阡却不顾那箭在弦上,魄力十足道出这一句时,已上前一大步长刀直袭辜听桐咽喉,虽然不可能一步就扼住辜听桐的命,但从别处看来,他就已经站在辜听桐身边,两翼的弓箭手看他瞬间就和辜听桐离这般近,皆是始料不及而遽然停手。

    但只是虚晃的一招罢了,纵使骗得了所有的弓箭手,都没有骗得过辜听桐的眼。辜听桐不曾懈怠过半刻对何慧如的挟持,林阡一刀袭来时,他的刀不曾移过一寸,反而勒住慧如的手臂更紧,侧过身来看着林阡的时候,眼神中射出一股极强的优越感:“要比谁的刀强谁的刀快是吗?你自问你可冒得起这个险?!”

    林阡饮恨刀停在半空,暗叹计策被他识穿,知道这个师兄真的太不简单。事实上上次自己在狡兔之窟里,拼死赢他一场,也只是侥幸罢了……

    阡却不曾放弃,继续激将:“谁的刀强,狡兔之窟已见分晓,谁的刀快,不如就在此一决胜负!”他情知只要辜听桐对单打独斗动心,就一定会对何慧如懈怠,因此一直察言观色,伺机援救。

    “你以为,你的‘八十一刀’,还是那么天下无敌么?”提及狡兔之窟,辜听桐脸色一变,显然在意,“耿尧将军将你的八十一刀记成了刀谱,你那投机取巧的八十一刀,已被我一一研究破解,难道还指望再用它来赢我?!”

    “八十一刀?太长了。”林阡知激将成功,淡然一笑,饮恨刀回鞘,“二十五刀足矣。”

    “好狂妄的口气!”辜听桐怒喝一声,再内敛的个性,都不得不被林阡这种目中无人的语气和动作激怒,一瞬间刀已有向他的冲动,也便就争取得这一瞬的机会,林阡一手去推阻他右臂,一手则将何慧如从他那里拉出来,出其不意,力道猛锐,不刻便把何慧如和连环刀拆分!辜听桐刚察觉林阡意图,为时已晚,出于本能地,竟死死不放开何慧如。僵持半刻,看林阡刀在鞘中,便决定铤而走险,左手渐渐松开,全身力气都注入了右腕之上,猝然推开何慧如,猛一发力甩开林阡左臂,连环刀直朝林阡胸膛!

    在救得何慧如之后林阡当即将她护在身侧,与此同时也审度出了辜听桐力量的转移,当即闪避,那连环刀虎虎生风,铃铃作响,气势汹汹,杀气腾腾,阡避让得再及时都难免被力震伤。不曾站定,又一招的追魂夺命。

    阡尚未出刀又要护慧如安全,若一味闪避显然吃亏,于是调整内力徒手接了几刀,赤手空拳因此大落下风。

    但尽管林阡身处劣势,对战中途却一直没有出刀。辜听桐看出他刻意相让,眼神中明显划过惊疑。

    “师兄,适才救人心切,言行多有得罪,其实我今天要救的,不只她一个。”徒手抵挡了十招,阡见他目中流露惊疑,心知劝降时机已到,当即压低声音,向其道出真心,“陇南之役,尚有内情,师兄不妨听我详述。”

    到此刻阡仍旧称辜听桐师兄,显然还存着一丝惜才之意不忍与父亲最钟爱的弟子争锋:这辜听桐刀中招式,原原本本就跟自己一脉相承啊,最能继承父亲衣钵的,果真是这位二师兄……

    真是可惜。怎就令他走错了路,还跑到曹范苏顾那边去……

    阡意在带他回头,显然手下留了七八分情,明明有机会拔刀,却不曾对他用刀!言语动作都已经如此挑明,辜听桐理当是看得出自己用意的:适才激将只是为了救何慧如,现在的招招相让,是为了救他辜听桐——但他为何,明明清楚了自己不出刀的良苦用意,还一味出些杀招?!

    林阡占尽了劣势每时每刻都被压制,招架得过于吃力数次几乎中刀,然而辜听桐却苦苦相逼半刻不肯放过他!此情此境,阡再想出刀已来不及。

    “二十五刀,你的二十五刀,就带进坟墓中,给你的父亲去看吧!”辜听桐狂笑不止,不止是父仇不共戴天,竟好像还带有一种,深刻燃烧的妒意……阡猛然惊觉,这个二师兄,并不值得自己惜才,因他与自己所想,完全不一样,适才的激将,真正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可怖的嫉恨之意!——适才他眼神中划过惊疑的一瞬间,他洞悉了自己的用意因此利用了自己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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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辜听桐,一脚向林阡踢来之时,竟不留余地地狠辣,也不再想与他比试刀法,而只是要杀他!一味地要将他杀死罢了!

    林阡虽被他力道猛厉地一脚踢翻,倒在地上的同时却还顾念着慧如安全,所以一心一意将她护在身下,其时背后已然生风,情知逃不开这疯狂一击……

    孰料这电光火石之间,何慧如不顾她自身危险,见辜听桐一刀袭来,竟不惜将他林阡推开!
正文 第二章 黔灵之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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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刻慧如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翻了个身压住林阡的时候,脸上多出一丝心愿得偿的笑来,但这稍纵即逝的一笑,提醒着阡这一刀将要袭击的人是慧如!

    林阡怒喝一声,辜听桐这一刀砍在慧如肩背的瞬间,林阡饮恨刀业已出手,只为减轻辜听桐的力道,然则当看见辜听桐刀尖不断滴下的血是黑色,才知这个二师兄不该怜悯不该惋惜,为了复仇他根本就已经丧心病狂!

    “慧如……”一瞬阡被勾起心魔,实在不愿联想到那夜吟儿的死。正待运功替她将毒逼出,却听她轻声说了一句:“别顾我。”

    慧如脸上已经遍布黑气,却神志清醒得不可思议:“别顾我,杀了他!”

    辜听桐退开数步,已经往两侧发号施令,只待下一刻万箭齐发,林阡成众矢之的。

    事态紧急林阡甚至无暇为她裹伤,若给她驱毒则势必无法突围,心痛之余只能先给她止血草止血,抱起她的同时知道他必须速战速决。

    这一幕围攻,是超乎预计的猛烈和毒辣!

    阡在上黔灵峰之前,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把辜听桐招降,然而此刻却发现,这个辜听桐早已不是四十九日之前的他了:辜听桐早就垮了,所以完全疯了!

    可叹阡再如何胜券在握,都总是高估了自己对辜听桐的控制,所以,失策地害慧如和自己一起、沦落到如斯凶险的敌众我寡……

    筹谋了一切,却还是漏算了一步……也许,短刀谷中的风云,跟别处的,真的不一样,恐怕日后的路,比以往更加难走!

    

    属于曹范苏顾的第一根箭,几乎在辜听桐退下的同时便强袭而来,林阡惊而不乱即刻闪让,尚未站定,第二、第三根箭,就已迫在眉睫,刚一擦身,便又有四五根碰上腿脚,六七根穿梭于肩侧,同时八九根横掠过腰间,之后那一根根,已幻化成一簇簇,铺天是箭如雨下,遍地是矢之漩涡。

    慧如本是被他牢牢揽在怀中相护的,这时却主动贴紧了他胸膛,他知道她不是害怕,五毒教的圣女何慧如不可能有害怕的时候。

    此刻他终于操控饮恨刀之际,她紧紧拥抱着他的胸怀,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王,等我长大吧。”

    他不禁一颤,她说时的语气,是神圣而不可侵犯,高贵而不容辩驳。

    他当时却并不能明白,为何邪后和慧如,都要选择在现在这个时间向他表白——是因为预感到吟儿可能不会复活了,所以她们都想告诉他,那接下来的路,她们可以陪他走下去啊……

    

    便即此时,斜路里蓦地窜出一道闪电来,焚烧出天空的枯焦,刹那风雨交加、沙尘迎面。

    辜听桐一怔,这不是九天神雷的前兆么?七月二十的断崖之战,他曾亲眼看见这九天神雷,把林阡和吟儿两人掀翻到了浓云井下!

    抬望眼,不禁脸色大变,从这半山腰直到黔灵峰顶,不知何时竟多出了又一批的弓箭手,各自依着地形选取了方位弯弓搭箭,从下而上到处看得见人,闻得见杀气。

    那些,是适才因为何慧如被擒而弃械投降的五毒教教众,随着青龙神兽的出现和到来,他们忽然竟整合到了一起,居高临下地反攻了过来。

    辜听桐面色大变:“原来你到这里,是为了拖延战机!?”林阡到这里,不是单纯地来被牵制、来左右为难的,他是给青龙争取时间,由青龙集结当地教众,为救教主而战!

    所以,今夜五毒教之成败,完全系于青龙与五毒教教众身上,而林阡对于这黔灵之战,根本不是举足轻重,而是微不足道!?

    “五毒教的失地,自然由五毒教收复。是他们的教主,也自然要靠他们自己救!”林阡厉声道,周围这一大片的弓箭手,已然被五毒教教众从上而下、接二连三地射杀而死,哪里再有暇来围攻他林阡。

    “还愣着干什么?忘记苏大人对你们的嘱咐了么?杀了林阡!杀了他!杀了他!”辜听桐狰狞的表情,一时之间竟教林阡想到了柳峻……

    阡虽面色自若,心中却是一寒。

    辜听桐的发号施令,终于引发了那群死士士气的回光返照,临难不顾自身,只为杀死林阡——仿佛这个苏大人,真的是他们的全部。

    回光返照,箭矢在已经渐渐减少的情况下,突然间竟然爆发性地增多变猛。饶是林阡,在这疯狂的箭阵下,也在劫难逃!

    但因魔王与教主都在危难之中,此举激得五毒教教众镇压的更加残酷!一刹那间,其杀越猛,其死越速……

    

    黔灵峰上,残阳如血。在半空中来回相撞交错不停的箭矢,折叠出了对战双方一段又一段的胜负与生死。

    瞬间又一场杀伐攻掠,如狂风骤雨正对着此地回旋。杀气潜藏重峦叠嶂之内,战意横亘崇山峻岭之间。

    乍看之下,这战局是辜听桐围着林阡,但往外一层,却是林阡在围辜听桐。强行把棋盘往外扩张,是属于林阡的强盗逻辑。

    箭还朝天,弓却落地。兵器尚在战局,征人已然战死。

    天色忽明忽暗,钟声停在了申时,天不敢再暗,钟忘记敲打。

    因嫉恨而疯狂的辜听桐,在重重包围之下大肆杀戮,满身都是腥热和污秽。而与此同时林阡走出那激烈的剿杀,也是衣衫尽被血染,刀热而心冷。

    慧如抬起头来,其时气若游丝,却看着这个方才一直没对辜听桐起杀机的林阡,无限期待:“魔王,我魔门的仇,就请用我魔门的方法报……”她因为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平时就慢的语速到此刻更加迟缓。

    “好。”林阡早已摒弃了惜才之意,将慧如交托给左右护法救护的同时,饮恨刀已经立即挥起,直朝着杀红了眼的辜听桐:“辜听桐,那二十五刀,不是我林阡吹嘘,就是属于我魔门的‘万云斗法’!”

    此刻,你辜听桐不配用我饮恨刀的刀法,也不值得我用饮恨刀法杀你!慧如说得对,魔门的仇,就用魔门的方法报!

    “辜听桐,饮恨刀出招之时,便是你我恩断义绝之际!”他林阡、今日既要为魔门斩杀外虏,亦要为林家清理门户!

    陡然电光耀眼,从每个人的心头擦掠而过,雷的模样在电射下清晰可见,猖狂着狰狞着四处作乱,但这雷电,并非青龙神兽引起,而属于被强行局限在古战场的战火与风雷!仿佛这一刻,在这异度空间里中此起彼伏斗法的,不止有云,而是一整个乱世、不管是虚是实,全为林阡所驭!

    饮恨刀中之景象,仿如天与地被相向拉扯,日月星辰混乱重排,万物都好像被一股脑儿地搅和了进去,哪还轮得着他辜听桐连环刀铺展杀气!

    “刀中有另一空间、另一世界,非人力可及也。”青龙叹。

    饮恨刀与万云斗法的结合,是对战意、杀气、速度、心态、招式的兼容并蓄,是为天作!

    故此,要对付那墨守陈规的辜听桐,二十五刀,足矣!

    二十五刀,越来越乱,越来越动荡,仿佛天空和地面近距离接触而赖着不走,雷电就在天地间狭缝之中贴着林阡和辜听桐的刀,留下绚烂妖异的红!漫天尽是血与火!

    短而惊悚,战局骤然归于死寂,谁都见最后辜听桐的身影一斜,满脸是汗似耗竭虚脱而死,林阡沉默在他对面,半招之间,气势还沸腾到几乎要爆裂。

    不是眼花,众魔人明明都看见饮恨刀的周边,都犹如环绕着有形有状的电,或长或短,或连或断,扫射而出的不知是风还是内力,声析江河,振聋发聩。

    便就这饮恨刀里的战景,有史以来摧毁了多少敌人,占领过多少俘虏,只怕数都数不清。但旁人只见这游刃有余,忽略他战胜亦需沐血……

    

    “教主如何?”形势刚一趋缓,阡立即转过身来,问向左右护法。

    “我没事。”慧如自己答道。阡上前一步,惊见她脸上黑气消散了不少,不禁转忧为喜。

    “我自身、有以毒攻毒的本领。”她虽无性命大碍,却禁不住流露痛楚之色,说的同时不时扶住肩头,却一直凝望着他对他说:“慧如好歹、是被毒药养大的女人。”

    之所以强调说她是“女人”,完全是因为她在意他适才在辜听桐面前称她为“无辜**”。

    “慧如,适才,真不该为我挡下那一刀。”他一时还未会意,只着紧替她查看伤势,深知这一刀挨得不轻。

    “但我觉得应该。”她轻声回应,说得异常连贯,情感无一丝拖沓,面色亦坚定决绝。他忽然忆起当时她脸上稍纵即逝的笑意,再联系此刻她的能力全无和邪后的每一句话,才明白他对她原来已是这样的重要,奈何自己今生今世,都注定是负了她。

    慧如察觉得出他脸上的表情和内心的想法,哪里会不了解他独独为了吟儿一个,此刻惟能叹了口气,说:“唉,其实,我更该杀了盟主啊。”

    阡一愕,看她恢复得极快,已经放下心来,一边摇头苦笑,一边嘱咐左右护法:“教主如今尚未恢复,五毒教要加强防范。山外巡视,须比平常添一倍。”

    当此时,五毒教教众已经处理了辜听桐等人的尸首,曹范苏顾的亲信,却无一俘虏,如无战死,全然逃跑或潜藏,只怕黔灵峰一时之间还不安全。

    阡叹了口气,知他对辜听桐的斩杀,使得敌人不可能有人心上的倾斜,两军之间,仇恨反而加重……

    其实这一战,他狠狠地输了,输在了他的自负,连累了慧如重伤。并且,失策一步,遗患无穷。

    回看青龙一眼:“幸得你来得及时。”所幸青龙及时扭转大局,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

    回到断崖附近已是戌时,阡与范遇、陈旭、海逐浪正自讨论布局之事,却听说向清风在外求见,在场诸位皆是一惊,不知他会带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乍见他神色凝重,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

    “清风,出了什么事?”林阡虽做足了心理准备,却真的不敢听吟儿的死。

    “主母她……体内的毒,可能……可能已经变异……”向清风忧心忡忡。
正文 第五章 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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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迷雾锁。

    记得那天还不到未时,天色便铺天盖地的黄,阴沉地直往人心里压。空气更是污浊,沙砾彷如悬停空中。

    凝滞得近乎油腻的景象,只一场飓风就刷得干干净净。

    然而沙飞云散之后,天色更加昏黄,山川轮廓亦愈发黯淡了,风雷翻滚声,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却仿佛没有一个中心。对,没有一个中心,因为没有哪一处,有资格说它是最激烈的。

    说不清战争是从哪里开始掀起,也许真的是同时,魔城、桃源村、黔灵峰、断崖……属于魔门六枭的每一块领地,同时遭遇了田若凝不同程度、不同投入的大军压境,此后,每时每刻,每个方位,所有感观,都被战争塞满。

    天色一直没有黑下去。哪怕到了该入夜的时候,这片浩荡无垠的魔村,还在厮杀动荡中,昏黄。

    就像是以邻为壑一般,他林阡不战而胜拿下短刀谷,却给魔门带来一场本不属于他们的浩劫……

    是真的不在状态吗,是真的技不如人吗,是两个原因都具备吗,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林阡可能自己都预料到了,他是非输不可了。措手不及,备战仓促,事故连连,决策失误,再加寡不敌众,几个时辰以后,整片魔村除了林美材还能与对手持平之外,几乎都已落到惨败境地。

    桃源村是最早落入有如从天而降的辜听弦之手的,继而诸葛其谁的五行八卦阵被攻破快得不到一个时辰,与此同时桃源村失陷的消息传到断崖附近,众人得知桃源村才是辜军潜伏之地,不禁大叹失策,连戴宗都扛不住半个时辰,可想而知与辜军里应外合的兵力是多强劲,而黔灵峰并无想象中岌岌可危,显然只是田若凝用以虚掩的地域而已!

    但此刻才知中计,为时晚矣,在黔灵峰上的寒泽叶,若现在才去桃源村救戴宗,不仅没有胜算,更会把黔灵峰也轻而易举失去。而林阡等人,欲救却不及——早在得知消息的第一刻,他们便被田若凝率精兵围困于断崖。

    差之毫厘,兵败千里。林阡万不得已,临危授命海逐浪,遣他先行突围,率众营救桃源村。海逐浪顺利离开断崖,却于途中遭到官军伏击,大军被当中掐断,原来,竟连这一步也在田若凝算计之内……

    海逐浪不知是该叹姜还是老的辣,还是该叹林阡的好日子到了头?待到与那痛击自己的官军将领一照面,所有的叹息都堵回去了,肺都要气炸了。你道那击溃自己的将帅是谁?正是叶文暻带走云烟姑娘时求助的一个黔州当地王将军,当日被自己一刀架在脖子上恐吓,他麾下官军,更曾被联盟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可好,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地指点杀伐!?

    海逐浪气不打一处来,当年若非你这位王将军无能,黔西魔门怎可能祸害民间怨声载道,我们帮你们制服了魔门,你现在倒好,得意威风了起来,杀我们杀得这般痛快淋漓!?当时怎么不见你这么英勇无匹?!

    这场仗扭转胜败的关键就在海将军身上,就看他能不能成功克复桃源村,帮戴宗一起,从辜听弦的手上抢回神墓派。然而,系着这一重任的海将军,出战之后很快便溃不成军,不久后更传来盟军惨败、主帅下落不明的噩耗,教断崖上正在与田若凝苦战的一干人等,均知这次情形不妙,不止魔门大势已去,抗金联盟亦灭顶之灾——这次,不是被牵制,而是面临被清剿……

    人仰马翻,泥沙四溅,混乱中谁都杀红了双眼。断崖上,冰刀霜剑,是冰霜做刀剑割得破战甲,也是刀剑做冰霜寒可杀秋色!

    是谁的宿命,在尸横遍野里本该举步维艰,却宁可靴底上沾满了血肉还要不停前行,不停地拼下去直到那尸体堆积成山?

    是军人的宿命,活着的时候如此坚硬,死去的那一刻才知道脆弱。

    暴雨下个不停,血雨。

    在阵地的最前沿,盟军曾亲眼看着他们的主公与田若凝交锋,从起战到兵败,长达三个时辰,这断崖上没有一个人不是血淋淋的,林阡显然也不例外,在此期间,断崖与黔灵峰、魔城、桃源村的联络均被切断,到决定弃守的那一刻,这里的所有人就只能往狡兔之窟的方向退。唯一的生路就是寒潭。

    换作旁的敌人,也许盟军还可以希冀用寒潭来打败他——但是田若凝他,明明可以像田若冶一样,直达寒潭的第十九关!

    再没有别的兵马可以调动了,每一个可以抽身来救的人也都事先就败了,难道这一次,是天要绝他林阡!?

    幽暗昏惑,无物以相,盟军和魔军仓惶地紧随林阡,往狡兔之窟的方向撤,沿途连喘息都不敢有,前面不代表有生机,后面却是追捕的杀无赦。这条路,究竟是漫长好,还是短暂好……

    深夜,此时此刻,本该熄灭了万家灯火,沉溺在温馨的梦乡之中啊。范遇不知怎的,竟鼻子一酸,为魔人。

    好在他看见,绝境里的林阡,并不像祝孟尝、钱爽那样的心急如焚,他一如既往保持着镇静……可是,镇静得却似乎有些过分了,因为现在他的样子,根本不像在思忖应对之策,而是恍惚地就像在失神。任凭他身边的军医帮他裹着头上箭伤,流血不止却毫不在意、若有所失……

    不好了!范遇心念一动,慌忙转过身去,压低声音悄问陈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战争本该把生死都置之度外,怎可能去管时间地点?所以不知不觉任由时间就这样溜走了。范遇突然觉得陈旭的臂在颤,或许是自己的手在抖——难道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陈旭虽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掐指一算也清清楚楚,现在已经不是十月初五了,而已经是十月初六的凌晨了!寒潭就在他们身后并没有被田若凝切断联系,盟主如果复活是一定能被杨致诚、向清风或田若冶传出来的,没有传来,意味着没有复活……

    死寂的狡兔之窟里,恰好迎来这一天丑时的钟声:已经是丑时啦,难道盟主她,一个时辰之前就已经……

    洞的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田若凝,率众追上来了。

    “范遇,陈旭,你二人带着魔军,先行从这里出去。此后每个岔道都选向右,会保证你们到安全之地。”林阡却异常沉稳地走到洞穴的右侧,为范遇和陈旭选择了这条岔道,他的意思范遇和陈旭懂:余下的盟军,是要对魔人的掩护,会选择左面诱敌。

    范陈两人立即领命,二话不说带着这群无辜的魔军离去。

    离去了一半人马,洞中当时就空荡了许多,却因为还能留在主公身边,众将士个个热血沸腾,以灼热目光向林阡致意,似乎在告诉他,他们一定会陪他一起战到最后一刻,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田若凝声音近了敌军就快找来了,盟军不能发出声音以免暴露林阡,却纷纷举刀提剑,示之以一贯军容,用这样的方式从心里对他再说一次:“愿随主公,征战天下,绝对互信,不离左右!”

    “爽哥,孟尝,你们也从这里出去,一路向右直到……”林阡说的同时,诸将脸色全是一变,怎么,他原来不是要他们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抗敌,而是让他们也随后离开?!

    “等等!我们都离开了,谁在左面诱敌?!”钱爽大惑不解,“难道,你要自己冒险?!”

    “爽哥无需担忧,你与祝将军一同……”林阡淡然一笑,他说的同时,外围的脚步声、兵械声,和着钟声一起凌乱不堪。

    “去他**的老子我才不走!危难当头,哪有害主公冒险自己却跑掉偷生的道理!”祝孟尝粗鲁地上得前来,猛地按住林阡的双肩,一字一句地冲着他大喝,毫不管上下之分,破口大骂的同时,明明眼中含泪。

    “祝孟尝!”林阡冷冷扔开祝孟尝手臂,语气中捎带不悦,“怎么?我的命令,你也要违抗?!”他看得出,这个祝孟尝,与平常不大一样。

    “从认识主公的那一天起,祝孟尝就发誓绝不违令!可是这一次,无论主公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祝孟尝转过身去,厉声问,“各位是否赞同我祝孟尝所言,主公先撤,我等殿后?!”

    迟疑一忽,诸将全然点头,一个都不听从他林阡,反而全部由祝孟尝所控。

    纵是林阡,看着此情此境都不免又惊又怒,眼光锐利直刺着这个彪悍的祝将军:“祝孟尝!何时起竟对我连一点信心都没有!?”他以为他这样问祝孟尝只会语塞,孰料祝孟尝立即点头接茬:“是,一点信心都没有!这一战从头到尾,孟尝都不敢相信主公半分!”

    得到这样一种答案,林阡震惊不已:“为何?!”

    “因为,因为主母她,回不来了……”祝孟尝三缄其口,说出来的时候,看见林阡面色一凛,祝孟尝也不由得声泪俱下:“因为,主公在来黔西的路上就一直心神不宁,时常恍惚失神,因为,主公从来不会像前天那样,明明是要去收服辜听桐却竟然杀了他,因为,主公前夜以为没人知道地偷偷地回了寒潭一次,为了主母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还因为,主公从来没有过被人这样打败,每时每刻都被敌人压制,所有计划都全部落空……主公怎可能不打败仗,怎可能不决策失误,主公的心,根本就不在战场啊……”

    “混账!不在战场,那在何处?!”林阡色变怒喝的同时也惊醒了,他突然意识到四十九日真的过去了,吟儿和他,已经是两个世界、天人永隔……

    天竟是这样的残忍,在他不知不觉的时候就把吟儿的命收了回去,可是天这样做何尝不是对吟儿的眷顾?他在这四十九天里给过吟儿多少关怀?照顾过她几个时辰?就算吟儿复活了又怎样,还不是要陪他一次次地经历凶险,像现在这样兵败逃亡……

    想斥祝孟尝的话顿时如鲠在喉,为什么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却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是为了吟儿吗,竟教她多受了四十九日的苦……

    “不在战场,在寒潭……一个时辰以前,主母就已经死了,主公现在要一个人诱敌掩护我们走,其实……就是要跟随主母而去!”祝孟尝尚未说罢,包括钱爽在内的所有将帅,全部脸色一变,钱爽立即看向林阡:“当真?!”

    林阡却不答钱爽,而是面朝着祝孟尝厉声喝:“祝孟尝,换成是你,你女人要死了你会不会为她担忧?但难道因为担忧你就可以弃大局于不顾?为了一个女人你会可能连胜仗都不想打了?你的女人重要,你的兵就不重要了么?!如果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你还有什么资格担负一支军队?!”林阡目光如炬,祝孟尝不敢直视,乍见他臂上伤口迸裂鲜血淋漓,却噤若寒蝉不能关心一句。

    “今夜断崖之战,林阡决策失误,兵败就是兵败,不需要任何借口!”林阡敛了怒容,回身看钱爽,“爽哥,带他们走,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钱爽点头,众人因他这句话全都领会,正待把祝孟尝及其麾下也一并带走,祝孟尝却如钉在原地般死活不肯移步,以下犯上都不怕了,还怕什么死皮赖脸:“钱爽,如果把主公一个人丢在这里,你会后悔的!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为主母殉情,他当然不会弃大局不顾所以他要和田若凝同归于尽!”

    “你再耽搁一刻,怕我不是要和他同归于尽,而是要与你同归于尽了!”林阡怒不可遏。到这关头祝孟尝还如此不受控,实在是他始料不及。

    “主公,与我对饮三两尿的时候,喝醉了,一直在说……‘若吟儿去,林阡不留’……一直在说这一句……”祝孟尝脸上泪水纵横,原来……这就是他如此肯定的原因……

    原来是在为吟儿醉酒的时候被人看穿的?林阡那威严的神色,霎时变得如斯平和,洞窟中的争执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语塞的林阡,刹那间全都懂了:是的,这次他要孤身诱敌,根本就连半分的把握都没有!他生来至此最危险的一战,对手是武功卓绝的田若凝,及其麾下的精兵强将!没有一点把握的林阡,竟在人前表现得这样平淡,还对他们信誓旦旦地说,“相信我,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如果祝孟尝没有听到这句,如果钱爽真的就这么信任他所以走了,那么,今天在狡兔之窟,就真的是他们与林阡的最后一面!他们的主公,又一次为了他们用命在赌——他已经准备好了,打不败田若凝,那就与之同归于尽?!只有这样,才既不负联盟,也不负盟主……

    林阡冷笑一声:“祝孟尝,你好大的胆子贻误军机!”

    便在此时,近处人声喧嚷,凶险迫在眉睫,再不走,就真没有机会走。

    风激电骇。
正文 第六章 兄弟阋墙(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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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的深夜,霜雾淡淡地迂回在寒潭周边。

    半里之内,安静得仿佛没有生命存在,就连空气流动都忧伤如挽歌,但半里之外,每个人都在厮杀或咆哮,连风沙都去附和着喧嚣。

    据前线传来的消息称,从申时开始仗就已经在打、在输。桃源村、五行八卦阵接连失陷,黔灵峰一直处于胶着,魔城虽然固若金汤,却也根本是负隅顽抗……

    “不知主公他在断崖,能否抵御田若凝围剿……”杨致礼吞下一颗御寒的丹药,硬着头皮入得那寒潭的二十关,一边穿过边界一边自言自语,极是关心前线军情。

    他杨家人马修炼的心法与常人不同,竟能忍得了寒潭十九关的酷寒,也就是这个原因,才有幸被主公选中,四十九天日夜守卫主母安全。虽然在十九关呆久了杨家众将已经习惯了这低温,但这里的温度和一关之隔的寒棺一比,也真叫小巫见大巫。平时如果有人要去给主母敷药或服药,无论是盟军还是魔人,都必须服下御寒丹,逗留时间还不能过久。杨致礼自己也就只进过寒棺一次,还是跟着杨致诚一起的时候了。

    唉,孰料这四十九日的辛苦竟一场空,眼看着还有不到一盏茶了,主母她复活的希望已经降到了一成以下……其实这就是现实啊,世上哪里有真正的起死回生呢……

    按理说现在不该由杨致礼走进冰窖来看主母生死,但因为火毒变种的缘故没有几个人再敢接近主母,而杨致诚和田若冶都要在寒潭周边部署兵力、以防外敌入侵,实在是分身乏术。一炷香以前,二哥杨致信找到自己,说大哥嘱咐三弟你抽空回去看一次主母,若主母有了起色,也好尽快告知主公。

    杨致礼从小到大都以大哥为崇拜,向来对他都是惟命是从,想都没想立即就应允了,转了个弯入得那冰窖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同时看见一个模糊的背影透现在冰霜之后,还未及看清楚那人是谁,就听他回应了自己的自言自语:“照现在这个情势看,林阡他,恐怕抵不住啊……”说罢冷笑一声,无限怨恨。

    杨致礼一愣,不禁连连咋舌:“你……你……你……”

    这不就是他的二哥杨致信吗,一炷香之前,他才对自己说拜托自己来看主母情况,怎么现在他自己来了?而且,他的话里,为什么对主公直呼其名?!

    杨致礼一刹那手足冰冷,不知道眼前人是真是幻。

    “三弟,我是故意让你到这里来,与你议事的。”杨致信一笑,杨致礼冻到麻木:“议……什么事?”什么事,需要到这里商议?

    “商议在林阡败给田若凝之后,如何给他背后一击,最致命的一击。”杨致信狠狠说,杨致礼霎时怀疑自己听错:“为什么?”

    “致礼,可记得我们的父仇未雪?”杨致信转过头来,泪光闪烁。

    致礼一愣,点头:“父亲兵败战死,是十七年前的‘陇南之役’,我们的仇人,是那场战役的发起者,金国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王爷,完颜永琏……”

    “不只完颜永琏,还有林楚江!”杨致信冷笑一声,打断他,告知他那个跟辜听桐叛离林家一模一样的原因。

    他们杨家,就是苏降雪和顾震所说,林阡意想不到的又一路暗处的大敌!就等着在他败给田若凝之后,给他以猝不及防的致命一击!

    天定的竟是他们杨家,还负责守卫着一个生死未卜的吟儿……

    “二哥,你确定事实果真如此吗?十七年前,我刚刚出生,二哥你也才四岁吧。”杨致礼半信半疑,“这不过是苏降雪的一面之词罢了,信不得……”

    “三弟,我信的不是苏降雪或林楚江,我信的是证据,其实我这么多年来,心里不是没有过疑惑,最近这感觉还愈发地强烈……试想辜听桐辜将军,那是林楚江的弟子啊,竟也背叛得那么决绝,可见真的是林楚江出卖了他的父亲!我们的父亲,是在同一天战死的,一样会被林楚江李代桃僵!本来我也不愿相信,结果昨夜黔灵之战,林阡竟杀死了辜听桐,若非因为理屈词穷,林阡为何连一条生路都不给辜听桐留?!”

    “可是……大哥他呢,他怎么说?”杨致礼问完忽然有点明白,这句话是白问的,否则杨致信不会把自己叫到这里来密谋。

    “其实苏降雪的人,先来接触的是大哥。若非我正巧听见了,可能白白任这真相溜走了……”杨致信噙泪道,“大哥他,竟宁愿对我们隐瞒真相,也要对他的主公效忠!”

    “大哥他……”杨致礼回忆着杨致诚看林阡时候的眼神,以及每次辗转于川黔之间劳碌疲累却甘之如饴的身影,叹了口气,“大哥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对主公死心塌地了……”

    正自失神,忽然赢回杨致信逼人的一道目光:“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叫林阡主公?!难道你也要像大哥一样,颠倒是非黑白,继续做杀父仇人的手下?!”

    “我……我……”杨致礼不禁语塞,不知如何承担这突如其来的立场转换,他本来性子就弱,现在被逼到死角,竟毫无招架之力,终于,软弱地低下头:“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你听着,大哥糊涂,宁死都效忠林阡,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迂腐!这几天我一直在暗中询问家将意见,得到的回复大体一致,所有人都愿为父亲报仇雪恨,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大哥一人还执迷不悟!”

    “当真?”杨致礼一怔。

    “我们都决定,就趁今夜复仇,林阡若胜了田若凝,我们就在迎候他的时候趁其不备杀了他,若他战败,再好不过,就在他溃不成军的时候,取他项上人头!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杨致信说的同时,杨致礼接连打了几个寒战。

    “那么,大哥呢?”

    “我已经命人去请大哥,过不了多久,他便会到来这里,届时,事先就埋伏在这里的所有人,一起将他捉拿禁锢在这里。他部署在十八、十九关的兵马,全可以为我们所用。”

    “不会伤害大哥的,是吗?”杨致礼神色这才松缓,同时也看见了果然有不少家将埋伏在这里。

    “当然不会。”杨致信点头,“致礼,我二人都是大哥他身兼父职带大的,怎可以忘恩负义。”

    “有二哥这句话,致礼就放心得多了。”致礼拭泪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隔了多久,杨致信忽然听见钟声。

    “子时已过。”致礼确定地说。

    “子时?大哥应该快到了……”

    “已经是十月初六了,那么,她……”致礼一愣,看向棺材里仍然沉睡不醒的那个少女,“她终于是没有醒……”

    “其实有很多人,早知道回生丹是假的,却偏偏信以为真。”杨致信也略带惋惜地看着长眠其间的盟主,明明已经死去四十九天,却还姿容秀美宛若犹生,因为没有血色更显肌肤雪白,不禁叹了口气,叹这等相貌,怎就陷落一场沧海横流,下场竟是红颜薄命。她死时年仅十七岁,竟为林阡冲锋陷阵千百遍。

    “也许真是剑胆琴心的巾帼翘楚,可惜,却偏偏跟了一个天诛地灭的男人,注定短命。”杨致信侧过头去,出于怜悯,竟不忍心再看她。同时,已经听见杨致诚的脚步声。

    寒棺之内,剑拔弩张。
正文 第八章 义气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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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林阡身边仅剩十人,而田若凝所领兵将,被分散之后尚有百余,将他围堵在寒潭第一关中,出路已经封死,后路也全被遏制。

    当澎湃的杀气铺天盖地直往林阡冲击,那留下的十个人,仍然提刀携枪不离左右,他们和林阡一样,前半夜就已经不停不休地、与敌人交锋了四个时辰,而接下来的决一死战,注定跟这长夜一样,漫漫无边,乍看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

    “为何回来?!”战局中他难免震惊,本来他们都可以离开,却义无反顾地回来与他会合,难道不曾想过,这里必将万劫不复!

    “主公在此,不得不回!”此刻他们每一个人,战衣上都尽皆血污。

    “诸位体力无多,能够战到几时?”他问时虽然感动,却带着三分责备。

    “战到无力再战时!”他们壮怀凛凛,异口同声:体力无多,那便战到没有体力罢!

    “三生有幸,夫复何求!”阡不再惊疑,放声大笑,命中注定这场战役是劫难,也命中注定他收获了这般多的赤胆与忠心!

    田若凝略带震撼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视线中的所有人竟都忠肝义胆,暗叹:这般凝聚军心的本事,在我见过的人当中,也只有顾震顾将军能有啊。凝神看去,不禁一愣,离林阡最近与他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个白衣战士,田若凝本是认得的,那不是林家军、抗金联盟或魔门的人,明明是中立势力景州殿的麾下!怎么连他也来了?

    中立势力第四位的家族景家,少主景州殿还是个才六七岁的男童,但之所以实力雄厚,是因为景家有一支极强的护卫军,名称“铁鳞卫”,眼前白衣少年,也是景州殿的贴身护卫之一,他的到来,着实令田若凝吃了一惊,忙问左右:“那不是铁鳞卫的人吗?”

    “不错,正是‘铁鳞卫’中人!”那少年似乎听见了田若凝的惊疑,回答道。

    “原来你是景州殿的人?”林阡亦是一怔,这些人他临时筛选,以为都是林家军的人,没料到中立势力竟也混了进来。

    “对不住,盟王。”那少年面上划过一丝愧疚之情,却郑重说,“人都说林家军的主公厉害,武功卓绝神机妙算所以人心所向,少主很想查探虚实,因此才遣我随军而行……却实在可惜,与你相识之时,竟是落难的此情此境……”

    林阡一怔,一边杀敌,一边微笑自若:“那在你心中,我与传说相差几许?”

    “分毫不差,名不虚传!”那少年赞道。

    “哦?”林阡微微一愣,留意了他一眼,那少年恰好也制伏一个劲敌,回头凝望着他:“但对于人心所向,我与别人有着不一样的见解!”与此同时没有转身就又斩杀了一个敌人,一刹他白皙的脸上沾满了血迹,“之所以人心所向,是因为林家军的主公堂堂正正,重情重义!林家军有一位一切以他们为先的主公,自然值得他们每个人为他出生入死!”

    “你是景州殿的麾下,现在弃械投降,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生路。”田若凝冷冷说道。

    “我情知逃不掉,也本就没想逃!”那少年决绝一笑。

    林阡听见他如此回应,当真觉得足够豪迈,看他身上隐约有当年自己的影子,情不自禁赞道:“好!想不到我林阡今时今日,还能多得一位知己良朋!”

    阡这一生,怎可能不痛快淋漓,每个时刻每种境地,都领略得到义气干霄!

    敌人一次次退散又一次次合阵,每一场刀剑狂潮,都裹挟着寒潭的风雪冰雹。

    所有的攻势,都外在凛冽,内涵炽热。

    但所有抵抗也一样!

    一个多时辰过去,寒潭中激战正酣,十个人已经战死八位,而敌人的一百人,不也去掉了五十有余!?

    体力理应透支的林阡,逐渐感觉得到,他手中的饮恨刀,纠集着周边缭绕的霜雾一起,在蒸腾!那越在困境中越会被发掘的铁血战志,足够给予他无穷无尽的力量……

    却就在此时,一支流矢气势湍急地穿过战局直冲向他,不是没有防备,只叹魂因战忘!

    

    危急关头听得一声巨响,那箭矢来得虽突然,却被那白衣少年当中斩断,干净利落,林阡虚惊一场,刚欲向他道谢,孰料那少年忽然之间面色惨白,身体摇晃了几下便不支倒在地上。林阡大吃一惊,不顾凶险上前一步将他托起,这才发现他后心全然血迹——原来他在救自己的时候过于仓猝后心没有防备,被围攻的敌人以一把利锥刺透!

    此刻抱住这个尚不知姓名的少年,阡想给他疗伤,然而那伤口太深,血流如注堵之不住,此情此境根本是命在旦夕,而这暗箭,本来他一定可以避得过……

    “盟王……无须介怀……骁骑……本该战斗死……”那少年面如金纸,人之将死,所以反而劝慰林阡。

    林阡右手仍在挥刀,左手不停透入内力,喝道:“活下来!这些年来跟着我林阡的人,战死的不计其数,不缺你一个!”

    “我们江湖中人,交朋友,不该有一丝隐瞒,贵在坦荡荡……既然你适才说我是知己良朋,那我便也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景岫,是少主的贴身侍卫,少主他年纪还小,要守着一份家业,着实艰难……何况还因为顶撞过苏降雪,是曹范苏顾的眼中钉……望盟王日后,多多关照他……”景岫说罢,已然咽气。

    林阡万万想不到最近死亡竟这般密集纷至沓来,怀里的呼吸刚刚停滞,背后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哀鸣,循声看去,那浴血奋战的最后一个战士,腰间、肩头、胸腹已经中了近二十刀,此刻是因为腿脚中箭而倒在地上,兵器脱手所以已经无力反抗。林阡正待去救,却被十几二十人围在当中,眼睁睁看着那男人双腿被砍断之后挣扎了许久,官军竟还追上前去继续对着他乱刺,一边下毒手还一边像疯了一般地踢踹……

    

    接近卯时,魔门的天色已经很亮,夜却依旧在残喘,林阡眼中的这片人间,只剩这群杀得失去理智的官兵……已经没有自己的人还活着了,此刻他脚下被雪水冲湿的泥土里,到处都是他们身躯里流出的热血,猩红色,染透了岩层冻结成冰。

    这些人,几乎都没有留下姓名就匆匆死去了,尽管有的还带着牵挂、临死攥着最重要的东西,或是在死前的一刻只是想抓住这地上的泥和雪可能只是想再多撑片刻……

    因为战争死去的人岂止他们几个,但这到底是一场因何而起的战争?!林阡眼角刚刚溢出一滴泪来,还未风干,就被鲜血冲走。

    陡然林阡一声长啸,癫狂般扔开景岫尸体,操起他手上的那双砍刀,没有守,只有攻,怒吼着带着他的命一起撞出去了,砸出去了,挥霍出去了,那一圈刚杀完人的官兵还来不及喘息片刻,便被他弧光一闪全都砍过脖颈,喷溅涌出的,却不是晶莹的流泉……

    风月已远去,烽烟在近前。

    他的饮恨刀,原是这样的征途吗,展宽了杀戮,无数次戳进去、捅出来、直到他脚下也全部浇灌成一样的颜色。同时他自己血流满面。

    见他挥刀乱斩,杀人破阵,其形其景,煞是可怖,官兵也全然眼红如血,争先恐后要去取他首级,完成这个苏降雪交托他们的任务……然而一旦接近了这个林阡,他们才明白一件事,取他首级?简直可笑!根本找死!

    绝境里,这群官军半杀半恐吓地被他全部击溃,片刻之后,竟然再不敢接近他!

    然则,看穿了他其实早无体力的田若凝,却在人群离散的最终飞身而至,一剑当头而落毫不留情:“你真是个疯子,与你父亲、一样逞强!”

    “我便是个疯子,不放弃的疯子!”他冷笑,断崖上他和田若凝曾打了四个时辰不分胜负,如今他带着一腔的仇恨、战火和极度的求生欲,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迎向田若凝形影鬼魅的剑法,瞳孔中如见流萤飘散。

    早在刀战那群官兵的时候他就已经用完了仅余的气力,他也不知怎地以为接下来再也没有气力了却还能继续撑下去。退到山壁,已无路可退,那就是贴着山壁也要继续打……

    在最无防备的时候,忽然竟好像有一滴极寒的露水,冰冷地刺进了自己的脊梁,渐渐地,那不可名状的寒,从脊骨开始啃噬……

    难道,难道是寒玉露?!

    阡恍然彻悟,想起邪后曾经提醒过自己的寒玉露,魔门中最凶险最具毒性的就是这雪水,除了魔人之外恐怕只有吟儿能受得了!邪后提醒过自己不下两次可是自己从来都不曾在意过它,可是这它的功效田若凝却清清楚楚!否则,田若凝绝对不会刻意把自己推到这里来——

    田若凝,这个人对细节的洞察几乎达到了可怕!

    阡向来都信绝处逢生,但这一次,四境竟是如此凄凉,明明不认输也逞强,明明有千钧系在身上,明明铤而走险之前答应了太多人要活着活下来,为什么知觉流失的时候是这样的不听使唤,说倒下就倒下想站起来手臂腿脚却发软,头痛欲裂肩背麻木,一时不知身上到底是血还是雪,是血在冻结还是雪在燃烧,敌人没有一个愿意再等,他们都想立刻上前来,割下自己的首级去向苏降雪邀功,说到底,他林阡这回还是彻底地输给了田若凝……

    吟儿,难道你这样想我,竟要我这么快就来陪你……

    “田将军,杀了他!”所有人异口同声,看田若凝上前一步,挥剑直向已经退到绝路的林阡,一旦砍下他脖颈,短刀谷就不会乱,也算为天下除一大害!

    “杀。”田若凝毫不颤抖的声音,出现在倚壁倒下的林阡正上方。

    

    亮得发寒的剑光,霎时将他整个人笼罩。

    一瞬,好像忆起了二十年前他刚刚来到世上的时候,一些人,一些事。

    是谁说,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看见的就是出生时的第一眼。

    果然,是一样的。

    
正文 第九章 乱世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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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将寒棺围得水泄不通,黑夜早已被激斗烧成火红。

    昏暗的洞窟中,吟儿却只看得见杨致诚一个人、那犹如斧凿的轮廓、那宛若刀劈的影子。

    从子时延续到丑时,杨家叛军发生的兵变,并没有以和平告终,而是从火拼演变成了僵持。杨致诚曾拼死要带她离开寒棺,也的确不顾一切地杀出了一条生存之路,却没想到,她体内的火毒根本不容许她走出这里一步——

    刚要离开第二十关,吟儿身体却陡然变得滚烫,杨致诚这才想起火毒并未祛除而只是被低温镇住,当机立断立刻就将吟儿遣送回头,权衡轻重缓急,那就顾不得向主公通风报信了,而是先护住主母安危要紧!

    叛变兵马不知他为何去而复返,仓促应战后被他一一打退、像现在这般只能僵持在寒棺外。而杨致诚把吟儿重新安顿之后,立刻对她寸步不离地保护,其情其景,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致诚,我不中用,连累了你。”吟儿噙泪看着他。

    “不,主母身上的毒,也是为了盟军才中。”彼时寒棺无人敢入,杨致诚转过头来,定定望着她。曾经他恩怨看清、爱憎分明,现在他却对他的家族背叛,然则他眼神中,明显写满了无怨无悔。

    忽明忽灭的火光里,忽松忽紧的气氛下,那是他们唯一的一次交流。吟儿虽然痛惜,却也极尽欣慰,所幸这场变故令她看清,致诚矢志追随的,是新主林阡,和主母自己——是这一辈的情谊,与上一代毫不相干。

    不刻寒棺的边界便传来百人呐喊、千军呼喝,那不是从阵地的前沿传回来的,而就是真真实实发生在寒潭深处的,来自杨家的叛军和同样来自杨家的盟军,终于对峙,自相残杀,将这十九关和二十关的天寒地冻,搅了个天翻地覆……

    再过去两个时辰,因为接近卯时外面的天已经泛白,所幸驻守在此地的另一个家族田氏,在田若冶的率领之下插手了这起内乱,方才改写了僵局。田若冶作战水准本就比杨家三兄弟高强,更何况兵力也比一分为二的杨家雄厚,她一入局,便化解了吟儿的性命之忧。杨致诚见她到来显然放心,即刻将吟儿交给她来守护,待寒棺周边全换成了田家防卫之后,杨致诚才向她们道别,投入到收伏叛军的战事中去。

    那围堵在寒棺边界的战火,终于被杨致诚所率领的忠臣良将们齐心协力引向了十九关、十八关。听见厮杀声逐渐远离、淡去,吟儿有绝对的信心,没有了自己这个包袱,致诚一定可以很快地平息内乱……

    

    “立即把这里的消息送给盟王。”形势刚一趋缓,田若冶便安排人手赶赴前线通知林阡。

    吟儿缓过神来,想到自己复活和让他提防的话都可以传给林阡知晓,喜不自禁的同时竟忍不住潸然泪下。

    “盟主?怎么了?”田若冶疼惜的声音响在耳边,吟儿转过头来看见她慈爱的模样,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云蓝,顿生亲近之感,却忍不住抽泣得更厉害。

    田若冶先是一怔,微笑着一边将她抱进怀里护着一边轻拍她肩背,语气温柔地像哄自己的女儿一般:“莫要害怕,盟王他就快回来啦。”

    “不是害怕……只是……只是万分想见他……”

    田若冶拭去她颊上泪水,不知到底是因为她面孔雪白还是太过娇小,只觉将她揽在怀中时竟忍不住生出爱怜之意,这样的女孩儿,真教人怎么爱惜也不够啊。

    “你二人,怕真是缺一不可……”田若冶忆及昨夜林阡动情落泪,再看看现在怀中这人儿的泣不成声,便知他二人着实情比金坚。

    安慰吟儿的过程中,不时有属下来向她汇报,先说十八关战况激烈势均力敌,不刻又讲述杨致诚已将形势控制,然而还未容片刻喘息,再传来对峙兵马再度陷入僵局。吟儿来不及提心吊胆,就已经精疲力尽,田若冶看她体力所剩无几,柔声劝道:“盟主,先靠着我睡片刻吧,片刻醒来,也许盟王便能回来,杨家必定拿下。”

    “我……我不能睡……”吟儿强颜一笑,田若冶却心中一寒,她看出吟儿的情况很不好,若是睡去了很可能就再也不会醒。

    “那么,盟主……”

    “田女侠,不如给我讲些,过去的英雄事迹吧……我,很钦佩田女侠……”吟儿微笑,无力地伏在她身上,一头长发也拂过她的手背。那一刻,吟儿几乎是完全靠着她的力量支撑自己性命的。

    中秋一战,吟儿五脏受损,身中剧毒,根本无药可救,如今在回生丹的保护之下抢回了一条命,却也只是吊着一口气而已,田若冶心中清楚,吟儿这种情况,随时随地都会死去。

    “将军!”此刻又一个属下前来报禀,“杨致信和杨致礼他们,扣押了杨致诚的妻小,以他们为人质,逼杨致诚就范!”

    吟儿身子一颤,只觉得自己的喉头像被什么扼住一样差点发不出声:“致诚他……怎么样了?”

    “现在他们都转战到了十七关,所以还不清楚……”

    “立即去探!”田若冶说。

    “是!”她田若冶手下,端的也是令行禁止。

    片刻又有回音:“将军。杨致诚恐怕抵不住了!而盟王他,已经赶回……”

    “什么?!”吟儿一惊,不知是喜是忧——在这个杨致信杨致礼占得优势的关头,如果林阡正好回来,即便田若冶已经派人向他通风报信他已经做足防备了,也势必要经历一番激烈凶险……

    卯时的钟声响在耳边,却听得田若冶问出这样的一句:“何以见得?”吟儿一怔,续听那手下陈述:“向清风已经做先锋打来了,目前就在十八关内。”

    吟儿虽然虚弱,到也神智不乱,听得这句,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倚靠在田若冶的身上,她明显听得见田若冶的心跳有些乱,像激动,又像紧张。

    田若冶厉声道:“那也不应如此武断!向清风归来而已,未必是盟王也回来了!出去重新查探!”

    “是!”那手下见她动怒,唯唯诺诺点头。

    只因为属下办事不力,她就如此动怒?治军如此严谨,吟儿微微一愣的同时,不禁对她更加崇仰。

    

    那夜时间过得相当煎熬,仿佛隔了一个千年,才听到田家亲信的第三次战报:“将军,果然只是向清风一路兵马,并无盟王踪影。想必盟王和敌人还在前线作战,不能抽身回来。”

    田若冶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我就知道……要赢田若凝,不可能这么容易……”

    “然而盟王他派遣了向清风回来,显然是得知了盟主复活的消息,否则……”那手下正欲说下去,猛地被田若冶一个眼神遏制。

    但这遏制显然太迟!吟儿因他这句灵光一现,终于明白田若冶怪在哪里,心念一动,轻声试探:“我复活的消息,不正是你们传出去的吗?”

    “是啊,盟主,应当是传到了盟王的身边,但盟王他一时半刻还不能赶到,可能是在与田若凝苦战。”田若冶回答的时候镇定自若,和传说中一模一样,值得吟儿崇拜她这么久,既有胸襟又睿智。

    “那么,田女侠希望他们谁赢?”吟儿低下头来,轻声问。

    “希望他们谁赢?”田若冶一怔,微笑回答,“自然是希望盟王赢了。”

    “我也觉得,田女侠应该是希望林阡赢。因为田女侠与自己的亲生哥哥,早就划清界限了。”吟儿抬起头来,冷静地看着她,这一刻四目相对,吟儿却没有输给田若冶半分威严,“既然田女侠是想借林阡之手除去田若凝,却为何言辞之中,不希望林阡这么快就凯旋?”

    田若冶先是一怔,面容里划过一丝惊疑,最终这惊疑逐渐散开,亮成最明显不过的答案,这一刻她松开怀中的吟儿,袭上一层冷若冰霜的表情:“不愧是林阡的女人。洞察力,实在妙得很。”

    吟儿心一抖,她知道她最不想看见的情景再一次出现了,那就是,田若冶她不是自己人!田若冶她,并不忠于林阡,也并不曾把自己已经复活的消息传出去!

    适才她所做的一切,什么传递消息,什么亲切安慰,什么关心战况,都不过是在自己面前做做样子罢了!她没有把消息传出去,所以她听说林阡赶回的时候会紧张,她听说向清风出现的时候会惊疑!

    仰起头来虚弱地看着这个其实陌生的女英雄,吟儿多么期望自己想错了,因为田若冶她早年不是就和田若凝反目了吗,为什么会趁这关头叛变?!她到底是什么目的!?

    瞬间吟儿没有人再可以依靠,身子一软,委顿在地。
正文 第12章 何惧天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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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生,若无颠沛流离,可有风光旖旎?

    吟儿还记得,她身体能够动弹的第一刻,听见杨致信在她耳边说,说她偏跟了一个“天诛地灭”的男人。

    胜南,我们可真是天生一对,你是天诛地灭,才制伏得了我这红颜祸水。

    今后,无论哪一辈子,都一定要与你,风雨同行,纠缠不休。

    吟儿鼻子一酸,这辈子的胜南,就不要再顾念我了,我不舍得,不舍得……

    

    却在那生死一线,远方忽然地崩山摧似有冰川震裂,正巧头顶飞出一串寒玉露浇淋在田若冶的手上。吟儿趁她力气一松,终于从疯狂的拖曳下挣脱,却因此狠狠地摔在地上。

    不容喘息,就听得有人疯了一样要冲上前来:“你这毒物,还我夫人命来!”不错,正是那位因她而不幸身死的女将的家人。

    “你这毒物”!震彻心扉,吟儿觉察得出这杀气澎湃,可是伸手触及惜音剑,惜音剑却不听她使唤。

    连呼吸都那么艰难,又岂能握得动剑。

    所幸有一黑衣老者,提剑挡下了那复仇者的兵器,语气不无慑服:“休要杀她,她是无辜!”

    “忠叔!”那复仇者明明面色凶狠,却碍于这个人的面子没有立刻杀吟儿。

    “火毒变种,她自己并不知情,陇南之役,更加与她无关。若冶,不要杀无辜之人。”名叫忠叔的老者,向田若冶说。

    田若冶微微一愕,没有点头更没有摇头。

    彼时,向清风却已经打入了第十九关,兵荒马乱,他的声音,越来越近,清晰可听:“为何要将寒潭封锁?”

    “因为主公吩咐,要将寒潭守得密不透风,不容外敌侵入!”田家兵马,早就有叛逆之心,所以鬼话连篇。

    “荒谬!我也是外敌么!?”向清风怒喝。

    “这就难讲了。若非你向清风的关系,主母今日,岂会躺在这里,不省人事?!”田家将领,理直气壮,冷嘲热讽。

    吟儿不禁一愕,一瞬她可以想象得到,向清风在这四十九日里,受了多少的谴责、遭遇了怎样的猜疑——盟军不能怪李君前,不能怪厉风行,更不能怪林阡,只能迁怒于他……怕只怕向清风受制于这样的心魔,一时之间,根本无理冲破阻碍。

    却听向清风怒喝:“这算什么理由?!我看是你们心里有鬼!给我让开!我正是受主公所派,来查探主母究竟有未复活!莫怪我向清风没有提醒,挡我路者,格杀勿论!”说到做到,势如破竹。

    “林阡他……难道已经存疑?所以派向清风回来?”田家兵马,悉数一惊。

    当时却谁也不知道,向清风这句话只是夸大其词、乱他们的军心而已。谁能料到,向清风他,根本没有在前线作战,而是林阡一早就安排在十七关的守护!?只不过前夜杨致诚等人因为火毒变种而与他不和,所以他答应林阡“不声不响”地从十九关撤离了出去,田家和杨家没有一方知道,他其实并未奔赴前线而还是留守在了十七关照应!

    而当今夜兵变、杨致诚和杨致信的人马从十九关转移到了十八关激战,确实给了二十关的田若冶千载难逢的机会,却也同时提醒了十七关的向清风形势有变!

    得知有变,向清风几乎想都没想,立即趁杨家军大乱而往此处进发,却自此遭遇了田家人马的重重拦阻,过关斩将直到此刻,他已经有七成以上的把握田家人马也是叛军,所以急中生智,骗田若冶等人他就是林阡所派、归来查探实情的人。

    但这实情,寒棺内外,哪个知晓?!都以为林阡就快到了,都以为林阡他已经存疑!所以就连那个处变不惊的田若冶,似乎也开始色厉内荏,情绪不稳。

    “主母!”向清风的声音抵达耳畔,吟儿抬起头来,朦胧中看见了他的身影,单枪匹马,英勇无畏。

    “向将军……”吟儿还来不及说话,便被田若冶一把揪起,同时长剑抵在脖颈:“你再靠近些,再靠近些就要了她的命!”

    “你敢!”向清风怒喝一声,方寸大乱,差点被田家军制伏。

    “放下你的刀!”田若冶冷冷道。向清风顽抗片刻,看吟儿有气无力,眼中闪过一丝哀怜,毫不迟疑,弃械投降:“别杀她!”

    “我自然不杀她,我要等你的主公凯旋归来,送给他这个已经复活的主母,再在她背后捅上一剑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是否跟你一样!”田若冶一瞬表情变得狰狞,不复平日的雍容高贵。

    “田若冶你不要乱来!”向清风语气里饱含慌张。

    “若冶,你疯了吗!?”忠叔语气里充斥惊异。

    “我没疯!难道你不想要那个罪魁祸首的林阡偿命,难道你忘记我们是这样辛辛苦苦地布局!”

    “还说你没有疯。”吟儿冷冷一笑,“你一个有头有脸的‘第一女将’,跟一个刚刚满两岁的孩子较什么劲。”田若冶一愣,低下头来,直愣愣地看着她。吟儿支撑着坐正,虽然那长剑一直锁在她喉间:“怕是因为太想要给谁抹去这个污点,所以宁可把污点转嫁给他儿子吧。”

    田若冶情绪依然不稳:“琪哥他,不该承受这般多的误解,不该得到这么不公正的评判!”

    “你田若冶,也不是判官!”吟儿厉声说,略带怜悯望着她。

    “若冶,这么多年,原来久久不能释怀……”忠叔叹了口气,“但那确实是林楚江的决策失误,原本我们也说好了要父债子还……杀林阡一个便可以了,怎可以连累她这样的无辜?”

    “忠叔,我也不想这样,但林阡已经存疑……除此之外,没有万全的办法。”田若冶凄然看着忠叔,忠叔霎时心软:“但陇南之役,本该找林阡复仇……若冶,与他正面交锋吧!哪怕决一死战!”

    却得来一阵沉默。田若冶不肯放弃,坚决至此,饶是忠叔,也不得不考虑让步。

    吟儿哪里可以给他时间让步,转过头去,即刻劝降:“田守忠。”

    那忠叔一惊而转过头来,诧异地看着吟儿,显然不知她为何报得出自己的名字。

    吟儿一整个六月在短刀谷的明察暗访,终究不是随随便便的,都被她记在心里了,所幸没有全部忘却。她知道眼前此人名叫田守忠,是田若冶的叔父,是这支人马的第二首领。

    “连林阡的面还没有见过几次,就口口声声说‘本该找他复仇’,‘本该’二字,从何说起?哪怕再贴心的父子,原则也未必一样,凭何要父债子偿?有空在这里后院起火,不如亲眼去看一看,林阡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一说到林阡,吟儿就忽然感觉有了底气。

    “盟主如何能够确信,林阡不会与林楚江一样?其实他们身为主帅的,原则通常都一样。”田守忠摇头,“我便曾听林楚江说过,他说,有时候,战争中一个人的作用比一万人还大,为此,他可以牺牲那一万人,换得这一个人的安全,再由这一人,去救百万人。”

    “或许这一个人,无需你牺牲一万人去救。”吟儿微笑摇头,“哪怕自己辛苦些,什么人都不用牺牲,两者可以一起救下来。”

    田守忠一怔:“盟主何以有这样的见解?”

    “我只知连一万人也不能保护,哪里有资格承担起百万人。”吟儿叹了口气,笑,“我跟随林阡多年,没见他出卖任何人,无论自己人还是敌人,甚至是出卖过他的人。”

    吟儿的立场,就意味着林阡的立场,田守忠听的同时,神色微微一变。

    “说完了吗?”田若冶冷笑一声,“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将我们都糊弄过去?”语气神态,根本没有把吟儿放在眼里。

    然而田守忠却大为动容:“若冶,其实盟主她……说得未尝不对……”

    “你说什么?!”田若冶猛然眼神一变,转过头去,恶狠狠瞪着田守忠。

    向清风趁此机会,伺机开始逃脱。孰料恰在此时,田若冶忽然发狂般将吟儿从二十关扔了出来,穷凶极恶地直接丢到那复仇者的脚下,言语中充斥着复仇的快感和杀戮的凶悍:“你!立刻杀了她!为你夫人报仇!”

    吟儿一旦出得那第二十关,尽管尚在边界,已然经受不起,此刻委顿在地,形似虚脱。见此情景,向清风哪还容得理智存在,不顾一切推开身前这层层刀剑,直冲到那复仇者的身边去立即要空手夺白刃!

    向清风脑袋里一片空白,心中也只剩一个恐惧,那就是:怕来不及!

    

    孰料就在那复仇者举剑要砍的一瞬,却出人预料地踉跄了几步,忽然就直接往地上瘫坐。他手中兵器,自然不费吹灰之力也被向清风夺来。

    吟儿浑浑噩噩之间,只看见身边倒了一地的田家兵士,个个都大汗淋漓、面色红热,不刻便有人呕起血来。

    向清风一眼便看出这群人是身体过热所致,心念一动,挽起那倒在地上的复仇者衣袖,果然看见那人身上皮肤已有溃烂迹象,且全身滚烫。前前后后,这里倒下了有几十人,同样的症状。

    “田若冶,你给他们吃了什么?!”向清风一惊,断出那人脉象。其时那人已经昏迷不醒。

    “若冶,难道他们发热、是因为御寒的丹药?”田守忠勉强支撑,忽然色变,“那么……几位女将,并非火毒变种,而是……”

    向清风搜出那人身上的所谓御寒丹药,怒道:“什么御寒丹药?!田若冶,你竟给他们这么烈性的剧毒,岂不是……”突然间他全都明白了,站起身来,“你田家兵马,根本不能进入寒潭!你为了接近主母,为了骗取主公信任,所以才服下这些至热的剧毒,为的就是进入这寒潭,给主公背后一击!”

    他话音未落,田家兵马恍然彻悟,全都惶惶不安。

    “既要报仇,那就应该做出牺牲,哪怕是殊死一搏、同归于尽。”田若冶狠戾地说,决绝地笑,为了她那份可怜的爱情。

    “你一个人发疯也便算了,竟骗得他们所有人,与你一同发疯吗!你先前,可有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殊死一搏、同归于尽?”向清风难以置信。

    “会,他们会愿意。”田若冶笑答,如此自信。是啊,他们,终究都是她的人。

    

    然而形势急转,即刻就传来杨致诚率众抵达十九关外的消息,田家兵马在这种情势下,明显军心更乱:“杨致诚杨将军已然获救!”“看来林阡他真的回来了……”“不如就听从了主母的话,看看主公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样的声音传到田若冶的耳中,她面色里骤然划过惊与痛:“主母?谁是你们主母!?你们叫她主母?那当我是什么!”一声怒喝,鸦雀无声。她自身也一样服下了那毒药,所以怒火中烧显得双颊通红,配上疯癫的表情,极端可怖。

    “将军,盟王他,已然归来……我们,现在连正面交锋的资格都没有……”听得有人哀号,倒也审时度势。

    “要什么正面交锋?他的女人还在我的手上,我要她的性命易如反掌!”田若冶一改平日里的端庄稳重,狂乱到前所未见,趁向清风还在那复仇者身后,她迅疾冲到吟儿身边,俨然一个走投无路的凶徒孤注一掷。而吟儿自从被扔到十九关之后还没有说过一句话,被田若冶再度提起又摔开之时,向清风才看见她嘴角有血渗出,景象煞是揪心。

    “若冶,先把解药给他们,他们,快不行了……”田守忠抱住一个垂死的士兵,噙泪看向这个恼羞成怒的田若冶,这个执意要复仇却一定不能复仇的田若冶,这个不是他们叱咤风云战功赫赫的田若冶。

    “没有解药!不杀了她,你们所有人,全都没有解药,个个都要死!!”田若冶阴寒地笑、狰狞地说,所有人的神色全是一变,这句话的意思谁都清楚,谁想要解药,就先杀了凤箫吟!

    “不!这种毒没有解药,杀了主母你们也一样要死!”向清风见果真有田家兵士为了求生而要置吟儿于死地,大惊失色,赶紧阻拦,却听田若冶一声令下“连他一起杀!”,顿时向清风也一样被杀机包围。

    千钧一发,吟儿再度性命攸关。

    “这种毒没有解药,不如暂且归顺林阡,他一定会为你们祛除……”吟儿虽然无力起身,却幸好还可以说话,那个最先对她起杀机的士兵,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而已,吟儿侧过脸来,温和地对他讲,“相信他,我这样的人都可以被他救活,你们还有什么可怕……”

    “这……”那士兵眼神中闪过一丝犹疑,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兵败如山。

    “还犹豫什么!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好顾忌!”此时的田若冶,目露凶光,亡命之徒,她还不能意识到,吟儿把这起死回生都搬出来劝降,使得适才这句说服大有力量。大多兵士,已然动容。

    “混账!你身为我田若冶的麾下,竟连一个半死不活的人都不敢杀?!”见那士兵久久不动手,田若冶恼羞成怒,大骂一句:“你懦夫!”

    那士兵被这句一激终于动手,却未想田若冶话音刚落吟儿竟也对他厉声喝叱:“你大胆!”那士兵一惊而停手。

    向清风一面激烈搏斗,一面听得吟儿这句严厉,暗自心惊:此刻主母她,不像在对敌,而根本就是在训斥手下……

    “你们的主公已经打败田若凝凯旋归来,你们却被妖言惑众劫持主母,以下犯上,成何体统!”吟儿气息奄奄,不减盟主之威,此刻的第一女将,恐怕田若冶要拱手让人。

    岂止这些啊,向清风惊叹连连,主母的这一句太过毒辣,以“打败田若凝”的威慑来强调林阡,显然对田家人影响不小!而与此同时,主母早就无视田若冶了,说她是“妖言惑众”,也就把这起叛变轻而易举地推到了田若冶一个人身上,主母是在对这群人保证,对他们从轻发落!

    这群末路凶徒,随着那为首的士兵放下武器,对吟儿投降的接二连三。围攻向清风的人马也即刻趋缓,向清风大喜过望,急忙重回她身旁将她扶起。

    “你们……你们贪生怕死!”田若冶目中噙泪,显然不能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可以像自己一样执着。

    冷风过境,大势已去,不远处那群早就被杨致诚打得溃不成军的田家兵马,现在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转瞬就可以到边界处来,此情此境,田若冶根本就是输给了吟儿,她却哪里相信会有这样的一种手下全被别人控制的局面,见吟儿面带微笑站在眼前劝降,情知竟然败给了她,痛苦、仇恨、不解同时涌上心来,即刻就不管不顾冲到吟儿身前,尽管那一刻吟儿还没能站稳!

    向清风看田若冶疯了一样直朝吟儿撞过来,显然意料之外,一边把吟儿扶稳一边一脚踢过去,孰料她本意却不在此!白衣一擦,田若冶消失在向清风的眼前,剑锋一掠,离吟儿最近的七八个寻常将士,全部身首异处、鲜血四溅!

    这个女人到这种关头竟还不依不饶,喷涌而出的染毒的血,直朝向根本不能再受热的吟儿!

    那一刻,向清风不假思索,一把将吟儿揽住护在怀里,来不及躲避所以掀起披风去抵!霎时毒血染得他一身都是,吟儿却毫发不损。众人忽见这惊天变故几乎连呼吸都忘却,乍见他向清风保护吟儿化险为夷,才纷纷喘了口气一颗心舒缓下来。

    “向将军!”吟儿看他衣上腥热,顾不上自己而先问他。

    “主母,是主公最重要的人……一定要活下来!”向清风轻声说,吟儿先是一愣,立即点头嗯了一声。

    向清风一笑,转头看着那瘫倒在地万念俱灰的田若冶,冷冷斥道:“田若冶,我虽然也想过复仇,却没像你这般丧心病狂。你如此轻视生死,不配存活于世,更不配为他人复仇!”

    “少废话!既然你们赢了,就带着我的尸体,去见你们命格无双的主公吧!”田若冶冷笑一声,便要横剑自尽。

    “何必带上你的尸体,你本不配去见他。”吟儿淡淡地说。田若冶面上一惊,自是停止了自尽之举,田守忠即刻上前一步,将她手中武器夺下。

    “视死如归,不枉我钦佩你一场。可惜,你的高傲,因为偏执和冷血,变成了卑鄙。何况……”吟儿虽然晕眩,却终于能够支撑站稳,“何况林前辈是为救一人而舍一万人,你却为杀一人而舍一万人。万分地比不上。”

    田若冶听到这最后一句,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何时竟想落泪,更不知何故泪水已落出眼眶,怎地,怎地连泪都不受控。

    吟儿微笑看着那田家的兵马全部臣服,此刻更是为了她而将原先的主帅拿下,一瞬仿如回到川东时期那辜听桐的军营,好像那个时候,她最期待的事情也一样是和林阡重逢……可是那一次,她却没有等到林阡回来,只昏昏沉沉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些自己都未必有意识的话……这次,一定不要这样……一定……

    突然侧路生风,吟儿本以为那人是率众打进来的杨致诚正要相迎,孰料刚一转头发现那不是杨致诚而根本又是一路意想不到的大敌,大惊失色,想一把推开向清风,未想自己力气竟如此之小,推不开他反而被冲倒在地,直接跌落在那人脚下……
正文 第13章 父债子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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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重返寒潭的路上,林阡当然不会发觉,前来通风报信的杨致礼,是要做他的黄泉引路人。

    十七关边界,杨家兵马恭敬迎候,甲胄鲜明,刀剑雪亮,军容严整。

    没有这种实力,谁敢送他林阡上西天。

    论兵力之雄厚,在寒潭至深的此处,唯有田家能和杨家较量。别的人,武功再高强,作战再骁勇,进不来,也没辙。

    等候的过程中却也忐忑,不知如何去与这个传说无可匹敌的林阡操戈,但当看见致礼向自己点头示意,杨致信就知道林阡没有疑心,不禁心中一喜。

    这就是杨致信最想看见的情景,林阡带来的随行少之又少,除了一个戴宗,全是寻常小兵。

    那林阡一身戎装、英气勃勃,杨致信只是远远瞧见了,心中不知怎的就一凛,谈不上惧怕,也不能承认是被吸引,却极想收回昨夜评价他的那句“天诛地灭”,又或者那个只能赋予传说中的林阡,不能跟眼前这个面目并不粗犷甚至该用貌美来形容的少年拼接。而且他才从战场回归,额头还裹着伤、衣上分明沾满血,竟还似有股清雅高贵的气质,奇也。

    可惜他是林阡!却因他是林阡!

    杨致信带着这样的感叹上前迎接,毕恭毕敬向他述说了吟儿复生的事实,一边说一边随他一起继续往内,察觉他果然毫无防备,杨致信霎时握紧了匣中剑。

    

    他,林阡,也有如此弱点尽显的时候。

    不能怪他疏漏,要知道他怎么可能预见到自己最信任的人马守了四十九天竟然兵变。

    更不能怪他太爱吟儿,失而复得,要怎样惊喜都不过分。

    所以被杨致信和杨天念算准了,吟儿的生比吟儿的死更容易置他于死地!

    剑出鞘的那一瞬间,杨致信分明也看见了林阡猝不及防的表情,所以右手刚握紧剑砍出去,左拳就松开了。成功了,结束了,这么轻易……

    这一剑砍向林阡毫无防备的胸口,是在双方尚在交谈的同时完成的。就要意外到不可思议,就要迅猛到不容喘息!

    然而,突然有种全身筋脉都被闪电击中的感觉,以至于杨致信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剑有没有成功就必须放开武器,肌肉麻痹,思维凌乱,再抬起头时,发现那把剑已经被另一个人轻而易举捏在了两指之间。

    戴宗!?

    戴宗面带愠色捏住剑锋,蓦地两指一动,剑已朝杨致信回掷过来,由于剑柄朝他,并未取他性命。杨致信正欲救剑,孰料那戴宗动作竟这般灵巧,神不知鬼不觉绕到了他的身后,等他察觉背后生风之时,双手已被一同反别在了背后!戴宗真不愧寒家四圣之首,扣紧杨致信的脉门仅仅用了一招,而且是毫不流露真功夫下的一招!

    单从速度上看,杨致信都落后了他不知多少步!

    戴宗再这么顺势一扯,杨致信袖中就又掉出一把匕首、几瓶毒药,若再仔细搜查,还不知他藏了多少工具,是生怕林阡不死啊。

    杨致礼还僵在原地瞠目结舌之时,戴宗蓦地拖着杨致信一起跨出一大步,立刻回来擒拿他!一手抓了一个,双双摔在地上:“早该料到你们鬼话连篇!”

    霎时十七关拔刃张弩,蛰伏已久的战意,在酷寒的气流推助下陡然汹涌!

    林阡平常深邃的眼神里,稍纵即逝的,是震惊、恐惧、失望、怀疑,最后,残留了一种极端的伤悲。他以为,吟儿复活的消息是假的,他同时也清楚了,寒潭之内发生了一些他意料之外的事……

    “戴宗,倒真是细致得很!”杨致信冷笑一声,他实在没有想到,戴宗会一直留心着他。

    “自是要替主公,留意着一切宵小!”戴宗怒喝。

    杨致信先是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毕,轻蔑的语气朝向林阡:“林阡,真是要恭喜你,又多了一条忠犬!”

    “这是怎么回事?致诚呢?”来不及询问吟儿,林阡知道这十七关的战场又将兵荒马乱。

    “大哥他,誓死都要效忠你,无论如何都不肯为父亲报仇!他,真是愚忠……”杨致信眉间尽是伤魂,令人都以为致诚遭遇了不测。

    “杨致信,你只知说你大哥愚忠,可想过你大哥为何誓死都要效忠?!”戴宗又悲又怒,“怎可以丧尽天良,将他都杀害?你弟兄二人,可都是他抚养长大的!”

    “我没有杀他!事情结束之后,我自会向他赔罪,他终有一天会理解我,支持我,我没有错!”

    “你们的父亲?”林阡蹙眉,“难道,也是……”

    “不错,陇南之役!十七年后,杨家的后人,要向你林阡讨回公道!”杨致信愤慨地说,浑身充满江湖气概。

    一提及陇南之役,杨家兵将就一触即发。戴宗见形势不妙、己方人数太少、要搬救兵根本不可能,一急之下,拔剑指向杨致信朝着杨军怒喝:“谁敢轻举妄动,我就代杨致诚处置了这两个毛头小子!”

    “众家将听着,无需顾念我与致礼,复仇要紧!”杨致信却凛然视死如归,他有什么错,他本没有错。

    因他一声令下,叛军立即起衅,戴宗惊呆原地,不知是该杀还是该留,缓得一缓,才去对付上前来战他的杨家群雄。

    “两个毛头小子,就敢犯上作乱,还把杨致诚也打败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戴宗以一敌十,情知以一敌十都不够,回头去看林阡,他也被一群高手围在当中,但饮恨刀经过田若凝的削弱,已比以往大打折扣。

    “杨致信,盟主的消息是不是真的!?”戴宗不得不代林阡问。

    “是不是真的?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杨致信笑道,他的意思太明确,你林阡,必须一关关地打回去!

    林阡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要去破自己的布防。

    可是,几十个披肝沥胆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怎么敌得过以逸待劳的千军万马……

    

    最终戴宗真正动怒,一把将杨致信提起来劫持住,刀就横在他脖子上血已经割出。杨致信真可谓钢筋铁骨这份上还不屈不饶,却真有一些亲信老将投鼠忌器,权衡了轻重不得不先放下仇恨:“二少爷!”

    叛军将林阡戴宗等人围在当中,战意刚燃起就偃旗息鼓,却有一将士骁勇难当,仍在指挥冲杀根本不管不顾,霎时就打到林阡面前来。

    “哲钦你疯了吗,二少爷还在戴宗手上!”众老将纷纷喝止。

    “我只知军中有将军,不知军中有少爷!我只知道,若不杀了林阡,致诚将军他就有性命之忧!”杨哲钦剑法精湛,竟能与林阡抗衡,一面打一面对林阡说,“盟王,你我素不相识,我也没有杀父之仇要报,但杨哲钦受恩致诚将军多年,不愿见将军危难,所以,对不住了!”

    “致诚他如今身在何处?”林阡点头迎战,并无责备之意。

    “一干人马,全被禁锢十七关内,性命堪忧。”

    “若是你杀了我,确实可以救他。”林阡说时,杨哲钦不禁一怔。

    “但若你救了我也一样可以救他,你肯救我么?!”林阡忽然厉声问。

    杨哲钦点头:“肯!”

    “那便给我一个做你们主公的机会,把你手下的兵力尽数交给我用!”林阡说的同时,杨哲钦慑于他魄力,竟一时忘记点头,退后一步,剑已放下。

    “哲钦!别听他的,他是要把咱们的兵力一分为二!”杨家的老将以杨天念为首,齐齐向杨哲钦呼喝劝阻。

    “没错,我正是要将你们的兵力一分为二!”林阡他,哪怕在一万人的包围下,也能取得其中五千人。“不忠于杨致诚的那便尽管来取我性命,忠于杨致诚的,随他一起,称我主公!”

    “好!主公!”杨哲钦率先点头,杨家不少兵马适才都不明情况,见杨致诚被擒就屈从了杨致信、变作一盘散沙,如今军心凝聚,真的就单凭他林阡一句话!尽管他们,一个个都和林阡初次相见,此情此境。

    “主公!”临阵倒戈,越传越广,哪怕有人在其中滥竽充数,也谢谢他滥竽充数。杨家军军容大乱,全部重排。

    背叛的一生,征服的一生,浑噩的一生,清醒的一生……

    “戴宗先生,就先请与他一同,率领这些义士打进去,救下致诚,拜托你了!”林阡转身对戴宗说。

    “啊……好……”戴宗看见己方突然就多了这么多人,差点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等林阡转身授命,方才走出惊诧。

    “打下十七关之后,不要懈怠,继续往里打。”林阡说,戴宗不禁一怔:“怎么?”

    “清风他没有留在这里候我,寒棺里一定发生了变故。戴宗先生,你和致诚一起打进去,我处理了这群叛军,立即就赶上你们。”林阡的眼神,威严中藏不住那一丝柔和,有一句话,战场上他不会讲,但绝不是铁石心肠:吟儿,希望你还活着。

    我活着,希望你也活着。冰山瀚海,刀山火海;狂风骤雨,腥风血雨,你我都已经执手面对了多年……

    

    戴宗当即领命,与杨哲钦一同率众,冲开这十七关边界叛军的包围。

    叛军坚若磐石,盟军急如流淼,交错杂乱,纷纷纭纭。战势之湍,难述其形,气流纵横回荡,不知何去何从。

    不久之后,戴宗击杀之猛疾,杨哲钦拼搏之骁勇,令这群忠义之士士气高涨,已然有不可匹敌之相。战线逐渐前移,厮杀震耳欲聋。

    而林阡所在,依旧是漩涡的中心,最僵持因此最寂静。

    “二少爷!三少爷!”众老将投鼠忌器,又咬牙切齿,个个对林阡除之而后快。

    “别管我,杀了林阡!”杨致信怒喝,杨致礼却胆战心惊,在林家军的虎视之下一言不敢发,却明显不像他哥哥这般钢硬。

    “对!杀了林阡!他是确定了我们不敢动手,所以才教戴宗他们先行,大家可别中了他的计啊!”杨天念赞成杨致信说法,“各位,机会难得,我们要的都是林阡项上人头,若等致诚和戴宗回来,这机会就白白溜走了,今生今世都无法再为杨公报仇了!”

    “是啊,丹青他,死得真是太冤了……”“一定要讨回公道!”立即有人附和。却也有人仍旧投鼠忌器,窃窃私语。

    林阡毫不理会那些元老,转头看向杨致信:“讨回公道,却枉送性命,值得么?”

    “值得!”杨致信转过头去,“还不速速动手?!”杨天念已经领着一群老将,将这里围成铁桶,林阡插翅难逃。

    “大家听着,林阡他身负重伤,咱们这么多人车轮阵,不需片刻就能杀了他,告慰杨公在天之灵!”杨天念说罢,叛军齐声威喝。

    “不,我,我……”杨致礼吓得面色惨白,林阡怜悯地看了他兄弟俩一眼,嘱咐左右不杀他二人,转过脸来,如斯镇定,竟有胜券在握之感:“陇南之役,杨公不幸战死,家父难辞其咎,林阡心甘情愿代他受过。”林阡说时,已经有六个老将提剑走来,林阡淡淡一笑:“不过,没必要车轮战……你们一起上吧!”

    杨致信不禁一愣,杨天念道出一声“好”来当先出剑,杨家六位老将已经全然剑指林阡。

    危难关头,林阡却出乎意料地没有拔出他饮恨刀,而是眼神凌厉地,仅朝那杨天念一人:“要为杨公报仇,怎不用杨公赠你的剑?”杨天念等人全是一怔,全朝他剑上看,林阡冷冷一笑,续问:“反倒用这把苏降雪笼络的宝剑?”

    众老将齐齐惊疑,杨天念大怒:“你……你!大家别听他的,这……这是他林阡阴谋诡计!”

    然则这围攻的六剑,除他杨天念一人之外,尽皆陈旧,独他一把崭新,别说生死攸关,就算平常也没人会在意这样的细节,然而林阡却一目了然:“阴谋诡计?那为何你宁可牺牲杨公的三个儿子,都要置我林阡于死地?这般焦急,这般在意,哪里像复仇,根本是邀功!”

    “你……无中生有!含血喷人!”杨天念顿时方寸大乱。

    “含血喷人?只怕不是我林阡,而是你苏党奸细!先是污蔑我女人害她到如今还生死未卜,现又污蔑我父亲诋毁他出卖战友!可知对死者的不敬和诋毁,比杀他更教人难以容忍!”林阡陡然色变,直将他看得色厉内荏,“陇南之役,知情者多数战死,数十年来一直毫无猜忌,为何会在今时今日甚嚣尘上,还不是你们这群人唯恐天下不乱!致诚不肯相信你们连篇的谎话,你们便打其他人的主意,如此猖狂,还将我林阡放在眼里吗!”

    “林阡,你口说无凭,没人信你!”杨天念连连抹汗,强制镇定,看向左右,“大家一起上,杀了他!”

    “我不便动手,你杨家的内奸,任凭你杨家处置!”林阡说罢,尚作为人质的杨致信一个眼色,杨家几位老将同时会意,换了矛头,对准杨天念。

    “你……你们!怎能不信我……反信他……”杨天念大惊失色。

    “枉我以为你是最忠于父亲的亲信所以一心要杀林阡报仇,原来早就已经投降了官军要向苏降雪邀功。”杨致信冷笑。

    杨天念见身份败露,只能举剑自卫,肌肉扭曲,疯笑了几声:“可笑,可笑!”

    “可笑什么?!”杨致信双眉一轩。

    “可笑田若凝已经要把义军统统剿灭在这里了,你看看你们这群义军的这些主帅在干什么,还在纠结着十八年的旧账窝里斗啊!哈哈……”杨天念冷笑对杨家的寻常兵将狂吼,“各位,你们都该醒醒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义军气数已尽,残破不堪,就快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如就随我一起,带着林阡头颅,投靠苏大人顾将军去,保管你们飞黄腾达,功成名就!”

    众人听闻,面色全是一凛。杨天念说的,未必不是真话。在林阡入驻短刀谷之前,义军根本气数已尽,现在林阡刚刚入谷,未来还一片迷惘。

    “若义军真的气数已尽,苏降雪何必要我头颅。”林阡淡淡一句,折杀了他长篇大论,叛军闻言而醒,再度一哄而上。

    杨天念大惊失色,情知无法挽回,挥剑狂扫一气,渐渐终于不敌,被叛军乱剑砍死。

    便在这时,关内传来欢呼之声,明显杨致诚已经获救,比想象中要轻易得多,除了归功于戴宗和杨哲钦骁勇善战之外,也意味着杨致信并不存心要加害致诚。杨家兄弟,确实情深。

    眼看杨哲钦已经领军往回打来,这边的叛军军心动摇实不知如何是好,杨致信抬头看向林阡,眼神不免有些黯淡:“我输是输了,但决不服你。杨天念虽投靠官军居心叵测,但陇南之役决计不是空穴来风。你林阡一日是我杀父之仇,终生是我杀父之仇。”

    “杨致信,不追溯那陇南之役,只论今日这黔西之战,若此刻前线果真溃败,归根结底,究竟是孰之过?”林阡问。

    “……是你我之过!”杨致信思索了片刻,道。

    “好一个你我之过,果真敢作敢当!但他年若你我尽归尘土,祝孟尝、海逐浪、寒泽叶的后人,是否都一口咬定是我林阡之过,血浓于水而要向我林阡子孙复仇?届时何人为我辩解?”林阡问罢,杨致信不禁一颤,显然被这句问住,也情知陇南之役可能别有内情,他们所有人都并不了解,或者都了解得不够全面……

    “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杨致信叹了口气,闭上眼任凭他处置。

    “未知杨将军今年多大年纪?”却得林阡亲自将他扶起来,并未曾下令杀他。虽然杨致信向来只被人称作为二少爷,但林阡此刻称他为将军,实在是看准了他钢筋铁骨、敢作敢为,和致诚一样,将帅之才。

    杨致信一怔,如实答道:“二十有二。”

    “林阡今年二十岁,论经历,比杨将军少了两年。”林阡一笑,“今日之战,林阡不想再有任何无谓牺牲,只想对杨将军说一句话,求得杨将军点头。”

    “什么?你说!”

    “杨将军不用立即归顺我,只需给我两年的时间,让我告诉杨将军,我的担负和原则。”林阡郑重地对他说,“既然父债子还,那便让我林阡,用一个兴盛的义军和安定的短刀谷来为我父亲辩解!”

    “好,我给你时间!若你不能用比我少的这两年完成你的承诺,两年之后,我依旧取你人头!”杨致信说。

    “一言为定。”林阡豪迈一笑,“今日誓约,在场英雄,尽数为证!”
正文 第16章 相生相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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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刚还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忽然间大家又全都走了寒棺里冷清一片。吟儿身边,惟余戴宗一人,还在为她疗伤。

    已经打了一天一夜了,黔西之战的节奏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缓,绝对堪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田若凝发动的总攻刚一结束,辜听弦复仇的战役立刻又开始,那少年虽才年满十八岁,却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他的存在令田若凝能够放心休养生息改日卷土重来,他的厉害也令官兵与魔门的黔西之战再次陷入僵局。进退胜负,循环往复。

    洞察形势的人都看出来,黔西之战,很可能陷入持久拉锯。为此,魔门六枭不得不迅疾地各归其位,身为主帅的林阡也要重返战场指点杀伐,吟儿虽然想他,却当然不会留他。

    庆幸的是,形势再也不会比昨夜更差。也就是说,最危险和最困难,都已经渡过去了。开心的是,这次陪林阡一起度过去的,不仅有自己,也有魔军,还有林家军。

    吟儿愈发神清气爽,尽管体力还很差劲,心情却真的愉悦:“戴宗先生,听说这一战的转机,是一场绕到敌人后方去的奇袭?真的是祝孟尝他打的?竟然还救出了你?”

    “不错,正是祝孟尝。那时辜听弦已经占领了桃源村,没料想祝孟尝会突然出现在心腹。”戴宗说。

    “想不到,祝孟尝竟然这么会打仗……”吟儿惊叹,在当时其它各路都弃甲曳兵而逃时,祝孟尝应该完全没优势只是散兵游勇而已,居然能把战势扳平了最后还翻盘?关键是这位名叫祝孟尝的莽夫平时好像只会喝酒、扯嗓子、调戏女人……

    戴宗看出她的疑惑,笑道:“譬如木石,平日里是安静不动的,可是从千仞山上滚下来的时候,则来势汹汹勇猛难当。祝孟尝便如木石一样,平时可以没有一点作用,但关键时刻却能大显威风,一切就看他的主公,能不能择人任势。”

    “原来如此……”吟儿虚心受教,忽然两人气息都有所阻滞差点前功尽弃,缓得一缓终于虚惊一场。吟儿实在想不到有一天竟会和戴宗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刚想感叹一句物是人非,便被这戴宗厉声喝叱:“让你别说话别分心,怎么总是不听?!”

    “刚刚,明明是你……明明你说得比我还多……”吟儿面色无辜地说。

    “从现在起,一句话都不准说!”戴宗没好气地扔给她一句,其实自己也的确心虚,和她一样,心还牵挂着前线战场,只想为她打通经脉后,尽快奔赴前线相助。

    哪知道这女孩儿安静不了多久,好像又带着一副憋不住的表情要说话,戴宗不禁勃然大怒:“你,又要讲什么!”

    “我……我……饿了……”

    戴宗满头冷汗,后悔之情无以言喻:怎么就向主公他要了这样一份苦差事?!

    会不会,这女孩儿是为了当初川东之役的事情报复我?

    唉,算了算了,认了认了……

    

    傍晚,辜听弦的又一次战乱终于被祝孟尝、寒泽叶联手压制,海逐浪亦彻底雪了昨日伏击之耻,将那位狗仗人势的王将军打得是落花流水。夤夜,断崖由向清风、杨致诚重新掌控,黔灵峰也得恢复能力后的何慧如庇护。

    而拜寒玉露所赐,田若凝伤势严重,直到酉时才亲赴前线。敌我双方此消彼长,胜负轮换也就不足为奇。

    “寒玉露,果真可怕。”林阡比田若凝好不了多少,虽然一直在战场之上指点,却只是凝聚军心振奋士气罢了,根本不能像以往那样,挥刀杀敌、一马当先。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战,田家兄妹,是相生相克。”向清风回忆说。

    是啊,相生相克。

    田若冶为了接近林阡骗取信任,事先就在御寒丹中下了热毒,使她田家人马能够耐寒,从而顺利进入寒潭。向来以“明察秋毫”著称的田若凝,见她能进入寒潭末关自然以为自己也能进入,所以根本没有设防,终于在他要杀林阡的同时冻伤。

    而,又恰恰是因为田若凝的大军压境、给予了田若冶殊死一搏的决心,才驱使她复仇之心越来越重以致发疯,妄执到“为杀一人而舍一万人”。殊不知此举却埋下祸根,在她要杀吟儿的同时,正巧热毒发作,并害她失尽人心。

    世间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关联,田若凝田若冶都手段强悍心机高明,怎么也不可能输给垂危的林阡和吟儿。

    然则世间一切又因果循环,试想,若非田若冶进入寒潭骗林阡以为寒潭对田若凝没有作用、从而令林阡把大批人马安排在了寒潭至深,林阡也不可能兵力欠缺、一度沦落到惨败境地性命垂危。林阡若不垂危,吟儿又怎会垂危。

    

    田若冶,一切是因她而起的。可叹最毒妇人心。

    最初看见她时,林阡曾心念一动,既惊又疑。当然既惊又疑,疑的是她怎会来到了黔西,惊的是她为何也能进第十九关。不是没有过疑虑,却没想过人心一个比一个险诈。

    当时林阡被田若冶的赫赫战功和高贵外表所骗,而且她在自己到来之前的确保证了吟儿的安全,加上吟儿不止一次说要以她为榜样给了自己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他随吟儿一起尊称她为“田女侠”还赞了她一句“功不可没”……更不能原谅的是,那夜他在寒棺之侧,竟还当着这个人的面流露真情,说自己不止一次想对吟儿生死相随!

    危机终于过去的此时此刻,回味了一切他当然明白,在外界看来也许田若冶的兵变微不足道,却对于当时的战役根本是举足轻重!他生命垂危的吟儿,在那种关头竟然还收服了整整一家的兵马,何其聪明,何其厉害,何其值得他骄傲,虽然她口口声声说她一口答应的行为是累了他。

    “吟儿,是我的贤内助。”回到寒棺里的时候子时早就过去了,吟儿早便已经睡了,戴宗领命在十九关镇守,林阡站在吟儿身边看着她睡相,既欣慰,又幸福,然而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带着一丝感伤,一丝自责,一丝痛苦,轻抚着吟儿脸颊上的伤痕,他知道这个女人其实终生为他所累。

    吟儿似乎只能陪他共患难,却至今没有享受过半刻辉煌,甚至半刻安定……想到这里,林阡不禁叹了口气:“哪里是祸水命啊,明明是劳碌命。”

    却听她噗嗤一声笑起来,同时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才劳碌命。”

    “原来你醒着。”林阡一怔,微笑爬进寒棺里去,抱住她的同时依然感叹,“真的是劳碌命,上次一下子给我拿下了三个寒党,这一次又要因为我的疏忽独自与叛军周旋。”

    “越是纵横沙场、任意驰骋的英雄,越提防不了阴险小人、暗处偷袭。”吟儿带着笑意倚躺在他怀里,“没资格去正面挑战你的人,当然由我代为解决。”

    “当时为何想到先去收伏田守忠?”他低下头来看她,欣赏中夹带歉疚。

    “因为你曾经说过,要对付一个人,就要先去收伏他服从的人。但我没有你那么高强的本事,我对付一个人,就去收伏服从他的人。”她语气软绵绵的,似乎在传达着一种信号,仰头看他的同时狡黠一笑,既像诱惑,又像挑战,“却不知你我二人,谁收伏得了谁啊……”

    这似梦似幻的霜雾里,他看见她眼眸不停闪烁,双唇更是明摆着在向他索要温柔,情不自禁就俯下脸去吻了她一吻,但理智驱使,只是蜻蜓点水、隔靴搔痒,吟儿毫不过瘾,翻了个身来,重新勾住他脖子,露出猫一样的柔媚笑容:“你还说过,有些事情,需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办得到……你还说过,回来之后,要狠狠地、狠狠地收拾我……”

    林阡脑子里想的都是不行吟儿我怕你出事,然而怀里小妖精迫不及待,他身体本能反应根本不听话。

    可是这个勾引人的家伙真是欠揍得很,刚把林阡烧热到按捺不住忘乎所以,她自己忽然上气不接下气地沉了下去。林阡猛然清醒,又是气急又是忧虑:“吟儿,你身体都成这样了……还……”急忙将她扶起来,她窘得满脸通红眼中却有泪水:“什么时候能好啊。”
正文 第17章 鹣鲽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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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钟声又在敲打,估摸着是新的一天辰时了,吟儿其实上次钟响就醒了,却懒洋洋地赖在林阡的怀里不肯动,一是因为她知道,她只要一动,哪怕极轻的一动,阡都会醒的,他辛苦那么多天了,应该让他有空就多睡会儿。二是因为私心,她想,如果没人打扰,那就让她好好地享受享受他吧,哪怕多半刻都成。

    而之所以醒这么早,若非因为四十九日睡太多了,就绝对是由于挫败感。吟儿满眼都是失败的泪水:没错,挫败!拜堂成亲那么久了,竟还没有洞房花烛……

    忽然林阡又抱紧了她半分,似是有要睡醒的趋势,吟儿左右肩都被他双臂围在其中,两只脚也被他双腿一上一下缠绕住了,所以整个人都沦陷在他的控制里,这当儿就是要逃也逃不掉。

    “吟儿……”他迷糊地说,她正要应声,发现他是在梦话。

    “吟儿,别走!”他情绪激烈到无以复加,下巴紧紧磕住她脑袋,胡渣就抵在她额头上扎得她又疼又痒,“别走!危险!”

    “你抱住我,我怎么去啊……”吟儿不知他梦见了什么,艰难地抬起头来,看他一脸焦急的蠢蠢的又可爱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傻子!”

    这时冰窖外有一阵脚步声传至,吟儿循声看去,以杨致信为首的一群兵卫列队进来,其中几个还手捧着崭新的战衣铁甲。众将正巧看见眼前这幕情景,个个都大吃一惊瞠目结舌。确然,对于这些一直觉得林凤是政治婚姻的人来说,主公在寒棺陪主母一夜已经属于做得很好的“表面功夫”了,更何况现在还看到这个女人根本是集了一身宠爱,甚至还肆无忌惮地嘲弄他们英雄盖世的主公为“傻子”!

    杨致信这时才大叹天意弄人。如果不是判断失误,如果早知道林阡和吟儿是这样,如果他按照原计划封锁吟儿复活的音讯,那么……杨致信的脸色忽然有些缓和——那么,也不会得到一个值得我督促的主公了……

    吟儿乍一看见他们一个个僵立原地,忽然想象出一个比较好笑的场景,就是一群宦官带着朝服去某奸妃的宫里谒见皇帝,说,皇上该早朝啦……吟儿想到这里,不由得邪恶奸笑,可怜的杨致信,尚不知道他一脸正经却被凤姑娘她想象成了个太监。

    “盟王他该走了。”偏巧杨致信说了这么照应的一句,吟儿噗哧一声实在憋不住了。杨致信丈二摸不着头脑。

    这一笑林阡自然醒来,惺忪看到杨致信,睡意顿时逃散了个无影无踪:“杨将军。”

    “我怕你比我少的两年时间,全部都废弃在休养生息里,所以特来督促,战衣也已备好。”杨致信说的同时,吟儿不禁愕然,有这么对主公说话的吗。

    林阡一怔:“战事如何?”抖落了一身霜雪,应言起身更衣。

    “辜听弦唱罢,田若凝登场。”杨致信走到林阡身边,简洁扼要地述说了这一夜的变故。吟儿看得出阡很喜欢这个毛头小子,像阡这样的人,根本不喜欢那些向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尽管那些人也不一定虚伪。阡反而最喜欢这种铁骨铮铮的,偏不肯向他低头的。

    

    吟儿向来喜欢热闹,刚刚清醒更是忍不了冷清。可是在这种兵荒马乱的环境下,众将显然不可能有空与她闲聊听她唠叨。所幸杨致诚的妻子体质也适合出入寒棺,这几天一有空就来陪伴吟儿为她解闷。

    杨夫人个子不小,身体壮实,略通武术,和杨致诚也算登对,他二人结亲十年,育有一子一女,也便是当日杨致信扣押了来逼迫杨致诚就范的“妻小”。杨夫人向吟儿提及那日详细形势,吟儿才知十七关内来龙去脉:

    “我哪里不知男人家打起仗来一定要心狠手辣,所以我在叛军手上的时候大声冲他喊,不要管我,搬救兵,救主母要紧。他却一直犹豫,一直不走,我甚至说了狠话,说他若是不走,害了主母,我就瞧不起他,下地狱也不饶了他。”杨夫人说,吟儿噙泪听:“就是因为这样,致诚他才更走不了啊……”

    杨夫人一愣,续道:“原来是这样吗……唉,后来我们被禁锢,我心里怪他没想理他。他一直对我说求我原谅,他可以背叛所有人,父母兄弟、家将亲信、甚至他自己,哪怕牺牲了儿子女儿,也要站在主公那一边……可是他独独放不下的,便是一个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对我不起。”她一边说一边也开始抹泪,“结亲这么多年了,从没跟我讲过一句情话,常常一出门就长年累月地不回来,孩子们长大了都不认得他,有时他要出征了哪怕看见我了都不从马上下来跟我说声话……可是,这些我都习惯啦,他哪一点对不起我呢,家里的事我都操持好了,他把他的事做好就行了……”

    “最重要的人,往往都第一个忽略……”吟儿泪中带笑,叹这鹣鲽情深。

    吟儿隐约也有些懂,当夜致诚不知田若冶居心叵测,以为将自己留在寒棺就算对林阡尽忠,而为了向父母谢罪、向家将致歉,他一定已经做好了赴死准备……致诚他,实在是一个至情至性、顶天立地的伟丈夫啊。

    

    不过三日,联盟与官兵大战九场,六负三胜。

    快一年了,林阡终于见到了第一个对手,田若凝。

    或许更不该怠慢的还有一个辜听弦,这个后起之秀,继承了辜家优秀的将门血统,拥有着超群的作战水平和卓越的武功骑射。尤其是面对仇人林阡之时,眼中的激越战意,更仿佛火烧出来的一样。

    但尽管主力尚在短刀谷内,林阡帐下竟还有如此雄厚的实力,不得不叫田若凝辜听弦等人胆战心惊,继而更加想把林阡结束在这里。须知,若林阡成功返回川北,必然会因这黔西之战而动怒,眼里不可能再容得下苏降雪,那后果……

    不难设想,林阡的劲旅大半都在短刀谷里,专等着林阡一声令下,立即起衅把短刀谷铲平!只要他想要,盟军铁蹄之下,没有要不到的领域。到那时,苏降雪能跟谁抱成团?!

    因熟知这一点,连日来田若凝的攻势愈发紧凑,意欲在短刀谷派援军之前清剿魔门。

    而林阡,也极想快速地结束这场战役,不希望黔西再因为川北的关系继续存在在水深火热里。所以一旦有空,林阡便从阵前抽身回到寒潭,询问田家兵马有关田若凝的一切。之前很少有一个对手,值得他如此认真地,不肯放过一个细节。

    每每此时,田守忠都会尽力地集结人手,帮他寻求他想得到的答案。也因为跟在林阡身边的时间长了,才渐渐发现到他是个怎样的人。

    听盟主的果然没有错,林阡他,确实值得去认识,去探究。田守忠想。

    “主公,看着魔门此情此景,着实应了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有时候为了开疆辟土,付出这些代价是在所难免的吧?”是日,田守忠随他在寒潭中奔走时,忽然试探着问他。

    “田前辈,饮恨刀上确实沾满了血罪孽深重,但我的原则却与它并不相容。如果可以,真的不想把功绩建立在尸横遍野之上。所以一旦有可能,都想把死的人降低到最少。”林阡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无奈最近,是越来越难做到了。”

    “唉,我明白。其实回想九月那川北之战,你兵不血刃入驻短刀谷,我便已经得到了答案。要求你不杀人那是虚妄,你有这个心,便已经足够。”田守忠面色平和,“幸好你的原则,与你父亲不一样。”林阡一怔,田守忠续道:“我虽然也敬重楚江平素为人,但论及当年陇南之役,实在对他不能认同。”

    林阡淡然一笑,摇头:“田前辈,我也听说过那句‘为救一人而舍一万人’,但我父亲说是这样说,你真的相信他会出卖他的战友部下?当年陇南之役,个中必定复杂,须知战场上无论功过,都不应归于主帅一人,因为,仗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打的。”

    “唉,说的也是,就像这次黔西之战……”田守忠信服地点头,交谈之时有兵士经过,分别称他二人为“主公”和“忠叔”。

    “田前辈,田家的兵马,日后就靠你来领了。”林阡知他在田家地位威信仅次于田若冶,一干兵将,值得托付。

    “若冶她……”田守忠想起她来,不禁长叹一声,“我知若冶她十恶不赦,已经不希冀主公你放过她。但也盼主公能够念在她从前军功显赫,留她一条生路。”

    “我能答应你的,也就只有留她一条生路。”林阡面色冰冷,田守忠跟着他这几日,很少见他如此冷淡。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寒棺边界,战事紧急林阡竟过而不入,转身头也不回。田守忠赶紧阻拦:“主公,不如,去看看盟主吧?”

    林阡摇头,苦笑:“不必了……我怕我一进去,就不想出来。”

    既是铁石心肠,又哪是铁石心肠。

    

    战乱不休。

    吟儿虽在寒棺,却也觉察到最近这异常凶险的格局,因为五六天了林阡只来过寒棺两次。

    “唉,实在是苦了吟儿啊。”杨夫人来看吟儿时,不禁为她而叹息,先前她二人未曾照面,杨夫人不知吟儿原是这么娇小的一个女孩,如今看她正值芳龄就要承受这般多的苦楚与伤病,只能发自肺腑地感叹。

    “他不来倒也好,他来了又走了反倒教我更想他。”吟儿微笑摇头。
正文 第19章 陇南之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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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变事败之后,田若冶虽未曾以任何罪名系狱,更因为过往战功而不可能被屈辱对待,却由于一度害吟儿生命垂危而遭到林阡软禁,保住了一条性命但显然生不如死。也许是世态炎凉,也许是失尽人心,又也许是慑于林阡威力,这些天来得到新主的田家兵将,几乎不曾有人亲自去她所在的浓云井探望过她。

    所以,老远就能听到她在冷笑,绝望、冰冷、癫狂,也不悔改地冷笑着。这种阴森的笑,配合着浓云井暗涌的夜云,令人远远听见了瞧见了,就算不会毛骨悚然,也一定要不寒而栗。

    “柳大哥,无论她和我之间有什么渊源,我也不会听任何人的求情。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对她的最宽限。”林阡面色冰冷地看着柳五津,又转头望向不远处笑声传来的位置,“我本希望她能在浓云井忏悔思过,或许还可能消除妄执,现在看来,无可救药。”

    “你放心,胜南,我不是为了她求情。”柳五津叹了口气,“她和你之间的渊源,如果被我确定了,只怕你会更加地饶不了她。”

    林阡、田守忠皆是一怔,柳五津已经掀开那帘帐走了进去:“若冶。”

    映入眼帘是一张憔悴蜡黄的脸,田若冶仿佛老了十多岁,蜷缩在军营的一隅,听到柳五津唤她时稍稍一愣,却没有停止冷笑。

    但就在林阡走进军营的那一刻,她眼神里陡然划过一丝狠戾,无疑她的神智是清醒的,虽然她的心早已经被仇恨套牢。

    “为何一定要恨他?当年的他,才两岁大啊。”柳五津苦叹。

    “没有他,琪哥就不会败那场陇南之役!”她口口声声这样讲,泪水早已夺眶。

    “是真的恨他吗,还是恨楚江,或者……是恨紫烟?”柳五津问的同时,田若冶的表情渐渐凝固,直到听到“紫烟”,情绪全然崩溃,疯癫地立即打断他:“你住口!”大呼小叫,歇斯底里。

    无疑,柳五津一语中的。

    “若冶,当年我虽才入谷,却也看得出,你对楚江一往情深。”柳五津说,“或许要叹你二人终究差了十几岁,楚江他,怎么也不可能把你看做情人,只会当你是个孩子……但陇南之役爆发之际,正是楚江和紫烟关系最僵之时,你……或许是因为太想得到他……当他要奔赴前线布防,你毫不犹豫请缨赴战……”

    “但我没想到,玉紫烟她会跟着来。”田若冶早已停止冷笑,神情中饱含忧伤,“那个碍事的女人,她什么都不会,不会为琪哥解难,不会为琪哥分忧,反倒会一次次地惹琪哥心烦!琪哥是谁,琪哥是要驰骋疆场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怎可以被她一个小女人痴缠不休,难道琪哥是为了她一个人而在为了她一个人而活?!她却根本不体谅琪哥!一旦琪哥为了战事忽略她,她就硬发脾气说琪哥还在想云蓝。这般善妒,这般野蛮,这般幼稚,哼,换作是我,这样的女人,我宁可掐死也不要!”

    “你说够了吗?”林阡听了着实大怒,哪容得了一个人这样形容自己亲生母亲。

    田若冶轻蔑地看着他,置若罔闻继续说,言辞之中极尽傲慢:“这样的女人,万万配不上琪哥。”同时冷笑一声,“是谁准许她离开短刀谷,是谁准许她不管不顾地冲到战地来,是谁准许她三天两头就闹一次?那个是军营啊,军营里容得她这样放肆?!她竟还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她根本就是个疯子,为了感情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疯子……”

    一阵沉默,是,眼前这个疯女人,在说玉紫烟是疯子。到底谁是疯子,也许沦陷在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情里,谁都是疯子……

    “琪哥受不了她,让她走,滚回短刀谷去!她为什么不能不声不响地滚回去,偏要牵扯出那样大的事,偏要一身是血地回来,呼天抢地说林阡被金人抢过去了……偏要让琪哥犯下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田若冶泣不成声,“到底是她玉紫烟的过失,还是你林阡注定是个祸根?!你们两个,一起酿成了西和县全军覆没的惨剧,世人都以为成县、徽县的死伤最惨重……其实根本不是啊!是那个最先遭到打压的西和,几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没有一个后人知道,所以也算不出到底死了多少人……在父亲和琪哥他们离去之后,是我一直守到了最后一刻……我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在我面前倒下去,我亲眼看着尸堆成山血流成河!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吃泥吃土甚至吃我同伴的肉才活下来的!”

    众人听得沉默不语,愤恨中略带些敬畏,那年田若冶二十二岁……

    “父亲和琪哥都走了,他们不会回来救我们了……可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的吧……十天之后,终于有人发现我还活着,可是……可是却是一群禽兽不如的金人……”田若冶说到这里,却是异常的平静、冷血、自若:“一个月,我受尽**……我的贞洁给了谁,我被多少男人碰过,我还可不可以配上琪哥?这些还可以想吗,我连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啊,我不知道一个月之后会不会还有一个月,月月年年,从一个将军,沦为一个战俘,甚至一个军ji……”

    “也便是在金人的军营里,我才听说了他们眼中的陇南之役,我才知道父亲早就战死沙场了,是哥哥害的……我才发现,连金人也在说,这场仗之所以宋人败得如此惨烈,究其根本就是琪哥他身负重伤!”田若冶情绪再度波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的短刀谷,死了那么多支劲旅,不止西和县,从成县徽县到康县,到处都是……”

    “我怕哥哥他还在琪哥身边,我怕琪哥不知道哥哥已经变节,我怕琪哥危险,我一定要回到川北,我要摆脱这种命运……”田若冶眼中充斥希望,“我一次次地逃一次次被抓回去,但逃出来的机会总是比抓回去多一次!我田若冶,不是被金人放回来的,是自己一步步走回来的!我要告诉琪哥,支持我回来的动力,便是他的安危!”

    “你回来了,却发现一切事与愿违……”柳五津见她忽然停顿,轻声接了下去。

    田若冶的眼神陡然如死了一样,黯淡无光:“那天下着大雪,我远远在屋子外面,看见琪哥伤势好了,看见琪哥在笑,他已经从陇南之役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我真的,真的很开心……可是,我看见了那个女人也在笑,抱着林阡和林陌在琪哥面前笑。他们一家四口,那么温馨,那么和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混蛋!义军死了那么多的兵将,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那么多家庭家破人亡,为什么罪魁祸首却能逍遥法外还其乐融融,她这样的女人,凭什么要这么幸福!她不值得这样幸福!”

    “果然,果然……”柳五津双肩抽搐,语气颤抖,“那阵子,我在短刀谷看见金人出没,就是与你在接触,是不是?!”

    “是啊,差一点,那金人就被你抓住了,我的好戏,也就没办法开场了。”田若冶微笑着,“柳五津,是天注定的。”

    “我早知道会有关系,却不知始作俑者是你!若非……若非我办事不力,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也许,胜南你就不会丢失……”柳五津回转头来,忧伤而自责地看向林阡,林阡陡然一惊:“什么?!”

    “琪哥和那个女人的感情那么脆弱,就算和好了又能坚持多久?终于被我等到了一个好机会,那个女人一气之下抱着两个儿子说走就走,哼,正中我下怀。”田若冶决绝冷笑,“原本我是想彻彻底底杀了那女人……可转念一想,就这么死了便宜她了,还不如就此杀了她两个儿子!让她也尝一尝失去亲人的痛楚,生不如死得好!”

    “虽然紫烟一走了之,楚江却追赶而去,你找了借口一直随行……金人虽然得到你提供行踪,却苦于楚江在场无法下手。你一次次地暗用心机迫使楚江和紫烟无法冰释,直到泉州金人终于找到机会……”柳五津攥紧拳。

    “我不需要暗用心机。感情融洽的夫妻感情自然融洽,感情不和的从生到死都不会和,什么事情都可以为争执找到借口。终于,金人下手了,成功了……”田若冶笑了笑,“死了一个林阡,可算是对玉紫烟不小的打击,如我所愿她整个人全都废了,她再也不像以往那样动辄胡闹了,她就安安静静地带着愧疚离开琪哥,安安静静地改嫁重生吧……”

    “若冶,紫烟遇袭,林阡失踪,竟然你是元凶……”田守忠难以置信,连连摇头。

    “不,我不是元凶,玉紫烟才是元凶!”她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说。

    “或许,陇南之役才是元凶,又或许,短刀谷的内斗才是元凶……”柳五津眼中含泪,百感交集。

    “三年前我才听说,当年金人的围攻之后,偏巧又发生了一起掉包……哼,你林阡真是命硬,两个阴谋撞在一起,反而给了你一条生路。十八年后,你又回到了短刀谷,我看见你我就知道,你是向我复仇来了……”

    “你口口声声他是罪魁祸首一心一意向他复仇,其实根本因为他是受害者!”田守忠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冲着她怒喝希望她能清醒过来。

    “是啊,恶人总是先反咬一口的,忠叔难道到现在才明白?”田若冶柔和地一笑,转头看向林阡,“我的罪名又多添了一条,林阡,你是时候该将我处决了……如我这样的人,是不会反省的。”

    “你确实已经生无可恋。”林阡冷冷看着她,“但目前军心初定,你不适合就此死去。待回到短刀谷里,我会允许你自尽。”

    田若冶意想不到这种答案,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位毒辣的盟王。却不知,你回得去回不去呢?!”

    “回得去回不去?十月初五,我女人就已经告诉过你。”林阡不怒而威,居高临下看着她。田若冶神情突变,久久不能言语,在他离开之后,忽然身体一软,直接倒在地上。

    “柳大哥,你回短刀谷之后,立即遣亲信去唐门找风行和陵儿。”出得那营帐之后,林阡即刻对柳五津说。

    “怎么?”

    “风行和陵儿一直在调查川蜀周边控弦庄据点的分布。在我来黔西之前,控弦庄的秦氏兄弟,已经不止一次地混进短刀谷了。”林阡说,“只怕他们一旦与贺若松取得联系,又不知要干出什么动作来。原本我想回到川北再着手对付,可没想到苏降雪的胆子会这么大。现在这场火一放,我想风行和陵儿不必再客气了,那些据点,若能端,就一同端了吧。”

    “好!”柳五津点头。

    “若在此过程中贺若松也有异动,鸣涧、君前、莫非一起应付。”林阡边走边低声交待他,“即日起,川北联盟,全面进入备战。”

    柳五津听的时候完全明白,黔西之战和川北大火,苏降雪终于引起了林阡的杀机,殊死一搏,自寻死路。

    

    当晚林阡趁空回到寒棺,向吟儿讲述了这场陇南之役的来龙去脉,吟儿从始至终都在叹息,几次都举起手来触碰他的脸,怜惜地说:“你这苦命的孩子,才两岁就多灾多难到这个地步,丢了一次不够,还要再丢一次……”

    “可是我再怎样苦命,也不如另一个孩子……那孩子比我还要苦命,出生不久就遗落在这个乱世……”林阡深情凝视吟儿,那个瞬间,竟有种想把真相告诉她的念头。

    吟儿当然不可能领会,握住他的手痴痴地笑:“不过,你小时候苦命不要紧,长大了之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一瞬也握紧了这双手,在心里承诺,这双手,他从今往后都要好好地、好好地握着。

    她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宿命啊……”

    他心一紧:“宿命?”

    “真是宿命啊,丢失了林阡,所以需要丢失饮恨刀才能寻到他。”吟儿感慨,原来她觉得当初饮恨刀的丢失是为了寻他林阡。

    林阡眉间尽皆忧愁,是啊,宿命啊。所以天注定的,川北之战里没有吟儿,因为川北那么多家族的败落拜她所赐;黔西之战吟儿要受陇南之役的牵连,因为陇南那场牺牲惨重的战役一样也是拜她所赐……

    这就是吟儿的原罪,这就是吟儿要昏死四十九天的原因——因为她,川北之战不该打,陇南之役要赎罪!

    所以,阡不可能把真相告诉她。否则,她将又一次地,成为众矢之的。

    短刀谷里,将有多少个杨致信、多少个辜听桐、多少个田若冶?他们不会比杨致信明事理,他们可能会比辜听桐更凶狠,他们甚至会比田若冶更妄执!他们可以原谅他林阡,可是如何宽恕得了她?他现在才懂天骄为什么对吟儿杀机那么重,不单纯因为吟儿是金人,更因为吟儿是完颜永涟的女儿!

    倘若真相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宋人一向都是这样,怯于公战,勇于私斗。
正文 第20章 青史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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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晓之前。

    田若凝熄了灯火,独自坐在可以欣赏天穹的角落里,无言无声地擦拭着自己的三尺青锋。这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剑锋过处尽皆血染。完颜永涟、林楚江、林阡,一个不缺。

    这把剑是父亲赠予他弱冠之年的礼物,这把剑意味着他从此可以像父亲一样戎马百战,这把剑第一次握在他手心的时候,七岁的妹妹若冶在旁羡慕看着,许久,终于抬起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祈求:哥哥,可以给我摸一摸它吗。

    他永远都记得,这把象征着属于男人的权力和责任的宝剑,若冶她小小年纪竟也在憧憬。给若冶触碰的同时他爱抚地摸摸她的头:怎么,若冶很喜欢吗?是不是也想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

    想,要和爹爹一样。她开心、无邪地笑,眼神是那样澄澈。由于母亲过世得早,当年父亲和自己,都把她当做掌上明珠,疼她,宠她,惜她。父亲虽习惯了铁骑纵横,却不希望若冶舞刀弄枪。若冶小小年纪就女红出色、琴棋书画也天赋异禀,然而不知怎的,就是要对武功锲而不舍。

    十年磨砺,他田若凝不负众望,铁血生涯,英雄本色。战绩煊赫得,足以令所有同辈黯淡无光,甚至赶超了父亲直追林楚江。

    戍边难免辛苦,他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次,孩子的变化总是那么快,他每次回来都能发现她的模样在变,个子窜了,头发束了,亭亭玉立了,落落大方了……但有一点一直没有更改,她的闺房总是布满刀枪,她还是想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只是,这大英雄不再是“要和爹爹一样”,而是——“要和哥哥一样。”

    这温馨的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呢,何时起,再也看不到若冶的笑颜,何时起,若冶和自己分道扬镳、泾渭分明……甚至这次黔西之战,她竟设计要害自己和林阡两败俱伤……

    若冶,若冶,原来你耿耿于怀的,还是父亲的死啊。田若凝苦叹一声。

    当指尖再次触碰到冰寒的剑锋,仿佛也同时触碰到了事情的真相。

    闭上眼,遥听风残喘,风的彼端,是十八年前的梦魇。

    西和、成县、康县、略阳……可怜那一路都民不聊生鸡犬不闻……千古之叹,独为苍生。

    若冶,难道你也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认为我是为了投靠官军而出卖父亲,故意拖延了时机没有及时支援父亲,才害得父亲惨死前线吗。你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是禽兽不如的畜生,为了功名利禄,连父亲快死了都可以袖手旁观吗……

    在我从康县出兵增援成县之时,若冶可知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万千金军,在对略阳围城!顾震所领官军,根本不堪一击,凭他们的战力,连半个时辰都支撑不住,更重要的是,与顾震同守的将领全都已经弃城而逃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坚守还在顽抗!

    成县略阳,孰轻孰重?成县略阳,都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成县遥远,略阳就近,成县稍缓,略阳危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难道就因为在成县坚守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我就更应该去成县?难道就因为守住略阳的是官军,我就应该见死不救、试问官军和义军到底有什么区别?!当略阳城外已经有孩子向我下跪求我留下来,当略阳城外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噙泪对我说将军你走吧、将军我们不怪你,我能何去何从!?那一刻,若我弃之不顾而去增援成县,我怕我真是禽兽不如啊。

    然则父亲终于战死沙场,若冶你也九死一生……成县之失,我问心有愧,理当归罪。然而,义军对我的指责,竟不是贻误增援,不是自作主张,而是……投靠官军……

    人言可畏,百口莫辩。因为“投靠官军”,所以投靠官军。

    立场转换,并非我田若凝贪恋功名,而是义军中无我立锥之地!上天捉弄、世道险恶,我走投无路!

    我投靠官军数十载,最担忧的,便是若冶你受我牵连,所幸你可以那样聪明与我划清界限,我也可以承受误解从来不去争辩,事实上,我又能如何争辩……

    却直到今天才了解,若冶你,竟不止是误解我,你还是世界上最憎恨我,最不原谅我,最希望我田若凝去死的那一个……

    “若冶,你教哥哥情何以堪……”田若凝苦叹一声,一个决定,换来永生忏悔。

    又或许,他的若冶,当年就已经死了……

    

    “田将军。”辜听弦的声音响在耳畔,田若凝才微微觉醒,侧过头:“哦,是听弦啊。”

    “田将军是在思考战事?”辜听弦问。

    田若凝摇头:“不,我是在想,为什么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方,总是要存在两个势均力敌。为什么越想消除,越不能消除。为什么就不能给天下苍生一个安宁。”

    “田将军说的是官军和义军?”辜听弦意会,点头坐下。

    “事实上,他们除了出身不同,又有什么分别?甚至有些人,连出身都一样……”田若凝叹息,“都是乱世之中,多是穷苦人家的,却一斗就斗了三四十年……”转头看辜听弦:“听弦,你之所以选择站在林阡的对面,是为了杀兄之仇吧。”

    辜听弦一愣,点头。

    “我们的目标一样,都为林阡一人。”田若凝说。

    “田将军又是为何要除之而后快?”

    “听弦,你觉得,官军和义军两种势力,更容易消除的是哪一种?”

    辜听弦思索片刻:“一样困难。”

    “错。”田若凝正色摇头,“更容易消除的,是义军。”

    “愿闻其详。”

    “官军的核心是朝廷,义军的核心却只是一个人。”田若凝说,“所以,林楚江一死,义军就一盘散沙四分五裂,就连天骄和九分天下也无法挽回,你看最近这三年川蜀一片安宁,根本毫无战乱痕迹!原本他们都只是苟延残喘,气数已尽,然而就在最该统一短刀谷的时候,偏偏冒出来一个林阡,他手里的饮恨刀,到哪里都会引起战乱,他林阡,作为第二个林楚江又回来了。这一回来,义军死灰复燃,刚刚安定的短刀谷,又不知要乱到何年何月……”

    “所以,田将军一心要把他结束在这里,从而将那帮义军尽快瓦解。”辜听弦佩服地点头。

    “死灰复燃却得而复失,义军一定会大受打击一蹶不振。要知道,林阡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越高,将来就越难被下一个人赶超。”田若凝说道,“更何况,像林阡这样的人,不是又一个三年就能出得起的。”

    “听弦受教。”辜听弦认真聆听,心服口服,“其实,一开始听弦选择这个立场只是为了私仇,现在,却多了一个缘由。”低下头去,轻声说:“听弦想留在田将军身边。在听弦心中,田将军无出其右,值得听弦用一生的时间追随、学习。今日之长谈,更教听弦发现,田将军心怀天下,是林阡之辈所不能及!”

    田若凝微微一愣,悲伤的表情中多出一丝爱怜的笑:“听弦也是我此次黔西之战,得来的一匹宝马良驹……”

    “田将军!”这时前线传来战报。

    “怎么了?”田若凝看向桃源村村西尘沙飞扬,并不在自己预料之内。

    “王将军和海逐浪发生正面冲突,把他的人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然则一个时辰还久攻不下,反教他有了突围之势!”

    “怎可以围个水泄不通?四面围之,岂不是迫他情急拼命?传令下去,更变阵法,留下缺口,空其一面!”田若凝蹙眉,立即下令,“告诉他,归师勿遏,围师必阙,万不可教那海逐浪狗急跳墙。”

    然则为时晚矣,不久败绩便即传来:“王将军被海逐浪打伤,寒泽叶也已赶到增援!”

    “竟然雪上加霜!”辜听弦一惊。

    “不,这本就是寒泽叶的阴谋。寒泽叶正是在以海逐浪为饵,存心诱王将军上当。”田若凝肃然摇头,“兵贪饵则败,王将军这次操之过急了。”

    “寒泽叶……”辜听弦面色一变。

    “论深谋远虑,他不如林阡,却在天骄徐辕之上;论决策果断,他远胜徐辕,更胜林阡一筹。”田若凝淡淡评价说。

    “田将军勿虑,我这就便率军去救。”辜听弦立即请缨。

    “听弦,提防寒泽叶。”田若凝点头提醒。

    “深谋远虑和决策果断,也许我都不如他,但论冲锋陷阵,他未必比得上我。”辜听弦骄傲一笑,“田将军应当还记得,传言寒恩与家父争夺英雄谱上的排名,三场走马交锋,一场都没赢过。”

    “说的不错。”田若凝一怔而笑,“咱们盯了桃源村五天都没下狠手,听弦是时候给他们一个厉害瞧瞧。”

    目送辜听弦提刀上马,田若凝忽然感慨万千。

    

    身侧,一样是整军出发,天边,一样是战火纷飞。

    心中,一样是热血澎湃,眼前,一样是风起云涌。

    陇南之役,没有记错的话,似乎也发生在十月。

    早就结束了,又仿如没有结束。

    屺怀、丹青、寒恩,为什么时间将你们全都带走,独独剩下我一个人,白发苍苍……

    “十八年过去啦……”田若凝叹了口气,“你们的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兄弟们啊,你们,可看见了吗…………”
正文 第22章 战陈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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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烟滚滚,烈焰映空,忽明忽暗,昼如夕色,背景是天幕万丈、群山环萦,眼底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有时候一场硬仗干下来,无论你是黄骠还是火龙甚至麒麟,都一样是无主战马,无论你是青萍还是莫邪甚至神器,都一样是半截断剑。

    辜听弦阵前被俘,官军顿失一员虎将,“周吴郑王”作战水准参差不齐,乍看之下似乎并不占据优势。然而此战从头到尾,却还是官军略占上风。单论兵力,官军都显然比义军多出了两倍以上,再加上周存志、吴冒先这两位大将跟随田若凝多年,也是沫风雨、赴矢石、夺关斩隘一步步过来才有今天这位置的,行军打仗绝对不逊于戴宗、杨致诚、海逐浪当中任何一个。

    但义军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坚守不败,不得不教田若凝叹息这个寒泽叶不容小觑。难怪林阡可以放心把这一战全权交给他来打,按现在这个状况,桃源村这一块有寒泽叶把守暂时根本拿不下,而断崖那边有林阡亲自坐镇绝对不可能过得了。此情此境,田若凝忽然有些力不从心:先前林阡就已经难以消灭,如今如虎添翼,只怕比预想的还要凶恶……

    有寒泽叶在林阡身边,铲除林阡的可能就更渺茫……田若凝叹了一口气,天不遂人愿,已不是第一回。

    除非,在这一战,就倾尽全力将寒泽叶除去以绝后患!

    “其它一切都可以暂缓,务必先将寒泽叶拿下!”田若凝一边往帐外疾行一边发号施令,跃马扬剑,气势凌人:林阡是必然消不去了,留待以后再慢慢对付吧!

    一声令下,万人呐喊。田军这支百战之师,在义军中曾是林楚江的左膀右臂,在官军之中俨然更是天堑长城。

    集结合阵,每一行每一列都可谓无懈可击,孤身奋战,每一刀每一剑都堪称万夫莫开!

    

    却说在断崖以北,官军袭扰一度相当活跃,然而自始至终都无法闯过林阡这道险关。于是阆州军那位号称“攻无不克”的李云飞元帅,因这一仗不得不沦为了“攻无克”。日夜消耗毫无收获,官军难免士气沮丧,终于叫嚣声渐渐地淡去了,换成了当前这种若隐若现。

    而断崖以南,厮杀一直不绝于耳,探子回报愈发频繁,此刻田若凝率军入局,其实早在意料之内。

    目前与林阡一同留在断崖一带镇守的,正是田守忠所领的这一支田家军,也是此战林阡留在身边的唯一一路兵马。田守忠心知这既是林阡对田家的绝对互信,也是林阡在试探、磨练和掌控这一家的战力,不禁为他大乱大治的魄力慑服。这群曾经属于田若冶的叛军,显然感知他林阡视瞻不凡,虽才归顺他几日之久,已然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所以,连日来,林阡对田若凝的掌握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全面——

    “若凝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讲,陇南之役,我曾宁可将罪过归咎于楚江,也不愿归罪于他……我猜想,他现在这样固执地要置你于死地,只是纯粹地要你一个人死,从而求得义军的分崩离析,赢回短刀谷的安定……”这是田守忠的说法。

    类似于这样评价很多,这群兵马虽然已和田若凝分道扬镳,但提起他时,并不持有特别的反对和厌憎,甚至有不少带着尊崇。所以可想而知,当日吟儿在十九关奄奄一息之时,说了一句“林阡打败田若凝”,是怎样歪打正着的造势,就这一句话,救了吟儿一条命。田若凝之威力,可见一斑。

    “若凝他,是为了他心头的正义……”田守忠说。

    “我明白。”林阡叹了口气,“可是不存在所有人都认同的正义。”

    林阡终于清楚,对方从严格意义来讲并不算自己的敌人,反而和自己是同一类人,有一个特别干净的理想但必须要付出肮脏代价的这一类人,除尽了自己所认定的恶但自己也肯定是十恶不赦的这一类人……

    “既然田若凝一心一意要阻挡义军崛起,那么他眼里心里必定只有将军你一个人。”范遇的想法,从来都最接近于林阡,有一种念头呼之欲出,那便是利用这样的执念来诱开战局中的田若凝。

    林阡正欲点头,却见陈旭摇头,不禁一怔,求他意见:“陈军师有何见解?”

    “半个月来一直拿不下魔门,其实田若凝从心理上应当输给了盟王,他必定已经承认了盟王的存在和无法根除,而此刻的桃源村,更是有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率众入局,恐怕意不在盟王,也绝对不在桃源村……”陈旭说罢,范遇和林阡齐齐变色:“寒泽叶?”

    陈旭点头:“所以,寒泽叶才是田若凝此战必要消除的目标,也是此刻盟王最该保护的人……”

    “我常叹田若凝心比常人多一窍,看来陈军师的心,比田若凝还多了一窍。”林阡面露喜色,对陈旭亦赞不绝口。

    事不宜迟,林阡当即嘱咐田守忠率众守好断崖之关,不教正北面的李云飞突破缺口,自己则取道五行八卦阵,率十余骑南下桃源村。

    

    当桃源村已经被人和尸体挤得不堪重压,阵地不知不觉就扩散到了北面的五行阵入口和东方的黔灵峰脚下,时而伸张,时而收缩,乱无规律,急无征兆。

    “田将军有令,只要寒泽叶一人!”混战中,这一句越传越广,环绕在这片风沙漫天的疆场。

    瞬间厮杀声止歇,桃源村死寂。所有兵马全在找寒泽叶所在,也仿如在寻战争的寄托。

    最终有无数强人,一同把目光聚集在寒泽叶一人身上。

    霎时,盲目的杀气得到指引,从四面八方一起直冲向寒泽叶一个核心!

    饶是寒泽叶也不禁大惊失色,指点战局到此时此刻,虽然体力恢复了不少,却依然不能动武,他自信没有暴露出自己剧毒发作的事实,根本想不到自己怎会突然间变成众矢之的,勉强挡下侧路飞来的一支暗箭,冷不防身前又是一道明枪。

    “保护少主!”戴宗随即喊道,寒家人马当即把少主护在当中。

    田若凝亲临阵前,远远看见寒家军转攻为守如此巧妙,不得不赞叹:“端的是军容整肃!”灭他之心,不禁更甚。

    田军攻袭良久,寒军是倒下去一个又填上一个来,许久都仿佛不曾被破阵,情景煞是惨烈,却又极端鼓舞士气。而田军这一路兵马战力正高,一时半刻怎可能示弱,时常有刀枪几乎就快伤及寒泽叶,只差毫厘。

    田若凝正自思考破阵之法,忽然面前风力迅猛,乍一伸手,硬生生接过一支箭来,还未回神,又一支擦肩而过,凝神看去,放箭之人正是那阵中的戴宗无疑,田若凝毫不犹豫,当即夺过身边弓弩,搭箭正对着下一箭的方向射了出去,一声巨响,与戴宗那一支剧烈碰跌在地上,箭身均被巨力摧毁得无影无踪。戴宗身处阵中尚未来得及再出一箭,田若凝已然不在原地。

    戴宗大吃一惊,一眨眼的工夫,田若凝竟已亲自闯到核心来,离寒泽叶仅仅数步之遥!而见主帅一马当先,田军亦是愈发勇猛,横冲直撞硬把寒军防御突破开来。田若凝马不停蹄,一箭离弦,直冲尚在迎敌的寒泽叶,戴宗隔空一弹,微微改了这一箭方向,侥幸令他只射中盔缨,然而再凝神望过去的时候,寒泽叶已彻底暴露在田若凝剑光之下……

    却在这危急关头,听得不远又是数骑奔腾而至,己方猛地军心大振,戴宗心念一动,看十余骑撞围而入,所到之处,无不是先聚了一群人上去又退了同样的一群人回来,这一上去又一回来,这群人手里的兵器全都不在!为首那匹战马足见彪悍,不同凡响,一旦入阵,便吓得周围马匹不敢近前,而马上那人,也是带刀卷来了一路的刀枪戈矛……

    顺着那饮恨长刀拖出来的刀光一路看回去,就看见一地的沙尘覆了一地的兵器。一旦看他到来,田军辜军当即就有高手出来迎战,比平常将士武功高强得多,然则无一不被他打落马下,或是摧毁兵器,也显然无法排除,有血的代价。

    其实林阡一路看到这罪孽深重,也知道这一战无论输赢,他和田若凝都一样,都败了。

    

    正对面,斜路里,旋风般来袭的所有攻势,有形的,无形的,最终都像潮水般退散开去。

    饮恨刀,从来都是战局的最核心,攻势全部针对着它,退散却绝对起始于它。

    哪怕此刻田若凝一心一意要了寒泽叶的命,其原因还在于要折断他林阡的羽翼!

    乍见林阡强势冲进来,田若凝却处变不惊心无旁骛,绝对不留寒泽叶活口。

    “少主!”距离遥远,角度刁钻,戴宗欲救而不得,被重重人马挡住,眼睁睁看一道强光几乎将寒泽叶全部笼罩而寒泽叶却不可能提得起寒枫鞭来,关心则乱失声惨叫。

    寒泽叶生死攸关惟能侧身避闪,放低了重心完全贴在马背上,方才躲过那青锋剑凌厉的削砍。即便如此,背上还是隐隐发麻。田若凝一剑刚罢一剑再起,由上而下笔直斩落,寒泽叶面色一凛,要提马远离已然不及,危急关头仅仅能够自保,身子一翻,勉强滚到马的另一侧去,还来不及抓紧缰绳保持平衡,田若凝那一剑已经砍在马背上。听得战马嘶鸣一声,一吃痛便疯跑起来。它就算静止寒泽叶也本就快栽倒在地,一旦疯跑起来寒泽叶显然是被甩出来的下场!

    天佑寒泽叶,他在田若凝疯狂打压之下竟还能避闪六剑之久,战马负痛疯癫,他却毫发未伤。不仅如此,就在这六剑拖延之后,他的主公林阡,也正巧打退了所有围攻人马,成功攻破了田若凝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匹“逝电”的战马龙吟虎啸,愈发衬出它所载少年王者之气,此刻远近对立兵马,要不就是松了口气,要不就是一颗心蓦地旋紧了,谁都看见林阡左手一直持刀,在打进来的过程里势如破竹锐不可当,而与寒泽叶疯马交错之际,一直空着的右手,一下子便将摇摇欲坠的寒泽叶接了上来,轻巧安置在他背后,救得如此迅速,又如此适时。同时,随着他左侧最后一个敌人倒地,右侧寒泽叶战马也逃散而去,战场之上,瞬间只剩他和田若凝两个人。

    寒泽叶筋疲力尽倚靠在林阡身后,双眸冷冷凝视田若凝,嘴角流露一丝战胜的笑。

    这丝太有把握的笑容,诠释着寒泽叶对林阡是何等信任,田若凝完全看得懂,心陡然间就是一颤。纵然此刻他还能和林阡在战场上打平,或许也能够勉强维持着不败,那又如何,这场战役,其实彻头彻尾都交代了官军对林阡的恐惧啊!起先,唯一抹去这恐惧的办法就是杀死林阡,杀死他让义军重新分裂成徐党、寒党、杨党、陈党、田党、向党,分崩离析,从而各个击破……然而,人心的领域竟这般微妙,一个月来,一个腐朽不堪的义军,在内忧外患的情景下,照样被他林阡攻城掠地。

    早知他无法根除,就任他攻城掠地,自己无路可进,所以才选择退避,但只可以退到寒泽叶这一步,再往后,已无路可退!

    “杀。”林阡到来,须臾之间,就将乱局一洗而空,但他淡淡的一个杀字落下,安静的战地霎时又被新一轮的混乱填满,视觉听觉,再一次被此人全盘废黜!

    川北短刀谷,不,整个武林,金宋天下,恐怕都逃不出一场浩劫了……青锋剑与饮恨刀僵持不下,此时置身乱军之中,田若凝已然预见未来。
正文 第23章 卷甲韬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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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清楚桃源会战的意义有多大,牵肠挂肚的吟儿,心早就飞到了沙场上林阡的身旁,如今,却只能留在寒潭十九关,被动地等候战况。

    徘徊了两个多时辰,吟儿一直都坐立不安,向清风派出去的探子许久才回来一次,传达的大约都是平安,多辛苦多凶险多惨烈绝口不提,越是如此,越令吟儿心里没底。而且探子屡等不回,反倒是那军医接连来了四五次——吟儿心里,实在对他产生阴影了。

    “正面交锋斗不过胜南,所以就绕到他背后打魔门,这曹范苏顾,实在是阴险得很。”吟儿站立雪中自言自语,这些日子她理顺了黔西之战的头绪,也心知黔西之所以僵持,和自己脱不了关系,“若是我能快些好起来、尽早随胜南离开这里、敌人们全都被我们引走,就不必祸害魔门……”想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究竟……什么时候能好啊……”

    “将军,主母,田若凝已然退兵!”日上三竿,终于传来捷报,那探子喜笑颜开,“主公他实在太威猛了,数百人包围的阵法,被他三两下就打得溃不成军,还接连俘虏了十多个主将!当时田若凝已经把寒泽叶擒在了手里,却被主公一伸手就抓了回去。田若凝,根本就不是主公的对手啊!”

    “赢了……”吟儿听林阡提起过田若凝的真本事,知道这探子八成是夸大其词,但田若凝的退兵显然不假,吟儿不由得心中大喜,正待询问战役详情,突然胸口一闷眼前一黑,向清风察觉异样,赶紧一边搀扶住她,一边传那军医过来。

    吟儿气息稍稍顺畅,看见军医和向清风都神色凝重,实在不希望他们这么紧张兮兮连打胜仗都不能庆祝,微笑道:“不必过分紧张,我……没什么事,只不过,‘英雄气短’罢了……英雄气短呵呵……”

    在向清风疑虑的眼光下,那军医松开吟儿的手,点头:“向将军勿虑,盟主无碍。”

    “看看,就说你们过分紧张吧。”吟儿开心一笑,也终于对那军医有了三分好感,见风使舵得连称呼都改了,“军医前辈,我的伤势还有多久痊愈?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寒潭?接下来的仗,我很期待和林阡一起打!”

    “盟主!”那军医的面色毫无疑问全然震惊,刹那这种震惊演化为一种犹疑,一种否定,一种怜悯,吟儿看得清清楚楚,军医对于自己的这个问题,采取的竟然是“诚惶诚恐”,因为向清风使了个眼色,所以军医才没有立即说下去,却是如鲠在喉、面露难色。

    虽然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脸色完全告诉吟儿他想说什么。

    吟儿心里咯噔一声,骤生不祥之感。林阡他,有太多的事情瞒着她……

    风里流霜,宛若刀割。

    

    干戈万里,终消弭。

    往往一场战争的结束,只不过维系于主帅的一个决定,然后阴霾散尽倏忽放晴,由暗红色笼罩的世界终于被阳光刺破,死伤残疾终于鲜明,却怎么计算都计算不清。

    那些曾主宰沙场的水火、刀箭、车马全部被忽略,怵目惊心的仅仅是横尸遍野——或许,把这里夷为平地的武器,永远都不是别的那些,而是,命……

    桃源会战,无论官兵义军,都伤亡惨重。官兵更是连输给义军好几位主将,除了被林阡破阵拿下的包括周存志在内的数位将帅,最值得一提的就是被戴宗俘获的辜听弦。黔西之战迄今为止已将近一月,辜听弦和林阡麾下所有的大将都打过,统帅千军的本事与祝孟尝不相上下,走马交锋的功力更是直逼戴宗水准。

    沦为战俘,辜听弦不屈不挠,眉宇间傲气更甚,哪怕他现在面对着一群勇猛彪悍的义军首领,也依然目空一切,海逐浪、杨致诚皆是他手下败将,祝孟尝、戴宗,也不过如此罢了。

    “好一块璞玉近乎无瑕,若非他哥哥遮掩早已光芒万丈。可惜我先前不能发现,世上有这等人才……”这惜才之意,不独独田若凝有过,现在也完全出现于林阡的心里,“若能与他冰释前嫌,将他招为己用,实在是弥补了辜听桐战死的遗憾……”

    同样也曾做过辜家军主公的寒泽叶,此刻哪里不清楚林阡心中想法,站在他身边,轻声耳语:“主公,不能留,杀了他。”

    林阡一怔,寒泽叶冷冷看回辜听弦:“他曾跟从林家,又投奔我寒家,继而为苏家效忠,立场从来不定,不过三姓家奴。”

    林阡听出寒泽叶对辜听弦的定位,但却不能认同辜听弦就是三姓家奴:“但他的立场变换,实在是被他的兄长误导。”

    “林阡,你最好是杀了我!即便陇南之役别有内情,但黔灵之战我哥哥确实是你所杀!血浓于水,不共戴天!”辜听弦不听那些已经归降林阡的家将们相劝,面色、语气里极尽杀气。

    “辜听弦,难得主公好心想要放过你,你反倒不识抬举?”杨致诚愠怒,祝孟尝亦大声接茬,“呵!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这小子求死,那就让他死好了!”

    “暂且将他押下去。”林阡说罢,辜听弦即刻被带下去。

    看辜听弦生死仍然悬于一线,两侧带着不同意见的首领们,纷纷上前各抒己见。

    “将军,不要招为己用,小心养虎贻患。”范遇说。

    “但盟王要开疆辟土,帐下亟需这种虎将。”陈旭却说。

    “林兄弟,陈军师说得不错,我与他对战几十刀,觉得他刀法数一数二……”海逐浪也说。

    “慢着慢着……谁想跟这么个臭脾气共事!”戴宗连连摇头,没说要杀,却不赞成招降。

    容得下辜听弦的,和不能容他的各占一半,然而其生死之权,却完全由林阡手握。

    事实上,战后田若凝已经在与林阡交涉,愿用官军俘获的钱爽来换那位同为战俘的周存志,但没有提辜听弦只言片语。表面看来,好像完全是任凭处置的态度,却其实,这个举动,已经把林阡的心计算得清清楚楚——田若凝自信辜听弦不会被义军招降,因为与他相依为命的兄长确实是死在了阡的手上,他对林阡的仇恨一时之间根本无法消除;同样地,由于辜听桐的死,林阡杀不得辜听弦。杀不得,又招降不了,林阡就只有一条路走……

    “他误入歧途,完全是我的过失。我自问于他有愧,又如何能够杀了他。”林阡微笑看向范遇、寒泽叶等人,再转头平息了海逐浪、陈旭等人的说法:“他一时半刻意念坚决,也必定不会诚心降我。”

    “难道说,盟王要放他走?”陈旭一怔,有些想明白了,田若凝这般交涉,根本是迫林阡主动放人!谋算人心,如此高强……

    “放过他?他罪行那般严重,怎可以轻易放过。”林阡严肃摇头,众将都摸不清主公意图,所以都面带迫切询问之色。不杀,不招降,更加不放?

    “一时半刻不肯降我,不代表永生永世不会降我,便将他放在我身边,由我亲自看管约束。”林阡说罢,众将都大惊失色:“主公!”

    “危险啊主公。”祝孟尝失声道,“怎可以把仇人放在身边!?”

    “他是奇才。栽培得当,必成大业。”林阡正色说。

    “可是,咱们怎么知道他哪一天才会真的心服?”祝孟尝一愣。

    “终有一天,定能为他指引一条明路。”林阡显然决心已定,转头看向祝孟尝,“何况,这本就是我对他辜听弦的责任。”

    鸦雀无声。

    “唉……原来我们都误解了,跟主公讨论的本就不是一个话题。哪是‘该不该留’,分明是‘敢不敢留’。”戴宗首个打破寂静,捋须笑起来:林阡想要消弭仇恨、让辜听弦这小子了解他、服从他,毋庸置疑必须把他扣留在身边,这么做,唯一需要的就是胆量。

    陈旭也放心一笑:田若凝的心窍再多,恐怕也揣测不到盟王他作为一个主公时,是如何知人用才、统军治将。

    “辜听弦一人事小,他麾下辜家军事大。”田守忠点头,体会再深切不过,目前的辜军和田军同样的境地,一半属于义军,一半属于官军,其中,义军这支是川东之战为凤箫吟所降,官军那支是黔灵之战为田若凝所收。但回到了短刀谷里去,却只剩辜听弦一位少主……

    既然林阡早已决断,众将难有异议,只能同意“帮主公调教”,其中以祝孟尝最为积极。

    卷甲韬戈,以战养战。

    中军帐里刚刚定下辜听弦的生死,寒潭那边却意外传来吟儿的变故,向清风的亲信赶到之时满面焦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主公,主母她……她……”

    “她怎么了?”林阡面色一凛,桃源会战前后,又已有六天不曾见到过她。

    

    “军医说,主母可能是过于消极,才导致病情忽然恶化。”进入寒潭的路上,那亲信一直对林阡解释。

    “盟王,老夫愧对盟王……不知盟王是把实情瞒着盟主的,一时说漏了嘴,被盟主她知晓……”那军医守候在寒棺之外,看见他时极尽内疚。

    “前辈无需自责,该知道她总是会知道。”林阡赶紧将他扶起,“她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昏迷了快半个时辰,因为给她的药她一滴也喝不进……”军医随他一同越过边界,“她喝不进药,有身体虚弱的原因,也有从心里就排斥……但寒毒不能不服,若再耽误片刻,火毒就会蔓延到脏腑……”

    林阡一见到半昏半醒瘫倒在寒棺里的吟儿,就察觉到了她脸上的万念俱灰和自暴自弃,此刻泪水差不多都已经干了,但阡还是明显看得出吟儿在昏过去之前情绪有多崩溃,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喝得进药。

    “吟儿,喝下去。”林阡立即将吟儿扶起来,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端起药来给她喂,命令的口吻。

    吟儿睁开眼来又阖上,不敢不合作却又一点都不想合作,勉强喝了几口就不愿再喝。

    “吟儿,可知我有多么的舍不得你。”阡怜惜地说,语气虽然换了,却不停止喂药。

    她听得哽噎流泪,又乖乖喝了一口,却许久才把药咽下,阡看见她连喝药都这样困难,早已痛彻心腑,却怎可能表现在脸上。

    “我已经……不能,陪胜南走下去……下辈子,下辈子……一定重新做人……”她晕晕沉沉,语无伦次。

    “只有这一生,没有下辈子。”他斩钉截铁,肃然看她,“今生你我都作够了孽,不奢求来生还能遇见。所以,吟儿,只有这一生。”

    吟儿连下辈子的希冀都没了,霎时呆在原处,却仍浑浑噩噩。

    “有我片刻在,都不准你死。”林阡淡然一笑,说罢端起药碗来,吟儿未及推却,却见他竟是自己喝了一口。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用以拒绝的臂已经被迫低了下去,想要躲避的头也被他一手强行扶正,而他另一只手,从始至终都在撑着她。

    当唇瓣被熟悉的温暖轻轻贴覆上,紧咬的牙关轻而易举就被他撬开,继而,却是突如其来的冰冷、麻木、苦涩……那至寒的毒药,就被他用这种方式再次迫入她的舌尖、迅速蔓延到舌根……

    以口哺药。原来是这样……她应该预料到的,稍纵即逝的甘尽,意料之中的苦来。可为什么,就是受不了这一**惑,他吻上来的同时,她竟飞蛾扑火地迎上去了呢。

    她气息奄奄,根本不知如何吞咽,喝下去的药全然停在口中,他显然察觉到,所以没有停止亲吻,一点一点地给她渡气,硬生生地,将这一大口药一滴滴地逼了下去。

    她的呼吸一直紧紧跟着他的呼吸,直到他的呼吸全然变为她的呼吸。一边沉醉在这种半苦半甜的亲吻里,一边吟儿的泪就滑落下来,同样半苦半甜。

    随着气息的顺畅,脏腑也不再那样火烧,她看他又要喝第二口,忽然想起这药对除她之外的任何人都是毒,虽能对她有效,却会将他毒杀!此情此境,她哪能任他这般冒险……

    “不值得,不值得……”吟儿挣扎着坐起身来,“我,我自己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就将药碗夺了过来,不由分说囫囵地往自己嘴里灌。

    喝药之前生死攸关,喝药之后苟延残喘,这就是吟儿现在的身体状况。林阡狠下心肠,不流露半丝动摇。没有谁可以抢走吟儿,地狱阎罗也不可以。

    “五脏六腑……全都坏了?”吟儿喝完药,有气无力地问他,眼中只留半丝希望,是希望他否定。

    他不再隐瞒,点了点头。终究纸里包不住火。

    “今生今世都出不去寒潭了……甚至连十九关都出不去了?一开始半天才要喝一次药,现在一个时辰一次都不够?”吟儿继续问,声音沙哑得他从未听过。他忘记点头,忘记承认这个残忍的事实。

    “不能舞刀弄枪了,不能统帅盟军了,不能跟陵儿、云蓝师父、二大爷、天哥、海将军他们见面……不能……站在胜南的身边了……”吟儿的眸子逐渐地暗淡下去。

    林阡叹了口气:“原本火毒可以治得自然而然,恨只恨你醒来当夜,被田若冶拖去了十九关……”他语气之中尽皆悔恨。吟儿一怔,这就是他软禁田若冶的原因所在。

    “那喝药又有什么用,总是要死的,治不好了……不要再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她悲观地低下头,“现在的我,和寒泽叶一样,剧毒发作的时候就是个废人……不,比寒泽叶还要矜贵,剧毒不发作的时候,还得躺在寒棺……胜南在前线打仗兵力本来就少,还要花这么多代价守一个没必要守的地方……”说到“矜贵”之时,她自嘲一笑,突然泪水就已盈眶,“我拖累了胜南,更连累了魔门,若不是我四十九日要在寒棺,魔门不至于会被围困,胜南会很轻易地拿下短刀谷……不像现在这样要停在黔西,被围在这里,打这么艰难……”

    他捧住她脸颊,拭去这两行清泪,正色说:“若不是因为你,盟军早在川东之战,就已经折损给了金人无数人马,若不是因为你,短刀谷的萧谢两家,没有那么轻易就放弃私怨,川北之战很难兵不血刃,若不是因为你,陈安那帮寒党不会崩溃、清风他也还走错了路没走回来。你不记得你的好,可我样样都记得。”凝视着吟儿眼眸,他察觉出她神色的变化,继续轻声安慰:“现在没有药治,那也只是暂时。相信我,终有一日,定能让你走出寒潭。”片刻,见她依旧眼神呆滞,他微笑按了按她鼻尖:“但在那之前,你要答应我,还给我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吟儿。”

    “我才知胜南先前为什么要我六十岁还服侍胜南……胜南说那么狠的话,无非是在要求我,到六十岁的时候,还健健康康的,游刃有余的。”吟儿含泪,却没有答应,“但可惜,我没有那个资格了……勉强治好了火毒,武功也已经全失,没有资格再陪在胜南的身边……”一边流泪不止,一边试图移开他的手,“和胜南并肩作战,建功立业,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如今,都已成为过去。再没有这个动力……没有了……”

    “吟儿,人生有很多种挫折,所以有很多种活法。你除了与我并肩作战之外,还可以有别的太多事可以做,无论哪个方面,都值得我欣赏。”林阡摇头,攥紧她手臂。

    吟儿若有所思,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抬起头来,泪还在眼眶里闪。

    “在我面前的你,无需做什么出生入死的英雄好汉,只需做个贪生怕死的平常女子。”林阡低声命令,吟儿正待张口说话,却被他伸手封住双唇,一时再没有权力拒绝,只可以继续接受:“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我一个人。”

    

    那天,将吟儿的情绪控稳之后,林阡又在寒棺之内逗留了很久,守在她身边,照看她入睡。自黔西开战以来,是极其难得的一次。

    那天,短暂的闲暇过后,又闻一场大战在林美材的魔城区域打响,对手是官军唯一无损的李云飞一路。林阡出寒棺之际,曾对向清风嘱咐很多,句句都跟吟儿有关。

    那天,林阡心知黔西之战一旦结束,就是自己和吟儿又一次离别之时,打退田若凝、返回短刀谷,他还有曹范苏顾要去对付,竟连一个归期都无法对吟儿许下,现在吟儿又这般脆弱,他自然有万分的放不下:

    吟儿,我偏不信,我能操纵无数人的生杀,却不能保你一个人的性命。
正文 第一章 孺慕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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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北的冬天频繁下雪,好容易盼到个大晴天,偏偏天气愈发地冷了,兰山要帮樊井大夫去观察一些将军的伤病情况,所以携带药箱呵着气一路小跑,从石中庸、陈静、郭子建,辗转到萧溪睿、谢云逸、百里笙,每个都极其重要,所以每个都不能怠慢。忙到傍晚掐指一算,还好只剩一个杨宋贤了,兰山立刻朝杨宋贤所在的许从容驻地奔。虽然刚到短刀谷不足半年,兰山早已认清了谷内的每一条路,也知道哪些地方可以随便出入哪些地方不能胡乱涉足。

    虽然走走跑跑是暖和得很,可兰山心里还是觉得阵阵冷清,最近这段日子,盟王不在短刀谷里,总觉得盟军和林家军都少了主心骨似的;盟主她也要没有回来的音讯,所以兰山积压了这么多八卦在这边没有共鸣——现在才发现,盟主是她的知音人啊。

    “冷清!”兰山叫苦不迭。川北最近处处闻见剑拔弩张,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不怎么爱讲话,临近黄昏,在外面行走的人肯定更少了。

    正往许家的方向赶,忽见一窝蜂群众奔过身旁,朝南赶去争先恐后状,根本无视她的存在,甚至有些把她挤倒在路边上。男女老少,倾巢而出……

    这样的趋之若鹜,并非只发生于普通群众身上,兰山定睛一瞧,偏就有不少战将或者谋士,比如小秦淮军中的南龙南虎、言路中、殷柔、和琬,淮南十五大帮的莫非、甚至……司马帮主?!循声望去,兰山吓了一跳,那边人更多!看他们没有半点悲伤的表情,显然没发生什么惨案,那为什么这么多人夹道观看?

    “兰山大夫,你可曾亲眼见过他吗?”和琬面带憧憬问,仿佛这个“他”是个传奇。

    “谁?”兰山正待要问。什么人害得这么多人不务正业。

    “‘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他,可是短刀谷里的子都啊!”和琬说。

    兰山一怔,来了精神:“哦!你说寒泽叶!?”这个人,据说确实令谷内众多男女都痴迷不能自拔,初来乍到的抗金联盟,明显也听说了这个人的美貌,出于好奇想一睹芳容。

    “我也没见过他,怎么?他回来了吗?”兰山奇问。

    “回来了。盟王遣他先行。”和琬点头,翘首以盼。

    “好啊!早就想见一见他!”兰山当即就不务正业,把杨宋贤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月来一直照顾着杨宋贤,她跟他关系熟得就像兄妹一般,想来迟到片刻他也不会生气。

    “到了到了!”“来了来了!”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这骚动从南到北电流般传递,一下子热情从冰点直升到鼎沸。可以原谅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然而,场面瞬息大乱,兰山本想站在原地瞻仰,哪想到陡然间南边那群没看够的又挤到北面,全压迫到自己与和琬身前,和琬踮起脚尚且很难看见,兰山才十岁的孩子哪里够得着……

    兰山偏不妥协,看不见就借着身形往前面钻,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看到一丝亮光,心中一喜,还没站稳,竟被后面的人推出道中来,同时路中央正巧驰来一匹战马,眼看就要碾到兰山的身上,兰山大惊失色,马上的兵士显然始料未及,也是惨叫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危难之时,听得一声轻吁,那战马长嘶一声,倏然被人扯停,兰山紧张抬眼,看见那勒住缰绳出手救了她性命的人尚坐在紧随而至的另一匹马上,蓝发轻扬,白衣翩然,如此纤妍,不乏英气,不是寒泽叶又是哪个,霎时兰山就惊艳呆了。

    “这般危险场合,弱小岂可涉足?”寒泽叶说这一句,不知是对兰山说,还是对短刀谷那些人说?谁都不清楚,但不管对谁说,都听得出对弱者的关心和爱护。曾经,他为了要给弱者赢得强权,不惜极快地发动兵变以主宰短刀谷,早就是个直追林阡徐辕的人物……容貌飘逸的他,内心狂野的他……

    他没有多留这里片刻,没有多看谁一眼,一记马鞭抽响,策马迎风疾驰。

    人影轻盈俊美,身后兵马整肃,背景晚霞满天……

    这声马鞭一抽,兰山心就一动,许久才缓过神,说出四个字来:“天人……尤物……”

    

    “真值得大家不务正业。这寒泽叶简直比女人还美!”

    “长得漂亮,武功高强,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之人!”

    “盟王真是好福气!”

    这天傍晚贺兰山来看杨宋贤时,张口闭口就这三句话,前两句就已经很令宋贤受不了了,第三句更加令他哭笑不得:“武功高强也就算了,长得漂亮,跟盟王福气有什么关系?”

    “咦?你不觉得到战场上一字排开,身边站的全是既有英才又有美貌,那盟王会多有面子啊!?美人出战,既有战争意义,又有观赏价值……”兰山心情亢奋。

    “看得出来,你对盟王,有很强烈的孺慕之思……”杨宋贤叹了口气。

    “嗯,孺慕之思。”兰山忽然一愣,“什么叫孺慕之思?”杨宋贤冷汗直冒。

    “算啦算啦,我读的书少……不过,应该不是爱慕的意思吧?”却一点没影响兰山的心情,她继续笑容满面地感慨:“可叹也可叹,盟王身边爱慕他的女子那么多,他却谁都看不上眼、独独要爱盟主一个。”

    “这么爱老婆?那岂不是……不适合做主公?”杨宋贤一怔,沉思,“做主公的人,应该理智多于感情,公事高过私事……”

    “哪里哪里,盟王他对部下,对战友,都特别特别的好,就像对妻子一样的爱。”兰山连连摇头,“我记得莫非将军私底下还曾玩笑过,说盟王的大老婆是盟主,二老婆是海逐浪将军,三老婆是杨致诚将军,四老婆……”

    杨宋贤完全听岔了,这当儿大惊失色:“不会吧?!不爱女子的原因,原来在这里!?”

    “是真的特别特别好,尤其是对杨大哥你!”贺兰山说罢,杨宋贤五雷轰顶,面如死灰:“啊!?”

    “盟王他,与你的一切,看来你都不记得了……”贺兰山叹了口气,忽然神伤,“我虽是旁观者,却也看得出来,盟王他,把兄弟看得比什么都重,你就是他从小到大最看重的兄弟,所以……”

    所以盟王把玉泽姑娘都让给了杨大哥,她本想说下去,可是说了又如何,宋贤全都不记得了,现在她在说,可宋贤却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对了,兰山,这几天尤其要注意,千万不要乱跑啊。”宋贤忽然说。

    “怎么?”兰山回过神来。

    “盟王就快回来了。”杨宋贤说,“我听人说,曹范苏顾狗急跳墙,搞不好会拿无辜下手……总之,你这几天尤其要注意,吸取上次火灾的教训。”

    “怕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兰山永远乐观向上,无知无畏。
正文 第二章 开门揖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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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

    虽然刚回短刀谷一天,寒泽叶心中最深切的体会莫过于此,尽管表面看来林阡在哪战乱就在哪魔门遍地战伐,但林阡不在短刀谷里短刀谷也完全不像想象中那般安宁,反倒更加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这段时期内,很明显曹范苏顾和魏紫镝都在拉帮结派招兵买马。另一方面,利用义军制度的缺陷,混入谷内的“狐兔”也越来越多,虽还未掀起特别大的乱子,却明显搅得短刀谷乌烟瘴气、人心不定。

    由立场和信仰所引起的矛盾根深蒂固,林阡、苏降雪、魏紫镝都不可能相互让步,既然如此就只能从三个斗争到只剩一个,来自金朝的奸细或高手们,恰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夹缝生存。天骄向寒泽叶分析过最近的川蜀形势,也提醒寒泽叶短刀谷外敌良多,但明目张胆者寡,暗箭伤人者众,果不其然,去樊井大夫那边取药的路上,寒泽叶就碰见了一个,轻功还很优秀。

    这天,杨宋贤孤身一人在道上走马之时也难逃噩运,昨天刚警告兰山要小心奸细,今天自己就真的“是祸躲不过”了,那奸细武功一流,不仅从他手里逃脱,还朝他放了一暗箭。宋贤见那箭头有毒,赶紧就近去找樊井诊治,樊井一瞧,淡淡说了句“要刮骨疗毒”,吓了宋贤一跳。更吓宋贤一跳的是,樊井自己没时间,所以要兰山来做这个事……

    于是半晌的时间,就听见宋贤一个人在大呼小叫……

    兰山边替他刮骨边受不了这噪音,赶紧道:“嘘……安静点安静点!旁人听见了还误以为我医术不高!”

    “拜托,我是人啊!我疼了不叫我是死人啊!”宋贤惨叫,“你医术,本来就……”

    “你一定没体会过世界上最疼的感觉是什么!”“是什么?”“是疼得没力气叫疼了!”

    “兰山大夫为什么把杨少侠用绳子绑着?这样利于恢复伤势吗?”有个叫唐羽的侍卫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奇问。

    “不系牢固定了,他一动恐怕就刮不好了。”兰山解释说,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看着杨宋贤,“实在没见过像大叔您这样的,受个伤叫上半天。我认识的那些将军,个个都英雄盖世谁怕这些!”

    “我不叫疼,衬得出他们的英雄盖世?”宋贤骂道,“无知少女!”

    “你叫我什么!”兰山大怒,“什么无知少女!”甩开他手臂以作威胁:“你这病人不合作,不给你治了!”

    “你……你……”宋贤疼得龇牙咧嘴,“这么凶,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唐羽,你说是吧!”

    “我觉得兰山一点也不凶。就算凶,也不会嫁不出去的。”唐羽说罢一愣,忽然红着脸跑了,剩下兰山灰溜溜站在原地,宋贤则哈哈大笑。

    “樊井大夫可在?”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兰山宋贤齐齐看去。

    是纯蓝色的发,美如冠玉。兰山惊了一惊,只顾着看他忘记回答。

    是男是女?翩若惊鸿。宋贤怔了一怔,疼痛感骤然轻了。

    “不,不在……您,来找他为何?”兰山赶紧埋头为宋贤治伤,是被他的美慑得看都不敢看。茅屋前后左右,不知何时聚上来一大群人,美貌的效应真伟大。

    “他在何处?我去找他也罢。”寒泽叶问。

    “不必了,等等吧。”宋贤虽然失忆,还是残存着一丝气概,足以与寒泽叶平等对话。

    寒泽叶显然不想多待,无奈实在光彩夺目,观赏的人随着时间推移是越聚越多,大夫伤者,应有尽有。寒泽叶偶尔皱眉,却不忍斥退任何人,只能找个角落坐下。

    忽听一声战马嘶鸣,坡上顿时尘沙飞扬,远远近近所有的围观者,一瞬间自动自觉散了个无影无踪——那人把战场都搬来了,这些人哪还有欣赏的闲暇。

    “寒将军可在此处?”伴随着战马的吟啸,传来一个比寒泽叶更熟悉的声音,期待已久,早该回来!兰山大喜过望,抬起头来看向门外一人一骑:“盟王!”

    寒泽叶当时便站起身来:“主公,你也到了。”

    “是啊,刚到片刻,见众将都在独独差你一个,便猜你是到樊井这里来了。怎样?日夜兼程,伤势可好?”林阡从马背跃下,龙骧虎步,啸吒风云,气势威武,王者风范。明明寒泽叶行事果决相貌上虽柔不弱,但被他林阡一照映,完全气质偏阴。

    兰山又把宋贤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忙不迭地蹦跳到门口去迎接:“盟王,可把盟主姐姐她带回来了吗!?”左顾右盼,却没盟主身影。

    兰山一看见林阡便滔滔不绝,泽叶也站在他身边讲了不少所见所感,宋贤被绑缚在原地苦不堪言,良久,兰山才忆起宋贤来赶紧转身询问:“杨大哥你还好吧!?”

    “好……好……”宋贤面色凄苦。

    “宋贤!?”却看林阡脸色全变,霎时欣喜若狂,全然不顾兰山泽叶,立即冲到他身边来,既激动又高兴,拍不了他受伤的肩背索性就一掌拍在了案上,爽快之情溢于言表:“你小子竟然也在这里!当真意想不到!”

    宋贤被吓了个半死,面如土色直瞪着他:“我……我……盟王?!”

    兰山一惊:怎生盟王像毫不知情似的?

    兰山自然不知,半年以前,玉泽为了成全林阡和吟儿,刻意编造了一个宋贤恢复记忆的谎言,让林阡把前尘旧事都忘却,好重新踏上新的征程。待到林阡九月打入川北,又因吟儿生死未卜,玉泽依旧选择骗下去,好让林阡看见她的时候,以为她和宋贤都可以获得真爱得到解脱,所以一点愧疚和留恋都没有……而那晚在死亡之谷,蓝玉泓去给林阡添衣的时候,差点就将谎言拆穿,却恰好遇见孙思雨和秦毓秦敏两兄弟,交谈被打断……所以第二天一早,林阡就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了川北驰赴黔西。于是,玉泽的一片深情,再一次被擦肩错过……

    此时此刻的林阡,却显然是再糊涂也发现了,发现了这个陌生的称他为盟王的宋贤,发现了他满面的惊慌失措和抗拒排斥,发现了他根本不认得自己恐怕连玉泽也真的忘了!

    发现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是怎样的狠心和绝情。

    颤抖的右手,离开宋贤身侧的木桌,林阡不露神色地转过头去:“兰山,替他疗完伤后,立即去谷北见我,我有话要问。”

    “好……”兰山一怔,不解其故,却点头答应。

    

    是为九月之末的川北大火。

    林阡一回川蜀,便立即从天骄口中得到了火灾详情的描述。那场火发生于短刀谷“万尺牢”、“青枫浦”两处,损失也集中在百里笙、洛知焉、景州殿这三个毗邻家族,火势之大,前所未见。

    奇也奇在,这场火不符合曹范苏顾一贯的作风。如果是以前的他们,虽然可能会和金人合作,但只会暗中放火,不可能造出那么大的祸乱,引发那么明显的骚动——天骄不无疑惑地说:“那夜有不少控弦庄的奸细,被秦毓召集,大张旗鼓闯入了景家和洛家,肆意烧杀作乱。”在短刀谷中都能“大张旗鼓”“烧杀作乱”,那要放肆到什么程度?听起来近乎荒诞!

    更加奇怪的是,大火之中,景家和洛家这两个中立家族遭到了如此浩劫,百里笙这边却完全不是一个状况,“那晚景洛两家遭到秦毓扫荡,百里家的牢狱则是被贺若松闯入,没有出现公然的烧杀抢掠,却也因为火势凶猛、烟气太浓,死伤了一些人。那场火过去半个月后,走到焦土之上,还觉烟气刺肺……后果甚为严重……”显然令人很蹊跷,同一场火,为什么义军这里没有出现同样大片的兵马?“有传言说,贺若松之所以没有暴露出大片的兵马,是把金南前十的高手们暗中插入了义军之中,企图用这些高手实施更大的摧毁计划。正巧最近几日奸细猖獗,反而验证了这种传言。”

    也就是说,当夜短刀谷中的那场大火,确定的主帅就有贺若松和秦毓两个,两者的处事方式不一样,秦毓偏于暴戾野蛮,给景家洛家造成的是直接的摧毁性攻击,而贺若松行事稳健却毒辣,给百里家留下的是长时间的惶恐不安。相辅相成,相互加重。却又存在着太多的蹊跷,引得众说纷纭。

    林阡更听得出,一个月来,天骄忙于重建“万尺牢”是何等辛苦,期间,天骄也不是没有调查过火灾详情,但当夜的幸存者,要么是狱卒,要么是群众,九死一生,很少有人愿意重提梦魇,天骄一直都是私下调查,大体清楚之后便停止了征询,不再打扰那些人免得再碰到他们伤处。这种做法,是天骄体恤人情。

    但鉴于目前狐兔横行、人心不定,是时候该平息恐慌、驱除惶恐。林阡明白,当前这个关头,必须找一些目击者出来,集合在一起,在所有家族的首领面前公开地陈述事实,如此,才能止歇揣测、安定军心,一劳永逸。据天骄所说“兰山大夫也是当夜的目击者,她见过贺若松并在他刀下逃生”。林阡对别人愿不愿说没有把握,但是这个天性乐观的兰山,一定不会介意回忆当夜的惨景,所以绝对不会漏了她一个。

    “天骄,既然我们不能掩住谣言者的口,那便让愿意讲的目击者讲出来,让一知半解的,和一无所知的,一次就掌握真相。”林阡对徐辕征求同意时,曾如是说。

    公开当夜详情。——这是川北军和黔西军会师之后,林阡要做的第一件事。事情发生了一个多月,不应该再七嘴八舌,更不能以讹传讹。黔西军有权知情,川北军必须笃定。

    

    处理完宋贤箭伤,兰山立即来到谷北,受宠若惊竟然众将都在,因为人数太多个个都英雄盖世,所以像萧溪睿谢云逸那么身份尊贵的甚至都没地方坐。感觉这里真是虎踞龙蟠!兰山不禁发自内心地为盟王骄傲。当时百里笙已经向林阡坦白了死伤人数和具体损失,兰山来的再巧不过。

    “据说贺若松救冷冰冰之时,砍伤过一个正在给冷冰冰送饭的小女孩……”寒泽叶看到贺兰山的时候一愣,回忆起天骄告诉他的话:“难道,是她……”望着这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哪里像受了伤的人。“弱者”的印象,瞬即被颠覆。

    “是啊,之前就送过好几次,已经和她说得上话了。那天原本是鼓足了勇气,想与她相认的。却忽然失火了……”兰山才知原是为川北大火之事,“她说,她跟我,很是一见如故。”

    “若非冷冰冰想要留你活口,贺若松就真的犯下大错,再一次,差点置亲生女儿于死地。”林阡叹道,“他贺若松英雄盖世,谁想到会这般可悲。”

    “不过,他最终也没有犯下错啊,那就没什么可悲。”兰山一笑,徐辕一怔,这小姑娘好乐观的心态,旁人提起那场大火,都是三缄其口,惶恐不安,她却如此……

    林阡点头,面色温和:“可以给大家讲讲吗,贺若松他到底带了多少人?”

    “只有他和十几个接应。那些接应武功都不甚高强,大多数当时都被狱卒杀死了。”兰山如实叙述。

    “他们劫狱之时,火势已经很大。有八九人潜入狱中,剩几个继续放火……”“确实不像景家洛家那样有大片兵马,但火势比他们那边要凶。”“不止放火,他们还投毒了……”见贺兰山都能开口,另外一些被找来的幸存者,终于也启齿回忆当夜,他们亲身经历的讲述,比任何传言都真实。诸将在旁倾听,皆觉身临其境,不禁义愤填膺。

    “可见贺若松放火,纯粹是为了制造慌乱、方便劫狱。”徐辕也解释说,“他本身没带兵马随行;火势凶猛是环境所致;连投毒都用到,是为了给劫狱增添把握,更加说明了贺若松身边无一高手的事实。”

    “既然如此,各位应该都已经了解,关于‘贺若松率南前十侵入短刀谷’的传言无凭无据、子虚乌有。而且,我得到厉风行和落远空的最新回报,南前十目前还忙于寻找着他们失踪多时的小王爷,不可能有侵入短刀谷的意图。”林阡本意在此,“近来谷中奸细猖獗,也绝非南前十的高手在酝酿着什么摧毁计划,而是控弦庄早先送入短刀谷的奸细在相互接触。众位无需惊慌,做好防备即可。”

    叙说之时,林阡看了莫非、李君前一眼,他们和目前已经回到白帝城的风鸣涧一样,早先就已经接到号令,在厉风行金陵对付控弦庄的同时,一旦发现贺若松异动,立即一同应付。盟军根本无所谓传言是真是假,但短刀谷的各大家族在意,所以林阡澄清谣言,完全针对于各大家族。

    许从容、郭子建、寒泽叶、萧谢杨田、百里笙、宋恒、范铁樵、塑影门,此刻这些家族首领,终于纷纷点头。

    孙思雨刚刚到场随便找个地方站着,看见身边有个少年坐在轮椅上好像行动不便,不禁想起自己弟弟孙寄啸,俯下身略带怜惜地问他叫什么名字是怎么受伤的,他转过脸来朝她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一动不动。孙思雨一怔,立刻伸双手把他的头扳回来:“太不礼貌了!问你话呢!叫什么名字!?”正巧当时林阡说完话众人鸦雀无声,孙思雨的声音响彻屋舍。

    众人的眼神齐刷刷地过来,孙思雨大惊失色。

    “你记好了!我叫辜听弦!”他恶狠狠地回答了她一句,眼神不可一世。

    

    “然则我还有一个疑问,怎可能同一场火,一方出现了那么多的兵马,一方却什么兵马都没有?总觉得,这样合作十分可疑,不知曹范苏顾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插曲过后,百里笙蹙眉道出疑虑。徐辕一怔,也说出他最后的疑问:“我一直觉得,贺若松这种暗中放火,才更像是曹范苏顾的本意,邀秦毓帮忙合作,反而节外生枝……”

    “其实,不是同一场火,而是两场。”林阡回答百里笙说,“贺若松和秦毓的两把火,是他们各自所放,分别针对关押了冷冰冰的百里家和关押了秦敏的洛家。手段完全不同,时间也有相异,根本不是合作。没人会这样合作。”续与徐辕对视一眼,“天骄说的没错,只有贺若松是他们的本意,秦毓此举,纯属画蛇添足。”

    范遇点头补充说:“确实,南前十和控弦庄虽然合作过一次,却终究不属于同一个组织,不可能次次都合作,各位都先入为主了。”

    “没有合作?你的意思是,曹范苏顾很可能只找了贺若松,秦毓他是不请自来?”徐辕一愣,“可怎会那么巧,不约而同也选在那天晚上?”

    百里笙沉思片刻,说:“确实,秦毓放火,迟了贺若松一刻,倒也可以解释为:秦毓效仿了贺若松,见他放火劫狱,立即就跟着做。”

    “效仿者,一贯比被效仿的更张狂。”寒泽叶点头。

    “他不效仿还好,一效仿就惹上了林兄弟,现在整个川蜀,都在清理控弦庄的奸细,恐怕就只剩下短刀谷里面的这些了,最近这么猖獗,恐怕是回光返照啊!”海逐浪笑道,“这个秦毓,着实愚蠢。”

    诸将的疑云都淡去不少,原先总觉得贺若松和秦毓的这场火有不少蹊跷之处所以难免议论纷纷,现在知道他们并非“合作”而是“效仿”,都豁然开朗。

    天骄却还是叹了口气:“曹范苏顾,实在是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林阡敛眉:“岂止是开门揖盗。”川北大火的实情,其实他不止看见表面这么多。
正文 第五章 死生契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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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骄!?”景胤乍见徐辕先是一怔,收回戟来转头端详林阡,“盟王林阡?”

    林阡知这景胤属于景州殿的护卫军铁鳞卫,心念一动再次想起那个同属铁鳞卫的景岫。

    午后才回到川北的林阡,一直忙于调查川北大火直到深夜,原定是明天一早再把景岫的死讯带到景家去,想不到为了追奸细刚好经过这里,情知这是天意,所以叹了口气,正要上前对景胤述说。

    孰料景胤陡然又提起戟,出乎预料敌意不小:“我有什么误会?正因他是林阡,才可能想到天阙峰上来!无非跟苏降雪一样,想证明自己罢了!”

    天阙峰?我为什么想上天阙峰来?又跟苏降雪有什么关系?林阡蹙眉,他无需动手对付景胤,徐辕冯虚刀已经将这一戟打到几丈远去。景胤武功比徐辕差上一大截,情知打不过他,恼羞成怒:“徐辕……素闻你武功绝顶却虚怀若谷,我最敬佩你的就是你从来不曾觊觎过天阙峰半次!想不到,今天你,你竟……助纣为虐!”

    “他是为追奸细才上天阙峰,不是故意,绝非存心。”徐辕正色说的同时,景家铁鳞卫已经循声而至,山顶附近火把云集,难得深夜这么热闹。人群正中央,少主景州殿才七岁小,如冰如雪的仪容之间,竟有一丝圣洁不容侵犯,不像是个少主,倒像是个神灵,难怪景家的少主年纪虽小,家族却从上到下地服从。林阡和景州殿照面之后,那孩子一直仰望着他,眼神中没有半丝畏惧,却很明显地在慢慢融化。

    “徐辕在这里,代主公向各位赔罪。”徐辕正色对景州殿说。

    “不必赔罪。我信你说的,他不是故意,也绝非存心。”景州殿转过脸来,看着徐辕以宽恕的口吻。

    “少主!”景胤拾起戟来,“我来的时候,他就站在山巅那里!哪会那么巧,选在那里站?!”

    “站在那里,未尝不可?”景州殿一笑的同时,一个山头除了林阡这个糊涂鬼之外全部一震。林阡显然一知半解,敢情这个山巅是不能站的?但好像景州殿的语言特别有效,他说可以站那就可以站?

    “你们、可以走了……”景胤无话可说,徐辕又惊又喜,连忙要带林阡一起走。

    “景州殿。”却听林阡轻声说,景州殿一惊回眸:“怎么?”

    “铁鳞卫中的景岫将军,是你的贴身侍卫之一?”

    景州殿和景胤俱是一怔,景胤语声中尽皆焦急之情:“你有他的消息!?”

    “景岫哥哥他?”景州殿目中流露一丝悲伤,他好像有了这种不祥的预感。

    “牺牲于黔西之战。”林阡低声回答。

    景州殿霎时安静无声。景胤连声否认:“不……不……怎会这样?”忽然放声悲哭。

    “本不该派景岫哥哥去,调查你林阡是个怎样的人……”景州殿叹了口气,明白林阡已经得知自己往林家军中安插铁鳞卫。

    “景岫与我,相识于兵败绝境,但绝不是调查与被调查的关系,而是结交坦荡,良朋知己。”林阡摇头,景州殿一怔,点头称是:“景岫哥哥他,可有什么遗言,要留给我们?”

    “景岫对我说,你年纪还小,要守着一份家业着实艰难,何况还因为顶撞过苏降雪,是曹范苏顾的眼中钉。托我今后,多关照景家。”林阡回忆之时,不无惋惜之情。

    “这是他对我的复命。”景州殿淡然一笑,“这,就是他对你的结论。”

    林阡面色微变,果真如此。

    “除此之外,景岫他,再也没有别的话了么?”景胤泣不成声问。相较之下,景州殿还真是有那么些少主风范,不仅一滴泪没有落,还把事情看得那么透彻。

    林阡叹了口气,知道景胤要问什么,摇了摇头:“是后来整理景将军遗物之时,偶然发现他写的一幅字,才知道他回来之后,就要与他的未婚妻子成亲……”

    “景岫哥哥确实喜欢书法字画。”景州殿点点头。

    “那幅字,是‘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也许,他在决定牺牲之前,就已经预感到了可能回不去。”林阡说,“我带不回他的尸首,只能把他的字带回来,带给那位景玫姑娘,希望她节哀顺变,坚强地活下去。”

    景胤等人全部一惊,景州殿叹息摇头:“不必了……”

    “怎么?”林阡一愣。

    “景玫姐姐她,在川北大火那夜,就已经去世了。”景州殿叹了一声,“也许,真的是天意,他不必回来,听她的噩耗。”

    “玫儿她,临死前很想见到景岫,可是,撑不了多久……她也一直在念《邶风》,已经念到‘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可是,怎么也念不到下一句……就断气了……”景胤泪流满面,“我们,都在给他俩筹办婚事,只等景岫回来,立即便行婚礼,哪知道,那晚控弦庄的秦毓杀了过来,玫儿为了抢救景岫的字画,在他屋子里,受了金人致命的一刀……”

    徐辕按住景胤肩背,明白他才是最该节哀顺变的人,景玫和景岫,都是他的亲人。

    “玫儿的后事还没有办好,他……怎么也回不来了呢。”景胤情绪崩溃,全身都在抽搐。

    “苏降雪,终有一天,要他血债血偿。”林阡虽然面色冰冷,无边怒火,却已从胆边生起!曾几何时,这种战意,真的只朝着金人,如今,却完全为曹范苏顾而燃!

    “秦毓要劫狱救秦敏,那就对着万尺牢去好了!为何要作乱我景家……”景胤已经站立不稳,被众人一起扶了下去。

    是啊为何要连累景家。与有着无穷怨气的“万尺牢”毗邻的地方,为何偏偏是一个景色秀丽风花雪月的“青枫浦”呢。如果,不去念整首《邶风》,都不知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本身就是个想实现却无法实现的梦。

    “可以带我,去看一看景将军的住处么?”林阡问时,天穹刹那流星。

    

    青枫浦侧,景玫姑娘可以用生命去捍卫的屋子里,挂满了屋主人爱好的书法字画,没有一丝他不喜欢的狼藉凌乱。

    可是,还看得见墙壁上有被火熏黑的痕迹,也看得见地面有无论如何都擦不去的血污。

    林阡驻足于最正中的一幅字前,景胤说,“这是景岫他最喜欢的词,玫儿小的时候就爱缠着景岫,虽然看不懂,也偏说最喜欢。”

    “不见南师久,谩说北群空。

    当场只手,毕竟还我万夫雄。

    自笑堂堂汉使,得似洋洋河水,依旧只流东?

    且复穹庐拜,会向藁街逢。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

    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

    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那是词人陈亮的《水调歌头》,风格豪放,浩然正气,通篇宗旨独一无二——

    抗金,抗金,抗金!

    是谁说他们中立的家族只懂得见风使舵欺软怕硬,他们有官兵和义军在对峙时候被迫缺失的理想,在这个原则上,他们终生都不曾有过半刻的动摇和耽误……

    那一瞬,林阡更加下定决心,控弦山庄片甲不留。

    

    那群落网的王淮党羽,林阡与景州殿一起审问之后,发现都是藏匿在景家洛家的金人,与九月之末的川北大火脱不了关系,所以全部就地正法,以告慰景岫英灵。

    从景家出来已是三更时分,许从容与景州殿交界之处却是一片灯火辉煌,好些首领,全都在为林阡和徐辕紧张。看他两人被铁鳞卫送出来没有衅端,这才松了口气。

    “主公?怎会误打误撞去了天阙峰?那地方是景家的禁地,景家因为这个地方,常常与别家有摩擦。”许从容面带忧愁。

    “大师兄,没关系,误会已经澄清。”徐辕摇头,微笑。

    “天阙峰,那是个什么地方?为何景家不准别人擅闯?好像山巅犹为重要?”林阡不无疑问。

    “其实,天阙峰一开始还不是不能被擅闯之地。楚江在世的时候和景家关系不错,还曾在天阙峰教他们师兄弟几人武功。景州殿当时还被抱在手里,却指着楚江说了一句,这巅峰之处,只有他这样的可以站。一开始,是被人当做了戏言,后来楚江去世,义军一盘散沙,于是短刀谷里就有人想到了这个天阙峰,都想做林家的新主,都昏了头,所以把景州殿当成了一个看相的,个个都跑到天阙峰上来,要逼着景州殿说‘这巅峰之处,只有他这样的可以站’……后来,又演化成只要能站在那里的就算王者了……时间一长,景家不堪其扰,自然而然把那里看成禁地。”柳五津解释说。

    林阡蹙眉:“难怪我觉得景州殿少年老成,原来是在这种压力下长大的……”摇头不禁苦笑。

    “但奇也奇在,景州殿那时才五岁大,重压之下不畏强权,竟没有对一个人说过类似的话。据说,苏降雪曾经也做过这样的蠢事,但景州殿就懒洋洋地说了一句,‘鹤冠岂可鸡戴’。就这一句,损得苏降雪根本没有台阶下,惹恼了他差点当场拔刀杀了景州殿。从那时起,景州殿的父亲,就给景州殿组了一支‘铁鳞卫’。”柳五津续道。

    “难怪,景岫说景州殿曾经得罪过苏降雪,原来如此……”林阡点头,忽而叹了口气,“也更难怪,那么多人都在意景州殿对我的看法。九月我入谷那天,似乎整个景家都不热衷于我的入谷,却全都在翘首以盼景州殿说什么话。”

    “锦上添花,何尝不好?”徐辕一笑,“有时候,名声比实力还有效。”

    “所以天骄给吟儿冠上个‘剑胆琴心,巾帼翘楚’,不觉得名过其实了吗?”林阡洞察地问,虽然带着浅笑,却明显并不认可。

    徐辕一怔,叹了一声:“我知你素来轻视这些,不过,你不相信的东西,不代表旁人不信。”

    “也罢,也罢……短刀谷,毕竟是一个我不曾经历过的地方……”林阡收敛了笑意,说。

    “胜南,还是要向你提一个建议。”柳五津忽然说。

    “怎么?”

    “今非昔比,你在短刀谷里,深更半夜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跑。未必每件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柳五津正色道,“毕竟,各大势力还在割据,你是这么多家的主公,且不说你的安危要紧,你去了哪里、去过哪里,都很可能触动一些人敏感的神经,继而打破原先的平衡……”

    “柳大哥说得极是,有今次这个教训,以后自然不会再犯。”林阡一笑,点头认错。

    “今次有什么教训?主公毫发未伤,还和景州殿化敌为友……”郭子建不解地问。

    “要诸位师兄、元老、前辈,在风雪天等我大半夜,难道不是教训?”林阡经过他时,扶正他等得就快掉下来的披风。
正文 第六章 身在曹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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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动荡,浑不察气候倏变。待回到谷北义军驻地,漫天已降起鹅毛大雪。

    天气再冷,也决计冷不过寒潭。但边塞之地素来存在的肃杀感,一旦融进这种纷扬却沉默的景象里,因为凝聚透了戎旅艰辛和战争张力,环境上反而显得比寒潭更加恶劣。云更愁,雪更浓,冰更坚,衣更重。

    不是纯粹的寒,是苦寒。再没有谁,比征人更习惯。

    天地都白得耀眼,但其实离天亮还远。林阡回到锯浪顶,却没有即刻进屋休憩,而是先到隔间,看望暂住在此的辜听弦。

    掀起帘帐只看了一眼,不禁微微蹙起眉头,这辜听弦虽然战场上英勇无敌,私底下也真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这样冷的天气,竟还睡得这样不安稳,林阡即刻走了过去,替他把被子掩实。其实,也只比他大上两岁而已,却因为自己对他以及辜家军的责任,而逼得自己非得做他的父亲一样照顾他。尽管他现在身在曹营心在汉。

    “林阡,你留下我也没有用,我的人在你这里,心却在田将军那里!”辜听弦被俘之后,一路上四次企图逃走,但若是他能有逃走的本事,林阡又岂会什么束缚都不给?四次逃走,都被林阡麾下一众高手堵了回来。逃跑失败,反而令他脚伤更重。情急之下,他对林阡更加不服,摔倒在地上眼神还那么骄傲地冲林阡喊。

    “不管你心在哪里,人必须在这里。”阡严酷地只丢给他一句,一把将他拎起来按回马上。

    阵前的自己,冷面示人毫不留情,事后海逐浪悄悄说,林兄弟你在辜听弦面前的时候,竟像是父亲在训斥儿子。

    真的是这样?林阡只能笑叹自己,才二十岁,心态却老成这样?

    这时候,辜听弦的拳,与林阡的手就只有一层棉被之隔,握紧了,又松开,松开来,再握紧——这么好的机会……

    我是该趁这个机会杀了他?不,这样做,太趁人之危……趁人之危?那又怎样,他是杀死哥哥的人,需要踌躇什么?决不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他没有任何防备,也没有别人在场!但,万一失手,机会就再也不会有……然而,他为什么要走过来给我掩被?怎可能是出自真心?显然是假惺惺做给我看的,他希望我醒着罢了,那么,他其实是存在防备……又或许,他防不防备都没关系,他武功那般高强,对付我这样的人,不需要防备……

    有时候,面对面的两个人,一个人偏要这样的犹豫踟蹰迟疑不决,心里头百转千回无数次徘徊矛盾纠结迷惘,另一个人却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对方当时原来这么复杂的心态而且一生一世都不一定知道存在过这么一个瞬间。

    这么一个瞬间,辜听弦的心里只剩下一个疑问:要不要杀了林阡,要不要杀了他!

    终于下定决心,将全身的力量都聚集到左手正要掀开被子打出去,偏偏帘外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于林阡那么及时于辜听弦却那么不巧:“师父!”

    孙思雨的到来,令林阡转过头去,也令辜听弦聚集了一炷香的力气功亏半刻之间,只能装作是侧了个身来继续装睡。怎么她也没睡?!难道,是林阡要她在这里监视我?

    “思雨?怎么还不睡?”林阡问。

    “师父没回来,怎么睡得着!”原是他彻夜未归,她一直在候他?但这姑娘家实在是太豪爽,字字句句如此直截了当,辜听弦差点没掩饰得好自己在睡觉。

    “呀,差点把他吵醒了。”孙思雨走上前来,察觉出辜听弦有动静,放低了声音,“师父,他?名叫辜听弦?怎就那么没有礼貌?亏得师父还把他当贵宾一样。”叹了口气,“和寄啸一样大的年纪,傲气也很相仿,偏偏都一样多舛,脚再也不能走路。”

    辜听弦和林阡俱是一惊,林阡已然问道:“再也不能走路?是谁这么说?”

    “哦?没人这么说?难道不是?我是把他往寄啸身上瞎联系罢了。”思雨一怔,说。

    “那便好……”林阡面色缓和,叹了口气,“思雨,我平日里事务繁杂,你若有闲暇,便帮我照料他,当成寄啸一样地照料。”

    “好!不必当成寄啸,师父的贵宾,当然要好好照料!”思雨笑着答应。说时林阡已经起身出去,思雨紧随其后,忽然咦了一声:“师父,你这外衣,好似破损了一处……”言下之意,立即要帮他褪下来补。

    “思雨,不必。”他却没有回应她的请求,而是转过身来拒绝,“这件事,无须你来做。”

    思雨惊诧地望着他:“怎么?从前……”虽然他未流露只言片语,她却忽然懂了和吟儿有关,松开手,沉默片刻,眸子骤然黯淡下去,“原先还以为,这是我唯一仅有的权力……”勉强笑了笑,“虽然,我在倾慕师父之初,便已经知道她是师父的唯一仅有。”

    “思雨,各人有各人的缘分。”林阡淡淡一笑。辜听弦莫名其妙有点生气,林阡你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然而,师父之外,再无英雄。”那姑娘偏要固执地说,辜听弦大为愤懑,什么叫再无英雄!

    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天黑前还没落雪,天亮了银装素裹。世界是如此的瞬息万变,猝不及防。

    远远近近全都披上了一条纯白的布幔,积雪把向来肃杀的锯浪缀得恰到好处。

    看来林阡没有睡多久就又冒雪出去了,思雨明白他日理万机,站在帘外对着一个空空荡荡的房间叹了口气,此刻走到屋子外面,看着漫天飞雪的美景,忽然心情好过了点,问起大家林阡有可能的去向,田守忠回答说,“应当不是为公事,大家都还没醒,没人跟他谈公事。”不无道理。

    柳五津笑叹:“真是本性难移,才答应夜里不乱跑,现在又换成大清早……”其实在他眼中,阡终究还是个孩子,还是那个当年与他在百里林外一见如故的少年人。但他也知道,阡早已经不是晚辈。

    孙思雨不无担心地问:“那师父他可能会去哪里?”

    “唔,估计是四处转转,寻些合适的地方。”海逐浪回答,“盟主她必爱玩雪。”

    孙思雨脑子嗡一声,愣了有足够半晌,前面的话都可以忽略,就剩下一句“盟主她必爱玩雪”。原来如此。

    唉……

    思雨张罗了些早饭,见者有份,当然也没漏掉同一屋檐下的辜听弦。“唉?孙大小姐,怎么他的早饭比我们丰盛?”柳五津笑问。

    “谁教他是师父的贵宾、被师父安排在近身?”思雨往那个正停在阶前、寂然看天的少年走——确实很像寄啸的脾气,肯定是养尊处优过来的。

    “你……你误会了,他不是什么贵宾。”海逐浪连连摆手摇头,向她述说了一些辜听弦的状况,孙思雨的脸色渐渐改变:“什么?不服师父?!”

    这时辜听弦漫不经心地回过脸来瞥了她一眼,或是睥睨了她一眼,显然她很不是滋味:“是囚犯还这般不可一世?”

    “柳五津,海逐浪,田守忠!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不怕告诉你们,我现在脚不能行,所以才被他软禁,脚伤一好,即刻就走!”辜听弦怒视群雄。

    “我知道,你说你人在这里,心在田若凝那里。可那又如何?官军义军,嘴上不说在乎身份的纯正,可方方面面都涉及到这一点……”海逐浪叹了口气,同病相怜,“相信你也听说过我的事情,若非碰见林兄弟这样的人,我至今还会因为这种身份被孤立在外……”

    柳五津正色点头,接着海逐浪的话说了下去:“黔西之战的中途,你才从义军转投官军,黔西之战还未打完,你就已经打了败仗被义军俘虏,只有田若凝一个人知道你的价值,曹范苏顾他们不知道,甚至他们都不知道原来你存在过。说句不好听的,他们不当你是义军派去的奸细故意打败仗已算好事……”辜听弦的面色,渐渐变成铁青。

    柳五津续道:“也许,田若凝会想方设法为你辩解,但败军之将,本来说话的权力就小,辩解再多也是无用;若辩解无果还要强求,那只会把他自己也拖到信任危机。就算你的心在田若凝那里、日后你成功地逃到了那边去,曹范苏顾必然要问你,黔西之战终结之后,为何你迟迟不归,这么多天才回来?你留在林阡身边的那十几天,难道不曾被他招降,被他影响、改变?还有,林阡为何抓住你却不杀你反而纵容你去投靠官军?这些问题,就算曹范苏顾现在不对你疑心,将来一旦有了什么嫌隙,还会拿来旧事重提。试问这样的地方,你去得了吗?”

    “哼,这便就是他林阡留我的原因,这便就是他林阡的阴谋手段!卑鄙无耻得很!”辜听弦怒不可遏。孙思雨脸色一变,怒火中烧:“说谁卑鄙无耻,你放尊重点!”

    田守忠叹了口气:“听弦,你生于义军,长在义军,你就该清楚,你不适合官军的路。你若强行去那里,只是清泉入浊流……”

    “田守忠,你曾经的少主,不也一样去了官军的阵营?我没见他清泉变浊流,只看他气度不凡心怀天下!曹范苏顾对他倚若长城,没见他因为身份不纯正遭到任何不公!”辜听弦质问。

    “若凝是义军不容,你辜听弦是吗?”田守忠脸色一变,打断。

    “我还没有说完!反倒是义军这边,因为注重身份纯正,埋没了多少人才!?”辜听弦继续质问。

    “义军的新主,从未注重过身世来历。”柳五津摇头。

    “哼,林阡不过泛泛之辈,岂可与田将军相提并论?!”辜听弦冷笑。

    孙思雨对他印象骤然变差:“小子!你光知道说那田若凝心怀天下,我师父难道就不心怀天下!”

    一干人等,正围着辜听弦或苦口婆心或咄咄逼人,不料说话间杨致诚也上了锯浪顶,刚一到场拔剑就指辜听弦,一贯好脾气的杨将军竟满脸怒容:“辜听弦,老实说,你是不是暗算了主公?!”

    众人全是一怔,柳五津一边将杨致诚劝住一边回过头来,肃然问:“是不是?”他们所有人,都介意这个滞留在林阡身边的仇人。

    看着他们的惊慌至极,辜听弦只懒懒地抬起头来,带着讽刺的一笑,不置可否。

    “我见主公衣衫似被利刃划破,就料想是这辜听弦复仇心切。”杨致诚冷冷解释,目光一直不离辜听弦,似要将他真伪看透。

    柳五津一愣,回想昨夜林阡夜战控弦庄那么多奸细,刃伤跟辜听弦可能无关,正想说辜听弦虽然不服他,个性所致应该不屑于暗算。然而还不及开口,就见孙思雨一拳朝着辜听弦劈了下去,乖乖,青城派的劈空拳啊:“好啊,我就说师父的衣衫怎么坏了!原是你小子干的!”

    “未必,未必是他干的!没有证据!”柳五津赶紧拉她。

    “就是他!我就是证据!昨夜我去找师父的时候,恰恰看见这小子睡姿奇怪,现在想来,正是佯睡!若非我正巧撞见,他一定已经得手!师父宽宏大量,没追究他还为他掩盖了佯睡的事实!”孙思雨回忆昨夜种种,越想越像。

    “哼,是啊你师父宽宏大量,没追究我却偏不让你给他缝补,刻意留下我辜听弦的罪证等着被你们问罪!”辜听弦冷笑一声,既讽刺林阡,又戳穿了她的心事。

    石中庸闻讯而至,见群情愤慨,上前来正要息事宁人,他一向是短刀谷中铁面无私的判官。

    却见孙思雨又羞又怒大喝了一句“你果然醒着!”一把将这辜听弦连人带轮椅地搬了起来——当然没搬动所以就直接朝侧一摔,与此同时拔去辜听弦的鞋当着石中庸的面以暴制暴,可把石中庸给吓懵了。

    “孙寄啸那小子,比你还不可一世,不也是我从小打到大的!不打不成才!”孙思雨哼了一声,痛痛快快地把他压在身下抽打:“今天就要帮师父,好好调教调教你辜听弦!”

    场面骤然失衡,一发不可收拾。众人目瞪口呆的同时本能地护住自己脚上的鞋。

    然而孙思雨打得正是酣畅,冷不防被辜听弦四两拨千斤绊倒,顺势被他反推在地,还未及想明白怎会被他打败,辜听弦已经翻过身来动作一气呵成,毫不迟疑狠狠就往孙思雨唇上啄了一口。

    强行夺吻,再起身俯视,辜听弦的嘴角,掠过一丝不屑的、不负责任的、不羁的一笑。孙思雨呆呆跌在地上,霎时失了魂一样,眼里划过惊痛。

    众人哪里料到这个变故,刹那寂静无声。

    “除他之外再无英雄?你少痴人说梦!我辜听弦迟早有一日将他踩在脚底,以其头颅,告慰我父兄英灵!言出必行!”辜听弦恶狠狠的眼神。英雄谁属?在他心里,非田若凝莫属!
正文 第九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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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提防你身边的人。”夜半,与王淮、秦毓密会之后的苏慕梓,回到苏降雪身旁告诫他的第一句话。

    这一句,不得不教苏降雪心一凛。

    据苏慕梓描述,由于是己方有求于人,那控弦山庄态度傲慢,姗姗来迟不谈,到场也十分懒散。尽管王淮和秦毓口口声声说“是庄主银月在牵制着我们的行动”,苏慕梓对这个银月究竟存不存在还有三分保留。

    而在铲除林阡这个问题上,王淮和秦毓似乎早就有预谋。据他们所说,川蜀周边据点大多已被厉风行金陵摧毁、幸存下来的各种组织目前只能处于胶着,银月说什么都不肯集结这些仅余的力量对林阡动手,所以现在根本捉襟见肘。既然短刀谷内外,能动的都散了,没散的都动不了,要杀林阡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把他引到大散关之北、金朝的管辖范围内。“只要过了边境,林阡势力就会比在南宋薄弱得多。”对于这个提议,苏慕梓倒是赞成的。

    但对于怎样把林阡引到金国境内,王淮和秦毓几乎没有和苏慕梓商量半刻,立即就指定了要抓蓝玉泽,不禁教苏慕梓对控弦庄又添了几分疑心。秦毓当即就嚷出一句“这个女人作用一定会很大”,王淮则连忙解释,“前不久我碰见过他俩在一起,我觉得用她来引再合适不过”——秦毓是脱口而出的,明摆着蓝玉泽有另外的更大的作用,但秦毓却含糊其辞没有言明;而王淮说的是“我觉得”,试问对银月那么服帖的他,怎么可能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合适就自作主张?

    苏慕梓,几乎一眼就把这两人弯弯曲曲的肠子给看顺了。

    所以,为了得到交涉中的主动权,苏慕梓立即理直气壮地对他们斥责,先喝叱了他们这种敷衍无所谓的态度,继而又丢过去一句露骨不留情的讽刺:“也难怪你们现在捉襟见肘,还不是怪你们一个月前放出的那场大火?!放火本就够了,何必大张旗鼓,暴露了你们的存在引起林阡的杀戮,所以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一条路走!”然而,苏慕梓还没有来得及指责他们和魏紫镝合作,秦毓就怒气冲冲地打断他:“若不是你们让我们行动,我们怎会冒着风险烧杀抢掠!”

    什么?是我们让控弦庄行动的?!

    苏慕梓当时就完全明白了……

    对啊,谁都没有证据证明魏紫镝就是和控弦庄合作的人,虽然父亲一个月来都把魏紫镝当成眼中钉,魏紫镝也感应到了无穷杀机所以最近根本连气都不敢出——可是,控弦庄无意透露出来的一句话告诉苏慕梓,合作者另有其人!也就是说,陷害父亲的人,根本出自曹范苏顾这个阵营!

    是谁,以苏降雪的名义,私下找到控弦庄,暗中陷害苏降雪?!

    “慕梓实在担心,父亲身边……”苏慕梓说的同时,苏降雪握紧了拳,满腔愤恨:“找外人合作,却被自己人出卖!”

    “这次……究竟是谁对父亲提议让父亲找控弦庄?一定是这个人出卖了父亲,现在他又想把事情悄然掩盖。”苏慕梓说。苏降雪一颤,这个人,是顾震啊,怎么可能是顾震……

    “父亲,该不会是……顾震?”苏慕梓忽然压低了声音,苏降雪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还记得几天前顾震在自己耳边说的每一句劝解——“任何合作,都可以很短,瞬间完成,瞬间终止。”“大人!你适才还说,没有永恒的合作。”……

    顾震,不会是你,绝对不会是你!苏降雪心胆俱裂。

    “那么,在和控弦庄的这次合作上,父亲最好不要投入过多的真心,以免被有心之人带进圈套里。”苏慕梓轻声劝谏,几乎已经确定就是顾震,“好一个顾震,目前风声如此之紧,他还教父亲去与金人合作,明摆着就是要陷害父亲!”

    “他……他没有原因要陷害我……”苏降雪摇头,维持冷静,不能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流露一丝惶恐。

    “父亲,我听军中风传,说忠于父亲的人,有一半以上都实际是对顾震忠心。这,还不是他陷害父亲的原因?”苏慕梓关切地说。

    “慕梓,顾震与我,已有近一生的交情……我苏降雪的事业,本就有一半是他的。”苏降雪叹息,慕梓,为父与他的情谊,在你们出生以前,就已经深不见底……

    顾震,我有这份感觉,这个出卖我苏降雪的人,绝不是你。若然是你,世间就真的没有永恒的合作。

    如果我的感觉是错的,也请不要立即拆穿,至少,让我的心,此刻可以平静……

    “既然他们要蓝玉泽,就帮他们抓蓝玉泽。”苏降雪叹了口气,决断。

    “父亲?难道,你还相信顾震?!”苏慕梓一惊。

    “慕梓,我不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苏降雪一笑,“你不必挂心,如是危机,已历经千百次。”

    慕梓,总有一天你会懂为父为何有这个胆量。有些人,一生都不会背叛,所以,一生都不能怀疑。

    

    前一场雪还没有融得干净,后一场雪就赶来凑这个热闹。傍晚,处理完了军中大小事务之后,林阡与徐辕一同走回锯浪顶,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一路风光如画。

    沿途,读罢最新的飞鸽传书,林阡得知,六月他在魏紫镝眼皮底下救出来的吕之阳,已经与当时程宇釜、沈依然分别派遣的两支精锐一起,在陕西凤翔生根发展,虽然帮派势力刚刚成型,却俨然在暗中协助越野山寨;何况,八月到十一月期间虽然战乱频繁,林阡也间或安排了小秦淮、沈庄、淮南十五大帮以及红袄寨等势力在陕西设立据点、与他们保持合作;日前,郭子建、萧溪睿、田守忠业已陆续动身前往金朝、接手一些短刀谷破落军队。“陕西越野,是说什么也不可以牺牲。”林阡从一而终都这么说,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现在再回想起来,陈静他们说牺牲越野不要紧,也确实太过荒谬。那么一来,虽然稳赢苏降雪,却会惨败完颜永涟。”徐辕感叹,五月在川东,只有林阡一个人坚持着不打川北之战,却果然比他们所有人都高瞻远瞩。

    “天骄,最近对控弦庄的调查有何进展?可有更加详细的情况?”林阡一笑,往事不予追究。

    “索命环王淮,他起先是为完颜永涟麾下的‘名捕门’效力。在他任职期间,金国十几年都没有落网的十大在逃钦犯,一年之内全部断手断脚。难怪他到控弦庄之后是杀手锏之首了,劈空拳程沐空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徐辕答道。

    “但那日与他接触之时,我见他武功虽然绝顶,却没有丝毫魄力。完全是个奴才。”林阡沉思。

    徐辕点头:“至于秦毓秦敏两兄弟,只有秦毓赶得上他的父亲,秦敏平庸无才,凡事倚仗秦毓。但据说秦毓也不是那么稳重,做事甚是心浮气躁。秦氏兄弟一向钻研毒术,你应该也听说过他们最引以为荣的‘血海棠’,据说那是金国火毒之最,它一问世,金人全部专攻寒毒,可见毒性之剧。”

    “原来如此。从前对控弦庄虽然也有所了解,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林阡点了点头。

    “而且,落远空的情报称,关于王淮,还有好几段陈年往事……当年青城剑派安插到控弦庄的细作孙长林和甄叙,正是被王淮领兵去灭门的。”

    “这样说来,王淮还是孙寄啸的杀父之仇。”

    “不止孙寄啸,二十三年前,风不古、郭俊杰两位前辈,也便是风鸣涧、郭子建两位师兄的父亲,正是控弦庄联合名捕门在边关剿杀,王淮也是他们的杀父之仇。”徐辕道。

    “幸得落远空前辈这么快便恢复了‘海上升明月’,才使得情报不至于贻误和遗漏。”林阡点点头,“看来,除了几个小王爷和南北前十,我们的敌人还有控弦庄和名捕门。他们实力一般,却人数众多,留在眼前不免干扰,可以最先清理出局。”

    说话间林阡满心全是战事所以越行越快,没留意徐辕越走越慢已经落下一大截,发现的同时林阡不禁一怔,转过身来望着徐辕大惑不解:“怎么?”

    “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徐辕面带一丝忧伤,问。他和林阡的交集,除了无休止的战斗之外,就只还有一个人。

    林阡当然知道他问什么,正色点了点头。

    “年少之时,一直以为她是个世人难以企及的仙子,后来才发现,她不像表面那样清冷无意,是你让世人发现……”徐辕叹了口气,“她从来都这样,不想你为她耽误,所以什么事都是在你背后默默地付出,你们算是错过了吧,是真的错过了……”

    “玉泽说了什么?”林阡问,徐辕明显不像上次见到的那样理智,面容里夹带着太多的伤怀。

    “她没有直接对我说,只是,她和玉泓对话的时候,恰恰被我听见。”徐辕苦笑一声,“原来,和你分开之后,她从来没想过要和你再在一起,虽然她心里有三年前就准备了很多的话想对你说,还没有来得及说,虽然,她也曾试着去接受别的人,但不知为何,一闭上眼睛都会想起你,心里面塞满了关于你的一切,她不愿对别人不负责任,所以宁可让心静止,然而看见你的时候,心就不能静止,看着你那么放得下,她是既高兴又痛苦。唉,也怪我疏忽!竟不知玉泽早已死心,还一次次地想要撮合你们,其实,却是一次次地在伤害玉泽!”

    “时间会抚平一切。”林阡听得动容,却只淡淡留了一句话,“她总有一天会懂,既然我已经不再回头,那她就不必再做无谓的付出。”

    “真的已经下定决心?断然不会去接受她?”徐辕感应到这种狠心,“如果没有凤箫吟,也许你和玉泽……”

    林阡摇头:“没有‘如果’,也不会有‘也许’。”

    “我早已清清楚楚,你为了不负凤箫吟,甚至可以辜负一个朝代。”徐辕叹道,“然而,凤箫吟的存在,必然会令你的路很难走……”

    林阡一怔,岂能不懂他所说的顾虑,虽然目前的抗金联盟和短刀谷都尊吟儿为主,却没有人像天骄和自己一样了解事情的真相。谁都不可能发现:吟儿的身世根本不容许她坐到这个位置。

    “有很多事情,要直面最终真相的,都只能有我和天骄两个人。”林阡带着一丝慑服的微笑,杜绝了天骄最后的杀机,“我相信,‘剑胆琴心,巾帼翘楚’,天骄不仅仅是为了吟儿造势,更是发自肺腑对吟儿赞许。”

    “我早已经豁出去。你这条路再难走,我都一定奉陪到底。”徐辕说。徐辕很少这样慷慨陈词。

    

    正自交谈,忽见有小头目从山上慌慌张张地跑下来:“主公,天骄,那边……打起来啦!”

    林阡徐辕皆是一怔,循声看去,山顶人声鼎沸。“谁打起来?”林徐二人齐声问。

    “思雨姑娘……不见了……怎么寻也寻不到!”小头目上气不接下气,“大伙儿都看见辜听弦和思雨姑娘闹不和,所以都看出来是他把思雨姑娘给害了!所以……打起来了!”

    思雨不见了?林阡徐辕对视一眼,神情陡然凝重,思雨刚入谷不久,不可能到处乱走。怎会好端端地就失踪了?!

    “失踪了多久?”林阡边行边问。

    “今天早饭的时候是最后一次见到她,然后她说她要帮主公去樊井大夫那边取药……之后,就不见了……”

    林阡来到锯浪顶的时候这里已经乱作一团,正以辜听弦为核心打群架。孙思雨虽然性子粗犷但为人真挚,一向都得到林阡麾下许多将士们的喜欢,大家早把她当成军队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当估计到孙思雨可能是被辜听弦所害时,个个义愤填膺要把辜听弦手刃,其中还包含了那个武功并不高强性格也偏于内向的范遇。

    遭遇群殴的辜听弦,在极短的时间内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当时林阡就不得不叹,幸亏祝孟尝不在这里,否则一定火上浇油。

    “住手!军纪何在?!”徐辕一声喝叱,所有人齐齐住手,纷纷退散到两边去,却个个都看向林阡满怀期待,他们的意思很清楚,要林阡立即将辜听弦处死。

    林阡将昏厥的辜听弦一手托起,输入内力的时候环视四周,语气冰冷得前所未见:“谁能拿得出证据,我即刻将辜听弦定罪,严惩不贷!”

    霎时鸦雀无声。哪里有谁拿得出证据。

    “无凭无据、妄加猜测,却竟能一口咬定,甚至还草菅人命?!”乍见林阡动怒,一干人等全部噤若寒蝉,久久僵立,愤怒全都化为后悔。

    “主公,致诚知错!听候主公发落。”杨致诚率先清醒过来,当即认罪。杨哲钦紧随其后。

    “我的兵,我不希望看见他们遇事听凭直觉、不辨是非,一味争勇斗狠。”林阡敛了威严,语气终于不再那么坚硬,“下不为例。”

    杨致诚点头,神色凝重:“是致诚一时糊涂了。”不禁捶胸顿足,他本不是争勇斗狠之人,只是爱憎分明罢了。

    “然而,孙姑娘不可能无端失踪。与孙姑娘有仇怨之人,整个短刀谷也只有辜听弦一个!”范遇却依然坚持己见。

    林阡蹙眉,看了他许久,其实早把他洞穿:“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阡知道范遇的意图,早在黔西,范遇就已经建议自己不留辜听弦。

    “原来将军看出了……”范遇一怔,苦笑,“将军将他留在身边,根本是姑息养奸……”

    “是不是姑息养奸,现在还言之过早。”林阡淡淡一笑,“范遇,我不愿他对我一个人的私仇,就绝了他和他的家族在义军的路。”

    范遇叹了口气:“我明白,作为一个威胁,他对将军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作为一个领袖,他对义军来说,又是必不可少。”

    “既然明白,就不必再怀疑我的决策。”林阡说罢,范遇纵然再想杀辜听弦,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否则,不就是怀疑他林阡的决策?徐辕当时便察觉,整个锯浪顶,都不可能再有人想取辜听弦的性命。

    而林阡又岂能不动怒,锯浪顶今天的这一幕,不辨是非、争勇斗狠事小,见微知著,根本是一场实实在在的仗势行凶、党同伐异。
正文 第十章 代罪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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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辜听弦在浑身不适中醒来,感觉全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本就受伤的脚,此刻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这种身体上的极度损害,和被软禁还被冤枉的委屈感叠加在一起,一股脑儿冲到心头来,自小就在哥哥悉心保护下长大的辜听弦哪忍受得了,一时间万念俱灰,把被子捂在脸上闷哭起来。

    “要哭就好好哭一场。”为什么林阡那么吊诡,明知男儿有泪不轻弹,却还要掀起被子鼓舞自己流泪?一定是看着自己哭他心情会很爽快!这个人的心竟如此狠硬,如此险恶,如此残忍!偏偏被子掀开的一刹那辜听弦却看见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一个冰冷威严的表情、和一双关怀疼爱的眼神,这些配在一起很不搭配,却组成了那个暴戾地砍下哥哥头颅的魔王林阡。就是这一句似有意似无心,却像极了哥哥的语气,“别捂着头睡,会做恶梦。”“天塌下来,哥哥在这里。”“不用担心,哥哥永远在听弦身边。”……

    “林阡,你杀了我吧。我受不了啦。”辜听弦想起哥哥,傲气全抛到九霄云外,嚎啕大哭像一个孩子,“你那帮大兵小将,三天两头来找我茬。什么赃都往我身上栽!”

    “我不会杀你,是他们的错。”林阡淡淡说。

    “你不杀我,他们会继续犯错!”辜听弦泣道。

    “不会。”林阡还是云淡风轻。

    “怎么不会?!上次你衣衫破了他们说是我干的,这次孙思雨不见了他们又说是我干的,下次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我要不就先承认算了!”

    “没有下次。”林阡站在他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我说不是你,谁还敢怀疑。”

    这个人,真的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场,强大到如此地步,辜听弦仰头与他对视片刻,竟被迫率先移开目光。

    “你安心养伤。等你好了,找我报仇。”林阡说罢,辜听弦一惊,泪停在脸上。

    “不必再考虑去投奔苏降雪,否则你今天受到的一切,会完全转移到你的麾下身上。”林阡坐在他床沿,“辜听弦,景州殿六岁开始就担负起一份家业,你十八岁,更不该随意丢弃你的家族。”

    “我……”辜听弦抹去眼泪,“我没有说过要丢弃我的家族!”

    “今天对你无理围殴的所有人,他们都是我的麾下,是为了我才做错,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你的错!”辜听弦冷冷道。

    “我确实犯下了很多错,但有了他们,我做得再错,都有对的理由。”林阡说罢,辜听弦忽而一愣,若有所思。

    

    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孙思雨的下落。

    一得知消息,徐辕就立即去樊井处问孙思雨到底有没有去取药。樊井事务繁忙哪里记得清楚,却正好有唐羽和贺兰山一并走过来说见过她。

    “思雨姑娘取了药便走了。”唐羽说。

    “怎么了?思雨姐姐出什么事了吗?”贺兰山奇问。

    “确定你们见到的那个是思雨姑娘?”徐辕蹙眉。

    “一开始确实认错成玉泽姑娘……不过,思雨姐姐是跟我说了几句话的。说了话就错不了!”兰山绞尽脑汁,回忆说。

    “可有说她要到哪里去?!”徐辕急问。

    “就说盟王的药很要紧,她赶着回去啊。”

    所以可以确定,孙思雨是在归途上忽然就人间蒸发。

    之后的两个昼夜,林阡派人到各个可能迷路的角落甚至死亡之谷都查探过,孙思雨依旧杳无音信。如果真的是被困在了哪里,这么冷的天气再等几天可能就真的失去生机。所幸几天来虽然见不到她的人,也没有得到她尸首,总是令人保持了一份希望。锯浪顶最近都少了那个姑娘的热情爽朗,不免教人有些失落,连跟她不和的辜听弦都琢磨,“这孙思雨存在的时候令人觉得多余,不存在的时候怎么令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呢……”

    遍寻不着,林阡终于将搜寻范围扩大,也和短刀谷外的落远空、厉风行等人取得联系,这期间,李君前、莫非等人正好纷纷出谷,刚好能够帮忙打探消息。林阡渐渐察觉到,这件事跟苏降雪逃不脱关系。如今陕西战事危急,阡的重心并不在于苏降雪,但确实已经对他上了心。

    故而,对于孙思雨的去向,林阡心中大约有数,一切只等落远空确定,再做部署。

    腊月初二,厉风行带着控弦庄倾覆大半的好消息来见林阡。纵观大势,如今还在宋境潜伏的奸细,大多都只能藏在短刀谷内曹范苏顾的庇护之下、又因为得到银月的束缚而暂时不敢作乱,而之前分布于短刀谷外整个川蜀的那些据点,经过这几年特别是这几个月的剿杀,全部连根拔起荡然无存,不少首领都已伏诛,余孽尽数逃往边关。

    “陵儿托我提醒你,这些逃向散关的控弦庄余孽,很可能还要大规模地聚集一次。”厉风行说。

    “死灰复燃。”林阡点头,领悟,“发生在边关的事,说也说不清。何况,那边有名捕门的势力在,确实适合控弦庄聚集。”

    “那么,我和陵儿,需不需要往散关追歼?”

    “不必。那边的事,就交给君前和莫非去做。这些日子,辛苦你和陵儿了。”

    “陵儿还想问,凤箫吟她什么时候回?若她不在,陵儿到短刀谷来玩都找不到人陪。”厉风行笑问。

    “吟儿和她可真想到一起去了,都把这里当成了可以玩乐的地方。”林阡的面容里,划过一丝怜惜的笑,稍纵即逝。

    “怎么?还不能出来么?”厉风行发现他没有正面回答,不禁一愣,追问。

    “停在了寒潭的第十九关,你唐门的冰虫,已经是至寒之物。”林阡叹了口气。

    “什么?冰虫都救不了她?!”厉风行神色陡然一变,“已经没有更寒的药……那她岂不是?”

    两人相视而沉默,各自牵马走在通往锯浪顶的路上。

    中秋川东之战,金陵为置完颜鬼之于死地,不惜将最新制得还没有起名更不可能有解药的火毒投以使用,然而千虑一失,杀死了鬼之却害吟儿也跟着中毒。吟儿幸运是在中毒的同时受了两拳,才没有即刻被那热量烧死,但勉强救活之后,火毒始终流窜于她血液内,若是其它的毒也便罢了林阡麾下任何一个高手都可以帮她用内力逼出,偏偏那火毒性烈,越是要祛除就烧得越凶猛,唯一的方法只能是寻找寒毒以毒攻毒。然而如今冰虫都功亏一篑,明摆着药石罔效。随着吟儿身体的日渐好转,火毒会否加快扩散也犹未可知。

    忽见道路的另一边,有一青衫女子,于越溟河畔舞剑,背影甚是熟稔。她剑法高深莫测,招式变幻无穷,若论“凌厉”,正和吟儿有异曲同工之妙,林阡不知不觉就停在道旁,望着她与雪共舞,竟错觉这个是吟儿。但倏忽就醒了过来,吟儿好像从未穿过淡青色衣衫,本就不是这个风格。

    骤然耳边响起吟儿的话:“嗯。真的隐居啊……若要隐居的话……是不是需要在屋里买上几卷书,一把琴、一支洞箫……”一失神,对面的剑法,扬起好几丈远的雪,刚好风力能够触碰到他脸上,只是轻轻地擦掠过去,却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洛轻衣还在认真地舞剑,浑不察林阡和厉风行在旁观看,剑外不知是落雪还是飘花,每招每式都倾尽了她的灵魂和感情。

    何以人如此典雅清新,剑却这般凌厉,凌厉中又夹杂了三分淡淡的忧。随着雪落下、花飘走,她孤身一个伫立河畔,是那般高贵不染纤尘。

    舞毕,洛轻衣才发现他二人在侧,从容自若地往这边投以一笑。水般清浅,夜般幽远。

    厉风行发自肺腑赞叹:“姑娘好剑法!”

    “确是好剑法,原来岷山剑法是这样的特色,七分凌厉,三分孤悲……”林阡自语。

    洛轻衣微微一怔,没说什么。

    “不打扰洛姑娘练剑了,风行,咱们走吧。”林阡说。

    “林大侠……”却被洛轻衣唤住。

    “怎么?”

    “想问林大侠,你林家军和景州殿,对我父亲,究竟是怎么看?”洛轻衣面容里极尽忧愁,“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父亲?”林阡一愣。

    “有很多人,都在怪我父亲,强行把秦敏收押,引来控弦庄作乱、连累了景家受害吧?”洛轻衣问,眉间的惆怅越来越多。

    “洛姑娘无需担心,没有人会迁怒你的父亲。至少,我林阡帐下,绝不会有这种情绪滋生。”林阡道。

    “那便好……”洛轻衣这才安心。
正文 第十三章 夜战陈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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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未入夜,天色阴暗,整个陈仓县都被笼罩在一片诡异气氛里。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传来几声猫叫狗叫或鬼叫。

    青色讯号一灭,李君前厉风行当即从屋顶潜入那旅店后院。当旅馆屋前还因为炸蛋事件乱作一团,李厉二人已然确定了孙思雨囚禁地点。趁秦毓被莫非引开了不在场、孟令醒还在抢救名捕门伤员,李厉两位帮主要突破区区百十个守卫简直是游刃有余。

    破门而入的一刹,天际又划过一道红光,显然是银月在向金人传达“情报有误”,难怪她被金人成为“奸细中的奸细”,名不虚传,出类拔萃,速度上只比落远空迟了半刻。

    只不过,迟的这半刻,就已经足够厉风行和李君前营救孙思雨!

    红光一纵即逝,全城鸣镝四起。

    “孙姑娘!?”李君前和厉风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真没想到金人如此残忍将孙思雨毒打到这般程度,李君前抱起她的同时门外光线正好一纵即逝,李君前清楚看到她脸上有伤眼神空洞奄奄一息。

    “师……师父……”孙思雨艰难地往外张看。

    “他就在外面接应。”厉风行说,“事不宜迟,赶快撤!”

    孰料恰在此时,门前晃过一道瘦长影子,就那么轻轻一晃,厉风行李君前眼前一花,立即一阵强光闪过炫目之至,竟然是一道孔雀开屏的美丽风景!

    “好壮观的暗器群,好毒辣的夺命手!”厉风行心中震撼,赶紧把君前往侧一拉,那人借此暗算,飞速从李君前手中夺回孙思雨,一眨眼便逃了个无影无踪,连是男是女都来不及看清!

    厉风行听见瓦上有声响,心知那人上了屋顶,正待驰足追去,隔空又是一道“孔雀开屏”,直接把他拦阻在屋檐下,眼见那人就要逃脱,说时迟那时快,在外接应的林阡俨然发现异动,当即飞身入院、上屋截断了那人去路!然而屋顶倾斜有度,那人居高临下,于林阡难免不利,孙思雨又是人质生死一线,此情此境,着实令人心弦紧扣!

    借着天色,君前风行都隐约看见,林阡对面站着的这位暗器高手,身形轮廓是个女子,年纪约莫四十开外,衣着打扮却停在了二十岁,抹了淡淡的一层妆,空气中都闻得见香。

    “小心!”君前一声提醒,原是又一高手来袭。林阡饮恨刀刚出手去毁这孔雀开屏,蓦地就感觉侧面生风同样来势汹汹!

    面前有隔空袭击,侧路是欺身进搏,稍一不平衡又要被迫从那屋顶坠落,岂止不利?根本凶险!却见林阡从容不迫,猛一侧身急避那突袭兵器,长刀则不改向前直压而上,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饮恨刀乘风破浪之势剖开暗器群,同时林阡好快的速度甩开了后来的高手阔步上行到那女子身侧,未等她再发孔雀开屏,就直接出手将孙思雨抢了回来,交睫之间,化险为夷,且稳操胜券!

    显而易见,那女子虽然暗器强劲,武功却比林阡还差得远,只一刀的力量就迫使她不得不松开孙思雨,继而走为上计消失得无影无踪。反倒是后来到场的这位武功高些,手中持有一对判官笔,几个交手,挥撤自如,力量迅猛。

    一寸短,一寸险,普通的判官笔二尺八寸,这一位手里的只有七寸,乃高手也。正是名捕孟令醒。

    见暗器危机解除,君前当即选屋顶另一侧疾行而来,从最高点由上而下“鞭如潮”狠厉出手,二话不说就帮林阡来打孟令醒手中的判官笔,孰料还不及得手,那消失的暗器高手不知从何处又发出一波“孔雀开屏”精准冲到李君前鞭尖,瞬时顺着鞭身一边蔓延一边炸裂开来,别说去抵挡,就算纯粹看见的时候,李君前都眼花缭乱难以站稳,这暗器实在厉害,前一刻是扑面而来的美景,后一刻蓦地就变作致命的武器!

    原来那暗器高手没有真的离开,她的消失只是为了能躲在暗处继续发暗器?!这样的人实在聪明,明知道打不过你所以就避其锋芒扬长避短。现在她不出现,反倒成了战局的最关键,阻碍着屋顶的君前和屋下的风行介入战局。饶是正在酣战的林阡,也要忌她三分,需时时刻刻留意暗器,一边将孙思雨挟在怀里,一边出刀与那对判官笔交锋。而这孟令醒的判官笔亦是炉火纯青,取穴打位,凶险非常。每一刺每一挑都刚猛有力,短短十招,便有五招是穿喉之势。

    李君前吃一堑长一智,虚晃一招,那暗器高手果然中计按着原路发出新一轮孔雀开屏,而李君前早在那暗器群来袭之前便已做好准备,抓紧时机随即重心一低滚离最高点,顺利转移到林阡所在战局之中,软鞭一伸已经卷绕住孟令醒一支笔。此刻君前仰面躺在瓦上,比林阡和孟令醒更易平衡,实力却难以发挥到极致。那孟令醒虽然一支笔被他牵制,另一支却仍对林阡纠缠不休,穿刺点戳,随心所欲。

    “师……师父……不必……”孙思雨嘴里断续挤出几个字来,身体极度虚弱,君前这才发现林阡一直在给她行功运气,难怪孟令醒可以制衡他这么多刀。孙思雨显然已经察觉到林阡受制于自己,纵然伤势不轻,还是希望林阡先解决敌人再说。然而林阡又岂可能听从她,非但没有移开手,内力还继续源源不断。

    

    厉风行正待上前襄助,忽然对面廊上又窜出一个人来正是王淮,一见厉风行就凶猛打出一掌,行色匆匆看得出极为愤怒。厉风行向来都称作“雷厉风行”,当然也是一掌过去不甘示弱,双掌相击园中央一假山石轰然折断。厉风行气力有所消减,不禁暗自吃惊,这王淮内力超乎想象。

    王淮看他色变以为他不济,故而露出轻蔑一笑,恰恰将厉风行激怒,一指隔空弹去,“点石成金”之造诣,惊得王淮猝不及防,力到眼前才知避闪,弯腰俯下回手一掌反击,风行知他内力雄厚不可硬拼正准备让,岂料王淮极速又是一掌发力打在厉风行身后柱上,借折断那柱子来打击风行,如此凶狠,厉风行不禁一惊,面前一掌还不及拦下背后阴风直扫后心,厉风行那一瞬汗流浃背,急中生智掀起披风一挡,那落柱穿过披风却力道减弱,霎时满空的石粉或木屑形如暴风圈直接贴着厉风行背部擦过去!

    有惊无险,厉风行侥幸未伤,披风却已粉身碎骨,王淮倏忽已到厉风行身前又一掌扑面而来,李君前赶紧从屋顶跃下相救,横脚一踢正是“脚如铁”,再反手一击俨然“拳如电”,缓得一缓,王淮后退一步,厉风行瞅准他身上穴位,手中已握唐门暗器九寸叉。

    然而王淮手中忽地也多出一只铁环。那铁环并未完整,中有缺口,便如同手铐改制而来,显然是传说中王淮的看家本事“索命环”!环一出手,就直对着厉风行还不及发暗器的右手飞袭,瞬间锁住厉风行手腕,他一发力,环已缠紧,由于是瞬发之招,厉风行措手不及,为求脱身,只得伸出左手来劈王淮脖颈,同时李君前亦是一掌袭来,王淮灵活地一个转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君前手腕,不知何时已经另一环出手就等着套牢李君前,君前那一掌收不回头反而差点跟厉风行劈在一处,李、厉两位皆是一惊,赶紧撤去力道,他二人旗鼓相当,几乎同时将力控制了回去。然而正要回攻王淮面门,王淮立即运力,双环齐齐缩小,缠紧了厉风行和李君前。

    厉风行倒吸一口凉气:“好毒的功夫!”

    李君前带着三分敬佩:“当真环圣也!”

    “要命的就乖乖就范,否则这铁环会越缠越紧直到碎了你们的手!”王淮得手之后,不禁意气风发。这时双方人马,百十余人,都已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将这旅馆堵了个水泄不通。

    “谁信你!”厉风行冷笑一声,显然不可能乖乖就范。然而被缠住的手腕,果然痛到几乎不能发力。

    “不信也得信!”王淮冷笑一声,“今夜便在此地,将你们一网打尽!”

    李君前不露神色,一旦看王淮有懈怠之色,立即出脚袭去以便厉风行挣脱,然则刚踢中王淮小腹,突然自己腿上一痛,这才想到刚才那个暗器高手还藏在园中!这时厉风行借机一指戳中王淮手掌,冷不防却又是一道孔雀开屏的绿光袭入战局,千钧一发之际,幸得又一暗器群及时入局,“散花飞雨”之态,原来是莫非正巧赶回,真是及时。

    王淮被李君前和厉风行所败已经受伤,见势不妙立即往屋顶取道。众兵将眼睛齐齐移到屋顶战局,判官笔与饮恨刀之争依然激烈非常,时不时也有那女子的孔雀开屏不停穿插其中。谁都明白,真正能够制衡林阡的人,不是这只仅余的判官笔,而是躲在暗处一直发暗器的女子,其精准程度和娴熟手法,绝对比得上吴越、石暗沙、莫非、杨致诚任何一人,而且这一双手可同时打出六十四个部位的本事,怎生这般像唐门之中!?

    “她是谁,何以尽得唐门真传?!”厉风行暗自称奇,唐门中的暗器毒术向来不传外人,只是近年来门庭衰落才破例由金陵和厉风行继承。

    莫非见王淮要去助孟令醒去打林阡,岂可能听之任之,即刻也紧随而上,断絮剑出鞘直刺王淮,王淮力道剧猛又抛出一铁环,莫非侧身一闪只待再追,却听背后嗖嗖群响,来不及考虑已从屋顶摔落下来,厉风行一怔:“暴雨梨花针!”莫非毕竟不是等闲之辈,离落瞬间手一用力撑在檐上又翻身上去,再次对他砍出一剑,王淮虽已受伤却不失本色,大喝一声一掌痛击莫非胸口,莫非躲让不及,林阡长刀迅至,不偏不倚粉碎了这一掌,代莫非解了围。王淮虽然一掌败溃,却毫无妥协之象,猛地又发出一只铁环要去钳制林阡,趁他还在为孙思雨疗伤,刻意攻击他防御薄弱的右手!

    然则令王淮吃惊的是,林阡刀法虽说以磅礴著称,动作上却也如此迅疾,丝毫看不出他用的是饮恨刀,力道分明还游刃有余,所以在与孟令醒交锋间隙还可以抽身来回应自己——他右手之所以敢空着不防御,是因为左手的刀可以将时间一分为二!王淮稍一迟疑,莫非的断絮剑又一次紧追上来。

    战斗到此,全然集中到半空屋顶,局中五人,遽然呈四人混战之势,所幸孙思雨在林阡怀中,很明显情况已经好转许多。

    

    夜战了一个多时辰,园中高手不减反增,所有兵将的视线,全都随着屋顶几个到处晃转,穿插在刀、环、笔、剑光影之中的,还有一只又一只不知从何处发来的暗器……

    飞檐走壁,几乎打了一圈回到原先屋顶,那孟令醒越打越起劲突然开始凌厉,动作老练精湛,笔笔追魂夺命,林阡知他定然有图谋,正待加强防范,忽觉脚下一阵窸窣响动,竟似有什么物体在瓦片上出现,阴风一闪脚脖子一紧,竟有一根细绳绑紧了自己左腿,刚有感觉,右脚也被牢牢勒住,同一时间,判官笔也极速向林阡扎来。孟令醒和那暗器高手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众人暗叫不好,厉风行眼疾手快,一掌有如风驰电骋般隔空打在孟令醒身上,直将他斥退几步,解了林阡之危。打完这一掌,厉风行被王淮消耗的气力所剩无几,而林阡的腿脚,却仍旧被那女子速如鬼魅的绳索紧缠,饮恨刀陡然大落下风。

    君前一边为风行手腕上药,一边看那绳索来源,夜幕降临,角落难以看清,李君前蹙眉轻声道:“那发暗器的女子,看来不除不可……”

    “恐怕,也是唐门的人……”厉风行蹙眉说,“如果真的是她……”
正文 第十三章 夜战陈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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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思雨刚一醒转,陡然察觉林阡涉险,看判官笔几乎刺中林阡,一颗心差点跳出来。但林阡虽然暂落下风不能动弹,气血却在被缚的腿脚中聚集沸腾,面前这判官笔还在借势硬拼,林阡却不循章法突发奇招,腿脚猛一发力,那绳索立即断作几截,顺水推舟全部冲灌向孟令醒!只听一声惨呼,还在挥笔的孟令醒,瞬间失去平衡狠狠摔下屋去,即刻被林阡宣判出局。

    协助孟令醒的绳索,骤然却变成了林阡的帮手。这一变故,显然是那暗器高手始料不及,绳索刚被林阡震断,她立即就又发暗器用以威胁。君前监视良久,终于发现她躲藏何处,当即挥鞭而出,直扫假山一隅,惊呼声中,只见那女子冲天而出,长袖一挥直往李君前打,身旋如舞,然而舞姿之中却掺杂着唐门暗器的狠毒!

    君前随刻一拳对接,白光相映之处,蓦地又闪出大群针形暗器,风行大呼“裂刃针”,君前当即缩回手掌连环踢去几脚又猛又急,那女子连退数步,蓦地放出一只绸缎来,一直冲向李君前腿脚,李君前何等脚力,随即就将那绸缎踢穿,那女人双手齐动,意向诡秘,不刻攒出一只光球来,猛然扫击向院内人群,随刻一声巨响,便在院中炸开了花。君前见这女子内力也竟然如此猖狂,不禁担忧众兵将安危,大声道:“大家快撤!”

    那女人振臂一挥,腰后尽是伸展出来的绳索,如蛇群般一条一条抽出来舞向君前和风行,以及周围兵将,这女子身负绝艺,身上如同塞满了武器,现在这些绳索刷刷地在院中横冲直撞,此间张力,再锋利的兵器都砍不断!

    彼时,虽莫非手腕被铁环制住暂落颓势,所幸林阡的战力教王淮难以捉摸。林、王二人,在短刀谷内便战过一回,实力大抵不相上下,但高手间过招,往往要看当时情境,胜负难以预言。此刻,混战景象更加难以言喻!

    王淮先是被莫非剑剑揪住不放,现在又是遇林阡刀刀势不可挡,情急之下立即对那女子吼道:“飞灵,还愣着做什么!速来助我!”

    厉风行一怔,那女子猛然惊魂,听见“飞灵”二字,眼睛顿时瞪得比适才三倍还大。

    “飞灵,有你丈夫的消息啦!就是眼前此人,是他逼迫你丈夫离你而去!杀死他!”王淮果然是王淮,为求脱身竟然胡乱诬陷,李君前适才对他的敬佩之感油然而灭,这个名叫飞灵的女子,虽然武功高强明显神智不清,之所以四十多岁了还保持着少女打扮,原来是这个缘由吗!

    话音刚落,那女子身上所有绳索一起袭向屋顶的林阡,危急关头,厉风行一枚烟雾弹珠急发出手,那女子被一丈多高的土灰所阻,终于不能得手。李君前尚有余力,立即赶赴林阡身旁、代替莫非加入屋顶战局,当此时,院外却又冲进一大群金兵金将,个个都全副武装,为首的那个,正是久违的黄鹤去!

    莫非受伤之后,刚刚退到檐下,忽然看见这个陌生又凶狠的父亲,不禁心潮澎湃,百感交集。

    “全都拿下!”黄鹤去一声令下,金兵人多势众,企图瓮中捉鳖手到擒来,然而莫非近乎本能地一剑就挡在众人之前:“黄鹤去,你拿得下么!?”黄鹤去乍见是他,面色一变,父子二人,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今夜,陡然巧遇边关。

    其实莫非很想问他,现在你站的地方,一关之隔就是你的国家,难道你不曾想念过它。

    而黄鹤去则更想告诉莫非,等你到我这年纪的时候,你会发现,人只能向前走,虽然也许身后的东西不一定能完全放下。

    谁都不正确,谁也都没错。

    屋顶之上,那疯女人大呼小叫一定要把林阡置于死地,绳索出得大乱飞得到处都是已然失去理智,院内外,金人将宋人围在当中,火把照得人阵阵心寒。

    “飞灵……唐飞灵。”风行沉思之时,王淮、林阡、君前尚在交锋之中,同时那唐飞灵掌中还沁出几片薄如蝉翼的叶子,疯狂往林阡饮恨刀上飞。

    战斗激烈,狂风肆虐,泥沙乱走,砖瓦横落,一声惊雷,几乎与闪电同时击在屋顶,黄鹤去听到王淮惨叫一声,收回与莫非的对峙循声看去,只见林阡饮恨刀上已在滴血,王淮显然是右肩被砍中了一刀。若无唐飞灵在当中搅乱,王淮很可能已由林阡所擒。

    “我姨母她……为何会加入名捕门?你们是何时起开始利用她?!”厉风行大怒,立即追向这个想逃的王淮,王淮脚力再快,哪比得过“风行水上”的绝顶轻功,幸得黄鹤去插入战局才保住他,厉风行侧身躲过黄鹤去的绝漠刀,轻巧落在地上,颤声问:“她真的是唐飞灵?!”

    “自然。”王淮点头。

    黄鹤去冷冷地:“厉风行,你若是到金国来,地位绝对不输给她。”

    莫非怒不可遏:“黄鹤去!你自己降金便够了,何必如此卑鄙无耻!”

    厉风行冷笑:“岂止卑鄙无耻,简直痴人说梦!”

    

    恰在这时,又有一众金人从围墙外翻入园中,首脑正是南第四柳峻,他与黄鹤去不同,刚一入局就扬起手来,刹那院中剑拔弩张,不刻就要万箭齐发。

    “还不弃械投降?!”柳峻冷笑一声,他和林阡的仇怨向来根深蒂固,何况而今,两者之间,已不再只有林楚江一个联系。

    敌我对峙之重要关头,林阡、李君前、厉风行、莫非、孙思雨一共五人,汇聚于这暴风骤雨的中心——想不到这一场夜战,竟惊动了金国的三大组织,控弦庄、名捕门和南前十这么多位高手!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被调虎离山后的秦毓脑子终于清醒了过来,也已经赶回了这里;唐飞灵依然疯疯癫癫,根本不会听任何人使唤,不时想要掀起战乱。

    此情此境,如斯险绝,却无一人束手就擒,所有人,全都还在林阡身边,像极了旧日狡兔之窟与寒潭。他和盟军的交情,本就与和林家军的交情一样重。这些人,都是他要代吟儿照顾好的……

    生死攸关,林阡夺过最近处的一只火把,厉声喝道:“有谁胆敢上前一步,今天这里就炸为平地!”

    他话音未落,众人悉数大惊失色,包括黄鹤去柳峻在内的一干人等,借着火光明明看见脚下有交织复杂的导火线,吓得纷纷后退数步,后院原来早就埋好炸药?!

    眼前一道白光刺眼,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所有金人猝不及防,逆着火炮可能蔓延的方向抱头鼠窜,即便有从容不迫如黄鹤去,伫立原地却显然还是做足了防御。孰料这声巨响之后,仅有漫天石灰烟雾,并非想象之中的那般碎片迸射、火焰四起,不过是唐门中暗器而已!石灰散尽,光线倏清,林阡等人已趁乱撤离,园中空留其影,不见其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是被林阡虚晃了一招!

    黄鹤去心惊之余,弯下身来照射他脚下的“导火线”,哪里是导火线?明明只是遍地的枯藤萎枝罢了!

    

    柳峻大吃一惊,转身旋走奔出院外,道上行人本就没有几个,柳峻率领几十个精挑细选的弓箭手穿街越巷紧追不舍,还是能捉到林阡等人的行踪,灯火与喧嚷,充斥在整个本该夜深人静的陈仓县。柳峻居高临下,大喝一声“发”,当时就箭如雨下,对准了抗金联盟这几大高手以及在外接应的一干人马。

    好一群武功高强的宋匪,他们在四面八方的箭雨之中毫不畏惧,几乎是一边旋转一边挡箭,所有武器如各自的三头六臂环绕在他们身旁,任何箭矢,毫无例外被隔挡在战圈之外……

    暗夜之中,柳峻眼中却只有林阡一个人。

    其实,明明知道自己不如他能驾驭饮恨刀,明明现在自己并不想夺饮恨刀因为知道夺来也没什么用,那为什么自己总是耿耿于怀,总想将这个人除之而后快!?

    攥紧了拳,他清清楚楚,他之所以要除去林阡,就是因为害怕!当即调兵遣将:“三箭齐发!”

    然则恰是此时,宋匪增援已至,也是好几十个弓箭手,齐齐聚集街巷之末,不用发号施令,立刻拔刃张弩。这一下武器直接增多了四五倍,半空中箭雨骤即酿成箭海。

    混战之中,柳峻弯弓搭箭,满心对准了林阡,却听得一声马鸣刺耳,从天而降一个蓝衣少年,及时插入了这乱局之内,一根箭急急往柳峻打来,撞落了这一箭不容喘息又是一箭,如此“神鬼之箭”,不出自天骄徐辕之手又出自何人?!危急关头他策马驰入人群中央林阡身旁:“主公先行,由我殿后!”

    “天骄,来得正是时候!”林阡察觉孙思雨亟需医治,当即将此地战局完全交托给徐辕,说罢扳鞍认蹬,乘跨战马之上。
正文 第十六章 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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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暌违近两个月,魔门在林美材的治理下,恢复得相当完美,诸葛、慕二、何慧如居功至伟,钱爽、祝孟尝、戴宗等人也功不可没。

    腊月三十,林阡、李君前、厉风行、莫非等人一同抵达黔西。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厉、莫、李三位的体质,竟然都只能到第二关为止,比这次留在川蜀的海逐浪还要差劲,故此,林阡只能把这些盟军首领全都安排在断崖,自己一个人前往寒棺去探候吟儿。杨致诚说,吟儿服下寒食花才一天就已经能走到第十七关,这么好的消息当然教林阡心中大悦。一路上林阡都在想象,吟儿此刻到底会在做什么,这两个月来,吟儿没有别的事可以忙碌,会不会就像先前答应自己的那样,变得温柔如水、贤良淑德?

    然则,这一路过去气氛着实诡异得很,包括杨致信、杨致礼在内的所有人,一看见他就脸色大变,叫了声主公立即敬而远之,神情极端凝重,一点不像杨致诚表现得那么喜形于色,不禁乱了林阡的心。方才的喜悦抛到了九霄云外,加快步伐行走在疑惑、担忧、一片空白之中,好不容易走到寒棺,心里根本七上八下。

    吟儿呢?!吟儿她,何以不在这寒棺之内!

    林阡的心咯噔一声,心里半刻闪过岂止三千种可能,但每种可能都一定对吟儿不利!一联系到向清风适才对自己说,“黔西周边最近隐约有金人出没”,林阡方寸大乱猛地冲出寒棺,抓起一个路过的就问:“吟儿呢?!吟儿她在何处!”

    什么是害怕,这就是。他真怕一个寒潭的人立马都对他跪下,悲恸欲绝撕心裂肺对他说出吟儿的噩耗或者吟儿被掳走的消息。

    “主母?刚才还在啊……”那小兵被林阡这种近乎癫狂的举动吓了一跳,林阡恢复理智的时候,发现自己用了过大的力气差点把人家给举起来,不禁有些懊恼赶紧把他松开。涉及吟儿,鲜有不令林阡心惊胆战的。

    却见那小兵回答过后,面中明显闪过一丝极难看懂的神色,林阡心中不免惊疑,忽见迎面走来的老将正是戴宗,急忙上前询问:“戴宗先生,可知吟儿她……”

    “凤箫吟!最可恶的就是她!”戴宗大怒,没等他说完就火大地走了。

    怎么,怎么寒潭里的人都这么古怪?林阡蹙眉,赶紧问适才那小兵:“主母她,最近常会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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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七关,向清风驻地,偏静处有一梅林。梅花经一番霜雪袭扰,盛开怒放,沁人心脾。

    苍穹下,心潮澎湃的林阡,第一次背离了孤独,穿梭在这片一望无垠洁白的腊梅丛中,辗转寻找那熟悉的身影,一时间哪里还把腊梅当风景,他眼中全都是阻挠他脚步的荆棘……

    直到拨开一重枝叶他骤然停下脚步,微风拂过,暗香浮动,落梅缤纷,飘零如雪。

    才两个月,恍如隔世。

    原来适才,真是自己吓自己……

    此刻吟儿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花下,看动作依稀在采撷、怅思,因为是背对着他,还没有发现他的到来。冰天雪地,腊梅林子,这么巧她衣衫和肌肤,也都是雪白雪白的。林阡一瞬就觉得自己像拥有了一个世界的幸福。心跳放慢,眼角竟有些湿润,真的很难想象,没有了她他要怎么活。

    气氛其实一点都没有变,也没有旁人敢发出声音提醒,但仿佛是心灵感应一般,吟儿忽然转过头、看到他,微微一怔,自然一笑。那景象煞是模糊,那笑容更加朦胧,渺渺香味里,林阡恍惚不知是梦是现实。

    吟儿的笑却渐渐僵在嘴角,终于,她相信了眼前人真的是林阡林阡他回来了,喜出望外还管什么花花草草,丢了它们直接就往林阡疾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狠狠扑撞到林阡怀抱。

    软玉温香抱满怀,林阡比她还要痛快,抱紧她的同时二话不说对着她双唇就吻,热烈缠绵,疯狂之至,跟随而来的一众兵将,全部形同虚设惨遭忽略。

    吟儿直被吻得头晕目眩全身绵软,却还是不怕死地继续给他吻下去,流连于他唇舌之间,半刻都不肯停断,恨不得永远痴缠。

    “你,不是说要忙完了川北的事务再回来么?致诚前脚才回来,你后脚也就到了……”她半醉半醒,真想不到他会在今天赶回来。

    若不是怕她身体受不了,林阡才不会停下拥吻,此刻揽着她的腰,对她实话实说:“因为太想吟儿了,所以很快便忙完了川北的事。”

    吟儿听了当然开心,微微一笑目中含泪:“这几年每年的除夕,都是和大家在一起过的,本不乐意这么冷冷清清地困在寒潭里面……”

    “你要的人我全都带来了。”林阡一笑,丫头的心意最是好猜,“君前、风行、陵儿、莫非都在,你云蓝师父和黛蓝徒弟最迟也是明天就到。至于思雪,我找了很久实在找不着,她拐带着金国的那位小王爷不知云游到了何处。”

    “够啦够啦,你带来这么多人……”吟儿笑,“其实,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哦?那我这就叫他们回去!”林阡转身要走,吟儿“唉”了一声赶紧把他拉住,面上一红:“当然了,有他们在更好……”

    “主公,他们说你遍寻不着主母,我正待告诉你主母她在……”这时杨致诚行色匆匆赶过来,吟儿转过头去,霎时脸色大变,不及发话,听得一声大叫,杨致诚整个人都从阡吟两人面前消失!

    饶是林阡,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了一跳。

    

    待杨致诚终于被众兵将从那个陷阱里救上来,吟儿窘迫地站在原处默不作声,林阡不用看就知道这个坑是谁挖的。所幸技术一般挖得并没有多深,杨致诚摔下去也没什么大碍,但林阡这才明白为什么杨致信杨致礼脸色凝重、戴宗破口大骂,显然是因为吟儿当真可恶,因为闲着无聊所以就到处挖坑害人!林阡蹙紧了眉,不忍责她又不得不责:“除此之外,还陷害过谁?”

    杨致诚一脸狼狈却毫无怪责之意,反观吟儿非但不认错还低头坏笑,林阡自然不能对她太过纵容,抬起她的脸严肃对她发问:“回答我,还有谁被你害过?!”

    吟儿很久没见他这么凶过,何况是久别重逢热吻之后,霎时呆在原处,许久,才答:“致信、致礼……还有,戴宗……”

    “心机全用到了这些方面。”林阡面色冰冷,松开手来,吟儿只觉得下巴都快被他捏断了。

    “你……怎么能……说我有心机!”吟儿顶撞的同时,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主公……怎么……没多大的事啊……”致诚赶紧来劝,“像我,和致信他们,都不会在意……”

    “即刻与我,向被你伤害过的人致歉去。”林阡冷硬地、拎起她就要提走。

    这真是一个极端难忘的大年三十夜,魔门内外烟花纷繁,寒潭这边吟儿被林阡押解着挨家挨户地登门谢罪,戴宗那边,已经不算负荆请罪了,根本就是程门立雪,直等到半夜三更才把戴宗给等出来。

    “戴宗先生,希望你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吟儿她,终究是个孩子。”林阡看吟儿气喘吁吁,其实早就于心不忍。

    “主公,没必要亲自陪她来。”戴宗本来还带着三分不原谅,但看在林阡面子上,还是宽恕了这个表面上楚楚可怜实际上却是恹恹欲睡的吟儿。

    回去的路上吟儿早就走不动,林阡一把将她负在背上,边走边教育:“你戏弄别人固然可以,但戏弄归戏弄也要有个度,更要对事对人,致信致诚也就算了,那么德高望重的戴宗先生你都……”想到戴宗曾也像致诚这样失态于人前,林阡就又好气又好笑。

    “我又不是存心的……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提醒他这里是个坑……”吟儿撅着嘴趴在他背上,“他不小心掉下去,不是我的错。”

    “吟儿。”他止住脚步,肃然转过头来,“不仅不肯认错,还要诹谎来掩盖过失么?”

    “什么?”吟儿一怔。

    “你存心挖坑,不就是要戏弄他害他掉进来?怎么可能还提醒他?”林阡语带责备,“早知你与他不对付!”

    “好啦,别再教训我啦,你瞧,今天年初一,有什么伤和气的话、晦气的话、教训人的话,今天都不要讲,否则一年都不开心。”吟儿柔声说,同时放肆地伸手,把他嘴角抬翘起来,“老实说,你有多少天没发自内心地笑过了?连看见我的时候都板着脸恶狠狠的,这样不好,很容易老的。”

    “你这丫头,专会岔开话题。”他本来还有点愠怒,嘴角被她这么一翘正好就是个微笑的表情,哪还舍得对她教训,疼都来不及。
正文 第十七章 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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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林阡背着吟儿在雪地里一路走,路上丫头理当是疲倦所致,伏在他背上说睡就睡着了,他把握好分寸,步速始终如一。

    轻轻把睡得香甜的她安顿在寒棺,冰窖外即刻就有向清风前来求见,应当是为了那群最近活跃于黔西一带的金人之事。林阡悄然走到边界,压低声音询问:“如何?”

    “据查探,那帮金人是南前十的东方雨麾下,名义上是要在黔州一带找寻小王爷,实质却是由那个名叫蜮儿的女子带领,想要到魔村之中收获药材。”向清风声音也跟着放低,“他们盯准了宁孝容,迄今为止,已经袭击了宁家五次。”

    “魔村之中,向来有不少奇珍异宝,金人想要,不足为奇。”林阡点头,却有些疑问,“然而,水弩的‘含沙射影’,不是已经被慧如用‘蔽影草’破解了么?而且,宁家的寒尸向来没有影子,恰好可以针对蜮儿的短处,不应该败给她才是。”

    向清风摇了摇头:“主公,蜮儿的‘摄魂斩’,早已不是半年前的造诣了。”

    林阡一怔:“怎么,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不错。一众寒尸,虽然都没有影子,却还是被蜮儿所杀。我看过他们的尸体,不仅中了蜮毒,五脏六腑都像被震碎……完颜鬼之死后,蜮儿她,再也不是‘一笑而谋人命’,而是集了他二人之长,‘一笑而毙人命’。”向清风神色凝重。

    “我不曾与鬼蜮有过一次正面交锋,所以,还必须由众位向我详述蜮儿的一切。”林阡说。向清风这才想起,六月川东之役,林阡和吟儿都不在场:“那,我现在便代主公召集众将!”

    “不必。今天是年初一……”林阡忽然想起吟儿的年初一谬论,不自觉一笑,“况且,夜半三更,众人都已睡下,明天再问不迟。”

    向清风正待要走,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来:“主公……”面色不自然,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何事?”林阡一怔,转过身来,以为还有战事。

    “听说主公昨日,严惩了主母……”向清风轻声询问。

    “不得不严惩。”林阡面色冰冷,“致信、致礼和戴宗先生都是我留在这里守卫她的,她却因为闲来无事就四处害人……我已经命致诚将那些坑都填起来。”

    “主公……主公误会了,主母她,不是因为闲来无事。”向清风眉间满是忧愁,“是因为听说蜮儿在附近出没,主母她说她心血来潮,要尝试一些对付金人的手法,万一哪天又有谁要抓她来威胁主公、而她周围又没有人救,可以把那些方法投以实用,所以主母才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挖坑……然则,主公却又当着她的面、把她挖的坑全填了起来……”

    林阡心下既是震惊又是揪心,怎么吟儿一句都没辩解?

    不,吟儿其实是辩解的,她说她挖了那些坑也提醒了戴宗,只因为没有来得及才害戴宗栽下去。但自己偏偏不信,自己偏要说,吟儿存心挖坑不可能提醒戴宗!吟儿明明还可以再辩,但她觉得,“今天年初一,有什么伤和气的话、晦气的话、教训人的话,今天都不要讲”,所以,那个平常都伶牙俐齿的吟儿,选择的竟然是无赖和撒娇……

    林阡心乱如麻,懊悔不迭,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清风……替我在十七关内,重新挖些坑吧……”

    

    吟儿在寒棺里睡了会儿,忽然觉得一阵发寒,大喜之下赶紧推身边林阡,将熟睡的他推醒了。

    “怎么了?”他看她喜形于色,不知发生了什么好事。

    “太好了,睡了几个月,一直都觉得热,可是现在却觉得很冷!一定是寒食花的作用!”吟儿激动地说。

    “当真?”林阡睡意全无,赶紧探她体温,果然比从前凉了不少,“寒食花,是唐飞灵多年研究的寒毒,吟儿果然吉人天相。”

    吟儿正乐滋滋的,陡然却“啊切”一声打出一个喷嚏,对温度的敏感,向来有之。正四处找地洞钻进去,林阡已经微笑着,一手递她帕子一手给她添衣:“幸好早有准备。”

    她接过帕子,不知怎的却叹了口气,噙泪说:“不要再对吟儿更好了……”

    “什么?”林阡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吟儿太好了,会把吟儿宠得无法无天的。”吟儿低下头去,“那样的话,不一定是福气……”

    “我对吟儿很好吗?还不是因为我对不起吟儿。”林阡忧伤道。

    “咦?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吟儿抬起头来,狡黠地笑。

    “对不起吟儿,误会了吟儿。我不如吟儿聪颖,挖坑原来是要在寒潭部署防御,未雨绸缪。”林阡认真地说,凝视她善睐的明眸。

    “……”她缓过神来,笑道,“那不是因为你不聪颖,而是你根本不会了解,武功差的人该用什么方法来自保。”说罢豁达地拍在他肩上,“原谅你啦!”

    “是啊,我原是不知道,武功差的人是通过害人来自保。”他叹息说了一句。

    “唉!?”吟儿一怔,惊奇地发现他口才一日千里,“你这人怎么这样的,一边道歉,一边损人?”拍在他肩上的手立刻掐了他一把。

    “吟儿……”林阡根本不管她肢体语言,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前额就抵住她冰凉的脑袋,语气淡淡的却全是愧疚和疼爱:“把你的伤病,都转给我吧。”

    吟儿愣了一愣,笑:“真是发号施令惯了,连伤病都要听你的。”

    

    天明之后,林阡立即去断崖,召集李君前、厉风行、金陵、莫非、向清风、杨致诚等人商议如何对付东方蜮儿。由于蜮儿的来意是要宁孝容家的寒性珍稀,故而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宁孝容也派遣了不少人前去旁听。

    而吟儿在寒潭里也没有闲着,因为已经可以出到第十六关,又恰好远道而来的司马黛蓝和云蓝能进得来,吟儿开心不已拉着她们在风光旖旎的寒潭第十六关四处转悠。

    “不过,少了思雪,还是不能十全十美。”吟儿还是不免有些想念思雪。

    “如果少了我,你会这么挂记吗?”黛蓝吃醋。

    云蓝平静站在旁边看她二人开心轻松的样子,爱怜地微笑起来,上次见到吟儿,还是中秋之夜的惨死一幕,几个月来是想都不敢再想,母女连心,失去吟儿竟比失去林楚江更痛。

    “好好好,不说思雪了,那黛蓝你呢,你可有找到新的爱侣?切莫再爱上个有妇之夫啊……”吟儿关心地问,周围没旁人,无需顾忌。

    “林阡他这次回来,是会把你带回川北去吗?川北那边,九月开始就个个在翘首盼你。”黛蓝不答吟儿,岔开话题。

    “为什么?”吟儿一怔,“林家军何时起这么开始惦记我?天骄他们,不是一直在说我祸水命么?”

    “姑娘,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司马黛蓝没好气地说,“你在川北,早已被他们奉若神明,地位堪比天骄徐辕,关于你的美名和称号,比比皆是,不计其数。”

    “是吗?说一个来听听。”吟儿得意地笑。

    “诸如‘勇冠三军’、‘不让须眉’、‘剑胆琴心、巾帼翘楚’、‘巧舌如簧、一身是胆’、‘男儿气魄’、‘义薄云天’……”司马黛蓝不用想就报出近十个来。

    吟儿听得哑口无言,许久才叹:“果然死者为大。你看我生前劳碌那么久什么都没有,一死却被你们冠了这么多莫须有的名号!”

    “人对于天才都是轻其生重其死的,你是天才。”司马黛蓝笑着说。

    “还不是为了造势?否则怎么把你的‘祸水命’压下去?”云蓝轻斥了一句,显然她也参与了宣传。

    吟儿面上一红:“其实……这当中,到有一个名号是贴切的,别的再造势,都不如它真实。”

    “哪一个?”不仅司马黛蓝好奇,云蓝也极欲探究。

    “‘巧舌如簧,一身是胆’。不知是谁起的?”吟儿笑问。

    司马黛蓝和云蓝皆是一怔——

    这八个字,是林阡随口说说的吧。
正文 第二十章 天地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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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在寒潭起干戈,引积雪百回翻烧,予冰河千层烽火。

    战鼓叠,鸣镝重,兵刃错,风沙闹。

    肆无忌惮的东方蜮儿,有仇必报的宁孝容,曾经都是抗金联盟的劲敌,一个棘手一个难缠,她两人一旦遇上,这一战岂止激烈,根本一发不可收。

    

    林阡当然不会允许宁孝容又下达那种“倾尽全力都要杀蜮儿一个”的死命令,那样一来不知又有多少寒尸跑去摄魂斩下送死,虽然一定能影响蜮儿战力,但也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但宁孝容却不依不饶,硬要把“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祖训挂在嘴边,就连邪后对她的劝阻都不敬地顶撞了回去。

    无奈之下,林阡只能以破铜烂铁向她施令。说来也怪,好说歹说都蛮不讲理的宁孝容,一见破铜烂铁就立即服服帖帖,不仅收回成命,还对林阡讲述出她宁家秘笈里有一个反攻水弩的绝妙方法——

    “先用七根蔽影草护体,这样水弩看不见人;然后用方诸取‘月中水’洗眼睛,身穿黑衣,那么人反而能看见水弩;接着可以杀入水弩群,水弩就会眼花缭乱……借此机会,可将水弩杀死。”

    “这方法听来绝妙,但是否有效犹未可知。”林阡蹙眉,思虑。

    “别忘了我从小就跟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毒灵打交道,我用这方法杀过水弩,早就知道它很有效!”宁孝容说得眉飞色舞,自信满满。

    “早就知道?知道你不早说?!”林阡既哭笑不得,又不免愠怒。

    “我……在此之前并不知道,原来摄魂斩最可怕的不是笑容,而是水弩啊……”宁孝容自顾自地讲,语气却也逐渐软了下去。

    林美材先前被宁孝容无礼顶撞,现在看林阡管住了这个不讲理的小丫头,心里自是欣慰。此刻看林阡一身纯墨龙章凤姿,不由得走上前来啧啧称赞:“只觉得你握破铜烂铁的样子,比你握饮恨刀的样子更英伟……”

    恨只恨此刻徐辕等人不在,没人能为饮恨刀说话……

    当此时,圣坛又有最新战况,原来敌方打头阵的兵将都已败溃,终于得以蜮儿为首的主帅增援。

    “终于来了!”这一战,除了邪后主动请缨之外,厉风行、李君前、莫非、杨致诚、向清风,都早已磨戟拭刃,整装待发。

    “致诚、清风、莫非,你三人对战三鹰,理当游刃有余。”林阡转过头来,看向厉风行、李君前、邪后:“你三人则与我一同对战水弩,如若有变,切勿硬拼,见机行事。”

    “是。”诸将纷纷领命。

    “慧如,其余等闲,都以毒瘴迫退。”

    慧如一如既往,无一丝表情流露,只淡淡应了一声。

    

    盟军诸将,携七根“蔽影草”在身,亦事先就以“月中水”洗眼,穿戴一身玄黑色,果然依宁孝容所言,能够亲眼看见那群水弩。

    先前因为水弩看不见也摸不着,蜮儿的战力对于盟军来说一直都是未知,而如今集何慧如与宁孝容之才,竟教这群水弩看不见盟军,而盟军却能望得见水弩。实在使得盟军在这一战大占上风。加之林阡亲自出战,士气更是高涨。不消半刻,三鹰已然身陷僵局进退不得,其麾下兵将更是零零散散、或退或亡,战场从最初的交错凌乱,凝固成此刻的清晰明亮!

    若从高处俯瞰,宁家寒尸已经把这里围了好几周,密密麻麻水泄不通,金兵在外层,三鹰在内圈,彼此不能相顾。再往里瞧,空了好大一块没有战局……然而视线继续内移、移到核心之处,就像是平铺的画卷忽然被疯狂揉皱,路过这里的空气,如同被牢牢吸附,离开不得,生死沉默!纵然视线刚刚投到此处,也即刻沦陷之中如被冰封!

    好一个蜮儿!难怪她摄魂斩威力如此巨大,其水弩的数量简直骇人听闻!起始林阡以为,要自己、林美材、厉风行、李君前四大高手对付她一个未免欺凌弱小,但此刻林阡不得不收回这个看法——四人包围远远不够,简直需要百面埋伏!哪怕现在的水弩等同于眼瞎,数量上都足够无法被战胜!

    厉风行、林美材、李君前三人,各自都算得上是指掌、刀咒、拳鞭领域的至高无上,饶是如此,都不得不为之流露吃惊之色,虽然流露的是不同程度,却都一定是吃惊无疑:好多的水弩,竟比寒尸还要多,还要猛,密如蝗,坚如磐石……

    那些未曾用“月中水”洗眼的旁观者,自然看不到水弩群的一望无垠,却也从战局内的泥沙飞腾体会出了这种激烈……

    无论是谁,要同现在这个境界的蜮儿较量,哪怕他是饮恨刀林阡,都必是豁出了性命,除非找准破绽、迎刃而解。好在林阡躬行此役,正是为了寻她摄魂斩破绽!

    鏖战不休,空气中隐隐有赤红色泛黑的光亮,说不清最强的到底是这种冷僻的歪门邪道,还是实实在在的刀锋剑芒……

    

    对战了将近一个时辰,那群水弩终于呈现出疲弱之态,纵是蜮儿笑容未绝斗志激昂,水弩也明显开始力不从心——很显然,蜮儿的特长是水弩,她的破绽也是水弩,物岂能与人之耐力抗衡?!

    林阡看准时机,饮恨刀挟雷霆之威、摧毁之势撕破水弩群,那东方蜮儿再无法假借外物,惟能举起她手中武器抗衡,然而她手上武器,只不过是个摆设而已,怎经得起林阡万钧打击!眼看着东方蜮儿,即将要命丧饮恨刀下!

    林美材看到此情此境,忽忆当年自己与青龙神兽,毁世之能也是同样被林阡以分而歼之的手段消灭……刚一走神,忽觉迎面一道罡风袭来,措手不及险险被什么东西割伤,避闪过后定睛一看却空无一物,缓过神来,乍见林阡那一刀竟也被那罡风推开!

    缓得一缓,厉风行、李君前两人也齐齐退开数步,亦明显是被风力所迫、不得不退!

    只是,这道异常激烈的风,并非水弩群所造,而是真正的“空无一物”!

    转瞬之间,飓风从内到外席卷了整片寒潭,无论远近,所有兵马,都无一例外与这风力相撞或相擦。站在战地边缘的都觉天地旋转、山川摇晃、心脉振荡,而这阵风最集中地段的人们,被横扫之后,不是“血滴成线”,而是“荡然无存”!

    没有硝烟滚滚,扭曲的画面下,只有蜮儿被逼到绝路后爆发出来的最强一笑,想那六月的川东之战,也是因此而不了了之。

    这一笑,令谁都毛骨悚然,因为,她这阵风肢解掉的,大半都是她带来的金人!

    可怖的摄魂斩,当真一笑杀万千人,随心所欲,用它的人,却偏偏控制不住她的心念!

    战前,宁孝容嘀咕了一句“摄魂斩最可怕的不是笑容,而是水弩啊”,然则,现在他们才懂,摄魂斩最可怕的就是笑容,水弩才是摆设!

    罡风过境,蜮儿无影无踪,除她之外,无论敌我,瞬间全部无法动弹!

    就宛若所有人的时间都停止了,蜮儿趁着这个时间逃走一样……

    

    “风力何以能够杀人?!”林阡还在原地思索,转过身来,却见连厉风行、李君前都面色苍白,林美材、莫非亦是捂住心口,向清风、杨致诚则已经站立不稳,内力低于他们的,口吐鲜血的不在少数,包括已经被俘获的三鹰。

    却有何慧如和宁孝容例外,此刻旁人都是心脉受损,她二人却似是听觉受害,宁孝容蹙着眉头捂住耳朵,慧如那样的性子,竟也绷紧了神色掩住双耳……

    更何况蜮儿的退路之上,那个再明显不过的一大缺口,先前站着的所有金人,都被榨干一样地人间蒸发,连一滴血都不剩,却比死无全尸更加地惨不忍睹。

    

    战后数日,每每谈及东方蜮儿,盟军诸将都心绪不宁。这女子几乎成魔,若不趁早铲除,她的摄魂斩还不知道要升到何种级别,金南前十迄今为止被林阡毁得只剩五六个,目前又群龙无首,本来不足为惧,但蜮儿的存在,俨然将颓势改写……原先陵儿和她有渊源还想留她一条性命,但亲眼目睹蜮儿为了逃脱毁灭了整个战场的举动,不免也觉过分,情知此人留不得。

    吟儿最近走出寒潭的速度锐减,一度停在了第七关,寒食花的作用到此为止。不过有林阡这更重的一味药在,那丫头毫不忧郁,脸上成天都洋溢着幸福的笑。闲暇时也听大伙儿对她描述这一场圣坛之战,每到该愤慨的地方就义愤填膺,每到该痛快的地方就大呼过瘾。听到最后那一阵罡风之时,也和大家一样心惊肉跳:“这么恐怖?”

    “是啊,笑容被蜮儿发挥到极致,已经不纯粹是一道操控水弩的指令。而就是她固有的破坏武器。”金陵如是说。

    “当之无愧的摄魂斩,一笑而斩千人。”林阡赞叹不绝。

    “被不明真相的人看见了,还以为是被她给笑死的!”吟儿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状。

    众人先一怔,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总之,咱们大家,都要继续努力。”吟儿以盟主口吻,拍在林阡肩上,“盟王要努力破解摄魂斩,盟主要努力冲出寒潭去。”

    “说得冠冕,还不是要劳烦盟王一个人操心?”司马黛蓝睥睨冷嘲,哪里像吟儿的徒弟,根本林阡那一派的。

    “有时候想想,吟儿要是一直困在寒潭里,也不失为一个良策。”林阡忽然说。

    “什么?”吟儿一怔。众将脸色都忽然一变,尤其是那个昨天刚到黔西的寒家四圣之一,闫砜。

    “不希望我出去吗?不想把我带到新的家去了?”吟儿以为林阡只是口误,所以一脸笑容地去反问他。

    “嗯。不希望。”林阡叹了口气,看着她,“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能迟点去川北,就迟点回去。”

    “怎么了?是天骄逼你?还是苏降雪迫你?”她一愣,觉得闫砜的到场预示着川北出了什么事。

    “不是天骄,也不是苏降雪……”却是陵儿率先叹了口气。似乎不只闫砜知道这件事,在场所有人,俨然都早就知道这事情了。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舌战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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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天骄,也不是苏降雪。这股令林阡极度不想回川北短刀谷的大阻力,吟儿死也想不到会来自中立势力里最平庸的洛知焉!

    “那个投机倒把的洛知焉,那个女儿外交的洛知焉?!”一听到洛知焉,世人必定会以这两个词和他关联,仿佛此人只有两个属性。

    “女儿外交”这四个字从吟儿脑中一闪而过,联系到眼前林阡眉头紧锁的模样,吟儿大吃一惊,战战兢兢问:“他,他不会……不会是……要嫁女儿给你?!”

    林阡沉重点头:“出乎意料得很……”

    “什么?!我们的新家,已经被那个姓洛的小丫头住进去了!?洛轻舞?!洛家的小女儿!”吟儿每听一句,每咬牙切齿一次。

    “是啊,家里很乱,不想回去了。”林阡叹息连连。

    “为什么不阻止她住进去?”吟儿气呼呼的,攥紧了拳头。

    “她住进去的时候,主公和天骄正巧都在陈仓与控弦庄、名捕门作战。锯浪顶上,没人有资格跟洛知焉说话……”杨致诚如实回答。

    “有这样的人吗?你们在前线打仗,他在后面趁虚而入!?”吟儿大怒,“你还没答应呢,他就好意思把女儿嫁过来了?!”

    杨致诚连连点头:“他以前嫁大女儿给百里笙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嫁法。当时百里前辈在淮南立业,洛知焉硬是把女儿塞到他老家,嫁给百里前辈两三年,夫妻都还不曾见过一面……但偏偏,事实证明,百里前辈和洛姑娘,真是没话说的一对……”

    “哦,原来百里笙的妻子,是洛家的大女儿……”李君前略带敬重,犹记淮南争霸。

    “若当时思雨她在锯浪顶就好了,一定会把洛轻舞扫地一样扫出去!”吟儿忿忿道,转过脸来看着林阡,骂:“虚伪!我就说嘛,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个中必有蹊跷。原来是这个原因,根本就不是因为太想念我……”

    “还好意思说,就为了你一个人,盟王回到锯浪顶之后,只往屋子里看了一眼,对洛轻舞避之不及。川北的所有事务,都是在短刀谷之外处理的,装成他自始至终没回去过一样。”司马黛蓝赶紧帮忙澄清。

    吟儿一怔,托腮看着愁眉不展的林阡,轻笑调侃:“哈哈,发现我们盟王对付敌人一往无前,对付女人却只会逃得远远的嘛……”

    “去!”林阡哪像她这么不正经,狠狠瞪了她一眼。

    “有必要这么绞尽脑汁一筹莫展吗?咱们抗金联盟和林家军齐心协力,对洛知焉说我们内部联姻,不想娶他女儿不就完了?他敢厚着脸皮送来,就应该有抗打击的能力。”吟儿笑着转过头来,看着李君前厉风行一干人等,“咱们这些人,一条心就行!”

    “吟儿……”林阡叹了口气,实话对她说,“一条心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他们。”

    “咦?”吟儿一怔,面如土色,“不会吧?你们个个都赞成让洛轻舞嫁给他!?”

    没错,个个赞成,无一例外,全部点头。

    

    “为……为何?”吟儿语声颤抖,不知第一个该问谁。

    “为了你的安全。”云蓝痛惜地说,“你伤得严重,痊愈起码要三两年,在此期间,万一又有什么人要以你来对林阡威胁,以你武功,惟恐不测……林阡他树敌太多,万一敌人打不过他绕过他,不能只有你一个受害……你,明白师父的意思么?”

    吟儿听了一半,就已经听懂云蓝苦心,原来是要以那个不明真相的洛轻舞,糊里糊涂地就来给自己分担天之咒的危险吗。是啊,诸如云蓝、陵儿、天哥、二大爷这些人,都被中秋一战打击不浅,本来不信的都宁可信其有了。

    “师父当年,肯让别的女子来分师公吗?”吟儿噙泪,不敬地问。云蓝霎时一愣。

    “师父当年,一定也曾因为这天之咒九死一生过……但师父在师公身边的时候,纵然有女子如玉紫烟、田若冶,也不曾有机会介入师公的生活。”吟儿说。

    “凤姐姐,我们,我们只是太担心你。”金陵捉住吟儿的手,试探性地说服,“胜南他,未必要对洛轻舞投入真爱……”

    “不投入真爱,却要给人家带来祸害,这样的人不是胜南,这样的人我甘心让给洛轻舞。”吟儿坚决地说。

    此番所有人随林阡一起前来黔西,都是明知林阡意念坚决而想对吟儿旁敲侧击,然则,乍见吟儿也无懈可击,一个个登时语塞原地。林阡保持沉默,却展眉微笑,欣赏地看着吟儿,她早把自己想说的话,都表达尽了啊。字字句句,分毫不错。

    “但若拒婚,对洛轻舞的名节必定伤害。”杨致诚道出后顾之忧,“主公回到锯浪顶的时候,洛轻舞已经住了半个多月,早便以女主人身份自居,只等主公娶她了……”

    “好一个洛轻舞,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吟儿冷笑一声。

    “洛家的女子,虽然未必如主母豪杰,但个个都心高气傲。”向清风解释说。

    “正因如此,天骄、许从容、百里笙、寒泽叶、柳五津几位,都经过深思熟虑,劝谏主公娶洛轻舞。”杨致诚续道。

    “我到要听听,是哪门子的深思熟虑!”吟儿愠怒。

    “天骄他说,事已至此,不能拒婚,否则不仅洛轻舞名节不保,更必定要触怒洛知焉……洛家已经倒向苏降雪很多年,难得一次有回旋余地……四大家族,目前景、程都已向我们靠拢,若洛家也靠拢来,着实能够对魏紫镝施压,四大中立势力,因此迎刃而解……”杨致诚的家将杨哲钦详细解释了一番。

    难怪,难怪正月初十之后,短刀谷又新添了一些首领陆续前来,比如今天刚到黔西的闫砜、杨哲钦等人,一定都是天骄的说客……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到来,才使得林阡不得不对吟儿述说实情……

    “天骄说,‘对付曹范苏顾,虽然现在占优势的是我们,但终究离统一大业还差了几步……只要你凤箫吟肯点头,林阡的路,会少走好几个弯’……”这时闫砜终于开口。

    吟儿忽然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半晌之久——林家军其实是为了林阡好,正如抗金联盟原是为了她凤箫吟好一样。

    一众林家军将领,见吟儿忽然语塞,知道她以大局为重,皆觉有所转圜而面露喜色。

    “告诉天骄,谁不知林阡擅走曲径。”吟儿抬起头来,是对天骄的答复,“魏紫镝那一块,不用现在就迎刃而解,最迟两年,我自会帮林阡打下来。”

    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杨哲钦面色一凛,而闫砜瞠目结舌。

    舌战群雄,无半句妥协让步,林阡看众人都已无话可说,嘴角流露一丝淡淡的笑。

    (再试试传一张图上来,未经ps,某才女的信手涂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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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战史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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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光剑影,一洗二月春风。

    黛瓦粉墙,骤变红岩赤壁。

    战斗于最前线之阵容,依然是林阡、邪后、厉风行、李君前四大高手,南北西东四个方向围剿水弩群,蔽影草、月中水、玄色衣一应俱全,协同作战,游刃有余。

    暌违了一个月重启衅端的东方蜮儿,“摄魂斩”明显已经到达境界上的瓶颈,只比上次多撑了片刻,就很难再维持水弩群的不败之势,而随着水弩群的渐次疲累,蜮儿的战念也果然如预料一样急剧攀升,走投无路,死地则战,眼看便即重演那致命风杀……

    “归师勿遏!”既然她要逃,那便放她逃好了!汲取了上一战的教训,林阡不曾携刀摧毁水弩群,而是一声令下,四人立即四散。

    蜮儿还是一样地失控,眼见不敌立刻便要离开,根本不管那些由她带来的兵将尚在作乱,挟带一丝足以倾覆天下的笑。

    然而,这妖孽又哪里逃得了?!四大高手刚一放行,立即又一劲敌前来堵路,那从天而降的白影却大出蜮儿预料,非兵非将非人非妖,竟是个外表潇洒不羁骨子里却邪魅逼人的怪物!

    慕三他横笛于蜮儿身前,安静地吹奏着这一曲《死魂引》——慕二形容得贴切,慕三是标准的无魂者,一点不受摄魂斩的影响,一心只想着怎么去把眼前这个女人雕琢。

    这世上,奈何总是一物降一物。蜮儿再怎样以笑声去开辟出路,她天下无敌的摄魂斩,在慕三眼中不过是一个人求饶的笑罢了。

    蜮儿的笑容,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僵在嘴角,《死魂引》瞬即笼罩整片寒潭,凄婉无比,哀怨至极,与那摄魂斩之声撞击于无形之中,为战局清除了这致命威胁。远远近近都还激战正酣,谁人知这一隅的空间里曾有一场惊天动地!

    水弩群疲乏,摄魂斩削弱,莫非、向清风一旦到场,便立即接替慕三来打蜮儿,好一场车轮战天衣无缝!莫非向清风一剑一刀,皆以沉着冷静著称,挥撤自如,炉火纯青,不消半刻,蜮儿已然大落下风,仗着苟延残喘的一些功力,勉强负隅顽抗。

    但到了此时,都没有谁掉以轻心,谁也都不能掉以轻心——蜮儿战念依然顽强,难说会不会因为穷途末路而再一次爆发潜力,这女子的潜力,根本无法估测……

    焉能容她爆发潜力、再度纵虎归山!?蜮儿刚一怒形于色,《无焰河山曲》已然隔山响起,她战念越巨大,被琴箫一溶就越模糊!莫非的断絮剑本来就是越投入发挥越精彩的,一旦得到玉门关流年的乐曲襄助,几乎如鱼得水,越打越是顺畅,向清风也是得心应手,刀法随乐而行,时而轻快,时而激越……不知不觉,已战斗了数十回合。

    刺耳一声,船王越弹越激,乐音如瀑一泄千里,砸得到处都是,再仔细听如山洪暴发,振聋发聩,铮一声巨响,莫非一剑刺中蜮儿肩头,霎时鲜血四溅!

    与此同时厉风行已然现身,趁势封住蜮儿周身大穴。戴宗闫砜两位老将疾行而来,手中各握网之一端,猛一张开拉紧,将这蜮儿罩在网当中,蜮儿手中剑寒光一闪,意欲破网而去,然则戴宗闫砜何等高手,此间张力岂是她能对敌,早把她出路封死,布阵如斯,密不透风!

    这一次,三军新老将领近乎尽数出马围剿蜮儿,眼看她无路可逃也没有人可能会为她求情,戴宗一旦将她抓获,二话不说隔着网就对她一掌劈去。

    生与死,向来没有距离,纵然她是混世魔女,还不是一掌便就地掩埋?!

    

    岂料恰在此时,又一阵强风袭至,其力之刚猛凌厉,竟连戴宗都被斥退数步!

    猝不及防,前所未见!

    寒光疾掠的瞬间,戴宗感应出那是一把剑……但倾灌而来的无穷战力,怎可能承载于仅仅一把剑?!不可思议!

    到底是感觉出卖了他,还是因为这一剑的突袭,使他全身筋脉都陡然搭错了线?!

    这样蹑影追风的速度,这样吹发断刃的锋芒,这样得天独厚的内力,虽然是在最终才插手此战,却在他降临之初就把诸如戴宗先生这样的高手都排斥出局!

    东方蜮儿竟如此命硬,次次都能够幸免于难!但不知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哪一个金人将领!?

    闫砜见戴宗都受伤,又惊又怒,立即提刀与之对战,那男子意在解救蜮儿,所以不曾全力以赴,饶是如此,列四圣之一的闫砜前辈,竟还是只能与他的剑打了个平手,虽然怒不可遏,倒也赞不绝口:此人剑法,称之为“独步武林”亦不为过,看他年纪,不过二十多……

    乍见闫砜难敌,戴宗、厉风行齐齐上前,为了不被他把蜮儿救走,戴厉二人哪管得了那么多,骤即就不约而同迎上来,合而攻之,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

    须知厉风行、戴宗、闫砜之内力,在整个南宋要找出和他们比肩之人根本都屈指可数,他们三个合击出来的,究竟是何等摧毁力?!四人当时就在蜮儿身侧启战,威势也一路炸裂开去,一声巨响,整个寒潭任何刀剑都如虚妄,只存瀚海阑干,愁云惨淡,冰封雪飘,霜浓蜃重,千里阴山,万堆白骨……

    胜负分明。

    站得最近的向清风和莫非,惊恐地伫足僵立接受这一事实:世间竟有人能如此强悍,区区几轮较量而已,就直接藐视了这么多位绝顶高手!

    一剑寒光震寰宇,战史斗转,万千尘埃。

    厉风行却陡然色变,苍莽天地里,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这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这个早该出现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这个和他们之间宛若永远有着一道无法逾越鸿沟的第一高手,失声惊呼:“独孤……”

    哪里是金朝的后起之秀,分明是南宋的登峰造极!

    独孤清绝?!他,他为何出现此地,为何又要与抗金联盟对着干!?

    “放了她!”独孤冰冷的脸上,凝滞着一丝曾经也出现在过林阡脸上的决绝,癫狂。

    

    “为,为何……”厉风行一直咋舌,已然不知该怎么问,又忽然明白,根本没必要问。

    为何?还不是为了爱?这天下多少英豪,都逃不脱一个情字缠绕,厉风行自己,不也可以为陵儿豁出性命,为了爱能够灭掉所有阻碍?

    但又是为何,独孤他……会爱上这个女人?!他二人,明明不可能有交集!厉风行当场便懵了。

    “厉帮主?认得他?”闫砜奇问。

    “大家停手,是自己人!”这时李君前也闻讯赶至,当即冲上前来,分开战局四人。独孤将已经脱力的蜮儿揽在怀中,体贴得不像是独孤。

    独孤是谁,独孤是曾经令薛无情等人都叹惋过,别人武功再高强,都不过是为了陪衬他独孤而生的那一个!独孤此人,本该一生追求至高无上的武功境界,和上一辈的肖逝一样,武功早已把同龄人撇开了远远一截,当之无愧的剑中第一人,高处不胜寒,他应该是独来独往,无牵无挂,桀骜不驯,石破天惊,他不屑加入谁,他应如肖逝一般,江湖事早看淡,对抗金并不热衷,心里眼里只有武学,只有不断的开拓和攀援。

    显然不可能爱上谁,爱上谁是对他的亵渎。

    可惜那个,只是别人自以为参透的独孤清绝,只是以肖逝为模板复制出来的独孤清绝,不是他独孤清绝。

    这奇才,这狂侠,曾经也只有洪瀚抒见识到他豪情与傲物之外的另一面,曾经也只有凤箫吟差点挖掘到他藏得很深很深的隐私。

    “我不准任何人,伤害我的女人。”

    李君前死也不会想到,有一天独孤清绝会说出跟洪瀚抒如出一辙的话,更想不到,独孤为的女人,是东方雨门下最难剿灭的东方蜮儿!

    李君前对独孤清绝一向崇敬,北固山淮南争霸之时见独孤豪气干云,更因自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自惭形秽……可是这意料之外的邂逅啊,竟把群雄筹备了近一个月的战事毁于一旦,也把李君前所有的印象全盘推翻……

    “独孤,你可知道,这个女人是一大祸害,她只凭一笑,便可杀人无数!”李君前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是又如何?你们当中哪一个,不是翻手一掌,便杀人无数?”独孤比以往看来要稳重了不少。

    其实众人上次与他见面,还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从前他就凌驾于九分天下之上,身负“独孤轻诀”“回阳神功”“残情剑法”三大绝艺,后又得独孤残点拨,受易迈山真传,自此一直于京口修炼武功,当盟军与金人一战接一战无数消耗,他则潜心习武无限提升,今时今日,显然已经更加拉开距离。

    “然则我们每一个都是正常人,都有自己的思维、能够控制自己的战念,她却无法自控。”林阡的声音传来,同时聚集此地的盟军自觉给他让出一条道。

    “将她交给我。她无法自控,我来控制她。”独孤将蜮儿紧紧护在怀中,不等林阡回应便带同她离开此地。擦肩之时,林阡却问:“控制她,你有几成把握?”

    独孤伫足,没有即刻回应。

    “成千上万条性命,不是你我可以戏言。如果你的把握五成以下,我还是会杀了她。”林阡对独孤,宛若当年天骄对林阡。阡对现在的独孤了解不过,所以比天骄要通融得多。

    一阵沉默。暗流汹涌。

    林阡一旦握紧饮恨刀,独孤的左手就已经触碰残情剑。

    “我还道是要多少把握,岂会连五成都没有?!”独孤忽然仰天狂笑,笑毕,正色,“玉儿她本心向善,不会胡作非为。”

    “你怎知她本心向善?”林阡一怔。

    “我与她青梅竹马从小到大,岂不知她是怎样的人。”独孤说时,众人才恍然大悟。

    “相信我,她的目的,一定不是滥杀无辜。”独孤低头看着悠悠醒转的蜮儿,她虽然周身大穴都已被厉风行封住,但在独孤的内力缓解之下还是可以动弹,此刻艰难地看朝一个方向,眼神中全部是愤怒和邪毒,她看朝的方向,却竟是向清风!

    为何向清风是她杀气的方向,难道向清风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ps:因为某人又画了一张图,所以我又更新了一章,但今天权当愚人节愚了我一把,图死活发不上来~~~)
正文 第二十五章 情仇难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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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蜮儿唇角翕动,依稀是想说些什么,独孤当即俯身去听,片刻,抬头看向向清风:“是那个人,害了她的义父身受重伤。”

    向清风当即便是全身一震,忽忆去年六月川东之战,盟军以“请君入瓮”之策围剿东方雨,凑巧正是自己一刀砍伤了东方雨!所以,所以蜮儿耿耿于怀的一直都是自己?!

    醍醐灌顶!

    没错,蜮儿是个失控者,她不会受任何人的支配除了栽培她的义父东方雨。正是在川东之战向清风重创东方雨之后,东方雨身受重伤瞬间就从金南第二的巅峰跌落,时隔半年久久不能伤愈,蜮儿亲眼看着向清风那一刀是如何砍伤的东方雨,亲眼目睹东方雨鲜血淋漓地倒下去,从此脑子里心里一直刻印着对向清风的极端恨意!

    所以,蜮儿从此以后次次生乱,都只以向清风一个人为目标:七月,由于向清风前赴黔西,蜮儿就只同程沐空一起杀来一次,其后一直处于蛰伏,那唯一杀来的一次还是为了确定向清风是不是还在川东而已;八月十五,也是由于向清风回到了川东,蜮儿才率控弦庄的八剑一起,袭入了向清风的军营,一直以来谁都想不通为什么蜮儿不去石之迷宫反倒是对准了向清风下手,还只道是金人声东击西,谁都没想过蜮儿要复仇的根本就是他向清风;从那以后,蜮儿在盟军的视野里消失了,大家都误以为是鬼之死了蜮儿不再有出现的可能了,但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蜮儿找不到向清风了啊,蜮儿当然要在盟军的视野里消失了……

    十二月中旬,身处黔西的蜮儿再次作动,往宁孝容处掀起战乱,人人都推测,蜮儿她要的是寒性的剧毒“踏幽兰”,谁又能想到,蜮儿冲入寒潭是想寻向清风报仇,可是每次都恰好遭遇宁孝容寒尸阻碍?!

    一月,又是由于向清风领命暂离魔门追查金军,才为魔门争取了大半个月的风平浪静……

    现如今,向清风终于回到寒潭了,蜮儿她,所以再一次地,为了向清风杀到了第六关……蜮儿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复仇!罪魁祸首,竟然是砍伤东方雨的向清风一个!

    向清风显然不能预料,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耿耿于怀寻仇。这真是造化弄人,当复仇者遭遇复仇者……

    “便为了一件仇恨,挑起这般多的是非和战乱。”林阡摇头苦叹,“独孤,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万望你能化解她心头妄执。我不希望下次还是这样兵戎相见,只盼看到你口中的那个本心向善。”

    “好!林阡,不枉你我相识一场!”独孤豪气一笑。这样的要求只有独孤能提,这样的机会只有林阡敢给。

    “若是能降服蜮儿、收为己用,可算是金人一大损失……”厉风行看独孤离开,得知了他和蜮儿的渊源之后,喜不自禁地说,他对独孤,当然有这个信心。

    “未必要收为己用。”林阡叹了口气,“蜮儿此人,退避江湖,岂不更好?”

    “胜南说得是。”李君前点头赞同,眉间尚有几分失落。

    “主公……清风实属……戴罪之身……”向清风悔恨不已。

    “川东之战,清风你驱除外敌、杀伤枭雄,是为功臣,何罪之有。”林阡摇头,“只不过是碰到了特殊的复仇者,极端记仇罢了。”

    “如此一来,清风对主母更加愧疚……”清风叹道。

    “清风。我不想总是听见你说愧疚。”林阡正色对他讲,“过去的事,便让它随风带走。以后的路还很长,我和吟儿,许多事情还需要你来照应。”

    

    确实,林阡英雄气概,吟儿女中豪杰,都不会计较这些由他向清风引发的灾难。但越是宽容,越令向清风心中纠结,也实不知这份悔恨与愧疚,要藏匿于心头多久。

    当战祸终于以另一个方式消弭,魔门迎来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可是停滞于第七关的吟儿却看不见,向清风知道她喜欢热闹喜欢晒太阳喜欢姹紫嫣红,却终究因为中秋之夜而无缘享受这一切,说到底,也是向清风造成的,若不是他的缘故,吟儿不会被辜听桐软禁受陈安欺辱继而又遭程沐空重创。

    “怪哉,独孤大侠他原来也有喜欢的女孩吗……想想也对,你还记不记得我在云雾山比武的时候偷去了他一只锦囊,他二话不说跟着我一起跳下擂台就为了那个锦囊里的木芙蓉花?一定跟女孩有关啊!还有还有,独孤他向来不出右手,但那天一定是右手抱着蜮儿走的吧,哈哈……你可真行,把独孤‘许配’给蜮儿,正好可以缓了她心里的仇恨……”人群之后,传来吟儿的声音,她一向是这样爱讲话,讲起熟悉的人来便一定是喋喋不休的,若是配上那个很爱八卦的小女孩贺兰山,或者是见多识广的陈静门主也在,按林阡的话说“这三个女子的聒噪可能比摄魂斩的威力还巨大”。

    当看着林阡和吟儿边聊着这一战边往这边走来,向清风转过身去,总是不忍再看吟儿,或不敢再看。

    “唉,向将军?站住!怎么看见我就跑?”吟儿在后面叫住他,追上前来,窃笑,“别害怕啊,我已经很多天没有挖坑了……”

    他应言站住,面带愁绪地转过头来,注视着林阡身边如此娇小的这个女孩儿,心想当夜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对竟然舍得去伤害她,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真情藏在了冷面之后,“主母,若非我的干系,怎可能犯得着要用挖坑来自保。”

    “怎么?致诚和你,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吟儿一愣,还是听出他愧疚之意,低声关切:“难道又有谁……迁怒于你了?”

    “没有谁迁怒于我。有主公在,不会有谁迁怒于我。”清风神情冷漠,眼神忧伤,“然则越是如此,清风竟越不能原谅自己,对主母造成的伤害,久久不能释怀……”

    “向将军,送个东西给我吧!”吟儿思维跳跃得太快,别说向清风,就算林阡也没跟得上她,这边人家还在跟她忏悔,那边她说要他送个东西给她,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再者,向清风也不像海逐浪那样,到处找人送刀啊!

    “送……送什么?”向清风一头雾水,没从林阡那儿得到半点提示,一时手足无措,林阡也很是莫名其妙,却装成自己很懂却偏偏不提示的样子,淡定地笑。

    “你这只玉镯子很漂亮,看上去也很贵重,我很喜欢,送给我可以吗?”吟儿把他腰间锦囊夺了下来,翻出一样玉镯子。

    林阡蹙眉,按理说这丫头不应该趁火打劫,利用向清风对她愧疚就跟人家勒索,她开口要了向清风岂有不给之理。但除此之外这丫头还会有什么想法?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林阡赶紧制止向清风,转头微微愠怒:“怎么回事?怎可以随意拿人家的东西?”

    “神偷本性!”吟儿当着左右的面,竟还带着一脸贪婪的笑,反常得很。林阡吸取了挖坑事件的教训,知她一定有她的用意,所以没有制止向清风交出玉镯,吟儿强抢之后立即就放兜里了:“好了!以后每次觉得你对不起我的时候,就记得还有一只镯子送给过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都收下了,就欠了你一份情,跟你欠我的债恰好抵了。所以别不原谅自己了,拿自己过不去多不值得!”

    果然,“宽容”办不到的事,“贪婪”可以办到……当向清风释怀离开了、左右也陆续退下了之后,久久不曾言语的林阡,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

    “叹你的心机,竟然这么重。把一干人等,玩转于股掌之间。”林阡心疼地看着吟儿,“我的吟儿,为了当好一个主母,早已在琢磨着如何消除部下之间的矛盾和嫌隙,从前,是奄奄一息还不忘帮清风和致诚和好,而今,又为了让别人不再对清风迁怒,刻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公然抢去他的玉镯子。如此一来,就不会再有对清风不利的传言了,否则,就是你凤箫吟收了别人的东西还纵容谣言流传,反而显得是你心胸狭窄。总之,一切是非,都被你揽过去了……”

    “什么心机啊,你次次说我有心机!”吟儿不悦,“哪有你考虑的这么复杂,我是真的不想看到向将军不开心,他平时就一本正经板着脸认认真真的样子,再愧疚个一生一世岂不要苦死累死?总不至于让他把命还我吧?想了想,我就吃亏点,要个东西来抵消,向将军心里也舒服点……你别小看了这小小一只玉镯子,有的时候,真的能花钱买到良心上的安稳,瞬间就帮他从愧疚里解脱。”

    “小小一只玉镯子?哼,说得轻巧,你这神偷火眼金睛,万不要拿走了人家的传家之宝!”林阡既责怪,也欣赏,却还有后顾之忧,“可是,吟儿又一次往自己脸上抹黑了,怕要有人评价吟儿,是个巧取豪夺的女子了……”

    “评价已经很多很多,不在乎再多一个。”吟儿巧笑嫣然,“怕什么,人又不是靠评价堆砌起来的,评价都是别人给的。”

    “但愿吟儿真的能不在乎他人评价。”林阡笑,知她表面豁达,内心还是怕碰撞。

    “少小看我。”吟儿自信地说,“你瞧,他们都说独孤是不为情困的冷心肠,结果呢。”

    是啊。评价都是别人给的。

    曾经,他们都说杨宋贤是不近女色的和尚,结果呢。

    曾经,他们都说洪瀚抒是功成名就的霸主,结果呢。

    曾经,他们都说林念昔是专横跋扈的魔女,结果呢。
正文 第二十八章 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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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年二月,战事从起始到终结只花了十余日,期间未曾经历过半次起伏涨落,情势可谓跳跃性一气呵成。之中缘由,不必多说。

    “曾经你都说‘二月注定不是好季节’,现如今,独孤大侠帮你打破了这个魔障。”吟儿笑着对林阡说。最近寒潭内的剑拔弩张消减了不少,她对战势的推敲向来聪明绝顶。

    这天林阡归来之时,也确实难得一次地喜形于色,林阡向来不会过于表露真情,她一见如此,便猜一定又有大战告捷。近日来,厉兵秣马早就想一展身手的开封军、瀛海军、海州军,无论从前在金国是怎样的百战不殆,都接连被李君前、厉风行、莫非所领盟军打败,初露锋芒就遭重创,再无祸害黔西可能。阡现在表现得比以往还高兴,显然这一战胜得比以往还大。

    “独孤不仅帮我打破了这个魔障,恐怕也要帮你打破一个魔障。”林阡点头,笑答。原来,喜形于色是为了她?虽然披带戎装,却跟战争无关。

    “这是?”吟儿不禁怔住,看他从怀中小心取出几株药草,层层包裹,重视得很。

    “是独孤指引我寻得的寒毒‘梅上青’。吟儿一定想不到,独孤的家乡是无影派的发源地,陵儿的母亲胡蝶便是出自那里。”林阡微笑说,“以陵儿的母亲对付陵儿,一定足够见效。”

    “独孤……家乡……蜮儿……”吟儿狡黠地笑起来,“我……想知道过程……”

    “过程?哦,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最近金人与我们作战已经足够艰辛,竟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惹独孤,我思前想后,个中未免太过蹊跷,金人就算是为了救蜮儿越挫越勇,也不该用这种不怕死的自尽之举。据此我近乎可以断定,他们根本不是要去救她,而是想去杀她!于是我便告知独孤,定要在控制她的同时保护好她的周全。好在金军最近已经在开始撤离,蜮儿的危险总算日渐减少,纵然如此,独孤还是要加强警惕。”林阡认真地赘述起这个发现寒毒的过程,“后来,我们便逐渐叙起云雾山的故交之情,独孤一听说你中了火毒,立刻就指引我去寻梅上青。适才给慧如、陵儿、宁孝容她们都见过了,都说这药草的寒性比冰虫和寒食花还要强……”说话间,已替她将药草溶在备好的温水里。

    “停停停!我要知道这个过程做什么!?我问的是独孤和蜮儿的过程啊!他们两个,可有进展吗?”吟儿没良心地打断,非但没感动还把阡的辛苦和得之不易给跳过了,一心一意对独孤和蜮儿的感情刨根问底。

    “……原是问这个过程?”林阡这才会意,皱了皱眉,“自然有进展,至少我察言观色,那蜮儿的开心不像有假。他二人现在,基本可以放心。不过我在独孤的周边还是部署了些兵力,我不希望独孤有一丝一毫的折损。”边说边把药碗递到吟儿嘴边。

    “独孤大侠那般厉害,需要什么兵力保护?”吟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轻笑一声,“若没有他,你这场仗可能要再打几个月吧……竟还小看了他?”调侃之余,乖乖喝药:“咳咳,好苦!”

    “吟儿,谁都会有弱点,谁都会有脆弱的时候。”林阡监督她把药咽下了,才继续说独孤的事,“虽然金军多已溃败,但毕竟高手不少都在,蜮儿本是众矢之的,独孤又是杀戮无数,一定是金人的重中之重。就算他用不着保护,也总不能孤军奋战……这种时刻,我们都应在他身旁。”

    “杀戮无数……对啊,独孤他志不在抗金,可还是杀了不少金人。”吟儿点头,叹了口气,随他一起走出营帐,看向寒潭这一望无垠的浓阴雾气,其间不知又是多少枯骨哭泣。

    “独孤有他自己的追求,却也赞同我们的理想。”林阡淡淡一笑,“云雾山的北伐抗金之约,本不该缺少了任何一个。”

    她微微一愕,抬起头来看他,掐指数起来:“盟主、独孤大侠、宋堡主、天哥、文暄师兄、糊涂鬼、瀚抒、陵儿、宋贤、吴当家。”

    “去!谁是糊涂鬼?!”林阡佯怒。

    “可惜的是……他不会回来了。”吟儿忽然低下头去。

    “怎么不会。”他扶住她双肩,凝视她眼眸,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

    “吟儿,世事无常。你看那戴宗与闫砜两位前辈,因为寒家四圣的排名先后,向来都彼此看轻相互对立,川北之战之时更是内部分裂使得泽叶雪上加霜,现如今,不还是握手言欢、战友之谊了?”林阡指着不远处的闫砜和戴宗说。两位老将白发金甲,在雪中痛快切磋武艺,自是如阡所言异常融洽,刀剑无眼,招式有情,雪花在锋刃旁狂舞不休。

    “嗯……希望如你所言……”吟儿心情才总算恢复。也难怪她时常抑郁,整整半年没见过阳光了。

    “果然实力不相上下。”林阡远看这番切磋,双方功力一目了然,此时再忆独孤造诣,饶是他也不免心惊。

    戴闫二人比了许久终于不了了之,立刻有兵卫端着准备好的热酒送上去递给两位刀客。

    “咦,你之前那个兵卫呢?”闫砜看这兵卫是新来的,奇问戴宗。

    “调遣走了。”戴宗脸色不自然。

    “何以要调遣走?所犯何罪?”

    “并非犯罪。只是不能再留身边。”戴宗脸色继续不自然。

    “发生何事?!”闫砜追问,不撞南墙不回头。

    “还不是凤箫吟那个小丫头给我乱调皮捣蛋!害得我颜面尽失!”戴宗火冒三丈。原来是因为上次挖坑事件,之前那个兵卫后来每次见到戴宗都忍不住窃笑,后来还失误地把私底下叫的绰号“戴高帽”当着戴宗的面说漏了嘴……

    “哈哈哈哈。”闫砜得知了来龙去脉之后,大笑拍戴宗肩背,“想不到,真想不到!这凤箫吟是吃了豹子胆了?!胆敢整你戴宗!?谁不知你脾气大得连苏降雪都避忌、泽叶也得礼让三分?这小丫头,敢情是狐假虎威,借着林阡的声势!”边说笑边看向第七关林阡和吟儿暂住之地,看到他二人相伴伫立在冰天雪地中,他在叙说他们的时候,并不知他们刚巧也在议论他。

    “狐假虎威?此言差矣。”尽管闫砜大笑,戴宗却肃然摇头,“闫砜,你我都在江湖闯荡了十数年,实话说,可有见过如凤箫吟这般女子么?”

    闫砜一愣,霎时止住了笑,戴宗从来不打诳语。更何况,他也回想起那天吟儿舌战群雄的场面来,旁的女子,不会在外人以江山功名逼迫她交出自己男人的时候,还坚持说不交出来、江山功名我给他。

    “是啊,也难怪林阡他不要洛轻舞,换作是我,也同样。”闫砜叹。

    

    贵阳乌当,林静谷幽。天造山脉,如五条蛟龙,此起彼伏,蜿蜒而去。

    此地风光,一如蜮儿的容貌,美丽动人却透着心惊胆寒。其间植被,并非点缀景象,而是加强阴森,阳光扫来,愈发冷冽。

    是磅礴与狰狞并存,潇洒与陡峭齐备,集龙之风姿与鬼之怨仇于一身……越难征服,越教人极欲征服。

    传说中的“龙之山脉”,便藏匿于眼前这片乍看无垠的田野之后,独孤告诉蜮儿,他们的家乡就在不远,依山而建,古色古风,前倚悬崖作城堡,后靠深渊为掩体,是一处与世隔绝、独立王国。

    每逢蜮儿睡醒时看见独孤不在家里,便知他一定是去近处故地重游去了。顺着那巨龙盘踞的半山绝壁一路走,旁人恐怕要脊背发麻,唯有他踩着龙背,无限狂气。

    家里……蜮儿恍惚间有些犹疑,为何她真的觉得,这农家小舍,就是她的家。她是谁,真的如他所说,是玉儿吗。

    说实话,有些羡慕,如她般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又有些欣赏,如他般举手投足、韵致清旷……

    “若这故事,真的是属于我的……”蜮儿幽叹。

    群山巍峨,流水潺潺。清晨的天有些阴沉,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烟雾。关上窗,她静静等候他的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窗户上一阵泥沙的弹跳,她陡然惊醒,即刻警觉,就是这毫无节奏的弹跳声,传递着一种熟悉的节奏,她知道,是她的摄魂斩恢复了,水弩群又可以重新为她聚集、操控,这个时候,完全找回了自己的战斗力,不必再因为弱小而附庸。

    说起来,也真要感谢独孤,有了他的无上内力,她恢复得是这样快,甚至比原来还要好……

    此地世外桃源,离魔门已有好一段距离。

    由于日前曾被东方雨和柳峻率众袭扰,独孤当机立断,带着蜮儿直奔这个方向走,并接受林阡的建议一路谨慎不留影踪。如此,既能避开没必要的风波,又可唤醒蜮儿尘封的记忆,一举两得。

    独孤向来就是来去如风,故而要做到无影无踪不费吹灰之力,金人现在根本无法搜出他们避居何处,这便是林阡为什么会对吟儿说出一句“基本可以放心”。盟军部署于周边的兵马,也零星分布、绝不暴露分毫。独孤自然如吟儿所言用不着保护,但独孤更没有必要拒绝林阡的一番情谊。

    只是,单纯如蜮儿不知道事情的背后是这样复杂。战力寻回的第一刻恰好独孤不在身边,蜮儿的第一个想法,竟是本能地召唤水弩、同时向她的同伙发出讯息她在这里等着他们迎她回去!

    但蜮儿哪知道,她的同伙们,已经疑人不用,个个都想将她毁灭?!

    柳峻统领捞月教一干人等悄然寻来之际,天刚蒙蒙亮,独孤还没有回来……

    一切是这样难料,一切又这样巧合。

    “你们……终于来了……”蜮儿毫无防备,走上前去。南弦当先步入小院,已经准备暗下毒手,却被柳峻一把拉住。

    “爹?”南弦一怔,只见柳峻不紧不慢,从怀中摸出一包药来,递交到蜮儿手上:“蜮儿,将这包‘血海棠’,下在他的食物中。”

    “为何?”蜮儿一愣,恍惚的眼神忽然不再游移,“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岂能恩将仇报?”闻此言,一众金人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也知蜮儿的立场很可能已经动摇。

    “蜮儿,你被他骗了,确切地说,是被他和他的同伙们骗了!”柳峻冷冷说,“抗金联盟围剿,独孤清绝出现,完全是他们在你面前刻意演出的一出戏而已,为的只是要欺骗你的感情!”

    “欺骗?为何刻意欺骗?”蜮儿一颤,不免质疑,“抗金联盟当时,几近将我杀死……”

    “谁不知林阡深谋远虑,你的价值世人皆知,他杀了你不如用了你。”柳峻语气肯定地告诫她,“蜮儿,他一心想收服你,却一直忌你实力不敢出手,直到独孤清绝出现他才有了把握,决定用这位第一高手放手一搏……林阡手段向来高明,你也应该听你义父提起……”

    “义父……义父他?可好?”蜮儿一惊回神。

    “东方大人心切找你,却被独孤清绝拒之门外,不仅出剑伤他,还一番言辞羞辱……”南弦领悟了柳峻的意思,一唱一和。
正文 第二十九章 乌当之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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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贵阳乌当之峡谷溶洞,山川蜿蜒若盘龙,岩壁阴枭如宿魔。

    天地昏霾,星辰隐现,风雨欲来,云雾满楼。

    见此张狂,谁不想披襟散发、把酒临风,饮一番痛快,再就是披荆斩棘、倾尽肝胆,履千山万壑!?

    豪气徒生吟啸间,七分惬意三分醉。待独孤结束漂泊回到篱前,竟发现蜮儿一早就在檐下等他。垂鬟接黛,明眸秀项,素衣神女,仙子之气。

    蜮儿她,竟然起了个大早,亲自给他熬粥喝?这个乍一看根本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便就算致命的毒药,独孤都不会皱一皱眉,落座之后接过这碗,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谢谢……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料,我……我……”她话音未落,其实他已觉察出屋舍四周有动静,随即也就猜出了个来龙去脉。

    如他般敏锐,即便战意还在几里之外;但如他般骄傲,又何惧杀气已然迫在眉睫?!

    “玉儿,别随他们走,留下同我一起!”无需去管那些纷扰,此刻最重要的事,只是挽住她的衣袖。

    “东方大人他……是我义父……”蜮儿显然心智尚不成熟,叙说时声音轻得可怜。

    “但我是你丈夫。”独孤认真地说,蜮儿不禁一怔。想要离开的脚步,禁不住为他滞留。

    当此时,无一金人胆敢入局,尽数囤积院外观望。都只见独孤把盏倾杯,蜮儿举案齐眉,那画面往外拓延是无穷无尽青山绿水。一时之间谁还动手?动手就是煞风景!

    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若无使命在身,他们都宁作贵阳的游人……

    然而,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闲适与清简,本不应该属于他们,更不可能属于他们的敌人!

    终于有人决定启衅。

    一声令下,万叠暗箭,从四面八方径直冲向独孤一个核心,煞气腾腾。

    

    人道是千钧一发,独孤却不屑一顾。

    迫在眉睫,才见他顺势抽去了他身前石桌,轻易一托、以之为盾。动作越简单,表现越疏狂。

    便对准所有攻势极速转斩,弹指间所有暗器灰飞烟灭!

    不,不是灰飞烟灭,而是反向袭击——在一众暗器高手极端合作的惨叫声中,旁人才意识到这群箭矢是多么诡异地已经悉数返还!鬼知道适才漫天的箭矢为什么会在最后一刻无一例外全部转向!

    无论有多强的袭击环伺,应付,都只是最后一刻的事。

    独孤瞬即将那石桌放回原位,契合地连分毫灰尘都不曾留,石桌从拿起到放下只在交睫,所以桌上原先摆放的一切现在还原封不动地存在!

    实力无量的高手,防守的时间总是最短,进攻的速度亦是最快!

    管他天高地厚,数我最是风流!

    何况他最惊人的本领,还系在他的腰间……

    “隔那么远,看得清么?!”独孤冲院外一声吼,他知道,当中一定有高手,却连现身的勇气都没有,未免令他印象大打折扣。

    听得这句相激,终于有一群剑客由暗转明闯入院中,一字长蛇仗剑而立。

    可惜,自信的可以不是高手,而是自视过高的人。

    这阵法实在精巧得很,精巧得就像是为独孤设计一样,供他飞身而上一气呵成地踩过这群人头顶,疾风过境,听得数十把宝剑均匀落在地上的节奏,配上这一幕数十人东倒西歪许久爬不起身的情景……

    这十几个剑客,又有谁还敢自报家门,说自己是金南的后起之秀出类拔萃!

    

    不是刻意彰显,而是他独孤清绝、就要这么强!

    本以为这些人会有多强悍,结果独孤连剑都没必要出,催动内力轻轻松松就赢了,独孤扫兴之余,不禁怒斥一声:“一群杂碎!”

    倏忽背后有冷风强烈,独孤清绝蓦地转身——左路有耀眼金光,来势汹汹气势非凡,原来是穿心刺的掌门秦毓!?好歹有些实力!

    残情剑这才出鞘,准确无误扫过这阵飓风,顺带着也把暗器的主子秦毓一带而过,共同埋封于剑光之中。

    倒倾千江水,横扫万人军。这一剑的弧光,清寒而夺魄,不由分说就将秦毓抛到数丈之外的水缸里,稳稳当当地掉了进去,天造地设。

    武功太强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说,独孤就无缘得见,秦毓暗器手法的高妙在于,左路有金光是穿心刺,右路没有金光也是穿心刺……这独具匠心的设计,直接被残情剑藐视了。

    却听背后空气一紧,原是趁独孤与秦毓打斗之时,孟令醒已然从屋后侵入。

    岂能容他对蜮儿不利?!说时迟那时快,孟令醒判官笔刚要触到蜮儿,独孤这一剑已经对着他膀臂斩下来,其势之激,张天地之神威,慑得孟令醒明明得手了还不得不缩回去!硬着头皮,接独孤清绝“声断残云”。

    众所周知孟令醒的判官笔只有七寸,短、险、劲、急,欺身进搏,可瞬间暴长,极尽凶悍,在接下来的十招里也一一呈现了出来……但焦点哪里在孟令醒身上?判官笔确实是孟令醒的强项不错,可惜在“回阳神功”强力笼罩之下的他,较量内功根本不是独孤对手,挪不得半分力气,焉能够取穴打位?!不容喘息,就被独孤运力一斥,整个人生生被震飞开去,落到秦毓刚刚掉落的水缸里。

    孟令醒是很惨没错,秦毓比他还惨,刚刚爬出来冒个泡,立即就又被砸到水底下去了……

    “还道是强弩之末,原不过浪得虚名!”独孤冷笑一声。

    剑指天下,所向披靡,谁能与之匹敌!?

    

    可叹众位金国高手也真是遇强则强,眼看秦毓孟令醒受辱,竟更加跃跃欲试,一时上来的高手反而更多,但基本都是那个层次。

    万千刀剑戈戟,将独孤一人围在当中,本该是“以多欺少”,怎教人有种“万静对一动”之感?看他一道锋芒于枯朽中乘风破浪,所谓胜败,毫无悬念!

    直到柳峻出手,方才延长了失败的时间。

    好一个柳峻,趁独孤还在迎战围攻之际,他飞身而来从天而降,速如离弦之箭,直扼独孤咽喉!独孤自然分身无暇,听得斜路风恶,唯有暂先借用身侧那一排花架,一剑疾掠,直打杀气方向。便就在柳峻腾空越过之时,所有人都能听到那花架里里外外都发出剧烈爆裂之声,等到摔落在地,已然完全解体,哪像是零散的花架,根本像碎开的巨石!个中蕴力,如斯强劲!

    柳峻横空就抽出一对双刀挥砍,独孤看准时机亦是一剑痛快相迎。奋力酣斗,十余招后,独孤身边敌人已空,独留柳峻一个。

    柳峻刀法,较之三年前交锋的荒凉感,明显加深了一种利欲熏心。他似乎一心求胜,招招都挑最棘手的攻击,凶残,激烈,狂风骤雨,而独孤凝神接战,剑法几经推衍,已高深得教人无法看透。他本来便充满破绽的剑法,柳峻无论挑哪一个破绽都无法入手,更何况还得独孤轻诀、回阳神功与易迈山内力修为三者辅助!要对付金南第四的柳峻,绝对是胜过了不止一筹!

    他二人越拼斗越激烈,快得目不暇接。蜮儿略带紧张地观看,不知怎的她会有些紧张。

    紧张得忘却了担心自己,虽然对面那个白衣男人,他剑外缭绕的青气已然锁定了胜局……

    南弦乍见柳峻落败显然心忧,瞥见一侧的蜮儿毫无防备,急中生智一掌拍向蜮儿企图分独孤心神,蜮儿始料不及未经思索,竟来不及操控水弩以拒敌,那一掌来得又突然又凌厉,直将蜮儿打得口吐鲜血倒了下去,想去扶着石凳却怎么站也站不起身……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着实惊得独孤从战局抽身,当下放弃胜负置柳峻于不顾,残情剑狠狠挑开南弦,南弦还未出声就被他剑击飞,瞬间便倒在血泊里,柳峻大喝一声,长刀直直从后砍来,独孤抱起蜮儿,看她面如金纸,自是心痛万分,哪还顾得着战斗,想也没想,狂喝一声气血狂涌,也不知是内功外力,硬将身后那长刀从柳峻手里震脱。

    柳峻罕见一次没有乘人之危,也是俯下身去颤声问南弦生死:“南弦!醒醒!”南弦自是比蜮儿受伤更重,早已经人事不知。

    

    到此时混战方歇,远方雨雾中却传来马蹄声急,原是又两路金军奉命赶至,王淮、冷冰冰所领。

    “独孤清绝,你已无路可逃。”王淮好心劝降。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独孤仰天大笑,“要逃的那个,显然不是我!”

    “难道你看不见我们千军万马!?”王淮被他狂气所惊,“我不信你心中就没有一点触动!”

    “怎会没有触动?焉有酒鬼不好下酒菜的道理!”独孤豪气干云,“你不必着急,一定也对林阡胃口,自要让他分一杯羹!”

    王淮虽然武功高强,却一向没有高手气场,闻言竟然语塞。

    “独孤清绝,总有一天你将看到,狂妄的下场。”这时,一直未有言语的冷冰冰,冷笑一声。

    “黄鹤去在何处?”独孤却答非所问,转头淡淡问她。冷冰冰眉头一蹙,不解其意。

    “本想将你与他二人首级,带到易迈山前辈灵前祭祀,如今一想,还是不必了……”独孤剑锋不藏,眉宇间尽是鄙夷,“你不配。”

    冷冰冰一怔。难怪,独孤清绝原是想为易迈山复仇!她的前任丈夫易迈山,正是死于她和黄鹤去的夹攻之下。恩恩怨怨,本说不清楚。

    “哼。”这时柳峻狞笑一声,“果然你独孤清绝,也算是个情痴……只可惜,你叱咤一世,不还是要败在情字之上?!”

    独孤面色一变,忽觉胸口发麻,适才交锋之时,还以为是消耗内力所致,这才忆起,蜮儿曾给他服下一碗她亲自煮好的稀粥,这精心准备含情脉脉的早餐啊,不知经了多少位金人的手。

    “人,为什么一定要有情呢。”冷冰冰浅浅一笑,笑得煞是荒凉,情是阻碍,情是破绽,情是千疮百孔。

    蜮儿在他怀中悠悠醒转,没有多一句解释,眼神中有歉疚,却不悔。当时他接受了这歉疚,却不解她为何不悔。

    只是,一味不肯怪她,不愿意将她放开。

    不由分说,立即与又一群高手激战开来……

    

    卯时前后,龙之山脉北侧,一道闪亮的绿色光芒掠过。

    这讯号是由离独孤最近的杨致诚所发,是为告知林阡,目前还留在黔西的所有金人,都已迅速在彼处汇合。

    只因这是金人的殊死一搏,独孤也未必立于不败。

    天色凄恻到触目惊心。
正文 第三十一章 情深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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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可以晒到太阳……”这时吟儿抬头举手,尽情接纳着万丈阳光,那表情,似恨不得把这无垠的春意都呼吸进去。阡注意到她面色红润,比以往要好看了许多。

    “是何时可以出来寒潭?这举动,莫不又是自作主张?”林阡忽然想起吟儿是不受任何人控制的,关心则乱,赶紧发问。

    “原来还在为从前我自作主张的事情耿耿于怀?”吟儿蹦跳着挽住他手臂,谄笑,“呵呵,原谅我吧,有些做错了的事,我自己都已经原谅我了,你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林阡一愕,几近被她绕进话里,缓过神来哭笑不得,谁拿这小妮子有办法!

    “少岔开话题,给我放老实点!”他借势将她擒拿,反背住她双臂。

    “饶命啊盟王!这回是真的没有自作主张,聪明人总是吃一堑长一智的,军医说我已经可以上黔灵峰,我才来!”吟儿说的同时,青龙对林阡点头证实。

    闻知她伤势大好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林阡放开她的时候表情竟有些不自然。

    “咦对了,有独孤的消息吗?他还好吗?”吟儿着紧问。

    “你放心,我已经有了他的消息,他和蜮儿都还活着。”

    “据说中了一箭……严不严重?”

    “有心爱的人在身边,恢复得自是一日千里。”他照实回答。

    “东方雨他,一定不会舍得蜮儿。他对蜮儿,有父女亲情……”

    “你说得不错,金南的人马都已撤离,就东方雨一个人还留在乌当。”林阡说,“不过,独孤可一点都没退步,这些天把东方雨耍得是团团转。”

    “独孤大侠……竟还是老样子……不过,哼哼,一物降一物,英雄难过美人关啊。”吟儿狡黠地笑。

    山上春暖意融融,身边人眉眼盈盈。林阡一时动情,根本不想再谈除了吟儿以外的人和事,停止了脚步当即将她揽在怀里,心潮澎湃无法自控:“吟儿……谢谢吟儿,给我带来这般多的奇迹。我原先……原先都没有把握,吟儿可以不用死,我对自己说吟儿只要是活着就好都不一定奢求她能恢复……吟儿却从来都给我胜绩捷报!”

    “有心爱的人在身边,恢复得自是一日千里。”吟儿浅笑引述,抬起头来,“当然是不会死的,如果阎王爷长得有你林阡万分之一好看,我才考虑要不要留在阴曹地府……”

    林阡一怔,吟儿续道:“何况,邪后她也说了,我怎么能死?就算要死,也要先把魂抓回来,和林阡洞完房再说……”谈笑间眼波流转。

    “吟儿?是在昏迷的时候听邪后说的?”林阡听出音来。

    “嗯。其实那四十九天里,很多人在我耳边说话我都是听得见的,意识也随着时间的进展越来越清醒,可就是睁不开眼,听他们说我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我心里也着实害怕得紧,怕他们不知道,其实我是活着的。”吟儿说,“幸好,我的男人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我,终于在最后一天,送来了唐门的冰虫,帮我闯过了最后一道难关。”

    “竟是这样的……”林阡叹了口气,最后一天他其实差点就撑不住,支持他绝不放弃吟儿的人,偏偏是那个居心叵测的田若冶。

    “该说谢谢的人,应该是我啊,这半年来,有个人在塞北江南、千山万水地给我找药,百忙之中心里第一个想的念的都是我。”吟儿噙泪述说。

    “岂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林阡微笑,擦去她眼角的泪。

    “我最近服食的药,他们说,是思雨冒着性命危险夺来的。思雨她,在被秦毓捉去的那几天,被金兵欺负时都可以不予理睬,却在秦敏说起你言辞不敬时直接咬了他一口,所以被俘的控弦庄兵士都蹊跷,孙家大小姐外表柔柔弱弱的,怎么做囚犯的时候还能去咬人……”吟儿叹了口气,提起陈仓之战,“唉,若不是我们的出现,思雨现在还只是黑道会的大小姐,哪会有那般凶险的遭遇……”

    “我答应过孙寄啸,一定会帮思雨,找到她可以托付的男人。”林阡听时,不免动容。

    “我也听五毒教的护法提起,说就在这里,你与辜听桐一场激战,料不到他竟然狠心杀你,几乎中了他的暗算……是慧如她,不顾一切为你挡了那一刀。那把刀上的毒药见血封喉,若非慧如是被毒药养大的女子,后果根本不堪设想……”吟儿又说起黔灵之战,表情甚为凝重。

    林阡不禁怔住:“怎么?吟儿想说什么?”

    “本来我很想一个人霸占着你,然而见她们个个都为你舍生忘死,内心……总是不忍……”吟儿凝望着他,“四十九天,我睡在寒棺里的时候,有个女子,日理万机也要来照顾我,趁我不省人事,对我述说心事。我天天听,夜夜听,才知道她本来是只喜欢女人不爱男人的,自从遇见了你之后,才发现她自己是个女子,也有柔软的时候。她说,如果我不在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她都做定了你的矛为你战斗,她还说,破铜烂铁和江山刀剑缘一样……你既答应要做魔王,就是她的未婚丈夫。”

    林阡何尝不知吟儿说的是谁,百印山崖一战,邪后她指挥若定,以她最珍贵的嫁妆,为他退去了千军万马。

    “思雨、慧如和邪后,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女子,全是我此生此世的最敬重,然而有些事情,当真难以解释,换一个时间地点,都是另一种际遇。”林阡轻轻蹙眉,“吟儿,只要你记住,遇见你凤箫吟、更加没有错过你,是我林阡此生最幸运。”

    “我……也不会放过你的。虽然于心不忍,却打心底里不想把你分给别的女人。”吟儿破涕为笑,正色说,“可是,不娶她,不代表不能帮她完成心愿,不是吗?”

    “什么心愿?”林阡一怔。

    “邪后她……愿望在瞰筑塔上看烟花,小时候只被魔神殿下抱上去过一次,可是长大之后患了畏惧高处的病症,是既想却又不敢。”吟儿轻声解释。

    林阡这才明白,吟儿刚刚苏醒的那天为什么要一直念着“瞰筑塔”,很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拼命要把这个属于邪后的心事告诉他啊。

    所以邪后在听吟儿戳穿“瞰筑塔,看烟花”的刹那,会瞬间失去威严脸红到脖子根……

    

    三月初三,是苗家男女的七夕节。

    唯溱与洧,方洹洹兮,唯士与女,方秉兰兮。

    这一天苗族姑娘穿着盛装,来到一个固定的地方展示她们的美丽。小伙子们也等着这一天,有机会认识很多姑娘,和她们对歌,如果相互喜欢的话,马上就可以拉回家。所以歌会散了之后还可以看到很多男男女女拉拉扯扯。

    黑夜里缀满了爱的烟火。一群又一群的单身男女,有来自黔西魔门,有来自贵阳民间,热闹非凡,精彩纷呈。

    阡答应了吟儿,要帮邪后完成瞰筑塔的夙愿。登上这九重宝塔,陪她看盛世烟花。

    瞰筑塔下的锦衣女子,眉色远望如山,身形临风婀娜,描蛾眉,点朱唇,竟是魔门那位威严从容的邪后?!真是难以置信。林阡心中称奇。

    “怎样?是不是后悔当初拒绝了我?”邪后笑问,神采飞扬。

    “确实是林阡的损失。”林阡一笑,自是知她洒脱。

    “这么高的地方,已经很久不敢登上去了……”这时邪后抬起头来,倒吸一口冷气。

    “上去吧,那边烟火正好。”林阡把臂暂且借给她,她面颊掠过一丝红晕。

    这一路都是磕磕碰碰跌跌撞撞,若非由他搀扶,邪后恐怕已经跌下楼梯不止百回。这真是个怪人,每往下瞄一次,她盖世武功就跑到了九霄云外去晕得迷迷糊糊。辗转多时,才勉强步上塔顶。

    “这么多年,其实都是一副模样。”远眺魔门全景,邪后由衷慨叹,一手紧紧挽他臂,一手颤颤扶栏杆。所幸有林阡在她身边,才终于得以站稳脚步,逐渐放慢心跳,一览众山之小。

    但风景再如何吸引,哪比得过身边有人……

    “林阡。”她侧过头来,微笑看他,很久很久,无限真挚,“谢谢你,让我拥有一个毕生难忘的夜晚……”对他来说,也许不意味着什么,对她而言,却是至关重要。

    “邪后,只盼你今生姻缘,不要为我耽误。”临别时,他不无歉意,他能给她的,注定只有这么多。

    邪后摇头笑笑,并无一丝遗憾:“你无须担心,我魔门的女子,自是和外界那些要死要活的不一样,拿得起,放得下!”如是,潇洒不羁,是为自己答,也代慧如答。
正文 第三十二章 命里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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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下次回到黔西的时候,定要把一个活蹦乱跳的吟儿带出寒潭,带去短刀谷里、住进我们的新家。这一生,你我同度,这天下,你我共打。善始克终,永不相负。”

    这句誓言终于兑现的时候,正是盟军与林家军班师回俯,黔西贵阳,有千军万马将要离开、有无数魔人沿途送行。

    离开的人,总是比送别的苦楚。

    背后,黔灵峰,慧如说,今后再不准谁涉足那木屋,九曲径的路,终于被诸葛其谁化简,可惜吟儿只走了一遍,日后恐怕也再难回来。

    谁都明白,这个地方,天下太平了,就不再有林阡和吟儿。下一次,如果有一次,他们是轮回的游客……

    当白色的灰烬、黄色的纪念落满了他们窗前的桌椅,当狂风吹乱了留在木屋里他们待烧的旧书页,或许烟味太浓重,或许木芙蓉重新开好了。未来难料,行踪不定,但总是一个人在哪儿,另一个就在哪儿吧……

    

    三月初三,如果没有记错,是一个人的生日,可惜她自己,都或许不记得。

    忆昔雪如花,只今花似雪。

    春天,早就已经到了。

    繁华和美丽,都早已从萧条中苏醒,杨柳锁岸,堆烟隔幕,乱红飞过秋千去。

    雪融之后,鸟的天堂脱胎换骨,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无计留春住,门掩黄昏更增伤感与幽愁。

    太多人喜欢春色撩人,宇文白却不喜欢,太艳丽的总太奢华。文白更情愿把这姹紫嫣红,看成是用热情勾勒出的冷色调图案,一层喧嚣沉积于一层荒凉之上。

    寄啸每天都在空地上勤奋练剑,从远看去,他与从前一样的招式,走近一些,就可以体会到意境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他比以前更有自信,更有怀抱了,虽才遭遇大变不到一年,俨然成熟稳重了不少。他周围残花渐落,缤纷鲜艳,与泥揉在一起,铺成粉红色的地面。

    这时瀚抒他背着行囊走到文白身边:“文白,你回去收拾一些衣物,我们立刻就走。”

    文白一惊:“大哥?走?为什么要走?”

    “已经停在了川东这么久,手脚都快废了。”瀚抒笑了笑,“你忘了从前的我们一直走南闯北到处游?”

    文白不知怎的,油然而生一种排斥。

    “我前几天已经和金鹏他商量过……”

    文白一喜:“他也和我们一起吗?”

    瀚抒一愣:“他?他自然不会离开这里……”低声对她讲:“文白,这半年远避刀锋的生活,告诉我我可以离开从前,人应该要往以后过。文白,你愿意在我身边么?做我的妻子,和我一起闯荡江湖?”

    他握起她的手,文白忽然心中一阵忐忑,换做从前,能得到大哥的爱,她心里一定好欢喜,可现在她竟然有些不敢!内心便像是风雨交加,手与唇皆在颤抖,一瞬间,她知道这不是她期待的感觉——虽然他说他可以离开从前要往以后走,她却心知自己永远超越不了萧玉莲和凤箫吟的高度。她害怕瀚抒再问下去,她不知自己拖着怎样慌张的脚步、又是怎样茫然地听从命令收拾衣物……

    安静地出发,道路那么迂回……

    寄啸在后面送行,一声不吭明显心情沉重。

    不知走了多远,文白泪已沾襟,十几年来,她的梦和瀚抒一直都系在

    一起,他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甚至是生死,可是正因如此,她的梦才无法飞翔,永远沉埋在祁连山的冬雪里。

    突然间她身边这个红衣男子变得真是陌生,为什么会是个陌生人?他一边微笑,一边向背后招手。

    又为何,她不敢向后望那个人?

    一阵风撩起了文白的长发。

    “白姐姐,要不要借我肩膀靠一靠?”儿时,她伏在他背上啜泣,做为她最小的弟弟,金鹏总是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做哥哥该做的事。

    文白心中一阵抽痛,那一年祁连山的余晖彻底将她吞噬,当时是她送他,现在是他送她,都把瀚抒看最重,没有人回应彼此,哪怕一个眼神……

    瀚抒揽住她的腰,她的泪夺眶而出,为什么,大哥让我做她的妻子,我却没有一丝为**子的感觉?

    却反而有这样一种疑问:为什么现在,我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宇文白泪流满面,始终没有回头,此时此刻,孙寄啸一定还在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脚似有千斤重。

    划过天边的火焰照亮了这个白昼。

    “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肯回头看她一眼,你生气的时候可以一把推开她,失落的时候可以打她骂她……你做什么事都死心眼,一根筋!你到底要何时、才能把那些早就不属于你的东西放下、正视眼前属于你的一切?!”对啊,除了没有暴躁的脾气,她宇文白,和瀚抒彻头彻尾就是一个人,得不到的东西永远最矜贵,唾手可得的事情却从来不察觉!

    “白姐姐。为什么你总是生活在别人的生命里?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别人的奴隶,该有你自己的故事?”

    “为什么你总是觉得我在讲疯话!为什么你不肯接受!可知我想你,念你,已经有十年,从懂事起,直到如今……”

    “文白……我祝你幸福……”

    幸福,幸福!她自己有没有给过自己幸福?!

    她全身一震,随即转过身来,毫不犹豫往寄啸的方向狂奔而去,她不是她英明一世却为情所困的大哥,在这条坎坷崎岖的情路上她比他坚定追求新生!

    寄啸的眼眶中充溢着泪花,他何尝不知道文白内心的纠结,他寸步不移,他张开双臂,等着这个女子扑进他的怀里。宇文白狂奔而至,感情难得这般强烈,这一冲撞,彻底冲击开时空的阻隔,撞裂了命运对祁连山人的诅咒。

    “看来我还是不走了,留下喝你二人的喜酒。”一丝微笑浮现在瀚抒的嘴角,他当然没真的想过要走,这是他为了帮文白尽早决定精心设计的圈套啊。

    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文白站在窗前看着温柔的夜色,好事将近,内心在幸福独白——

    后来我终于明白,百合花染不了鲜艳的色彩,十几年来我苦苦的等待,只是在模仿怎样去爱一个人,品尝一种虚拟的滋味,当大哥让我做妻子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我对大哥只是一种远远的崇敬,或许,更是一种同病相怜……下雨的时候,我想起了年幼的时候山涧留下的我与金鹏的欢声笑语,点点滴滴,十几年来,其实我从未那样的快乐过、幸福过、真实过、存在过……

    

    雨过天晴,黄道吉日,入乡随俗。一对新人在黑道会群匪之前行了大礼,紧接着在孙氏庄园附近游湖宴客,湖中鹅鸭成群,欢天喜地,水畔人潮拥挤,沸反盈天。

    贵宾之中,不仅孙思雨作为孙寄啸的姐姐从短刀谷远道而来,适逢林阡等人从黔西折返短刀谷也路过川东,恰好顺路应了郭昶的约。三当家陈旭跟从林阡已经有好些时日,得以回到故乡,自是痛快淋漓。联盟众兄弟久别重聚,畅叙衷情,也个个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憾绝尘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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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本就人烟稀少的边城,只剩下零零散散几个行人。沽酒归家的独孤,经行过一处贩卖首饰的店铺,一眼便看中当中一支宝钗,当下就将它买了,置入袖间,希冀一回去便给玉儿戴上。

    能跟他合眼缘,玉儿就一定也喜欢。

    想到玉儿还在等候自己回去,独孤情不自禁加快了步伐,快出城的时候,正巧有一群幼童追逐嬉戏,在身前打闹而过,七八个小孩追着一个孩子王,只见最大的那个举起双手自鸣得意:“哈哈!你们猜,猜中了就给你们!那两枚铜钱,到底是在左手呢,还是在右手!”

    独孤未曾驻足,正待继续赶路,一瞬却觉得不对劲!天幕接连被几道雷电划过,就如他的心脏,也是瞬间筋脉缩紧——“到底是在左手呢,还是在右手!?”

    视觉的冲击,听觉的震慑,几乎令他失去力气,酒坛也瞬间坠毁在地。

    “独孤哥哥,不是左手啊,是右手受了伤!”面色惨白的玉儿,在群狼被他打退之后,竟还不忘捉弄他,骗他说自己是左手被咬伤了,惊得他立即失去分寸,以为她受伤连神志都模糊了。

    “我故意的,因为独孤哥哥前天说,以后右手只会牵自己心爱的姑娘,可是独孤哥哥,这两天都没有用右手牵我。”玉儿虚弱地笑,“但刚刚我一说是左手受伤,独孤哥哥立即用了右手帮我看!”

    “你这傻姑娘!我的右手,当然是用来牵你的!只有玉儿才是我心爱的姑娘啊!”他骂不出口,心疼不已。

    傻玉儿,竟然为了我的爱骗我!

    从此以后,她常爱用这件事来取笑他,时间久了,就混淆了当年到底她受伤的是左手还是右手,连她自己有时都说反都记错。

    独孤忽然有些站不稳,腿脚都发软,玉儿,受伤的明明是右手,大夫们都说,这伤疤,怕是一生一世都会留着了。

    蜮儿呢?蜮儿的左手上,为什么如他所愿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蜮儿还说,她已经记起了那天清晨被狼群追赶的事!?

    

    “然则,你清清楚楚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他口中所说的玉儿……”茅屋前,东方雨痛心疾首地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蜮儿苦涩垂眸,仍然没有答复。

    “你师从河朔无影派,父亲姓胡名蠓……后来他成为我东方雨的门客,在一次战乱中为了救我而死,当年你才六岁,为了他的恩情我将你收为义女,你也从此改姓东方,十多年来,你都在海州生活。”东方雨轻声陈述,“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一直不知道原来自己有子嗣,十多年都将你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从一开始只有这么高,到如今出落得这般美貌……若非战事紧急,为父绝不可能让你冒险来宋……蜮儿,你告诉我,你与他的所谓‘青梅竹马’从何而来?你的失忆之说从何说起?”

    “义父,我……一开始,也并不曾承认自己就是他说的玉儿。”蜮儿噙泪,微笑呢喃,“可是不知不觉,控制不住自己,就爱上独孤啦……慢慢地,会假装记起来他叙述的一些事,看着他开心,我也开心,听着他述说,我会带入地想我就是那个女子……有的时候,真的觉得我就是那个女子……他是世间最好的男人,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哭,能让我笑,让我惦念的人……”

    “蜮儿,你手上?!这是怎么了?!”东方雨看她左手手腕似有伤痕,大惊一把将她握起:“你从前,没有这伤口?怎么……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新伤?”

    “这是……这是我自己所造。”蜮儿不悔地缩回手去。

    “你……你……竟为他自残?”东方雨难以置信。

    “不,这是他的玉儿、身上应该有的印记。”蜮儿轻声道。

    “傻蜮儿,竟然为了他的爱骗他!”东方雨叹息一声。

    “义父,他,就快回来了。”蜮儿站起身来。

    “真的决定留在这里?不随义父走了?”东方雨见她心意已决,怎能不悲痛欲绝。

    “义父,您一个人走吧。蜮儿要在这里,等夫君回来……”蜮儿轻声说,未笑,面容中却洋溢着幸福。

    

    大雨瓢泼。

    可是,独孤竟然一夜没有归来。

    作为一个“失控者”,蜮儿本应该发疯了一样地冲下山去,歇斯底里地到处寻他。

    然而这一次,她哪里都没有去,独守在屋子里,等他。她知道,独孤沽完了酒,是一定会回来的。

    又也许,是出于女人对爱情的直觉,她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是他终于察觉出了什么……

    一天,两天,三四天……终于他,一直没有回来。

    只是在某一晚也是个大风天,她起来关窗的时候发现一道白影掠过,匆匆去寻,杳无踪影,萧瑟月色下,只在阶下拾得一块冷玉,反面刻着,“无缘”二字。

    那一瞬,蜮儿只是轻轻将玉贴在心口,惨淡一笑。闭上眼,一滴清泪划过。

    是因为爱啊。

    

    谁起雷霆于指顾之间,谁将年华付断井颓垣……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转眼人间四月天。

    武者,总爱将时间熔入兵刃。

    川蜀和尚原,在名城大散关以东,四周陡峭,顶上宽平,水泉充足,适宜屯兵,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离开黔西没有多久,林阡吟儿就又一次统帅三军、转战于此。

    在抗金联盟一鼓作气的打击之下,从黔西退往北面的控弦庄散兵游勇,尚来不及由庄主银月集结在川北扎根,便已经被风卷残云扫出南宋境内……

    也便是在那大散关的不远、漫天遍地的烽火之中,阡和吟儿最后一次见过独孤。

    那个桀骜不驯的白衣剑客,傲岸中明显平添了一丝孤独。

    一个美丽的误会,一场错误的相逢,既教人肝肠寸断,也生生刻骨铭心。

    林阡和吟儿作为局外人,闻知蜮儿并非玉儿,都一个是愀然改容,一个也潸然泪下。

    惟独独孤太骄傲,情愿用笑声代替苦忧,一路风云,且歌且行。

    “这世间,竟这般多的痴男怨女……”吟儿道。

    “那蜮儿,注定只是独孤去天山之前的一个插曲。”林阡叹,望着独孤渐远的背影逐渐跟夕阳融合在一起,他知道独孤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但百里林的西面,那深青色的山峦才是他林阡的寄托和归宿。

    

    一路向北,离开有爱的季节。

    背离了喧嚣的茫茫人海,西风古道,剑系腰间,性本疏狂,志在青天的少年侠客,永远都是一个人在走着……

    

    在天山,很难把视线转移到天空里。

    白天,不知是笼罩在蜃景中,还是活在现实里,穿过大漠、越过险峰,千万里穷山恶水,方圆百里都不见一个人的影踪,空山绝谷甚至根本找不到一株野草……

    直到过了吐鲁番,才见到远处的一丝青烟,在泛白的暮色之中笔直。那地方,叫汉家寨,残酷、凄凉,就算在高昌国也是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却世世代代有人守在这里,不愿离弃。

    汉家寨的北面,是陆地与天对决后坚守的血脉的颜色。刹那,眼前是一种空阔的壮烈:这个地方赤luo地葬送在毒辣的太阳底下,狰狞着继续火红。鲜血般,染透了人生的棋盘。

    绛色碎石,赤色泥土,看不清远方的阴森恐怖!

    世界,于是跟着独孤的脚步,一直在变。

    要跋涉过这片红岩焦土,方可以接近那冰川雪顶!
正文 第三十六章 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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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山之巅,万古荒寂。

    适逢天灾泛滥,时时有冰雪疯狂倒灌,处处是风石肆意摧毁。身临其境,方可知人类是何等渺小可怜,却道是谁人能与天命相违……

    雪崩之时,却有一青衫老者,凌万顷茫然,沧海横流亦岿然不动。

    那无穷灾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来势汹汹转眼要将他吞埋,吞埋之后,不,之时?之前?怎感觉时空逆转?!光线陡然间亮到晕眩,似一束流星跌毁人间,竟然以更大的浩劫,与更浩荡的声势,撞毁那天崩地裂!

    自然不可能是什么天外陨星。

    “肖大哥。”收回这一掌,正自欣赏那风雪回流,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背后唤他,青衫老者的表情,倏忽一变。

    明知道那不是真的,却还是循声看去,看去这十八年前的大雪纷飞夜,依稀也是发生在同一个地点……

    “飞灵……”

    那晚,唐飞灵身着狐裘,怀中抱着他们出生不久的女儿肖榕,楚楚可怜地站在他面前,俨然是跋涉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找到他。然而,当看见了他逆天挥剑斩雪不可一世的武功,她什么话都不再说,转过身去就离开了。他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却终于狠下心肠,没有上前追回。

    握紧的是剑。

    天下第一。为什么人在年少的时候,总要有一些高于现实的追逐?飞灵,像我这样的人,注定只是冷血无情的剑客,却为何,你要抛弃一切地爱上我……

    画面闪回到他和唐飞灵的最后一面,襁褓中的肖榕无端失踪天山以后——

    苦寒的气候里,她在雪地里死死挣扎,手中还握着她和他私定终身的信物,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榕儿的名字,蓦地回过头来盯住他,眼神中极尽凄楚,就在那晚她疯了,痛哭流涕,她失去他们唯一的女儿,然而他却失去了一切,她再也不认得他了,她一把推开他的怀抱,疯疯傻傻地一路唱着歌,歌的内容,是他在唐门的菊花里第一次见到她、听她唱。从前他的世界只有狡诈、拼斗、猜疑和仇恨,是她带给他爱抚、真诚和欣慰,是她带给他一个家……

    飞灵,榕儿……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狂奔出去,足下的冰川疯也似的变化不停,恨平生,一场空,再如何激扬,都注定幻灭!

    “我肖逝此生枉为天下第一,报尽一身仇,抱进一生愁!”

    

    却听得一声巨响他惊醒驻足,忽见脚下有冰河开裂之景观,本以为又是一场雪崩后果,然而仔细看去,却是人力所为,冰河中冻结的雪水四处飞溅,一个白衣少年就在磅礴之中垦出如此震撼的画面,而他的对立面上有一大群人,个个都人高马大剑光清寒,可是在肖逝的眼中却形同虚设……

    这么年轻的少年,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肖逝感慨万千:他大概是弱冠之年,比当初的自己少了些许仇恨,而多一丝惆怅,却,无端勾起了肖逝的回忆……

    “唐毕云!你既然技不如人,何必硬要苦苦纠缠,这把剑与我有哪点不相称!”那少年语气狂妄。唐毕云,天山派现任掌门,那少年竟然直呼其名,更斥他技不如人?

    “残情剑本是天山派宝物,无端被你据为己有,今次教我看见了,怎可以不将它收回?”唐毕云愠怒不已,然则他性格太温和,怒到极点了言辞都斯文,“小兄弟!敬请物归原主!”

    残情剑的主人,独孤清绝,却冷笑一声,傲气冲天:“剑在我手,你自己来拿罢!”

    天山派霎时剑拔弩张,唐毕云的所有徒弟都气愤不已:“师父,教训教训这小子!”“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不知我天山派的厉害!”

    “天山派的厉害,我早已经看过了。”独孤所说的厉害之人,是天山派继任的掌门石磐,吴越石磊莫非的兄长,云雾山比武排名,他虽是第十三,却明显不止于此。

    唐毕云刚把怒气押回去,独孤又说了一句:“可惜不是你。”他虽是实话实说,却被天山派门人误当成侮辱,出言不逊在前,言辞侮辱在后,是可忍孰不可忍,唐毕云立即抽出背后的青云剑,大喝一声斩向独孤,剑气如虹直穿荒野,独孤好言好语料不到他突然动武,也怒斥一声“龌龊”,毫不留情,也是残情剑迎面拦挡。

    这一招“残情长虹”,经过多年的磨练与推衍,少了浮华修饰,突出了剑与剑法残缺,肖逝看此二人剑气交汇,独孤手中青虹明显是残缺不全,剑招里明明漏了一个天大的破绽!众人欢呼声中,唐毕云一剑砍在独孤剑气中央,正自得意,忽然察觉出不对劲来,暗叫一声不好,怎料得独孤的残情剑法虽然残缺,却不停地连接和充实!前一道剑气刚罢,后一道剑气已经从刚才的缺口直接补上!

    众徒弟还在欢呼,唐毕云却心知自己,这一招已然输在了独孤手上。

    怎堪在孩子们面前丢脸?!青云剑刚落地,唐毕云赶紧一个转身,又抽出一把长空剑来,独孤哼了一声,一剑“残情旧梦”,飞驰般侵袭而去。说也奇怪,众人见他剑法内涵老辣,表观却真的是零零碎碎,如幻梦一般残败,忽地一声梦还没有做完就已经醒了,倏忽长空剑也被震落在地!

    唐毕云睡过头一样地站在原地,来不及再抽第三把剑,已被独孤清绝一剑锁喉。肖逝看得没过瘾,直想把唐毕云狠狠骂一遍!

    回想独孤刚刚的那一剑,令人回味无穷似乎恨意绵绵无断绝。纵然是肖逝也由衷赞叹:这少年真了不得,骨子里孤狂目中无人,剑法却强劲到足以目空一切!

    独孤哈哈大笑:“唐毕云,他朝再想送剑给我,可要先找些像样的来!”

    “你……你……”唐毕云气得无话可说,脸红脖子粗。

    “对不住了,我到天山来的目的是天下第一,你们这群平庸,勿再耽误我时间!”独孤当即放话。

    肖逝自然不能再令唐毕云受辱,他二人虽无深交,数十年来,好歹也算邻居,看唐毕云下不了台,肖逝当即从雪峰上直飞而下,落在独孤与唐毕云之间。

    独孤这一惊非同小可:“阁下匿身多久了?怎生毫无声息!?”

    肖逝答非所问,而是在回应他的上一句话:“等你弃去了你手中的剑,再来妄语这天下第一罢!”

    独孤一怔心有触动:“阁下是……哪一位?!”

    “肖前辈……”唐毕云转过脸来,又惊又喜。

    独孤心中的想法证实八九:“肖逝前辈吗?在下独孤清绝,从京口北固山来,正是要挑战你的天下第一!”

    独孤清绝这四个字,铭刻在肖逝心头,凭直觉,他知道独孤必定是这一辈的武林翘楚。

    战书一下,天山派竟无人敢驳!肖逝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可知道,你残情剑法的弱点?”

    独孤一愣没打出来,只听肖逝轻叹一声:“独孤残,历经三代,竟依然没有读懂残情剑法的真谛!”

    独孤皱起眉头:“肖逝前辈,你肯答应比武?只要你能在十剑之内夺得我手中残情剑,在下定然服输,就此离开天山!但若是你夺不到它,天下第一,就拱手让我!”

    十剑之内不仅要赢独孤还要夺去他手中残情剑,如此比武未免对肖逝太不公允,唐毕云等人纷纷摇头,不肯赞同——由于适才领教过独孤剑法,天山派众门人都觉此举艰难。

    肖逝嘴角却划过一丝冷笑:“何须十剑?三剑如何!”

    众人尽皆色变,独孤气愤不已:“肖逝,我敬你为长,你未免太看不起我!”

    “你能挺得住三剑再说!”肖逝声若洪钟,气势凌人,哪像是个发花鬓白之人,分明也是个轻狂少年而已!

    唐毕云手臂一挥,天山派门人均后退数步,独孤哼了一声:“前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若后悔你直接叫我晚辈!”肖逝大笑一声。

    空旷的冰面,仅剩独孤和肖逝两个人。

    独孤的狂气首先就棋逢对手,何况剑法被他小觑更加被激,第一剑是又悲又愤稍逊平日水准,那招式名为“残蝶断翼”,剑气双发左路四平八稳右路则摇摇欲坠,在寂静空气之中真有如断翅蝶舞,唐毕云在一旁看着触目惊心,急问左右:“为什么这个人竟会和剑融为一体了?!”可是转头却愣住了,肖逝似一动都没有动!唐毕云大惊,话到嘴边变成:“为什么明明没有动弹,他竟能化解这一剑?”只怕,只怕是用他无穷无尽的内力迫回去的吧?

    可是唐毕云适才刚和独孤较量过,知道独孤的内功也根本深不见底啊!

    独孤清绝一剑受挫,已经在挥动第二剑,这是一剑“残剑孤烟”,正如平沙莽莽中的一道青烟,笔直冲向天际,这道烟看似平凡无奇,实则断断续续,忽残忽连,看不穿最强的攻击力在剑锋何处,他自己在剑光保护之下也根本毫无破绽可寻,真教众看客是又好奇又赞叹,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是身负武功……

    肖逝就在斥回这一剑的同时忽地腾空跃起,在令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手了!

    独孤看肖逝陡然攻袭也是一惊,赶紧侧身一闪飞快地挥出第三剑“残情弄玉”,这一剑既冷血无情又情深意重,剑气便忽隐忽现方向力度无一明确。肖逝一震,不假思索,在他未使出精髓之前强行扼住他手腕,用这只手把残情剑卸了下来,另一只手则比独孤的意识还要快不由分说封住了他全身穴道!

    唐毕云大呼精彩,奔过来只盯着他二人。

    肖逝轻声道:“独孤清绝,你的剑法,在易迈山之上,如果遇到林楚江和金世缘,即便不能胜过他们,也一定立于不败……”同时豪放地笑了一声:“只要没我在,你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独孤大怒瞪着他:“你又何必羞辱我!”

    肖逝正色说:“你第一剑使出来,就比我几十年看过的各家剑法都高强。独孤清绝,你到了我这年纪,还愁不是天下第一吗?”

    这时唐毕云才注意到残情剑:“肖前辈,那么……这残情剑……”

    “你不配有它。”肖逝冷冷丢给他一句,众目睽睽之下,一手提残情剑,一手挟独孤清绝,忽地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正文 第二章 莫失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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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干年后重新提起,这场清姜河战役,都注定是抗金联盟战史中最淡的一笔。

    调兵遣将最少的一次,人马伤亡最轻的一次,敌军败溃最快的一次。

    却令控弦庄支离破碎、金南一盘散沙。金北遥知此战,不知要怎样心惊胆寒。

    是林阡的业,运筹帏幄、指顾三军、攘外安内、一匡天下。

    亦是吟儿的路。这期间,她刚开始服药治内伤,自是不可能一如既往冲锋陷阵,却也陪林阡辗转各大战场、与麾下众将同甘共苦。

    日久,盟军诸将私下讨论:在军中,盟王是最高,盟主是核心,这两个人,缺一不可。

    盟军诸将,是先前的抗金联盟,还是纯粹的林家军?都不得而知了,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们一起历经过川东之战、川北之战、黔西之战、陈仓之战和乌当之战,显然早已经界限模糊。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一天,是云烟姐姐曾经说过的,属于林阡的最好的时候。

    又一年的四月初十。

    趁战事偃旗息鼓,阡和吟儿抽出空来,离开前线,沿着清姜河一路走,丢开时间,忘记一切,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直行到云深不知处。

    “今天,我们三个人,再一次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林阡牵着吟儿的手走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同时也握住她同样攥紧的剑穗。

    “我们三个,永远同盟,到哪里都是同盟。”吟儿回忆着昔日耳边云烟姐姐的话。

    对,是三个人,永生永世的三个人。

    尽管最后并肩站在这里,望着江河湖海、山川峰峦、日月星辰的只有两个身影,仿佛天地间都只有他和她两个。

    但存在过的,谁都不应该忘却。

    偶尔,几条舟船驶向遥远彼岸,火苗在视线中分散交替。唯脚下有万家煤灯,千山烛光……

    曾经,他差一点便归隐江枫渔火,是那个女子,最爱他所以最舍得放开他,斩断情丝只为他能重返荣耀,“他林阡,要有一百年的血雨腥风,就不能缺少一刻在战场。”

    曾经,她为了他能不痛苦而拼命挽留,同样是那个女子,最疼她所以最能够对她狠心,头也不回策马离去,“傻吟儿,其实我不知多么羡慕你,胜南最孤独的地方,永远都是战场,幸好他能有你相伴……”

    原来,那个女子早便知道未必有将来,才用了一个过眼云烟的名,淡淡地来去,却是那么强烈地、改变了他们人生的轨迹。

    所幸曾经有云烟陪在身边,否则林阡不成为林阡。她走后的第二年,往事犹同还在眼前……

    所幸有云烟姐姐那样的女子,否则吟儿至今还不懂,珍惜一个人的方式是包容他的过去……

    “可惜的是,我没有履行好对云烟姐姐的约定,完整地看着林阡成长的经过,睡了一觉醒过来,竟就已经天翻地覆。”静夜,吟儿与阡依偎在岸边,抚着剑穗述说,“不过在这半年来,我好歹也完成了一件云烟姐姐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事。”

    “我来猜一猜,是哪一件事。”林阡猜测,“在这半年里,吟儿似乎只挖了一些坑、捉弄过一些人……除此之外,学做了女红,还,做过一件披风给我……”眼睛一亮,“是这件事么?!”

    吟儿摇头,狡黠一笑:“是黔灵峰的九曲径。”

    “九曲径?”林阡一愣。

    “我让诸葛军师把九曲径的路改直了。以前云烟姐姐提起过,九曲径的路太烦琐太难走。”吟儿说。

    “难怪……我总觉得纳闷,九曲径哪里碍着你了,费尽心机将它改直……”林阡恍然。

    “九曲径改直了,将来云烟姐姐回黔灵峰去看的时候,一定能很快就找到那间小木屋。”吟儿微笑说。

    “希望那一天,还像当年一样,在木桥前面等她来。”林阡点头,往事如昨。

    “胜南在木桥前面扫地,我就在屋子里面整理。”吟儿噙泪遐想,仿佛身临其境,“等到胜南将云烟姐姐迎进屋子来,我便拉开门对她讲:‘欢迎你,回来我们家’。”

    “欢迎你,回来我们家……”林阡复述着这一句时,宛如又见到云烟温柔的脸。

    天空中只有寥寥几颗星,乌云开始主宰星空,远处有悠扬的旋律,阴*着所有人内心深处的孤独。

    倏忽一声巨响,遥远的天空中忽地绽放出绚烂景象,不知是哪个村落里在放烟火。这才把他们的思绪唤回来,原来世界还在向前走……

    “吟儿。”林阡淡淡一笑,拭去吟儿脸上的泪水,“短刀谷的新家,虽然不如黔灵峰闲适,却也是个风光秀丽的好地方。如今那里什么都有了,独缺一个女主人为我治理。”

    “唉,好,短刀谷的家,包在我身上!”吟儿收起忧郁,笑而豪爽。

    

    “主公,主母……果真是你们,竟走这么远……”这时有数骑疾驰而来,为首那个正是向清风,“钱爽和海逐浪两位从短刀谷来,说有要事禀报。”

    “海将军来了!”吟儿喜形于色,当即站起身来。

    “爽哥怎么也来了?刚把他派回去不久。”林阡心中蹊跷,钱爽是乌当之战结束后刚回短刀谷不久的,按理说要事禀报只需海逐浪一个人就可以了。

    “主公,除他二位将军之外,还有一个人你见到了也一定兴奋,是从山东红袄寨远道而来,也在军营中等候着你们!”向清风话音刚落,林阡已朗声大笑:“难怪爽哥出现,原是讨酒债来了!”

    山东红袄寨,莫不就是他的结拜大哥吴越?!自去年一别,他林阡战于川黔陕,而吴越则返回泰安,暌违这么久,又难得这么心情好,兄弟俩自有数不尽的酒要喝,数不清的话要谈。

    “吟儿,今天你务必不可出现在席间,夜深了也就一个人睡去吧。”归路上林阡对吟儿千叮咛万嘱咐。

    一干随行紧跟其后,个个听得这话,所以窃窃私笑,是啊听起来这话说的真残忍,有了兄弟就忘了吟儿,还安排吟儿不可出现在席间,似是怕她出丑一样,但向清风等人心中清楚,林阡之所以不让她出席,是因为军医对林阡说过吟儿现在不能沾酒,因此林阡连酒气都不让她沾,自是关怀备至。

    “那你也别太贪杯了,酗酒对伤势不好。”吟儿说。

    “哪有什么伤……”跟酒一沾边,林阡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兴高采烈,失去防备。

    吟儿瞬时出手,把他衣衫一扯,露出半条胳膊,果真缠着绷带,俨然是最近所伤,他家常便饭,从来不在乎。

    “你这家伙!”林阡万万想不到她这么不顾他面子,一边怒视她一边往向清风等人喝道:“非礼勿视!”

    “……”众人眼前被迫一片漆黑。

    

    吴越这回来到川蜀并非受红袄寨差遣有任务,而是为了探望林阡、宋贤、钱爽等人,并把他的母亲吴珍送到川蜀疗养,席间众人都见吴夫人气色不佳,深知老人家恐怕是时日无多极想要落叶归根,众所周知,吴珍出身于川蜀的抗金名门吴家,地位辈分甚高,若非与黄鹤去的一段旧情,不会数十年都移居山东。

    “来到川蜀,还因山东形势有异。”吴越对林阡解释说,“近来金朝风声甚紧,谈寨主竟有被招安的打算。杨鞍、二祖与我都苦劝无果,杨鞍说,若寨主执意招安,则我们自立门户。”

    “又一场沧海横流……”林阡大抵可以看见山东今后几年的乱局。

    “张睿口口声声说你与张家再无瓜葛,你母亲她,却始终不曾表态,成日吃斋念佛,仿佛超然物外。”吴越提及阡的养母胡水灵。

    “这些年来,她始终不肯原谅,却也一直没有怪过我。”林阡叹息一声,点头。

    “她从何怪起!主公幼年被掉包,还不是拜她所赐!”杨致诚听罢忿忿道。

    至于海逐浪所带来的川北军情,因为至关重要,所以不曾在人前告诉,只是宴席散去后与阡耳语了几句。
正文 第三章 事分巨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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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川东之战时期的控弦庄还算小试锋芒、陈仓之战开始走下坡路、乌当之战直接大势已去……那么这次边境会战,好不容易重新组织起来的残兵败将真可谓是被斩草除根!战役落幕,秦岭南麓从大散关直至清姜河都不见控弦庄一条鬼影子。金南、金北、控弦庄,在盟军的战史上恰如杯水泼烛。

    最近几日,林阡一直在与李君前、厉风行、莫非三位帮主交代战后事宜,见此情景,似是要为抗金联盟最大的三路势力,在散关南北各大要隘分设新据点。边境咽喉兵家必争,自然一刻不能懈怠。

    陵儿分析说,盟军三大主力都分布于整个川陕待命,意味着林阡立即就会班师回短刀谷,很可能他是要以盟军攘外敌、林家军则向内夺权复位——海逐浪的到来,正预示着苏林之战序幕初上。

    吟儿不忍打扰林阡,是以几日后才就此事问他,得到的答案和陵儿的分析近乎一致:“不错,逐浪正是向我传达,近来官军义军形势甚紧,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四大中立家族,程宇釜、景州殿已然归顺,然而魏紫镝、洛知焉心迹难明,尤其是洛知焉那个糟老头子,三个女儿嫁三家,看情况是随时随地见风使舵;最近这段日子苏降雪他们有很多异动,只怕还在和控弦庄的庄主银月联络。是到我们该回去的时候了。”

    “苏降雪,我原以为他只会用田若凝那种嫡系部下,或李云飞、吴冒先这种得意门生,谁料到,竟也不惜一切代价,去和金人合作?”吟儿奇道。

    林阡点头:“日前落远空向我禀报,由于控弦庄士气低迷,银月不得不亲自调控,似已有了下一步的计划,所以我才将莫非、风行和君前留下布防。这种时刻,银月与苏降雪都在生死关头,难免不会向对方开口求助,所以有异动很正常。

    “然则,‘私通外敌’?万一行事不慎,苏降雪岂不引火烧身?”

    “你说准了。”林阡微笑,“苏降雪那一方有异动,不代表是苏降雪本人造成。”

    吟儿一愣:“意思是说,苏降雪背后有人在谋害他,故意怂恿他引火烧身?这样说来,在苏降雪和银月之间牵线搭桥的那个人才是主谋?”

    “聪明!”林阡伸手在她头顶来回摩挲了几下,以示奖励。

    “唉,这种三岁小孩都能懂的道理,苏降雪都不懂吗。”吟儿厌恶地避开他讨嫌的手。

    “笨!”林阡偏要捉住她抱在怀里,“岂不知懂装不懂?苏降雪他心里显然清清楚楚,但却放任自流静观其变罢了。曹玄、顾震和范克新三家,究竟是谁谋害他,日后自然见分晓。”

    “第一次听说‘懂装不懂’,倒是见过某人‘不懂装懂’。”吟儿身体虽然伏贴了,言语上却还要拿他取笑,她记得那日向清风道歉之时,阡曾经伪装成无所不知的模样,煞是可笑。

    阡抱住她的同时,却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与她斗嘴,反而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那一刻吟儿听他不自禁地叹了一句:“真是棘手,短刀谷对宋人一分为二,对金人却畅通无阻……”

    吟儿不由得一怔,阡在那一刻笑容是假的,脸上则是少有的焦虑——当曹范苏顾、魏紫镝、洛知焉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勾心斗角,有谁会像阡这般难得有片刻轻松……

    没错,还有金人。控弦庄的背后,还有一个已经把越野山寨逼到死路去的王爷在,几年前就开战至今的凤翔府,其实就在不到百里的地方。

    目前联盟驻军的和尚原,北面是战火从未断绝的陕西,南面是内乱一触即发的四川,林阡看上这里的用意已经再明显不过,那便是为援救越野、策应凤翔!而一旦他决定这么做,便是真的要去灭苏降雪!

    

    边境——战乱时期,边境哪有一道特别明确的界限,拉锯一样,常常是今天属宋境,明天又到金朝范围去,可以是宋军扼守蜀口的要隘,也可以看成是金军捍蔽关中的关卡。

    她知道他心里的战场永远没有边境,可叹接下来的这场内战,战场比他想要的狭小,却狭小得正好割裂了他的理想。他曾经苦笑说过,“虽然我至今都是胜者,可理想却宛如一只脚踩在了坟墓里。”意思是什么,她懂。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人与人之间,注定了友敌,终其一生都不能变,哪怕他们的立场其实一样,一如苏降雪和林阡。

    “只怕再这样下去老得会很快呢……”夜里吟儿睡不着,侧过身来看着睡得正沉的阡,呵呵,梦里面好像还在冥想战略?吟儿无限爱怜地把手伸过去探他额头,一摸上去就不舍得移开,所以一直停在那上面。

    天一亮林阡就去调兵遣将发号施令,经行那偃旗息鼓也同样激情澎湃的战场,人人都身披铠甲手执刀枪。一个月前,祝孟尝、戴宗就已然回到锯浪顶,此番要跟随林阡归去的,则是杨致诚、向清风两路兵马,风行、陵儿则留守散关,今天之后,盟军各位主将,又要天各一方。

    吟儿正在营中收拾行装,有钱爽将军来找林阡,说有要事必须要见他。难道钱爽来此并不像阡以为的那样是“讨酒债来了”,而是有其余的缘由?吟儿估计林阡一时半刻回不来,便让钱爽先告诉她由她转达。

    “我想留在和尚原据点,不愿回短刀谷去!”钱爽意念坚决,吟儿暗自心惊:“为何?”

    “短刀谷郭子建家的三娘子,逢人便嘲笑我!”钱爽气不打一处来,平日就小的眼睛都快气看不见。原来钱爽初来乍到短刀谷,由于不属于林家军便暂居郭子建驻地,可能是地区之间的差异,他山东大汉的粗犷作风,第一面就令郭子建的三妹郭三娘子看不顺眼。私人杠上本无所谓,谁知不久钱爽的麾下与郭三娘子的一支娘子军也争起气来,互相看轻水火不容,日夜叫嚣要一决高下。三娘子脾气火辣口舌也凶,抓着钱爽的弱点就讽,骂他:“钱当家,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生眼睛,于是拿匕首割开了一条缝?”钱爽最忌讳别人说他眼睛小,闻言大怒却又不能打女人,一气之下便和海逐浪一同离开短刀谷,扬言“受不了川蜀这边的婆娘!”

    吟儿听得啼笑皆非,原来是这么大点事?不过也确实很难调解,吟儿轻声对钱爽说:“钱当家,还是与我们先回短刀谷去吧,林阡和我也是初来乍到,需要有你相助才好。”

    钱爽一怔:“可是,郭三娘子她……”

    “我即刻修书一封给郭子建,让他给他妹妹施压。待回到谷中,我会亲自见那郭三娘子,为你二人调解。”吟儿一笑,“钱当家,有些事情,忍一忍就过去了,适应适应,也便惯了。”

    “如此,再好不过……”钱爽这才平息了怒气。

    这位钱爽将军的脾性一向粗放,几年前,洞庭沈庄大少爷用蓝玉泽来抹黑林阡和宋贤的关系、离间他二人感情,正好在同一家旅馆吃面的钱爽,听说之后二话没讲揪起来直接打,竟将他打成重伤卧床不起!兄弟义气、战友情谊,自是看得比什么都重。吟儿忆着这些往事,深知钱爽根本不想离开阡的左右。一心一意要助林阡“把握天下”的他,哪想到会被细枝末节动摇了决心?

    可叹小事总是影响大势,就像小人对大局举足轻重。

    

    收好行囊起身出营,帐子外面阴风怒号,有个熟悉的身影自南向北而来,正是几个月没见的海逐浪。

    吟儿一喜,迎上前去:“海将军!好久不见了!”同时一掌拍在他熊腰之上,“胜南也真是的!为了找人替他在川蜀调查军情,刻意不把海将军你带在身边!”她一直觉得,林阡这几个月来都没用海逐浪一次,是出于他的考虑要在短刀谷内“调查军情”,于此,海逐浪自是不二人选,既值得信赖,又并不惹眼。

    海逐浪一愣,摇头:“盟主,不是为了调查军情。此番我向林兄弟禀报的军情,都是天骄嘱托于我,而非我调查所得。”

    吟儿怔住,没说什么。

    “这几个月我一直留在短刀谷,实在是因为苏林两家关系恶化。”海逐浪压低了声音,“我过往经历所限,在两边都不受待见,这种时刻,如若你二人还一如既往地与我亲近,反而会祸害我在军中处境。适当疏远,对我有利。唉……林兄弟的安排,其实煞费苦心。”

    “如海将军这般,着实难能可贵。旁人都爱好面子,唯独海将军不计得失。”吟儿笑笑,何必要完全听懂呢,总之她记得海将军最好就行了。

    

    “海将军,可否与我说一说洛轻舞的事情么?”今夜就要动身去短刀谷,吟儿着实心中没底。虽然思雨跟她描述过洛轻舞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姐脾气,但好歹带了些个人感情意见偏颇。

    海逐浪一愣,带着少许的鄙夷:“那个女子?如果盟主和那女子一样,林兄弟可就完了!”竟然比思雨描述的更加没实力?!

    “怎么?”

    “就一个娇滴滴的公主,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她到锯浪顶上才几天,丫鬟就换了好几批。”海逐浪叹气连连,“难怪孙姑娘受不了她,表面看起来娇弱,骨子里却颐指气使,而且是用软软的语气来颐指气使。”

    “啊?这种公主,最难应付了!”吟儿听他这么形容,不禁捏了一把汗,自己向来怕软不怕硬。

    “盟主?怎么?”海逐浪一愣,“林兄弟不是说,他自会保护盟主,决不让盟主插手这件事吗?”

    “事有巨细之分,他那么辛苦,这种琐事何必烦他。还是我来管吧……”吟儿轻声说。

    海逐浪听得动容,笑叹一声:“难怪麾下都问我,盟主有否姐妹。”

    “咦?为何要这样问?”

    “众麾下都说,盟主这样的女子,注定为林兄弟所得,若是再有一个,到可以娶回家了。”海逐浪笑道。

    吟儿脸上一红,走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是啊,倒是提醒了我,去问天骄和云蓝师父,我的身世之谜呢。”

    海逐浪一怔,是啊,正是这身世之谜,是天骄和盟主的死结,当年搁浅,随着盟主入驻川北日近,不知会否重现。
正文 第六章 谁为情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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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个性是典型的想到就说、说做就做,一听孙思雨建议开什么驯马大会,外加上钱爽这门亲事也确实不能用对歌商量而非得用武力解决,既然诸事一起指向了驯马大会吟儿于是就立刻这么决定了。林阡虽理解并赞同她,却不建议她依旧用“联姻”的名义,而是稍加修缮,对外宣称这场驯马大会并不只针对青年男女,想去走马场散心的人都可以去,尤其是景州殿家的人,遭受火灾这么久了,也该早日从阴霾里走出来,“适逢端午佳节临近,驯马之后,大可聚会聚会。”

    “为何不可用‘联姻’的名义?”吟儿奇问。

    “若用意太过彰显,则改革必定失败。”林阡一笑,意味深长。他看透她是想瓦解短刀谷一干冥顽长老的固有观点和倨傲心态,但只怕不是每个人都能开明一次又一次的,要消除两军之间的差异是长久之事,欲速则不达。再者,可千万也别太过喜气,刺激到曹范苏顾脆弱的神经。

    是日云敛晴空,阡吟二人一同牵马来到走马场时,见此地已经人声鼎沸,大多数都是刚从恐怖气息和丧亲之痛里走出来的兵将或老弱妇孺,阳光柔和地撒在这片空阔的土地,伤心和哀苦看似都得到了慰藉。

    失去景玫和景岫两个亲人的景胤,此刻正纵马驰骋于走马场上,热血在胸中痛快燃烧:“玫儿,景岫,秦毓秦敏已然伏法,王淮也离末日不远,将来哥哥还要用苏降雪来祭你们,你们在天之灵安息吧!”

    再往里走一些,则看到一个大概五岁的孩子乐呵呵地骑着一匹小马,在他**的看护和教导下刚开始练习骑术,那**眉间略带惆怅,但看着儿子之时,更多的却是欣慰、解脱和释怀,阡吟问别人时,才知她的丈夫在黔西之战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很可能当时便已经丧生。数月前她得知丈夫噩耗曾哭得晕倒在地,然而战乱真的能够磨练一个人的心智,教那么柔软的一颗心都能变得这般坚韧顽强。

    “猴子,小心!”这时那**松开手给儿子自己来试,语气轻柔,却令林阡心念一动:“黔西之战。”他想起那个在田若凝围攻之下,为了捍卫自己而不屈战死的男人,临死之时,手中还紧握着一只泥捏的猴子……

    只是一瞬的功夫,身边的吟儿就已不见,原是走到了那女子身前,跟她说了几句话,便将囊中的泥猴子交到了她的手上。那女子紧紧攥住了泥猴子,脸上绽放出一丝淡然、幸福的笑。

    “吟儿,谢谢你。”林阡看着吟儿一步步走回来,心情无比感慨。明明最近形势紧张他应该很焦虑才是,却天天夜夜都生活得如此舒心。

    这时贺兰山那个小姑娘从身后窜出来:“盟主姐姐!思雨姐姐!据说这主意是你们俩想出来的,真好,大伙儿都很开心!”兰山和吟儿最是投机,是以即刻就物以类聚。

    林阡看柳五津正巧也在不远,笑而与他招呼:“柳大哥,听说你又有一匹好马,自抢来之后还没人驯服过?”

    兰山一听就来了劲,赶忙凑上前去:“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那匹马只有我家闻因驯得,别人休想碰一碰!”柳五津提起女儿就狂,“怎么,兰山你想试一试?”

    兰山点头,又摇头,狡猾地拖出身边那个名叫唐羽的侍卫:“唐羽,你不是说你骑术了得么?要不要试一试?”

    唐羽竟然木木讷讷地哦了一声,待柳五津让闻因把那匹马献出来,立即就依着兰山的说法走上去了,孰料闻因刚刚下马,那匹烈马便立刻情绪失控,唐羽硬着头皮爬到一半,马儿突然发疯般冲出老远,众人惊呼声中,伏在马背上的唐羽已经被带出好远。郭三娘子果然天生讽刺高手,笑着说:“这哪里是人驯马,分明是马驯人啊。”兰山知道自己是真的害了唐羽,满脸的愧疚之意。

    情景危急,林阡当即运起轻功去追,身手自是狡捷勇剽,硬生生将缰绳勒紧刹住了马,唐羽却被那巨大的惯性直带着冲向前去,若是坠地必然受伤,林阡想也没想直接上前去将他接住,抱着他借势一滚而过,终使得那巨力趋弱。却不料就在松开他的一刹那看见他眉宇清秀,竟却有种似曾相识之感,松开他时不免多看了他一眼,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父!你没事吧!”思雨与吟儿、兰山一起上得前来,分别扶起林阡和唐羽,说话间宋贤也走到这边人群中来。

    “谁胆子大,不怕死?”柳闻因将马儿赶回来,笑盈盈地问,小小年纪就英姿飒爽。

    “闻因,让我试试!”宋贤正要开口,先传来一个声音,竟然来自范遇!一向文弱的范遇,竟也来凑这种热闹?众人都觉不可思议。

    范遇不知哪来的勇气稳坐在马上,颤抖着拉起马辔,但还来不及动弹,马儿全身一震便飞出好远去了,范遇视线一片模糊,只觉风把自己吹得东倒西歪四分五裂,过片刻都不知自己还在不在马上,紧接着全身经脉都逆转起来头晕目眩,最后,只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范遇,你有事么?”

    孙思雨的声音!范遇猛地苏醒,脸上火辣辣的疼。

    人群欢呼声中,却见另一个身影漂亮地掠过马背,炫耀了一手绝顶骑术,那野马脾气桀骜不驯得很,偏巧这个人脾气也特别的桀骜不驯,真像是它天生的主人。林阡、祝孟尝、戴宗等人都和他交锋过,知道这少年马上功夫一流——辜听弦。

    孙思雨虽还扶着范遇,眼睛却自此一直盯着辜听弦,赞叹不已:“这小子,竟然有这绝活?师父都驯不了的马啊……”

    辜听弦驯服了这匹烈马之后,则一点也不谦虚,弓马娴熟的他,狂笑着绕场转悠了三圈,一边驱赶回来一边自鸣得意。

    “我这就上去,将他超越。”吟儿狂气被激,已然往前走去,林阡当即将她拉住,直将她后退着拉回来了:“不行。”笑意清浅,语气却军令如山。

    玉泽也在这越围越热闹的人群之中,正巧听得他对吟儿说这一句,只是淡淡的两个字“不行”,一瞬忆起那年此季的海州城内,同样是这个男人也用了同样一种说一不二的语气,却不是对吟儿说,而是对自己说——“不!我不会给你时间考虑!”

    真的……忘不掉……

    她跟思雨虽然相貌相似,终究内在不一样,思雨可以很快地走出来,她毕竟经历过也错过了,所以常常时光倒流……

    正自失神,没注意辜听弦的马已在近前,只听一声马嘶,玉泽才回过神来,即刻往侧躲闪,所幸不曾撞到。

    “蓝姑娘!”一干人等都报以关切眼神,贺兰山这个热心肠第一个奔过来。

    “你这什么驯马造指!?”兰山骂道。辜听弦坐在马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无知少女,何谓‘造指’?是读‘造诣’!”宋贤也上前来看她,但却是为对兰山纠正她的读音才上来的。

    乍见宋贤一直在同兰山嬉笑,眉眼也一直不曾离开过兰山,玉泽心中不知是怎样的滋味,再转头望见阡和吟儿那般般配站在近前,美满幸福到她根本不忍心打扰,一时只觉得自己根本是世间最多余之人,勉强敷衍了他们几句便转身离去,然而刹那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

    待到悠悠醒转,看见的是玉泓流着泪的脸,她面容越凄楚,自己病情就越重。

    原来晕晕沉沉间,已被人带回了住处……住处?其实自己,哪里有归宿……

    “姐姐……”玉泓伏过来,颤声试探。

    玉泽醒了,想问,却不用问。

    不用问,在她昏迷时,林阡一定来看过她。

    还关心她,所以他闻知控弦庄要对她不利时,尽管还在前线指顾陈仓之战,也会连夜遣人来告知她并保护她。

    还关心她,所以他常常在治伤之余,向樊井大夫问起她的近况。

    还关心她,所以他一定期待在热闹的聚会里能看见她走出阴影的样子。

    面带笑容走到他的身边——她这样做了,却没做好,竟体力不支地晕在人前。

    那一刻她本不想给他添麻烦,却仍然害他放弃了走马送她回来还陪了她好几个时辰,直至她高烧减退他才离开。

    即便是这样,又怎样?

    重情给了她,痴心全给了吟儿。

    阡和吟儿,此生已逾越战友,高出知己,胜过爱侣,是真正的心手相连,生死相许,旗鼓相当,是夫妻,是同盟,是一体!她蓝玉泽,是不想打扰,不忍打扰,不敢打扰,也打扰不起!

    “姐姐……为什么……曾经的她,在姐姐和姐夫的世界里,是那样的渺小……为什么,反被她后来居上……”玉泓红着眼眶。

    “不,玉泓,姐姐早已经失去他了……”玉泽摇头,眼神迷茫。

    “姐姐?难道姐姐认输了,姐姐要放弃姐夫?!不,不能放!真正的爱情绝不是这样,他是姐姐的,哪怕有一点点的机会,都要夺回来,决不能让给别的女人!”玉泓恶狠狠捉住她手,眼中满是泪水,“姐姐,明明心里还有姐夫!姐夫未必心里没有姐姐……”可无论玉泓说什么,玉泽都总是摇头。

    “姐姐!为何这般懦弱,这般退缩?!”玉泓一时动情,竟然气急败坏,玉泽只觉手背已被她指尖嵌了进来,全身亦被她双臂支配摇晃,可是——镇定的却是自己,颤抖的才是玉泓。

    “玉泓,他只有在和盟主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有最真心的笑,无论走到何时何地,他二人都是一起,已然不可分割……”玉泽黯然凄恻,流泪决心放弃。

    “不可分割?她又能在林阡身边伴多久?!”玉泓冷笑一声,唇被咬出血来,“死里逃生了一次,命却送掉了一半,你没见她如今那副外强中干的模样,要不要去问樊井大夫她内在伤病实有多少?我看过她正在喝的都是些什么药,只怕连生儿育女的机会都难再有!这样的女人,姐姐又何必顾虑?!”

    “玉泓!”玉泽又惊又怒,面色惨白抬头望她:“你……你怎生变得如此可怕!”

    怎生变得如此可怕!她的妹妹,玉泓,竟然疯狂到她快不认得了……
正文 第七章 兄弟手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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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月凌空。

    今夜的小院尤其寂静,平时见到的将军们都不在似有紧急军务要议,孙思雨也破天荒地请辜听弦喝酒去了。

    吟儿一个人提灯站在檐下一直等,待到戌时林阡才回到锯浪顶,一身戎装,提刀挎弓,眉宇间暗透征掠之意。

    “怎么了?有军情?”吟儿上前几步,感觉他身上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迎面扑来。

    “又一批控弦庄势力在凤县、仪陇等地出现,即将由王淮、贺若松号令集结,我推测这是银月的下一步计划,必须趁早前去摧毁。逐浪、孟尝都已分赴前线,过几日我也会去,吟儿,你暂且在后方养病,不必上阵。”他与她回到里屋去,放下兵器褪去战甲,换上一件素白衣袍。

    “好。”她还关心的,是今天走马场上那令人心折的一幕,“对了,蓝姑娘她?身体可好些了吗?”

    “只是偶染风寒,高烧已经退了。”他坐在床沿,陈述之时,不无心痛,毕竟,他曾经用全部的精力去爱过那个女子。

    她重情重义的男人啊,对唐羽那样一个素不相识的侍卫都不惜冒险去救,更何况“蓝玉泽”这个名字在他涉道之初都一直魂牵梦萦。

    吟儿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低头述说自己的猜测:“胜南……我觉得,宋贤他,是故意的。”

    “什么?”阡一怔。

    “宋贤……是真的失忆了么?”吟儿一边说,一边摇头否定,“先前都以为他在寒潭里呆久了所以失忆,可我不也在寒潭里呆了半年之久么,我失忆了吗?可见宋贤他,是故意伪装成失忆的样子。”

    “他与你经历不同,怎可以随意推测?”林阡面带一丝诧异,显然觉得这说法难以置信。

    “不是随意推测。其实今天蓝姑娘差点被辜听弦的马撞到,我见到宋贤脸上的表情,有紧张和恐惧一闪而过。却偏偏在之后装成若无其事谈笑自若,岂不是太可疑了吗?”吟儿续说,“在蓝姑娘来之前,他并未和兰山有过分亲密的接触,在蓝姑娘到场之后,他才刻意开始表现……”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在为他的记忆恢复费尽心力,有多少人在期待他重新回到山东领导泰安义军去?他没有瞒骗我们的理由,更不可能不知轻重大体、自私得伤害这么多人。”林阡神色淡漠将她否决,目光清寒注视着她,“你所说的这种人,绝不可能是宋贤,我也不允许有任何人猜忌他。吟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吟儿看他眼神中的温柔消耗殆尽,换上一种从不曾对她有过的冷绝,才知宋贤对他是何等重要,他人生的前十七年,都是与他的兄弟一起出生入死的,所以宁可失去了那份回忆,也不要存在一个蒙上尘埃的现实。

    “钱爽将军说,但凡有血性的男人,兄弟都是第一等重要,今时今日,总算领教到了……”吟儿叹气,笑了笑,起身。

    “什么?”林阡一愣。

    “为了兄弟,什么都可以豁出去的,钱爽是这样,你林阡是这样,杨宋贤何尝不会这样?只要他装作不认识你们,就可以完全退出你们的生活;他装作不认识蓝姑娘,就用不着蓝姑娘以身相许来报恩。管什么泰安义军,知什么轻重大体。”吟儿偏就继续说了下去,打破他刚刚限定的“下不为例”。

    林阡怒而站起,将她强行拉过,一把按在床头,喝道:“林念昔!是你更了解他,还是我更了解他!?”他只有在愤怒到极致之时,才会对她连名带姓地称呼不留余地。

    “不错是你更了解他,但是是我更了解你!”吟儿不能动弹,倔强毫不妥协,“为了你,他忍心做这一切,可是你为了他,自欺不肯接受这事实!”

    “你……你这丫头,怎就这般执拗?!我不想听见什么,你就恣意说什么!”那一刻林阡完全不能理解,吟儿为什么一直不肯后退一步,自是既不忍伤了她身体,又发自内心真的太愤怒。

    吟儿泪水已在眼眶打转,精疲力尽偏偏不肯屈从:“我只说我认定的事实,不代表每件事对的都是你!哪怕有些话,你不想听,我也要说!”他一怔,松开手来,敛了怒气,其实是多简单的一句话。

    谁都知道,要逆他林阡是怎样的艰难,先前他就从不会对谁低头,因谁改变,外力越是强,越是要征服,如今,更就连天骄都不可能再逆他!偏偏这个丫头,胆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可是,一味逆他,还不是为了他?还不是要阻止他的独断专行往一意孤行去?!

    叹了口气,他低下身来,想要擦去吟儿颊上的眼泪,她却将他手臂打开,转过头去面朝里面:“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说着说着就哭出声来。

    “唉!”他始料不及,哭笑不得站在那里,“你可知道,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是敌人刚要弃械投降你自己反倒先哭了!”

    她不理他,一直没有再转过脸来,背对着他似是还在抽泣。

    “我错了,你赢了!宋贤的事我会去留意……你还哭什么?”他站久了,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却还是不理他,沉默了有好半晌只有双肩在颤。

    多年来他林阡呼风唤雨翻天覆地,何时有过攻不破的城池克不下的领地,谁能想,他也有个最怕的武器,就是眼前这女子沉默不说话,常教他手足无措、无计可施!

    “给我转过来!”他总是猜不透她,上前去语气冷硬地喝令她,她却执拗着更加往最里面靠,脸都快贴住了墙壁。

    林阡一看可急了,生怕她误解了哪句话想不开,眼见无法让她转过来,于是平日里的指挥若定荡然无存,鲁莽地运起内劲就把那张床往外拖出了好大一段距离!吟儿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床就已经被他强行搬到屋子中央来,林阡也瞬间跑到了她的这一侧来看到她正面方才罢休。

    小丫头哪里是在偷哭,分明就是在窃笑!竟然将他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怒不可遏:“哼,你是知道了自己一定会赢!”

    “你……”吟儿错愕地发现了林阡的这一创举,笑得直接喘不过气来,“你不是林阡,是张飞……哈哈,哈哈……”

    他这才缓过神来,却无暇跟她说笑:“今后勿再这般玩笑。”

    “呵呵,才知你爹和云蓝师父为何床不靠着墙摆放……”吟儿本想说笑,却见阡紧绷着脸,明显是紧张自己,再想到适才为了宋贤而争执,不禁收起笑意、叹了口气,“你……恼我吗?”

    “确实恼你,真不愧是属牛的个性,凡事都要跟我力争到底,扯我袖子,撅我面子!”他苦笑了一声,语气变轻,“却是更加恼我自己……吟儿,我不希望,连你也被短刀谷的氛围影响,学会察言观色,学会深思熟虑……我也不知道,这对吟儿来讲,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不会是坏事。既然这里是你林阡的家,那我被这里的氛围影响也是应该的。”吟儿一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老得很快,要老就两个人一起老,这一场生,反正谁也回不去了。”

    “不,还是喜欢年少轻狂的吟儿,配少年老成的林阡,如此才天造地设。”林阡也微露出一丝笑意,握紧吟儿的双手,“吟儿,接下来的这场战事,少则十数日,多则两三月。是第一次我征战在外,你独自留在谷里……”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不用担心,有天骄在。我信他。”吟儿说。

    “哦?吟儿会信天骄的么?”林阡一怔,“那可真难得啊……”

    “你呢?这一战,可艰苦么?”吟儿笑。

    “这一战的对手,都是些深埋在地底下几十年的控弦庄老奸细。若非控弦庄屡战屡败伤亡惨重,不会这么快就被银月翻出来投以实用。”林阡向她粗略描述,语气也是云淡风轻,“因为是刚刚投以实用士气正旺,可能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打得会有些不适应,待过段日子跟他们打熟了摸透了他们的实力,应该会越来越得心应手。”

    

    五月初,川陕周边陆续有控弦庄奸细响应银月集结,凤州、汉中、剑阁、南充、仪陇……人数之多,盛况空前,可想而知,金朝对于间谍的投入丝毫不亚于宋,前仆后继,井然有序。潜伏这么多年,竟甚少有变节者。

    不过,这群被林阡笑称为“老奸细”的敌人们,毕竟尘封了多年,按吟儿的语言描述,就是已经“发霉”了。所以未必能死灰复燃,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林阡令厉风行、金陵镇大散关,调李君前战汉中、祝孟尝定剑阁,遣海逐浪征南充、莫非平仪陇,命吴越握达州、钱爽扼云阳,并亲率大军一扫凤州之污浊气象。

    前线战绩辉煌,二十天内真可谓势如破竹、节节胜利,气吞骄虏,风卷残云,短刀谷内一干人等,只感觉他们出征没多久,竟就又一支支凯旋归来,东谷西岭,自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

    然则,战争总要这样残酷,每次回来的人都必定和出去的不一样,哪怕是打了胜仗也总有伤亡,所幸人数会被俘虏或归降者填补上。乱世,命总是这样的不值一提。

    更残酷的是,强者欺压下的弱者,会找更弱者去报复。便就像仪陇一带战火纷飞金人仓皇败溃时,他们会慌不择路地闯到广安这边黑(和谐)道会的范围内来,为了泄愤,竟残忍对此地的兄弟屠杀!

    起先,由于正在仪陇领军的莫非将军有属于他的战事要兼顾,黑(和谐)道会的大当家郑奕、二当家郭昶、三当家孙寄啸、六当家颜猛,都不曾想过要求助他,而是想先凭着自己的力量与杀入自己家园的金人们抗衡。

    久之,却渐见疲弱——凭黑(和谐)道会的实力,比不过控弦庄那些穷途末路的凶徒!

    “控弦庄,唉,又是控弦庄!”郑奕历数近几次川东战伐,无不是和控弦庄有关,程沐空在先,八剑在后,王淮、秦毓虽不曾与黑(和谐)道会正面交锋,却也曾掳走过孙思雨——也罢,控弦庄的势力发源于京兆府,自是在地理位置上就比南北前十更加接近川陕。

    “唉!受伤比拉屎简单,伤愈比吃屎还难!”郭昶懊恼地攥着自己手中繁弱剑,自去年与鬼蜮之战他中了水弩之毒以后,功力只能恢复三成,极大地影响了黑(和谐)道会实力。

    “实在扛不住的话,咱们便就近去找那位莫非将军?”颜猛对林阡的盟军一向奉若神明。

    “甚好,甚好。”黑(和谐)道会今年初最新加入的一个七当家尤虎,对敌经验不足,也说不出个意见来,只懂一味附和。

    “事已至此,只能求助于林阡的手下了。”坐在轮椅上的孙寄啸点头,自陈旭离开之后,黑(和谐)道会的军师非他莫属。

    然则窗口却传来一声冷笑。诸位当家循声看去,原是那个红衣男人洪瀚抒。

    可笑也可笑,上次几位当家这么紧张坐在一块商议备战时,对手还是这个名叫洪瀚抒的杀人恶魔,偏偏现在他就站在旁边跟他们一起商议备战了——谁知道形势是怎么走的!

    “你笑什么?!”郭昶性子直,瞪大了眼睛问。

    “没必要求助林阡!自己不会打吗!”洪瀚抒一手撑住窗台从屋外轻松翻了进来,魁梧身姿,威武不凡,“不会打,我教你们怎么打!”
正文 第八章 魂因战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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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淮气愤之至,索命环越收越紧,孙寄啸双耳轰鸣,思绪也骤然终止,只感觉呼吸僵硬于身体之外,脉搏凝结在铁环中间,那个瞬间,他胸口一阵剧痛,骨髓混在逆流的血液之中堆积堵塞,眼睛都没有力气再重新睁开,他的仇恨像顽而不化的巨大冰块,刺骨崚嶒却被王淮的内力从中打破,径自崩裂!他再难承受这等摧毁,一腔热血冻结成冷酷尖锐的匕首戳着他的每一根血管,塞住他自以为并不脆弱的心脏——王淮的这一掌太快太急,郑奕相隔如此之近都救援不得,眼睁睁看着寄啸胸口一道残忍的掌印,掺杂着寄啸的鲜血,寄啸的手和剑还停在半空,只怕已经是五脏俱碎!郑奕郭昶哪还管得着自己安危,一并冲上前去,寄啸脸上毫无血色,距死亡只是一步之遥!

    胜负已分,鼎沸忽然变作沉默,王淮一声长啸,石之迷宫的所有金人齐齐应声,士气烧到,开始反击黑(和谐)道会。风紧,剑厉,枪急,刀激,一切声音,都沉重地烙在寄啸耳膜之中,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输了,杀父大仇,结果,被斩草除根……

    金人反败为胜,顿时将人心惶惶的黑(和谐)道会帮众围了个水泄不通,王淮恶狠狠地放出话来:“谁不还不向我投降,就和这个人一样的下场!”

    “这个人”?!这个人……

    太侮辱!比程沐空那句“你的剑法,没有特色”还要侮辱!王淮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还没有实现他人生的价值……他眼前晃过十年川东的生涯,和煦的季节,轻狂的年华,他却只是个空有躯壳、寄人篱下的灵魂……

    不,他不是行尸走肉——“待大家学会了武功,待大家都报了仇,一定会去找你!就算把这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找到你!你听见了么金鹏!听见了么!”

    洪瀚抒这个名字,同一天第二次在他脑海里浮现,漫天风沙,残阳萧条,难忘颠沛离乱中这个身着红衣的男孩拼命地将剑扔向飞驰的马车,剑,就是还在腕边没有落下的剑!

    “握好了,金鹏。知道吗,大哥以前颓废沮丧的时候,想起你,大哥就不死心,金鹏,你能不能为了大哥,坚决不放弃自己、撑下去!”

    “听着孙金鹏,你的手没有废,就在我的手里。你握不动筷子,那就从更轻的东西握起,你的手,将来还要握我的手!”

    忍着痛苦,想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瀚抒,文白,孙寄啸的废手不随意志地搐动起来……他的大哥,他的文白,他的祁连山……

    王淮不曾想到,早已残废的孙寄啸,腕虽然被索命环钳制,手却根本没有感觉!索命环开始松动,即将被王淮收回去,孙寄啸腕上的剑忽然掉落,与他的废手一擦而过,奄奄一息的孙寄啸狂喝一声,尽管索命环还套在他腕上,他的废手却“握”住了这把剑!

    前所未有的力量被输入回光返照的剑内,没有寒光,连声音都没有,鲜血却从王淮的胸口喷溅出来,原来,连王淮自己,也是易破的躯壳!

    孙寄啸身体前倾似将站起,冷笑着把剑往王淮的身体里继续捅:“王淮,我让你死得明白!你眼前的这个人,他叫孙寄啸,又名孙金鹏!”寄啸内伤太重,几乎一边吐血一边说,还一边笑,那语气,王淮只能到阴间去回味了……

    

    大势已去,倒下的是王淮,活着的是孙寄啸!

    王淮怎能想到,威风一世,客死他乡……

    手为剑生,魂因战忘!

    好一场无果之战,好一座无我之峰。

    不远处那个隐匿多时的高手薛无情,旁观到此时此刻,已然决定离场。

    “王大人!”金兵们万万都料不到,前一刻还在等孙寄啸暴毙,后一刻王淮竟然猝死!来不及应变,就听得人群中一阵混乱,此战既罢,黑(和谐)道会与他们之间已经开始了又一次的血肉相搏……

    夕阳西下,天就以一明一灭的姿态赏视着人间这一隅的疯狂!是的他们都杀疯了,在锋刃间,在兵械下,在无序的拼斗中……然而,聚集在此地的金兵,总比现有的黑(和谐)道会帮众要多,根本来不及搬救兵!

    不,来得及!郑奕正自焦急,忽听后方一阵嘈杂,正欲转身御敌,回身一看,不由得喜出望外:原来疾驰而来的竟是洪瀚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召集了阆水沿岸这么多的黑(和谐)道会兵马!

    “你们已经走不掉,还不速速投降?!”洪瀚抒威风凛凛,霸气浑然四溢。

    “还有救,还有救!”郭昶扶住血泊中的孙寄啸,摸着他仍然强烈的脉搏,喜不自禁,泣不成声,回头看这帮群龙无首的金人,恶狠狠地问他们:“你们这帮龟儿子,要死还是要活?!”

    月开始熬得惨白。昏暗之中,只听得有人的兵器仍在地上,紧随着,是更多的刀枪棍棒……

    “大哥……大当家,二当家……”孙寄啸虽然内伤严重不停吐血,却止不住地畅快淋漓,握住他们所有人的手:“我……终于用手,将杀父大仇报了!哈哈哈哈……”

    “金鹏……”文白泪流满面出现在他视线里,他忽然停止了笑,轻声道:“文白……我,我不会死……虽然大仇得报……人生却不止仇恨……”闭上眼,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正紧紧贴着他的脉搏,也牢牢靠着他的心跳,孙寄啸满足微笑,闭上双眼,“还有牵挂……”

    “立刻带他回去,这里一切有我!”瀚抒立即发号施令。

    

    寒鸦鸣幽林。

    清晨阴冷的空气里,一个势力的灭亡预示着另一个势力的兴起。

    只是当时已忘魂。

    人群散了,不是残局。

    一夜的心惊胆战之后,得到孙寄啸性命无碍的消息之后,郑奕郭昶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到石之迷宫去收拾战场、清点俘虏、慰劳弟兄,心情都平复了很多,郑奕禁不住叹道:“黑(和谐)道会这次能自己脱困,可就缓了盟王的后顾之忧啊!”

    郭昶连连称是,很是高兴:“我已差人向盟王他们报信,想必他们很快便会知道王淮死在这里!”

    洪瀚抒无意中听到这两句话,微微蹙起眉头,心里自然不满他们时时刻刻都记着林阡。

    却说这一战颜猛手下伤亡兄弟最多,有一队人马在趁胜追击之后杳无音信,清晨才被人发现一干人等全军覆没,这一队三十人,二十九人几乎是呈一条直线横向杀害,依稀只用了一剑或一根琴弦。而二十九人之外的那个人,尸体被发现于不远处的崖涧之间,很显然,他当时是被留了活口的,又或者说,留了活口等于没有留——

    这个人不是摔死的,而是胆裂至死!

    “难道他来了?”洪瀚抒一怔,不得不想起那个每杀一排人只留最左边一个活口的武学大家薛无情!

    “谁?”郑奕问道。

    “哦……没什么……”洪瀚抒摇了摇头,斗志激昂:是他就更好!
正文 第九章 附骨之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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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末,凤州,盟军各路人马陆续凯旋,与林阡主力会师于此。

    此番清剿收获颇丰,尤其是莫非所在的仪陇,由于敌人聚集最盛,相应也是歼敌最多,何况作为头号组织者的王淮竟意外死于广安,更加速了仪陇一带盟军的大获全胜。

    黑(和谐)道会这次一鸣惊人,意义岂止当下?长远看来,王淮再不可能对东方雨取而代之,也就意味着,贺若松和银月的合作失败,实质意义上的新“金南前三”宣告破产,自此金南和控弦庄都将陷入高手缺失的尴尬窘境。

    “各部切莫轻敌,继续留意布防。”林阡在控弦庄势力最容易死灰复燃的仪陇、南充、达州三地,分别安排了莫非、海逐浪、钱爽三人留守,并告诫他们切记保持警惕。

    “继续布防?意指银月还有后招?”是日会面之时,吴越询问林阡。

    “老奸细不会无缘无故被翻出来,而一定是为了给新手用才会聚在一起。你可记得,控弦庄还有最后一只杀手锏‘北斗七星’?”林阡道,“他们早就想要入宋,可惜初来乍到经验生疏,自然需要有人铺路。”

    吴越领悟:“看似是老奸细的自发聚集,实则是为新手登场奠基……”

    “只可惜,‘北斗七星’想要的兵力都被我们毁了、合作的王淮也被歼灭、据点全部百废待兴,恐怕近期是来不了了。不过——迟早还是要向我们报到。”林阡说的同时将地图递给吴越,慨然一笑,“我等着。”

    “难怪你将厉帮主和厉夫人安排在大散关,原是为了把北斗七星拦在关外。”吴越点头,展开图。

    “拦不住。一定会来。”林阡笑而摇头,吴越会意,是啊,北斗七星见势不妙,未必敢从大散关取道。

    吴越看了地图,了然于胸:“难怪你最关心的是仪陇、南充、达州三处……”“哦?何以见得?”林阡略带兴致地问。吴越回答:“这三处,最易策应广安的黑(和谐)道会。”

    “知我者莫若新屿。”林阡点头,微笑,兄弟之间默契之至,“这一战王淮出现在黑(和谐)道会不是偶然,他们早就盯上了那一块。虽然这一仗郑奕郭昶是打赢了,可是却同时埋下隐患——想来金人没有了巢穴,是极想要拿下广安为据点……”

    “何不直接调遣盟军入驻广安?莫非手下兵力最足,可以兼顾。”吴越提议。

    “郑奕和郭昶都说不必,他们自己可以防御。早先派过去的兵马,全部都被瀚抒拒绝。”林阡叹了口气,“的确,有他在,也一样。”

    “你放心交给洪瀚抒?”吴越皱紧了眉。

    “我对他的信心,从来都和对自己一样。可惜他始终不这样认为。”林阡笑叹一声。

    “此人也算我所遇将才之中,世间少有的令人厌恶!”吴越苦笑摇头,也知林阡对洪瀚抒最是头痛。

    两人一同走出营帐,看见近处有些将士正聚在一起言欢,今次出征,林阡一直把宋贤带在身边,他还和以往一样的乐观开朗,所以和将士们特别处得来。一群男人中间,只有一个小姑娘贺兰山,作为军医从军而行,当然,唐羽也是寸步不离兰山左右。

    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几个到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现在的杨宋贤,宛然属于另外的一个圈子了……

    却听弟兄们开始起哄,篝火旁的兰山,脸蛋被熏得通红,宋贤毫不介意从背后变出一只很可爱的帽子:“无知少女,送给你!”

    唐羽有些生气:“杨少侠,为何不送给旁人,只送给兰山一个?!”说罢就要把帽子给拿走。

    兰山赶紧把帽子抱在怀里:“唐羽,你一个大男人,跟我这弱女子抢帽子,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夏天为何送冬天的东西……”吴越登时搞不懂年轻人的心思,看见兰山和宋贤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宋贤脸上尽是轻松惬意仿佛随着她年轻了好几岁也无知了好几岁、而当吴越和林阡路过之时,宋贤一味跟兰山嬉笑,竟却没有跟他二人对视过一眼,不禁叹了口气:“是真的失忆了……”

    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木讷的唐羽,和开朗的宋贤,都喜欢跟可爱的兰山在一起。

    林阡经过时不曾止步,也一句话都没有回应吴越。

    

    夜深人静,林阡一个人顺着蜿蜒山道散步,夏天的风吹在身上,游离的星火蔓延于山间,禁不住有些落寞。

    其实他看到这样的宋贤,怎可能不忆及先前吟儿的那番话。

    吟儿,便让我比你浅虑一次,宋贤他,没有欺骗任何人。

    忆及吟儿,心中就更有种止不住的担忧。

    不久前当他在凤州和贺若松作战,听得短刀谷里又发生了一件闹剧——洛知焉苦口婆心,终于把发誓绝不嫁给林阡的洛轻舞送回了锯浪顶,那姑娘本身不情不愿,但一瞧林阡又不在、环境也挺熟的,便心安理得地住下了。某日,洛轻舞养的一只猫在半山腰走丢,有目击者称在郭子建的驻地见过,那姑娘不问三七二十一直接冲到了郭子建军营里,不惜动员所有还在练兵的将士们给她找猫,不巧被到此监督的郭子建撞了个正着,这等扰乱军纪的行为,可真把郭将军惹毛了!他脾气一贯就火爆,甭管你洛轻舞是谁家女儿,你就真是我家主母也不能妨碍我练兵!拉下去,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五十大板才罢休!

    那洛轻舞好歹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在洛家都是备受尊宠的老幺。哪见过这种场面受过这种虐?愣是病了半个多月没下得了床,据说林阡在前线打了贺若松多久,吟儿就在后方照看了洛轻舞多久。

    洛轻舞一看郭子建都这么可怕,那镇得住郭子建的林阡还不残暴上了天?!郭子建说“拉下去,五十大板!”,那林阡可不就说“拖出去,斩了!”?下床之后,洛轻舞当即哭哭啼啼爬回了娘家。

    大伙儿听到这闹剧个个都笑得前俯后仰,然而抽去表象看到本质,林阡不得不更加思虑吟儿。听到这些事情,是恨不得什么都不顾立刻就回去!好在此时此刻,凤州战事已然殆尽,隔日即将返回川北。

    据他推断,北斗七星已经不可能来那么快。就算来,也有备无患。接下来,是真要集中兵力在短刀谷里、一心一意对付苏降雪了。

    如果不是控弦庄的横空出世和撂上一脚,短刀谷的形势也未必弛缓了一年之久。可叹短刀谷的党派之争,终于被金人钻了空子,钻空子的那一位,还是控弦庄的庄主银月,不仅聪明,而且敏锐,深不可测。

    无法确定对方身份、更加推测不出对方行动,林阡知道,就算他赢了这一局也不能有半刻懈怠——银月的威胁,必然要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体现出来。

    “银月……”真就是紧贴着骨头生长的毒疮!林阡捏紧拳,“一定要趁早将你剔出来!”

    

    银月,此番也算陪着林阡在凤州辗转征战了一个月,同样知道他对金朝的威胁有多大。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这八个字用到控弦庄的身上,再贴切不过。程沐空和八剑在不该死的时候死了,令其前锋有兵无将,秦氏兄弟在不该败的地方败了,令其中军有将无兵,王淮更在不该栽的战场上栽了,令其后应有气无力!

    前锋、中军、后应,全部倾覆。这,就是名声赫赫的控弦庄五大杀手锏之四。

    本来,她的部下们都没有这么衰,毕竟,都是战狼他精挑细选交接到她手上的,除了秦氏兄弟是扶不上墙的泥,旁人可全都是南北前十的实力!怎会沦落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怎么说,难道还是王爷的战略失误不成?

    只能说,林阡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王爷的预期……

    “林阡看出此次聚会是我为调动北斗七星的筹备,他几乎是在我决定的第二天就遣兵将分赴各地、并且还在清剿之余不忘封锁边关。如今他横扫川蜀全境,且不谈我的计划又一次失败,他还把我的后路也封死了,散关、仪陇、达州、南充,我想走哪儿,他必定堵哪儿……”隔着几层山松,她对来这里寻她的贺若松说。

    “怎么?你想说什么?”贺若松蹙眉。

    “我身边有内奸。从陈仓那一战开始,我便怀疑我身边是不是有内奸,次次给予林阡最快的情报!”银月冷冷说。

    “或许不是内奸的问题,而只是林阡自己看出来的?”贺若松问。

    “他再怎样聪明绝顶,也断然不会达到那种境界。”银月否决,“凭我多年的经验,这个细作的水准,已经可以与战狼相媲美,很可能就是宋人所说的落远空。”

    “落远空?!在你控弦庄?!”贺若松色变。

    “若非如此,控弦庄怎会不到一年,便陷入‘兵散将寡’之境。”银月叹了一声,“落远空他,在控弦庄的地位一定很高,现在秦氏兄弟、王淮、程沐空、八剑的势力都凋零,落远空却还能如此惬意,足以证明,疑犯所在……”

    “落远空他,隶属于‘北斗七星’那个分支……”贺若松点头,会意。

    “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我的下一步计划,方才可以进行。”银月说。

    “好,宁枉勿纵!”贺若松眼神中满含杀气。

    

    透过阴暗的松林,她目视着贺若松走远。

    这局棋,是林阡先行了一步。

    若现在她麾下的散兵游勇还去攻袭广安,就任他守株待兔了。

    若放弃广安,未免就失掉了上策,他的后方太肥沃,她一定要吃。

    她要赢他,就得先把附骨之疽剔除!

    “林阡……”银月嘴角划过一丝笑,“你给我的这段空闲,我断然不会浪费。”
正文 第十二章 悄将缘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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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过山洗容,云来山入梦。

    清晨,林阡与吟儿乘马车沿越溟河散心,从锯浪顶一路往西直到宋恒、范铁樵、百里笙驻地,既是要送吟儿一份开朗心情,又是为与那三家首领会面商议军机。

    午后,林阡应吟儿的要求,陪她去萧溪睿、谢云逸家族附近的走马场转了转,她似是又看中了一匹战马,喜新厌旧要替他把逝电给换掉,对此他是极力反对,故此一路都在泼冷水,总算迫使她放弃了这臭想法。

    无巧不成书,竟被他们发现范遇也在这里!林阡和吟儿驻足于不远之处,看范遇吃饭时间还在练习骑术,勤奋刻苦,锲而不舍,对着一匹烈马,是爬上去再摔下来,摔下来又爬上去,好容易坐稳了,走几步又掉了下来。这样罕见的情景,不禁教人大惑不解。

    “范遇,人各有所长,就不要勉强了吧?”吟儿忍不住劝他。

    “将军,盟主。”范遇发现他二人在侧,竟有些不知所措。

    “范遇,怎会想到练习驯马?”林阡奇问。

    “我……我……”范遇脸上一红,“盟主,将军,我正有一事相求……”

    “莫不又是牵线搭桥?”看得出林阡心情很好,此刻他笑容满面地看看范遇,又瞅瞅吟儿。范遇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

    “对啊,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吟儿忽然一拍脑袋看向林阡,“正想问你,是不是孙寄啸他受了重伤,你想叫思雨回去探望他?!”

    范遇一惊,林阡点头:“是有此意。他姐弟情深,自是要回去。”

    “可否多带一个人呢?”

    “谁?”林阡奇问,范遇也屏住呼吸。

    “你的仇人,辜听弦……”吟儿诡秘一笑,忘记注意范遇的陡然失落。

    “辜听弦?”林阡蹙眉,不解。

    “他二人之间有情愫……我看得出,可以撮合。”吟儿说。

    “可是……”“可是什么?”

    “我还想着借着激他复仇,多教他几招刀法呢!”林阡悻悻的口气。

    “难怪不肯放,原是你自己看上了他?”吟儿一愣,“可你也太一厢情愿啦,人家还没答应,你就收他为徒了?”

    “他的悟性,远高过妙真和思雨,底子也千载难逢的好。最重要的是,他左右手不妨碍,是练双刀的人才。”林阡欣赏之情,溢于言表。

    “唔……你收他为徒,一如当年你爹收他哥哥了。”

    “他的心胸,自然与他哥哥不一样。”林阡说。

    “那就算答应我啦!让你的男徒弟送女徒弟回去!你看孙寄啸有宇文白了,做姐姐的怎可以不带一个玉树临风的小伙子回去呢?”吟儿转过身来,这才看见一直在旁边被晾着的范遇,“啊对了,范遇你想说什么来着?不会真是也叫我牵线搭桥吧?说说看,看上的是一户人家的姑娘啊?”

    范遇摇了摇头,小声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我忘啦!”

    “你看你,尽岔开话题!你等人家说完了不行么?若范遇想说什么重要的事,岂不被你给耽误了?!”林阡佯装发火。

    范遇静静看着他俩远走,既悲伤又觉窝囊,后悔莫及忍不住给了马一鞭子。

    

    从长坪道原路折返,停车在越溟河畔,他二人随便找了处小山坡坐下休憩。

    吟儿正悠然欣赏着河山如洗,却听林阡不知想什么竟笑出声来。

    “怎么了,笑什么?”吟儿看着他轻松惬意的侧脸,不解。

    “联系到你最近在改革联姻、整顿锯浪顶的铁腕作风,俨然如同一个主母了,比起从前而言,感觉要成熟许多……”林阡笑着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盟王和盟主都是云,主公和主母都是水。”吟儿再次引经据典了一番,看来最近读的书不少。

    “确实,以前是在青天中翱翔,如今却要在瓶壶中动荡。”林阡点头,与吟儿相顾执手,“所幸我们俩,一直都是一起,也从来没有变过。”

    “偏要叫他们看着,我们在哪儿都能赢。”吟儿嫣然笑。

    越溟河上,一只飞鸟从水面上一触而飞、划痕瞬逝,它似是很舍不得离去,再次掠过水镜,颇有些孤芳自赏的意味。林阡和吟儿不约而同被吸引,欣赏着它羽毛在天际滑破的弧线,挑剔着它特意炫耀的动作姿势,玩味着它落在河面上贴着静水旋转飞翔,可惜它无论如何小心翼翼,都总是要惹涟漪。

    视线稍稍放远,不禁叹为观止,就在这飞鸟的不远处,有一女子正浮于水上舞剑,她一身青衣,清真无尘,与水面之清可谓浑然一体,虽然她双足一直贴在水面上,却始终不惊波澜!对,水花四溅她身上脸上连水珠都不见有,甚至她的剑都是紧依着河水却轻抚而过,恰如那只鸟的羽却比那鸟羽轻几许?!

    浑不知是她的剑法点化了水,还是越溟河的水溶入了她,任是谁看见了,都一定会渐渐熄灭了心里的所有杂念,随着她这剑法一起沉淀,如水。

    林凤二人都看得痴醉,轻易就排除了周遭一切步入这场幻梦,每一招每一式,她的羽毛,她的翅翼,本是浮光掠影,何以刻骨铭心……

    “自守清冽,不争气度!”吟儿评说。

    “洁净无染,上善若水……”林阡参悟。

    那个清绮委婉的女子,正巧舞完剑往这边走,见到他二人之时,似是稍稍一惊,忽而若有所思,终于似曾相识:“可是那位‘剑胆琴心,巾帼翘楚’?”

    “洛姑娘言重了。”吟儿听林阡对她介绍说这是洛家的三小姐洛轻衣,心里自是奇怪为什么洛家女子性格天壤之别,笑赞她剑法:“洛姑娘的剑法,是‘无懈可击,无药可医’。”

    洛轻衣一怔:“何解?”

    “舞者无懈可击,观者无药可医。”林阡解释着吟儿的话。洛轻衣点头,若有所思。

    “我是点苍派,也略懂青城派,可惜对岷山派还不甚了解。洛姑娘若不介意,可否再为我舞一遍看看?”吟儿问。

    “自然可以,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向盟主请教。”洛轻衣笑了笑,欣然同意了,显然她无论在何时何地,只要一握起剑来,就必定心如止水。

    

    夕阳斜西边,余光落庭前。

    洛知焉对着窗外景象愁眉不展了好些时间,左思右想一直想不通畅,这当儿忽然看见洛轻尘从廊上走过,赶忙把她给叫住:“轻尘,有关你们三个的婚事,为父想问你的意见。”

    “没什么意见,父亲自己安排吧。”洛轻尘从来说话都冷冰冰的给谁都一种距离感,但他了解这个女儿,语气虽凉却并没什么恶意。

    “我思前想后,轻舞她指明要嫁顾家诺,那就让她嫁去吧……”洛知焉叹了口气,“日前你私闯锯浪顶,似是和盟主闹得不欢,据天骄说,林阡是勃然大怒……”

    “哼,便就是要教他勃然大怒又怎样!别以为他所向无敌了每个人就得对他毕恭毕敬、奉若神明!我洛轻尘偏不依!”

    “唉,适才在河边,我看见轻衣舞剑,林阡和盟主二人就在旁边坐着欣赏,时不时还指点评价一番,那一幕气氛甚是和睦,教谁人都无法打扰。我经过思量,觉得你性子冷傲,轻舞太天真,只有轻衣一人,或能与他相处……”

    “什么?”洛轻尘脸色陡然一变,“原来你是想把那丫头嫁过去?!”同是妹妹,洛轻尘对洛轻衣和洛轻舞显然两个态度,“爹你不是一向最疼那丫头吗?竟敢把她送进虎口?!”

    “未必是虎口……”洛知焉摇头,“这许多年来,为父都不曾见过,轻衣有过那么真心流露的神色,小时候常常和苏慕离在一块,是因为苏慕离喜欢她,她却未必喜欢苏慕离……”

    “那丫头自己怎么说?”洛轻尘急问,忽然想到什么,平静了下来,“算了,她一向表现得都是与世无争,从来不提反对意见,鬼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把脸一沉:“既然只是她的事情,你问我何干?!”

    “怎么只是她的事情?”洛知焉一愕,“不光是她要嫁林阡啊,为父也要问你,可愿意嫁给苏慕离?”

    “无所谓。”洛轻尘满不在乎的表情,半调侃的口吻,“大姐出嫁前哭得梨花带雨,嫁了之后不照样和百里笙鹣鲽情深么?足见父亲决策一向英明。”一边说一边就自行告退了。

    “你……你……唉,你这孩子!”洛知焉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却总算落了一块大石头:那就这么定了吧!

    

    “三姐姐,可知道了爹的安排?你可要小心些咯,林阡是个可怕的妖魔,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的,你知道么,我见过的,盟主脸上和身上到处都有伤,只怕是林阡他毒打的!”天真娇纵的洛轻舞,在告知洛轻衣父亲的决定之时,用的是幸灾乐祸的语气,稍稍夹带了一丝怜悯,“唉,相比之下,我嫁顾家诺是嫁的最好的,病夫好欺负!”

    洛轻衣听到的时候只是淡然一笑,没有回应。

    不回应,是因为不觉得轻舞才是嫁的最好的,放着的福分她不要;淡然一笑,是因为觉得好笑,怎么轻舞对林阡的描述是一口一个妖魔呢。

    常忆起死亡之谷第一面,那个伫立于风中无人并肩的王者,轮廓深刻,身形挺拔,优雅而内敛,淡定亦成熟,英雄气魄中,却透着一丝丝的孤寂,是他,明明对一切都唾手可得却不肯彰显哪怕一点的骄横,其实这样的人最骄傲,是他,远远看见她剑法里“七分凌厉,三分孤悲”,不像旁人只懂拊掌赞叹,这样的人,其实站得离她的心最近。

    虽然她知道,她的岷山剑法,最好应该心无旁骛,然而那个男人,却轻而易举地打扰了她二十年的清修——

    不止一次,曾令她心念一动。
正文 第十三章 家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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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冬天秦毓秦敏对景州殿和洛知焉发起的大火还令人记忆犹新,这场火灾,彻底引起了苏降雪顶头上司们的密切关注,也骇得苏降雪就此如坐针毡瞻前顾后,加之他的得意门生们都在十月的黔西大战中铩羽而归,所以从那以后,苏降雪都没有胆量,也没有实力对林阡叫板。

    却不知是苏降雪的命太好了,还是他身边这个出卖他的家贼点背?也就在今年年初,林阡和控弦庄、金南再度杠上,自此于川陕黔滇频繁周转,虽然敌军大多挫败,林阡也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倒是帮他苏降雪苟延残喘了六个月。更有一件大好事是,朝廷在利州路设立的主帅、兴州都统张诏也是在年初病死于任上,继任的都统名叫郭杲,听闻他刻薄军士不得人心,只怕自己位置都坐不稳,哪还有闲情来管短刀谷,尚在调查中的川北大火因此也不了了之了。这个时候对于苏降雪来说,已经不像开年的时候那么占尽劣势了,放开手脚搏一搏还是可行的。

    原以为拨云见日,孰料又山穷水尽。就在这个关键时候,重要的盟友银月,却传来收手不干的消息,着实令苏降雪大吃一惊——

    “家门不幸,行动暂缓。”

    本还翘首以待着控弦庄的前仆后继、决一死战,即便不是捷报、没有持平,那得来一个伤亡惨重也便罢了,孰料竟得到银月回馈的这八个字来,着实令曹范苏顾大失所望!

    活跃于川陕周边的金人计划全部搁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降雪若想放手一搏,自己一个人搏去!

    “家门不幸”?原来,连控弦庄也出内鬼?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联想到自己身边也有一个恶鬼,困境中非但不跟自己守望相助,反而还在后面踹上一脚,苏降雪连杀他全家挖他祖坟的想法都有。

    正和曹玄、范克新、顾霆、顾震述说着这八个字以及银月的态度,听他们各抒己见时,听得门外一阵吵闹喧嚷,苏降雪战事要紧就不曾出门去看,然而不久之后,就听得下人们急急匆匆奔了回来,走动声、叩门声、哭喊声不绝于耳,苏降雪顿嫌刺耳,开窗正待喝斥,却见一直于苏慕离麾下征战的老将苏芩惊慌失措地往这边扑过来,脸上哭得眼泪鼻涕花起来:“大人,不好,不好啦!”

    “出了什么事?”苏降雪不怒自威,旁人都诚惶诚恐。

    “大将军他,跳崖自尽了!”苏芩痛苦不迭的口气。

    “什么!?”屋内众人全部大惊。晴天霹雳!

    “咱们是跟着大将军一路过去的,没来得及劝,来不及拉住!大将军他一跳下去咱们就都下山去救了,可……可是天都黑了……”苏芩语声发颤。

    “怎……怎么会?”苏降雪登时也懵了,“那还不赶紧加派人手,把山搜遍了也要找到他啊!”说时已经举着火把跟从苏芩而去,边阔步疾行边问,“慕离他……为何跳崖?!”

    “大将军他,想不开……洛知焉那小人反反复复,明明说要把洛轻衣嫁给大将军,孰料等了一年半载,洛知焉又变卦要将洛轻衣嫁给林阡……”

    “这件事我岂有不知,万事都有周旋的余地!他怎么变得这么傻,竟然连这都想不开!”苏降雪恨得咬牙切齿。

    “不,真正令大将军想不开的,是洛姑娘自己的态度……大将军昨天去质问洛知焉的时候,拉着洛姑娘就要走,洛姑娘却执意不从,大将军问洛姑娘为何不走,洛姑娘说,父亲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听从。大将军又问洛姑娘难道先前要嫁给他也是听从父亲安排,洛姑娘竟然点头说是!大将军还问洛姑娘更崇拜他还是崇拜林阡,洛姑娘沉默没说话。大将军他……所以才想不开啊!”苏芩边走边抹泪,一步一踉跄。

    “什……什么,有这些事吗,我怎么不知道?”苏降雪揪紧了衣袖。

    “大人,可能最近一直都忙于与林阡对战,日理万机,所以,不曾察觉……”苏芩说,苏降雪看见他所指的山崖之高,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情知苏慕离死意已决,生还之机已经渺茫。

    “为何,没有先兆?”苏降雪泪已盈眶。

    “有先兆……适才就是因为苏大将军气急败坏地出了门去,属下们不放心,才一路跟随……”苏芩摇头说。

    “是我……是我这不称职的父亲,一味忙着对付林阡,竟疏忽了他的感受……”苏降雪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若非顾震在一旁将他扶稳,险险摔倒在地,“适才,适才我若是不那么在乎战事,或许还可以阻止……”

    “苏大将军说,他已经是个残废之人,不能上阵杀敌,只求平淡余生,上天对他不公,连这小小要求都满足不了他,偏就让那掠夺者林阡既断他的事业,又抢他的挚爱……他不孝,不能帮大人您出谋划策,那就做鬼来诅咒林阡,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会保佑大人您最终得胜!”

    “慕离啊……”苏降雪泣不成声,痛不欲生,捶打着胸跌坐在地,听到苏芩讲了最后一句,忽然悲愤的眼神里平添了一丝恶毒,“林阡……林阡!”

    若不是林阡,这个本来父慈子孝的苏家,怎会这么快家破人亡,先是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慕霖粉身碎骨,继而又是他最依赖的大儿子慕离死无全尸!若不是林阡,这个本来各司其职的官军,怎会这么快内忧外患,先是有吕之阳召集势力暗中壮大,继而又是他曹范苏顾内部出现奸诈!

    清晨,苏芩、顾震、曹玄等人簇拥着颤颤巍巍的苏降雪和血肉模糊的苏慕离尸体一同往山下走。“从前那个野心勃勃、冷酷多谋的苏大将军,竟落得个这样悲凉下场……唉,可叹可叹……”顾霆走在后面,叹气说。

    “是啊,苏大人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范克新目中尽是悲悯之意,“怎会这样呢,先是银月不肯合作,现在大将军也跳崖死了,苏大人如屋漏偏逢连夜雨,只怕极难翻身啊……”

    听者有心,顾霆愣了半晌,放慢了脚步,是啊,苏降雪已经极难翻身了……
正文 第十六章 一念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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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降雪。”当这个名字从林阡口中报出来,吟儿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顿时眼前浮现的,是出殡时看见的那个形容憔悴的白发老人,失败惨重,斗志全失,吟儿看见的时候不无怜悯之意,还想苏降雪会不会已经在生死面前淡泊了功名权利,现在听林阡说苏降雪会杀顾霆,不禁大惑不解:“何以是苏降雪?他已经一蹶不振。”

    “此番控弦庄溃退、苏慕离猝死,确实给苏降雪的打击很大,但他只是受了重创而已,未必一蹶不振。”林阡说。

    “然则我听说,苏降雪已经有了退隐之心……”吟儿喃喃道。

    “心口不一罢了,苏降雪是成大事者,岂可能甘心中途退隐。”林阡摇头,“说老实话,顾霆先前一直藏得很深,选在这个时候明目张胆,明显是过早暴露了。换个角度看,其实顾霆突然开始忘乎所以,不正是苏降雪诱引的?”

    “所以,顾霆和川宇的靠近,只不过是自取灭亡?中了苏降雪的计?”吟儿一惊。

    “治丧期间,苏降雪一定会对顾霆动手。”林阡沉重点头。

    “那我们……也不能像去年救吕之阳那样救顾霆了?”吟儿问。

    “性质已经大不一样,顾霆和苏降雪必然是真刀实枪的相见。”林阡点头,“我只能提早在他们身边安插人手,见机行事。苏顾之争,最好是不要给短刀谷引起太大的麻烦。若双方都不管不顾地要生祸乱,那我也决计不会客气。”

    吟儿心念一动:“已经……安插了人手么?”是啊,阡不可能不在官军中安排人手,毕竟官军和义军的界限说模糊也模糊,林阡在去年刚刚入谷的时候就开始和官军打交道了,无论是作为朋友也好,还是作为敌人也好,都肯定会得到一部分官军的敬重和拥戴,理所当然。

    何况,这一年来,林阡可谓是殚精竭虑,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一直在官军和义军中谋求平衡,在曹范苏顾身边安插人手通风报信,才能确保时刻掌握曹范苏顾,压制住一切可能由他们带来的枝节。先胜而后求战。

    “那帮小人,总是为逞一时之快留下个烂摊子,最后还不是要苦了你,一边收拾他们,一边给他们收拾摊子。”吟儿笑了笑。

    “现在最关键的是,顾震、曹玄和范克新,他们三个,会担当着怎样的一种角色。”林阡忽然顿了顿,蹙眉,“尤其是顾震……”

    顾震,才是这场窝里斗最核心的人物。一方面他是苏降雪的膀臂、战友、知己,一方面他是顾霆的兄长、靠山、号令。他的倾向,至关重要。

    遗憾的是,饶是林阡,也没看出顾震有任何倾向。顾震曾陪着苏降雪一起治丧,也跟顾霆一起站在了林陌的身旁,从一而终脸上都是忧伤的神色,不轻不重,不浓不淡……

    

    这不是顾震的伪装,这其实就是顾震的心情。矛盾至极。

    “哥哥。苏降雪已经翻不了身,论人心,你早该取而代之!”这样的话,在苏慕离死后七天之内,他已经被顾霆劝说了无数次。第一次听见的时候他的心真的是一寒,久而久之他看见顾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贪婪。

    顾霆以为他是默认了、答应了,所以早就已经着手了,阴谋正在实施,拥趸还在召集,士兵全在待命,到处一触即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罪恶感也越来越深,不忍叱责自己的亲生弟弟,不敢相信弟弟他什么时候竟滋生了这样的篡逆心理!

    尤其是在看见苏降雪老泪纵横趴在苏慕离灵柩上迟迟不肯移开的那一刻,顾震的眼前映现的,全部都是他二人从江南一路到边关的一幕幕……苏慕离,是苏降雪最得意的儿子,是最像年轻时候苏降雪的儿子,和当年的苏降雪一样英气勃发,雄心壮志,纵马疆场,只为一展抱负!

    如是,抵达了理想,看着理想一步步地跌,一点点地破灭,直到接受现实、站稳脚跟,他和苏降雪一直都是并肩而立。生死与共,风雨同舟。这份情谊,亲兄弟都不能比!

    而慕离,不仅是苏降雪的孩子,也是顾震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天资聪颖,武艺过人,苏降雪到哪里都喜欢带着他,从抱着他,扛着他,背着他,牵着他,到他已经长得比苏降雪都高。终于头发花白了鬓角上几叠霜,却看着自己的孩子先一步睡在棺材里,还是郁郁不得志死作血污游魂,顾震虽然没做过父亲,可顾震懂做父亲的会是什么心情。苏降雪现在,是真的连话都说不出来,看着他顾震的时候都宛如不认得,只会颤栗着任眼泪流到嘴角,流到脖颈里……

    几十年同舟共济,顾震怎么忍心背叛苏降雪!又是怎么敢背叛啊!

    “顾震……顾震,我恨不得,即刻就追随慕离而去!”

    “不,大人,你还有慕梓,慕天,慕然和慕浛,你还有四个儿女啊大人!”他赶紧上前一步,支撑着苏降雪疲惫的身躯。

    “都还在凤翔,那么远……”苏降雪先是一怔,惨淡地笑起来,“孩子们啊,都不要回来了……与其是这样死了,还不如死在他乡!”

    “大人……他们都不在您的身边,可是,您还有我啊……”顾震抱住苏降雪,泣不成声。

    “还有你……”苏降雪精疲力尽,痛苦抬头看了他一眼,重复了一句:“还有你?”

    那眼神,顾震永生都不会忘记!是大厦将倾的惊恐,又是众叛亲离的畏惧,苏大人,可怜的苏大人,他真的已经不能翻身了!他一点斗志都没有了!

    而且,他根本不相信顾震了,哪怕现在顾震还在抱着他,他眼神中都是受够了伤的愤恨和痛苦,除此之外,流露出的全部都是无能为力!仿佛在对顾震说,你救我吗,你救不了我,就杀了我吧!

    顾震心头一震,忽然想起顾霆的话:“哥哥,若是你怕在人前下手不干净、在苏家下手不轻易,那便找一个机会,骗苏降雪到我们这边来阅军……你不忍心下手,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事成之后,立刻拥哥哥代职。”

    如果此时,是他顾震杀了苏降雪,提着苏降雪的头颅去向林阡和解,或能使官军和义军不战而和。一切,就在顾震的一念之间……

    此刻他决心已经下定,俯下身来,低声对苏降雪讲:“苏大人,请苏大人振作,我们都需要苏大人的振作!三军都在等候苏大人恢复斗志,厉兵秣马枕戈待发!苏大人,不如择日检阅三军,壮观瞻,振兵威,鼓士气!”

    扶起苏降雪的同时顾震攥紧了他衣袖:“苏大人,难道不想给慕离报仇雪恨了吗!”
正文 第十七章 顾霆兵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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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日,阅部队军容与训练治兵,习制御摧锋破敌之艺。

    多日不曾于人前出现的苏降雪,听从了顾震劝谏,检阅三军,鼓舞士气。得见他亲临阅兵,各路兵将果然军心大振。苏降雪看见这军容整齐、号令森严,众将士披甲持槊、英气勃勃的样子,也摒弃了连日来的阴翳心情,第一次流露出笑意。

    “看到他们这样朝气,不得不忆起咱们当年。”苏降雪在马车上,微笑着拍拍顾震和顾霆的手,一手握紧了一个。

    “我们都老了。”顾震点头。

    “还记得咱们一起坐在这马车上检阅了多少次?”苏降雪问。

    “记不清了,出征时,凯旋时,记不清了……”顾霆面上带笑。

    “给我印象深刻的却只有一次。那次,马车上只有我和顾震,没有顾霆你。”苏降雪转头凝视,顾霆微微一怔:“那次,是十七年前的陇南之役?那次我身受重伤,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

    “不,是十八年前。没人比我记得更清楚啊。”苏降雪轻声纠正他,“你花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你这小子,可知道你失踪了多少天,我就担心害怕了多少天!?”

    “苏大人。”顾霆眼角不禁湿润,一时之间,自己都搞不清楚这是真情还是假意。

    这条路就快走到尽头,那里将不再是陈力就列的战士,而是严阵以待的死士,都是顾家的心腹,只等他一声号令,便立刻合围上来,将苏降雪斩于马下。

    “顾霆,你比你哥哥容易冲动,许多事情都意气用事,那一战若非你一念之差,未必害得我失去你那么久。”苏降雪叹了口气。

    “大人,你倦了,下车歇息吧。”行到末路,顾霆的心被路边兵胄之雪亮照醒,杀机,周围遍地都埋伏着杀机。

    就在苏降雪下车的一瞬,原本排成军阵的死士们从两列上来,训练有素将车马围在中间,来势汹汹,刀枪林立。

    “这……这是怎么回事?!”苏降雪猝不及防的神情。

    “大人,你倦了,是该退位让贤了。”顾霆冷笑一声,从他身后下得车来,这里已经围成铁桶,任谁都想不到阅兵会演变成掩杀。

    “顾霆!你放肆!”苏降雪的眼神中流露惊痛,“你怎可以这般愚蠢,可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的这一切,我和哥哥一样可以拥有,为何屈居你下!终于被我等到了这一天,苏降雪你也有今天!”顾霆冷冷回答。

    苏降雪恶狠狠地瞪着他:“苏降雪自认待你不薄,你顾霆怎可以恩将仇报!”

    “少罗嗦,苏大人,是时候该送你上路了!”顾霆举剑疾呼,刀出鞘,箭上弦。

    “他回答不出为何恩将仇报,就由我来代他回答。”还端坐于马车之上的顾震忽然起身,开口,望着苏降雪和顾霆,“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在他苦难的时候你给了他提携和帮助不离不弃,他会对你感恩戴德铭记于心,然而你给他越多他的欲求也就更多,直到他可以贪图属于你所拥有的权位……你不给,他只有抢!”

    “苏降雪,听明白了吗?若是你跪地求饶、把位置双手奉上,或还可以免你不死!”顾霆狂笑一声,苏降雪凛然伫立,与顾震远远相望。

    “顾霆,听不明白的是你!”顾震一声怒喝,陡然间一众兵士,突然就倒戈相向,顾霆被这惊天变故当场慑住,剑都不由得掉在地上:“哥哥?这,这……”

    “霆儿,若当年你战死沙场,还算得上马革裹尸……若当年你便死了该多好啊,我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以下犯上、拥兵哗变的弟弟。”顾震泪已盈眶。

    “哥哥!哥哥你怎能出卖我?我,我是为了你啊!”顾霆大惊失色,更难以理解,生死攸关,本能召唤心腹,“钟汶何在?常青何在?速来救我!”话音未落,已被一枪搠倒。即刻又有七八刀剑冲上前去,连续刺了他几个窟窿顾霆才断气。

    “顾霆,你害我又将失去你很久很久,担心害怕很久很久……”苏降雪对天长叹一声,转过头来,“顾震,以后这车马上,又将只有你我二人了……”

    

    顾霆之死,不是结局,而只不过是一场血腥杀戮的开始!

    那些早就被顾霆笼络和收买的兵马,认定了苏降雪一蹶不振大势已去,全心全意要拥戴他们心里的主公顾震,此刻谁都还不清楚顾震已经大义灭亲;而苏降雪亦根本早作战备,事先就对曹玄和范克新的集团调兵遣将——

    适才还热血澎湃的受阅军队,此刻从四面八方冲涌而来,一边往前推挤一边一分为二,有叛军,有忠勇,犬牙交错,自相践踏,不及列阵,死伤者众。而不刻便泾渭分明,森然对峙!

    “苏大人有令,叛军杀无赦!”范克新一马当先,命亲兵将苏降雪层层保护,忠心耿耿。

    苏降雪没有给叛军任何辩解,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无论是自发,还是被煽动,全都不会有生路。

    “顾霆的同党,还有周存志、李云飞,我不便处置,大人可教范克新与曹玄追捕。”顾震说。

    说话间,远近俱是殊死缠斗,乱作一团,四处喷涌着的全是血肉。

    再如何雄姿英发,都终作河边白骨……

    

    兵变被镇压得太快,纵然是林阡早有部署,发生的时候也根本远水救不了近火。

    兵火却波及得很远,很久;前后涉及的兵马太多,太杂。短刀谷慌乱崩溃的东北角上,从事发那天开始就此起彼伏着杀戮和逃亡,惊呼与啼哭,呼天抢地,日月无光。

    任何一个朝代都最忌兵变,尤其是宋。

    兵变的下场,只可能是这样。

    但作为南宋军事之西线,短刀谷岂容有过多折损,要牺牲也不能是这样的无谓牺牲!

    周存志、李云飞这种能征善战的将领,本是莽莽撞撞误上了贼船,未必真有谋反的心,却根本没有解释的机会,事败后立刻就被曹玄和范克新一路追杀到了百里林外,四处躲藏,疲于奔命。若不是林阡当晚就带兵出谷也去了百里林中,与那曹玄和范克新正面交锋,只恐怕周存志当夜就要丧生于自家人马蹄之下。

    百里林,何以年年都会有无家可归的宋人安身。又何以半生倥偬,竟无家可归。

    而作为叛军祸首的钟汶、常青,当场就已经丧命,他们的部将只有几小队人马闯出重围、逃出生天,被谷西的林家军出手相救,那天清晨,吟儿顺着奄奄一息的这些士兵往东面看过去,乌黑色的云都已经快压住了地面,道上却清清楚楚看得见全部都是血。

    那条路叫长坪道,他们取这个名字是因为谐音长平,希望长久有和平。可惜,长平之战,赵陷于秦四十五万。

    始作俑者的顾霆,其家眷同样逃脱不了凄惨的宿命,被称作病夫的顾家诺还卧在床上就被苏降雪派去的苏芩一把拉出屋子来,乱刀砍死。院中奴仆惊叫奔走,迎回的只是乱箭射杀,血溅当场。

    亭台、楼阁、窗幔、门扉……古往今来,这些地方的血,未必不如战场上的多。战场上的死者生前还杀过人,他们,却都手无缚鸡之力!

    苏芩却遍寻不着顾霆的两个女儿顾小玭和顾小瑶,这两个孩子,在事发之初,已经由顾霆身边、那群被林阡收伏的一队官兵藏妥,只为躲去这场灾难,原先他们也想藏顾家诺,可叹那顾家诺虽然体弱多病,却深有骨气不肯躲藏,也许他自己心里明白,覆巢之下无完卵。

    然则,这队官兵终究没有把顾小玭和顾小瑶一起安全地送到林阡身边,几天来苏降雪在尸山血海中大肆搜检也要把顾霆的后代斩草除根,终于靠近了那处他们已经藏身两天两夜的山洞,真就是生死有命,一听见外面是苏降雪在说话,才五岁的两个小人儿,竟然大喜过望地冲了出去,争先恐后地往苏降雪身边赶,“苏伯伯抱!”

    多熟悉的一幕,苏降雪转过身来时,知道她们这样开心,是因为她们不知道他和她们的父亲已经成仇,也好,她们从生到死都不怕他……

    这次是小瑶比小玭快了一步奔到他的面前要跟他撒娇,那就小瑶先行一步吧……苏降雪面带着和旧日一样慈祥的笑,毫不犹豫抽出刀来,迎上前去狠狠扎进小瑶的心脏,那孩子的笑还僵在嘴角,血已经喷溅了她正后方的妹妹满脸都是,苏降雪把顾小瑶揽紧了埋在怀里半刻就松开,这把捅过她身体的凶器,不必拔出来直接就能够杀死小玭——

    小玭,那个最喜欢玩他胡子,很像他大女儿的小玭啊,今天竟然也要丧生他的刀下么!

    顾小玭亲眼看着姐姐惨死,震惊恐惧到当场失声,傻愣愣地看着那把刀带着小瑶的尸体一起刺向她,顾小玭一动都没动。却正在这个时候,忽然从天而降一个玄色身影,将那把刀和顾小瑶一起夺在手中,同时慑得苏降雪后退数步,官军也齐齐合围上来——围的人数越多,就可以离他越远。

    “林阡!这是我官军内事,你也一定要管么!”苏降雪怒喝。

    “苏降雪,这未必是你官军内事了。”林阡抱起顾小瑶的尸体,挡在顾小玭和苏降雪之间。

    “怎么?难道顾霆兵变,是你林阡背后操纵?!”苏降雪当即色变,众将一片哗然。

    “如果我林阡背后操纵,此刻赢的人还会是你么?”林阡冷笑一声,“苏降雪,你滥杀无辜还不够,竟妄想着对我顺水推舟!”

    苏降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这样说来,你是管定了我官军的事,也是一定会公然与我官军为敌了!”

    “不是你官军——不是你苏降雪的官军,是宋境西线最重要的一支官军,不该糟蹋在你苏降雪的手里!”林阡冷冷喝道,“苏降雪,你应战吧。”

    苏降雪心中一凛,这个人,在他宣战之初,便已经势如破竹,简单的这几句话,就不知有多少兵马弃械投降!
正文 第二十章 擂鼓备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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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的这个季节,整个江湖都在等待着林阡和林陌的降生,短刀谷里可算一片寂静祥和。

    二十年后的今时今日,林阡和林陌一先一后回到了他们的出生地,川陕黔滇,全境烽火连天。

    然而阡继承了父志,陌却令谁都看不清……

    “林陌,究竟是天赐的礼物,还是天降的灾难。”苏降雪对月空望,无限惆怅,在听见林阡对他宣战以后,在得知朝廷是派遣了林陌来调查短刀谷以后,愈发如芒在背,不知将遭遇前后夹击,或是可争得一线生机。

    顾震的建议,是靠近林陌,拉拢林陌,“毕竟,他是郭都统身边的人。”一语道破。

    朝廷在兴州军中设立都统制,上一任执掌大权的张诏,治军严谨、颇得士心,是苏降雪、顾震等人的老上司。近年来,曹范苏顾一直得他照顾,表现可谓中规中矩、可圈可点,偶尔一次捣鬼也是神不知鬼不觉——除了川北那场大火。若非张诏年初病死,只怕会秉公办理、深入调查,所以张诏的去世,对苏降雪来说其实是幸事。

    说是幸事,实也不幸。苏降雪没料到张诏会在年初病死,更没有远见卓识想到继任的人是郭杲。几年来一直为了林阡焦头烂额的苏降雪,哪里有多少工夫去和郭杲拉关系,况且郭杲自己也是新官上任,还没能在川军中站稳脚,所以顾震的建议很正确,先接近郭杲倚重的人,待郭杲根基打实、扩充实力的时候,苏降雪再依附也不迟。

    “什么都统副都统?不过是个名号罢了,放到短刀谷里谁知道!要是真刀实枪地干起来,第一个搅成肉泥的就是郭杲,何必管他呢!放开手脚干我们的,谁来调查都打发走!少碍事!”范克新武将特色,草莽气尤其重。

    “不,决不能打发走。虽然如你所说,若林阡当真要反,别说兴州军拦不住,朝廷也未必镇压得了。但这个林陌的价值,却比得上一千个朝廷,一万支兴州军。”曹玄无论何时都神色忧滞,“我们不该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靠近林陌,是上上之策、万全之策……”

    “克新,你真是莽夫之言了。”顾震按住范克新的肩,赞成曹玄的观点,“大人,林陌符合我们的一切要求,他不像银月那样是金人,他正巧是郭杲派过来的人,他又还是林阡的亲弟弟、林家军曾经的主,天赐良机,岂容错过……”说罢,翘首等待苏降雪的答复。

    曹玄和顾震的一席话,字字击中苏降雪心头,是啊,他苏降雪,何尝不知道自己快输了,何尝不想用林陌做筹码。

    但真是好笑得很,前不久顾霆还想用林陌做筹码,他要与背叛他的人去取一样的筹码了……

    “现在只需要确定两点,一,林陌想不想要林阡的位置,二,林陌这个人难不难对付。”苏降雪轻声决定,转过身来:“如果林陌没有斗志,那不必多说了,我苏降雪完了,你们三位,或跟我一起不屈自尽,或就弃械投降做林阡的傀儡。如果林陌他有斗志,却难对付,我们先把林阡结束了,再慢慢对付他!”

    “若林陌没有斗志……顾震绝不独生!”顾震歃血明志。

    曹玄与范克新立即附和:“愿与大人同生共死!”

    林阡惯于先胜而后求战,林阡向来也百战不殆,所以林阡一般不轻易启衅、开战则必定达到目的。苏降雪清楚这一点。

    而林阡的目的是什么?是把官军打趴下、屈膝于他麾下义军,就此结束动荡、坐拥短刀谷!甚至他眼光早就不局限在西线边关——以川蜀为天下先,各地将纷纷举事,各地义军,不正都属于抗金联盟?

    曹范苏顾,明明想得到这么高远,却都已经自顾不暇,危险俨然迫在眉睫!林家军对旁人只是打趴下屈膝了就够了,唯独曹范苏顾,几十年的恩怨堆积,根本不可能有生路。

    如今,林阡下了战书却迟迟不开战,磨戟拭刃却不挥出来砍杀,着实令曹范苏顾觉得,自己是砧板上的鱼,更是被猫玩在手心的老鼠。他是一定要吃你的,可他就是不急着吃你,玩够了再吃。

    等死的过程,远远比死痛苦——

    当然,只有悲观主义的人,才会觉得这是生不如死的煎熬,像苏降雪这样的奸雄,只相信置之死地而后生!

    歃血为盟之后,他惨淡的表情里闪过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笑……林阡,你可知道我备战的方式!

    

    月末,李君前率领小秦淮兵马自汉中回谷,与留驻谷内的南龙南虎、以及从淮南远道而来的贺思远江南两位香主重逢,走马场上,一干兄弟姐妹把酒言欢,好不痛快!篝火柴燎,击节而歌,如此热闹,怎少得了吟儿。得淮南故人赴此,临近的百里笙、百里飘云也来助兴。

    贺思远和江南此番前来,原是向李君前禀报近期小秦淮动向。由于李君前常年在外征战,一直是白路在打点帮中大小事务,别看她年纪轻,却不是不依附李君前就活不下去的,近年来小秦淮在她和一帮元老的带领之下,是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在淮南一带始终力压慕容山庄等帮会教派。“三年前看见她的时候,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丫头呢,唉,也是被逼出来的吧,小小年纪就担负了那么多。”吟儿说。

    “虎父无犬女。”林阡笑了笑,“那时我看见她,便觉得她小小年纪,就性格稳重,堪当大任。”

    三年来别人都没怎么大变化,只有江南那个小光头,现在已经出落成一个清秀小伙子,若不是贺思远向大家介绍,阡吟都没发现这小子头发已经这么茂盛了。

    “带发修行了?”林阡拍着他肩膀同时朗声而笑,淮南时期他就很是喜欢这小子,男孩总是窜得这么快。

    “小毛驴,莫不是还在暗恋着你白路姐姐呢?”吟儿笑问,众人满头冷汗,只当没听见。

    “凤箫吟!你嫁为人妇了,好改改这个口没遮拦的德性了!”哈,果然还是他,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见面就要和吟儿面红耳赤。

    “注意些,酒别喝,东西也别乱吃。”席间林阡要与众将议事去,看吟儿舍不得与贺思远江南分开,离开之前不忘叮嘱。

    “知道了。”吟儿笑,指着自己小腹,“要生孩子呢!”

    “这丫头!”林阡和李君前都哈哈大笑起来,和吴越、郭子建等人一起,往兵将稀少处行了段路。天骄、寒泽叶都已等候在听月轩中。

    “怎样?”

    “万事俱备,只要你一声令下,立刻封锁短刀谷。”李君前道。

    吴越亦点头:“届时没有人可以逃出去,援兵无论如何也杀不进来。”

    “我等则誓死追随主公,斩杀奸贼,成就大业!”郭子建慷慨陈词。

    目前他林阡的所有麾下,萧溪睿、田守忠、吕之阳皆在凤翔府策应越野,钱爽、莫非、海逐浪都分布于川蜀防御金南,厉风行、金陵则驻守于大散关威慑控弦庄,故此,下一战便要以李君前、吴越封锁短刀谷,天骄、百里笙、寒泽叶、郭子建、祝孟尝对战曹范苏顾!

    “主公心中,尚有顾虑?”寒泽叶看出林阡忧色。

    “不错。顾霆的过早叛乱,提前把苏降雪逼到了绝境,虽如今他军心大乱,但毕竟在川蜀有几十年的根基。”林阡叹,“杀他一个,不知陪葬的要有多少个。”

    郭子建祝孟尝大眼瞪小眼,不解其意,郭子建率先望向军师陈旭,眼神求助。

    “这么说吧,苏降雪不顾主公的压制而大肆杀戮,其实是刻意杀给主公看的——与其说他是在镇压兵变剿除余党,不如说是把那些无辜当成了陪葬。”陈旭解释说,“苏降雪表面是杀鸡儆猴,暗中却对主公施压,告诉主公,战争的代价必然是比这更多的无辜丧命。他,抓住了主公的仁慈啊……”

    “苏降雪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疯了,不受控了,愿意与我们玉石俱焚。”寒泽叶理解,睿智点头,“他是小舟,我们是大船,同样是船,未必不覆,就看双方是怎么撞。”

    “泽叶一语中的。”林阡欣赏他这个比喻。

    “所以,他现在,一定正在拼命地找人同生共死,实际是要以这些为人质,威胁将军罢手。”范遇点头称是。

    “却怎可能罢手。”林阡一笑,“苏降雪肆意杀戮,反倒失去了人心,真正愿意上当、跟他同生共死的人,除了顾震之外,能有几个。”

    郭子建祝孟尝听到这里,紧绷的神色才舒展开来:“这么说来,主公起兵是起定了?”林阡点头,诸将一扫疑云,全都笑逐颜开、热血澎湃。

    “据说这次郭杲派来的人,正巧是林陌……”天骄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除非他糊涂了,才会趟这趟浑水。”林阡摇头,苦笑一声,“若他真的来了……我只能在剿除敌人的同时,将自己亲生弟弟陷于同一场乱局。”

    “主公,你放心,若二公子真被挟持,戴宗必助您救他于水火!”戴宗双目炯炯。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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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笑风生,畅叙别情,不觉光阴之流逝,转眼曲终又人散。

    送诸位逐一离去,吟儿在原处守候林阡,无聊中玩起他送的“桃花结”,一想到他哪怕只是一件琐事,她嘴角就会不自觉露出喜欢的笑来,沉醉其间,久久不可自拔。

    “盟主,想不想见一个人?”贺思远还没有走,在她身边低声询。

    “怎么?还有别人来?!”吟儿喜不自禁,思考着小秦淮有谁会给自己惊喜。

    “是。那位故人,是专从淮南远道而来,由我传达,想要见你。”贺思远语带尊崇,吟儿一愣,听出那肯定是个高人。

    “哦?是哪位前辈?待林阡回来,我们一起去拜会!”吟儿心情愉悦,饶有兴致。

    “他只想见你一个,不愿见到盟王。”贺思远面露难色。

    “如此……就猜不出来了。”吟儿蹙眉。

    “盟主,不如由我领路,你去了便知道……”贺思远轻声说。

    “怎么?”

    “他身份不便透露于人,目前隐匿于我军营中。”贺思远道。

    “好,那,唐羽,兰山,你们俩在这里等盟王,告诉他我去去就来。”

    吟儿坐在马车上,一路都在想,那个人到底会是谁,该不会是白路?是言路中?或是大小桥姐妹?神秘兮兮,想必是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天大的惊喜,看身侧贺思远愁眉不展的样子,吟儿就暗想在掀起营帐的那一瞬贺思远一定会大叫一声哈哈你上当了被我们给耍了!想到这里,吟儿愈发激动:不会真是白路姑娘吧!

    只是,贺思远掀起营帐的那一瞬,并没有意料之中的转忧为喜,而是吟儿被巨大的反差打懵了,喜悦一扫而空,震惊随风而下,吟儿愣怔怔站在原地没动,死也不肯进去一步。

    为什么总是独独忘了他!

    贺思远啊贺思远,连你都明白么,我不愿意见到他,所以你一句都不肯对我透露!可我又为什么不愿意见到他!?

    “念昔。”转过身来面朝着她们的那个男子,如黑夜间的一丝星火,闷热中的一缕清风,温润美好,长身鹤立。

    吟儿无言以对,沉默两行清泪。

    就像“吟儿”是专属于林阡的称谓;“念昔”这个称谓,世间仅有一个人,斗转星移也绝不改。

    林陌,他终于还是来了,却没有出现在官军的车马之中,反而跟随着小秦淮的队伍潜入,并未作为兴州军的统帅,而是以一个淮南故人的身份。出乎意料,猝不及防……

    “堂兄,盟主,你们慢聊,我在外面守着。”贺思远轻声说,退出去的同时碰了碰吟儿的肘。

    载誉江湖多年的未婚夫妻,因为阡的出现,一切发生了改变。曾经心里总是对陌留着一份挂牵,久久痴情放不下,曾经怪阡为何心里先行住了一个女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曾经无数次看着阡的时候怀念过陌,想那个曾给自己无数憧憬的绝世少年,也想过,如果没有林阡出现,自己的人生会怎样。如今再见到陌的这一刻,终于更坚定自己是阡的女人,即使陌的容颜重新清晰,那份感觉,也已经不在了。因为陌,身上终究少了阡的一份特色,那份特色,是韩岳而非王谢的热血澎湃。陌,当然永远不可能有。不可能有,又怎能如阡那般,让那许多的英雄豪杰,甘心为之付出,又怎能够拥有一片盛世江湖……

    却为何泪流?自是想到了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又因为上一次断崖相逢的极度愧疚,此外,心里还惴惴不安猜不透,猜不透他来的意图!

    吟儿陡然惊觉,还没有等他继续发话,便即刻收起忧郁开口说:“你走吧!”林陌一怔,未及答话,吟儿已经奋不顾身冲上前来,语气急促地对他低声讲:“听着,你走吧,短刀谷的争端已经箭在弦上,林阡说过他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阻而停!”吟儿仰头看着他,不知他有没有听懂,“你若是被卷入这场纷争,一定会死在兵荒马乱里!亲生哥哥发动的战役,怎可以枉自断送了你的性命……”这是她的担忧,也是阡的担忧。

    “你心里,还如旧日一般,念着我……”他淡淡一笑,她陡然语塞。她真是意想不到,她气急败坏地说了这么多话,竟然被他全部当做了耳边风!他没有在听,他只是看着她心急如焚的样子很欣慰,他眼神中划过一丝她永远都捉摸不了的情愫,他忘情地伸出手来又想要挽住她,竟教她的歉疚和关心一扫而空,凭空换成一股火热的敌意!敌意!后退了一大步,她睁大了眼睛直瞪着他,换了一种冰冷彻骨的口气:“你又来做什么!?”

    “可知道,你的挂念,令我无时无刻不想夺回这曾属于我的一切。”他忧郁地看着她,“或许这一开始不是,但后来是,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人生。统一武林、夺权复位、篡宋自立、北定中原,直至,君临天下。”

    吟儿神情越来越惊恐,听到最后,不禁倒吸一口冷气:“你……你在说什么?”

    “不知林阡的志向及不及得上我,完成的会不会比我能完成的出色。”绝世男子,容貌清隽,神情清冷,语气清高。

    吟儿含泪望着他:“会,一定会!他会比你完成的出色,只要你不参与、不存在,他必然能够很快完成你所说的功业!”林陌表情一凛,视线就此一直定在她脸上,她知道她的话令谁听了都会受伤,因为太残忍,她说的时候就知道残忍。

    “好一个‘不存在’……”林陌僵立许久,才慨叹。

    “我相信,林阡的亲生弟弟,才干一定不会低到哪儿去,但若是和他争锋,未必是他对手,而只不过是白白牺牲了自己,还害得他被世人谴责!”吟儿续道。

    “你更担心的,是他被世人谴责……”林陌吝惜着他的凄然。

    “成大事者,何惧千夫所指,若他被世人谴责,我陪他一起受责,自能苦中作乐。”吟儿摇头,重新上前,柔声问林陌,“川宇,你真的适合这个江湖么?我心里的林陌,虽然他也是文韬武略,可是他不屑和官场同流合污,他喜欢跟文人谈诗说词,他分明是个淡泊名利、风雅之士!我只知道,他若是卷入此间,根本是清流陷入泥潭。这泥潭,林阡和我都可以陷入,林陌却绝对不行!”

    “最不该陷入的,又究竟是谁!”林陌语气虽淡漠,眼神中却充溢着真情。

    “古往今来,最不该流血的,都是咏雪的人。”吟儿慑服一笑,“走吧,回到那个平淡却幸福的世界里去,你的父母、妻子、孩子都在等你回去……”

    “林念昔……”他听到这里,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我可曾赢过你……”

    真正命格无双的是这个女子啊!何其残忍,何其冷血,何其轻描淡写地,要他林陌不存在!见他一旦不敌,毫不犹豫节节逼近,攻城略地,势如破竹,趁他奄奄一息,发起致命一击,直至他战败铩羽,或者他从一而终就没有杀气。所谓爱,谁投入得多,谁就输了,惨败。

    陌路人,涌泪也别回头。
正文 第二十四章 强将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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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在旦夕的曹范苏顾,此刻就有如悬梁上吊的时候,头已经套进了绳圈,脚还在疯狂找椅凳。

    那个不可能不清楚自身价值的林陌,出乎意料没有跟他们合作,昙花一现地来,又稍纵即逝地走。与之同行的几位官员,酒囊饭袋,庸庸碌碌,见林陌未作停留,也就都随他一起打道回府。

    川蜀周边,那些可称为老朋友的同僚们,基本都是各扫门前雪。苏降雪派顾震出去联络就近的官军,却只得到两支愿意相援,目前还在赶来的途中。

    苏降雪当然不可能放过郭杲这张救命的椅凳,早先就遣心腹前往兴州军中,向郭杲据实相告,郭杲得知之后的态度竟然是“大呼惊奇,半信半疑”。也罢,他不了解短刀谷现状是正常。苏降雪只能以“一山不容二虎”来解释,却只争取得郭杲又一次遣人来看。只叹官军中尸位素餐的风气严重,常常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还办事效率极低——郭杲再这么敷衍了事,多说几次“遣人来看”,林阡早把短刀谷打下来了。

    最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来了也只怕是于事无补的官员们,竟就在接近短刀谷的路上不明不白都没了影子,石沉大海一样。

    苏降雪愈发愤懑,只道是郭杲别有用心刻意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当他苏降雪把朝廷当靠山,朝廷当他是什么,只不过是压制义军的工具而已,就算张诏和郭杲,不也是朝廷压制川蜀吴家这个军事集团的工具!?只要能平息乱局,损失个工具算什么,放任内耗是朝廷一贯做派!

    也许,像苏降雪这样被悬着的人是注定要被吊死的,这样的人,在慌张失措的时候只会踢开椅凳——因为当时就不相信椅凳了,因为能救他命的椅凳跟他建立的关系是利用与被利用的。他都不知道,朝廷虽然会对他苏降雪留一手,但如果来得及知道林阡的膨胀,怎么也不可能任其滋长。

    事实上,那些朝廷命官,都是被林阡的人事先就移出去了——有句话苏降雪自己也说过的,哪怕倾一个天下的实力,也未必能动我短刀谷一处格局。这句话,林阡也会说。

    唯一的不同点在于,林阡在内战的一开始,就以极快的速度和极强的能耐,斩断了短刀谷内外联络。

    兵锋正劲,龙骧虎视。

    

    松土是苏降雪自找的,林阡既然敢动手铲他,就必然已经想好了种哪个傀儡。关于日后林阡怎么翻耕,已经不是苏降雪需要考虑的范围。

    自去年九月入驻短刀谷以来,林阡和官军之间的战争其实就没有停过,一直在烧,到今时今日,正巧沸了。

    去西岭看看就知道,义军又恢复成二十多年前,林楚江时代的那种架势,那种架势,是“短刀谷发生何事你朝廷管得着”的架势。仿佛官军陷于其中,必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些去西岭探视的探子们,竟还对苏降雪回禀说,他们被林家军发现并抓住、扭送到了盟王林阡和盟主凤箫吟的帐中,当杨致诚问林阡如何处置时,林阡只淡淡说了一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言下之意,已然明了,是一刻都没有停歇地在逼近苏降雪!

    明明苏降雪还以为自己是战前在窥探他,却没想到他已经形容成两军交战!把奸细说成来使,又是何等讽刺!

    据说林阡这几日是食物中毒、抱病仍在规摹局势,真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审问的事情则全部由盟主凤箫吟代劳,给奸细松绑的同时,吟儿气势凌人地对他们讲:“回去转告苏降雪,他末日不远了,等着看盟军怎样关门打狗!”

    想不到,没得到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反而得到一句“关门打狗”,着实令苏降雪心中恼火,那位盟主之所以敢这样张扬,是因其身后有一位深不可测的盟王,狂气是他的女人所放,杀气却全都根源于他!

    闻得见无穷无尽的腥风血雨,从西、南、北面席卷而来不可断绝……此情此境,苏降雪怎可不应战!

    造土堡,竖栅栏,攒军粮,如若林阡现在就长驱直入杀到东谷来,苏降雪反正是穷途末路豁出去了,就与他林阡决一死战、血流成河!

    

    七月初二,林阡以寒泽叶、四圣为前锋,行进神速,取长坪道直扑东谷,与郑宣城、吴冒先连续酣战三日、七度交锋,攻势之猛,令郑、吴两位大将及其麾下倍觉吃紧。两大阵营胜负分明,战线连续往东推进。

    七月初五,田若凝匹马前来挑战,宋恒策马出阵相迎,青锋剑与玉龙剑激战数百回合,杀得是天昏地暗难分难解。是夜,范克新欲悄然绕道进入西岭,却被景州殿景胤察觉——曹范苏顾要怪便怪去年为了阻碍林阡不惜开罪中立势力,如今真是多行不义、为渊驱鱼、失道寡助!

    初六,范克新与百里笙于天阙峰外激战一场,之后一直对阵相持,范克新不愧是苏降雪帐下战功最高,与百里笙交战六次,四胜两负。

    初九,林阡、郭子建对苏降雪、苏芩发动攻势,大胜,苏降雪勉强逃窜,趁夜突围,直至天阙峰南,正巧范克新于天阙峰北安营扎寨,苏降雪便要与他成掎角之势,先对景州殿南北夹击。可惜遭遇林阡阻南打北、阻北打南之战术,苏、范始终不能碰面,又十五日,各自损兵折将无数。

    岂止阻南打北,集结了谷外力量的顾震,也是被迫阻碍在了百里林中。杨致诚、杨致信、柳五津连同塑影门,早已将他们堵截在外,无法相援!

    廿四,长坪道、天阙峰两线俱溃,负责留守的曹玄孤掌难鸣,形势岌岌可危。

    曹玄麾下大将徐滇,力大如牛,举锤纵马,单搦石中庸交手,威风一时,好不得意,程宇釜撒马去战,青云纯阳剑法,十个回合便将他斗败马下、吐血而亡。

    曹玄再派与徐滇齐名之虎将季全疆上阵,那季全疆虎背熊腰,骁勇生猛,硬拼了十几招吟儿情知不是他对手,惟能败下阵来,季全疆逞一时之快弯弓搭箭便要射她,孰料她身形灵活接连躲了三箭,趁他不备竟反过来不客气地回放他一箭,季全疆躲闪不及右肩中箭,还未来得及举刀相抗,已经被回身复杀的吟儿挑落马前。

    战败被俘,季全疆连连捶胸,言道:一世英名,败在一个女流之辈手上!赢得吟儿傲然看他,岂不知强将手下无弱兵?!

    

    热气混杂在雨水之中飞泻溅落。

    那天的夕阳林阡永远记得,因为是透过水雾去看的,明媚被浸染成娇柔。

    什么是战争?战争不就是眼前和几天之后的反差与冲突。

    黍离愁和锁离愁,永远都将留给词人。留给他林阡的,只有一鼓作气和一往无前。

    战不休。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各为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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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五,曹玄领几百精兵,卷甲衔枚、偷袭义军,祝孟尝醉酒误事,无端失去天阙峰侧的要道,令其成功突破防线,进入许从容驻地;善战如田若凝,亦不减当年对战完颜永涟之勇,大破景家戟阵,连夜攻占了天阙峰、青枫浦等地,直压程宇釜后方。

    林阡立即抽调兵马支援,鏖战两个昼夜,才将曹、田与苏降雪打出了景州殿领地。官军被迫一分为二,部分往万尺牢的方向仓皇逃窜,苏降雪则在田若凝、范克新、曹玄三位将领殿后的情况下一路南撤。

    林阡将祝孟尝按军法处置,虽知这枝节不全归咎于他,却也因他违背军纪而起,耳提面命不可酗酒贻误戎机,看他丧气又告诫他胜败乃兵家常事。

    连日来,虽然官军败绩连连,曹、范、田三人却堪称是力挽狂澜的神将,曹玄常有惊人之谋,田若凝、范克新亦不仅是作战骁勇,更深谙用兵之道、擅长奇正互变,说到单枪匹马的确是义军强项,但论及列阵对战始终要输官军一筹。

    “原以为田若凝已是人间罕见,孰料还有范克新这等无出其右!”林阡常嗟叹。

    “那是!看名字也知道,是‘犯克星’呢。”吟儿笑着接茬。

    “叹只叹乱世之中,神兵天将都被打散到各家各户。”林阡虽被她逗笑,却发自肺腑惋惜。

    然则大势所趋、无力回天。苏降雪等人苦捱数日,最终还是南退到了魏紫镝军前,距绝地死亡之谷仅有一步之遥,此情此景,和去年遭他打击的寒泽叶处境无异——难道是因果报应?此役义军中由西北压境的前锋营,首领正是寒泽叶及寒家四圣!

    苏降雪陷于绝境,显然要向魏紫镝求援,信件中陈述尽了唇亡齿寒,字句泣血,肺腑之言。然而林阡战前也同样遣人告知魏紫镝,“顺天而行,以免自误”。

    战祸近在咫尺,不刻便要杀到眼前来,魏紫镝自是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召所有部将前来商议——他也知商议多此一举,众将自是要分成两个立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最后,还不是要魏紫镝自己拿定主意!

    “不战,虽无忧无险,却将又十年沦为林阡附庸。战,则助官军平定叛乱,扭转乾坤居功至伟!”主战派言之凿凿,自是认为官军正统。

    “非也!与林阡交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众位勿被苏降雪蛊惑!若真为他而战,是吃力不讨好,徒将兵力付之流水!”主张隔岸观火的,是担忧火中取栗、沦为苏降雪炮灰。

    “你们所说的可能,只建在林阡战胜的基础之上!”主战派咄咄逼人。

    “便就算苏降雪侥幸战胜,恐也是鸟尽弓藏吧!”隔岸观火派,不甘示弱,“何况,众位还看不清形势吗,林阡气盛,赢是赢定了!”

    “一场叛乱,何足道哉!”主战派冷嘲热讽,“众位难道忘记了,林楚江也曾如此气盛,这二十年义军官军又孰优孰劣?”

    “但凡气数,都有尽头。”

    “即便苏降雪气数已尽,朝廷也断然不会承认林阡义军之地位!”

    如此争执,着实令魏紫镝更加左右为难,转头看向魏谋:“你意下如何?”

    “一旦苏降雪覆灭,林阡从官军中选出傀儡,是轻而易举之事。日后他若真能对内励精图治,对外抗击金朝,兴州军岂敢说他是叛乱?”魏谋虽然答非所问,却已经表明了立场,“至于朝廷,哼,空有虚名罢了。”

    “这样说来,你赞成袖手?”

    “父亲,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力量只适合偏居此地,韬光养晦才是上策。”魏谋说时,适才分成两派的谋士们都俨然心服口服,统一了观点。

    “回禀你家大人,魏紫镝兵微将寡、爱莫能助。”魏紫镝对苏降雪的信使说。

    伏在窗前心弦紧扣的魏衾,听到这句话,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

    八月初十,百里林中官军大败,杨致信、杨哲钦两位小将奋勇追击,生擒顾震。当夜,杨致诚亲自将几位重要俘虏押解到景州殿之南、魏紫镝之北,林阡军帐所在。战火纷繁的今天,孰料短刀谷都被分成前线后方。

    诸将皆知林阡惜才,故而帮他对那几位大将招降,然则劝到顾震这儿,纵是林阡,也知劝降甚难,走到他面前来,仅是叹了口气,经过又走远了。

    “盟王叹气何为?”顾震不卑不亢,傲然问阡。

    “叹顾将军这等凝聚军心的人才,竟不能为我林阡所用,明珠暗投。”

    “无需嗟叹。生逢乱世,本就是明珠暗投。”

    “终究不肯屈服于我么?非要去为虎作伥?”林阡怒填于胸,背对着他,“其实你本就了解,苏降雪多行不义!”

    “就算明知误入歧途,顾震也不会走回正义。”顾震凛然一笑,“有些人,他是另一个自己,身和影子,岂能分离?”

    “拖下去,斩!”林阡拂袖,自是气恼。

    “慢着!”吟儿冲上前来,不甘罢休,“顾震,我们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是愿意投降还是当真要死!”

    “如若要你背叛盟王,你可愿意?”顾震回身望她。

    吟儿登时一怔,这才领悟,什么叫身和影子,岂能分离。

    “盟王,这顾震杀不得。”林阡循声看去,发话的中年人三十岁左右,是日前兵败投降的,苏降雪帐下谋士荀为,见识超群、智谋过人。

    “还请先生赐教。”

    待顾震被押下去了,荀为才开口:“盟王心中清楚,顾震是凝聚军心的人才,当世无人堪与他相提并论。目前官军虽至绝境,却仍有气,当属末路凶徒,若杀了这个凝聚他们军心的人,岂不要激起公愤、群起而斗?”

    “先生说的是。”林阡点头,苦笑,“然则,先生怕是又要劝我,见好就收,不再乘胜追击了。”荀为自归降之后,便一直在劝他收兵,不仅与他初衷相悖,也跟陈旭、范遇、金陵、寒泽叶一致赞同的大势背道而驰。

    “盟王,到这一步苏降雪已然垂死,盟王目的也已达到,官军俨然不能翻身。若再追歼,对盟王和义军反而不利。即便盟王觉得逆耳,荀为也还是要一日一劝。”荀为此人,身上有着和吟儿几乎一致的犟。

    “此情此景,即便我想放过苏降雪,林家军也不会放。更何况,我也不想放过他。”林阡说的同时,不免也笑了他一句,“荀为先生,人都说你见识超群,确实不错,可惜,胆子小了些。”

    “唉?盟王?”荀为面红耳赤。

    “罢了,不开先生的玩笑了。”林阡说时,胜券在握,“便就在此地,等候寒泽叶的捷报吧。”

    

    翌日,寒泽叶与戴宗发起总攻,苏降雪再遭痛击、拔营而逃,终落得个粮尽援绝之境,再往后已经无路可去,大军的背后是茫茫无际的死亡之谷。

    寒泽叶时隔一年的复仇之战,捷报频传。不过一日而已,苏降雪大军就有过百士兵投敌,苏降雪不仅没有像顾霆时期一样的杀无赦,反倒一反常态不去约束了,看起来真像一蹶不振。

    荀为看捷报是接二连三地回传,每多传一次脸色便多沉一次,走进林阡营帐中时,已看见林阡扼腕叹息,眉头紧锁的样子:“先生,悔不听先生所言!”

    “当日若盟王退兵,还可能来得及,如今收战,为时已晚!”荀为叹了口气。

    陈旭、范遇等人皆是面面相觑,明明是苏降雪陷入死地,何以林阡和荀为要发出此叹!?
正文 第二十八章 金戈铁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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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从一开始,北斗七星是因为没收到银月号令才贸然启衅,到这一刻战至白热,已经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管用了。既然一切早就不能回头,哪有中途退回去的道理,索性将错就错和抗金联盟打到底!北斗七星卯足了劲,加大攻势一定要把厉风行坐镇的关卡拔起!

    没错,是拔起,不是一开始的突破——由于头几战遭逢厉风行打击不小,北斗七星的斗志俨然被激发,放话一定要在一个月内把厉风行打败、击垮!

    “一个月内?太长了吧!”厉风行闻言而笑。

    北斗七星却不是放空话,他们一刻都没有懈怠地,在短时期内就从关中抽调了十几路人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军奔袭,来势汹汹,真和厉风行从八月战到九月,北至益水,南至散关,西至嶓冢,东至秦岭,处处金戈铁马。

    控弦庄的这最后一家势力,比想象中得更多更神速更骁勇,厉风行才意识到自己先前确实是轻敌了,因此一边谨慎应战,一边向林阡禀报敌情。

    “控弦庄的强项就是人多势众,你看只剩下一个分支了还这么多兵马,真正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吟儿到前线的时候,金宋双方已经对峙二十余日,厉风行指着对方军容向她描述,确实控弦庄的优势一目了然。

    大散关前阵如云。

    据悉,北斗七星身边,出谋划策常年就赖一个军师名叫梁绛,这梁绛有个特点,极爱阵法,无论何时何地、轻重缓急,每逢交战必定摆阵,五花八门、鲲化为鹏、混元一气……总之大阵包小阵,小阵合大阵,不仅麾下十几路兵马被他玩转了,敌人也常常被他的阵法打击得先眼花缭乱、后体无完肤。

    “那位军师,确是神人也。”在过去的二十天里,金陵笑称自己大开了眼界,很多只在传闻中的阵法都被控弦庄兵马演练于阵前了。

    “这样说来,一开始你们应该是极难应付吧?”吟儿略带忧心地问。

    “起先确实不能相敌,盟军屡战屡败。”厉风行笑着看向金陵,“却多亏我身边出谋划策也常年赖一个智囊。”

    “当然得教训教训梁绛,仗不是离了阵法就打不起来的,阵法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管用的。”金陵梨涡浅笑。

    原来金陵就是利用了梁绛对于阵法的锲而不舍,巧妙将其优点转成了劣势:盟军先是在和尚原、二里驿等地佯败了几战,诱使梁绛胃口越来越大、列阵的人马也渐次增多,待到金陵下令反击,“不问阵法专杀前军”,如此不顾一切的厮杀,控弦庄阵法再强也不是对手,前锋一败,中军直接被溃兵压倒在后应身上……交战得天昏地暗连敌我都分不清楚,血肉相搏自然谁勇谁胜,如此一来,人越多反而越难调度,梁绛可被自己的大阵给害惨了,还来不及有效指挥,就已经大势已去。

    “也算教训了那个梁绛,越是大战,反而越不该拘泥于章法。”范遇领悟说。

    “不仅要教训他,我还要告诉他,懂点阵法有什么了不起,他老祖宗在我们宋人这里!”厉风行笑着接茬——

    就在敌军被金陵击退之后,战役还远远没有完结,他们从陈仓道一路仓皇北顾,弃甲曳兵而走,孰料遭遇了厉风行事先就在山中以山石摆好的“九宫八卦阵”,一下子白昼如晦,阴气森森,金人惨遭身心重创,又损兵折将无数。

    “想不到天哥除了指掌双绝、暗器无双,还有这一手……北斗七星无望了!”吟儿赞不绝口,那场大战就发生在三天之前,可惜无缘得见。

    “不过,还不能掉以轻心。按照落远空先前传来的情报,说控弦庄在最近必然要以剑阵来犯——是他们的看家本领‘北斗七星剑阵’。”厉风行摇头,说。十多天前,藏匿于北斗七星分支的落远空就已经向厉风行和林阡分别送传了这份情报,信中提及“北斗七星必将以剑阵来犯吾境,应择实力相近之七剑客分而歼之。”

    吟儿出发时问过林阡,是否一定要以七个实力相近的剑客才能够破阵,林阡说,换做平常剑阵,也许一人就可以破,但那北斗七星七位主将,分别名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人的武功实力都是直逼王淮和程沐空的,单打独斗就是一流高手,若七人联手剑阵,则往复循环、流转不息,一旦有军士陷入其中无法冲出,则七人杀七百人足矣,所以一人破阵不够现实,还是分而歼之比较可行,落远空蛰伏这许多年,他所说的破敌之术应当是最佳。

    “怕也只有独孤那样的高手,才可能以一人之力破阵。你们就老老实实地打,我林阡又不缺七把剑。”送她出征时,林阡曾笑着捏她鼻子对她讲。

    “咦!跟谁学的一身狂气!”吟儿抓紧时间和他在百里林外话别……

    那边厉风行和金陵还在述说战况,这边吟儿的魂就跟着回忆走回了林阡身侧……

    

    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程宇釜、陈静作为第二拨人马率部奔赴和尚原时,竟意外遭遇了北斗七星的趁夜劫营!

    由于措手不及,宋军损失惨重,程、陈二位更被北斗七星围攻、提早领教到了北斗七星剑阵的厉害,那七人分别按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玉衡星、开阳星、摇光星、天枢星的方位站定,将他二人围在阵中,每人持剑都能一剑化七,连绵不绝,若非援军火速赶来,只怕程、陈两位都要被困至死。侥幸生还,却也身受内伤,气力运转不灵。

    吟儿从陈静军营走出之时,迎面正巧是范遇走来,对她说:“盟主,只怕程、陈两位的遇袭,不是意外,而是北斗七星有意为之。”

    吟儿一惊而醒,没错,控弦庄似是洞悉了“以七化七”的破敌之术,所以趁林阡还没有到达和尚原发号施令,赶紧先除掉他七把剑中的两把再说。

    落远空建议林阡的“以七化七”,怎会被北斗七星察觉?自然是那个银月啊!她发现了宋恒、吟儿、程宇釜、陈静的分批出谷,所以竟窥探到了林阡的破敌之术!

    对,银月怕她的北斗七星再倾覆,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可谓是冒死作动!凭林阡个性,现在一定是把可疑人物带在身边的,银月现在一定就在来前线的途中——在林阡的眼皮底下,这样她也敢动!?

    吟儿倒吸一口冷气:好强悍的敌人!
正文 第二十九章 机不可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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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知程宇釜陈静遇袭,林阡大军加快行程。许是银月不敢妄动,许是控弦庄慑于其威,他所领兵马,途中未遇任何阻滞,提早了两日抵达边境。

    安营扎寨、镇守要道,布防完善,林阡就立即前往程、陈驻地,探视两位前辈伤势,所幸只是内伤、性命并无大碍,但还需要静养数日、不可再战。这场最终由北斗七星得手的偷袭,银月比落远空的行动要快了一大步。

    林阡自然知道个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落远空最近也处境堪忧!自锯浪顶奸细事件发生之后,银月嗅出了形势于她不利所以蛰伏,加之七月到八月短刀谷一直处于兵荒马乱所有军医都不可能有从前那般自由、百里林内外联络又遭遇了林阡滴水不漏的封锁,种种原因迫使银月为了自保宁可放弃了先前通知北斗七星行动暂缓的想法。但银月和北斗七星的联络中断,不代表她和金南的贺若松计划搁浅——

    深入地看,银月和贺若松的会面应该发生在锯浪顶事件之前,她应该是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对贺若松说,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为我去北斗七星的兵马之中肃清!所以这一个多月里,控弦庄也可谓是翻天覆地腥风血雨,贺若松的手段向来是宁错杀不漏杀,为把落远空揪出来不惜一切代价,从而也给落远空造成了相当危险的处境。好一个落远空,他在这样的条件下还不忘给林阡、厉风行通风报信,这种做法,着实令谁都肃然起敬!

    所以,厉风行和北斗七星之间的胜负轮换,也与落远空和银月的高下不无相关。

    如是,落远空和银月的较量,已经从速度的追赶,转移到胆色的比拼!

    作为落远空曾经的徒弟和现在的主公,林阡自然不愿落远空陷入前所未有的险境,也许此刻他的身边,处处是贺若松的杀机……

    “将军!您已经到了?!”忽听范遇喊他,林阡骤然止步,循声看去,才发现归程上经过的宋军军营原是吟儿驻扎,适才为了去看程宇釜和陈静,竟再次过家门而不入了。

    听见范遇说了这么一句,中军帐里立刻就有个人儿,立马起身,出营来看,一双眸子写满了挂念,尽管他还在营外,她却不顾身份地一路狂奔到辕门来。数日不见,几十个秋。

    他哪里不知道吟儿想念他,任她双臂抱住自己不放,右手轻轻抚着她后背,笑:“怎么,请缨的时候不是还跃跃欲试么?真正出战了才察觉原来较之敌人而言,你心里是更想我的?”

    她一怔,脸一红松开他:“跟谁吃醋不好,跟敌人吃醋!”

    “主公,时候不早了。陈军师还在等您回去。”发话的这个小兵姓甚名谁?这么煞风景!范遇赶紧上前,要把他挪走。却被林阡制止了,回过头来,他看着她,摇头:“吟儿。”

    “我便只跟陈旭借……借你半柱香。”吟儿微红着脸,说,“今天,好歹也是你的生辰……”林阡一愣,这才想起果然是九月初六,笑叹一声,答应了吟儿:“唉,又老了一岁啊。”

    “才二十一岁罢了!还是个少年英主。”吟儿笑。

    说是半柱香,吟儿只不过把他拉到营帐里去坐了片刻而已,并还悄声告诉他范遇对于形势的分析:“你说的那个银月,她可真是胆大包天,明明就被你带在身边,竟还把程宇釜、陈静两位前辈的用途和行踪,全都传给了北斗七星。这下子,我们的破敌之术,可一下子少了两把剑!”

    “这正是我回营之后,要同陈旭商量的事。”林阡点头,“一时之间,还很难找到顶替他二人的剑。”

    “这次银月可算是大获全胜了。”吟儿叹了口气,送他到帐前,“若不是你林阡在的话,我看他们肯定更加肆无忌惮。”

    林阡没有答话,望着她微微带笑,停下脚步没走:“小别胜新婚。吟儿,不如今晚我就留下来,不走了吧……”

    吟儿一愣,当然想他留下,却担忧:“这样好么?会否被敌人钻空子?”

    “无胆鼠辈,谅他们不敢来犯!”林阡一笑,胜券在握。

    

    在接下来的四五天时间,细心的人就可以察觉,林阡借故离开军营去见吟儿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时候军师陈旭要议事、军医樊井要治伤、甚至厉风行登门造访,都见不着林阡影子非得去另一处找。军中笑传,主公主母是多日不见思念甚笃。

    “好个情种,既然夫妻俩这么要好,索性住在一起好了,何必分开屯驻两处!”北斗七星的老大“贪狼”,哈哈大笑,把银月送传的情报拍在案上。

    军师梁绛接过情报来:“恭喜七位,此乃天赐良机!”

    “怎么个良机?”北斗七星齐问。

    “好机会就在大哥适才的话中,他二人几乎是屯驻在了一起,便会在不经意间忽略了一处要隘,而且偏偏是林阡镇守的那处要隘!试想,那么多要道,偏巧是林阡守住的先丢了,宋军自然是军心颓丧,我方则不容喘息,立即再去攻袭厉风行,杀他一个片甲不留。‘贪色失要道,大意害部下’,如此一来,林阡显然懊悔,这时咱们乘胜,还怕一个马失前蹄的他吗!”梁绛说。

    “林阡他一向奸险狡猾,似是从来没有在这方面栽过跟头。”北斗七星的巨门略带犹疑。

    “正因为他在这方面没栽过一次跟头,才没有经验教训也就很容易忽略这一点。”梁绛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林阡他风华正茂,如今是如胶似漆,只怕要意乱情迷。”

    “奶奶个熊,林阡还当这里是战场吗!”贪狼大怒,“打心底里藐视我们?!”

    “大哥息怒。”禄存赶紧劝住他。

    “林阡他,打败了我大金那么多前辈后生,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初来乍到的也不足为奇。”梁绛叹了口气,“他既敢这么肆无忌惮,显然有信心我们不敢犯——但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反其道而行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说得对。”贪狼点头,叹了口气,“但他的布防,一定无懈可击。”

    “待七弟今夜去一探究竟,待确定了虚实再做决定不迟!”破军请命。

    当夜,一向最为勇猛的破军,亲自潜入敌营之中窥视,得到了林阡果然耽于美色的真相,回来禀明几位兄长,说他亲眼看见,林阡留宿吟儿帐中,其军师陈旭似是看见了近几日军心不振,派人前来在帐外斗胆向林阡劝诫,那林阡倒也算得上从谏如流,勉强同意了陈旭的话,但说今夜就暂不回去了,从明天开始,再不本末倒置。

    “七位,兵贵神速。传言林阡向来说一不二……所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梁绛说道,“何不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

    “确然,我看他的布防,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无懈可击,而且,见他如此,麾下兵士已露不满之意。”破军说。

    “果然如此,瞧不起我们!哼,陈仓这么多要道,他不守还好,守了却不好好守,白送我一个灭他威风的机会!”贪狼下定决心,点了点头,也深知别人丢了要道不要紧,林阡丢了却严重得很!

    兵贵神速,北斗七星趁抗金联盟军心不定、上下失和之时,抄小路连夜掩杀过去,就要打破他们看似坚固的防守、拆毁他们看似雄壮的堡垒!

    便要一战定胜负!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用兵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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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斗七星剑阵”,威力无穷无懈可击,自创立起便傲视关中群雄!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七大高手,不入控弦庄谁入,不为杀手锏谁为?!

    然则,北斗七星虽说恃才傲物,却还不至于有恃无恐,因上次遭遇林阡“揪其首夹其尾”,过往的零星优势骤然转化为劣势。连日来,金军被越聚越多的宋军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数面遭逢夹攻——梁绛告诉贪狼等人,林阡的战略,俨然是“控扼要地、相机出击”。

    当盟军互相策应、军势大振,而控弦庄兵马多则多矣,却缺乏统一部署和指挥,主将尚被十面包围,整体显然陷入被动,庄主银月之死,更是加速了军心崩溃。

    如是,梁绛常常捶胸顿足,说自己栽在林阡诡计上,才害得形势急转而下。悲痛之余,他对劣势下的北斗七星说,一定会戴罪立功,帮北斗七星走出逆境为止。

    “确实不必泄气,我们还有看家本领,林阡亲身体验过了,只怕一时还没有对策。他若敢乱来,来一个我们灭一个。”贪狼一想到还有剑阵,就不可能沮丧。

    “我们的北斗七星剑阵,凭林阡才智,会不会寻到了破阵之法?”巨门略带忌惮地问。

    “哈哈,我们自己都未必知道怎么破!”贪狼笑言,“怕也只有军师老人家知道如何破阵吧。”

    梁绛一愣,正色不置可否:“大哥,实不该困在包围中坐以待毙,应当趁林阡一时没有破阵之术的时候强攻过去,奋勇冲击杀出一条血路。”

    “军师说的,也有道理。”巨门皱眉,也向贪狼建议,“确实该主动出击。时间一长,对我们不利。”兵将和马,都要吃饭,总不至于困在沟壑里打转喝西北风。

    于是,北斗七星不再四处躲闪,应梁绛之言选择主动出击。

    

    数日来的分割包围,林阡吸取了苏降雪死亡之谷带来的教训,断不能让北斗七星也有狗急跳墙的机会。“只要暂时不把他们往死里杀,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自寻死路。”就在这个间隙,林阡一边命季全疆密切关注北斗七星行踪,一边交代七位高手加紧练剑。

    每逢控弦庄两次三番前来叫阵,林阡麾下都像没听到一般,不理会,不应战,不出阵,只是包围堵截,其余放任自如,温水煮青蛙。

    林阡此举,实在应了梁绛的顾虑:“果然,林阡是想消磨我们的锋芒、耗尽我们的战力!”此情此境,北斗七星却必须跳出去,不跳出去早晚要被煮死!

    于是,林阡越不应战,北斗七星越勤快,金人叫阵愈发猛,宋军应战愈发少。恶性循环。

    如此一来,可把北斗七星给折腾坏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天晚上刚准备偃旗息鼓,才见对方阵营里陆续出来七个人,定睛一看,四男三女,专为破阵而来,北斗七星正疲倦想喝口水吃顿晚饭,哪想到林阡那小子喜欢夜战?!

    也罢也罢,硬起头皮。待战场上火把亮了,北斗七星情知对方有备而来,自己却是绝地反击哀兵必胜,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剑拔弩张。

    双方实力各有千秋,是胜是负在此一举……

    

    北斗七星剑阵,果然名不虚传,这七人以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位站定,从列阵到出击只在瞬间,持剑攻敌时,从高远处观其剑光,就如真的北斗七星一般,整齐划一,内力雄浑。

    林阡与程宇釜共立高台,林阡连连慨叹:“果然是北斗七星阵,天地寰宇,皆在其中。”拆开看无论哪一个的剑法,也都一定是臻入化境。

    “这般玄妙剑阵,据说是控弦庄先前的庄主呕心沥血创造而出。”程宇釜忆当年情景,对林阡解释说,“三十年前对阵,金人就是输在剑上,故而一早就在寻求剑阵补缺。”

    反观盟军七剑,倒也不弱,吟儿、金陵、洛轻衣,与风鸣涧、宋恒、叶文暄、杨宋贤联手,虽然分别出身云雾山比武、抗金联盟以及短刀谷中,经过数日来齐心练习,果然初登场就大放异彩,惜音剑之灵动变幻、软剑之出其不意、岷山剑之物我两忘、九章剑之重峦迭嶂、玉龙剑之外秀内厉、紫电青霜剑之奇快无匹、潺丝剑之清新秀拔,合作无间,相得益彰。他七人皆是轻功卓绝,故而比北斗七星步法更加灵动,可谓“剑心合一”。

    “不知他七人第一次投以实用,和对方几十年的合作相比,有多少差距。”林阡又观局片刻,看出孰优孰劣,下令鸣金收战。

    适才他已看出,北斗七星剑阵还是要高妙一筹,毕竟己方七剑是临危受命,一合作就全胜不可能,显然不能等到劣势全都显露出来再收兵。吟儿等七人出战,只为给绝境中的北斗七星一次打击,告知他们盟军已有破敌之术罢了。

    露三分,藏七分,最令对手心惊。

    

    果不其然,发现宋军已有破阵之法后,北斗七星有如当头一棒,就此一蹶不振。

    所幸梁绛不甘受困、连番出谋划策,终于找了一条防守薄弱的支道,助北斗七星逃出了林阡包围圈,气喘吁吁回到大本营——却发现大本营已经往北挪了几十里路,道上一堆堆没吃完的饭、还在烧的火,显然盟军趁着最近这段日子痛击了控弦庄不止一次!

    难怪这十天来林阡从没有对北斗七星的叫阵动心,原来他的重心在北面——

    群龙无首的这十天里,陈仓道上遍地伏兵,二里驿、神岔口、益水镇,从南到北,但凡山高沟深的地方到处都有宋军。

    “骑兵利旷野,步兵利险阻。”所以林阡专挑金兵铁骑行不得的地方埋伏,山地游击。步战冲突,金军又哪里是宋军对手!

    金兵在一盘散沙的情况下,也不会记得兵法有云,军行有险阻、潢井、葭苇、山林、翳薈者,必谨覆索之,此伏兵之所处也……

    贪狼大怒之下,攥紧了拳:“林阡,总有一天,这些要一五一十还给你!”他素来性格粗豪,却是遇强则强。

    

    勉强逃了出来,北斗七星无颜见关中父老,更愧对枉死的银月在天之灵,是以逃出生天的第一件事,便是和贺若松一起,将他们的军师梁绛治罪,就地正法。

    “我……我所犯何罪?”梁绛被抓获之时,一度鬼哭狼嗥。

    “你所犯何罪,败给林阡的那关键一战,是你主张‘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结果,反教我们兵将分割、首尾不顾!你所犯何罪,明明我们占劣势,你却怂恿我们主动出战,暴露实力,教我们惨败而归!你所犯何罪,你这么精通阵法,所以破了我们的七星剑阵并告知了林阡!”贪狼大怒。

    “冤枉啊大哥,我虽精通阵法,却委实不知如何破七星剑阵!至于谋略失误,确该论罪,但罪不至死啊!”梁绛哭道,“难道大哥忘了,我也帮助你们,打败了宋军守将,从包围中平安走了出来!”

    “你帮助我们从包围中走出来,怕就为的是将功折罪保住狗命吧!”贪狼冷笑一声,“还不知是不是你与林阡密谋,那条防守薄弱的支道,怎么偏巧是被你给找了出来!”

    梁绛瞪大了眼:“大哥……你……你说什么?!”

    “谁是你大哥!”贪狼一把将他甩开,“落远空!你还有什么好隐瞒!”

    “落……落远空?”梁绛喃喃念着,“什么落远空?”

    “大哥,还不能确定,梁绛就是落远空……”破军上前来劝。

    “还不能确定?贺若大人对我说,他鬼鬼祟祟形迹可疑不是一次两次!”贪狼怒不可遏。

    “我?鬼鬼祟祟?大哥,你们误会了!我鬼鬼祟祟,那只是因为……因为贪色罢了……可以叫那营ji上来对质!”梁绛看贪狼依旧不肯信服,忽然作恍然大悟状:“你……你这贪狼,全身而退却杀害功臣,会不会是为了找人给你顶罪!随便给我罪名,只怕你心里有鬼!你才是你口中说的那个落远空吧!”

    贪狼大怒直接踹了他一脚:“你他(和谐)妈还敢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当夜,控弦庄局面演变成狗咬狗,最终贪狼一剑刺死了那个有最大嫌疑的梁绛才风波平息。

    

    十月初五,大散关。

    树荫下,贺若松还未站定,便已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长话短说。”

    “北斗七星已经证实,落远空就是他们的军师梁绛。”

    “可有认罪?”那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不曾认罪,但证据确凿。贪狼说,若非梁绛与林阡合谋,这一战不至于这么快就惨败。”

    “梁绛……地位不低得很!幸好当年孙长林暴露的早,否则,还不要和他一起,搅得控弦庄天翻地覆!”

    “要不要我告知他们七位,你还未死的消息?”贺若松问。

    “不必。”风吹树动,贺若松分明看见对面站着的女子,虽然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看身形还没有发育成熟。对,那就是银月,所有人都以为已经就地正法的控弦庄庄主银月。

    “那个齐锦,究竟是怎么回事?”贺若松问。

    “我发觉林阡盯上了我,万不得已,用‘阴阳锁’控制了她。我答应她,她死后,我自会关照她的家人。”银月说,“也多谢林阡了,给了我几个月的时间,让我找了个替死鬼,以便我x后行事。”

    “小小年纪,手段竟如此……”贺若松叹了口气。他明白,银月从被林阡怀疑到找人顶罪诈死,都是将计就计,完胜了林阡。

    “还不是为了王爷么。”银月说。

    贺若松不禁一怔,觉得她很像一个人——楚风流。

    一切都是为了王爷,手段也极度狠戾,但遇事有底线,最相同的一点在于,都小小年纪就临高位。

    “是啊,为了王爷。”贺若松一笑,“趁着林阡大胜北斗七星的这段时间,我与鹤去,遇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

    “哦?什么机会?”

    “洪瀚抒,要回西夏处理内事。”贺若松笃定一笑。

    “何时的事?”

    “五天前我收到消息,他就已经走了。”

    “这么说,广安现在……”

    “趁林阡等人现在还在边境,重心来不及移回川东,将他后方直接拆毁!”贺若松说。

    “你且不必太自信。林阡得知消息,一定会神速支援广安。”

    “自然不会让他得知消息。”贺若松冷笑,“银月,已经开始了。”

    银月一怔,叹了一声:“便用我控弦庄的败,来衬你金南的胜吧!”沉默许久,忽而一笑:“罢了,你吃广安,不就等同于我吃?既然如此,你就让北斗七星,再在边关拖住林阡几天。反正他们败了也是败了,何不多拖延个几日麻痹林阡?也好助你一臂之力。”

    只怕林阡万万都没有想到,齐锦是银月的替死鬼,而北斗七星,则是贺若松的挡箭牌!

    这正是,散关初定,广安危矣。
正文 第三十三章 命断魂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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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今年五月起就一直留驻于仪陇的莫非,这半年来的心情都可谓翻江倒海——只道是天意弄人,偏偏金国奸细之中,屡犯仪陇的兵马来自黄鹤去!他从小就发誓要杀害的亲生父亲,他耿耿于怀终于认定其为心魔的那个人……

    尽管林阡在知情之后,曾一度询问过他需不需要调遣、避开亲生父子交战,但莫非骨子里不愿逃避现实,于是对林阡立下军令状,绝不会因黄鹤去而过分紧张或过于疏忽。终于,从六月到十月,林阡都放心地把策应广安的仪陇交给了他……

    也便是说,虽然目前联盟的战斗重心在边关的北斗七星身上,但林阡五月就布置好了仪陇、南充、达州三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任金人接近广安胡作非为。莫非、海逐浪、钱爽三人,使命同等艰巨,作用一样重大。

    然则,如贺若松对银月所说,九月底,他和黄鹤去针对广安黑(和谐)道会的封锁和战斗就已然开始,当时,由于洪瀚抒正巧返回了西夏、孙寄啸又负伤在身久疏战阵,郑奕郭昶一时之间无法应对两大劲敌,黑(和谐)道会自是兵败如山、血流成河。

    “对外封锁,对内打压”——林阡怎样对付苏降雪,贺若松就怎样对付了黑(和谐)道会。

    只不过,林阡的封锁是堵,贺若松的封锁是杀!

    每一路意欲逃出广安、寻求救援的黑(和谐)道会兵将,在出山的半道上就惨遭截断,石子乱落、万箭齐发,惨死于沟涧者,不计其数。侥幸远离战乱的一干人等,还不容喘息一口气,又遭追歼,疲于奔命。

    如此,能到仪陇、南充、达州报信之人,寥寥无几,即便到达,也只剩一口气……

    黑(和谐)道会危如累卵。

    

    十月初七,莫非和部将们多喝了几盅酒,醉倒在军营之中。深更半夜,照看他的莫如一直没有睡着,营外风雨交加,雷輥电霍,莫如愈发胆怯,起身到帐前来,天气阴沉得给人一种不祥之感,莫如只看了一眼远方无垠的浓黑,觉得空中那一抹即将消失的月,便像深陷在沼泽里永远不会再出现那般……不由得惧从中来,心脏越跳越激烈,周围却越压迫越死寂。偶尔一队巡逻的士兵过去,景象虚幻得竟像和另一个世界擦肩。

    对,这是个陌生的环境,这些年,她一直没有习惯陌生。她知道,自己过于怯懦,甚至都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她对未来发生的一切都采取投降态度,而过去的一切也全都得过且过……好像没有莫非在,她一个人就无法生存似的,在这个微冷的天气里,回到莫非身旁,她抱紧了自己的身体。

    四下里一片沉静,雨开始下了,雨终于停了,循环往复也不知过了多久,击打地面的回音似有若无,除了这些,莫如听不见任何响动来抚慰她空虚的心,世界已经熟睡,她不时站起身来,重新张望帐外,泥泞小路上断断续续有些浑浊的亮色,她哆嗦着,总觉得暗地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她,可当往帐外望时,只有无尽的秋雨,而小心翼翼转过头去,除了正在酣睡的莫非,什么都没有。

    莫如的心从悬着的最高点舒缓下来,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安慰自己不再害怕,看到莫非的睡相才舒服了些:哥哥,这么多年,我们还在彼此的身边……

    突然间,一只热乎乎的略带粘稠的软物一把吸附在莫如手上!

    莫如只觉心脏一痒,当她意识到这不是虚幻的瞬间,她整个人一颤嗓子立即就哑了,那软物四周散发着热气,绵绵无力地搭在莫如的脉搏上,一直没有动,莫如也动弹不得,那应该是一只手!一只鲜血淋漓的手……莫如当场被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霎时断线!

    她畏缩着想后腿,但手背像被那只手强行嵌入了,炙热感逼迫她转过脸来重新看着这个人,对,不是鬼怪,是一个濒死之人!

    莫如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距离她根本已经毫无距离的血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蓬头垢面地站在营帐前,似乎连呼吸都没有,紧闭的脸上更是一片紫色,鼻子和眼睛都像被血肉横堵在了一起……可是看得出,这还是个少年……

    他指缝间也全部都是腐肉,蔓延出强烈的血腥气味,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快……快……救人!”

    莫如又恐又惊:“什……什么?”

    “救人……”还不及问,那少年已然油尽灯枯,一声巨响倒毙于莫如面前,只是临死之时,手还指着南面……

    这声巨响,淹没了莫如的耳朵,她喉头一阵剧痛,来不及哭,不敢再看这个少年的脸,她甚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究竟是什么考验!

    然而她立即忆起了那个关键的字眼:救人!

    快去救人!

    莫非已经醉倒,不可能发号施令,她自然要帮他做决定,确保驻军大队人马安全的基础上,派遣些兵将到南面的野郊去搜救。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在派出十几员将士之后她缓过神来,看见一个忽然被命运控制得胆大的莫如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想唤她回头,可那个莫如,却策马直朝南面的野郊,毅然决然。

    莫如糊涂了,她看到那个绝尘而去的莫如,思绪才渐渐地回归肉体……不能回头了,胆怯却再一次袭上心头……

    

    浮云为我结,归鸟为我旋。

    这片茂密的树林里,一路走来尽是肃杀和血腥,夜半激战,陈列堆叠的都是无名者的尸体和刀剑。

    显然,莫如来晚了一步,一夜之间,一切与战争有关或无关的人,全都命断魂送!

    莫如气喘吁吁站在一群尸体中间,还来不及召集周边的兵将,当即就头晕胸闷,加上不可抗拒的恐惧,她捂住嘴干呕着却吐不出来。

    就在此时一只夜枭掠过天际发出一声沙哑,莫如踉跄着跌跌撞撞摔在血泊里,哭着喊着爬坐起来。蓦地,她脚下一个男人睁开眼睛,狠狠攥住莫如的脚后跟,莫如意识到了什么,擦干泪急忙蹲下身来:“少侠,你还活着?”

    那男人脸上像爆裂开一夜,满面血膜中尽是如沙砾般的黑色凝块,他神智虽清醒,明显已回天无力:“你……是莫非身边的人?”

    莫如惊悚地看着他,点头。他惨淡的脸上露出安谧的笑容:“将……将这把剑,交给他,他看见了,自会明白……”

    他一边将身上佩剑解下交予莫如,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耗尽了最后一丝气,蓦地他胸中血如崩喷,手举在半空中倏忽垂了下去。

    一阵风烈,莫如藏好那把剑,听得树后面人声响动,不知是敌是友,赶紧躲在阴暗之处,外面是个女子的声音,冰冷地响彻莫如心肺:“再仔细搜!怎地如此不细致,莫要让一个人逃生!?”

    莫如认得这女子,淮南时期她就和黄鹤去一起作乱无数,人如其名的冷冰冰!既然是她来了,莫如当然要保护好自身安全!

    这群金人个个蒙着面,已经提着刺刀举着灯笼四处搜寻,他们照亮此地的一刹那,却带给别的领域一片阴霾。

    莫如忍着悲恸沉默不语,任金人的刺刀已经扎进了离她不远的树丛里,落下的针叶也砸在她本应干净的脸上,肮脏的枝桠划破了她的脸颊……

    忽然这群人都停止了肆虐。

    莫如从树叶的缝隙里看见了自己一路走过的泥泞,这场雨,将她彻底暴露了!这些脚印,直接通往她匿身之处,也就是这群屠夫眼神交汇之地!

    死寂。穿过遍布的尸体,一个黑衣人向莫如举起了刺刀……

    说时迟,那时快,莫如果断地从树后面跳出身来,尖叫着挥剑乱砍直将针叶往金人那边散洒,疯了般没命地逃生,金人们本来就心存顾忌,又被漫天针叶耽搁了一会儿,到给了莫如奔离的最好时机,但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

    莫如这次是真被吓惨了,不分南北,一路狂奔,连水路和陆路都没有分得清,总觉得身边一直有人在追、在杀、在逐在赶,耳边充斥着锣鼓之音,心里的一切都彷如被打翻了……

    浑不知跑了多远,多久,直到几天之后,才终于从惊悚中走出来,确定金人不会追到她了,辨明了自己所在,唯恐莫非心急,赶紧要往回赶。

    

    清晨,渡口,莫如顾不上自己体弱,使劲往那渡船上挤,是时在莫如身前的是两个争抢着上船的男子,莫如没有在意,也万万没有想到一疏忽差点失足。好不容易庆幸着挤上了船去,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裙带被人拽了一下,脑海中本能想到“盗贼”二字,再下意识地去摸那把本应存在的剑,空空如也……

    那个死难的将军,用生命保护的武器,和借此传递的情报……不见了!不见了……

    莫如还没有来得及踌躇,已经被人群挤进船中央去,她想叫喊,可是喉头被狠狠堵住了,一种莫名的罪孽感席上心头,她没敢喊出声来,而船,也已经离岸……

    她脑海里刷的一片空白,呆滞地望着河岸上迷蒙的一片,腿一软,差点倒在人群里。四周围仅余沉重的呼吸,仿佛所有人都剥夺了她的空气。她的心一阵悸动,这一次,只是因为无人陪伴,难道她已经习惯依赖,还是要怪这个世界纷繁离乱?她的泪水,不争气地模糊了双眼:不,不,怎么可以这样……偷剑的盗贼,在岸上,还是在船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惊吓和恐惧彻底占有了她,并驱逐走责任感,她蓦地被林阡麾前的治军之严所击溃,决定隐瞒这把剑的存在,因为这世上除她之外,再没有人知道,又也许,这份情报并不重要,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弭……

    

    散着薄雾的川地清晨,莫如深呼吸了一口,壮着胆子选择隐瞒,往驻地走的同时,她心疼莫非找她焦急的模样,她也难受着几天拼命保护的竟是一场空……越往北去,道路越显得宽阔,她的心魔却时时刻刻笼罩着她,那些濒死的人们,那群该死的窃贼……

    远远地,她看到莫非在军营前等她,她的泪不争气地落下,此刻她脆弱得生不如死,真想把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给莫非听,盼他安慰,抚平自己的伤……

    莫非一步一步迎上前来,莫如心头一阵暖流流过,平静地走到他身前,料他会急促地问长问短,对,什么都会过去的,那件事也许根本不会产生任何危害……莫如眼里刹那间充满了希望,微笑凝视着莫非。

    莫非脸色有点儿奇怪,忧郁、焦急写满在他的神色里,他的眼神不停游移着仿佛不认识自己一般,宛然自己形同虚设!莫如满腔的恐惧和温情骤然被更巨大的恐怖压倒,还来不及想明白,便有一个将士掠过自己身边,莫如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诧异地发现,原来莫非等的人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这个将士罢了!

    她猛然懂了,在敌人是黄鹤去的这一役,莫非将他自己全部奉献给了战争,他不停地作战以此实现他人生的价值,以此减轻他为了黄鹤去而生的罪恶,不到半年而已,莫非就变了,变作了另一个人,不再为爱奋不顾身,而为了功业殚精竭虑!

    莫如傻傻站在莫非身边,反复回想,不错,这几个月来,莫非没有一句关心她的话,没有与她独处赏景、共马观花,不再在睡前与她蜜语甜言、把战场风云当故事讲给她听……而只是见面时锁眉,离开时面无表情……她不是个小气的女人,就只得暗自垂泪。

    莫非对面那个将士看见莫如,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莫非尴尬地掩饰局面,回头来淡淡对她:“如儿,你回来了,先回去休息,我还有要紧事要做。”

    莫如背对着莫非挪了几步,心骤然被撕裂,这一幕,难道是天意,让她依存的男人亲自驱逐开她?莫非冰冷的语气,一遍又一遍提醒着莫如,他不只是她的靠山,他厌倦了包袱,他要一份属于他的天空……

    她回头看见莫非等人的背影消失,回到营帐之中——回到家里,就真的安全了吗?依旧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这是她的家吗,还是,这只是莫非的家……

    可是哥哥,我必须理解你们,你们是英雄,你们必须以功名为重……她伏在床边,昏昏沉沉睡死过去,只想一觉睡醒的时候,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笔勾销,恍如一梦。

    

    当时,谁都不可能了解,这把九死一生终于接近了莫非,却因为莫如的不小心而失窃在盗贼之手的宝剑,是黑(和谐)道会二当家郭昶的“繁弱剑”!
正文 第二章 人事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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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来羽檄带胡尘。

    便就在这个夜晚,川东失陷的消息终于传到短刀谷,川东已经战争了近一个月——“林阡是怎样对付官军,贺若松就怎样对付了黑(和谐)道会。”

    对内强攻,对外封锁,整整一个黑(和谐)道会,到处飞沙走石,精兵强将尽遭屠杀,老弱病残饱受欺凌,直到五天之前,贺若松下令解除了封锁,仪陇、南充、达州三地,方才闻知这场激战。这场死战,哪怕林阡未雨绸缪,都不曾料到洪瀚抒会不告而别、莫非会醉酒疏忽、莫如会凑巧丢失情报……谁又可能料到!

    这一切,却也全怪他林阡失策,败给了银月和贺若松的阴谋诡计,竟一心执着于散关对峙,而疏忽了他最为薄弱的广安!

    世上许多事情,你以为是巧合的,实则不过是因果关系而已!

    

    “川东蒙受战乱,有不少无辜民众,和黑(和谐)道会的兄弟们一起,落入了贺若松那帮人的手上。”辜听弦回忆之时,心有余悸,“思雨、寄啸,被北斗七星和贺若松俘虏。郑奕、颜猛应当在冷冰冰和黄鹤去的手里,郭昶,暂时还下落不明……”

    “北斗七星?”一干人等全然惊呆,想这散关一战也才过去二十余天,北斗七星不是应该打道回府了么?难道,是虚晃了一招?

    “他们的兵马,应当是全部回去了,但他们七个,不依不饶还想打,是轻装简从地从别处取道,去了川东……”陵儿推测说,脸上愁云密布。

    “厉夫人说得没错,这恐怕是北斗七星的将计就计。”范遇点头。

    “凭北斗七星七个,还达不到这么聪明。除了贺若松黄鹤去之外,背后必定还有高人。”林阡摇头。

    “唉,可惜落远空和银月一样,都已经不在人世,否则这一战,我们的消息也不至于如此闭塞。”吟儿叹了口气,说。

    不,不一定。林阡看着吟儿,没有说话——

    散关之战结束以前,北斗七星发生内讧,贪狼亲手刺死梁绛,之后,落远空就再也没有与林阡有过任何联络,加上散关之战梁绛看似起到了最大的作用,印证了梁绛是落远空的极大可能。但林阡想过,这未必不是落远空的自我保护和顺水推舟,既然如此,他不妨就对外承认了梁绛是落远空。

    然则,换一个角度想,落远空可以这么做,银月难道不能这么做?背后指教北斗七星的那个高人,会否是那个他们都以为死去的银月!?事实上,盟军在给齐锦验尸时,发现她的死因并非自刎,而是筋脉寸断。齐锦死后,她的丈夫也神秘失踪,诸多可疑,不得不令林阡多虑。

    检点兵马收拾粮饷,隔日立即增援广安,包括贺若松在内的所有劲敌全在彼处,他林阡怎能不披坚执锐身先士卒!

    此番要同他一起赴川东应敌的,还有吟儿、文暄、陵儿在内的七剑,必将要与北斗七星剑阵再决高下。事态如此严重,李君前、厉风行、寒泽叶等人,亦全部要整军待命、听凭调遣。

    “失陷并不可怕,既疏忽失去了,便一定要夺回来。”他对出征的所有兵将鼓舞、亦对那群刚从川东逃到川北避难的人们宽慰。

    不得不提的是,连洛知焉那老儿,都到锯浪顶上请缨要战,着实令谁都吃了一惊,洛知焉的理由很简单——“贺若松为救冷冰冰给万尺牢烧了一把火,把我洛家的屋子烧了几十间!”……

    林阡怕这老儿误事,答应了之后却没给他多少兵将,纯当后勤保障。

    

    身处仪陇、达州、南充三地的莫非、钱爽、海逐浪三位,最早得知军情,自然也是最早反击金人,数度交锋,却只能把黑(和谐)道会的大当家郑奕救出。

    只救出了郑奕及其部将,这到并非盟军战斗力不足,只不过速度都不及洪瀚抒快罢了——

    十月末,那位回西夏处理了内事却极度惦念孙寄啸、快马加鞭折返广安的洪山主,惊闻川东失陷之后,即刻就对黄鹤去冷冰冰所在发动反攻,如他那般的攻势凶猛、勇谋兼备,冷冰冰黄鹤去也措手不及,刚陷下的几处据点须臾就失给洪瀚抒。阆水一带黑(和谐)道会残兵败将,尽数投奔洪瀚抒,无需召唤,如雨攒集。黑(和谐)道会对洪瀚抒的依赖程度,可见一斑。

    六当家颜猛,被洪瀚抒飞马行钩,硬生生从黄鹤去手中夺下,而洪瀚抒带来的祁连山精兵从后掩杀,更是斩杀黄鹤去部将不可胜数,救颜猛及其一干兄弟于水火。颜猛等人身受洪瀚抒再造之恩,发誓终生相随,却于新建的营寨之前,将大当家郑奕拒之门外!

    颜猛的理由很简单:“若大当家还一味追随林阡、死忠林阡,就不是我颜猛的兄长,也不再是我们的大哥!若是与我们一同归顺洪山主,大家才还是好弟兄!”

    “颜猛?这是为何?!”郑奕如遭当头一棒,大敌当前,难道黑(和谐)道会还要一分为二?!

    “难道大哥还不醒悟?!黑(和谐)道会蒙难近一个月,林阡及其短刀谷一直不闻不问,洪山主却义薄云天,一旦闻讯便来相援!如此道义,才是明主!”颜猛吼道。

    郑奕怒极:“颜猛,黑(和谐)道会蒙难这一个月,消息一直都无法送传出去,你……你不会不知道……”

    “是吗?我不相信!一个人出不去,出去了一百个还不行么?一天得不到消息,一个月还得不到么?”颜猛冷笑三声,“何必还维护你那盟王林阡,他好啊,假装不知道,始终不出兵,驱狼吞虎,借刀杀人!等到这里遍地死尸,他再假惺惺地装好人,金人打累了,他趁机可以坐收渔利……”

    洪瀚抒在侧倨傲看着这一幕,一直没有说话,但颜猛所说,哪个不是他的意思。

    郑奕心如死灰,看着眼前一地凋敝,满目疮痍,悲从中来,强忍痛苦:“我黑(和谐)道会多年基业,毁于一旦!罢了罢了,弟兄们,若还信盟王的,便跟大哥走,他日必定重整旗鼓,振兴川东!”

    却只得到近半人马跟随他回到钱爽身边去,颜猛等人顽固,死也不肯移步。

    而当郑奕回到海逐浪营中时,盟王林阡已经赶赴了对战贺若松的最前线,郑奕见到他才有了主心骨,情不自禁泪流满面,几乎看见他就不支跪倒在地:“盟王,您总算来啦!黑(和谐)道会众位弟兄,一直在等着您回来。”

    “郑奕,是我失察,救援过晚。”林阡脸上的表情,与洪瀚抒的迥然相异。此刻他语气中不无忏悔,却有更多的是沉稳、淡定:“此番对战,务必要将贺若松、黄鹤去、北斗七星都赶出去。”

    “然则,那洪瀚抒,却将我黑(和谐)道会的人马分了一半去,还借着颜猛之口,侮辱盟王是刻意‘见死不救’‘借刀杀人’……”郑奕说罢,他身后死忠个个点头。

    钱爽大怒,忿忿不平:“洪瀚抒有什么资格把责任都推卸给我们?!”

    “罢了,不用理会瀚抒,救人要紧。”林阡轻按住钱爽肩,仪容清冷威严。

    钱爽却偏要说下去:“当初是谁不准我们派兵驻守广安说有他在就够?!又是谁擅离职守离开了广安一个多月给了金人可乘之机?!”说时,钱爽痛得嗷嗷叫,原来林阡暗运内力在制止,钱爽硬是忍着疼把话说完了,一边揉肩一边对林阡诉苦:“胜南,你爽哥我,就是不愿看到有人刻意把他的思想硬加在你的身上!”

    “事已至此,争论没有多大意义。”林阡摇头,“如今,冷冰冰黄鹤去的据点大半已经失给了瀚抒,也便是说,金人们的活动范围已经减小,而分布也势必调整过,并且一定比先前要集中。爽哥,大敌当前,勿再内讧。”

    钱爽不服气地嗯了一声:“看在你的面子上!哼,谁愿意跟那个洪瀚抒共事!”

    “主公,我这便率一队人马,去黑(和谐)道会总坛附近探查。”向清风走上前来,去年五月川东之战,他就有过在川东明察暗访的经验。

    “有向将军负责,自是再好不过!”吟儿点头,笑说。

    “万事小心。”林阡嘱咐。
正文 第三章 死生亦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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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注定不会平凡的庆元年年末,死亡笼罩在盟军每个人的头顶,久久不肯散去——短短几十日,黑(和谐)道会惨重伤亡,以至于营救之时,山林里还充斥着呛人的浓雾和烟毒。枯木焦,死水黑,夜被熏得亮白,令人害怕白昼的到来,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抬出、带着令生者动容的临死挣扎展现在众人面前,这世界,这旅程,自始至终仅有两种颜色,红与黑,血与烟……

    任谁都不能控制住悲恸或惶恐的情绪,当宋贤、兰山、唐羽几人都忍不住抹泪悼念时,那个和他们同行的老头洛知焉,不知道什么缘故竟对着烧焦的尸体当场呕吐起来,吐完了干脆躲得远远的再没靠近一步,如此行为,就连几个少年,都难忍鄙视之意。

    “这洛知焉,竟不懂得对死者尊敬么!”兰山忍住哀恸,不由自主地骂他。

    “那个人?只懂女儿外交,怎可能有正常人的心!”唐羽语气虽冷,却也无穷鄙夷,转过头来,看见宋贤望着深林的尽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奇问:“怎么了杨少侠?在看什么?”

    “据说,这是通往黑(和谐)道会总坛的石之迷宫。”杨宋贤说,“若是能走过这片迷宫,就能直达总坛,救下还被困在里面的人质……不过,路应该被金人改了。”

    “真不愧是九分天下之一的玉面小白龙呢,这么有斗志!”唐羽听出他想破解迷宫。

    杨宋贤一愣:“九分天下?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我,立志要从头做起,一点一滴地建立战功!”

    “如是,记忆被磨灭了,可个性没有磨灭呢。”兰山带着敬意仰头看宋贤,笑意盈盈。

    “那感情呢?是不是也要从头开始?”唐羽问到这个敏感话题。

    宋贤一愣,笑了笑:“总不能他们告诉我我先前喜欢过谁就一定要喜欢谁吧?既然前缘已尽,何不借此机会,重新找一个女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呢?”

    “说到‘举案齐眉’,我一直有个疑问——如果我捧着一碗茶来给你,案都已经举到你眉毛了,你还怎么喝茶呢?”兰山问了片刻,唐羽宋贤面面相觑了半晌,愣是没说出话来。

    许久,宋贤大笑起来:“你这无知少女!哪是举到我的眉毛!是举到你的眉毛啊!”

    “举案齐眉,被你理解成这副样子,实在是……实在是……咳咳……”唐羽也笑得喘不过气来。

    “我这不是没读过多少书么……”兰山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一笑。这般模样,怎不教人生怜。

    

    翌日,宋贤策划的迷宫探路就已经开始,因为带有一定的危险性,林阡嘱咐他切记保密、时刻保持警惕。林阡在与他独处之时,似还一度陷在回忆之中,叹息说:“当年在魔门的迷宫探路,还是你与我一起了。”

    那一刻,宋贤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不会吧?主公还亲身犯险么?”

    林阡一怔,微笑而叹:“宋贤,一切都发生过。若是真的可以,愿再发生一次,与你一起,并肩作战……”

    林阡一怔的原因,是因为宋贤称呼他“主公”。微笑,是因为憧憬。可叹息,是因为再也不可能了。

    

    来到川东十余日,盟军一直在与金南对峙,不断攻破敌营解救生者,也不断被敌人击败而损失惨重——金南战力,自是比控弦庄要高,况且这次,武功最高的贺若松在这里,机谋最深的黄鹤去在这里,银月及其北斗七星也在这里,堪称近两年来,实力最强、气焰最高的一次,加之,盟军着实在就输了。目前所做的一切,不过亡羊补牢而已。

    期间,宋贤不辱林阡使命,对这片石之迷宫进行探索,七进七出,收获无数,他似有这方面的天赋,十几天便将迷宫大半熟记于心,更绘图标记完成了十之八九,这天清晨继续探索之时,意外被兰山和唐羽拦下。

    “杨少侠,好些天都见你鬼鬼祟祟,该不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唐羽带着好奇问。

    “咦?难道真是帮盟王探路?我也要去!”兰山心血来潮。

    宋贤又怎可能让他俩趟这趟浑水,摇头:“趁着大清早,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罢了,你们俩,要不也陪我走走吧!”

    清晨,森林里浓雾磅礴,宋贤和兰山斗气冤家,这次散步也不例外,从花草树木、鸟兽虫鱼争辩道天文地理、道学儒家,明明漏洞百出,偏就兴致盎然。一旁唐羽插不上嘴,只能郁闷地看风景。

    突然唐羽惊呼一声,猛一勒马,兰山也登时惊叫一声呆住了,宋贤抬头直视前方,横在道旁的是一头老虎,一头已经瘦得皮包骨头的老虎,它的脚跟旁边,是一具小鹿的尸体,血腥味扑面而来,可是异常地淡。

    可能这些日子以来,闻多了血腥气。

    宋贤不禁叹道:“恃强凌弱,哪里都会有!”

    唐羽愤恨地拔出剑来要砍这老虎,忽地却怔住了,老虎的身后原来还匿藏着几只瘦小如枯柴的小虎们,它们正狼吞虎咽地啃啮着,不像它们的母亲那样意识到了危险。

    唐羽的泪夺眶而出,情不自禁收回剑来:“杨少侠,我……我下不了手!它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啦,它同时,还是一个母亲……”

    宋贤皱起眉,是,他并没有权力为鹿雪恨,因为虎也同样可怜,他犹豫了一刻,同样下不了手。

    那母虎哀嚎一声,驱散开那群小虎们,它明白攻击并无把握,却还是奋不顾身地扑向了兰山宋贤所在的方向,一瞬之间,谁也判断不出它是自杀还是袭击,只听咔嚓一声,宋贤的潺丝剑已经结束了它的性命,同时宋贤的手腕也一阵剧痛,血流如注。兰山脸色惨白,看着母虎如此惨烈,再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唐羽看见那群小虎逃了很远,眼眶通红:“难道说,所有的母亲都是如此伟大……”

    从来木讷的唐羽,甚少会这样动情,宋贤依稀有所感知:“唐羽,你的母亲也是?”

    唐羽点头,带些许哀恸:“我的存在给她带来了死亡,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死得那样惨……自此,我身负血海深仇……”他眉间充溢着仇恨。

    “可是,为什么鹿妈妈没有保护好这头小鹿,她心甘情愿把孩子的命送给别人,自己去谋生吗?”兰山哭着说,其实,冷冰冰被关在万尺牢的时候,兰山已经无数次暗示过自己就是她的女儿,可她,从来不肯迈出一步!

    天阴了,宋贤沉默着,无言以对。冷冰冰,是不是人如其名,对师父,对丈夫,对女儿,都一样无情?

    其实从屡次战役都可以看出来,冷冰冰宁愿单独行动或跟师兄黄鹤去一起,都极少理睬那贺若松!偏偏贺若松却执着无悔,她被囚何处,他必犯何处,她犯下什么错,他必定去弥补,哪怕杀人无数!若说真爱无价,那这样的爱,算真爱么,却能说它不贵重么!
正文 第六章 王副都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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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您瞧是谁来了?!”是日林阡刚刚睡起,就看陈旭欣喜将一人带进帐来。

    当见到他,林阡既意外,又大悦——那人面如冠玉,潇洒带一抹笑,姣好的面容里隐约透着丝邪气,方由嘴角散去,复从眼中滋生。是谁,自然是养病多时终于又能重返前线的寒泽叶了!

    “泽叶?你来得正好!”林阡大喜,连忙起身相迎,这一战宋军实力大增,九分天下在川东的就有六个!

    “主公,我来是奉天骄之命告知主公……”寒泽叶未及坐下,立即向他报禀,“金人里,只怕有苏降雪的人混入其中。”

    林阡一怔,语气骤然变冷:“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川东失陷,是苏降雪自以为最后的机会。”寒泽叶点头,“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怎么?”林阡一愣。

    “覃丰对天骄献策说,何不趁此机会,让郭杲派下的人来看一看,川东的大乱和苏降雪的罪行?”寒泽叶说,“天骄未敢决定,但我帮主公你拿了主意。”

    林阡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郭杲这回派的人,是副都统王大节。就在他去短刀谷调查的途中,我把他的路线悄然改换。”寒泽叶说时,陈旭和林阡都哑然失笑。

    “这一路我沿途跟着,其实都只是保驾护航罢了。”寒泽叶亦是一笑,“王大节初不知情,到利州边界方知错了,身处乱局,动荡不安——也该让他们这些人体验体验民生疾苦。”

    “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足够。”陈旭说。林阡问:“那王大节现在何处?”

    “被金人逮住了。”寒泽叶叹了口气,林、陈二人皆是一惊:“什么?!”一个朝廷命官,在自己的领土,被外敌俘虏?!

    是,在常人眼里他是朝廷命官。可惜,在土匪眼里,人都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睛大同小异。那帮孤注一掷抓紧了广安黑(和谐)道会的金人们,此刻不正是土匪、屠夫?!猎物掉到砧板上来了,焉有不吃的道理?!

    “眼下,还是先把那王副都统救出为好。”陈旭说,“让他体验过也就够了,莫真让他为此送命。万一他死于非命,可真是无辜横死。”

    “救是一定要救。”林阡说,“关键在于,谁堪此任。”

    “主公,只怕是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寒泽叶睿智一笑。

    “这般说来,我心里倒也有了个人选。”陈旭沉吟片刻,似也想到了关键。

    三人各自将那人的名字写于掌上,相视而笑。

    他三人交谈之间,乔装后的银月坦然从帐前走过,知他三人谨慎刻意不言那人姓名,却隐约心里有数:林阡,虽然你帐下人才济济,但你所选的这个人,并不难猜……

    

    腊月初一。

    王大节王副都统,看来是没想到,自己舟车劳顿一番,辛苦追到战场上来了。

    颠沛流离过后,立即身陷水深火热,现在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

    这牢狱之灾是谁所害?是川地赫赫有名的黑(和谐)道会盗匪?还是黑(和谐)道会之外的其余盗匪?抑或是又一次民众们被逼上梁山?

    都不是,身陷囹圄的除了王大节之外,还有黑(和谐)道会盗匪、也有黑(和谐)道会之外的其余盗匪,更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民众们。

    王大节一开始也不敢相信,跑到这里来占山为王的人是金人。广安军呢?跑哪儿了?!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这几年川蜀全境都不太平唷!”“看来战乱又要爆发了!”百姓们抱怨。王大节清楚得很,官员的话都打官腔,百姓的话才是真话。

    “没关系,有盟王!”“据说盟王所向无敌,他一定会来救我们出去!”王大节郁闷得紧,盟王是何人?何以百姓不说别人,专期待他?究竟是什么人,得以民心所向……

    “哪个是王大节?!”这时牢房的入口处,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仆人正要答话,被王大节谨慎地一把捂住了。不可以暴露!绝对不可以!

    “哪个是王大节王副都统?贺若大人要与您商议。”

    “王副都统何在?你们宋军,派遣了使者前来。”

    如此不下五次,王大节始终没有吱声,不是因为胆怯,但也怕这是花招!

    “王副都统。”这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王大节循声看去,轮廓很是熟悉。

    那人,在牢门外站着,盯着这牢中食槽,叹了口气:“副都统受苦了。”

    王大节爬起来,胆战心惊地靠近了去,这才发现那人是谁,见他如见亲人热泪滚滚:“叶二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奉盟王之命,来救王副都统出去。”叶文暄说罢,王大节一愣,疑道:“只救我一个人?”

    “文暄是孤身犯险,不得已只能带走您一人。别的人,即便此刻随我逃出去,也还是会被抓回来反而枉送性命,待打败了金人,再救他们不迟。”文暄理智回答,打消了他的多疑。

    “那么,叶二公子,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有如此多的金人,川军有谁失职了是么?!还有,盟王是谁?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好一个王大节,全部问到了点子上。

    “王副都统,现在是看守最松懈的时候,再晚就来不及了。”文暄抽出他吹发断刃的紫电青霜剑,正对着锁链砍断,“至于川军和盟王的事,脱险之后我再对你来详述!”

    

    连夜逃狱,心弦紧扣。王大节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跟着叶文暄时而飞奔时而避闪,半晚上过去了竟然还有气,也没喊过一声要歇,自然是性命要紧。

    “天明之前,一定要出了石之迷宫去。”叶文暄低声嘱咐。

    王大节同他一起躲在树丛后,等着这一队巡逻的士兵过去,冷不防却是一惊,叶文暄感觉到他手一颤,奇问:“怎么了?”

    “等等。那不是金兵!”王大节语声颤抖,“那是苏降雪身边的亲兵!”

    经寒泽叶告知,叶文暄心里早就有数:“当真?”

    “当真!他们,怎会混在里面!”王大节大惊失色。

    “王副都统如何确定他们是苏降雪的亲兵?”

    “我当然能确定!这支虎贲营的精兵,因曾救过圣上性命,面圣都不必下跪!”王大节说。

    话未说完,却见一个中年汉子行色匆匆走到山洞口,往四面粗略望了望,伸手拨开树丛进了去,原来个中另有世界。那个中年汉子,也许叶文暄不认得,可王大节很熟悉,那不正是苏降雪的忠实下属,范克新吗?!他怎会在这里。

    不必征求叶文暄同意,王大节的爱国之心,驱使他死也要去探一个究竟!

    
正文 第七章 紫电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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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溶洞,通道无数。顶上积水,一滴一滴击在泥潭之中,冷风凛冽,面如刀割。

    其实,这地方不止一次沦为战地。曾经楚风流被苏慕离囚禁关押在这里,曾经蜮儿和郭昶也交战在这里。

    那么现在范克新到底要去见谁?又身处哪一间密室?!

    就在此时,听得由远及近一阵琐碎脚步声,叶文暄当即把王大节拉到石门的另一侧,等候那人过去。

    这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屏气凝神,听音辨位,那人的步子轻且诡异,若非洞中有积水,饶是文暄也不一定能跟踪到他,而尽管两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不曾暴露,那人似乎还有所察觉,满腹疑虑地往四周望了望,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推门而入。

    那人叶文暄认得,自是北斗七星中的“巨门”,行事最谨慎的那个人,梁绛死后北斗七星的军师。

    文暄和王大节看着脚下黑色巨影由暗转亮,又迅即沦为黑暗,知道对面密室开而复关,禁不住内心喜悦,范克新下落总算明确,然则有高手在侧,不由得令人喜忧参半,不可能掉以轻心。

    

    对面的高手们果然内力惊人,叶文暄王大节窃听良久,几乎听不清他们在密谋什么,偶尔语音中夹杂着窸窣之声,间或还中断了,唯一清晰连贯的是范克新的声音,但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你们勿再狡辩!王副都统一定在你们的手上!”

    哦,原来范克新是来为我交涉的。王大节这样想的同时,内心才稍稍安定。

    “不可能,你们让我亲自去狱中找寻,我一定能将他找出来!”

    王大节听着听着,感动得热泪盈眶。

    “难道你们要私藏他?擒了王副都统对你们有什么用处,莫不要害了我家大人!”

    王大节连连点头,范克新,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汉!

    “怎么,信不过我?合作了这么多年现在你们尝到甜头了反而说信不过我们!?”

    王大节的心陡然一颤:合作?合作了这么多年?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你们存心扣押着王副都统,就是要令我家大人败下阵来吧?!难道不知唇亡齿寒,没了我家大人,谁来为你们对抗盟王林阡?”

    王大节震惊得泪流满面,怎可能不能听出内在荒谬。唇亡齿寒……苏降雪和金人的关系……是唇亡齿寒?!

    “你们还怪到我们头上来?当初我们结盟之时,我就告诉过你们盟军实力太强,你们的秦氏兄弟、八剑和程沐空、王淮,无一不是死在他们手上,你们硬要狂傲,硬要心急出兵,所以才在散关败那么惨!现在还来怪我们?未免滑天下之大稽!”

    滑天下之大稽……究竟是什么滑天下之大稽!

    听得出范克新言辞激烈,似在和北斗七星据理力争,气势上咄咄逼人。

    恰在这时,文暄听到身后又响起一阵脚步,暗叫不好,赶紧拉着王大节往密道转弯处躲去,说时迟那时快,刚刚藏妥,那个人就已经走到这里来,原是北斗七星里的贪狼,饶是文暄淡定,也几乎惊出一声冷汗:差点功亏一篑!

    此番他带王大节越狱,只是为了让他发现金人中有苏降雪的人马存在,却未曾想,正巧范克新会亲自来这里和北斗七星交涉!

    文暄情知,这些交谈正巧被王大节听到,根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更加不能白费,一定要把王大节带出险境!

    贪狼生性豪放,比巨门粗心得多,推了石门进去就没有完全关上,武曲骂了他两句回身来掩门,为时已晚,文暄趁那石门还未完全关严之际,已经轻巧丢出一粒碎石过去,留下了一丝缝隙。

    王大节情不自禁贴上去边听边看,眼见为实。叶文暄则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也不知他们继续唇枪舌剑了多久,终于有一个比北斗七星还要低沉的声音传来,如果隔门去听,根本不可能入耳:“我相信你,王大节确实被我们失误擒拿,因为银月来报,寒泽叶亲自对林阡说起了这件事。”

    “银月?银月还活着?!”无一例外,石门内外全是大惊。

    “林阡得知此事,也确实着手派人援救。”那人继续说,“银月推测,林阡要派的那个人,应是叶文暄。唯有他,熟识王大节,救援起来也比较方便。”

    文暄急忙窥视,缝隙之中那人的脸部轮廓很平凡,但北斗七星看着他的时候全部毕恭毕敬!

    他静静品茶,同时琴不离身,两鬓花白,神采奕奕。

    文暄大叹侥幸:幸好银月没有猜出林阡派遣自己的第二点原因,否则金人们和范克新用个阴谋反攻,将轻松离间自己和王大节!也就是说,假如银月想得更深一层,只怕林阡都会掉在她圈套里!

    “那我们,还不立即去狱中做好防范,守株待兔?!”贪狼问。

    那老者一边喝茶一边浅笑:“防范?何必呢?你以为,他能把王大节救出去么?石之迷宫里,现在处处都有堵截他的关卡,且看他叶文暄如何走得出去!”

    想不到,秘密救援,还是因为银月的干系而暴露给了金人,他们刻意没有设防,因为他们已经断了他叶文暄的后路!叶文暄心念一动:如此一来,我方竟被反将一军!

    眼前此人,究竟是谁?不是贺若松,也不是黄鹤去……茶、琴……难道是他?薛无情!文暄一惊。

    令他更惊讶的还在后面——银月确实没想到更深的那一层,但她想到的是更远的一面——薛无情继续说:“只要叶文暄出不去,宋人的七剑,就少了一剑。你们北斗七星剑阵,是不是要派上用场了?”

    “是啊!”贪狼喜道。

    “可确定真的是叶文暄?”巨门尚有疑虑。

    薛无情点了点头,笑。

    “这次,就让林阡痛失七员爱将!”嗜杀的武曲,眼神中流露出邪毒的意念。

    

    “王副都统放心,我一定会将您毫发不伤地带出去!”出得这山洞之时,牢狱中少了犯人的消息也传到此处,叶文暄对王大节说的同时,攥紧了他的双手。

    “好,叶二公子!我二人一起,一定能出去!”叶文暄和王大节分别夺了两匹战马,一人持剑,一人提刀,毫不犹豫,即刻开始过关斩将!

    石之迷宫,果然防守森严,只为将他叶文暄隔离在此!但叶文暄一心冲杀,奋不顾身,紫电青霜剑,引得一片飞沙走石,血雨腥风,人仰马翻。

    

    “不如我去杀了他!”请战的“破军”,是北斗七星中的最勇猛。

    “真乃奇剑也,教人真不忍心杀。”薛无情登高远眺,摇了摇头。

    “他的剑上,似有笔墨风骨……”北斗七星之“文曲”,淡淡品评着。

    薛无情一愣,颇觉贴切,出神地看着叶文暄的临安风景剑在一众刀枪剑盾中此起彼伏,长袖间挥洒出影像景色,衣袂后留下无血的凌厉……

    “叶文暄就交给他们吧。趁此机会,你们北斗七星,立即向林阡宣战。趁早将他手下另外的六剑杀死。”薛无情指教说。

    “然则……若林阡看出薛前辈的意图,不肯出战?”巨门问。

    “你们有那么多川民在手,他林阡还敢不出战么?”薛无情冷笑一声。

    
正文 第十章 择强而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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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过了一个终身难忘的动荡夜晚,王大节终于毫发无损地到达安全之处,踏实地从午后一直睡到傍晚,静下心来理了理这些天来的所有头绪,终于把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什么都想通了——盟王即林阡,即那个苏降雪很早就开始忌惮的人物,即他王大节此番本该去川北调查的乱党之首,即短刀谷那位只手遮天的乱世枭雄,即叶文暄奋勇杀敌时还心心念念的少年英主,即血光中给太多人生死一线概念的饮恨刀主人,即抗击金军沛然无匹所向披靡的联盟军领袖……

    那个人,明明第一次见,竟感觉熟悉了很久,近在咫尺。为什么?因为王大节身边的这么多人都不止一次地提起过他了,这么多人的性命、功名、权力、梦想都跟他缠在一起,纠结不清。王大节到今时今日,才把自己的这根线搭上来,竟也不由自主地靠上去!

    “叶二公子,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身上竟有贵胄之气?”王大节问文暄。

    “是江湖之主,义军统领。”文暄回答。

    “怎可能只是草莽?可惜他不在朝堂!”王大节叹道。

    “赵宋朝堂,不在又何妨。”文暄笑说,王大节登时一愣,瞪大双眼:“叶二公子?!何以连你都……”

    “可知道你手下的苏降雪,是怎样的胡作非为罄竹难书?明知道盟王势不可挡,竟还不顺应天命,一而再再而三地联合金人来铲除他。”文暄说的同时,凝神看着王大节,“有些人,生为草莽,却心怀天下。有些人,说衷心朝廷,但只怕说说而已。”

    “其实,我都明白……”王大节攥紧了拳,“苏降雪!回去之后,我立刻将他拿办!”

    “拿办之后,王副都统想过短刀谷如何处置么?”叶文暄又问。

    “叶二公子,你可有好的提议?我兴许会向郭都统陈述。”

    “不如将义军和官军合二为一,自此结束分化,共同对抗外敌。其实,自今年夏秋兴州军诸多纷乱之后,郭都统他就该有这个觉醒。”文暄说。

    翌日,王大节便和林阡作别,由文暄、风鸣涧、金陵等人护送回兴州。林阡将七剑之三都调遣回去,自是已经决定要背水一战,绝不再理会北斗七星自以为是的高强剑阵,而是要即刻择贺若松、黄鹤去而破!

    

    十二月初五,两军交战于野,势如洪水决堤。

    一见敌军首领是嗜杀者武曲,莫非率先以断絮剑出手,打斗百余回合,战马皆已倦了,二人却战得兴起,连换坐骑的功夫都腾不出,索性转到地面上继续剑斗,攻势如风激烈非凡,眼看着莫非实力恢复不少,就待将武曲打败,孰料就在这时,斜路里忽有一掌打出来,破坏了阵前这单打独斗,给武曲争得了脱逃之机。

    又是贺若松!

    莫非追武曲心切,竟不管自身死活,掠过贺若松这阴寒的偷袭一掌,断絮剑紧随武曲而去,背上却被“寒浸掌”击伤,奇冷无比,痛彻心扉。这时武曲勉强站稳,赶紧出剑抵御,求得了一线生机……

    自此以往,莫非中贺若松暗算而愈加不敌,竟仍不肯放武曲离身半步,端的是锲而不舍。

    当此时寒泽叶驰赴阵前,见莫非为杀武曲竟弃自身而不顾、剑走偏锋、直往不退,寒泽叶自是又敬佩又担忧,看莫非又一次出剑之时周身多处要害都在贺若松眼前暴露,寒泽叶毫不犹豫飞身而上,一鞭绕开贺若松续发之掌:“贺若松,你这金南第一,不觉失了身份?!”

    寒枫鞭刚健有力,隔空一扫,如龙飞凤舞,登时石破天惊,仅此一鞭,知其为九分天下之一!

    天下习鞭者众多,然精者凤毛麟角,李君前继承白门四绝艺驭鞭如潮,江海争流,浩荡无涯;越风自得抚今鞭如鱼得水,登高而招,顺风而呼。然则一统武林鞭者天的,却非这位寒泽叶莫属!

    寒枫鞭,鞭未动,敌感岁寒;鞭初行,感松为枫,泽褐成玉;鞭扫天,夕沉暮林,叶叶蔽泰山。

    贺若松显然低估了寒泽叶的实力,待到收掌之时为时已晚,连退两步方才避开。

    寒泽叶鞭势惊敌,自己手背上也是一片僵冷,风起风停,寒浸掌的印迹被铭刻在皮肉里,不刻,手背到掌心都已经被冻结,寒泽叶的右手顿时沉重了两倍之多,尽管浸透手骨的只是虚无之气!

    情势不容乐观,寒泽叶不加犹豫,即刻躲闪开贺若松,挥鞭绕向武曲,说时眼花,道时紧张,断絮剑与寒枫鞭竟同时直追武曲,贺若松未料到寒泽叶鞭不在他,急忙要救武曲,但刚迈开一步,寒泽叶之后就又来了一道飓风,面前一片黑暗死寂——原来真正要对付他的另有其人!

    

    那一刀,光寒千秋,足以掀翻十层巨塔,冲垮万顷华殿,决千里堤,破百丈冰,人的头颅,怎及得上高屋、沙坝与雪路坚硬!

    自然饮恨刀是也!

    贺若松被寒泽叶虚晃一招,方一回神又陷入林阡阴影,一鞭亘古今,双刀通往来,他引二人为对手,却无把握连胜这两个!

    但说贺若松被林阡拦截,武曲自然孤掌难鸣,眼看着招架无力即将丧命,寒泽叶莫非俱是大喜。泽叶知莫非需将功折罪,于是留了三分余地、把打败武曲的机会让给了断絮剑……

    这一刻莫非眼神之中充溢着恐怖阴森之气,剑走更急,手握更紧,他被命运搁在了最不适当的角落,他以为这样可以找回他自己,他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悲愤,裹挟着快意意欲刺穿武曲的躯体……却令任何人都出乎意料的是,武曲一见寒泽叶放松,殊死相搏,蓦地一个闪身,轻巧地躲开了断絮剑封锁,莫非本是手到擒来,不料眼前这身影猝然一移,根本来不及反应更何况提动他沉重的断絮剑!空任武曲白白溜走!

    寒泽叶一惊更甚,他以为莫非拿下武曲是拿定了所以才收鞭,却忘记武曲的武功,根本可以与莫非平起平坐!然则他不明白的是:莫非不是已经克服心魔了吗?怎么还这样的心浮气躁?!

    寒泽叶以不变应万变,在莫非失误的那一瞬,重新出手凋疾风,直追武曲后路去!

    寒枫鞭三重境界,其一即为“岁寒”,武曲匆忙举剑,却根本招架不住,“鞭未动,敌感岁寒”,果真名不虚传!不求攻势之猛,但逐辽阔无边,冷烈无限!

    武曲自知非寒泽叶对手,欲撤退又不住赞叹,混乱不堪的战局里,他清楚地看见贺若松对面的刀光来自于盟王林阡,也鲜明地了解自己身前的神勇少年同样是绝顶高手,步再难移,万念俱灰:罢了罢了,我武曲的性命,就结束在这无限封冻的雪山风景中吧!虽然残酷,却也满足!

    却听一声微鸣,寒泽叶面色顿改,后退一步,武曲死里逃生,这才发现,寒泽叶刚刚站立之处,横插了一排染毒金针与梅花锥,若非寒泽叶机警,此刻俨然被暗器所伤!

    “黄鹤去!”莫非咬牙切齿,朝一个方向怒吼过去,寒泽叶恍然大悟,才知莫非为何反常。循声看去,金兵中果然有个青衣老者,是他们的老对手黄鹤去……

    “又一个只敢放暗箭的金南高手!”寒泽叶冷笑。缓得一缓,武曲已经离开战局。

    寒泽叶长发轻逸地飘散空中,微风下道不尽的邪魅,折煞征人的眼睛。

    黄鹤去过去就听闻过寒泽叶的名声,闻其名远不如见其人,此人虽生得清秀妍美,眉宇间却不失冷峻傲然,颇有“风雷荡,傲视群杰”之印象,只怕当仁不让是林阡帐下的第一将才!

    寒泽叶情知对方为了打败林阡真的什么身份都不顾,也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了,当此时哪还可能继续追歼武曲,立即留在贺若松林阡的战场之侧,决不准许任何人伤害他的主公!
正文 第十一章 寒浸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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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徐来。

    寒气分散于薄云之中,一欲凝聚则立刻被饮恨斩断!

    贺若松微笑应对着:尽管掌风难近林阡之身,但分落空气的阴寒却仍可浸林阡衣衫,久之,林阡定然不胜。

    然则这“久之”久等不见——林阡身体已近冻僵,唯不见刀有颓势,非但不弱,反而乘风破浪。浪激刀更高,输赢诚难判!

    寒泽叶屏气凝息,揣摩着林阡究竟如何抗衡贺若松!明明一炷香时间过去,泽叶感觉得到自己手中的冻伤还在继续融化着,林阡脸色苍白显也是剧寒所致!寒泽叶思忖林阡有饮恨刀心法和青龙之血庇护,若非心间炽热,恐怕如今早已是经脉俱损,寒侵五脏了……想到这里,不寒而栗——那么,贺若松的寒浸掌,究竟已经到达了什么境地?!

    林阡有如坠入冰谷、越陷越深,环顾四面,铺天盖地浓浓黑雪,半身以上竟全如冰水掺杂,血流则似被毁灭烧烂、焦如枯木堵塞胸间。贺若松内力源源不断,如泰山压顶,海啸引潮……明知如此,林阡却不可能放开长刀,因为饮恨刀在手一刻,就绝对有机会反败为胜!

    以“寒”著称之人并非贺若松一家——寒泽叶在出鞭之初便有寒意,然而此寒非彼寒,贺若松纯阴掌力,技明显胜泽叶一筹,若论内力,肯定是南北前十第一……

    果然如风鸣涧先前所说,林阡此刻的感觉,也正是“手中汗水僵硬成冰,冻结在指纹的沟壑里”!

    贺若松一掌寒亮刺眼,绕过长刀直冲林阡胸口,阴风怒号,罡气啸天……然而林阡刀光聚凌人之气,引瀚海之波,决黄河之水,内力彷如沿饮恨刀决堤!

    泽叶莫非俱是大惊:几乎是一场势均力敌、同归于尽!

    寒泽叶瞬间攥紧了兵器,战前他就明白林阡的“择强而攻”根本是一场背水一战:为了把这场开始就已经输掉的川东之战打赢,主公不得不铤而走险、一次又一次!

    

    但若是没有把握战胜,林阡又怎会铤而走险!?

    下一刻,寒泽叶惊喜地看见,林阡已然突破寒气包围、主动控制了局势!原来适才一个回合,众人均以为贺若松先发制人,却谁也没察觉到,最先动手的那个,其实是林阡!饮恨刀比寒浸掌,只是快了一毫厘,就这一毫厘,都是决胜之机——

    刀气漫天揭寒露,锋芒满路裂云涛。霎时形势转,东风斩西风!

    生死攸关,贺若松岂敢罢手,毫不犹豫,掌力继续前移,有力拔五岳之势,而林阡眼里,为何尽是畅快写意!

    寒毒早已袭入阡体内横冲直撞,可是饮恨刀刀气更使贺若松内力大打折扣,哧的一声,尽管阡动作已不甚协调,贺若松袖口仍旧被直接砍开,一道血痕浮现臂上,贺若松惊异万分!

    难怪眼前人在涉道之初便连挫柳峻解涛数敌,刀惊薛无情轩辕九烨……刀坛之王,非他何人?

    贺若松暗自心惊,遂猛然执紧刀柄,欲阻止饮恨刀刺入臂中,林阡此刻依然无力运刀,全身麻痹不听使唤,刀之所以在手,似乎只因冰冻所致!手冻成了硬块,血液在其中支离破碎,凌乱抽痛,唯独刀意尚存,坚持着要把锋芒穿进去、贯入贺若松膀臂!

    战未毕,贺若松和林阡就都已元气大伤,贺若松暗暗施加阴冷之功、隔刀传递,林阡全身内力俱处于对抗对手的状态,蓦地看见长刀上一阵白雾起伏蔓延开来,心知贺若松此举是继续运用寒浸掌的优势,暗叹不好。若在从前,高手对决虽败犹荣,但如今要兼顾三军岂容有失!?只能胜,不可败!

    泽叶暗暗祈祷,战场上能称高手的,没有一个敢断言谁胜!耳朵一动,分明又听到那熟悉的一丝微鸣,寒泽叶不禁怒火中烧——果然那黄鹤去看贺若松久战不胜,又故技重施要加害林阡!饶是寒泽叶眼疾手快,也差点追不上暗器火速,长鞭挥至,千百金针或斜飞或坠地或转向,抑或断为两截三段,更有甚者无处可循,总之,无一鞭落空,无一针入局!

    莫非掩不住自己的激愤正要谴责,寒泽叶已经回转身来看向他:“莫非将军,这样的小人,值得成为你心魔么!”

    莫非怒容稍敛,虎目噙泪,恶狠狠地瞪着黄鹤去:“确实不值得!”黄鹤去面无表情,竟然毫无悔意,怎么会,表现地比柳峻还要卑鄙?!

    

    却听战局中贺若松林阡皆是大喝一声,拼杀正酣忽然一同退后数步,贺若松狠狠撞在战地古树的树干之上,林阡则以长刀勉强支撑伫立。原来,在寒气沿饮恨刀贯心穿肺之际,林阡以短刀迅速隔断其去路,一时阻止了寒气的继续入侵,贺若松蓄势尽发之力全然被阻挡在短刀刀尖,越挤越乱,收发皆难,终于无法承受,在长短刀交界之处爆发。飞速寒星四射,风鸣尘啸,四境萧条。

    众人惊呼声中,几乎同时,寒浸掌与饮恨刀齐齐重新出手,不愧是贺若松,不愧是林阡,审时度势如此清楚,林阡一叶扁舟,行惯了江湖,此番遭遇海水倒灌倾轧,一炷香后,舟中却仅仅有水珠残存、樯楫犹好,并不像遭遇劲敌,反倒似棹行静水、泛于湖上——也许,此刻他眼里,金南第一已经不是那样的遥不可及!甚至他心里,已经觉得寒浸掌不是那么难打败!

    贺若松明白得很,林阡充满战意的眼神里烧出来的是必胜!饮恨刀越战越强,意不在保全,而完全在斩杀!而林阡,早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在夔州之战中用盐来破敌的林阡!

    不使云裹刀,便令刀裂云!

    那寒浸掌东虚西实,南转北移,巧如灵蛇,千变万化,故而力足时攻敌势如破竹、借寒意深邃而慑敌心魂,而亏空处引敌入局,敌入陷阱则立即回击,敌亦无路可退只把命断!

    寒泽叶蹙眉,心知贺若松强劲,但一听林阡刀风正盛,就知他破掌并非无望。饮恨刀一开始的渺小劣势消失殆尽,继而脱胎换骨,一次又一次地试与力足之处正面交锋,但每次均是仅欠一分便误入虚处。林阡刀至险境,却能屡出奇招化险为夷,逼迫得贺若松掌之内涵愈加鲜明。

    神游刀掌之中,遨游神韵之外。先腾云驾雾,再破云裂雾……寒泽叶又惊又喜,情不自禁赞道:“主公他……饮恨之刀,岂止雄壮!”

    却在这时,金军阵中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如洪钟,由远及近连续震荡:“好一双饮恨刀,三年不见,一代枭雄!”

    一代枭雄,说的是林阡,发话的这个人,却显然也是一样。
正文 第十四章 荡气回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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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蒸腾着的不知是雪气还是热雾,纷纷扬扬在空气中上下对流……

    寒泽叶宛若置身梦境,亲眼目睹这场毁灭的全过程:枪贯入林阡的胸膛,尖头已没,饮恨刀在嘈杂空气里失光褪色,什么恢弘,什么磅礴,在这一刻全然归西,还不如粗糙地面上,苟延残喘的几片落叶……

    没有人动弹,他们的心跳为之一滞,千百人如冻身冰雕。只听见远近细腻的针叶发出巨大的挣扎声,继而四处飞溅,被地面拒绝,也被风拒绝。

    莫非不忍心再将视线停留于此,闭上眼睛,是的,他听不见饮恨刀熟悉的风声了,白氏长庆集,终成广陵散!

    只听得薛无情一字一顿道:“人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伯乐亲手杀死千里马!”

    一字一声回响,震荡在无垠疆场,似乎可以传到天的那一边,地的那一头,沉默中,薛无情的身影,伟岸挺拔,渐渐令人仰止窒息,他脸上却依旧是纵马江湖,驰骋天下以来积淀的习惯,这是习惯,他习惯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况且,他杀的,是林阡!

    饮恨刀当真如此断送?!

    钱爽听到“杀死”二字,回看林阡正是僵持良久,悄无声息,哪一点不似已然阵亡!?悲啸一声冲入战团,寒泽叶慌忙阻拦住他,钱爽情绪波动,明知挣脱不开却硬要踢泽叶踹泽叶,他不想啊,他宁愿替胜南挨这一枪,换他来杀金人、打胜仗!

    钱爽的表情和刚刚的唐羽如出一辙,除了悲愤之外还多了一丝猝不及防和难以置信!

    寒泽叶紧紧缚住钱爽的手脚,任他悲鸣哀啸,铁了心肠,恢复一向的冷面回看林阡已毙的坐骑逝电,厉声道:“想替主公报仇么!”

    “想!”钱爽带头咆哮着,但人群窃窃私语起来,显然是慑于薛无情之势,中气并不足,也对寒泽叶这个大病处愈的年轻人存有几分疑虑。

    泽叶奉命于危难之间,这一刻,派出来的几位首领死死伤伤,仅余他一人,而这情景,多年前发生过,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第一功,单枪匹马冲入金兵围困,一鞭横扫敌军,挽狂澜,转胜负,否则,林楚江、路政恐皆阶下囚耳……偏偏就在他崭露头角的那一年,厄运找上门,他一个武学天才,背负着血海深仇、殷切希望,还有为弱者赢得强权的理想,在病魔面前,竟然不堪一击……

    泽叶冷笑着:“众位是想先报仇呢,还是先逃命!”他以他独特的讽刺凝聚军心,单从他面部表情,看不透他心中究竟是烈火激情还是冰冻三尺,他的话语、声调一如既往,亦令人猜不破,深不可测……可是他是一边出鞭一边说话的,邪毒的眼神里,充斥着浩然正气,关键是那记长鞭抽响的刹那,空气因之紧崩,没有人不惊诧和叹惋、包括薛无情。

    好一个英俊飘逸的执鞭少年!

    鹤去再次感叹着,万万料不到这一鞭的方向直对着他。

    尽管鞭长不及,泽叶鞭中肃杀与冷颓之意已经给了黄鹤去一个下马威,他正眼也没瞧黄鹤去,用平等的身份和薛无情交涉:“一代宗师,竟纵容手下在比武途中暗箭伤人方可取敌,虽然胜之,试问还有何颜面存活世上!不如自刎以谢天下!”

    薛无情全身一震,转头去看已气绝多时的逝电,若非当局者迷,他岂会放过这蛛丝马迹,而在场这万军之中,除了泽叶,又有哪一个会发现马腿上横插的一排细长金针!黄鹤去面红耳赤,薛无情勃然大怒,冲着他劈头一句:“滚下去!”

    寒泽叶冷冷望着鹤去往金军深处走,莫非所幸不再有心魔,而更多的感情是不解:罢了,黄鹤去,我也不愿再了解你。一旦放下,豁然开朗,然而一腔悲愤,却又为林阡而填。

    短刀谷众将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万料不到林阡战败竟是拜黄鹤去所赐!士气骤然被仇恨燃沸!

    薛无情打量着薄雾中寒泽叶的样貌神态——通往山巅的路不止一条了,阡陌交通,突兀的晚林遮挡了所有通途,一条条相互掩蔽,这一人却在雾散后骤现峰前,措手不及!

    寒泽叶的蓝色长发散落空中,说不完的俊逸洒脱。他是九分天下里最神秘的一个,多年来,谁也没有再见他的武功,他的事情和经历,亦全然被他的外表覆盖,窥测不得。

    薛无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回身去看林阡:“你服输了么?”

    怎一个惊字了得!

    这一枪足以穿透林阡的战甲,而且的确穿透而去直抵他心口——不,明显已经刺进了林阡的胸膛……至于林阡是生是死,枪尖究竟何等威力,怕这世上都只有薛无情一个知道!

    渐渐地,身体重新温暖,世界一抹一抹恢复在他的视觉和意识里,鲜血缓缓地流淌过已经干涸的角落——宋贤,新屿,苦难的泰安童年;楚江,川宇,苦涩的亲情交织;吟儿,他自己,苦甜的爱情挣扎,亦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吞噬他已空的记忆——他没有离开这人世,他没有战死,他却命悬一枪。他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理想,他和吟儿前世今生糊涂的帐,他亲眼得见九州一统的渴盼,差之毫厘便将在毫厘之中摔成粉碎!死亡只有两个字,不再飘渺,不再虚幻,穿越毫厘的障碍,死亡的形状、色彩和温度触手可及!

    他还活着,差一点点,那一枪只差一点,但那一枪还差一点!钱爽喜极而泣,痛苦哽咽,泽叶舒展了眉头,这一战,他不再寂寞。

    薛无情掣回枪来,这一败,林阡果真生命垂危,拾得一命但全身经脉尽损,五脏六腑被他一道真气震得全乱!薛无情叹了口气:“你们将他抬下去吧!”

    言下之意,林阡此刻日薄西山,精力枯竭,自是连动也难以动一下。

    钱爽哪里顾得了这些,欢天喜地冲过去欲搀扶林阡,却见林阡无力地摆手拒绝,钱爽即刻止在原处,驯服似的一动不动。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盯住林阡,林阡掷刀于地,支撑着摇摇欲坠,寒泽叶不忍再看他困难挣扎的模样,禁不住心痛,随着林阡连续摔倒两次,钱爽的心亦是陡然沉落,一次、两次……揪紧,再松弛……几度轮回……他从来没见过林阡受伤如此之重,也没见过他这种脸色!

    他却终究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笔直,不屈服,不认输!薛无情赞赏地盯着他,目不转睛,他喜欢这性子,输了也不怕的性子,死了也不服输的性子。这性子,未必有人有得如此彻底!他完全被林阡吸引住:“我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林阡,奈何马失前蹄,累你一步踩空,不必认输,重新来过!”

    林阡笑着,身体有些摇晃,声音却决不颤抖:“一步踩空了,自还有另一步。”

    “好!”薛无情一声赞喝荡气回肠,满山惊鸟倾巢而出,刹那之间在空中飞旋如同离弦之箭,四分五散!

    “三通鼓,还没有完!”林阡大喝一声,长刀出土,豪气干云。

    当即寒泽叶被这份豪迈触动,隐没多年的豪放气概卷云重舒,直有一种念头欲披襟散发,仰天长啸,丢开名缰利锁,放浪于形骸之外!

    钱爽亲眼看者长刀与枪再度交接,深知林阡伤势严重,恨不得将这三通鼓一气击完,好给林阡喘息之机!可是那通鼓似乎越敲越慢,渐渐如同止息了,钱爽痛苦折磨着自己的心智:是啊,他们存心如此消耗胜南的体力,贺若松败了,薛无情接着,分明是蓄谋如此!他们那么高强,胜南会被累死啊……

    骤然,一声尖叫将他思绪生生打断……钱爽不敢相信,全然占上风的金兵阵营“啊”一声又杀出一团黑影来,大呼不好,一颗心已经为林阡提到了嗓子眼,宋兵极度愤慨,还没看清那黑影是谁,又一道白光惊现,没有声音,却将那黑影刷白了片刻,以至于闭上眼睛,白光形状久久不散……

    钱爽大喜过望,战局里一下子平添了两个人——贪狼和寒泽叶!早在林阡遇险之初,众人便希冀泽叶能助其一臂之力,苦于没有契机、无法入局!如今贪狼陡然冲了出来,正好给了寒泽叶上阵的理由!

    锣鼓荡天,金宋双方气焰激烈,鹿死谁手,一战决胜!兵将们均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等着杀了对方主将、吓退一众敌人!当此时,薛无情贪狼身上的筹码,与林阡泽叶等重!

    莫非疑惑地望着刀、鞭、枪、剑精彩绝伦的又一道景象,当林阡寒泽叶联手作战,是否能够斩贪狼退薛无情……而且莫非和钱爽一样的大惑不解——为何先冲出来的,是贪狼呢?!

    

    为什么贪狼会莫名其妙地冲出来?!

    谁也无法料到,深藏这变异之中的,是寒泽叶的阴谋!

    在林阡薛无情交锋的片刻之间,贪狼有意无意地瞟了寒泽叶一眼,瞬即就被那带有邪气的眸子吸住了,动弹不得且越陷越深——这个深不可测的敌人自始至终没有变过表情,微笑里僵硬着一层阴冷,越是最艰险的关头他的微笑便愈坦然愈深沉愈匪夷所思。更可怕的,是几乎要被他蓝色发丝遮盖住的眼睛,透现出来的阵阵阴风铺天卷地攻向贪狼脆弱的眼球……如此对视,仅仅一眼,吓得贪狼是失魂落魄,迷心失窍,北斗七星的老大,瞬即毁于一旦,不敌寒泽叶一个面部表情里若有若无的魔邪!仅仅,一眼而已……

    他就这么一直盯着泽叶,盯到最后一道防线也崩溃,盯到自己为了自卫“啊”一声失去理智、自动自愿地冲了出来!

    当然,这一切,只是寒泽叶为了解救局面设下的小小圈套罢了!贪狼先冲进阵来,好巧妙地方便他寒泽叶入局!
正文 第十五章 寒枫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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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则,

    寒泽叶出手第一鞭真的对准了贪狼么!

    非也!

    似巧合又如默契,然人算哪敌天算!

    惊呼声中,薛无情的枪节节胜利,顺着林阡的细微破绽长驱直入,乍看之下林阡全然落败胜负已见分晓,但一瞬间,林阡已经不在方才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白色的身影。

    激昂战鼓销天地,回看局势虚且空!

    薛无情心念一动——他的枪碰上的不是林阡的缺漏,而是暮霭之下,骤然平添的另一种武器,寒枫鞭,尽管其寒意不像寒浸掌一般冰冷刺骨,却阴森森、黑沉沉、奇、险、糊,如入夜间幽林,如履海上浮冰,空气不寒,心却寒。

    真正是“鞭初行,敌知岁寒,感岁寒”!

    寒泽叶眼角旁流露出一丝嘲讽,他的眼从来不暴露他的内心,然则他的眼近乎恐吓和迷惑地提醒着敌人,他心里的计划,正在被一步一步,完美实施!

    薛无情飞离第一鞭的寒意,这发,这眼,这神情,这鞭,哪一件不是旷世绝伦!哪一样不是稀世珍奇!偏巧这无比骄傲的气质里偏又浓缩了几许波折、惆怅、仿佛品尽了世态炎凉,看透了人情冷暖。自若举止,幽静姿态,却终究遮不住那一丝落寞,也逃不出薛无情的眼。

    唉,究竟是谁在耗谁的体力?

    方才与饮恨刀一战,薛无情虽然一直不败,好歹也折损了近六分的体力,寒泽叶武艺精湛,成名于饮恨刀之前,决不在其之下,更何况贪狼及不上另外三者的高度,四人对战等同于以二敌一,他,薛无情,能否轻易获胜?!

    钱爽屏气凝神,为林寒二人默默祈祷。

    薛无情微微一笑回报寒泽叶,千里马,神驹,林阡及其麾下,如此之多,无不出类拔萃……教薛无情实在感觉不虚此行!

    一笑毕,眼神陡然变厉,一束轻光,泽叶的第三鞭还来不及进攻,已然被薛无情极强的力道压回身前!

    寒泽叶位移影动,第三鞭鞭风未消,第四鞭已划破微黄的暮色,拆穿晚雾的伪装,掀开苍穹的界限,悄然刷亮了黑暗,扫天而过,唯余辽阔无垠……

    第二通鼓即将开始,北斗七星的文曲窥探了一番鞭中境界,被那臻入化境的辽远拴住,评价说:“林阡的饮恨刀有如边塞诗,翻读片刻独见沙场百战,走马平峰谷,读罢慷慨激豪,随之拼搏血流;寒泽叶的寒枫鞭却好比咏史诗,浏览倏忽能观历史千年,行空贯古今,阅毕震撼触动,为其追逐力衰……”

    廉贞一直盯着他看,从他开始到他说完,忍不住问:“这段话你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么?怎生这般对仗?”

    武曲恶狠狠瞪了文曲一眼:“住口,就是你品评了一番叶文暄才让薛大人纵容了他,难道还想薛大人再纵容两个?!”

    

    战局中的薛无情,隐隐约约感觉得到,贪狼在林阡面前根本不是对手!此刻饮恨刀周边的空气,就在寒枫鞭外围裹挟,又或许,正随风潜入,轻轻渗透……如此,林阡的体力也正在渐渐恢复……

    “鞭出手,感松为枫,染褐成玉!”寒枫鞭的第二重境界。果然,无声,轻灵,却在改造天地以后用一种近乎蜻蜓点水的力量拓宽了色彩的定义,无论睁眼闭眼,都似乎只能看到同一种颜色,没有第二种感觉!

    然则,即便如此,薛无情的枪法依旧毫无破绽可言!

    莫非紧张地调整呼吸,不错,眼睛里的确一直只有寒枫鞭、一直也都是寒泽叶占主动,可是薛无情的气势、内力和武器都明显立于不败之地,虽然好像暗淡无光,可是恰如人枪合一,一旦破光而出,寒枫鞭难逃一劫!

    钱爽并不明白这一切,喜见寒泽叶竟然如此高强,止不住惊呼连连:寒泽叶原来这般厉害!果真不愧是九分天下!

    寒泽叶的神色里却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更加凝重,鞭中挥出肃杀,洒出独特辉煌……

    力炸狂澜,风崩水上。

    这一鞭麻醉了多少人的眼,寒泽叶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循鞭遽去,然而薛无情枪法之高,如镇万里江海,转飓风回巨*,无匹!

    “短刀谷,兼得鱼和熊掌!”薛无情心头,亦尽是得遇两位大才的满足!

    此番战于山野,满林枝飞,针叶剥落,恢弘辽阔,前仆后继,降在流动的空气里相逐而逝,坠在地面上的被吹扬重飞,刹那间树林全秃,落叶在最成熟的季节狂舞翻腾,在半空中**成另一种生命,叶又生风,满山无路,脚踏虚处。

    更骄人的是,叶叶蔽泰山!

    自古谁言叶蔽目,实则泰山已先崩!

    不消片刻,泽叶和无情之间充斥着无数针叶,连亘伸展,蔓延攒集,遮挡住他们彼此眼中的双方,但叶悬于空,却是薛无情处疏,寒泽叶处密!这接连几鞭拿捏得炉火纯青,满天针叶犹如从心而生,随心而动,实则随鞭而散,刹时薛无情看不清泽叶,泽叶却能感觉到他和他手中的枪!

    

    第二通鼓已然震响,众人屏息凝神,寒泽叶是第几鞭了?没有人在意。他们为之焦虑的是,这一鞭会否成为最后一鞭!旋叶中央,寒枫鞭绕过枪杆穿透叶芯直取对手,瞬间漫天白光冲眼,泽叶撤回的力道顺着鞭风逐敌而倾,未撤回的力道拽着更壮阔的落木落坠——

    显然薛无情无法辨明寒泽叶的位置!

    机不可失!

    泽叶耗费了全身真气于此一搏,只为向天借胜驱外虏!

    可是!

    为何自己从手指到手腕都一阵隐痛?不,那疼痛骤然大规模地扩散,至臂,至肩,至脖颈……至全身上下每一处角落!手背上,亦全是深红色、略微泛黑的液体——血……

    错了错了,他鞭再快,终究还是没快得过薛无情!薛无情简直是魔鬼,在最后关头,以天崩地裂之势搅裂了所有进攻的武器,叶子,鞭,内力,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堪一击。

    全力以赴,所以全军覆没!

    因而,叶叶蔽目,虽蔽了薛无情的目,却其实蔽了寒泽叶的心,不仅害寒枫鞭自取灭亡,更还使薛无情了解了寒泽叶的全部实力!

    “每一个武者,都不仅要将自身武功发挥到极限,更必须学会,借敌之手挫敌之威!”薛无情轻声说道。

    寒泽叶木然再度防守,这一刻他全身松软,下一刻又一麻一紧!再下一刻,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究竟想干什么!薛无情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敲打着他干枯的心……

    战败!败得如此之快!薛无情,不愧一代宗师也!

    

    钱爽看见寒泽叶满臂血流,情知天助贼也!到此刻,四人交战已到极限,泽叶体力不支呈现颓势,林阡亦伤势严重勉强支撑,薛无情却只不过是……兴起而已!此情此境,盟军是失败定了!

    不,还没有失败……钱爽忽然惊喜地看见贪狼跌趴在地上的狼狈模样——是啊贪狼才是四人中实力最差的那个,提供了林阡养精蓄锐和恢复战力——随着贪狼绝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众人只看见他的剑不知何时荡然无存,而今他竟然在地上苦苦呻吟、拼了命地往回路爬!

    可想而知贪狼的对手有着多么可怕的实力。贪狼的对手——饮恨刀林阡。

    薛无情刺叶而过反胜泽叶的噩梦还定格在钱爽脑海中,局势却又因为林阡狂胜贪狼而风云突变!便就在这个瞬间,林阡的饮恨刀不作停留,凶猛灌向薛无情!

    贪狼想逃,寒泽叶的鞭当即交错而去,隔挡住他的去路。

    四人之战,再度互换对手。

    不容辩驳的是,战场上几乎每个人的眼光都始终凝聚在拥有薛无情的战局上,尽管泽叶和林阡的配合交换一直天衣无缝,但瞬即战局中的四个人又开始一对亮、一对暗!

    薛无情看着林阡,面带一丝欣赏的笑意,似是在说,不到一通鼓的间隔,你终于又回来了。

    回来了。那“以一驭万”的刀意,被林阡自然而然引了回来……

    决斗,这时刚刚开始!
正文 第十八章 余威慑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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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昼夜,战势跌宕起伏。

    一岸之隔的孙氏山庄,除了西府被洛知焉打回来,东门、北门还全掌握在金南手里,而南府则由控弦庄余党据守。

    起先,由于留守南府的只是控弦庄虾兵蟹将,面对着洛知焉的叫骂只是不屑大笑,遭遇杨宋贤的挑衅也选择死不应战,一心一意直等到他们的主将“北斗七星”归来。而印证了林阡担心的是,宋贤果然过于担心兰山安危,强敌当前竟仍选择攻坚,毫不在意那北斗七星的剑阵威胁,如此,反将他自身置于险境。

    正当杨宋贤陷入北斗七星阵中苦战不出,受命于林阡的寒泽叶及时赶到相援。功效可真是立竿见影——寒泽叶还远在人群深处,贪狼就中邪一样连滚带爬退出战团,七星剑阵随即不攻自破,一场交锋也是不了了之……寒枫鞭,不出林阡所料,实在是震慑贪狼的绝佳武器!

    主帅如此,军心自然分崩离析,初八当晚,杨宋贤寒泽叶便顺利登上南墙,洛知焉亦把贺兰山找到并救了出来,这才将功折罪。

    向清风给林阡治伤之余,不时会将这些捷报如实报禀,希冀林阡能因此恢复伤势,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林阡竟仿佛没有听到这些,昏迷了连续两天一直不省人事,整个军营,只有向清风一人知道实情,因此半刻都不敢离开他的身边。

    是夜,林阡仍旧不停吐血,向清风实在不知该怎么判别,若换做别人,这两天之内,恐怕已经算是病危百余次了,但每次向清风去试探他脉搏时,都还跳得很强烈……很强烈……寒泽叶临行前就嘱托过向清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主公的伤势,所以向清风两天来都一直咬紧牙关,坚决不曾泄露,哪怕主公是真的死了,心里挣扎全部都必须止于向清风心里!

    可是,主母呢?要不要也知道?连日来,主母因为伤病的缘故,一直不在前锋营中……向清风甚是纠结,只有这一点,不知如何是好。

    

    而令林阡也始料不及的是,这两天来虽然他刻意隐瞒伤势,前线却并不是风平浪静,有关于孙寄啸和莫非的矛盾在军中闹得沸沸扬扬!

    原来,早先就有被解救出来的郭昶旧部告知孙寄啸,郭昶之所以失踪于广安,是因为他曾经冒死突出重围向仪陇的莫非求救,但从那之后郭昶再也没有回来……连日来,孙寄啸对莫非说他毫不知情一直都耿耿于怀,发誓要追根究底,这么巧就在这当儿从一个盗贼团伙中发现了郭昶的繁弱剑!那盗贼首领对孙寄啸说,他手下小弟有眼不识泰山,竟偷盗了郭二当家的繁弱剑,幸好他认了出来,所以赶紧送还给黑(和谐)道会。孙寄啸问那盗贼,你是从何而盗,那盗贼说,仪陇附近,从一美貌女子身上盗来。孙寄啸又问,若现在叫你去认,你可还认得出那女子?盗贼连连点头,说那女子姿容秀丽,见了就一定认识。

    于是,孙寄啸特地将这盗贼安排到后方军营中去,经过了一番搜寻,孙寄啸意外得知——不,应该是意料之中的答案,那美貌女子,正是莫非的妻子莫如!繁弱剑是在她身上失窃的,意味着郭昶当时把情报传给了莫非,可莫非却不屑一顾竟还把这繁弱剑给了身边女人?!那么重要的军情,那么多条人命,还有……郭昶的性命……!

    孙寄啸相信,郭昶一定是死了,死在莫非的疏忽下,甚至可能就是莫非暗害了他!为什么莫非会害郭昶,短刀谷对黑(和谐)道会的觊觎难道还用说吗,显然是通过金人来借刀杀人的,然后自诩为救世主赶走金人,顺理成章将川东侵吞……偏巧郭昶在世时还那么信奉林阡!偏巧郑奕现在还对林阡忠心耿耿!

    悲愤之余,孙寄啸直接就命人把莫如绑到前锋营来,当着莫非的面跟这个窃剑的盗贼对质,莫非起先还觉得是孙寄啸无理取闹,然则,当看见莫如面无血色呆滞地站在原处、不说话只是掉泪,才明白这一切原来都是真的!

    “如儿……回答我,是不是真的?”莫非铁青着脸,狠狠瞪着莫如。

    “哥……”莫如泪流满面,抬起头来。

    “说话!是,还是不是?”

    莫如没有说话,许久,才点了点头。

    莫非大怒,抬起手来狠狠打了她脸一巴掌:“你总是这样懦弱,犯了错从来都不认也不改,只会这样得过且过,希冀着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事!你可知道,你害了多少人!”莫如只知道哭,不知道回应,楚楚可怜。

    “莫非,那天,你在哪里?!”孙寄啸冷笑一声,“只怕,你是故意纵容吧。”

    “你说什么?!”莫非一怔。

    “一唱一和的事情,我见得多了,无非是林阡授意,你袖手旁观,却把罪责推给一个女人,好让我们都无法怪责,林阡啊林阡,真是用心良苦。”孙寄啸笑毕,噙泪追忆,“二哥他,临死之前,只怕还心心念念着林阡,还以为你仪陇莫非是他最大的靠山……浑不知,他不是死在金人手上,而是死在你们的阴谋下……”

    “孙三当家,整件事都是我的过失,最大的过错不在如儿,更加与盟王无关!”莫非凛然回应,断絮剑出鞘,“镇守仪陇之前,我便向盟王立下过军令状,若不能策应好广安,就按罪当诛!既然如此,当以命偿!”说罢挥剑就直接往自己胸口捅,若非钱爽眼疾手快,莫非只怕必死无疑,纵然被拦阻了,莫非左胸也鲜血淋漓。

    “莫非,如今大敌当前,局面需要靠你支撑,若要论罪,战后不迟!”钱爽喝道。

    “哼,我便说是一唱一和!”孙寄啸冷笑,看着孙思雨,“姐姐,咱们走!”

    孙思雨站在钱爽身后,沉默摇了摇头,神色极其凝重。

    “孙寄啸,你这些龌龊的想法,只怕都是你大哥洪瀚抒灌输给你的吧。先把颜猛霸占,又将你孙寄啸分化,谁最觊觎黑(和谐)道会,难道你还看不出来?!”钱爽怒骂。

    孙寄啸即刻挥剑来打钱爽:“休辱我大哥,否则将你往死里杀!”

    然则他反剑刚到中途,就已然被孙思雨的紫蝶剑拦下,孙思雨噙泪对孙寄啸说,字句都咬牙切齿挤出来一样:“这句话该我对你说,休辱我师父,否则跟你拼命。”

    “姐姐!”孙寄啸倒吸一口冷气。

    当晚,孙寄啸率众叛离盟军,与颜猛会合齐齐归附洪瀚抒,孙思雨、郑奕、陈旭则继续留驻总坛、重建家园。

    黑(和谐)道会一分为二,莫非认罪自残,发生在眼皮底下林阡不可能不闻不问,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林阡受了重伤甚至已经死了。

    银月那么聪明,自然推敲到了这一点。本来她已经决定放弃,孰料天赐给她的机会,让莫非和孙寄啸的事情闹这么大。

    “‘择强而攻’,其实林阡这步棋走得很险,只要打败了贺若松与薛无情,就能震慑北斗七星不敢乱来,也能令整个金南不攻自溃,所以可以在一夜之间夺回黑(和谐)道会总坛,林阡做到了,也做得完美之至。然则,这步棋同时也遗患无穷,因为他林阡要打败这么多人,是注定要将命一搏的……他唯一消除后患的方法,就只有尽全力地隐瞒他的伤势,威慑我们一直不敢卷土重来,直到我们全部退出宋境的那一天……可惜,可惜得很,孙寄啸和莫非的这件事,不仅暴露了他的伤势严重,更加使得盟军又失去了好几个高手的战斗力!‘择强而攻’,终于自食其果!”银月确定林阡重伤,因此胜券在握!

    得到银月战报,薛无情立即作动,千疮百孔的抗金联盟,一时竟无人可以应战。

    然则,银月没有料到的是,薛无情虽然立即就到了,却没有如她所愿倾巢而出!尽管高手来得很多,可惜兵将实在太少——金宋双方今夜的这场混战,结局虽说是抗金联盟兵败逃散,金军却也没多少战斗的实力,黑(和谐)道会的总坛,一直掌握在他们自己帮众的手离,丝毫无损。

    所以,打到最后,竟然毫无意义!

    

    “为何不全力反扑、趁势把总坛夺回来?!你们以为,我是叫你们来偷袭一下就跑的么?!”银月大惊,怒不可遏。

    “庄主,林阡擅长实而虚之。”巨门他说,担心林阡会再度使诈!巨门说的同时,不仅北斗七星其余人纷纷点头,连薛无情都赞同!

    他们,竟被那个分明垂死的林阡给打怕了,输给林阡的阴谋诡计一次又一次,以至于现在,他们任何人都没有胆量全力以赴!

    银月惟能重重叹了口气。

    “庄主,为何叹息?”北斗七星中的禄存,是脾气最好的一个。

    “叹你们这么多大男人,胆量还不如我一个小女子。明明林阡是破釜沉舟,你还觉得他是兵不厌诈。”银月冷笑着说,“薛无情,北斗七星,你们其实早就败了!一个快要死的林阡,都慑得你们不敢全力反扑!”

    “庄主,若是前两天你告诉我林阡病危,我或还可能相信。然则,已经两天过去,难保不是他疑兵惑敌。”巨门说。

    银月一颤,前两天,她明明就站在林阡的帐外,可她却没敢做出判断!或许,她自己也一样,一样被林阡威慑得不敢妄下结论,所以白白放过了那个最好的机会!

    “是啊,是啊……我也败了……”银月悠悠叹了口气。

    “不过,你放心,银月,还有一个黄鹤去。”薛无情说。

    “唉,金南的将才,只剩一个了么。”银月冷笑。

    

    这一夜,却堪称是林阡有史以来遇见过的最险一夜。前军在遭遇薛无情的打击之后夺路而逃,退到山地中后更遭逢黄鹤去等候已久的埋伏,“避其锋芒,击其惰归”,黄鹤去很好地实践了这句话,早早占领了制高点,建筑好了栅栏堡垒,滚木礌石更是居高临下、以逸待劳。

    盟军虽然是输给了薛无情,却有不少人马是折损在黄鹤去手上的,谁更加会行军打仗,自然是一目了然。众将士得知主公林阡昏迷不醒了两天两夜,别说指挥他们打胜仗了活不活得下来还很难判断,所以军心一落千丈,现在被黄鹤去这样截杀,情势丝毫不容乐观。

    “寒将军和宋贤他们,只怕一时半会还赶不回来!”钱爽听闻探子回报之后,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都到了穷途末路,心里还最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从山上面滚下来砸下来的石木,可千万别砸到车驾上的林阡啊!

    “保护主公,冲出去!”不知谁说了这样一句。

    当吟儿和宋恒等人闻讯驰赴,于飞沙走石中找到钱爽林阡所在。是时钱爽已经伤痕累累,一边指挥着周围将士突围,一边却还把林阡护在身下,手足之情,袍泽之谊!

    “先别忙着冲出去!杀上去,把这些放暗箭的给拽下来!”吟儿厉声发号施令。

    “冲出去”只是逃命,“杀上去”则是拼命!同样是搏命,性质大不同也!

    “仗打到现在广安已经夺回来了,抗金联盟已经大获全胜,何必还怕金人的垂死挣扎,他们只不过色厉内荏!杀上去,回总坛,我们便是全面大捷!”握紧了林阡的手,她代替他稳定军心,当看见他面无血色,她揪紧了心地疼,却不能任眼泪夺眶,而与他平素一样的指挥若定!

    “主母说得对!杀上去!”

    两军交战,勇者胜。

    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

    这群常常令阡和吟儿放心的人们啊,没了信心却还有斗志,应着她的号令,齐齐往山顶冲过去,冲不上去,就一人先登,三人拥后,爬也要爬上去,又是谁言,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吟儿明白,等明天天亮的时候,从山脚到山顶,将再一度地尸横遍野。

    一天又一天,一山又一山……
正文 第十九章 谋削锋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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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晕沉沉间,林阡周身滚烫,恍惚像被人负在背上,醒了几次,兵荒马乱,又躺回了车驾上,每一次醒来,痛彻心扉,睡去则骨裂……朦胧中他脸上一滴烫心的泪水,他知道这是最后挽留他的地方,他握紧了那只前世今生都那样熟悉的手,拼了命牢牢握住,他不可以让她一个人活下去,他的命也是她的命……

    漫天烟沙下、矢石交攻中,吟儿噙泪微笑,这世界无论悲伤或喜悦总是那么嘈杂动荡,却总能听见他心跳声,强烈得可以放慢一个世界的节奏,让所有噪声都安静……

    千古兴亡,战不休。

    神智恢复清醒时,盟军显然已经打退了黄鹤去的伏击,正在往黑(道)会总坛的方向有条不紊地进发着。

    他听闻这一夜惊险的反败为胜原来是她指挥,嘴角流露出一丝欣赏且自豪的笑,下意识地侧过身来,望着面前女子英姿飒爽:“吟儿……这一战,咱们丢给了金人一些兵甲军帐,却缴获了他们一堆的长枪巨弩狼牙棒……”

    “伤成这样了,竟还有闲情说笑么!”吟儿眼眶骤然一红,“瞒着别人就罢了,竟连我也不告诉……”

    “原是想等伤愈之后,再完好无缺地出现在你面前,也好逃开魔女的一顿臭骂……”林阡虚弱却温柔地说笑着。

    她俯下身来,掀开他衣衫,看见他胸口枪伤,只差毫厘就穿透了心脏,情知他又一次不在意性命了,不禁想要惩治惩治他,二话不说就死死压了他绷带一把,疼得他大叫一声脸色苍白,她冷笑一声:“哼,原来你林阡也会怕疼的么!”

    “啊……”他惨叫声落,当即就伤口迸裂血流如注,可吓坏了吟儿,赶紧手忙脚乱帮他包裹,典型自作自受。

    “天骄说得没错,我这辈子,算栽在你这丫头手上了……咳……”只怕全天下也没第二个人,在打他林阡的时候可令他防御力直接降低为零。不知是内伤发作,还是真被她压的,林阡蓦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主公!”周围兵将齐齐上前来,其中不乏直瞪吟儿者。刚才全都看见主母谋杀亲夫了,赖都赖不掉。

    “主公,黄鹤去今晨开始,往黑(道)会总坛调兵。”哨骑来报。

    “这么快?!”钱爽一怔,心知盟军离总坛还有一定的路程。

    “还属黄鹤去厉害。他名为伏击,实则是探我们虚实,一旦确定了我们没有能力救总坛,所以立刻就……”吟儿叹了口气。

    “那可就糟了!薛无情和北斗七星,只怕也全都等在那里跃跃欲试,一旦和黄鹤去会合了,岂不是要鼓足勇气一举反扑!?”宋恒面色大变。

    “今晨才开始调兵,太晚了。哈哈。”只剩半条命的林阡,依旧笑得爽朗,“若我是黄鹤去、薛无情、北斗七星,鼓足勇气一举反扑的事情,不会迟疑一晚上才做。现在,时机熟得……已经烂了……”

    吟儿一怔而笑,这句“熟得已经烂了”,跟她以前老说的“快发霉了”异曲同工啊。

    林阡说的没错,如果说先前金军都是输在了轻敌或备战不足上,这一回,他们矫枉过正,输给了慎之又慎,胆怯畏惧!只一个晚上,贻误了所有金军——

    何必像薛无情和北斗七星那样只是隔靴搔痒呢,黄鹤去又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先确定虚实再进军总坛呢?如是,是太忌惮林阡,或是太在乎他,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晚上而已,陈旭他们这些在总坛的人一定已经做足了防御,以逸待劳,一晚上的时间,寒泽叶、杨宋贤那些一岸之隔的也显然得知了战况,会和总坛的黑(道)会帮众掎角之势,孰优孰劣犹未可知。而且——

    “爽哥,宋恒,现在是天送给你们的机会,绕过去孙家的东门和北门。这样,才是全面大捷啊……”林阡笑着说,钱爽和宋恒醍醐灌顶,焦虑一扫而空:不错,此刻金军后方虚空,本该给以最后一击,使其彻底成丧家之犬,日后想继续在广安游荡都无处容身!

    钱爽宋恒得令后立即率部动身,吟儿则依旧留在阡的身边保护他一同南行,这一路虽然颠簸蜿蜒,却注定是凯旋而归。

    不刻林阡便又无声无息了,吟儿看这只猪又熟睡,心中无限妥帖:“赢定了……”

    赢定了。因为他运筹,所以她相信。

    

    却说那天黎明,孙氏庄园的南府里,战鼓声已经消停,寒泽叶经过一处伤员聚集地时,听见一个笑声觉得熟稔,掀开帘帐看进去,竟然是贺兰山在帮樊井照顾伤病,寒泽叶看她平安回来自然欣慰,却又不免心念一动——那画面寒泽叶永远都忘不了,贺兰山自己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却在帮那个伤员包扎,欢声笑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据知情者所言,兰山被洛知焉作为诱饵去引冷冰冰,根本没得到冷冰冰半点垂怜!反而是贺若松的心腹看不过去了,冒死前来相救兰山,才被洛知焉逮准了机会一举擒杀,如此一来,金人自然恼羞成怒,而对于救到手里的兰山会怎么处置,冷冰冰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赐给了北斗七星,谁都知道,北斗七星里有个著名的嗜杀者武曲……

    “世间竟有如此残忍的母亲。”寒泽叶叹了口气,虎毒尚不食子,何况他寒泽叶的母亲,曾为了保护他而于阵前自刎,从来令他以为,母爱何其伟大。

    这时兰山似是觉得伤口发痒,下意识地去抓她手臂,寒泽叶眼疾手快,即刻冲上前去,一把拦住她,惊了兰山一惊,一见到这个人竟然是被奉为天人的寒泽叶,兰山脸霎时红到脖子根:“寒……寒将军?!”

    “如你这样的弱者,本不该逞能,强把自己当诱饵,受伤的一定是自己。”寒泽叶关切地说。

    “寒将军,纵然是弱者,也应当活得有意义。”兰山豁达地说,寒泽叶一怔,这一瞬,心间竟有种异样的感觉,如隔世的帐翻得清清楚楚!

    他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感觉,沉默无言以对。如她这样的想法,他从来没想过,也从不可能想,从少年起他就立誓,要为弱者谋强权,然则突然发现,其实弱者未必需要强权就可以活得一样好,尽管兰山的身世和体验这样可怜,她哪时哪刻不是活得乐观所以快乐?!

    走出军营,他回味着兰山的话语,这一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想要主动了解的念头,和谁都不同。他的心微微一颤,泛起了波澜。从此,心湖亦不再平静……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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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整个世界都一片白茫茫的,苍莽寥廓。

    诸如寒泽叶、宋恒、杨宋贤、向清风、钱爽、郑奕、陈旭等人,都在辕门外紧张驻足、翘首以盼,而数日来一直坐镇南充和达州的海逐浪、厉风行,与刚从兴州前来汇报军情的祝孟尝,三位大将比较着急,已经等得不耐烦来来去去踱了无数个来回。

    “瞧,主公这不是回来了吗?”向清风眼尖,是以第一个看见林阡往这边行。众人循声而看,果不其然,齐齐迎上前去:“主公!”“盟王!”

    越走越近,却看林阡宽大的怀抱中,其实还裹挟着一个娇俏的吟儿,这两人十指紧扣,眼眸中都留存着太多的柔情蜜意。识趣的人都一下子看懂了个中涵义,这时候纵使有再重要的话题,都不忍去打扰和中断。

    “主公,主母,你们失踪一晚上,跑哪去啦?!”“林兄弟,盟主,可真教人担心,找了一夜都没找着……”祝孟尝和海逐浪,一个莽,一个粗,开了口才意识到煞风景。

    尤其是海逐浪发现吟儿脸颊红润,如浴霞光,如沐春风,再粗枝大叶也明白了,登时住口,祝孟尝忽然也哦了一声,哈哈哈哈地不掩饰大笑,见林阡并不介怀,群雄也才流露出会心的笑。

    “盟王,你的伤势,没有大碍了?”陈旭问出这句,关切中半带疑惑。同时一干人等簇拥林阡回营。

    “无碍。”林阡转头问祝孟尝,“孟尝,川北的事,尘埃落定了?”

    “哈哈,川北的消息,主公听了一定振奋!曹范苏顾彻底垮了!除了曹玄得以保全之外,范克新、苏降雪和顾震三人,尽被革职拿办,罪名都还在调查之中!”祝孟尝说的时候就喜气洋洋,众人听得时候也都觉大快人心!

    “范克新出现在金军军营,这么巧对话也全被王大节听去,由此看来,免职几乎是一定的。”林阡微笑,说。

    吟儿闻言也是一笑,胜券在握:“苏降雪,他完了!”

    军帐之中,诸将纷纷入座,林阡对此战功过皆有评判,并向他们交待战后事宜:“郑奕,陈旭,思雨,重建黑(道)会,暂且由你三人带领,务必要令川东复兴。短期之内,海逐浪、钱爽和莫非还在原先三处策应,但会派军入驻广安布防,你们意下如何?”

    “全凭盟王吩咐。”郑奕含泪说。陈旭亦点头:“自是再好不过。”

    却在此时,听得帐外兵卫通传:“主公,莫将军在外求见。”

    诸将皆是一怔,左右相顾:是啊,先前没有发现,帐内独独少了莫非一人!

    

    “今日末将来此,是向盟王请罪。请盟王将末将处死,以正军法!”莫非跪地,神情凝重。那夜他于阵前自戕谢罪,身上剑伤还在,若非钱爽相拦,一定当场毙命。

    将心比心,先遭黄鹤去心魔缠身,好不容易才解除心结以为自己能走出来,却发现自己玩忽职守造成了川东失陷更害得黑(道)会分崩离析,莫非的斗志一定又从峰顶跌回了谷底,只怕丧失殆尽……林阡叹了一声,还未回应,就看莫如流泪冲到莫非身侧,也是立即俯首,长跪不起:“盟王,盟主,不关哥哥的事,不该杀他,而该杀我!”

    “莫非,你懈怠了军令,确实按罪当诛。盟军诸将,个个都看见你在阵前自戕,你身上伤口就是明证。只不过你莫非命大,活了下来,是以要将功折罪。”林阡说,莫如的脸色逐渐好转,听到最后喜不自禁,莫非却一直虎目噙泪,久久不肯抬头:“盟王宽厚,不计前嫌,莫非感激不尽……但莫非,恐怕不能再将功折罪了……经此一败,心灰意冷,只愿……只愿解甲归田,不再拖盟军后腿……莫非今日,便向盟王辞行。”

    “什么叫拖盟军后腿!?你可知你镇守了五个月的仪陇,是金人投入人数最多觊觎最久却一直没能拿得下?!”林阡厉声喝问,眼中俱是痛惜。

    “莫非,还不谢林兄弟厚恩,他继续将你我和钱爽三人,留于原地驻守啊!”海逐浪赶紧来劝莫非。

    “然则广安是我没有策应好,丢失了军情所以才害川东失陷……我没有能力,继续守仪陇……”莫非摇头,不肯受命。

    “能认清这一点,就值得我交给你继续守。”林阡走上前来,按住莫非双肩,注视着他双眼,等待他战意回归,“为将者,最忌用人不当,林阡自信,不会看错人!莫非,既然丢过一次,就莫让它再丢第二次。”

    莫非听罢一怔,斗志却复燃,片刻,终于点头,被他相扶站起:“林兄……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这才是真正的断絮剑莫非!”林阡笑着,拍拍莫非的肩,“那就不必对我辞行了,该是为我践行啊。”

    “林兄弟?要立刻动身回短刀谷去?”海逐浪听出音来,自是舍不得他们。

    “不如……过完年再走吧?”吟儿算算日子,还有七八天就过新年了,看海将军依依不舍,她自然于心不忍。

    “夜长梦多。”林阡摇头。郭杲、王大节这些庸人,其实令他并不放心。

    祝孟尝嘟囔个不停:“那么,主公,我刚来,总不至于就又走?不如把我留在这里一阵……帮黑(道)会重建家园……”

    “是舍不得川东这边的酒、刀和美人们吧?”林阡微笑着问,祝孟尝点头谄笑:“唉?被主公看穿了?!那主公,是答应将我留在这了?”

    林阡走到他身边来,揪起这个蛮霸的耳朵,当时就已经沉下脸来,在他耳边厉声喝:“留在这里?再任由着你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么?!”

    祝孟尝脸色大变,啊了一声瞪大了双眼:“主公……主公怎么知道?!”不禁冷汗涔涔。他素来有看到美女就要霸占的恶习,遇见林阡之后才有所收敛,然而今年五月他在剑阁对付控弦庄奸细时,确实老毛病又犯下了,掩盖了这么久,终于没逃过主公的耳朵。

    “家里已经有十个侍妾,军ji也是你祝孟尝麾下的最多,如此还不能收敛,尽败坏义军之名!”林阡怒不可遏,“看来以后出征,我都要把你带在身边,省得你寂寞又给我闹事!”

    “或者可以给祝将军他寻一门亲事,用一个正妻来收他的心?”吟儿提议。

    “不!千万不要!”祝孟尝大惊失色,抱住林阡大腿,“主公,我之所以那么做,就是为了跟在主公身边啊!”

    “……”众人汗如雨下。

    

    “莫将军。”待众将散去之后,吟儿叫住莫非。

    “盟主?”莫非看出她欲言又止。

    “不要再怪莫如姐姐,好么?”吟儿说。

    “她向盟主抱怨过?”莫非脸色冰冷。

    “不,只是我看了出来,你不再像从前那样了。从前你对莫如姐姐的好,令谁看到都羡慕甚至嫉妒……现今却,为何形同陌路?”吟儿关心地问。

    “盟主,不是每个女子都像你一样男儿气魄。如儿她,终究是个没有承担的弱女子,根本不能适应战场……”莫非叹了口气。

    “莫将军,当初你站到这个战场上的原因,就算不完全为了她,却也一定有她的分量,现如今,怎可以反过来,为了战场上的事而怪她不能适应?”吟儿问。

    莫非当场怔住,醍醐灌顶,许久,缓缓点头:“盟主说的是……站到这里,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却为了眼前利害,而淡薄了初衷,其实……这才是莫非最大的罪……”

    “现在弥补,也不算迟。”吟儿微笑,“至少今天,一向胆怯的莫如姐姐,还是为了莫将军你,挺身而出。”
正文 第二十三章 丈夫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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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年,南宋改年号为嘉泰,是为嘉泰元年。

    江湖在混乱后平稳,政局却在寂静中汹涌。

    这个寒冷的冬天,权相韩侂胄心绪难平,步行在西湖的堤岸上,正自无聊游看着断桥残雪,忽见天地间有个独自垂钓的老翁,仅一眼,韩侂胄便被他吸引。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在韩侂胄的眼中,这老翁彷如远在冰雪之外、淡淡欣赏着这个人间,仙风道骨,超凡脱俗,韩侂胄顿觉肃然起敬,命人停在那断桥之上,自己缓步悄然走向这老翁。

    越走越近,越走越静。韩侂胄心中暗处萌生已久的念头呼之欲出——这个老翁,会不会是一个上天派来指点我的高人?指点我,下一步到底应该怎么走……

    老翁旁若无人,岿然不动,钓了半个时辰头连抬也不抬,韩侂胄却也不生气,愈加认定了老翁是世外高人,又半个时辰过去了,老翁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时韩侂胄才恭敬开口:“老人家,这样的天气,似乎不宜垂钓。”

    老翁侧过头去,专注地看着他的鱼竿:“阁下不钓,又怎知雪下无鱼?”

    韩侂胄一怔,听出弦外之意,点了点头:“原来老人家,是鼓励在下斗胆去尝试……”

    有一个念头,其实已经藏匿于韩侂胄心中多年,一直没有胆量去尝试——那便是,挥师北伐……

    老翁叹了口气:“丞相是不凡之人,必定能名垂千古。然则到底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不是丞相能定,也未必是当世所知……历史的真相,往往都掌握在史官的手上,他们笔下的你,才是后人眼中的你。”

    字字击中韩侂胄的心头!韩侂胄叹了口气:“是啊。是有些后悔,为何要发动党禁……如今厌了旧事,也实怕文人报复。”

    “欲搏文人之心,首先便该弛缓党禁。”老翁缓缓收回鱼竿,“但单凭这一点,还远远不够。”

    “老人家分析的,切中肯綮!实则……在下的地位,确实不如从前坚固了……”韩侂胄坐在他身旁,苦叹了一声,年前韩皇后去世,身为其叔祖的韩侂胄,登时失去了中宫的靠山,自是在朝中也少了份倚恃。

    “故需——立盖世功名以自固!”老翁的话,简直说到了韩侂胄的心坎里去!

    “老人家请说……怎样才是‘盖世功名’?!”

    “只要韩丞相倡议对金北伐、收复失地,文人势必响应,朝中主战派亦将靠拢,民心亦当所向!如此,不单可以消除党禁带来的祸害,更可以为丞相立盖世功勋!”

    韩侂胄心花怒放,握紧了拳:确然!只要对那些人宽厚以待,哄得他们兴致高涨,他们再耿耿于怀也不可能再对我怨恨,而罗致名士、挥师中原,更可以成就丰功伟业……

    “老人家,真是在下的知音人啊!”韩侂胄感慨万千。

    “知音者多,敢奏弦者少。”老翁高深莫测地笑。

    言罢,那老翁便悄然离开,不刻就消失在了千山万径之间,韩侂胄望着这幅白山冷水寒云画,和画中乘风驾鹤亲鹭的仙翁,微笑地站在原处:“我意已决……”

    北伐之念,已于韩侂胄心头铸成!

    然则,他不知这老翁正是受三年前庆元党禁的迫害、在朱子墨的面前扬言一定会“用头脑杀了韩侂胄”的广陵隐啊……

    垂钓之意,不在鱼,不在雪,而在人……

    

    嘉泰元年伊始,黑(道)会划江而治。

    川东之局,谈何奇异。

    记得两年以前,是林阡派洪瀚抒追歼完颜敬之到此,洪瀚抒为情而狂一时激愤、肆无忌惮在这里掀起了战祸,非得要林阡亲自到广安平定乱局,数月才将郑奕郭昶收伏……当时黑(道)会为什么不服林阡?是因为恨透了其麾下洪瀚抒的暴行!

    两年以后的今天,他们不服林阡,也还是因为洪瀚抒,却不是因为洪瀚抒暴行,而是因为相信了他对林阡的控诉。洪瀚抒对颜猛孙寄啸说,“危难时赶来援救你的,势必是要来图你的”,再加上郭昶的死确实跟莫非的失误有关,颜猛孙寄啸等人视抗金联盟为大敌,而也因为此战的缘故,这些人对洪瀚抒的依赖更甚!

    

    广安之战终结,除莫非、海逐浪、钱爽原地留驻,抗金联盟诸将分批回到川北,陈旭和孙思雨暂且留在川东重建家园,短期之内怕是回不了短刀谷了。

    值得一提的是,祝孟尝如愿以偿最后一个离开川东,之所以如此,自然是林阡通情,看穿他留恋川东的实质意义,根本不是嘴上说的风土人情,也不像表面表现得那般滑稽——无非是还在挂念郭昶生死而已。

    但从莫如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又亲眼见过了那把独一无二的繁弱剑,祝孟尝心知肚明:郭昶是不会回来了。眼前常常浮现的,是前年川东初定,林阡、吟儿、海逐浪他们要去黑(道)会后山冒险寻宝的情景……那时祝孟尝初识郭昶,没什么别的感觉就是有默契!粗放,豪爽,直性子,难得的知己!虽然不是什么高山流水的交谊,但谁说五大三粗的就不能成知音呢!

    在这个风雪夜,祝孟尝和莫非左右站在郭昶的衣冠坟前,缅怀悼念。新年到了,郭昶他最重义气,可惜无法跟兄弟们一块过了。记得也是前年川东初定,黑(道)会和抗金联盟初次融合、约定比武会友,郭昶嗜好比剑,在人群中第一个选中的对手就是他莫非。当时莫非并没有在意,却明白也许郭昶当时就已经把自己引为对手,和知己——否则,郭昶不会在黑(道)会蒙难的第一刻就选择仪陇报信,更不会在看见莫如的那一刻只是露出欣慰的笑意说,“把这把剑交给他,他自会明白……”

    可惜,繁弱剑现在却在孙寄啸的手中保管……

    或许,天下再无繁弱剑。

    孙思雨亦在坟前长跪不起:“二哥,思雨只悔恨二哥在生时,总将二哥的教诲当戏言,如今想听,都听不见了……”

    除了她泪流满面之外,祝孟尝、莫非、郑奕、陈旭等人,却都只是沉默,没有泪水。

    男人的交情,岂可用泪表现。

    丈夫处世应将功业拓。

    

    夜深了,莫如睡不着,起身,挑灯,为莫非缝补旧衣,这,是她唯一能帮丈夫做的事情。

    莫非微微醒转,略带歉意地看着妻子背影,借着朦胧又熟悉的这一缕光,他仿佛看见了幼时两人无忧无虑、懵懂无知的情景——她,原本柔弱得只属于那里……一时动情,悄然走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拥抱住她。他悔恨,这些年一直忘记抓紧这份幸福!

    莫如一惊,停下手里的针线……很久都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来自莫非的温暖……

    “如儿,谢谢你。”当莫非道出一声真挚的感谢,这一刻,莫如的泪水断了线。

    “却也对不起如儿,害你一直担惊受怕……将来,势必还将担惊受怕下去……”莫非俯下身来,捧起她的脸颊,擦去这清澈纯净的泪水。

    “哥哥真傻。”她紧握住他的手,平静中只觉无限幸福,“哥哥是如儿在世上最亲的人,也是最疼如儿的人,如儿不为哥哥担惊受怕,为谁担惊受怕去呢?”

    坐在床头,给莫非裹完了胸口剑伤,照顾他又一次入睡,莫如噙泪握住他的手掌,轻声说着她对他的誓言:“哥哥,我爱哥哥,所以,也爱哥哥的事业……”

    “孙三当家,整件事都是我的过失,最大的过错不在如儿,更加与盟王无关!”——在那个最危急的时候,莫非没有看她一眼,像先前一样刻意冷淡她。可是她懂,就这样的一句,莫非心里最挂念最保护的都还是她,是因为最爱她,所以才最忽略她!

    是她不够了解他啊,所以,才体会不出他的爱藏在内心最深处,乱世中的真英雄大丈夫,个个都应当是活在马上的!
正文 第二十六章 情之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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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春季节,广安之战已经结束了两个月,短刀谷中,义军官军俨然和平共处,整片川陕,也全都停止了刀兵恢复安宁。

    感情事,却依旧风波不绝……

    那天傍晚,冒着大雨,宋贤抱着昏迷不醒的兰山直接冲到了锯浪顶来找樊井——他当然知道樊井来锯狼顶是要给林阡治伤,但为了兰山竟却连打破规矩冒犯主上都办得到!跟在后面气喘吁吁跑上来的唐羽说,兰山晕倒的时候他们三人正在亭子里避雨,宋贤毫不犹豫一路抱着兰山横冲直闯,没有一个侍卫能拦得住他。

    然而樊井脾气古怪,不问事态轻重缓急、不管遇人亲疏忠奸、向来都是计划至上,所以说好了要给林阡治伤就绝对不会先医任何人。林阡熟知他性子,只能借口说有军务缠身,命他先看兰山病情,同时关怀地按着宋贤肩膀:“放心,她不会有事。”

    这绝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宋贤,那个常常一脸笑容的阳光少年,此刻憔悴,感伤,而且害怕失去:“樊井大夫,她怎样了?!有没有事?”

    “是中毒……”樊井抬起头来,“是一种可能致命的热毒。”

    众人皆是一怔,无缘无故谁会给兰山下毒?

    “贺若松和冷冰冰都被关押在万尺牢,清风,去调查兰山最近可去探监过。”林阡立刻对向清风说。

    向清风归来之后,说兰山最近确实曾去探监,但冷冰冰态度漠然不予理会,贺若松和她也是在牢狱内外不曾亲近,而且贺若松见到她有怜惜懊悔之意,应当不可能忍心对亲生女儿下毒。

    “不错,贺若松从前几次三番差点杀死兰山,现在发现兰山竟然是他亲生女儿,只怕后悔都来不及……”林阡大概也能体会出,冷冰冰因为不爱贺若松所以不爱兰山,而贺若松恰恰相反,会极度思念和疼爱。

    当晚,樊井从兰山的呕吐物中鉴定出她所中之毒,乃是控弦庄杀手锏之一的秦氏兄弟所制热毒“血海棠”。虽然秦敏秦毓死了,可他们的门人还在,金国的火毒,势必也要前仆后继。

    “血海棠?!”杨宋贤蹙起眉,唐羽啊了一声:“该不会是上次广安之战中的毒?”

    没错,就是当时中的毒!那一战,洛知焉用兰山为饵,大胜了一场却把她陷在了控弦庄手中,好不容易救回了兰山,途中却曾遭遇过截杀,兰山受了些轻微剑伤。当时以为没事,难道剑上其实有毒?!

    “难怪她从回来之后,就常常无端发热。”唐羽噙泪说,宋贤攥紧了拳:“洛知焉!我去找他算账!”

    “站住!”林阡强行将他按住,“现在还不是算账的时候。”转身问樊井,“樊井,可有解毒的方法?”

    其实他也知道,樊井的答案是“没有”,吟儿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

    想起吟儿,心中一颤,原先这种场合,吟儿一定在自己身边。可是现在,屋子里没有吟儿。

    也许每对夫妻都会有闹别扭的时候,已经近半个月过去了心结还是解不开,换成别的任何一件事林阡都可以游刃有余,但起因是吟儿觉得自己不如云烟的心态,这种在过去就根深蒂固而且的确事实如此的心病,心药不在林阡这里。

    自那夜在山腰散步之后,吟儿就一直闷闷不乐,最近更是转移到了孙思雨的屋子里去睡,几乎再也不像从前老喜欢紧随他步伐了,一天说不到几句话都是若即若离。闲暇时候就开始擦剑、看剑谱、练剑法,乍一看还以为是休战了之后闷得慌还想找战打,但林阡明白,吟儿是不满她现在的状态比谁都弱,她是自己跟自己在生气啊。

    初始,杨致诚、向清风都是蹊跷过来问,主母这几天到底怎么了,后来看见林阡也态度冷漠闭口不谈,才知道夫妻俩保管是发生了不和。

    主上的家事,下属怎敢过问?但洛知焉却偏借着岳父大人的名义,跑到锯浪顶来打听了一番,第二天整个短刀谷都知道了——主公主母感情裂缝的根源,在于主公心里有别的女人而主母器量狭窄,当然了,“别的女人”,自是他洛家的女儿了。

    流言蜚语,众说纷纭,大有过去他和玉泽的那般凶猛,吟儿却比玉泽好不了多少,死要面子,色厉内荏。

    “去洛知焉府上,让他立刻闭嘴!”林阡放话之后,祝孟尝一度摸不清头脑:“让他闭嘴?杀了他吗?”

    “我倒是想杀了他!”林阡叹了口气,兰山的事情也拜洛知焉所赐,这老头儿着实太过可恶,现在兰山还昏迷不醒,他竟不懂得收敛收敛。

    祝孟尝走后不久,林阡走到窗前,恰能望见吟儿练剑的模样,大约站了有半个时辰他看着都有些疲惫,吟儿中途却一直都不曾停过,教他不得不飞身而去,一把夺去她手中长剑,二话不说收回鞘中:“已经够了,莫再练了,欲速则不达。”

    “不,还远远不够。”吟儿噙泪站在原处。

    “何以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你还是对自己这般没有信心。我这一路过来这么多场战斗,这么多的人事……哪个经历,不是与你一起……”林阡叹了口气,真的已经数不清了。

    “我的心情,你不会了解。我需要时间,一个人静一静……”吟儿这话一出,林阡脸色大变,久久不曾回过神来,这句话,多年前玉泽在海州就这么讲过,该死的这句一个人静一静!

    等这天傍晚,祝孟尝回到锯浪顶来复命说洛知焉已经闭嘴了的时候,杨致诚和向清风正好也在,见两位将军神情凝重,杨夫人也在一旁叹惋个不停、顾小玭更是红着眼眶,祝孟尝才知道,原来主母一个人下山去了。

    “主公,主母的药,似是没有带在身上!”向清风忽然想起了什么,“要不要给她送去?”

    “不必。她若想要,会自己来拿。”林阡摇头,说。

    “主公?”祝孟尝瞪大了眼睛,不相信这是主公对主母的态度。

    “主公,主母现在暂避何处?我也可以照应照应她。”杨夫人急忙问。

    “她想一个人静一静。我也实不知她会去何处。”

    “什么?”杨夫人一愣,“主公,不曾派人沿途追踪?!”杨致诚立即对家将吩咐:“赶紧地,赶紧去山下,各处找找,主母她走不远!”

    “致诚,任她自生自灭。”林阡摇头制止,众部将虽然不解,却绝对令行禁止。

    

    当然不需要沿途追踪,他知道吟儿会去哪里,不是在山下,而是半山腰。

    其实,心病的发作确实也是因为休战了才导致的,吟儿潜意识会认为,只有在战场上她才和林阡旗鼓相当,所以吟儿万分喜欢作战以此麻痹——于是就决定了,整个短刀谷里,吟儿最喜欢的是那个内战时期他们运筹帷幄的半山。

    “主公适才,为何不要我向主母送药?”众将散去后,向清风还留在院中,问他。

    “清风,我依稀有些明白,吟儿的问题出在哪里。她怨我顾她顾得太多,总令她觉得她自己不够自立。所以这场心病,我越关爱她,她会害得越深。若适才我还继续派人送药与她,势必会令她更加没有信心。”林阡苦笑着说,自然明察秋毫。

    “所以,主公收回了所有本该对她的照应,任她自生自灭去了。”向清风叹了口气,领悟。

    “她总觉得不够好、不值得,甚至会错以为,我给得太多她付出得太少。”林阡语气感伤,“然则,不是这样的……我给再多,都不足够我应该给的。只盼她终有一天,能明白她的独一无二。”

    “然则,主公为了主母而疏远她,会否给旁人造成不必要的误解,从而有更加扰心的流言?”向清风问。

    “于当下的吟儿来说,找信心才最要紧,所以,任何流言对她都无效,因为她对什么事情都已经漠不关心。”林阡说。

    向清风这才敛了忧虑:“还是主公最了解主母,最包容她。”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孟尝打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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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注定不是好季节,林阡一直这么说。

    跟吟儿分开的这几天,明明已经封住了洛知焉的嘴,各种谣言还是要从短刀谷的各个角落滋生出来,永不灭绝。

    大抵都是一个意思:“林阡心系红颜知己,盟主一气之下出走”。这个情景,当初林楚江和玉紫烟也有过,相似,所以值得相信。谣言中的红颜知己众说纷纭,但有一点很重要,里面有一个是洛轻舞。

    所以洛轻舞很开心地找上了门来,又一次跑到林阡的屋子里去,把室内的摆设都按着自己心血来了一遍,安安静静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坐在床沿等候她夫君回来,连侍女看到了都窃窃私语,“这还是我们小姐吗?”“小姐这么装没意思啊,过片刻就会露馅的。”还有新来的侍女略带焦虑:“害怕呢,据说盟王很可怕!”“是是是,要想连郭将军都是他下属。”“啊,那个打了小姐几十大板的郭将军!”

    “在瞎议论什么呢?”她端庄坐在那,问毕,所有人都掩口不说了。

    “呵呵,林阡原来是喜欢我的,所以盟主她生妒了。”洛轻舞笑着想林阡,等了半天有点累了,所以打了个呵欠,伸展了伸展腰肢,不由分说就睡在了这张床上,一边歇息一边等吧。

    迷迷糊糊,觉得床上有个什么东西很熟悉,伸手过去直接拿来看,哦,原来是那件披风,去年初夏她初次遇见他时,他就穿着这件披风,叱咤风云,驰骋纵横。

    真好,这披风,有他独特的男儿味道……洛轻舞把披风裹在身上睡,一直醉醺醺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专属于少女的情怀:唉,今年我已是及笄之年啦,据说,盟主也是这个年纪爱上了林阡的……

    “洛轻舞,你……”当林阡终于理完了一天的正事回到锯浪顶,刚准备回到锯浪顶好好安歇,还来不及收拾吟儿没回来的情绪,便看到这样一幕它无情地出现了,林阡登时僵立在门口火气陡然飙到最高点。

    “夫君!你回来了!”洛轻舞扑面而来,林阡当即避闪,害这姑娘扑空摔在地上,瞬间觉得不该伤到她,赶紧伸手一挽,才避免了她跟地面的訇然相撞。

    “夫……君……”洛轻舞神还没定,魂已倾倒。

    “谁是你夫君。”林阡出现,一身戎装将王者之气尽显无余,那眼神端的是不怒而威,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地一窝蜂从屋子里奔出来。

    “林阡……你……你太狠心了,你可知道,从去年见到你第一面起,我就一直一直喜欢你,你明明也喜欢我却不肯说出口,害得我为你茶饭不思觉也睡不好,为了让爹答应我嫁给你,我手腕也割过,上吊也上了,跳崖也跳了……呜呜,我知道,其实你是顾忌盟主,你心里面明明有我……”

    “轻舞,休得胡言乱语!你几时自杀过。”洛轻衣忽然来临,制止了洛轻舞继续说下去,轻舞转过头去,见姐姐给自己揭底,又羞又怒,气急败坏立刻说:“以为我不敢么!梅兰竹菊,即刻给我拿绳子来,我就在这屋子里上吊!反正夫君不要我,我……我羞于见人了!”

    等梅兰竹菊真的找到了几条绳子来,洛轻舞站在椅凳上不上不下,那情景着实滑稽,僵持了半刻,林阡看出她没胆量自尽,哪还有闲情逸致跟她胡闹,所以转头就走,闭门不再理会。

    “轻舞,咱们走吧。”洛轻衣苦笑着,扶洛轻舞下来。

    “三姐姐!连你都笑话我吗!”洛轻舞哭哭啼啼地走下山,走了一半刚准备泄气,却听梅兰竹菊说盟王好像追了出来,蓦地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就朝着一条小河直扑过去,“林阡,你若是回心转意就来救我!”说罢就要跳河——当然有胜算,盟王追了出来啊,那其实就是回心转意了,何不演一出英雄救美!

    跳下去的一刹那,洛轻舞时间掐的正好,身体一前倾后心就被林阡提住了,正自高兴,高兴地太早了,背后的披风被林阡一扯,同时加速了洛轻舞的落水。

    洛轻衣等人都道她是假意,所以无人伸出援手,洛轻舞自己本来也就是假意……

    结果眼睁睁看见洛轻舞掉进那条小水沟里,脏兮兮的也臭烘烘的水沟里。

    虽然林阡回过神的时候立即把洛轻舞从水里捞了出来,可是危难时刻先夺披风再救人的恶劣行为,使得洛轻舞对林阡的所有印象一去不复返,好感度大跌立即说要退婚,理由就是林阡此人太小气,为了个身外物就斤斤计较,如此怎可能关爱他的妻子!她洛轻舞要嫁的是英雄人物,绝不是这么个小气的绣花枕头……

    

    因此这次林阡和吟儿的分离,本是给洛轻舞的婚事带来了生机,却又立刻使其看清了林阡的“真面目”,这个枝节发生的实在意料之外,对林阡而言,却也着实是件幸事。

    然则造化弄人的是,洛轻舞刚刚发现了林阡配不上她,浑不觉短刀谷里有一家人马已经盯上了她!一群范克新的旧部在谷内集结、心心念念要为范克新报仇,策划许久想要挑盟主凤箫吟下手,然而忌惮其武功高强所以一直没有胆量——也是拜林阡和吟儿的分居所致,流言说林阡其实一直最爱洛轻舞,只是慑于盟主之威不敢胡乱纳妾,现在却终于受不了河东狮吼了赶走了她,把绝色美人洛轻舞接上了山——天杀的为什么这些党羽听到的是这种谣言呢?!

    不管怎么说,针对抓获洛轻舞的计划立刻就已开始。这天看她孤身一人在长坪道上走,这群强盗立刻用一只麻袋把洛轻舞灌进去了,不费吹灰之力,装成是粮饷光明正大。

    赶紧要出谷,却正巧碰上了义军的人路过,狭路相逢,那个将领他们认得,是力大如牛的莽夫蛮霸祝孟尝也!不知怎的,这帮党羽看见祝孟尝就双腿发软,擦肩而过的时候立即露了馅,粮车被他大喝一声一掌断了下来。一帮人竟然害怕这一个人,可见祝孟尝何等慑人!

    祝孟尝救人要紧,没跟他们纠缠多久把捉拿他们的任务都交给了附近守将,带着麻袋里的女人一路往回奔走,一开始也没注意蓬头垢面的她竟然是洛轻舞,直到跑到河边帮她抹了把脸,才发现这女人姓甚名谁,啊了一声赶紧把她扔下。

    贴这么近看,比平素还要明艳动人,果真是个绝世大美女!美色在前,换以前,祝孟尝肯定动手动脚,可现在不敢:怎么说也是主公的女人啊,罪过罪过!不能碰!

    这时洛轻舞悠悠醒转,看见满脸汗水的祝孟尝,大声欢呼就把他抱住了,祝孟尝惨叫着:“断了!断了!”一直以来都是祝孟尝抱人把别人抱死的,这会儿手脚一软差点栽在洛轻舞手里。

    “祝将军,你救了我,我一定会告诉我父亲,叫他好好地赏你!”洛轻舞喜道。

    祝孟尝被抱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你……怎么会被他们抓?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无非是林阡的仇人罢了。”洛轻舞冷冷说,“何必抓我呢,直接去抓那个绣花枕头,岂不更好。”

    “绣花枕头?”祝孟尝一怔正待询问,忽然洛轻舞惨叫一声花容失色,指着他背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祝孟尝转过头去,脸色也被骇成了“五颜六色”,怎么,怎么这个地方会冒出一只老虎来?!祝孟尝见过老虎,可多是远观而从未亵玩过。

    洛轻舞大惊失色拔腿就跑,不溜还好,一溜起来那头老虎算是来了劲,庞然大物就直接对着这个美女追,愣是把祝孟尝大哥忽略在了一边。

    一时间虎啸声响彻越溟河畔,眼看洛轻舞危在旦夕,祝孟尝也不知哪来的胆量疾奔过去,没来得及拖大刀来,所以腾空而起,大吼一声直往那老虎一脚踢去,谁知那老虎比想象中还快,祝孟尝一脚踹空,而洛轻舞,完全得靠躲和绕圈才能勉强活命……

    耳边尽是“救命”的尖叫,鞭策着祝孟尝硬生生把鞋磨穿也要追着打,抬起脚来,这次总算踢准了,“梆”的一声他觉得自己的脚都断了那老虎才终于负痛停下——转过头来,那一眼的凌厉,祝孟尝至死不忘!

    老虎愤怒地一声嚎叫,这声咆哮,激怒了河底的沉冰,也彻底激怒了祝孟尝!

    为救洛轻舞,祝孟尝抱着必死决心直扑上去,一把扭住老虎的头部,使出力拔五岳的劲儿咔嚓一扭……他不敢看老虎有未死亡,对着那虎是又拳击又脚踢,差点把自己的血给打出来,这样纠缠了足足半个多时辰,祝孟尝才筋疲力尽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跟虎搏斗时被其抓到或撕咬的伤痕,当时竟一点感觉都没有!

    气喘吁吁倒在地上,还来不及回过神来,陡然就又是一团红色身影扑向祝孟尝!祝孟尝惊魂未定动弹不得,只知那人把他抱得紧紧的,被抱死的感觉真是又甜蜜又快活,那姑娘的头发和肌肤里都飘散着沁人心脾的兰香!

    “祝将军,你才是这世上,唯一仅有的真男人!”祝孟尝感觉全身的汗都被蒸发了,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洛轻舞,不用照镜子,脸一定像熟透的苹果。
正文 记《》(作者:倾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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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陌篇:于他,最深的印象在初见阡的时候那一句“原来是你”,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那一句相见之语。“阡陌之伤”伤的是阡也是陌,可在这场游戏中最深的依然是陌吧!因为曾经的他是阡而如今的他是陌,阡与陌的伤他都承受过。这到底是谁的过错?不是云蓝不是林楚江,不是阡更不会是陌。或许该归之于命运,可命运对他又是何其的残忍。初始,他志不在江湖,不在天下,可偏偏要去承担起本该是阡应承担的一切。从小,他被告知的是--他,是林阡,是饮恨刀的主人。可当他强迫自己去接受这本不该属于他的一切并已经当成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时,却被告知--他,是林陌,是林阡的替身。我无法想象天骄是如何向他说的,那是怎样的残忍,又是怎样的可笑。不再是林阡,只是林陌,甚至连林陌都不是,只是秦川宇。不再是饮恨刀的主人,也不再是林念昔的夫。或许说他本来就不是,可从他懂事起,他知道是--他,是林阡,是饮恨刀的主人,甚至会是江湖的主人,是林念昔的夫。而这一切……再已不复存在。论武,他不输林阡;论智,他不下林阡;论才,他不弱林阡;论情,他不低林阡。谁说林阡是命格无双,林陌,同年同月同日生,与他又有何不同。只是这一切,大家见到的只是“林阡”,曾经他是林阡时,传的是林阡,而今林胜南是林阡时,谈的也还是林阡,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一个名。自始至终,他输的都不是林胜南这个人,而是“林阡”这个名。

    林阡篇--若说“阡陌之伤”更深的是陌,但终究阡也在其中,若说那一句“原来是你”是陌虚无的悲,那便是阡自此的痛。他又何曾想过自己会是林阡,从叛将之子到天之骄子,其间之故,又岂是他一人可以左右。他也想过自己还是林胜南,那个即使做再多也不会备受关注的小人物,可是命运由不得他。他宁愿死也不想承认,若不是吟儿使计,恐怕他早已死去。“阡陌之伤”该怨谁?又该怪谁?站在江湖的顶峰,幸好还有她们。可是那份心痛又有谁能懂?那个本该是弟弟的少年相见时几成陌路,他也恨,他也怨,可是无人也无处说。伤了吟儿,他自责,伤了宋贤,他自恨,伤了玉泽,他自愧,只是这一切又何曾怨得了他,可终究因他而起。似乎从开始阡就是在背负,“家”仇国恨,他总是默默地承担,当接过饮恨刀的同时就注定了命不由他。运筹帷幄之间,动静皆风云。可还有谁能想起当初那个林胜南?世人见到了他凤于九天,却忘了他也曾是叛将之子,世人皆知他坐拥天下,却忘了他护她不得。从蓝玉泽,云烟到凤箫吟,三份情却只有吟儿相伴,曾经有过的梦,有过的家,却只在将来拥有天下。玉泽之绝,云烟之柔,吟儿之纯,有人说得红颜若此,他林阡一生,夫复何求?可结果呢?负了玉泽意,别了云烟情,也伤过吟儿心。空有天下,却依旧守不住自己心爱之人,破了当日誓言,难赴丰都之约,与云烟的相别,他无可奈何,一条路,两两相绝。是不是这一切只因他是林阡,是生来便该属于这乱世之中,在这烽火下书写一段林阡传奇,而传奇之外却只有无人能懂的寂寞。

    凤箫吟篇:她或许并不是独一无二,但说与众不同也绝不为过。如果说林阡有的是一统天下的胸襟,那她便有帮阡守天下的气魄。从江洋道上的三姑娘,到巧胜独孤清绝时的武林盟主,再而后的林念昔,谁都不能否认这名女子的江湖地位。抗金人士中她凤箫吟举足轻重,可风烟境中却无她之名,终因她姓不在凤,不在林,而在完颜。抗金!她到底抗的是谁,到头来一切揭晓是时怎样的可悲可笑。天下,江湖,因她平,因她乱,往复循环,又是怎样的可悲可叹。这段刀剑夫妻缘中,伤的也注定是她。面对着陌,这个清雅淡绝的少年,伤的到底是谁,怀着对陌的愧疚,在背后偷偷地爱着阡,无心之伤从来是最伤,林阡,你可知这个终日笑靥如花的女子因你的无心伤了多少?听着他说可以为云烟负尽一切,而她身为他的未婚妻却只能以卑微的姿势去爱,去仰视。世人只知只有她依然站在他身旁,可为这一切她又伤了多少,先是玉泽,再是云烟,她只能隐在幕后。在云烟面前,她会觉得自卑,因为自己不如云烟懂胜南。在玉泽面前她会自卑,因为自己不如玉泽美。可她哪知道,云烟懂的是胜南的愁,解的是胜南的忧。可她却能知胜南的情,知林阡的志。对着洪瀚抒,她可以说一句“我凤箫吟当他林阡的左右手。”她也可以说:“我凤箫吟可以做林阡的陪葬,幸事也。”话不美,只是却又是怎样的生死相许。试问天下女子又有几人能如她一般,懂林胜南,知林阡。

    云烟篇:时隔半年,才提笔续写云烟的故事,一如她的出场,便晚了许多。其实这个女子是我不忍下笔的,她的身上有太多的愁,太多的伤,太多的飘渺朦胧。有人说:“只此一生,来世,我就放你走。”只是那时便想问一句,到底是谁放过谁?那时便想:原来最深的爱从来都不是以身相许,而是以生相许。八月十五的期限,延的是谁的期,谁的情,是她?是他?还是那个绝美的女子?丰都之约,此生难赴,未央天,风华何处,谁人**?跃马刀剑,他是江湖林阡,斡旋朝堂,她是皇家云烟,一道坎,再不相逢。她对吟儿说:“不要再偷偷地爱了,我在旁看着,都觉得疼”,一瞬间想哭了,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吟儿,亦或是那个淡雅清绝的少年。这般女子,一如其名:云烟境中遇云烟,云去如烟。在这江湖天下,美人英雄的棋局中,林阡是下棋者,而吟儿庆幸自己的这颗棋子能被他紧握在手中,可聪慧如她,明知这局棋中容不了她,那么便做他身边唯一的观棋者也好,只是,只是这样也容不了她。他说:“要为她负尽一切”。可终究到头来伤她最深,不得不,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的假设在那一句不必要的“对不起”中化尽虚无。无论怎样的大智慧,大胸襟,她自始至终也只是一个女子,对爱情向往的女子,可以走的永不回头,可以不顾一切,却终埋伤在心中。身在朝堂,心遗江湖,叹今生无缘来生伴。
正文 第626章 家宅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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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辰吉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祝孟尝和洛轻舞的婚礼顺利举行。

    洛轻舞一心寻求自己的美满姻缘,从顾家诺到林阡再到祝孟尝百转千回总算如愿以偿,虽然一波三折得很却终于嫁给了个空手搏虎的大英雄;祝孟尝抱得美人归亦是大喜过望,欢欣鼓舞精力过旺所以把新媳妇从洛家一路直背到了锯浪顶下!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几天祝将军都红光满面合不拢嘴。

    祝孟尝八辈子也没想到,林阡会把洛轻舞赏赐他,是以婚礼之前,祝孟尝最要谢的,就是他主公恩典。不过林阡还是语重心长地给了他一句忠告,这洛轻舞娇生惯养骄傲霸道,你性子可要收敛好了。吟儿也狡黠地笑,要时时刻刻拿出搏虎的劲头来才行,否则那位娇滴滴的公主只怕很难收拾。祝孟尝一喜之下,左耳进右耳出了。然则婚后才两天,祝家就已经家宅不安——洛轻舞一进门,就嫌祝孟尝先前的十个妾出身太寒微,二话不说就将她们统统遣散走了,祝将军当然苦不堪言……

    

    窗外晨曦初上。

    “唉……不知孟尝和洛轻舞,是天作之合,还是一段孽缘……”林阡睡醒了,先行坐起身来,倚躺着,叹息说,“明明是新妇,却赶走旧人,教孟尝情何以堪!”

    吟儿也睁开了眼,腻在暖暖的被子里、温热的他怀中,甜甜地笑着:“为了一个绝色美人,舍弃十个庸脂俗粉,值得……”

    “以貌取人!喜新厌旧!”林阡俯下脸来,轻声数落她,“孟尝虽然好色,却并非所有女子都会据为己有。那十个妾,都是他战场所得,见她们无依无靠,故而留在了身边,个个都情深意重。洛轻舞这野蛮妻子,哪能懂这层道理!”

    吟儿哦了一声说不过他就准备岔话题,忽然看见铺在被子上的那件披风,正是自己给林阡做的,不禁忆起顾小玭告诉自己的洛轻舞自杀事件,嗤嗤笑起来:“你与洛轻舞那野蛮妻子,相识时就是这件披风,结束时还是这件披风,真可谓是‘披风奇缘’呢。”越想就越好笑。

    “笑什么?”他一怔,回过神来。

    “据说洛轻舞跳河的时候,你死死拽住她的披风,令她以为你是救她的所以放宽了心,结果……呵呵,所以难怪她要骂你小气鬼、绣花枕头!你真是太重视身外之物啦!”吟儿虽是后醒的,却还是先行穿衣了,林阡那头猪,仍然还躺着,赖床不起。

    “改天一定要下道命令,严禁任何人擅自触碰这件披风,谁都不准破坏,否则定不轻饶!”他悠悠地说,她一愣,抚摸着这件披风,忽而狡黠一笑:“若是我来破坏它,也要砍头挨板子么?”

    他蹙眉,不解其意。她笑了笑,把这披风的两边拿到他眼前来给他看:“是该把这边拆了重改啦,这是一开始学着做的,太粗制滥造了,明显不如另一边好。”

    他看她说拆就拆,一惊赶紧夺回来:“不行,不准拆!”凝视着吟儿双眸,他肃然摇头说,“这件披风之所以这么重要,是因为它记录着吟儿的成长,证明了吟儿十八岁的手艺,弥足珍贵,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件。所以,纵然是你,也拆不得。”

    吟儿忽然压到他身上凑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无限鄙夷:“哼,我知道你的意思,这不明摆着要我再做一件十九岁的披风给你吗,话里藏话,阴险得很!”

    “每次都只把我的话听一半,却要悟出双倍的意思来!”林阡不无气恼,“笨不可耻,自作聪明才可耻!”

    吟儿大怒,下床的时候,故意在他摔伤的腿上踩了两脚。

    “啊……!”其实,他林家也一样是家宅不安啊!

    

    正在院子里和小玭一起吃着早饭赏云天,忽看见祝孟尝和洛轻舞急急忙忙冲到锯浪顶来,原以为他新婚夫妻又吵架了,却听洛轻舞痛哭流涕,一上来就哭爹,祝孟尝随身携带手帕随时提供娇妻,自是关怀备至——这样说来,不是夫妻不和睦,而是跟洛知焉有关。

    “他怎么了?”林阡看洛轻舞说不清楚,立即看向祝孟尝。

    “岳父大人适才到我家里做客,正说着话呢忽然就晕过去了……昏迷到现在还没有醒!”祝孟尝说罢,林阡心念一动:跟兰山的症状一模一样。

    “爹他这些天来脾气一直比较不稳,常常脸色发黑……”洛轻衣也说。跟兰山昏倒前大致相同。

    这些天来,由于樊井用药压制,兰山一直没有毒发,却也昏迷了很长一段日子。起因是因为“血海棠”此毒性烈,一旦中毒,毒素流窜蛰伏,第一阶段便是脾气不稳脸色发黑,毒性开始发作的时候是晕厥发热,继而逐渐发疯,出现幻觉伤人!因为“血海棠”是金国的火毒,跟吟儿中的火毒一样,根本没有特定解药,所以樊井也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能尝试用寒毒攻克。兰山却近二十天才稍稍有了起色,昨天刚刚醒来,神智却还时而错乱。

    没想到兰山病情还没稳定,这一厢洛知焉竟又毒发!

    “果然……果然是上次川东之战的病根。”林阡大致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果然是川东之战洛知焉去救兰山的过程中遭遇了控弦庄的截杀,虽然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但各自都擦伤了几剑。剑上显然存在着“血海棠”!

    “洛知焉,总算害人害己了!”跟随樊井一起来给洛知焉诊治的唐羽,没好气地说,兰山出事,他自然义愤填膺,一直都对洛知焉耿耿于怀。

    由于吟儿曾经中过火毒,短刀谷内有不少寒毒贮藏,但不可能正巧对血海棠对症下药,亟待樊井、金陵以至于远在黔西的何慧如等人寻找新药。

    谁都知贺兰山和洛知焉的情况都不容乐观,但世人对两个人的态度却大相径庭——对兰山大抵是惋惜、同情、爱怜,对洛知焉的,却几乎都是谴责、大叹活该、不怜悯……仿佛他的死,是众望所归。

    

    做人做到了洛知焉这份上,确实失败得太成功了。

    纵是林阡和吟儿,也压不住悠悠众口,况且,他两人之前不也受过洛知焉诸多为难?洛轻衣日夜守在洛知焉床榻旁,情知洛知焉是将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凄凉死去,不由得暗自垂泪。

    “轻衣,吉人自有天相。”夜晚,他的影子倒映在身侧,高大笔直,屹立威严。

    轻衣知道,林阡之所以来,并非不计前嫌,而是出于一个主上对下属的关心,仅此而已。没有人是圣人,如果硬要林阡选择一个他最厌恶的人,只怕首选就是她的父亲,洛知焉。林阡越厌憎强人所难,父亲却越是咄咄逼人,不触怒林阡不可能。

    就连这句安慰,也只是给轻衣的,不是给病榻上的父亲的。轻衣忽然掩面痛哭,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如此失态。

    “怎么了?!”他一惊,上前来扶住她,同时看着昏睡良久的洛知焉,人事不省,气若游丝。

    “盟王,你是恨我父亲的,是吗?恨他政治婚姻,只懂女儿外交;恨他理屈词穷,偏还无理取闹;恨他不能沟通,任性胡作妄为……”轻衣叹息。

    “那是他的性格,没什么可恨。”林阡叹了口气,“若真要恨,便恨他害人害己,一次便罢了,次次都如此……”前年冬天的万尺牢大火,是他关押了秦敏而起,连累了景家的那许多无辜,也烧了他洛家不少地段;去年冬天的广安之战,又是他用兰山为饵,才害了兰山,也令他自己昏迷不醒……

    “他为何次次都要害人害己?其实,他何尝会想到会害到别人……只是因为,太恨金人了,每次只要一有对付金人的机会,他都必定当仁不让……不是刻意要牺牲别人,只是没想到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轻衣叹了口气,泪水已经盈眶。

    “原是有血海深仇么?”林阡一怔。洛知焉的家底他不甚清楚,并非因为他刚刚入谷的原因,更由于洛知焉成名太晚——洛知焉这方势力,可谓是近年来异军突起的,约莫是在大女儿嫁给百里笙前后。

    “为什么要政治婚姻,因为他知道他必须要找比自己强的实力来保全一整个家族,并不是你说的那样为了一己之私就算计我们姐妹的幸福……事实上,他是最希望我们姐妹平安的人啊,幸福的前提,不正是平安吗,哪怕两个人没有感情也可以逐渐培养,他只希望他的女儿们不要重蹈艰辛……”洛轻衣动情地说。

    “然则,他对你们姐妹,依仗多于付出。”林阡冷冷地。

    “是啊,他凡事都要依仗着他的女儿们,当年,他何尝不是有过许多许多的儿子!?”洛轻衣叙说的同时,眼泪亦夺眶而出。

    林阡一震:“许多的……儿子……”

    “父亲有七个儿子,个个都是战死沙场!”洛轻衣说时,林阡注意到洛知焉的手指在搐动,“七个哥哥,全都是战斗在抗金的最前线,金人围城之时,对父亲说,如若开城投降,定将七个哥哥都毫发不损地送回来……可是父亲为了一城的百姓,闭境绝关……七个哥哥,个个都是马革裹尸还,父亲最疼爱的七哥,更被烧得惨不忍睹,尸体运回来的时候,差点就辩不出来容貌!父亲为他们骄傲,父亲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己有七个战死沙场的英雄儿子。不是不希望沾着他们的美名,只是不愿意他们再受到叨扰……父亲他,所有的血脉都断在了金人手里,怎可能不恨金人!”

    “轻衣,对不起。”他叹了一声。一门七杰,尽数捐躯,洛知焉其实是个英雄啊。

    “对不起的话,不该对我讲。”洛轻衣摇头。
正文 《此生已换轮回世》《他年再续》by倾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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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生已换轮回世》——陌

    月流西,夜未央,泠泠七弦,九霄环佩吟。

    衣如雪,发如墨。一声轻笑,几许无奈,几分恨。是谁,深夜未眠,少年一身白衣,轻眺唇角,勾出一抹笑意,淡月无光,倾世妖娆……

    月下的少年轻笑,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时一般,可以肆无忌惮的笑,惊心动魄的艳。林陌想,其实自己也不算是个好人,其实他也很自私,还有点任性。想着白日里和那人的初遇,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原来是你”,然后转身而去,留下背影。可谁能知道这是他故意的呢?是啊!明知道他们会出现在那里,明明可以避开,明明不止一条路,可偏偏营造了那一场看似“巧合”的偶遇,只是为了在那人心中扎下名为“愧疚”的针,即使明知错不在那人,这样的他,又怎么算的上是好人呢……

    身在金国,收到林楚江已亡的消息时,没有想像中的悲伤,平静地连他自己都害怕。直到收到了那人的消息,在徐辕和柳五津找到那人之前就自己知道了,知道从此江湖不再需要他了。也知道徐辕和柳五津在等,等他主动放弃饮恨刀,放弃“林阡”的身份,可是他却当作不知,然后让世人知道他林陌回来了,等着他们找到他,等着他们告诉他:林阡已经找到了。那时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问一句:然后呢?而他可以在一旁看一出“真假林阡”的闹剧。可是,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当真正面对是,心会痛,痛得刻骨铭心,最终,千言万语在沉默之后只有一句:我明白了。

    是的,他明白了,明白了至始至终他都不曾有过选择的余地,从来都只有被选择和他的不得不弃。为了林阡这个身份,他抛弃了林陌,如今为了林阡这个人,他抛弃了林阡这个他用了十多年的名字。为了林阡,他抛弃了诗词歌赋,如今还是为了林阡,他又抛弃了他用十年去适应的江湖,终此一生,阡陌从来都只能是交错……

    唇边溢出一丝鲜血,映着月色,少年望着手中缺了口的酒杯,残余的酒渍多了一丝血色,吐出口中的碎瓷片,依旧是淡淡的笑意。林陌不禁觉得今晚自己的心情很好很好,因为唇边的笑不曾停止过,可是心为什么还是痛着,莫名的犹如针扎……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是林阡了,可是他也做不回林陌了,他只能也只是秦川宇,挣脱了江湖的刀光剑影却陷入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或许这样的结局是最好的吧!可是……可是他不甘啊!罢罢罢,林阡,所以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给我有回来的理由,因为我也不想自己后悔。

    

    《他年再续》——云烟

    云去尽,烟归迟,梦里箫声,三十三宫阙外,瑶台琼宇入碧霄。

    庭院深深深几许?宫门重重重如海。万盏金灯照亮了大殿,皎洁的月色,层层透析着静谧。女子一身锦绣华服,飞天流云髻,斜插着金色步摇,广袖流仙,腰间悬着素月玄玉,凤仪无双。身后的宫奴低眉垂首而立,如同没有生命的石像,伴着无尽无止的静默。

    “你们暂且退下,无我吩咐,不得入内。”清冷的女声中伴着不容置疑的傲气,不待身后之人的回答,女子提步向前走不,秀绝的身影带着悲凉,耳边依稀还听到那千篇一律的回答,毫无生机,在这寂静的月夜中格外讽刺。

    怀云苑,怀云阁,怀云亭,连那一方小小的水池也被她命名为:怀云池。是的,一切都只能是怀念了,怀念那个名为云烟的女子,怀念那个敢爱敢恨,有血有泪的女子。云烟惨笑,笑得倾天绝月,笑得风华无双,高雅无二,可这个叫谈靖的郡主是她吗?精致的妆容,血红的丹蔻,这样的她,这样的身份,洗手羹汤再与她无缘。身处在这深宫苑中,她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有朝一日,再也记不起那个名为云烟的人了,怕最终自己会沉迷于谈靖郡主这个身份中。

    江中子问她是否后悔,是否后悔过离开。后悔?她又怎能不悔?每时每刻都在后悔,可是,如果重新选择,她依旧会离开,女子忽然之间觉得可笑,笑曾经的自己过于异想天开,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云烟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梦,而她是朝庭亲封的谈靖郡主,是金册留名的皇家郡主。

    云烟想,其实自己也是个虚伪的吧!也对,从宫里出来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纯如白纸呢?对着蓝玉泽,心中明明妒忌,却偏偏可以用最温柔的笑容去面对。不是假装,不是故意,而是戴着面具在过去的生活中已经成了习惯。所以,胜南,吟儿,我真的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学会了做一次真真正正的云烟。可是胜南,也请你原谅我,原谅我最后一次的自私,最后一次的任性,用最平静的告别来换你心中永远的禁忌,只是我真的害怕与时间打赌,即使输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我也不敢,我只是不想被你忘记,所以原谅我的任性给你带来一生的痛。

    胜南,吟儿,你们一定要过得好好的,连着我的那份。吟儿,你总是这样一股劲儿地倔强,总是这样不计后果的执著,总是这样的单纯,这样的你又怎么能让我安心地离开啊!吟儿,胜南可以没有她蓝玉泽,也可以没有我云烟,却独独不能没有你凤箫吟。

    胜南,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和其他女人分有你,即使那人是吟儿。蓝姑娘,我真的很妒忌你呢?妒忌你曾经那么完整的拥有过他,妒忌你可以让他生死相许,可惜你不知珍惜情为何物。吟儿,你知不知道,其实你的云烟姐姐很羡慕你,羡慕你可以陪着他浴血奋战,羡慕你可以与他刀剑合壁,羡慕你与他之间无人可及的默契。

    胜南,谢谢你,谢谢你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刻骨铭心,什么是情深无悔,什么是只羡慕鸳鸯不羡慕仙。胜南,此生酆都之约我失约了,可若有来生,若有来生,我只愿可以为你披一袭嫁衣。
正文 第628章 蜻蜓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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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证明,控弦庄秦氏之“血海棠”,确能勾人心魔、致人发疯。

    洛知焉的心魔,是因为坚城据守而一次死了七个儿子、找不出确切凶手报不了仇,所以就自暴自弃选择将仇恨压抑,到今时今日终于完全爆发,癫狂暴走伤人无数的同时,也令他自身的毒性得到缓解。

    可是,贺兰山却没有心魔,她一旦毒发,便只能头疼欲裂、高热不退,久而久之,体力已经耗竭,兰山情知自己时日无多,于是便央求着宋贤再带自己去万尺牢、最后看一看自己的亲生父母。征得了林阡的同意之后,宋贤和唐羽一起护着兰山去见了贺若松和冷冰冰,可怜兰山走不了几步便体力不支,非得由宋贤和唐羽轮番背着。

    兰山再不像以往那样只是平静送饭,而是隔着铁栏对狱中的贺若松和冷冰冰叩首认亲,当时,贺若松意料之中的全身都在颤抖,迫不及待地要扶她赶紧起来,悔恨的泪亦流了满面;冷冰冰态度截然相反,让宋贤赶紧把长跪不起的兰山带走,一口咬定说自己从未有过什么女儿。

    兰山,怕只是贺若松对爱情的怀念,和冷冰冰对爱情的祭奠……

    值得一提的是,贺若松在得知兰山伤势之后立刻要运功为她驱毒,苦于收效无多,兰山仍旧是命在旦夕,束手无策的贺若松只能对杨宋贤说:“秦毓秦敏在黔西之时,曾经向我提及,魔门之中,有一种寒毒叫‘踏幽兰’,可解火性的‘血海棠’。”

    贺若松给予的提示,对于兰山的病情来说,真可谓柳暗花明又一村——

    乌当之战以前,东方蜮儿就曾数度闯入寒潭中。经过证实,蜮儿是为了向清风才去犯宁家,但先前一度风传,说是金人想要宁孝容种在寒潭里的至宝“踏幽兰”……

    正所谓无空穴,不来风。秦毓和秦敏确实就是在那一战发现了魔门中的这种寒毒可以攻克“血海棠”!为了巩固他们在这一领域的地位,所以趁机想要先下手为强……他们却没有想到,宁孝容的个性是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谁想夺“踏幽兰”都是妄想,所以秦毓秦敏兄弟俩,都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如此,却给兰山留了一线生机!

    宋贤闻言之后,立即就决定动身出发、前往魔门寻药,唐羽把兰山送回驻地后,立即上锯浪顶禀报了林阡,当时宋贤就已经独自离去,竟然选择了先斩后奏!

    “宋贤他,真的很紧张兰山……”吟儿叹了一声,说。

    “吟儿,为我选一匹战马。改天我们一起回魔门一趟。”林阡说,逝电死后这么久,他还不曾有固定的战马。

    “怎么,你是想阻拦宋贤,还是要帮他一起去抢?”吟儿点头,问。她用了一个“抢”字,就已经说明,连她都明白,宁孝容不可能把踏幽兰乖乖交出来。哪怕林阡以魔王的名义要求,宁孝容都未必心甘情愿。

    “都不是。”林阡摇头,“但愿在宋贤得到解药之后,能帮他收拾局面,安抚宁孝容。”

    “哼,安抚。”吟儿咬文嚼字。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备马去?!”林阡居高临下瞥了她一眼。

    什么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这就是。什么是军令如山莫能违抗,这就是。什么是夫为妻纲君为臣纲,这就是。

    

    兰山艰难醒来,却因药力作用,全身都麻痹不听使唤。

    醒后数日,都只见唐羽而见不着宋贤的面,兰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闻知宋贤竟然不告而别去黔西寻药、“踏幽兰”又掌握在家规严谨的宁孝容手上,兰山当然知道这意味着宋贤十足冒了太大的风险……虽然林阡和吟儿也一并驰赴魔门,好歹解了兰山心头的担忧,新的担忧却袭上心来:若是盟王和盟主他们晚了一步……

    不知不觉已经停在越溟河畔,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伫立眼前,白衣蓝发,纤弱素净,自是那位面容姣好的寒将军了。此刻兰山哪有心情去惊艳他,满心塞满了对宋贤的担忧,忽然想到寒泽叶和宁孝容是有渊源的,心念一动:“寒将军,那宁孝容,可有弱点?可有死穴?可有通情达理的时候?”

    寒泽叶一愣,侧过头来看她,淡淡地说:“我与她,也只是一面之缘……”

    兰山刹那间泪水盈眶,一反常态,安静地默看河中生机勃勃,大雨过后,各色各样的鱼群自由游弋,对水边出现的两个陌生人不设防备,反而凑过来似乎是要等待食物,寒泽叶轻蹙秀眉,忽而把视线转移到兰山眉间,他从未看见她如此愁郁!

    寒泽叶轻声安慰:“兰山,主公他是魔门的王,宁孝容再蛮不讲理,也断然不敢以下犯上。”

    兰山强颜一笑,点了点头。

    水下活泼生气的鱼儿,悄悄和半空里的点水蜻蜓构成一道美妙的风景线,兰山伫立许久,似乎被水里的情景吸引住了,寒泽叶也惊异地看着水内外这段看似意外的、本属于两个世界的情缘……他,寒泽叶,从小就生长在肃杀之气的短刀谷里,只懂得在刀光剑影中生活,几时有过闲情逸致来欣赏这些寻常事?不免陶醉于此刻。

    兰山亦轻轻一笑,眼光跟着那点水蜻蜓忽上忽下,骤然间,谁也料想不到——

    在那只蜻蜓刚刚接触水面的刹那,水下鱼群蓦地将它拖向水面,没有声音,猝然惊变!兰山惨叫一声,蜻蜓摔在水中,挣扎两下就再也没有动弹,鱼群争先恐后地来抢夺它的尸体,一口一口地企图吞噬,一只一只地靠上前来争抢,但那蜻蜓尸体太大,小鱼们哪里下得了口?它们肢解不了它,就留它在原处遗弃,不过多久,一哄而散,没有鱼停留。

    寒泽叶面色一变:原来是我想岔了,这一幕,本不是两厢情愿的爱……

    根本没有多长时间,竟发生这等惨剧,早就破坏了兰山和泽叶两人的心情,兰山傻傻地盯着水上惨死旋转着的蜻蜓,不敢相信她自己眼睛。

    寒泽叶扶住兰山颤抖的双肩,听见她正在抽噎:“怎么会这么傻,蜻蜓点水,明知道是冒着危险也要点水,知道是送死也要去吗……”

    泽叶一怔,兰山到这个时候还在联想的,竟然还是杨宋贤!泽叶淡淡一笑,被触动,却没有被刺痛:兰山,可知道么,只要作出了点水的决定,蜻蜓都愿意这样傻。

    蜻蜓点水,其实和飞蛾扑火一样。用最彻底的勇气去做一件事,哪怕付出自我毁灭的代价。

    这一刻,就任由她忧愁的神情锁住他的漂流。
正文 第631章 无数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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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像是被炊烟熏青的。

    三月初,林阡吟儿几乎与宋贤同时到达魔门。闻知宋贤已经闯入寒潭,林阡立即从桃源村抽调劲锐,人数总共不过五十,如此,既能襄助杨宋贤,也不至于兴师动众。领兵者除阡之外,副将为慕大,吟儿则在断崖上,和慕二慕三一起等候他们凯旋。

    作为魔门交通咽喉的断崖,西面是一望无际的魔门宫阙,南面有万顷良田的桃源村落,东面为星罗棋布的狡兔之窟,北面则隐匿吞天噬地的百印山崖。处处都容得下千军万马。此刻吟儿游目骋怀,顿觉心境开阔了不少。

    这次她随林阡前来黔西,还没来得及去和慧如、诸葛、邪后见面。此等小事,本不必去惊动他们。

    据称,近一年来魔门形势都蒸蒸日上,但慧如和邪后的感情世界,似乎不那么令人欣慰,慕二叹气对吟儿说,慧如向来沉默寡言,所以没有多大的改变,而邪后,已经从去年冬天冬眠到现在了,再不出关都快算得上是夏眠。吟儿猜得出邪后闭关是为什么,听着听着,着实有些担忧。

    “奇了,他和慕大已经去了这么久,按理说早就应该回来……”吟儿从午后一直等,等到太阳落山还没有音讯,虽不担心,却也蹊跷。

    “没有回来,有可能是出了意外。”慕二阴沉一笑,“譬如说,慕大随他成功救人,凯旋的路上突然对他袭击。”

    吟儿神色为之一滞,分明嗅出一种熟悉的气息——这熟悉的气息,辜听桐、向清风、田若冶、杨致信都曾经给过她。这熟悉的气息,名叫“叛变”!

    心念一动,阴谋一触即发,杀机群起而攻!慕二的剑气如虹首先来袭,慕三身上会否又藏了一定分量的“断魂香”?!

    吟儿顷刻惊醒,遭逢意外刺杀,端的临危不乱,立即挥剑反攻!战斗激烈,剑星四射,一派飞沙走石、风起云涌……

    怎生慕二慕三要谋害她?魔门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么慕大会不会害林阡?一瞬之间,吟儿心中流过了无穷猜测,不容喘息,群魔的攻击卷土重来!

    慕二眼神一狠,骤然袖中又飞出一只吸血蝙蝠,吟儿本就寡不敌众,显然对抗不了这腹背受敌。说时迟那时快,由远及近黑如蝗集,万千墨点,漫天卷地倾盆而下,蟾蜍、蜈蚣、蚰蜒、蛇蝎之类,无不是来人的忠实臣仆,来势汹汹,极速一破,霎时围攻吟儿的这一群人,包括慕二及其黑蝙蝠,全部倒退,死死伤伤……

    来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是可信的麾下,五毒教教主,何慧如……

    吟儿又惊又喜,不禁也掺杂了一丝后悔——阡之所以选择只见墓室三凶,除了不想打扰旁人之外,更多是为了她凤箫吟——林阡是为了她才无情!

    若是选择见了何慧如,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所有意外吧……

    “慕二,你还是决定要一意孤行。”慧如落定吟儿身前,神色和语气都一如既往的清冷。

    “什么我一意孤行,明明是你们篡逆,竟还不知悔改!”慕二目露凶光,手一挥,当即有更多魔人提刀上前,“少罗嗦,拿下她!”

    “拿下她?且不说我在这里你拿不下她——敢动王的女人,不怕死于非命么?”慧如冷笑一声,身后五毒障也蓄势待发。

    “谁都不准动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吟儿不忍见他两家敌对,是以当即阻挡正中,面上无一丝惧色,当此时,谁不为之胆气震惊!众所周知,漩涡之中,到处都是死亡威胁,她却不屑一顾!

    吟儿的视线停在始作俑者慕二的脸上:“慕二,要拿我是么?好!给我一个拿我的理由!”

    这时有一魔人急急赶来,凑到慕二身边耳语几句,慕二登时色变,当即下令后撤,侧过头来,连叹三声:“大哥误我!”回看吟儿和慧如,冷厉决绝:“今日慕大降伏林阡,再非我慕二兄长!但纵然所有人都承认林阡为王,慕二也绝不屈服!”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便战场再见罢。”慧如轻声回应。

    究竟魔门发生了什么事?怎也像是横生枝节?川东的一分为二还深刻在吟儿脑海里,难道黔西也中了这个“合久必分”的魔咒?!怎么可能?算来算去,在何慧如和诸葛其谁的管辖治理之下,魔门怎么也不可能有背叛林阡的动机啊!

    

    待到林阡领着已经向他投诚的慕大的兵马回到断崖,诸葛其谁和何慧如的人也全到了吟儿身边。

    众魔人忙不迭地阐述起魔门发生的一切,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眼神中从始至终都深刻着对林阡和吟儿的渴望,渴望他们重新统一魔门——

    原来,去年一整年魔门一直都风平浪静,却就在十天之前,突然发生了一件惊人的意外。贵阳当地有一女子,抱着个才一岁多的孩子贸贸然冲入了魔门,凭着先前住过一段时间的印象找到了前魔王的行宫里,这女子自称是庆元四年被前魔王掳掠、留在了魔王身边备受宠幸,然则庆元五年前后,随着林阡的抗金联盟镇压六枭、斥退金北、斩杀魔王,魔门可谓亡国,这女子也就作为一个获救女子被遣送回了民间……

    造化弄人的是,这女子本身习性并不检点,当初在魔门跟魔王算得上是臭味相投,回到民间去反而生活不甚习惯,五年三月,她竟意外发现自己身怀六甲,父母亲人一概弃之如敝屣,任她自生自灭去了。这女子倒也坚韧,一声不吭躲起来生下了这个前魔王的儿子,给那**无能的君主留下了一条血脉。然则就在上个月末,这女子大概是养不起一个孩子了,母子俩为了生存,所以返还魔门。

    这一返还,可就返还出了一场灾难!

    众所周知,庆元五年林阡之所以被奉为魔王,一是由于前任魔王确实是他推翻、改朝换代本该由他继任,二是因为破铜烂铁认他、五毒教教主何慧如拥戴他、邪后林美材从了他……三,是在文人雅士们歌功颂德的基础上,诸葛其谁巧用了一条祖训来使魔门天下归心。这条祖训,就是:

    “魔王之选,是魔王世袭,邪后之选,则是邪后收徒。若血脉中断,则能者居之。”

    若血脉中断,则能者居之!

    当初,所有人没等林阡同意就已经尊他为王,全体妖魔都接受了一个正道的统帅为主上,纵然连最教条主义的宁孝容都没有异议——是因为,魔神殿下已经没有子孙后代。

    但当那女子为了生存返还魔门、对前来质问她的慕二说出襁褓中婴儿是前魔王之子的时候,可想而知,在魔人的世界里,将引起怎样的轩然大*!

    偏巧那破铜烂铁,也真乃一件神物,真能认魔王之子。名比实大,君权神授。

    也许连那女子自己也没料到,区区一个因为走投无路而擅闯魔门的决定,会给俨然升平之世的魔门怎样强烈动荡!瞬间,就激发了一些人使之居心叵测,这些人中,首屈一指即慕二。

    瞬间,襁褓中的婴儿因为血脉尊贵为被称作魔王,而她,一个到处受辱、只求温饱的弱女子,地位竟骤然升为魔王之母,万人之上!

    慕二反对林阡的口号,是魔门被短刀谷内战连累——对手是田若凝田若冶的那一役,魔门被短刀谷转嫁了一场兵火……然则,这句口号并没有太多说服力,因为那一役由始至终,魔人都清楚地看见林阡对魔门的不离不弃。魔人虽然不开化,却显然知道好歹。

    魔人过不去的,只是祖训这个关。

    魔人只要做出一个决定便是,是遵从已经仙逝了十年的魔神殿下的信条,还是废除它继续维持如今局面拥护这个并非魔道的林阡!?

    由于林阡远在川蜀、邪后青龙一同闭关,慕二收留此女的行为,被诸葛其谁指为“自作主张”,亦被何慧如斥为“一意孤行”。魔门当中,骤然分为两派对峙。一派是桃源村的墓室三凶,一派则是诸葛其谁和何慧如,尽管墓室三凶占了六枭的三个席位,其麾下的军队战斗力却明显不及何慧如的五毒教,近年来,桃源村也一直是魔门防御外敌的最薄弱区域,邪后在闭关之前,更曾动过一个对墓室三凶削权的念头——或许,这才是慕二反对林阡的真正原因。

    

    “慕二他,理当是怕被削权,所以一看见机会,立刻就生了另立新君的歹念。”诸葛其谁向林阡解释说,慕二铁了心要拥立新主,根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分化着一众魔人的人心,欲酝酿一场颠覆现状的夺权之战。

    “那女子出现之后,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天。我们请不出邪后和青龙控制局面,而传向川蜀的信件,恐怕还在路上。”慧如今年也已十岁,出落得愈加清冷动人。

    “这么说,我们来得还真巧。”吟儿一笑豁达。

    “并不巧啊。”林阡叹了一声,摇头,“只怕我们的到来,第一刻就为渊驱鱼,让慕二去找宁孝容做帮手。”

    吟儿一愣:“即便有宁孝容协助,慕二的实力也不过如此。镇压叛乱,并不艰难。”

    “魔王……”诸葛其谁看林阡沉默不语,正色问他,“只问魔王一句,会否放弃魔门?”

    吟儿一惊,才明白未必需要镇压,前年林阡就曾经动过放弃魔门的决心,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此刻止战的最好方法,就是林阡自动放弃魔门的统治权,立即化干戈为玉帛——事实上,诸葛其谁和何慧如未必不想遵循祖训,但无奈是因为他们离不开林阡!除非,除非林阡自己选择放弃!他们,也就没必要如此两难……

    “不会。”林阡却出乎她意料的、毫不犹豫就回答诸葛其谁。何慧如的眼眸中,也才掠过了一丝安心。

    “怎可能将魔门放弃给一对孤儿寡母,和他们身边一群居心叵测的奸佞小人?若我不管,必定大乱。”林阡斩钉截铁地回答。吟儿也点了点头,现在魔门的事态,跟前年形势并不一样,阡怎可以就袖手旁观着这场内战,以一个事不关己的姿态?!

    “好,只要魔王不放弃,我等将誓死追随!”诸葛其谁喜道。林阡的回答,使他们坚定。

    “一旦魔门内战开启,又不知多少无辜血流。”林阡叹,“逆贼慕二,祸国殃民。”

    吟儿点头,这才是林阡适才沉默的原因啊。奈何林阡旌麾所指,总要灭去无数家国……

    激进者如慕二,自然不可能轻易说服。诸葛其谁纵然能写无数的檄文,都辩驳不了破铜烂铁同样也认魔王之子的事实!

    一国岂能二主,人心怎容裂分?

    夺权之战,在杨宋贤寒泽叶离开魔门的第二天,即刻就从桃源村和魔城两处爆发!
正文 第632章 魔域平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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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武功,论权谋,论军心所向,慕二在林阡之后,不知几千里也。

    然则他胆敢对林阡挑战,实在是看准了魔门之人心有空可钻,所以才挟制着前魔王的子嗣、借其血统之名义发号施令!纵然何慧如、诸葛其谁等人坚定站在林阡一面,也绝对不可能否认那婴孩的正统地位……这一招太过高明,这一劫委实难料!

    到底谁是篡逆,到底谁是叛军?不得而知。只看见,魔军如潮水般冲荡在一起,涨落起伏,吞天沃日,长达十几个昼夜,风云崩坏,电闪雷鸣。

    也许,慕二注定是失败的,他最信任的同盟、他的亲兄长慕大,在遇见林阡的第一天就出卖了慕二,没有按照跟他的约定在凯旋路上将林阡刺杀,反而对之投诚,继而倒戈相向。

    至亲的离叛,对慕二来说可谓致命一击,慕二清楚地明白,哪怕是自己的拥趸和死忠,都未必完全赞同自己的夺权决定。随着一次次地启衅却一次次被镇压,麾下们这种对林阡降服的情绪,渐次加深、激化……

    再精良的战备,再缜密的战略,再充盈的战马,遇到林阡之后,全部都是直接被扑灭的下场,转攻为守,如此神速。十天之内,慕二耳边回荡着的战报全然是“兵败将亡”、“把守不得”、“弃寨而逃”……远远望见林阡之战旗招展,众兵将谁不是闻风丧胆!

    每次新筑的营寨,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被他连根拔起,刚指望凭险据守抱一线生机,他的战马遽然就冲入了寨口!如是,挡不住他进攻,这一战从三月上旬打到中旬,慕二根本没有体验到一次胜利机会。由慕二、慕三、宁孝容组成的联军,完全只是给场面做了贡献而已!

    被世人称为“黔西魔门夺权内战”的这一役,吟儿冠其名曰“嘉泰元年三月平叛”,便是放话说这场内战一个月的时间都用不着!若非念在魔门无罪,林阡不可能手下留情,若他像对金人那样打魔门,显然此刻整片魔门都已经夷为平地!

    镇压到此刻尚不算激烈,慕二能留住的人心就已然不多。

    

    “邪后殿下……不知你心意究竟倾向于谁……”当此时,能帮慕二扭转局面的人,唯独剩下邪后林美材一个。

    不用问,其实邪后的心意倾向于慕二。她是魔门六枭中唯一一个对林阡说出“王不降王”的人,她从小到大都承欢魔神膝下,是魔神他最爱的弟子,她一心一意维持着魔门的百年基业和祖训,她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顺应民意承认了林阡为王,若非破铜烂铁认林阡,她愿以一生殉魔门……此刻只要她与慕二联手,将林阡这个外人击退,魔门将恢复到庆元四年之前的局面,那时候也一样很辉煌,不同的是不用慑于林阡之威,她林美材是至高无上!

    是天意,送给了邪后一个称王的契机,送给了邪后魔门的精神象征作她玩弄于股掌的傀儡,借此,完全可以实现邪后她“黔西多才俊,卷土必重来”的夙愿!

    作战双方,谁都懂这个道理,邪后的倾向和决定,将严重影响局面的复杂。奈何直到三月十五,邪后仍然杳无音信。她有可能出现的浓云井,数日来不知多少兵将或谋士进出,立场无数。

    

    兵荒马乱,刀光剑影,尘土遮天,旌旗蔽日。

    于林阡的十天半月,对慕二而言则是百年千载。

    三月下旬,叛军连番战败,弃甲曳兵,终于被林阡压迫到了魔门一隅、最后一座宫城铁血城。新君和他的父亲一样,遭遇了众叛亲离的悲怆末日,等待着他的,将是漫长的围困,和瞬间的终结。

    新君的母亲贵阳王氏,这场内乱的罪魁祸首,此刻怀抱着婴儿在残垣里瑟瑟发抖。雨水溅落在这片废墟之上,和一望无际的腐朽战甲……

    哨骑、魔将,一个接一个地跑进来再飞奔出去,身为最高统帅的慕二,亦是焦头烂额在殿前不停地踱来踱去,许是被这种气氛感染,这孩子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赢得慕二一个凌厉的回眸,王氏迫于其威,战战兢兢问:“慕二,可有东西吃?孩子他……是饿了……”低下头去,“可有东西吃?”

    “可有东西吃?!当然有!”慕二冷笑一声,笑毕,直接挥刀,剁去身边侍从的手,从血腥里把断手拖出来递到婴儿嘴边,使劲地塞进去,“吃!吃啊!吃下去!”

    “慕二,你……你做什么!”王氏大惊失色,慌忙后退站起,踉跄着一阵发寒。

    “林阡大军就在外面,只有这些东西可以吃。”慕二阴阳怪气地笑。

    “慕二,我们孤儿寡母到魔门来,岂是来活活受这种罪!?”王氏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受罪?这算什么罪!那些为你孤儿寡母守城的将士,哪个不是几天几夜没进过一粒米?!他们可像你这样哭叫?”

    “为我们守城?是为你慕二守城吧!”王氏冷笑一声,显然触怒慕二,不由分说,当即命左右上前去,强行把新君从她怀中拽了出来,恶狠狠夺到自己手上,王氏要来争抢,被他一把推倒在地上:“识相点,就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莫要逼我杀你!”

    那婴孩似是感应到了肃杀之气,在这个冰冷料峭的夜晚,越哭越凶。

    “儿啊……是娘害了你啊……”王氏泪流满面。慕二嫌她聒噪,即刻就强令母子分离。

    王氏刚被拖下去,前线就传回战报,诸葛其谁大军即将杀进城中,粮尽援绝,迫在眉睫。

    慕二蹙紧了眉心弦紧扣,战报已经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惨,下一道呼之欲出,便是林阡大军已经冲上了他们所在的宫殿!

    “太好了!太好了!”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带来这样一道大快人心的战报,“援兵……到啦!”

    “诸葛其谁兵败溃退!”

    “何慧如五毒障被打散!”

    “林阡下令撤兵。”

    一个时辰之内,捷报接二连三。

    大军围城之际,为了魔神血脉而力挽狂澜的人,从天而降带来上万兵马的人,出现伊始就打败何慧如和诸葛其谁的人,除邪后之外谁人?!

    唯有她,邪后林美材,巾帼不让须眉,令林阡都小觑不得,亦是慕二自幼崇拜和心服口服!

    

    气候沉阴,阴雨成涝。

    千余守城将士,付出了伤亡过半的代价,厮杀声刚刚消弭,安静地令人心绪不宁。

    期待已久的枭雄,龙骧虎步登上玉阶,广袖与袍裾迎风扬起,身形修长如*芝兰。那双玄色靴子映入慕二眼帘,带着泥泞和血腥一起踩在殿堂上,身后是一大群骄兵悍将,无一不是臣服于她。

    “邪后殿下!”慕二喜出望外,抱着婴孩上前相迎,“您,您总算来了!”不自禁泪已沾襟。

    “战地犹作儿女态!无怪乎屡战屡败!”邪后斥道,慕二赧然。

    “这便是魔神殿下的亲生孙子么?”邪后瞅见了慕二怀中的婴孩,问。慕二、宁孝容、慕三齐齐点头,慑于其威,未能出声。见林美材似是要看这婴孩,慕二赶紧将孩子递了上去,林美材将这孩子抱在臂弯里,端详了片刻,终于露出丝笑意:“真是魔神殿下的后人,眉眼都跟他有七八分相似,将来必当是个英主。”

    听她这么说,众人皆是面露喜色,慕二连连点头,毕恭毕敬:“邪后殿下,只盼您来将他辅佐!”

    “先将林阡说服再说。”邪后淡淡回应。

    “林阡他,拒不交出魔王之位,所以,才有了这十多天来的兵戎相见!”慕二气道,“林阡欺我魔门太甚!”

    “然则林阡他,毕竟是我拥立……是我一时失误。”邪后叹了口气,说,“你们放心,明日之后,我自能终止兵戈,给你们双方一个交代。”
正文 第635章 奈何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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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雾越下越大,月被牢牢地遮掩,天幕上的星,越来越模糊……

    沈依然站在苏慕离自尽的悬崖上,真想也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阿荃,阿荃,爹对不起你!这么多年,尽管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一直把你当成是亲生女儿看待!可是,随着你渐渐长大,爹才发现,爹不能没有你,爹需要你啊!”沈望颓丧的表情重复出现在脑海中,断续的记忆因之而不停闪回——十六岁的自己全身赤luo,不知第几次被他无礼压在身下……沈望明明应该忏悔,可是他的表情说明了,他不是真心赔罪,而是在自我麻醉!

    每每忆及这份羞耻,沈依然总觉得自己满身污秽,肮脏至极!

    “依然,嫁给我吧,我从初次遇见你,就发誓要娶你做我的妻子!”所有的师兄都被她美貌折倒,在与她媾和之后每个人都说过同样的话。求婚的言语,不知是为了做沈望寨主的乘龙快婿,还是发自真心地爱她。严峰师兄、石青师兄、单行师兄、卢潇师兄……

    终于,在庆元四年的春,她亲手将改变了她一生的养父沈望送进地狱,并独自开始承担起这份沈望亏欠她的业。

    好景不长,众师兄个个都在虎视眈眈,她要把握好权柄不致旁落,唯能一次次地出卖自己身体……然而到了那年秋天,篡逆之心群起高涨,阴谋杀机一触即发——幸得林阡吟儿相助,否则她早就大势已去。

    “孩子究竟是谁的?为何不说实话?难道是怕连累他?”战祸陆续平息后,林阡曾严肃问她,她却支支吾吾,三缄其口。

    身怀六甲,却不知究竟孩子是谁的,糊涂啊,可笑啊,可这就是她沈依然的人生啊,随着腹部一天天的隆起,她不能不给腹中骨肉找一个父亲——自然不能找单行或卢潇,哪怕她和他们之间有情愫!所以随便找了一个普通的武夫托付,那名叫李郴的武夫,高大壮健,老实巴交,不会影响沈依然的事业,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沈依然的从前……

    李郴自然受宠若惊也如获至宝,娶了沈依然和她一起打理起这个覆盖黔滇的西南第一帮会。初始有人不服,叛变接二连三,或是自发,或是有人背后推动,但一一都被强势镇压,为此,沈依然由衷感激林阡和吟儿,若非他二人一直保驾护航,李郴绝不可能坐稳了寨主之位,两年多来,沈家寨都没有发生过半次动荡,卢潇、单行亦如林阡所言,相互牵制,安静归顺。

    可是,这一切,终于在李郴得知真相后颠覆!沈依然万万没有想到,表面看起来最老实的人,一旦爆发比谁都凶猛——

    “你这个贱人!孩子根本不是我的!我李郴以为我自己有福,娶到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谁料到却是个行为不检点的女人!你瞒着我,你心里从来都只是别的男人!”李郴不止一次地杖击她,鞭打她,拳脚相加,在她刚刚决定安守本分的时候。

    她心怀歉疚,不能还手,只能任他残暴地抽,使劲地踢,狠命地踩,最后他伤害完之后也疲惫了,她还必须去用伤痕累累的自己去抚慰他,闭上眼睛流着泪,任凭他在自己的身体里宣泄。

    纵然如此,他却再也不相信她,甚至在她有孕在身的时候继续施加暴力,害得她的第二个孩子无辜流失……是从何时开始的?其实婚后他真的一直爱她惜她,然而不知从哪一日起,她的身心,就一直不停地被他折磨和摧残……

    却不能对任何人说,一是家丑不可外扬,二是她要稳住沈家寨!

    “依然,他待你不好!是不是?!我这就杀了他!”终于,单行发现她臂上的淤青,大怒着拔刀而去。那一刻她惘然失措,那一刻她不该惘然失措!单行冲冠一怒,立即师出有名!翌日他单行就挑起衅端发动叛乱,不仅扬言要把李郴赶尽杀绝,更是要把沈家寨的基业夺取!

    单行师兄,是真的爱我吗?如果是,你与他拼杀,该置我于何处?

    沈依然早就过了那个天真地相信爱的年纪,乱世,女人只是男人的借口而已。

    就在四月龙州之战爆发期间,黔西沈家寨同时发生暴动,单行连番攻杀,攻陷营寨无数,李郴兵败如山,蒙难四处躲避,若非沈依然拼死蔽护,驱马为他杀开血路,李郴现在,已经没命突围到短刀谷来求助林阡……

    命已经完全交给了他,可李郴,迄今也还没有原谅她……

    不知不觉,身体已经开始前倾,蓦地后心被人一拽,她愣怔怔摔在地上,抬头看时,救她的那人,是宋贤……是她年少时,确确实实魂牵梦萦过的那个人,可现在……

    “姑娘,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一定要轻生?”宋贤问。

    她微微一惊,意识到往事早已远去了太久,现在的宋贤,据说已经和兰山十指紧扣,而自己,何尝不是在嫁给李郴之后,亲情正在渗透入爱情?奈何,奈何一切都一去不复返!

    “宋贤已不是宋贤,依然也不是依然……”她泪流满面,战栗着站起身来,却带着怀念与爱情呆滞地凝望他……

    

    就在这嘉泰元年四月之末,林阡刚统军回归川北,便得知那沈家寨内乱。是夜,沈依然和李郴并不在锯浪顶上,是天骄带了一些残兵败将上来向他如实报禀。

    “我已遣人去联络傅云邱,他石城郡的兵马靠得最近。”徐辕说,“然则,毕竟是沈家寨的内事,只怕云邱无权过问。而黔西魔门,就更不适合插手了。”

    “还必须由李郴和依然两人自己回去平定。我们作为外人,只能给予增援。”林阡蹙眉点头,“目前沈家寨的事,尚未在谷内公开?”

    “消息才至川北两天,经我封锁,未曾公开。”天骄点头,与他想到了一起,“以免被银月钻空子。”

    今时今日,其实金南和控弦庄都不足为惧,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上次川东之战的教训还在,林阡徐辕都了解:必须未雨绸缪,银月一定要防!

    “李郴和依然现在何处?”林阡话音刚落,就看到唐羽冲到阶前,倚在门口,不停喘气,显然事态紧急:“主公,沈寨主她,出了事!”

    “何事?”

    “她的丈夫,李寨主……在悬崖边打她……”唐羽气喘吁吁地说,“大伙儿都被吸引过去了……却制止不了!”

    林阡徐辕皆心念一动:这样一来,消息怎可能还不公开!天助银月耳目!

    唐羽当下带林徐二人过去,相隔老远,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群人,隐隐听见悬崖边传来谩骂声。

    吟儿适才和陵儿、杨夫人在一起,似也闻讯就立即赶来,但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她见人群拥挤就没过去,而是站在僻静一隅、很自然地以手掩腹流露出稍许母性,林阡见了不免欣慰——这个人,总算不再像以前那样鲁莽冲动了。

    “简直无法无天,他李郴不嫌丢人?把家丑给捅出来?!”柳五津义愤填膺。

    石中庸一直紧蹙着眉,看林阡往这边行,上前问他:“主公,可否代沈望替依然做主,让她和李郴解除夫妻关系?”

    “好啊,反正打老婆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陈静气愤不已,“方才宋贤和听弦去劝架,竟被李郴说他俩和依然有私情!你说世上怎有这种人,不信任自己老婆到了这种程度!?”

    说话间,人群为几位首领让开了一条道,贺兰山看见林阡徐辕和吟儿,急忙从战局里跳出来:“盟王,天骄,盟主,你们总算来了……他们拦不住!”她指向一直劝架的杨宋贤和辜听弦。李郴像一头凶暴的野兽,不停地狂吼,而沈依然伤痕累累,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满面泪水。

    天骄见到李郴这副模样,先是一愣,感觉事情有点棘手,一把将他拉开。同时林阡也按住他喝止:“李郴!有任何事都可以对我直说,凭何这般对待依然?!”

    吟儿看徐辕林阡一下子就把李郴拉开好远,确定了没有危险,上前去扶起沈依然,肃然问:“李郴,怎可以这样毁你妻子名节?”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为什么要毁她名节?!你自己问问她看,她有什么名节可言!单行、卢潇、石青、严峰,无一不曾与她私通!这个**无耻的贱人,适才又被我看见,她和杨宋贤卿卿我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奸夫!或许她孩子的父亲,正就是短刀谷中人!”

    失忆的宋贤,怎可能和沈依然卿卿我我?!林阡吟儿皆是一惊,齐齐向宋贤望去,其实宋贤为什么能认识宁家圣坛的路那么快得到踏幽兰,已经很值得怀疑……

    “给我滚开!”李郴力大如牛,竟趁林阡失神,将天骄手臂都挣脱,一个箭步冲向正低头抽泣的沈依然,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时有一人挡在沈依然身前,李郴眼前一黑,撞在那人结实的胸口上,抬起头来,只听挡住他的那个魁梧男人厉声喝问:“大伙儿看看,是谁损名节,是谁更无耻!妻子再如何不对,也不该用来糟践!”

    林阡虽然大局为重,却也一直没有忽略细节,那个最重要的细节就是,适才李郴冲过去的时候,吟儿选择的是本能后退一步,不是逞强而是自保。

    适才千钧一发,他刻意没有给予完全的保护,赢回这样一个理智冷静的吟儿,着实令林阡感到欣喜、安心。

    李郴伸手指着那个挡他的男人,怒不可遏:“你终于站出来了!吴越是吧!我见过你!盟王麾下战功最高的一个!我就知道你不敢不出来!不仅仅是战功纵容了你的胆量,你本来就能和亲生妹妹搞在一起!”

    吴越霎时脸色大变,全场寂静无声,沈依然大声阻止:“李郴,不要说了!不要再说!”

    “你当然要为他说话了!阴娃**,厚颜无耻,你们两个,天造地设啊!他连**都敢,这种小事,有什么好怕!?”李郴本就是个山野村夫,一旦乱性,口不择言,偏偏戳到吴越痛处,又狠又准,局面失控。

    纵然吴越生性隐忍脾气温和,听得这句都情不自禁,一掌直接拍在他胸口,沈依然一跃而起大声道:“吴当家!”为时已晚,李郴受了这一掌,吐出一口血来连退数步。

    “够了李郴,你实在是太过分了!”吟儿忍无可忍,上前安慰依然,林阡亦怒不可遏,只能强行将李郴穴道封住:“听弦,致诚,将他带回锯浪顶!”

    “她啊,她身上有病啊!吴越……你不怕么!”李郴被拖走的时候,嘴里还止不住地嚷,被辜听弦一掌拍晕了过去。沈依然听到这里,泪早已流干了,气力衰竭,突地昏死过去,吟儿赶紧支撑住她:“依然,依然!军医!军医何在!”

    当即有军医上前给依然诊治,宋贤气愤不已:“怎就有这种人!”

    “怎就有这种人……”吴越喃喃道,“有妻子,却不珍惜……这天下间,多少人没有妻子……”

    林阡知方才李郴勾起他隐痛,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算了,莫跟小人计较。”

    

    莫跟“小人”计较。

    徐辕听见林阡对李郴是这样定位,当时就已经明白了林阡的决定,是以在回去的路上,对林阡询问:“李郴这样的人,断不能肩负大业,我们到底该如何平定沈家寨?”

    “不管如何平定,都该立刻备战。着傅云邱、林美材听候调遣、随时介入,我等也应厉兵秣马,若有外敌入侵边境,即刻发兵拒之绝之。”林阡说。

    范遇明白林阡为何会有“外敌入侵”这个顾虑:“若没有猜错,银月适才,就在人群之中。金人得她情报,势必趁虚而入……”

    “本来消息就不可能被完全封锁住——任何势力,只要它有破绽,就必定会被敌人找到。迟早的。”林阡叹了一声,“不出意外,今夜银月就会将沈家寨的情报传给金人。”

    “传出去了又如何?今时今日,还有哪个金人有胆量跟我们斗?”吟儿骄傲地想,连那薛无情都认输了。

    “若明知银月在暗处还像你这般掉以轻心,盟军一定是骄兵必败的下场。”林阡摇头看着她,“吟儿,敌人永远不会消失,我们打败了金朝的众多前辈高手,势必会赢得一大群后生晚辈。别忘了,长江后浪推前浪。”

    “不怕,老林阡定比小林阡强。”吟儿一怔,笑吟吟的。

    “话虽如此,若是能得知银月真实身份,才算除去了我心头一个大患!”林阡被她逗笑,却为银月扼腕,“奈何俘虏中无一人见过银月真面目,纵使是贺若松,也只听过银月声音。”

    “咦,贺若松已经跟你合作了么?”吟儿奇问。

    “是啊,贺若松他,有感对兰山愧疚。”林阡微笑回答。

    最后两句话,是在众人分道扬镳的时候所说,他借着人群的分流,有意无意让一些人能够听见。

    且让银月尝到情报的甜头,却在身份上栽跟头——

    贺若松这个陷阱,专等着银月去踩。
正文 第636章 风云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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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实没有想到,回来的第一天,就看到这么一出丑剧!”回到锯浪顶,等沈依然终于安睡后,吟儿一想起李郴嘴脸就愤愤不平,不仅笑容收敛,拳头也立马就紧握了,“那李郴,真是糊不上墙的泥!打敌人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打起女人来到是毫不留情!”

    “吟儿。”林阡捉住她的手,将她拳头轻轻打开,“答应我,以后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这样的热闹,能不凑就不凑。我知你性子注定不安分……但只需忍耐六个多月,脾气柔一些,胆子小一些,事情少管些,我也放心些。”其实今天她的表现已经令他很欣慰,但他还是希望她能更收敛。

    她轻轻点头,浅笑低眉:“为了小猴子,我什么都答应。”

    “怎么?”徐辕一怔。

    “还没来得及告诉天骄,吟儿已经有孕在身。”林阡转过头来,微笑回应。

    徐辕一惊,缓缓点头:“可能因她自身太小,竟一时……没能看出来……”说的同时,神色有些复杂。

    吟儿显然不懂徐辕心态,笑着对徐辕说:“天骄,以后如果林阡不在谷里,我们就拜托你照应啦!”

    经广安、魔门、龙州三大战役,小猴子已经快足四个月了,吟儿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林阡最为看重,后几个月如若再有什么征伐,即便是要分离两地受相思之苦,林阡也断不会把吟儿再带在身边辗转。短刀谷里最值得林阡托付的人,向来都是徐辕,偏偏他曾经那样仇视吟儿。但林阡相信,天骄虽然不支持,却值得自己信任。

    

    近日来,得吟儿、陵儿、顾小玭、杨夫人陪伴,沈依然的脸上才总算添了笑容,陈静和贺兰山两个充满活力的亦会时不时来探望几次。

    当然,除了来给沈依然做伴之外,兰山她们最感兴趣的就是吟儿了,一个个地嚷着要给小猴子做衣服、送礼物,更争相要做小猴子的干妈。有时候范泳儿、洛轻衣、柳闻因路过锯浪顶也会加入,还有最近正好从淮南到川蜀的司马黛蓝,闻知师父有了身孕岂有不来看看的道理。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几个女人聚在一起热闹劲就别提了。

    这天林阡忙完事务刚回到院门口,就看到兰山伏在吟儿小腹听声音,那一幕,实在是温馨得紧。

    “一定是两个!有两颗心跳!”兰山说。

    “两颗心跳,我的心跳也算一颗的!”吟儿笑起来,腹部比以前鼓了不少,已经看得出是个孕妇了,“我感觉得到它在动,只有一个!”

    “你的感觉,不作数!”司马黛蓝笑着,一如既往对吟儿都是这个语气。

    “很可能是两个啊,试想,林侄自己就是双胞胎!”陈静一边把好吃的端出来一边说。

    “真好,主母给我生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玩!”小玭灿烂地笑,显然已经从过去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着实是个性格开朗的孩子,对小猴子最感兴趣的就数她。

    “若真那样,就更好了。”吟儿微笑,脸颊粉红,抱住战儿,调侃着他:“战儿该是最等不及的吧,毕竟是你媳妇呢……”童心未泯,煞是可爱。

    最近吟儿反胃的次数少了,食欲也比以往大增,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因为有孕在身,她体温竟降低了不少,经过这些天的修身养性,更让她无师自通学会了自保——看来让她怀孕真是件再正确不过的事啊……

    林阡伫立在远处,不想打破这种安谧祥和,所以微笑旁观,一直不曾靠近。

    “主公。”奈何终于有侍卫煞了风景,众女子这才发现林阡归来,纷纷准备退下。

    “陵儿,杨夫人。”他将金陵和杨夫人唤住,“我在锯浪顶的时间不多,希望你们若有闲暇便来照应。吟儿她,有很多事情都不懂,需要向你们请教。”

    杨夫人连连点头,陵儿笑着说:“不必太担忧,四个月了,已经稳定得很了。”回看吟儿一眼,“何况这头母牛这么护犊,平日走路都瞻前顾后呢。”

    “是么?”林阡一怔,听说了不少他不在锯浪顶的时候吟儿凶悍护犊的事例,颇觉惊奇。

    “主母她现在比我们还谨慎,很多以前不吃的都吃了,很多爱吃的也全都忌口了。”杨夫人点头,正色。

    “真是难以置信……”林阡一笑,“太阳从西边出了?”

    “主公放心好了,还有我保护主母呢!”小玭那丫头,扶着吟儿站起来,明明现在盟主她老人家自己站得起来。

    正自轻松谈笑,忽有向清风急匆匆赶到锯浪顶上来,对林阡耳语了几句,林阡一惊,微微色变,转头看向兰山。

    “出了什么事?”吟儿一愣,奇问。

    兰山似是感应到了些许不祥,脸上的笑意即刻消失:“可是我爹娘……?”

    “你爹他,死了……”

    贺若松死了。

    完全没有料到,贺若松会死。

    南北前十,自抗金联盟奠基之初就一直阴魂不散,虽然互有胜败,却至今都没有死过一个特别大的人物。至少南北前四一直都活着——然而现在,贺若松打破了这种格局,死在了短刀谷的万尺牢。

    况且,贺若松是自杀,自杀在这个林阡需要他为陷阱诱导银月露馅的关键时刻!

    直觉,贺若松的死,跟银月有莫大的关系。

    事实上,林阡设计把银月引向贺若松的同时,已经做好了全面充足的准备,在贺若松所在的万尺牢加强监视、防范,只等着银月上钩。凭银月的行事作风,不会立即就去灭口,所以林阡也一直在等,等她终于为了自保而去下毒手的时候,被埋伏在侧的一干高手捕获。林阡胜券在握,贺若松并不会有任何风险。

    然而,纵然是林阡,也不曾想过,贺若松会选择自杀!

    “不,不可能的。爹他……说过要陪我过一次生辰的,怎么……怎么会,怎么可以失信……”兰山伏尸恸哭,一度情绪失控。

    更令林阡觉得棘手的,是所有埋伏在侧的人都说,这些天来,没有一个人去见过贺若松,除了专门给贺若松送饭的兰山——但兰山,当然不可能是银月。兰山也更不可能,逼迫自己的父亲自杀!

    那么,银月又是怎样隔空就唆使贺若松自杀的?包括林阡在内,所有人都想不通。

    却还是被银月从眼皮底下成功逃过了一劫,林阡心中有数,聪明灵活谨慎如银月,在细作之中凤毛麟角,不愧为控弦庄庄主!

    

    期间,落远空重新与林阡取得联络。银月果真已经传出了针对沈家寨的指令,但这一回控弦庄因为实力亏空而不予出战,如此一来,才未加重事态,既然外敌不插手,只需安内即可。

    纵然如此,银月在林阡心中的地位,已经胜过贺若松和薛无情,达到了“不得不除”的地位!待他处理了沈家寨之后,势必将要对银月处之而后快。

    “依然,我已命泽叶和听弦将李郴送回黔州,你且暂住在兴州,待局势稳定了再回去。阿杰他,也将被我接来。”林阡对沈依然母子,关怀备至有如往昔对陆怡。沈依然的遭遇,却比陆怡更惨,至少,当初铁云江是那样善待陆怡。

    面无表情的沈依然,听到这里,嘴角划过一丝微笑,点头的同时一颗眼泪就落了下来:“阿杰……他真可怜,他不知道,父亲是谁……”

    吟儿着实怜悯沈依然,但明白她真就是这场枝节的罪魁祸首——若非当初她遮遮掩掩对林阡隐瞒实情,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这种乱局!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时已晚了。西线边关刚刚安定,南部边陲又累林阡再操份心,吟儿心中,自然生疼。

    所幸为林阡分忧的人从来不止一个。表面上,寒泽叶和辜听弦是奉命将李郴送回去,实际却是要帮沈依然重新聚拢实力,并跟大理傅云邱、贵阳林美材一起,尽快地形成对边境沈家寨的全面控制,绝不会准许单行卢潇贸贸然向对方动手从而在边荒掀起祸乱。接下来,林阡亦会派遣更多的精锐,和他心中的寨主人选去平定乱局,尽可能在金人作动之前,扑灭这场内战之火。

    林阡心中的寨主人选,一直以来都是沈依然,但如今,她显然不足以自立,故而与众谋士商议之时,林阡曾数度扼腕,沈依然可算是他一手栽培扶植,和吟儿是同时期成长强大的,“可惜的是,终究较之吟儿,少了几分魄力。”今时今日,沈依然相较吟儿,可谓是天壤之别。所以日后究竟立谁坐镇黔西,着实是件令他头痛的事,而此刻,黔西当地若无人可以压住单行和卢潇两个人,非得由他林阡亲赴一次边境不可!

    “泽叶是第一拨,致诚隔日动身,我随后就到。”原本林阡是这样授命,孰料祝孟尝那家伙冲到锯浪顶来,不由分说要代替杨致诚出战。

    “且不说你刚从龙州回来需要休整,你新婚的妻子不要管了么?”林阡摇头不允,又好气又好笑。

    “主公也刚从龙州回来,没见主公说休整,再者主母现在身怀六甲需要主公,可别打完仗回来的时候孩子都好大了!”祝孟尝嚷嚷,阡和吟儿相视而笑。

    “怎么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林阡听出他意念坚决。

    “唉,我这才知道美女娶不得!现在真是羡慕死致诚了,虽然杨夫人她五大三粗的吧,可一走进人家家里,什么东西都收拾整理得好好的,做得一手好菜,心灵手巧没话说!哪像我啊……现在躲她都来不及!”祝孟尝发自肺腑地只说了一个例子,那洛轻舞刚为**子什么家务活都不会干,所以把先前遣散走的几个侍妾请回来做菜,吃的时候却还是大小姐做派,像肥肉这种自己不吃的全都挑给侍妾吃,祝孟尝只是好言说了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已,洛轻舞就哭着闹着要回娘家去了……

    “孟尝……我对你不住。”林阡叹了口气。

    “不,不关主公的事,是我自己,没能抵得住诱惑!”祝孟尝说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就只想对主公请战,把我往外面调,越远越好!不回来才好呢!”

    “哎!百无禁忌!”吟儿赶紧地,“不吉利的话怎么能说!”

    “孟尝,此战不同以往,需要心思细腻的人去应付。”林阡正色说。

    “我,我可以心思细腻!”祝孟尝抹泪说。吟儿于心不忍:“便让祝将军去吧……”

    “也罢,你若坚持要去,就跟随我一起。”林阡思忖片刻,才允了。
正文 第639章 人才辈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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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末,西南边陲。

    趁着沈家寨内讧激战正酣,黄鹤去所领金军如神兵天降,抄了后路一下子就夺去了单行的根基,可笑单行卢潇,好不容易击散了李郴残部,却和他们一样有家归不得!内战,终于给了外敌侵略之机……

    自此以往,沈家寨节节败退。金人来势汹汹,单行水尽粮绝,士兵惶惶不安,人数日渐减少,单行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单军的旗帜插在临时搭建的哨岗上风中摇曳,相隔不远便是意气风发的黄鹤去。单行猛一握紧了拳:这一路金人,怎就突然冒了出来!?

    黄鹤去,军帐之中的他,运筹帷幄的本领自然是单行望尘莫及。

    作为他的得力助手和义子,付千秋更为担心他的病情,亲自端着药进来给他。这几年,黄鹤去老得很快,也许人上了岁数,容颜和身体,最是留不住。

    “义父,那单行已经是瓮中之鳖,短刀谷远水难救近火,我们对沈家寨唾手可得,势必可以切断大理和川黔之交通。所以,义父不必过分操劳,身体要紧。”

    “千秋。”黄鹤去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对千秋摇头,“林阡用兵,向来神速,若能在他到来之前将沈家寨连根拔起,才是我们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如今沈家寨还没有散、林阡更还没有来,一切就都只是烟云。”

    “那林阡,竟然令义父如此忌惮……”付千秋在跟随他之后,是初次深入南宋以作战。

    “这个人,无论怎么残破的架子,都能扶得起来。”黄鹤去长叹了一声,“哪怕局面已经九成利于我们,一旦他出现,势必又会完全倒向他……”

    “向来如此?”付千秋问。

    “向来如此。”黄鹤去略带深意地说,“千秋,林阡他,是秦川宇的亲生哥哥,你该知道,那个人的厉害。”

    付千秋脸色一变,当初,他之所以随黄鹤去离宋赴金,正是因为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心爱的女人嫁作他人妇……尉迟雪,嫁给秦川宇至今已三年多。

    “单行是无药可救了,你我都清楚他的弱点,猜忌,多疑,嫉妒心强,偏还一意孤行。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任人唯贤。”黄鹤去又说了一句,将他的思绪拉了回去。

    “不错,正因如此,沈家寨才落得如此下场。”付千秋点头。

    “原本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在林阡到达之前夺去沈家寨,奈何,沈家寨可谓人才济济,好不容易击败了单行,唉,又出来另一个副寨主,卢潇此人,可真是骁勇善战,不容小觑!”

    付千秋点头:“不过,义父尽管放心,卢潇再怎样骁勇,说到底也只是单行的副手。”

    黄鹤去听到这里,一笑说:“千秋,接下来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

    骄阳似火。

    单行听得帐外鼙鼓喧天,提了盔甲就要冲出去,谋士张鉴一把将他拦住:“不行啊单副寨主,咱们只能守不能打,唯有待援兵来啊!”

    “只守不打,难道活活饿死?!”单行大怒。

    “要打也不是现在,咱们现在兵力不足,还是等着卢副寨主赶来会合,聚在一起不迟……”张鉴退了一步。

    “还要等他?我看他估计已经死了!他部下有多少人?能给我们补多少兵力?反正也是鸡蛋碰石头,早碰晚碰一样!”

    “不行,不行啊!单副寨主这样冲出去,正中那黄鹤去的下怀!”眼看着单行挣脱开张鉴,另一个谋士高复几乎哭出声来抱住他:“副寨主!”

    帐内一众麾下全部跪倒:“副寨主,万万不可!这么做会提早灭亡,毁了沈家寨啊!”

    “好,我就再等一日,一日之后卢潇他再不赶来,我单行立马就冲出去!挡我路者,格杀勿论!”单行狂喝一声,“我偏不信,我单行会困死在这个鬼地方!”

    

    五月初五,两军对阵,付千秋与单行在阵前交锋,马蹄踢得尘沙漫天,付、单二人纠缠得难解难分。

    黄鹤去远观单行单钩在手,虽然也算得上威风凛凛,却及不上洪瀚抒风范之万一,叹了口气:对付你单行,付千秋绰绰有余。

    他明白他是赢定了,此战结束,单行这一路必然全军覆灭,卢潇孤掌难鸣,到那时,林阡来了也晚了。

    “冲啊……”单行落马,付千秋领军攻杀,气势凌人,鼓声如雷,锐不可当,惊天动地,单军虽占劣势,却并非不堪一击,迎战厮杀,好不激烈。

    混战中,黄鹤去等候着人群疯狂涌向单行的军营,这一战,就此拉开他彻底夷平沈家寨的序幕!

    不,还没有完!

    蓦地,斜路山谷里插入第三支队伍,利刃般长驱直入,刺进付军的心窝里,冰冷彻骨!

    单行有了增援,重新拾钩,跃马而上,战事停止倾斜,援军越聚越多,逐渐有和黄鹤去一争高下之势。

    黄鹤去原以为是卢潇赶来暗暗称奇,突然瞥见那旗帜上的姓氏并非是“卢”而是“寒”,饶是他一贯冷静也大吃一惊:“寒?!难道是……岁寒枫友,寒泽叶!”

    “义父,是短刀谷的增援!”付千秋回到他身边。

    黄鹤去只看了一眼敌军,就找准了那个再特殊不过的寒泽叶,果然是他,纵马驰骋,横扫千军,那寒枫鞭,就如同一根长而紧的绳索,牢牢扼住付千秋兵马的咽喉,逐步令付军前后分离继而瘫痪。

    “形势不妙,下令撤军。”黄鹤去离开之前,回头又注视了一眼,那当中除了寒泽叶之外,还有一人双刀乱舞,乍一看还以为是林阡到了,虽然还欠了三分火候却明显不容小觑。付千秋说,就是这个名叫辜听弦的小将,第一个冲入了战局。

    首战告捷,就在这护送李郴返回黔西的第一日,寒泽叶威慑黄鹤去,辜听弦力撼付千秋!

    辜寒两家,时隔二十年,再度携手并肩。

    

    鏖战又四日,金宋互有胜负,黄鹤去寒泽叶正面交锋,实力相近,不敢怠慢,而辜听弦连战四场,斩黄鹤去麾下五员猛将,尽数来自于金国大王爷的天兴军中!辜听弦之勇武,更骇得那付千秋退避三舍。黄鹤去深知盟军实力渐渐强盛,故而转攻为守、思量对策。

    “黄大人,虽然单行卢潇负隅顽抗、寒泽叶辜听弦作战骁勇……但终究兵力不多,寡不敌众啊!实际沈家寨已经大势已去了,大人何不发动最后一击?”不止一个谋士如此建议他。

    夜半,黄鹤去起身看月,月光下敌军营寨若隐若现,缓过神来,一条长影投在身边,黄鹤去叹了口气对他讲:“就那么少的兵,我也无法杀尽!”

    “黄前辈是怕中计、因此不敢杀?”那将领问。

    “是。”

    “林阡之威,何其凶猛。”那将领笑叹了一声,“然而,黄前辈,我尚未与林阡交锋过,可否给我一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机会?”

    “仆散将军过谦了。”黄鹤去身边的这个将领名叫仆散安德,年方十九,目前是大王爷帐下的红人,大王爷麾前有十二位猛将,合称为十二原神,他便是其中一个。

    被林阡言中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大王爷麾前的“十二原神”,平均年龄都不到二十岁,全然是后生晚辈!

    

    仆散安德慷慨请战,打破了黄鹤去原有顾虑,一鼓作气,气吞如虎,兵锋正劲,势如破竹,宋军人数不敌、粮草殆尽、军心涣散,自是再度被困绝境——这次不仅仅是单行成瓮中之鳖了,连寒泽叶、辜听弦也一起无法突围!

    形势危如累卵,而一直以来被寄予厚望的另一位副寨主卢潇,却迟迟不肯来援。对此单行颇有微词,但寒泽叶明白此乃明智之举,否则必中黄鹤去“围城打援”之计!

    “单副寨主勿虑,我有突围良策。”寒泽叶说。

    “从这里突围?”单行皱眉,看着寒泽叶手指地图的某处角落,若有所思。

    寒泽叶看见他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也不愿多费口舌解释:“这里是最便捷、最安全的突破口。”

    “最便捷,最安全?这么难走的山路还便捷?万一上面有埋伏,立刻就全军覆灭!”单行大怒,张鉴轻声道:“虽然冒险……但除此之外,确实无路可走。”

    “单副寨主,可否抛开兵书结合实际?现在不是两军对阵,是你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选择逃生!”辜听弦讽刺他纸上谈兵。单行一愣,蹙眉不语。

    

    “寒泽叶傲慢,辜听弦狂妄,副寨主,他们俩,可是在向你示威啊!自以为是盟王身边的人,就这么目中无人!”人群散去之后,高复在单行耳边嘀咕着说。

    单行气得一掌击在案上。
正文 第640章 后浪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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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三日,单行不得已而听从劝告、选择那条极为艰险的暗道撤离,寒泽叶协助突围,辜听弦奉命殿后。

    不负众望的辜听弦,假意去金人驻地前面挑战、成功转移了黄鹤去的视线,从而拖延时间,掩护沈家寨兵将悄然遁出、脱离险境。

    傍晚时分,辜听弦还在阵前和付千秋交锋,黄鹤去疑惑地远眺敌军阵营,隐隐觉察出有些不对劲……

    看付千秋不支,黄鹤去立即又派出几员将领上阵,才终于令辜听弦寡不敌众败退停战,回到军帐之中,重新看了一眼地图:“千秋,可还记得,前些天我们俘获个当地人,说过附近有一条暗道?大约就在这个方位……”

    “记得。义父说单行不可能走那条暗道,因为之中崎岖曲折,乌烟瘴气,单行不可能甘心冒险。”付千秋武功虽不高,却在他的熏陶之下,具备一定的洞察能力。

    “单行不会走,但如果是在寒泽叶的胁迫下,他会走的!难道说,我们中了他金蝉脱壳之计?!”黄鹤去一惊。

    “那条暗道寒泽叶也不可能走。里面尽是毒物沼气,寒泽叶,天下人都知道他身中剧毒,不可能再去冒这种险。”付千秋分析道。

    “不,如果我是寒泽叶,我会冒这种险。”黄鹤去肃然摇头。

    “那么……我这就绕道过去,在那一头拦截!”付千秋点头。

    “多带些人马。我从正面追击,务必要将他们围歼其中!”

    

    一边踏上死亡之旅,单行一边担惊受怕:“会否被敌人察觉?会否被他们追上?会否两面聚歼?”

    “无须过分担心,听弦他英勇善战,必能帮我们争取到最多的时间。单副寨主,请勿踟蹰不前。”寒泽叶冷峻中有不可抗拒的威严,“何况,即便被识破了也无妨,暗道的尽头,有短刀谷新的一路援军由杨哲钦所领,还有你的副将卢潇接应。”

    “什么?!卢潇来接应?!你们私下沟通?怎生我不知晓?!”单行一怔,大怒。

    寒泽叶一怔:“我之所以会知道这条暗道,便是卢副寨主遣人送达……我以为,单副寨主已经领会,所以没必要明说,免得被敌人知晓。”

    他说的虽是实话,单行却越听越变味,眉头越皱越紧。

    突出重围,果然看见卢潇的部队和短刀谷的杨家军诸将。

    寒泽叶正命令卢潇等人带单行先行撤离,骤然发现后军已经凌乱,不久后辜听弦气喘吁吁冲到谷口来:“寒将军,黄鹤去已经硬闯过来!挡不住!”

    “听弦你已经尽力了。黄鹤去,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寒泽叶说。

    卢潇看完单行伤势,上前来见泽叶:“这位便是‘岁寒枫友’寒泽叶寒将军?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寒暄了几句,卢潇立即就说军情:“寒将军,据探子来报,付千秋已经率军从另一条路追来,势必要和黄鹤去两面夹击。不如咱们加紧撤军如何?”

    泽叶看了一眼卢潇,就觉他比单行少了架子,多了战争应有的素质,不禁舒心了不少:“好,兵贵神速。”

    单行看寒泽叶与卢潇倾谈投机,隐隐有点不爽快,转头想唤谋士高复,却猝然一惊,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高复,连人带马都已经不在原处,显然是被乱军冲散了,单行吓得赶紧调转马头往回路赶,泽叶听弦不知何故,惊诧之余同来追他:“单行,你要干什么,快回来!”

    泽叶胯下神驹,不刻便能赶上单行的速度,同时寒枫鞭出手,准确无误地将单行拦路。

    单行气急败坏:“高谋士他,一定是走散了!我要回去救他!”

    辜听弦料不到他如此危急自身难保了还要回头去救一个谋士,气道:“单副寨主,这么多士兵和一个高复,你难道不懂该如何抉择?!”

    “这么多士兵和高复一样,都是我单行的麾下,谁都不容有失!”单行说毕,立即召集部将一同往回杀。

    “单行,切忌意气用事!”寒泽叶急忙阻拦,单行的另一位谋士张鉴也好言相劝。

    “辜、寒二位将军,难道忘记了你们主公的教诲?若是盟王他在这里,也不会容许自己的兄弟罹难!”单行话音未落,寒泽叶已然摇头:“虽然道理一样,却要对事对人。单副寨主,你武功计谋,较我主公如何?当年我主公在黔西从一而终占上风,而如今你却……”忽而察觉自己失语,想要收回却已不及。

    单行闻言,果然更是气愤,寒泽叶越是要劝,他则越是要率兵往回打,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寒泽叶叹了口气,回看卢潇一眼:“卢副寨主,你带着这些人马先回原定地点,如果我和单副寨主他天黑还未归,你们再发兵增援吧。”

    “寒将军,您也要去?”卢潇一惊,“不如你们先走,我去掩护他!”

    “不必了,这里的环境你更熟知一些。”寒泽叶摇头,轻声嘱咐说,“适当的时候,可以设伏击退金兵,他们对我们,不是没有顾忌。”

    “我明白。”卢潇折服点头。

    

    单行心急如焚往回路疾驰,将寒泽叶等人甩得老远,此折返救人之举,正中黄鹤去下怀!众金兵,早便守株待兔,静候多时了。

    “义父英明,利用诱饵,擒贼先擒王。”付千秋与黄鹤去、仆散安德三人,看单行越行越近本就兴奋,再看后面还有个寒泽叶更是喜出望外:“义父!你看,不仅单行中计回来了,连寒泽叶也落了网!”

    “兄弟情深,爱兵如子。高谋士,你们的副寨主可真是名不虚传啊。”黄鹤去冷笑一声,对准了不远处还受困乱局中的高复弯弓一箭,又狠又准,高复血流如注、当场毙命。

    单行陡然见到高复猝死、而此地金兵层层包围、宋军人仰马翻的大乱,方才知道自己是被金人设计好了引过来,勒马已迟,当下他带来的又一群沈家寨寨众,被井然有序的金人军阵瞬间吞噬、吸入、旋转、消失不见!

    寒泽叶率军赶上,早已看见了金军的三位统帅,暗自思忖:黄鹤去,不愧是最强将才,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黄鹤去,你用如此卑劣行径,小心遭天谴!”单行破口大骂,何其意气用事。

    “两位首领,是束手就擒,还是自刎阵前?”黄鹤去胜券在握地一笑。

    寒泽叶冷冷道:“这句话,当由我来问你们三位。”单行一愣,黄鹤去等人也是心念一动。

    寒泽叶手一挥,两边山头上,原来埋伏着寒家的一众人马,此刻箭在弦上、居高临下。

    金军皆是大惊,黄鹤去亦微微色变:寒泽叶,兵败撤离之时,单行辜听弦都仓皇狼狈,他却竟还能张网设伏,着实出乎我意料之外……

    虽吃惊却不曾犹豫,黄鹤去当即也一抬手,一声令下,金人的刀剑枪矛,直接对准了单行兵马,同时,山头上的寒军们,目标也全锁定了黄鹤去等人,刹那处处剑拔弩张,真正是千钧牵一发!

    “寒泽叶,你率众突围,能有多少人马作伏兵?只怕,也就是虚张声势罢了!”黄鹤去冷笑一声,胜券在握的表情,煞是慑人。

    “是吗?”寒泽叶沉着镇定,面不改色地一笑,教任何人都看不透虚实。黄鹤去神色不免一凛,再不如刚才自信。

    单行正自忐忑,听寒泽叶低声道:“单副寨主,你先走,我殿后。”单行暗暗吃惊:果然没有多少人马!

    其实,泽叶料到了单行一定会因为高复而输给黄鹤去的阴*,是想要赶在单行中计之前就将他力劝回去,然则想不到单行比想象中还要不可理喻,最终还是冥顽不化地撞到了黄鹤去的圈套里。寒泽叶只能急中生智,真的是对黄鹤去虚张声势了一次。有史以来,寒泽叶怕是第一次遭遇如斯险境了……

    耳边回荡的,是主公的话语,“黄鹤去此人,最忌疑兵惑敌,因他自己也最擅长。”

    寒泽叶阴冷一笑,继续对黄鹤去宣战:“有本事便杀过来试试,看看我究竟有多少弓箭,够不够射杀你的士兵。”

    所有金人,都在寒泽叶这种略带邪气的可怕笑容里,僵立。

    黄鹤去捏紧了拳,苦于不知如何下决定,抬头再看看两边山上,实在无法窥测到寒军的真正实力,僵持之际,天色更是越来越暗……

    若是放单行走,寒泽叶就不会放箭,然则寒泽叶埋伏在侧的士兵真的有那么多么?但若铤而走险,会否轻率地跟单行同归于尽,来不及遭逢林阡就死在寒泽叶的手上?

    是进是退,一念之间……

    付千秋已然摸透了黄鹤去的心理,立即下令:“传我将令,后队改前队,退军。”

    “不,不准退!”仆散安德大喝一声,“黄前辈,要打便痛痛快快地打,哪怕战死,也不应留憾!”

    “说得好!打!”黄鹤去点头,被传递到这一腔少年豪气。

    看黄鹤去下令开战,山上寒家军立刻有箭射下来,然则与此同时,金兵们的刀枪,俨然以更迅猛的攻势往单行等人扑杀!以命搏命,不可开交。

    情势险急,时间一久,自是会被黄鹤去觉察出双方的兵力悬殊。寒泽叶不假思索,当即抽鞭策马冲上去,寒枫鞭方一出手,周边杀过来的枪矛刀剑,都如遇天寒地冻,无不结冰,无不脱手,一片凌乱!

    得寒泽叶鼎力相助,单行胡乱地打开数箭,率领麾下第一个冲出包围,当是时,四面八方全是箭矢,山上山下齐发互斥,作战激烈不相伯仲。寒泽叶仅以一鞭在手,折矢断箭好似飓风融雪般轻巧,金军竟都有感恐怖,看着那寒枫鞭越挥越寒,和眼前白衣少年相辅相成,冷到极致,所向无敌,而浩瀚雪景一旦展现,所有人的心就跟着鞭风一分一分地变冷、僵硬,久之,竟忘记此为五月,序属仲夏!

    空气不再流通,他们忘却了他们手中的弓弩,任凭他出神入化的寒枫鞭也即将突出险境……

    

    却就在此时,有人不畏艰难,策马往寒泽叶的方向直奔过去,如一道猛烈强光冲射进漫天大雪,随之而来的意境是万里骄阳!众人从幻觉中醒来回归炽热,只见那年方十九的仆散将军,同样手持长鞭威风凛凛——虽然沈家寨顺利撤离,但寒泽叶却完全被仆散安德留了下来!

    仆散安德的武器,名叫“独厚鞭”。

    适才那一幕,该是独厚鞭惊劈寒枫鞭吧!

    寒泽叶手提寒枫鞭,隐隐察出对方内功心法,暗叹奇才,然而棋逢对手,不失为一件幸事!于是大感畅快,鞭续行、寒气铺天盖地、飓风渐行渐烈,直教人眼花缭乱、丧失色觉。

    仆散安德亦是求之不得,其独厚鞭名副其实,得天独厚,正可谓“鞭随眼动,眼之所去,鞭行无阻”,侵风雨,隐日月,定山河,撼江湖,看得众兵将都紧扣心弦。

    两鞭再度相逢之际,众人似赏山崩、品地裂、析水淹、观土埋,仅仅几招便过足了瘾!

    由于上次跟宁孝容拼杀旧伤还在,更因私闯圣坛而染了剧毒,此战寒泽叶竟觉吃力而落下风!但尽管他体力稍逊,鞭法却比仆散安德要老练得多,因此尽力持平以拖延时间,余光一扫,付千秋所领金军已经陆续往单行等人追去,而寒泽叶的家将们却已被黄鹤去围得水泄不通,寒泽叶自知占尽劣势:想不到这仆散安德如此高强!今时今日,居然会赖他人来救我寒泽叶……罢了罢了……

    逆境中的寒泽叶,依旧蓝发飘扬、俊秀仙逸,血划过心间,唇角却仍是一丝淡淡的笑。

    暂且锁住流光,记忆向前追溯……

    “主公,护送李郴回沈家寨的事,不如由我与听弦一起。”当初,是他主动向林阡请缨。

    和祝孟尝不一样的是,他的躲避,不是因为嫌恶,而是因为遗憾……
正文 第643章 血上加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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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致诚,寒泽叶,辜听弦!盟王之意,你们没有资格传达!把李郴的营寨交还我,否则,就休怪我不客气了!”单行哈哈大笑起来,沈家寨唾手可得,他嘴脸煞是扭曲。

    “单行,对我给你的兵马,你要如何不客气?”有声音由远及近,硬生生刻入单行心内,初听到时,全身一颤,双腿一软,险险瘫倒。

    “一个是我最近的部将,一个是我最强的高手,一个是我最重视的弟子,三个人到齐了,都还没有资格传达我的号令?!”随着杨家、辜家、寒家兵马的纷纷让道,众人惊见林阡亲临,皆是意料之外,有人是想不到他会来,有人是想不到他这么快!

    高高在上,宛若天神,是这样的威严,教任何人都不敢平视。

    “盟王,您,怎会来?”以为自己在黔州可以只手遮天的单行,此刻目瞪口呆定在原处。

    “你不肯听转达的号令,便只能由我亲自叙述。”林阡看着他时,单行不敢接这眼光!

    林阡转头看向卢潇,如平素一样的严厉,眼神中却充满肯定:“卢潇,沈家寨的寨主,唯你可以胜任。”

    卢潇又惊又喜,肖泉微笑叹息:卢潇,今天可算得到了这个人的认可……终于可以做沈家寨的寨主……

    单行当然知道,沈家寨这一众人马,庆元四年就已经对林阡心服口服,自然任何废立都由着他,他说谁是寨主谁得到的拥护必定最多最稳固,本还保留着一丝希冀,却竟然一下子就被林阡亲自打破幻梦!而那一刻,单行离寨主之位仅仅一步之遥!越想得到,越失去得早!

    懊丧之余,不禁阴笑:“盟王向来知人善用,今次竟然也会看走了眼。我一直以为,盟王心里的人选是我……”睥睨了一眼卢潇:“他样样都比不上我。”

    “若非我压制着他,你样样都比不上他。”林阡摇头之时,单行面色大变。

    “当初,李郴和沈依然在位,你和卢潇皆是威胁,如今,沈依然无资格统领沈家寨,你与卢潇,本来机会均等。”林阡冷冷一叹,“我原本以为,你是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寨主,可惜……”

    “可惜什么?”单行一怔。

    “可惜这几年,我对你太过纵容,令你自视过高、目中无人,遇战事不分轻重,为权位不择手段!如此品行,岂堪大任!”林阡厉声喝道,寒泽叶知道杨哲钦等人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林阡,凭林阡,又怎可能不立刻看出个中深意。

    单行当时就已经面如土色,半句话都回应不得。

    “数月来金军压境,是卢潇拼死杀敌,沈家寨才得以保全至今,由他做新寨主,我想诸位不会有异议。”只有把所有人心抓握一处,才不会使沈家寨也发生合久必分的悲剧,林阡了然于心。

    

    一林新叶,刚刚落下就被刀气重重抛上,旋转飞舞,在停与坠的边缘。

    只是这磅礴景象,战局中的两个刀客,谁也没驻足观看,皆沉浸在刀法之中,相互欣赏,却有血海深仇。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年纪较轻的白衣少年,拼杀时的喊声越来越低,从中气十足到力不从心直到沮丧,不过是三十招内的事,终于在第三十招的末尾,伴随着一阵疾风呼啸,喊声中的杀气消失殆尽。

    刺耳的疾风呼啸!对面的黑衣男人,又一次把他的长刀打飞,瞬间撞上了他身边不远的古木,硬是把好端端的粗壮树干砸出明显裂痕来,同时刀锋已经一大半没入其中。

    白衣少年上前去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刀才回到手上,禁不住又气又恼:“林阡,你最后那一刀,好是好,就是欺人太甚了!”

    “若你不被前二十九刀迷惑而习惯,这突然提速的第三十刀,你完全可以接下来。”林阡淡淡说,实则他今天就是要对这辜听弦传授第三十招。辜听弦倒是悟性极高,此刻若有所思:“我输了,下次再打。”

    “那你可要珍惜了,只剩三十次机会。”林阡一笑,转身便走。

    在辜听弦答应归顺义军之后,林阡曾经对他承诺这样的一句——“你安心养伤。等你好了,找我报仇。”

    这报仇的机会算是白送他了,却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辜听弦脚伤痊愈之后第一次向林阡提出报仇,就知道自己要闯过怎样一道艰难的关卡——林阡说,“五十刀内,能砍中我便算你赢,一旦你赢,命便给你。”

    “若我赢不了,命也不要了!”辜听弦当时就豁出去了。

    “不能不要命。现在的你,一定赢不了。”当时林阡摇头,胜券在握地付之一笑,“想赢我,只能在将来。所以,不能不要命。”

    “林阡你什么意思?!”辜听弦又恼又羞。

    “我说五十刀,便是给你五十次机会挑战。一次不赢,下次重来。”

    “你会这么好心,便宜我?”辜听弦一怔。

    “自是不会便宜你,下次你向我挑战,四十九刀内就必须砍中我,再下一次,四十八刀,逐次减少,直到最后一次,你必须一刀之内赢我。”林阡说,“五十次之后若还不能赢,自刎也不迟。”

    “哼,不可能五十次都不赢!”辜听弦一口答应了。

    然则答应之后细细推敲这算术,才知道一口答应的自己有多愚蠢!

    一年的时间而已,谨而慎之花了二十次机会,还是无法将他打赢!确实这一年内自己的刀法提升了不少,进步很长足,可是面对的那个人是林阡,挑战的胜算只能越来越少……辜听弦有时候想想,觉得林阡可真是狡猾,限定了这种复仇手法,教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地筹谋,越来越节约,越来越胆怯。他倒也相信自己不会考虑暗杀的!

    目送林阡渐行渐远,辜听弦抓紧了手中的刀:无论如何,把你的饮恨刀法学够了再说!

    又练了半刻长刀,忽而停下来仰天长叹:唉,想我辜听弦,竟也会有折腰的一天!

    

    “主公。”林阡刚离开辜听弦不久,便看见杨致诚大步上前,杨将军面上略带忧愁。

    “怎么?”

    “请主公降罪……我昨日……假传了军令……”杨致诚叹了口气,他昨天在阵前跟寒泽叶、辜听弦一起作证说林阡认可的是卢潇,说得义正言辞,其实子虚乌有,林阡根本没有说过一句话与任何废立有关。

    “虽是假传,却是实话,何罪之有?”林阡摇头,与他同行,“致诚,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昨夜多亏了你们。”

    “这么说,主公不怪罪?”杨致诚喜出望外,“我昨夜还有些忐忑,实是怕主公本意并非如此。”

    “莫说我本就了解卢潇,就算我对卢潇为人一无所知——致诚,你和泽叶都是爱憎分明、明辨是非,怎可以连你们的眼光都信不过?”林阡说,杨致诚热泪盈眶,正巧寒泽叶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主公。”

    “寒将军,我可真是忐忑了一夜,现在才放心了下来,主公他,原来并不怪我们。”杨致诚说。

    “我却是没有忐忑一夜。”寒泽叶一笑,看向林阡,“主公一到场,便已经说明了他并无怪罪之意。”

    “有吗?有说明吗?”杨致诚一怔,林阡微笑不语。

    “阵前三句,已然说明。”寒泽叶说。

    “哪三句?”

    一个是我最近的部将,一个是我最强的高手,一个是我最重视的弟子,这三句。杨致诚想着想着,忽然忆起。

    “主公,沈家寨军心初定,如今该是帮他们重建家园、驱除外敌的时候。”寒泽叶说,“可惜失地虽然克复,粮草却烧毁殆尽。原本打金兵,持久战利于我们,现在却……”

    “未必。”林阡一笑,“我已让祝孟尝向傅云邱借粮,应当就在来的路上。黔西魔门,也有不少囤积,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这便好!还是主公想的周到!”杨致诚喜不自禁。

    “如此一来,持久战便利于我们了。”寒泽叶点头。金人即便有增援,也不可能从程宇釜把守的散关过来,而吐蕃那边刚刚战过一场,形势也相当严峻外敌不可能有可趁之机。所以,如果打持久战,黄鹤去几乎不会有得到外援的机会,只能最终被闷死在宋境。

    “致诚,如今卢潇新任寨主,李郴单行及其部将,都要靠你来安稳了,责任极其重大,非你不可。”

    致诚正色点头:“主公且放心,定不会再容内乱孳生!”

    “那么,对外的战事,还是由我来协助主公?”寒泽叶正说着,忽然眼前一黑,险险站不稳。

    林阡看出端倪:“伤势很重?”

    “那位仆散安德,实在不容小觑……”寒泽叶点头,气力有所不支。其实不是,其实仆散安德不足以令他如此,无奈他必须瞒着宁孝容的那一战……“泽叶,愿为主公继续上阵!”

    “不必了。”林阡一笑,“还不曾到捉襟见肘的时候。风鸣涧和郭子建两位师兄,就在赶来的路上。”

    “是这样……”寒泽叶放下心来,终于晕了过去。

    “泽叶,下面的战,都由我来打。”林阡一把将他托住,在他耳边轻声感谢。

    在风鸣涧和郭子建赶到之前,黔滇之交的战争,尽管放着他林阡一个人来!

    

    早就环伺在侧的金人们,费尽心力,还是没能将黔滇之交的这处据点侵吞,虽然单行差点就因为一己之私把沈家寨白白送给了他门,却因为两个月来卢潇等将士的拼死顽抗,和之后寒泽叶辜听弦的辛苦抵御,沈家寨终于转危为安,寨主重立,万象更新。

    经历了一个多月战无不胜的黄鹤去,也终于候来了这位他最是视为劲敌的林阡,故此开启了新一轮的更猛烈的战伐。血雨腥风,大刀长枪,填满了五月剩下的每一个日夜……

    金军中的后辈高手们,果然接二连三!

    来自天兴军中的这些年轻将士,都是效力于大王爷帐下的英才,当年,他林阡在山东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就曾经把大王爷从巅峰上拽下来过一次,当时大王爷麾下折损给泰安义军的不少将帅,正是眼前将士们的父亲或叔伯长辈!

    如今,宿世的恩怨找了回来。

    纵然如此,还是要一行行地打,一列列地杀,哪怕别人的一家,无一例外都是折损在自己手上!

    落叶铺满了战场的路,夏风无情地穿梭过遍野横尸,林阡甲胄上常常尽皆鲜血,已经无暇追究是被谁染上的。
正文 第644章 独厚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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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沙毒,叶落满山,坠的声音像在痛哭,纷扬的不只是死亡。历史宛如一粒尘埃,在阪上寂寞滑翔,江山,千万古都冷漠。

    短短十天,林阡划了个句号,同时也划了个感叹号,直觉,金国的高手每出一个,就每葬在这里一个。

    短短十天,付千秋、仆散安德、黄鹤去麾前的将士们,有一半以上作古、青山埋骨。

    短短十天,铁衣腐朽,苍穹泣血,瞳孔中只有林阡带来的黑暗。如他所说,这个棋盘是属于他的。

    而风鸣涧、郭子建的到来,更令他如虎添翼,唯一值得黄鹤去庆幸的,是寒泽叶伤重离场,和仆散安德面对着林阡也不曾惨败……

    “义父。”付千秋看黄鹤去独自一人伫立山尖望着暮云发呆,轻声道:“义父,天晚了。”

    黄鹤去转过身,忍不住回头去找满山落叶下有无白骨,明明是夏天,却为何渗出寒意。

    “义父,仆散将军打退了卢潇五十多里,加上这一场,他已经赢了十四场啦!”难怪付千秋这样高兴。

    “仆散安德,可算又多了一个手下败将。”黄鹤去叹了口气,“所幸大王爷器重,给了我两个‘十二元神’,决战时,不怕打不过林阡。”

    付千秋佩服地看着善于隐忍的黄鹤去:即便到此情此景,义父他仍然没有使出全力——还有一个高手,义父藏着。

    善战者,必精于藏兵,兵无形,则敌无所攻,亦无所守。

    

    六月即近,光阴如梭。

    是日天气炎热,杨致诚握紧匣中剑,与祝孟尝一起监督运粮。

    突地眼光一狠,剔出山头骤现的几个陌生脸孔,他们分明是金人棱角!杨致诚一面谨慎上前一面窥测敌情,发现那不过是散兵游勇根本不是来挑衅的,但既来之,何不歼之,杨致诚刚要发号施令,蓦地山林间一阵阴风怒号,无论远方近处,万树有分崩离析之势。

    杨致诚战马不由得急退数步,只见一人宛若腾云驾雾而来,大千世界,尽数模糊。此人一至,那群明明星散的士兵,不知为什么突然像被注入了战力,无须擂鼓、不用列阵,这些金兵自发冲杀,快得谁都意想不到。祝孟尝几乎被自己口水噎住,惊杵当场,杨致诚也来不及喊,如鲠在喉,运粮兵们被这气势一吓,不战败北,粮草丢得七零八落,任凭金人们一哄而上……

    杨致诚祝孟尝皆是大惊,他们都算身经百战的人了,几时败得这么迅速,不,神速?!对方到底是什么人!

    眼前,明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比辜听弦的年纪还小,这少年,绕过僵立的杨致诚,光一样的速度,一鞭就掩埋了空气,和空气下的百余逃兵……南风刹那就变成了北风,飞扬尘土下,致诚和孟尝看见的是鲜红色、仓猝的、碎裂的生命,狼狈得令人不齿、悲哀!早晨瞬即化为傍晚,兵法、剑法,变得相当脆弱,异常不堪!那少年还在屠杀,告诉兵士们,什么叫做弱肉强食!他,就像只搏击长空的苍鹰,不,这苍鹰撞的是不周山,要撞得天下四分五裂,要撞得地上东水西流,要撞得宇内万象更新!

    祝孟尝这么多年的战绩和荣耀皆被侮辱,火焰在眼里心里燃烧蔓延,信念一旦被激发,拖起大刀就直追向这个肆虐的少年!兔起鹘落,这少年立马被祝孟尝的大刀笼罩!

    逃不掉了!一步之遥,祝孟尝要将他击得粉碎……

    然则这拼尽全力的一击,也只是击在前一刻那少年的位置而已,他动作好快,顷刻消失!祝孟尝一惊急忙避闪,但还是晚了一刻,他陡然从自己身后冒出来,一鞭硬是擦过自己右脸,若非杨致诚从旁阻拦,这一鞭早把祝孟尝半张脸抽没了!血从眼前溅远,祝孟尝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烫,同时右眼就在不停地跳!

    好强的力道,好炫的光芒,好热的攻击,祝孟尝汗流浃背。这时杨致诚出剑袭击,方向对了速度快了但还是折戟了——剑到中途,突然遭遇强风,使得杨致诚连人带剑被冲击老远,攻势有如弱花被一掐就断,那少年侧过脸来,双目如电,千军万马都不屑。

    半空中,血继续和落叶相撞,叶带着血坠下,轻轻粘在马蹄声,再一起碎。

    一战百人无。

    将士中有人认得这少年的,纷纷惊慌不安:“独厚鞭”“仆散安德”……

    仆散安德,善于速战,精通强攻,越放开手脚,打得就越好,迄今为止,盟军已经有不少将领输给了他。

    “把粮草都带回去!”他转身下令,竟不把祝大将军放在眼里。

    “抢我粮草?给我去死!”祝孟尝看金兵猖獗到这种地步,大吼一声,刀法随血液占尽脑海,全身上下都被填满了斗志,浑身力气集于一刀,恶狠狠地朝着那群金人乱砍一气,杀得这些人全然惊呆、瞬间死死伤伤,饶是仆散安德,也没想到祝孟尝的战斗力会这么强,转眼就杀到他眼前来,后退一步已然不及,手背竟然有血落下。

    “……撤。”仆散安德被这莽夫的气势所惊,最终不曾把粮车完全劫走,但之前拖走的那些,杨致诚追也追不到了。

    “武功高强就天下无敌了?!天真的很,老子不发威,当我是……”祝孟尝还不曾说完,就轰一声倒下去了,显然是气力折损太大。好一个莽壮的祝孟尝,非得害得五六个将士一起把他抬回来。

    

    “仆散安德,今年才十九岁……所幸这次孟尝勇猛。”林阡心中有数,大王爷麾下的十二元神,不可能徒有虚名。

    “主公,仆散安德的战力着实高强到了妖异,可惜了寒将军忽然毒发,否则由他出战,不会像我和孟尝这般……”致诚叹了口气。

    “仆散安德武功再高,也未必达到泽叶那么高。至少他今天,最终还是被孟尝吓退了。”林阡听他描述了片刻,说,“下次他再来叫阵,便由风师兄迎战。”

    说到曹操曹操就惨叫。

    突然风鸣涧帐内传来一声凄厉,林阡杨致诚面面相觑,赶紧出营去看,郭子建正好路过,也被吸引:“怎么了?风师弟?”

    “太可怕了!”风鸣涧面色绷紧站在那里,直直瞪着床底下。曾经被吟儿起绰号曰“翻脸无情不认人”的风将军,也有被吓成这副模样的时候么?倒是朝夕相处的他们,才能看见常胜将军风鸣涧的另外一面。

    杨致诚谨慎地把剑试探进去,只听床下窸窣。杨致诚脸色大变:“什么怪物?!出来!”

    床底下赶紧钻出个蓬头垢面的……人,不是怪物,是人,但是,是个女人。脸上还有伤痕,但是血迹已经干了,衣衫褴褛的她,相貌虽平凡,五官算端正。
正文 第647章 覆手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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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吟儿,又怎能不为洛轻舞的意外负责?

    当日祝孟尝恳求林阡准他出征,林阡明明不允要他留在短刀谷陪新妇,是吟儿于心不忍给祝孟尝说了一句话,最终说服林阡把祝孟尝带在了身边。

    若非如此,洛轻舞也不会走丢、出事,还遭到兴州军的玷污。轻舞回来的时候几度寻死,上吊、割腕、跳水每一个都试过,终于不自杀的时候是因为没有力气自杀了,她千金小姐素来娇纵,总高人一等但最是刚烈,对于贞节在意得超乎生命,从她对感情的追求不懈就可以看得出,哪里受得了**给祝孟尝以外的男人?!更何况不止一个人,是一群禽兽!常常昏睡,以泪洗面。

    更可恶的是,郭杲非但没有因此忏悔,竟还矢口否认、包庇抵赖!有流言说,当中有人是郭杲内侄……郭杲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到短刀谷来视察几天,没怎么到军营走动,就只召集了些熟悉的文官武将花天酒地。天骄徐辕向来虚怀若谷,所以交涉失败也不曾流露怨怒,一心一意遵循着林阡说过的“和平共处,一致对外”,然则郭杲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以为天骄不会拿他怎么样,屡教不改不说竟还愈发猖狂起来!

    东谷西岭,复有嫌隙——应是龙州之战以后,郭杲就已经蓄积了极度的不满,趁林阡不在所以发泄,怨气的载体正是兴州军,以及苏降雪的旧部“虎贲营”。

    官军中最冥顽的虎贲营,是苏降雪顾震最忠心的部下,最近一段时间跟郭杲走得极近,如鱼得水,歌舞升平,背地里,更对窜到他们头上的义军颇有微词。所以这次真是林阡误会了吟儿——不是吟儿不安分,而是郭杲他们唯恐天下不乱!

    洛轻舞脆弱到已经生无可恋,郭杲却依然故我毫无收敛之意,正巧又被吟儿听到虎贲营的人讽刺天骄的百步穿杨军,所有矛盾同时升级,到东谷来本还带着希冀以为可以和平演变的吟儿,怒不可遏陡然间拳头里握满了战念!

    觥筹交错,门庭若市,好一场无耻禽兽的聚会!隔得老远吟儿就已经听见这欢歌笑语,嗅出这可恶的不该出现在短刀谷的纸醉金迷!

    “盟主,都统正在宴客,容我前去通传……”“不必了!”吟儿喝断,那奴仆正要转身,已被向清风一剑锁喉,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吟儿大怒破门而入,不顾等闲兵卫的刀枪阻拦,也无视所有将帅的匣中宝剑,直接冲散那群给宴席助兴的舞女歌女,一把就将主位上的郭杲硬生生扯下来!

    郭杲哪里料得到有这等突发事件,被眼前孕妇连拖带拉地拽下十几层台阶,一身肌肉都白练了,最终被她恶狠狠甩在台阶的最下面,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居高临下发号施令:“将这些聚众阴(和谐)乱的男女,统统都给我拿下!”

    当即鸦雀无声,向清风带来的那群义军兵卒,竟果真从命,将花容失色的这些舞女,和好几位郭杲设宴款待的官军将帅全部捉拿。任何人等,坐以待毙或妄想逃脱的,最终一概都扭送到盟主脚下,五花大绑,跪伏在地。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何谓聚众阴(和谐)乱?!”郭杲大怒,一边质问,一边也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故而越问越没有底气。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何谓聚众阴(和谐)乱,这便是聚众阴(和谐)乱!”吟儿声色俱厉,“林阡离开短刀谷前,严令禁止谷内有任何聚众集会,以免被金国奸细趁虚而入,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别说是你这种放肆作乐,就算是要摆庆功的宴席,也必须等到林阡同意才可行!”

    “笑话!我官军之事,何时轮到义军首领过问?林阡的严令禁止,能禁止到我郭杲头上来?!”郭杲站起身来,早就鼻青脸肿,却恶言讽刺,语带轻慢,“区区妇人,不会连都统的官职都不识吧!”

    “小小一个都统,还敢如此无法无天?郭杲,说句好听的你替代了苏降雪,说句不好听的你可以被任何人替代!”吟儿睥睨一笑,“短刀谷是林阡的,任何别人都休想染指!他在谷内严令禁止的事,即便丘崈和韩侂胄来了也要遵循!”

    “你说这话又是何意?!难道林阡这般猖狂,猖狂地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还想要插手官军领袖的废立?”郭杲喝问,冷笑倨傲。

    众人听他又一次搬出朝廷来,是既忿忿又无法辩驳,纵然林阡能决定抗金联盟的任何一家兵马——却怎可能去废立官军领袖?那不是反逆是什么!

    却是一道白光凌厉,群雄惊见气势如虹,惜音剑正巧抵着郭杲额头,同时吟儿胜券在握地一笑,轻声回应却铁腕作风:“岂止废立?还有生杀!”

    当是时,只要她手轻轻一动,郭杲即刻额头中剑,就算没被她气势吓怕,也绝对不可能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

    等向清风派人押着郭杲下去了,阶前醉醺醺的将帅们全部酒醒,赶紧求饶:“盟主饶命!”“盟主,下官只是应邀赴宴罢了!不曾聚众阴(和谐)乱!”“末将亦不曾违抗盟王之令!”

    “适才这里的饭菜,谁吃得最多?!”吟儿这时才觉得累,扶着腰就近坐下,看到面前的杯盘狼藉。

    “是汪大人!”“是萧将军!”“是纪将军!”“是李副将!”“对,是李副将!”狗咬狗的局面。这些将帅,争先恐后互相出卖。最后,谁是边缘人物,谁势必吃得最多。

    “吃得少的,全部杖责八十,吃得多的,从轻发落,减成四十。”吟儿说完,那些“吃得少”的,都面色惨白哀嚎:“盟主,何以吃得少反而罚得多啊!”

    “吃得多肚子还胀得很,接受杖责自然要少些,怎么,我这做法不通情吗?”吟儿说着这歪理,那帮官员连连点头:“通情,通情……”

    当这些人全然以“违抗军令”罪杖责,向清风在吟儿身侧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向将军?”吟儿一怔,转过头来,问。

    “主母在任何时候,都是理直气壮,没有人说得过。”向清风微笑。

    吟儿转过脸去,哀伤看着面前浪费了不少的食物:“林阡在临走之前跟我说,边关的战事他几乎什么都不担心,可是就担心将士们吃不饱饿着肚子打仗。”向清风忽然一愣,收敛了笑,郑重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了,难怪主母要责罚这些吃得少的人。

    “前线可能会为了粮草就血拼,后方却铺张浪费到这个程度。”吟儿叹了口气,“郭杲他们,哪里是在喝酒吃肉,明明是在喝将士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向清风也被这感情牵引得心中沉重,却见吟儿抬起头来,粲然一笑:“不过,今后再也不会了……杀鸡儆猴之后,他们理当学会节俭……不浪费即是节俭。”
正文 第648章 因噎废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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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姐姐,我只是走开了片刻,你竟就跑到了东谷,如此也太不爱惜自己身体。”金陵闻讯而来,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幸而看到吟儿没事,才放下心来喘了口气。

    “你啊你,大着肚子还到处跑!”司马黛蓝也责了吟儿两句,转过脸来看着向清风颇带怪罪,“盟主一时莽撞也便算了,向将军怎么不劝阻反而还跟着她一起胡来?”

    向清风一怔还未答话,吟儿赶紧为他开脱:“不关向将军的事,他只是拗不过我罢了……再者,这怎会是莽撞胡来,可知郭杲他目中无人到什么地步?竟连天骄的百步穿杨军都嘲讽,还敢违抗军令奢侈糜烂!”

    司马黛蓝虽然心服口服,但还是笑着摇头:“唉,跟我解释没用,还是想好了怎么跟盟王交代吧!哈哈,你夫君听见了这件事,一定相当生气……”

    金陵续问吟儿:“那么,郭杲等人,不至于下狱就不放出来?”

    “今天只是对郭杲他们略施惩戒,酒醒了他们自会被天骄放出来……”吟儿一笑,原是她唱白脸,天骄唱红脸,“不过,我适才也对百步穿杨军的几个首领说了,如果虎贲营的那些骄兵拒不肯向他们道歉,哼,就算天骄想放人,部下们可不答应!”

    陵儿舒展了眉,点头会意:“原来如此。”

    “唉,真令人不爽快得很,如果可以,真想把郭杲一剑斩了。”吟儿叹了口气,情绪有些低落,“不过,斩了也未必有用,轻舞她……也许只能等祝将军回来才能好了。”虽为轻舞出了气,可终究救不了她。

    正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吟儿忽然脸色一变赶忙又坐回去,紧张地双手攥紧了衣裙贴着座位不敢移动:“陵儿!我……我……”

    “怎么了,凤姐姐?”陵儿一愣,发现端倪,司马黛蓝和向清风也齐齐脸色一变。

    吟儿感到下腹有一阵牵扯的疼,登时惊慌失措,一时只想着把身底下的不堪给藏起来。

    向清风不由分说当即将她扶起,只看她适才坐着的地方有血色渐染,一惊更甚。被他扶住的吟儿,更是双肩颤抖,害怕的眼泪夺眶而出:“小猴子……小猴子……”

    “军医何在!”向清风急忙令人去请军医。

    赶来的女军医四十多岁,是林阡亲自挑选专门照顾吟儿母子的,看到这幕情景,赶紧给她止血,除了金陵和司马黛蓝之外,群雄全部退了出去。

    “主母宽心,只是轻微出血,少主无碍。”军医轻声安慰吟儿。

    “是啊凤姐姐,不用太紧张……”陵儿握紧吟儿的手。

    “陵儿你发生过吗?会不会是小产的征兆?”吟儿害怕地问。

    “每个人的身体都不一样,我也不是很清楚……”陵儿一知半解,黛蓝就更加一无所知,令得吟儿更加惊恐。

    “主母应是劳累过度,才导致了今次出血。只要休息妥了,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军医说着,眉目慈祥。

    劳累过度?陵儿和黛蓝都朝吟儿哼了一声,看看,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再不到处走动了!以后都好好在家里休息!”聪明人总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这次虚惊一场,吟儿可算尝到了苦头,哪敢再试第二次。

    

    “天骄,原以为你们义军虽然出身草莽却起码懂得位置尊卑,哪想到那抗金联盟的盟主竟然是个泼妇,把我们郭都统打成这副样子还关在牢里!你们这样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大侠,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说法!她无端启衅,刻意破坏官军和义军的关系,我想即便林阡在这里,也断不可能包庇得了她!”

    “徐辕!把她交给我们!让她也尝尝下狱的滋味!”

    郭杲远在兴州军里的同僚们全部都屁颠屁颠赶过来了,像这种话也只有不明就里的人才好意思说、有胆子说。

    他们在旁边说的时候,郭杲虽然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却只能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地赧然,无话可说。

    “不会把她交给你们。”天骄听完所有的长篇大论,终于平和地回复了只此一句,刚刚还沸反盈天的屋子里,骤然间鸦雀无声。

    “无端启衅的是谁,包庇下属的是谁,破坏关系的是谁,自是谁犯了罪,谁才应该反省,妄想贼喊捉贼,反咬别人一口。”天骄第一次这般冰冷,众官员都是噤若寒蝉。

    “徐大侠,不会因为她是主母,所以不敢将她治罪?岂不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沉默了半晌,郭杲的心腹、苏降雪的好友丁世成忍不住问。

    “好一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此还凭什么不服郭都统入狱?!”天骄厉声反问,看向郭杲目光如炬,“目无法纪,兴风作浪,入谷一次,便生一次乱,到底当短刀谷是何处,由得你如此胡作非为?难怪主母会将你下狱,我徐辕也早便忍无可忍,郭杲,盼你以后,放安稳些!”

    放安稳些,徐辕的意思郭杲懂,就是说你郭杲以后少来短刀谷了,来一次便生一次乱,也就对应着可能再会下一次狱,下一次主母再要杀你,我徐辕都未必保得住你……

    “各位勿再争辩……天骄,我总算是明白了,多谢你的关照……”郭杲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来,“郭杲这便离去,绝不再起干戈。”

    “郭都统,请顾全大局。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徐辕点头,进退适度。甚少有人能如他一样,武功绝顶还和善待人,却也很少有人如他一样,谦逊敦厚还教人从心底佩服、信任,哪怕自己是他的敌人……

    交锋过后,郭杲打心底里敬佩着徐辕,也发自肺腑怕上了凤箫吟,哪敢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

    待郭杲率领一众官员浩浩荡荡地走了,短刀谷也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了几天,一切都果然恢复到了正轨。

    郭杲走了和尚,虎贲营可逃不了庙,没人罩着的这些骄兵悍将,终于肯对百步穿杨军认错,不过,认错归认错,心不甘情不愿。虎贲营的骨子里,俨然还存在着一股不向人低头的傲气。诚然,他们的傲慢是有根源的,几年前由于在临安机缘巧合救过皇帝性命,又一腔豪情地婉拒了朝廷的加官进爵,因此被恩准见到皇亲国戚都可以免跪。

    地位优越的虎贲营,本来就打心底里瞧不起草莽,甚至连其他官兵就看不上。显然,在曹范苏顾垮台之后,他们根本不能接受这种剧变,更不会像其余官兵一样容易屈服。

    可惜,由不得他们不屈服。

    现在局势已经一目了然了:郭杲因为龙州之战被无视的缘故大为愤慨,决定要泄愤并从林阡手上抢回统治短刀谷的实权,所以才在谷内兴风作浪、同时酝酿夺权之战,合作伙伴很可能就是苏降雪——不降反升的苏降雪,目前就在兴州军中。

    苏降雪,妄图在旧势力中注入新生命,把外面的兴州军全部引来短刀谷助阵!第一步,就是让郭杲给徐辕一个下马威!

    一向算无遗策的苏降雪,清楚地明白:当林阡在前线作战,如果官军在谷中闹事,为了息事宁人,徐辕治下的义军一定选择隐忍,所以苏降雪对郭杲说,你郭杲尽管肆无忌惮得寸进尺!越是兴风作浪,你的声势就越大!赢在起始,何愁不胜?

    然而苏降雪千算万算都漏算了一个人就是吟儿,面对着犯下种种恶行的郭杲,吟儿非但没有隐忍还将他五花大绑着下狱!经此意外,郭杲反而完完全全被义军声威震慑住,近乎没胆子发动夺权之战了!

    一场可能波及几万人的兵火,竟被一个小女子扼制在最初,对形势洞若观火的徐辕,自然明白凤箫吟此举非但不是司马黛蓝所说的莽撞,而根本就是出色至极!

    偶尔徐辕也会听麾前的百步穿杨军私底下议论,庆贺主母和天骄联手把郭杲这瘟神赶了出去,尤其赞叹主母了不起,怀着孕还能冲到郭杲府里去,一把将他扯下主位,她发号施令之时,虎贲营的人都形同虚设。

    “胆量虽然了不起,却未免也太胆大……”徐辕叹了口气,回想林阡临走之前将吟儿托付给自己照应,然而像今次这种意外,万一吟儿遇到什么不测,纵使徐辕也远水难救近火。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祝家——最近吟儿没有住在锯浪顶,理由就是“洛轻舞令人担忧”,说什么也要等祝孟尝回来之后再回去。徐辕叹了口气,令人担忧,凤箫吟,林阡对你说“脾气柔一些,胆子小一些,事情少管些,我也放心些”的时候,我也在场,连我都记下了,而你却完全忽略了。

    越走越近,看到金陵和司马黛蓝陪吟儿在院中纳凉,杨夫人由于照顾忽然重病的煦儿而不在此地,顾小玭和熙儿年龄相近,正在一旁追逐嬉戏着。

    吟儿一直懒散地躺在藤椅上,这当儿忽然朝小玭和熙儿招了招手:“小玭,熙儿,你们还是不要追逐了,万一跌了跟头……撞到我可怎么办?”

    光听前半句还很令人感动,后半句才是她凤箫吟的风格!

    “对不起,主母!”小玭赶紧说,熙儿也懂事地立马不玩了。

    “师父,她俩玩乐又碍着你什么事了!你……用得着患得患失成这副样子!?”司马黛蓝又好气又好笑。

    “你不懂,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吟儿抚着小腹,咧着嘴笑甭提有多开心。

    “你啊你,唉!”金陵笑着说,“看来郭杲的事情没有白出,可算是为你买了一个教训。”

    “却是给天骄添了麻烦,接手个烂摊子善后。”吟儿叹了一声,“去打郭杲之前我有过一些犹豫,可是,我想天骄跟我的决心一定是一样的……胜南在外面打仗的时候,不容许有人在谷里拖他后腿。”

    徐辕动容驻足,在他们身后轻声叹:“是,绝不容许。”

    众女子皆是一惊,吟儿也从椅上坐起,转过身来:“天骄,我心中尚存一份顾虑,便是郭杲会否不服气,找到合作伙伴一起到短刀谷来生乱?我思前想后,总觉得我打郭杲,有得也有失。”

    “不,郭杲敢明目张胆闹事,就意味着他已经找到了合作伙伴,打不打他都是一样,对他施压反而能震慑他。凤箫吟,这件事你做得出色,不必再去顾虑什么。你的胆量,不该瞻前顾后。”徐辕回应。

    “唉?或许是因为有了小猴子,才变得瞻前顾后起来?”吟儿思忖的同时,看见左右皆笑。

    “然则,这件事你虽然做得对,却不该做。”徐辕续道,吟儿一怔,低下头来:“天骄,我知错啦!郭杲毕竟是个都统大人,打不得。”

    “不是郭杲打不得,而是你凤箫吟去不得。换做旧日,换做寻常,你要去打谁悉听尊便,但如今你腹中有林家的血脉,万万不能冒这样的险。”徐辕正色斥责她,“什么郭杲都统,什么虎贲营,什么兴州军,莫说主公,就算是我,也能一刀就教他们全部臣服,无须你亲力亲为。他们闹再大的乱子,你也大可垂拱而治。”

    天骄徐辕,第一回令吟儿这样感动。吟儿听着听着,连连点头。

    “你该明白,对主公而言,最重要的是你和少主,主公他虽然有我们,但论亲人,却只有你们两个。”徐辕语重心长。

    “我明白……”吟儿一度哽咽,“接下去的几个月,我都不会再惹是生非了,就由天骄护着,把小猴子安全生下来。”
正文 第651章 震山之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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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风之遥.黔滇之交。

    连日来,盟军屡战屡胜,尤其是风鸣涧、郭子建威震前线,战神将军和火将军的名号传遍了金军。

    有传言说,付千秋就是被郭子建给打怕了——因一次决策失误被郭子建切断水源,付千秋不仅失了驻地和兵马,更还失去了信心和胆气,从此遇郭子建则不胜;而仆散安德各部,亦一直被风鸣涧虎视眈眈,多数将领都被打得闻“风”丧胆……如此,金人的种种优势,全部都一去而不复返。

    林阡的部将们发挥作用了,黄鹤去却也不是没有外援的——金人赶不来,但有另一支与林阡敌对的势力送上门来:来自贵阳魔门的慕二慕三兄弟!他们的加盟,使得金军的实力回升,对战双方注定陷入拉锯。但黄鹤去心里明白,耗时这么久,其实谁都已捉襟见肘,若要他赢林阡,只能靠一场倾尽实力的决战!必须速战速决!

    他卧薪尝胆了三年多的兵马,一旦倾巢而出,势必会把南宋的西南边陲淹没,但也有可能是尸体将南宋的西南边陲淹没!

    决定的一刹那,他不是没有犹豫。

    

    六月初六日,风鸣涧正领兵攻杀仆散安德,对战中途其忽然退下、而换另一骑迎上相敌,恍惚间一个硕大的影子从眼前掠过,风鸣涧眼睛一花本能握紧了九章剑刺上,却猛然虎口发麻眼前一黑差点剑脱了手去!

    再定睛一瞧,那硕大的影子分成了两只——原是两把短柄的武器,形状大得跟西瓜一样,手法是硬砸实架,不是双锤又是什么?!怎么,金人之中有谁用锤么?!风鸣涧心念一动,从双锤的间隙,看见那兵器的主人,不禁寒毛直竖,那主人不像仆散安德般俊美,也不似付千秋是个正常人,而长得猿臂狼腰似未开化,形貌可怖,面目狰狞,皮肤漆黑得跟他手里的玄铁锤一样……

    并且他威猛到如此地步——风鸣涧感应出每只锤至少也百来斤,如此说来他岂不是力大如牛!难怪一碰到他的锤九章剑就根本无法控制,对这少年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吧!恐怕这少年也很奇怪为什么风鸣涧和九章剑安然无恙呢,他心里恐怕也在想,对面的这个宋将,不是应该被我击成粉碎吗?

    “呔!”那少年大吼一声,其座下墨色战马一跃而起,双锤竟对着风鸣涧从天而降当头落下,风鸣涧亦是大吼一声,赶忙举剑格挡,双臂较劲,丹田使力,撑了好大会儿工夫,直打得两匹战马都转起圈来,各自武器还拉扯不放、两人声音也都是越喊越豪莽,可惜风鸣涧大汗淋漓之时那少年面上还是轻松自如……

    立分高下!风鸣涧被双锤硬生生从马上砸下来,九章剑也一下子甩出了老远,再听一声轰然巨响循声回望,自己的战马已经被他强力击毙,在击毙的同时便分了尸!

    “风将军!”麾下皆是大惊要来扶风鸣涧,风鸣涧站起身来的同时心里一阵反热,竟突然一口鲜血直喷出来。九章剑的特色,遇到这种以大力著称的锤,哪里还有用武之地!这少年,究竟姓甚名谁!?

    “这少年姓完颜,本名不甚清楚,但金人都称他为‘力拔山’。”林阡来探望风鸣涧伤势之时,对他详述这少年来由,“十二元神之中,实力与仆散安德相近,爆发力略强。他的锤,名叫‘震山锤’。”

    “名不虚传!”风鸣涧连连点头,赞不绝口,这时五加皮又哭吵起来,打了败仗的风将军才不给他喝酒呢,气呼呼地把这婴儿用绳子绑在床上了。

    林阡登时皱起眉头,声色俱厉:“住手!”鸣涧一愣,赶紧罢手,呆呆看着主公把绳子解开。

    “人都只道你风鸣涧勇谋兼备,想不到私底下却如此脾性!”林阡叹了一声,按住他的肩,“早日克服那‘恐女子症’,或许会好些。”

    “可是,主公……”风鸣涧脸上一红。

    “主公,吴越将军到。”这时帐外有兵卒禀报。

    “风师兄,完颜气拔山的出现,证明黄鹤去黔驴技穷。你且安心养伤,战事交给我们。”林阡说。

    “是。哦,对了,主公,对阵之时,小心慕三的‘天魔音’。”风鸣涧关切提醒,目送林阡直到他走出去。

    

    对于吴越的忽然到来,林阡倒是出乎意料——吴越并非自己调遣的,怎就这么巧在风鸣涧受伤败退的同时不请自来?虽然吴越的到来真可谓雪中送炭,相当及时。

    此番边陲告急,吴越之所以不在林阡的部署里,只因四月底其母吴珍病危,身为独子的吴越自然要去尽孝道,换句话说,吴越现在不在川蜀吴家,却到了黔滇之交,意味着吴珍可能已经病亡。所以林阡在得知吴越抵达之时并无一丝喜悦之情,反而一路都心怀沉重,虽然生老病死各安天命。

    掀开营帐的一刹那,却才知道事情并不是那样,军帐中除了吴越之外,还有那个风烛残年的吴珍,此刻由军医照料着,一看便知道日薄西山。

    “胜南……”吴珍奄奄一息,神智却还清醒,一眼便认出了他轮廓。

    林阡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伯母,您怎会来?!”

    “胜南……我走之后,你和新屿,要相互照顾……”她慈爱地笑,脸色却惨白如纸。

    林阡骤然看向吴越大惑不解:“新屿,为何要带伯母到这里来?可知道这里是战地?!”

    “自然知道这里是战地……可是娘她更知道爹在这里……”吴越噙泪叙述,林阡恍然大悟。

    这便是他从小敬佩的那个、坚韧顽强的吴珍伯母,一个人把吴越拉扯大,历尽艰难困苦一生,从不会有半句抱怨,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更未接受过半点家族接济——却是在人生最后的时刻,不再清高淡泊,向她的爱情低头……

    吴珍,是黄鹤去的结发妻子。偏巧,是在这个决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可否在她临走之前,让黄鹤去见她最后一面……”吴越低声问,林阡点头应允。
正文 第652章 烟花易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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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战在即,身为敌军主将的黄鹤去,仍然有胆魄独身应约,来到这座酷似泰安的边村。推开一扇门走进去,果然不存在任何武力和杀气,除了吴珍在等候外没有别人。她却已经没有力气再梳妆,甚至连起身相迎的可能也没有,意识模糊地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

    “吴珍。”他唤她的时候,连名带姓,一如既往,不带感情。

    多年前,就因为一个姓名的错误,缔造出一段无果的姻缘。明明是对吴臻倾心的黄鹤去,托人提亲却所托非人,阴差阳错娶了吴珍,造化弄人。从此,吴珍随黄鹤去流离江湖,从川蜀到山东,从官家到草莽,天涯海角都愿意去。

    可是她青春年华的那二十年啊,为了他扎根在了山东的泰安,他的心却从来漂泊不定——也许她早就明白,他本不可能属于她一个人,风流倜傥如他……

    她知他恋过抗金联盟的盟主云蓝,她知他骗过幽凌山庄的庄主凌幽,她知他诱过祁连山的山主夫人李素云,她知他不放过后来远居天山的吴臻,她什么都知道,那些都是容貌美丽的女子,却全都是相见恨晚嫁作他人妇:云蓝是林楚江的伴侣,凌幽是南海龙的妻子,李素云是洪兴的女人,而吴臻,更是因为失误而错过、嫁给了他的战友石坚。

    或许他觉得他被命运冷落,所以终究冷落了她。尽管她,隐忍到了这种程度,可以把一切苦水往腹中吞,也包容到了这种地步,他要漂流,就任他漂流。

    终于他降金了,他说他是因为看彻了抗金无望,他说官军义军开始有了决裂的苗头,他说南宋已经是扶不起的破幡。好,他说的一切她都信,她没有反对,即便出身贵族官僚,她也终不过是个平凡的女人……

    但直到他离开的时候,也仍不曾带着她一起,哪怕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他却是为了她着想。他说,世代抗金的吴家,不该出一个降金的女婿,你一个人回去川蜀吧,就当从来没嫁给过我。没错,他理智得为了她好,给她安排好了一条与他无关的后路……

    “然则,这二十三年来……为何从不曾离开过山东?”韶华易逝,红颜易老,上次相别中年夫妻,纵然不是举案齐眉,也至少能相敬如宾,如今,却一个风中之烛,一个即将熄灭。看见她的双目黯淡无光,黄鹤去的心像被什么一拽。

    为何从不曾离开过山东?吴家的人都以为,她有一个降金的丈夫,没有颜面回来见列祖列宗,所以才一直留在那里……只是,谣言终究还是不攻自破,去年她身患重病,还是选择落叶归根。回到吴家之后,无半点卑躬屈膝,仪态也何其从容。

    “二十三年了……你看你,头发都白了……”吴珍见果真是他来了,霎时面色就红润了许多,神智却并不清醒,温柔一笑,噙泪颤声,“你回来了……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是错觉吧,这里的布景像极了泰山脚下,屋子里的摆设也就如故里的农舍。她已经不可能再正面回答他,但他还是听出了答案,她为什么留在山东?只不过是牺牲自己去殉了当年罢了!执迷不悟,枯等不悔,只为他浪迹天涯的中途能想起家,家里的门窗她还一直开着,开向他回来的方向……

    “吴珍,若有来世,你我莫相逢。”他终究忍住悲恸,接受这死别的现实。

    “有来世,不相离……”她喃喃念着坐起身来,却与他的表达完全相反,承诺的同时回光返照,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伸手紧紧挽住他的臂——

    这时黄鹤去才清楚地看见,她枕下藏着一只雕花匕首,是当年他送过她唯一的物事,战争时期为防俘获被辱,他只送给她过这只用来自尽的匕首,而现在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竟是一边流泪一边想要刺入他的胸膛。刺目的寒光,第一次为了他而涌动,为了杀他……

    吴珍,还想要在临死之前,为了消除金宋这次的战事而欲置我于死地么……

    黄鹤去不曾躲让,任凭这颤抖的匕首已经抵上自己的胸口,叹了口气,神情悲悯地一直看着她,她泪流满面,渐渐地,握匕首的力气小了下去,可是攥他手臂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一直看着他的脸流泪,明明爱情超出了敌意太多太多,许久,她终于不支重新倒下去,哀叹一声:“不中用!对你,我总是不中用……”

    流尽了最后一滴泪,她手臂从他身上滑了下来,终于停止了呼吸一动也不动了。

    

    漫无目的地走过边陲,走过安宁如故乡的山村,走过肃杀如旧地的军营,黄鹤去的面容里,始终凝练着淡然,而不像吴越,能够伏在吴珍尸身上失控恸哭,这一点,他和他的儿子,最是不像。

    “吴越,战场无父子。”临走前他只留给吴越这残忍无情的一句话,他明白,吴珍从生到死,断然都不希望她的儿子和她最爱的男人交兵。

    吴越却冷笑着连头也没有转过来:“不曾照顾好我的母亲,有何颜面为我的父亲。”

    到底该唏嘘还是该苦笑,所有该叫他父亲的人都是林阡的人,反倒是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才最贴心,如此决战!

    “义父,你回来了!”付千秋慌张迎上来,关心之情溢于言表,看到他手臂血迹斑斑,大惊失色,“林阡等人,不是承诺不会对义父暗算吗?!”

    “千秋勿念,并非暗算。”黄鹤去摇头,看到臂上吴珍的抓痕竟如此之深,叹了口气,正待回营,身体却不支晃动了几下,幸得付千秋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支撑住:“义父!”

    “无碍。只是一时悲恸罢了。”黄鹤去示意他不必去找军医,“扶我回营,歇歇就好了。”

    “那群可恨的宋人,为了打败我们无所不用其极!竟然选择对义父攻心!”送黄鹤去回营躺下之后,付千秋暗自思忖着出得帐来,便在这时,有亲兵匆匆赶上:“付将军,有宋人求见您。”

    “见我?哪个宋人……会专门为来见我?”付千秋蹙眉,难道又是宋军攻心之计?!

    “看样貌打扮,应是个贵族女子。”亲兵说。付千秋心念一动,看向手中那一方丝帕。“身无彩凤一起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当年,是尉迟雪亲自绣上去的,精美细致得独一无二。

    -“付少爷,这是小姐送你的。”

    -“小雪最近好么?”

    -“付少爷好久没来了,小姐每天都担心……你这些天去了哪里?老爷太太好像在替小姐和别家定亲呢……”

    -“和哪家?什么时候?”

    -“我不知啊,付少爷你放心,小姐说了,非你不嫁。”

    -“只怪老天无情,使得我付家家道中落,你把这串夜明珠交给她,去转告她,以后,等我重振付家,会用几十箱,不,几百箱来迎娶她!”

    想不到,一晃已经三年了……

    在尉迟雪嫁给门当户对的秦家以后,他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衣锦还乡,不仅把秦川宇踩在脚下更要夺回这个本该属于他的女人,为了她发愤图强,为了她千锤百炼,好在黄鹤去赏识,好在他自己也争气,几年的时间,便已经在黄鹤去手下做出一番事业来,往他的目标迈出了一大步!

    却没有料到,会陡然重逢在南宋的边陲,当他讽刺地作为金军的主将。

    重见伊人的一刹,他分明也喜悦,分明也激动地不可自拔,分明也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巧也在这里,分明还蹊跷秦川宇何以会纵容她——但千言万语,蓦地化为一个致命的疑点——

    会不会又是南宋义军的攻心之计?!对,尉迟雪素来软弱不可能做到背弃三从四德,尉迟雪素来娇弱不可能千里迢迢赶到战地来……

    他若是知道,是吟儿骂醒了尉迟雪,他若是知道,是秦川宇和扶风一直在鼓励尉迟雪,他若是知道,尉迟雪为了儿子能够认父真的鼓足了勇气走出了这一步……

    有些爱真是被风吹走的断线纸鸢,明明费尽了波折破镜重圆,却还要被怀疑还是不是当初的那份缘。

    又或许,爱情终于会败给战争。

    这一刻付千秋别无选择,为了不重蹈黄鹤去的覆辙,必须把尉迟雪当成南宋的间谍看待!
正文 第655章 十方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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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僵持了不知多久,锤与刀终于松开,霎时完颜力拔山忽然冲天而起,大喝一声由上而下腾空暴击,双锤之杀伤世所罕见,先发制人撞向林阡。而那一刻,林阡的刀竟似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玄铁寒光之中,宋军心弦紧扣!

    却看又一道炫目光芒突然交叉冲击,亮得不仅刺目而且有震耳欲聋之感!只要做过他对手的人都知道这光线来自于谁——何其巧,面露喜色的林美材、郭子建、杨致信等人,无一不曾做过他的对手,现在都是他的麾下……

    难怪饮恨刀慢了片刻,慢片刻是要回味先前的八十刀,瞬间就把第八十一刀拼接上去,中断了这么久他们谁都以为办不到了,但林阡办得到!

    完颜力拔山正待享受胜利,忽然颊上竟一片火热,那超强锋芒掠过他的脸,鲜血立刻溅落在对手的刀面上,腥热淋漓……

    但,脸虽伤了,手臂还猛!

    好一个完颜力拔山!非但没因此而败走,反倒还因此打上瘾来,尽管被撞走了其中一锤,却还是不依不饶哪怕一锤也要把林阡的战力继续捆绑!

    好像也不过是二十岁年纪,竟力大如牛武艺如此精湛,更还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犟脾气,林阡看到他着实喜欢,也是越打越兴起。单手交战了又二十回合,完颜力拔山的气力仍然取之不尽,林阡则游刃有余占尽上风。

    “主公稳赢了。”郭子建面露喜色,只见林阡果然把完颜力拔山又一锤也打飞了,立即统军随着他痛快杀了出去。

    完颜力拔山憨憨地拾起两只锤子,一腔热血还在,对手却已离开,着实意犹未尽,终于叹出个“唉”字来,面目虽丑陋,倒也有三分可爱。

    

    这一路于金军阵中左撞右突、横冲直闯,郭子建、杨致信两位,助林阡一起马不停蹄、过关斩将,一直游走在此阵的出口附近,慕三的死魂引则始终若隐若现、忽强忽弱。

    再打下去,天便快黑了,万人啼血阵,依旧令人察觉不出任何破绽……

    盾牌撤,刀枪散,旌旗合,阵型经历了又一次演变,继而盾牌上,刀枪聚,旌旗开,冲出一匹高头大马来,又一个武艺精湛的拦路者,独厚鞭仆散安德。

    刚经历死磕,又遭遇硬战!

    林阡战力被完颜力拔山一个人就消耗了不少,如今又遇战力同属十二元神的仆散安德,此情此景,未必上风。

    宋军都知道仆散安德几斤几两,观战时不免存了一丝担忧。但情势发展,却出乎意料——

    那仆散安德,鞭风妖异,速泣鬼神,确实有无限锐气,但见林阡驰缰纵马,从容于战局之中,何曾失过半分王者霸气?!

    目光如龙,炽热灼天,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即便他战力亏损了——却仍旧极高!

    对他林阡而言,仆散安德还终究嫩了点!继“白氏长庆集”破黄鹤去、“万云斗法”败慕二、“八十一刀”打完颜力拔山之后,林阡更以上次打薛无情参悟的“处处是刀”压住了仆散!且不曾耽误半刻!

    一炷香不到,仆散被迫让路,又一队残兵败将,堆叠的形成了峰,倒下的造就了谷,在林阡的战路上跌宕起伏……

    行万里路、征千万人,随心所欲,何等豪迈!

    却在宋军正要破门而出之时,阵中又陡添一道阻力——拜慕三所赐!慕氏兄弟似是追寻了许久,终于又一次找到了战之所在。死魂引一旦插入局内,立即便给此地人马带来了极其沉重的压力和牵制,而与此同时,另一门一开一合,竟是黄鹤去、付千秋等人一齐杀了过来,敌之主将一个不差,万人啼血阵的能量俨然完全倾斜到了这里……

    那时那刻,阵地外的风鸣涧荀为等人,虽然看不到,也都可以感觉,能量偏移到了极度不平衡的状态,使得此阵已经到了崩坏的边缘,形势危险得不可言喻!

    “黄鹤去为了战胜主公,已经什么都不顾了……现在的阵势,根本就是同归于尽!”荀为忧心忡忡。

    

    当局者迷,对峙还在继续。

    受困此间的宋将,林美材气息奄奄,郭子建体力透支,唯独杨致信能领教付千秋,所以,慕二、黄鹤去和仆散安德,可选择对林阡用车轮战,或直接以三打一。

    “林阡,绝不会容许你走出去!”慕二当即挥剑来战,不到三个回合,差点就被林阡砍翻。仆散安德见状立马提鞭上前,欲雪适才之耻:“我偏不信你的‘处处是刀’不能破!”林阡横刀一架,仆散力不能及,黄鹤去赶紧拔刀上前与他二人夹攻——还选择个什么啊,别无选择,车轮战瞬即就成了三打一!

    鏖战少顷,慕二中刀坠马,适逢完颜力拔山率众赶到,奉命前来顶上,他双锤闯进战局,三打一的内涵立马提升。郭子建杨致信皆是紧张不已,却苦于不能相救,眼看着林阡一开始的银白铠甲,从开始杀到半个时辰后已经到处染红……

    半个时辰罢了,四个人的战力无一例外,全都在不停下跌、飞速下跌,战马也几乎都气喘吁吁、疲顿无力,唯独这万人啼血阵的能量,厉害到了失控……

    只怕真要一起毁灭了。诚然,金将个个都希望林阡死,哪怕玉石俱焚也是他们的荣幸,无论他们是前辈,还是后生……终于,黄鹤去朝着周遭士兵一声令下:“杀了林阡,他已无人能救!”

    无人能救,因为林阡输在了调兵遣将,寒泽叶败给仆散安德,风鸣涧败给完颜力拔山,郭子建被完颜力拔山和慕三一起折耗,而林美材败给慕二的阴谋诡计!这,就是黄鹤去的田忌赛马。

    同时,这也是慕二的处心积虑——阡自然不会料到,慕二刻意先让慕三的魔音被林美材破解了一次又一次,用以迷惑林美材继而迷惑自己,到决战时才拿出死魂引,目的就是要延缓自己的行动,混淆自己的判断;加之黄鹤去的万人啼血阵如此强悍,部署神速从而率先进入了战场有利位置;他林阡,不得不佩服这两个人的执念。

    只不过,他心头也有个执念,便是绝不会让黄鹤去和慕二的阴谋得逞,他的敌人,太多个势力,跨越了国家、种族、身份为了消灭他一拍即合,实现了小人和强敌的内外联手!这才是第一次,以后还有一次又一次,这么轻易就让步,后面的敌人不就要纷纷效尤?!倘若他认输或战死给了哪一方,更靠后的敌人卯足了劲跟谁去拼?!谁又有资格领着他林阡的盟军和短刀谷兵马,继续他未完的征途,奋勇杀敌、长驱直入!

    黄鹤去的执念三年,慕二的执念三个月,堪敌他林阡的执念一生?!

    林阡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杀我?谁有资格!”不是无人能救,分明无人能敌!

    可惜,黄鹤去忘记了他林阡的级别,忽略了惹他的后果,完美地缔造出这以三打一还差点以四打一的局面,却终究没有设计好围攻之后半个时辰可能发生的一切!所以,这由黄鹤去搭的台,注定被林阡拆!

    毕竟,他们的战力,也全部都结束了!被林阡结束!

    一声狂喝,谁都见林阡陡然发威,眼神如斯暴怒,饮恨长刀猛砸,破铜烂铁恸击,瞬间竟扫过金军三大主将!

    万人啼血阵压力的排山倒海,更反衬出林阡战力瞬间飙高,果然越到劣势,越是无限激发!瞬间金军谁都记起,曾经金北前十有云,林阡与旁人并肩作战时可怕,反而独身对敌时状态可怖!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却在今时今日,成为了亲眼所见、既定事实!

    何况他饮恨刀,不止把三个金将全都打败击落马下,更还瞬即就令这个从白天就在烧一直烧到现在即将崩坏的强劲阵法——顷刻瓦解,荡然无存!

    黄沙漫天,掩没阴晴晦明,铿锵轰鸣,震混东南西北。这一刀太回肠荡气,过去未来都尽抛弃!

    郭子建由衷道:“好刀法,不是破阵,而是灭阵!”他手下那老将耿尧亦赞叹:“黄鹤去有万人啼血阵,我主公有十方俱灭刀!”

    

    迷雾散尽,晚霞凸现,刀剑沙哑,旗鼓偃息。

    见林阡和郭子建、杨致信、林美材一起走出战局,风鸣涧、吴越、荀为等人皆是齐齐迎上。沿路尽是残骑裂甲,一个尸体的血肉已经流落到了另一个身上,雨雾朦胧秋意寒。
正文 第656章 委实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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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泰元年六月中,黔州战役解除。

    由于实力接近,金宋折耗相当。万人啼血阵被灭,背水一战宣告惨败,黄鹤去无奈之下,承认不能与林阡硬碰。天兴军一众领袖,如仆散安德、完颜力拔山亦是输得心服口服。金军再坚持个两三日,低落的士气终于无法回升,唯能丢下辎重、轻装北撤。慕二慕三,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不得不叹的是,黄鹤去的后路早就已经选好了——林阡派风鸣涧、郭子建、吴越兵分三路趁胜追击,却只有郭子建一人斩杀付千秋灭其残部,风鸣涧吴越皆是空手而回。吴越是因为没有追得上行军神速的黄鹤去,风鸣涧却是在追到仆散安德的同时遭遇了另一路人马帮他们逃!

    这一路人马的首领没遮没掩风鸣涧认得,正是苏降雪的次子苏慕梓!这个人,在川北内战前被苏降雪投入了陕西帮助越野抗金,但闻知苏降雪被林阡拉下马后怎可能咽得下这口气,自是二话不说早就从陕西回来了,现如今引领一众官军,为杀林阡而助黄鹤去逃脱!

    “苏降雪和单行,真可谓一路货色!”辜听弦冷笑一声拿他二人类比,“黄鹤去这一路顺风得很!”

    “之前与黄鹤去交战一度甚险,我不曾把川北军情告知各位。如今告知,好让大家心里有个数。”对苏降雪和黄鹤去的勾结,林阡其实早先就获悉并且心中有数。在将士们浴血苦战的日子里,所有纷扰都止于他这个主公。

    众将士个个神色凝重,听林阡述说后方军情:“川北短刀谷,自六月初十便已开战,苏降雪的虎贲营率先袭击季全疆,天骄立刻率百步穿杨军前去压制。”

    “短刀谷开战?!”“苏降雪回去了?”“六月初十……”众将脸色全都变了,前线硝烟刚散,后方便成前线?!犹记六月初十,他们这些人还在和黄鹤去血拼,竟也会是苏降雪启衅之日!

    “难道说,是主母那件事激怒了官军?”郭子建问。

    “敌人如果是郭杲,才是吟儿的过错。但现在敌人是苏降雪,摆明了是他处心积虑。”林阡摇头。

    “哦,原是如此,倒是误会了主母。”郭子建点头。

    风鸣涧问:“却不知战况如何?”

    “虎贲营和百步穿杨军于东谷对峙,至今已有七日,天骄略占上风。西岭则是厉风行和寒家四圣保障,整体趋于平静。”林阡说,“然而,苏降雪除了虎贲营之外,还有数支兴州军的人马,由北而南遍布短刀谷外、川蜀全境,实际目的是为了阻止我们回谷,正好可以送黄鹤去一个顺水人情。”

    “可是,盟军刚与金军经历过一番大战,还不曾喘息,如何与这些官军较量?”卢潇暗自心惊。

    “真是个不小的挑战!”吴越叹了口气,金军完了是宋军。

    “不是挑战,是机会。”伤势初愈的林美材,面色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此刻述说着她独到的见解,“一路打上去,刚好收服兴州军。让那苏降雪比上次跌得更重。”

    林阡略带欣赏之意看着她:“我也是确有此意。兴州军军心无轴,论实力并不难打。棘手的将帅,唯苏慕梓、田若凝、洛轻尘三者罢了。”

    “而且,苏降雪控制郭杲来调遣兴州军,本身就隔了一层,不直接。”荀为分析说。

    “以我过往经验,再看如今战力,此战胜算该有七成。”风鸣涧说。

    “七成足够!一鼓作气,打回川北去!”郭子建火热热地。

    “末将愿誓死追随主公,涤荡内奸外恶,一统蜀川天下!”杨致信等人齐声呼应。

    

    

    走出林阡中军帐已是正午,郭子建抬眼望了望这烈日当空,想了想还是帮家将们一起清点俘虏去了。日前付千秋率众仓皇逃窜,还来不及得到苏慕梓支援,就死在了郭子建的刀下。

    “郭将军,这女子是付千秋的夫人。”却有人抬过来一个受了伤正在昏迷的女子,郭子建之前在林陌身边见到过几次尉迟雪,一时没想起来她是谁,但见她眉目熟悉,不知留了份心,多看了她几眼。

    “她为何孤身一人?”郭子建问,觉得有些蹊跷,他斩杀付千秋的时候,尉迟雪并不在场。但夫妻俩既然同在军营,逃难之时怎可以不相互照应?只怕是背离了付千秋而去,结果还是摔到哪里受了伤吧!刚要产生些嫌恶来,就听得家将答道:“据战俘说,我军开到之时,金军正在休憩,一时来不及逃,付千秋也是刚刚睡醒,这女子为了掩护他逃跑,便把我们给引开了!害我们走了不少冤枉路,所幸郭将军骁猛,还是把付千秋给逮着了!”

    “如此娇弱的女子,竟做出这般勇敢之事!”郭子建向来明快,该憎就憎,该敬便敬,所以自我认错,“我到真不该以貌取人!她胆气可比主母。”

    “笑笑……笑笑……”却听她昏迷之时,一直呓语着这个名字,面容甚是忧愁。

    “笑笑是付将军的儿子。”“付夫人是几日前才过来认亲的!”“可惜啊,可惜付将军不完全信任她,总怕她是宋军过来的奸细,对她不冷不热……”战俘们七嘴八舌地说。

    “这不是主公的弟媳、林陌的妻子么?”“林陌的妻子?”“好像真是尉迟小姐啊!”宋军中到有认识她的。

    郭子建感到个中复杂,一听跟林陌有关,当即派人将尉迟雪送到林阡那边去。

    单凭那一丝敬重,郭子建便帮着尉迟雪在战俘中把笑笑找了回来,送到她床榻边,看了一眼这个可怜之极的女人。自然可怜之极,刚刚鼓足勇气寻找到真爱。这真爱便已经不复存在,徒被战争淹没,生死无话。

    

    “郭将军,谢谢你帮我找回笑笑。”尉迟雪体力恢复之时,盟军大队人马已经北上与苏慕梓对战,她随众折返,便就在郭子建的后军之中。

    她知道付千秋的噩耗之后,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悲是怨是恨,于她而言,郭子建虽有杀夫之仇,却又有救子之恩,本无对错。流泪感谢的同时,尉迟雪知道自己的人生终点只能是那个心不在她的林陌,连胜苦叹:“为何人的命运,总不是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呢。吟儿啊吟儿,我已经尽力了……”

    郭子建看她动情落泪,本想找个借口就离开,却看她拭泪的丝帕很是熟悉,愣怔怔地看了她大半天,许久,不合时宜地问了人家一句:“尉迟小姐,这丝帕,可否借我一看?”

    “怎?怎的?”尉迟雪一愣,还是把丝帕给他看了。

    郭子建迫不及待地抢到了手上,看这丝帕之做工精美当世无双,而且上面绣着一句很熟的诗,身无彩凤一起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郭子建读出来的时候就喜不自禁,从怀里摸出另一方丝帕来跟它对比了,一模一样。

    “这丝帕是谁做的?”“我做的丝帕,怎会在你那里?”郭子建尉迟雪几乎同时发问。

    “是你做的!?”郭子建一怔,登时杵在了原地,“竟然是你……”

    “难道是去年我随川宇回短刀谷,遗失的么,竟被郭将军捡到了……”尉迟雪想要把这丝帕拿回去,郭子建却失神地拉扯着没放还她。
正文 第659章 成败一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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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只有当着林阡的面才会温柔娇娆兼无赖,对着别人都是目空一切的盟主之威,哪料得到夜里面做梦对阡撒娇会被顾小玭听到而且还被她把这私房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讲出来,脸没处搁,登时羞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看她窘迫地满脸通红,司马黛蓝和一旁还在做菜的三娘子,都笑得前俯后仰。

    “你这丫头!女子要笑不露齿!”吟儿赶紧训斥司马黛蓝。

    向来小人的吟儿,当然也没少批评三娘子的这道菜“真难吃”,“没进步”,公报私仇……

    饭饱之后,众女子正陪着吟儿在路上散步,忽然有个人冒冒失失地往南奔去差点跟黛蓝撞个满怀,黛蓝正要训斥,郭三娘子已经骂开了:“怎么走路的?没看见主母在这里么!”

    “主母恕罪,三娘子恕罪!实是小的家中有事,不得不赶紧回去看!不想冒犯了主母,是小的万分不对……”那小兵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吟儿当然不可能怪责他,却也没靠近他一步:“你且起来,告诉我是什么事?”

    “回主母……是景州殿家的人马,为了一块地而已,实在是欺人太甚了……”那小兵哭诉。

    “景州殿?”吟儿一愣,她见过几次景州殿,了解他的少主风范,绝对跟百里飘云不相上下,不可能欺人太甚,而且还是为了区区一块地——

    中立势力之一的景州殿,北接许从容,西邻郭子建,南靠程宇釜,南依天阙峰,中有青枫浦,怎么说也算得上是短刀谷的交通枢纽。从几十年前谷内各大家族地盘割据的一开始,有关地域上的争执就没少过,如此景家显然已经习惯了类似的争端,有许多可以解决矛盾的方法。说他们为了一块地跟郭子建的族人们相持不下——吟儿不是很相信。

    细细了解了才知道,果然这次的矛盾不同以往:原是还没等到坐下来好好商量,此案就近乎闹出了一条人命——两家人激烈争吵的当天夜里,景家那户的户主被人背后砍了一刀,虽然保了性命,却也一直没醒。此为矛盾之始。

    民风淳朴,却也愚昧,两家矛盾不可开交,迅速扩成两方之火。六月下旬的这一天、这一刻,正是景家的一大帮人带着武器杀气腾腾地到郭家的边界挑衅来了,这小兵闻知消息,不能擅离职守急得如坐针毡,终于可以往回赶的时候才匆匆忙忙、慌不择路。

    “备车。”吟儿听到对方有百十号人,知道事态严重,赶紧道。

    该交兵的地方现在到处遍布车马生死大战,不该战乱的地方她怎可以纵容民心不稳!

    

    入夜前后,景家和郭家的几百人全都聚在边界斗殴,景州殿还不及赶来,景胤虽然到场却无法平息事态,饶是一身武功也只能带着戟站在一边左顾右盼。

    “原来是郭家的人在我们水里下毒!”“谁在你们水里下毒了,少反咬一口!”“别啰嗦了,跟他们拼了!”“怎可以趁着郭将军不在便欺压我们!”谁都疯了一样,扭打作一团。这情景不比战场平和,甚至跟战场一样激烈。

    “快快罢手!”直到一声喝断传来,虽然斗殴并没有立刻终止,但郭家的人群渐次散开,原是郭三娘子到了,她身后两列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娘子军,个个都英姿飒爽携刀带枪。郭子建不在这里,自然三娘子是郭家之主,一出现就得到郭家拥护。

    却终不曾停止斗殴——景家人没有消停,郭家若消停了岂不是挨打的份!?于是缓得一缓,厮打重新开始,纷争愈发凶猛,此情此境,就算景州殿郭子建亲自来了也制不住!

    这时三娘子后面一辆马车停稳了,景胤循声看去不禁呆了一呆,马上下来的白衣女子,怎会是那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吟?景胤赶紧上得前去:“盟主,前面喧嚷,不宜过去!”

    “没关系景少侠,我自有分寸。”吟儿神色凝重说,景胤一愣,看向她身侧向来寡言的向清风,向清风点了点头,景胤这才让道。

    吟儿上得前去越走越近,那群民众仍然没有罢手,甚至忽略了她的到来,是啊,连郭三娘子那么彪悍都奈何不得这些不讲理的刁民——可是,谁又真的是刁民!

    吟儿不声不响绕开人群,没有征兆地放下手上火把,那把火被她轻放在离争斗不远的草垛上,初始还烧得不紧不慢,片刻之后就火光冲天!景家和郭家的好些草垛本就挨着,立即有被火烧连营的趋势……

    当下争端一滞,谁还在意打杀?赶紧要奔过来扑灭这火源,以免燃到各自的家中去!哪怕着火明明是起于郭家,景家的人也要帮着扑!

    人群一起向这边蜂拥而至,郭三娘子和景胤都瞠目结舌。

    “全都站住,不准过来!否则,我手里还会有火把,直接扔到你们各家各户去!”吟儿却偏在这时喝断他们,任凭身后的火不断地烧,“早该把你们的屋子都一把火烧了,为了地盘争来争去,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屋子,烧了它们,看你们争什么!”

    “盟主……”带着哭音,噤若寒蝉。

    吟儿冷冷道:“现在知道怕了么,人家的屋子就不是屋子么?你得到了是高兴得很,人家失去了该找谁哭?”

    “盟主,先让我们救火……”郭家景家适才都疯了,没想到盟主比他们还要疯。

    “好一个‘我们’!”吟儿偏偏不让,哪怕这火其实离她最近,“可知道你们的争吵,随时可以给第三方的敌人造就吞并你们双方的好机会!打杀成这个样子都没一个结果,反而被我一个外人放了一把火,岂不知唇亡齿寒!回去问问景州殿,等郭子建回来也问问他,若锯浪顶下的这两家因为你们的关系都没保住都失给了苏降雪,罪名谁担待!?”

    “主母,火快烧到了……”向清风低声提醒的同时,已经准备不管吟儿同不同意都强制她离开。

    “靠着这里住的,全上来救火,无关紧要的人,都必须回去,不遵命的就是恣意闹事,杀无赦!”吟儿说罢,才随向清风一起离开,众人慑于她杀无赦的威严,纷纷遵命。

    “可是,我相公的仇,该找谁报啊!”罪魁祸首,那个景姓人家的女主人,既没有救火也不曾离去,跪地恸哭。

    “若今天你没有亲眼看见是我凤箫吟纵火,会不会也想着是刚刚跟你们打闹过的郭家纵火?没有真凭实据,岂能臆断凶手!”吟儿冷冷看她。

    “你是他们的主母,自然帮他们说话!”那妇人恨恨地。

    “盟主适才所言,并无一丝倾斜。”恰好这时,景州殿率领一队人马赶到,终于平服了仅剩的几许怨气。

    那妇人再无人助,恸哭片刻,忽而骑上一匹高头大马,不留一句话就要扬长而去,景胤一惊:“你去哪?”

    “去找我大哥,你们不助我讨回公道,大哥一定会助我!”那妇人冷冷道。

    吟儿一怔:“这女子大哥是谁?”左右却都还不及得知。

    “不准去!”景州殿从未有过如此厉声地制止一个人,说的同时立即按住她缰绳。

    哪料到那妇人强行要走,竟连景州殿都敢踢开!危急关头,景胤正要冲上前去强行制服,却听吟儿在后制止:“放她去!”

    “盟主?”“主母?”左右皆不知意,向清风却有些懂了。那妇人本是要走的,却忽然停住,半信半疑。

    “去啊,不敢么?去试试!看看你大哥强,还是我们强!”吟儿冷笑一声,充满鄙夷,那妇人喘了两口气才下定决心,终于闯出人群飞也似地跑了。

    “立即跟上!”向清风看向左右亲信,这才是主母的用意啊!

    

    即刻这女子的身份来历被查出来,才知道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是有人处心积虑、却不小心败露的,有人的计划天衣无缝,却败露在了一个小细节上,那个人藏得真好啊,骗过了林阡,骗过了天骄,骗过了几乎所有世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突发事件,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妇人沉不住气不小心供出了“大哥”,那个人都未必露陷……

    那个人,利用了自己正好住在景家郭家交界的早年就嫁掉的妹妹,制造了一个有关于争夺地盘的事端,然后下手杀得自己的妹夫半死不活,成功激化了两个家族的矛盾,并开始在双方水里下毒,为的就是要一并侵吞郭家和景家!所以,适才景家的人群里就有他的手下混杂其中,帮忙激化事态,趁机坐收渔利。

    那个人,趁着程宇釜、洛知焉都在散关防御陕西,所以知道自己拿下相邻的这两家几乎不用吹灰之力,如果想要一鼓作气攻上锯浪顶,景州殿和郭子建是他必须拆除的屏障,所以,只要景郭两家一乱,那个人立即大军压境!

    那个人,想要在短刀谷的南部都落入囊中之后,佯攻许从容、祝孟尝,却其实对厉风行调虎离山,趁其不备摧毁锯浪顶再往西开进,由于徐辕宋恒百里笙都在东谷对战官军,留下来的寒家四圣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未必能守得住!

    最终,得到整个西岭的那个人,要和东谷的苏降雪相聚在天阙峰上,完成这一历史性的时刻,这个时刻,林阡、徐辕恐怕都已经不存在了……

    再续的情节是,那个人和苏降雪互为对手,在瓜分了义军之后,继续斗下去。

    那个人,就是魏紫镝!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魏紫镝!我们都被他骗过去了!”吟儿闻知这女子的大哥就是魏紫镝的一刹那知道大事不妙,“他不是我们的盟友,而是苏降雪的盟友……”

    苏降雪的目的根本不止要打败盟军,更还是针对着林阡徐辕的命去的!

    苏降雪预料到了他可能会遭遇惨败,因此谋划的就是失败以后怎么打!甚至,他不惜一切代价“失败”给了林阡!为此,他牺牲了苏蕤,刻意不听劝阻发兵,更还杀了苏蕤,从而使官军看似无转圜——用以麻痹徐辕;他也牺牲了洛轻尘和田若凝,刻意让他们在和林阡打的时候被魏谋突击,从而使魏谋林阡成为盟友——用以麻痹林阡。

    除了没有算到林阡会这么快之外,一切尽在苏降雪的掌握之内!

    而魏谋,得到了林阡的信任之后,立刻与他一起北上,协助他征战川陕,慢慢地,建立起越来越深厚的战友之情。直打到短刀谷外,林阡已经完全信任了他、短刀谷唾手可得的时候,魏谋必定会图穷匕见……出其不意,杀了林阡!林阡的死讯传到东谷,徐辕又还能支持多久?!

    而现在,危险的不止有林阡徐辕,还有景家和郭家——当魏紫镝的兵马其实就在附近不远,听说了这一变故之后他们只可能有半刻的犹豫,然后肯定选择决不撤退,破釜沉舟直接冲杀过来,找谁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且谁都有他固定的任务在身。

    这样一个胶着的棋盘,要动谁都动不了,吟儿便只能剑走偏锋,一边派人去通知厉风行尽力调兵相救,一边对景胤和三娘子发号施令:“既然这里现在只有‘铁鳞卫’和娘子军,那就由你们合力抵御魏紫镝,在厉风行大军赶到之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然则,铁鳞卫向来只是……”景胤想说,铁鳞卫向来都只守护景州殿一人。

    “若国破家亡,剩家主一人何用?”景州殿摇头,吟儿点头赞许。

    

    那苏降雪,全盘计划都那样周密,料不到败在一个妇人手上。

    那魏紫镝,实力确实深不可测,一旦展现,不过如此,由于阴谋暴露得太不是时候,其麾下兵将猛则猛矣,不过是发泄了一下积聚许久的万年老三的怨气,发泄完了也还是万年老三,尽管前半夜杀得铁鳞卫和娘子军损失惨重,但厉风行的兵一到场,还不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百里、宋、徐、寒四家,几乎不受一丝叨扰,两天三夜,魏紫镝经不起厉风行和戴宗这番迅猛凌厉的打击和折腾,终兵败青枫浦,弃甲曳兵而逃,于天阙峰附近流窜。

    “掠乡分众,廓地分利,悬权而动,想不到主母竟能够这般透彻,尽管一定没读过兵书,却也无师自通了……”戴宗说。

    “戴宗先生,何以断定我‘一定没读过兵书’?”吟儿问,明明她读过!

    “早知道……就不夸你了……”戴宗嘟囔着,眼前少女,还一如既往的不讨喜。

    “哈哈,苏降雪这次算是败到家了,等着天骄把他打垮!”厉风行笑着走过来。

    “只不过,魏谋还在胜南的身边……也不知黛蓝的消息送到了没有……”吟儿不无担心。
正文 第660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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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季节的兴州,天气不听使唤地越雨越热,阳光炽烈地送入纹丝不动的树荫,柳条慵懒地拖过七零八落的残叶。

    短刀谷班师回俯的义军,当然和那群“御敌无方,扰民有术”的官军不一样,军令严明,秋毫不犯,因此经行何处都深得民众拥护爱戴。

    再一日,便可到百里林外。随着苏慕梓溃逃、洛轻尘战死、田若凝兵败,那里,注定成为官军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敌意、杀机,在张扬澎湃后猝灭,快得不可思议,如今兵将们都败了,也只剩苏降雪和郭杲两个主,在等着林阡去荡平。

    理所当然,魏谋和吴越一样,是此役最大的功臣——

    “魏谋,你能来真是再好不过!”见到魏谋的第一刻林阡曾不无欣喜,当那支在蜀中战地出现的大军,旗帜上赫然鲜明一个“魏”字,尽管那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林阡却欣喜若狂。没有人懂,林阡之所以欣喜,并非得意魏紫镝的靠拢,而是兴奋魏谋的投奔!

    两年前的夏季,川北首战的前夕,阡和吟儿隐姓埋名在短刀谷里,阡正是被招募在魏谋帐下,身为魏谋的副将,帮他出谋划策,也助过他一臂之力,尽管这一切追根究底,只不过是为了盟军的未来……

    “谁都可以说那是你的圈套,但我明白,你虽然带着目的来,却终究不是完全利用我。因为你林阡,不会对任何人虚情假意。”魏谋坦然说,他从来没有为此介怀。

    两年,魏谋与林阡二人,因为敌我不明,加上常年战乱,始终不曾有过进一步的接触和交流,尽管林阡当年演出的一出“鹿死谁手”被魏家的人骂成是不择手段的圈套,魏谋却一直相信:林阡伪装成林听虽假,但那段与自己的袍泽之情并不是虚构。

    只此一句,便也更教林阡欢喜。枕刀剑,醉鸣铮,攻城略地,生死与共,得失视作浮云,唯有酒最纵情。十天而已,吴越和风鸣涧也看出来了,魏谋当真是林阡的知己,“若是再早上几年,定也是个八拜之交。”吴越都这么说,只觉魏谋堪比杨宋贤,少三分乐天主义,多一些勇谋兼备,却都能和林阡最投机……

    

    夜深人静,安营扎寨。

    连日来驰骋沙场血顺手中刀,终换得今夜上城楼观星河璀璨。南面江山,像是被血浸没的棋盘,花间起刀光,水上烽烟燃。一切,都乍隐乍现。

    “这么快就拿下兴州,多谢你助我一臂之力。”此刻林阡居高临下,等待魏谋步上城楼。

    “不必谢我,要谢便谢父亲的决策。”魏谋冷峻一笑,远远便扔了一壶酒过来,同时倚着城楼远眺,这个曾经板荡却因身边人而平定的人间。

    一片落叶划破寂静的夜空,魏谋说罢回眸看阡,忽而笑容僵滞嘴角。这一抹踌躇的痕迹,终究是入了林阡的眼。

    只一眼的瞬间,就动摇了魏谋十多天努力伪装的形象。尽管那一刻,阡只是心念一动,并没有怀疑。脑海中,蓦地就跳出吟儿曾经说过的话,在这个扑朔迷离的夜晚,显得那样突如其来,却并不是莫名其妙——“战事再怎样紧急,也不该忘记试毒。哪怕自己做的菜,都不能信!”

    林阡提着这壶酒,按着吟儿的话没有立即喝,而是侧过脸来淡然问:“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什么?”魏谋一怔,以为自己会暴露,紧张得呼吸都有些变了。却就是这心虚的呼吸改变,终于印证了林阡心中那本来没有的怀疑!

    “辅助我退去一个又一个敌人不好么?难道甘心这开疆辟土唯有短短十天?”林阡叹了一声,微笑中带有无限慑服,“魏谋,你本不该犹豫,完全可以跟从我!”

    这该死的“犹豫”!魏紫镝和苏降雪的胜负,都系在魏谋的一个举动上,可惜魏谋却在图穷匕见的关键时刻,犹豫了不止一次。不敢,或者,不忍……

    “父命难违……父亲决定要杀你,我苦劝无果,别无选择……”魏谋长叹一声,低下头,“对不起,林大哥。”

    “你有你的责任,不必对我道歉。然则,用这下毒的卑鄙伎俩,既折杀了你,也辱没了我!”林阡将酒一掷,刀已出鞘,厉声喝道:“尽管用刀,取我性命来!”

    “用刀……”魏谋愀然拔出自己的刀,“得遇你之前,我一度以为我的‘摘星式’卓绝。可惜,不过如此尔……与你比武几十场,从不曾赢过你。”

    “收回你这句话魏谋!”林阡摇头,肃然,“世上最快意事,是自己曾屡战屡输的那个对手,最后成为自己的手下败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可丢了气势!”刀锋直指,寒光雪亮:“给我看看,暌违了两年,你的摘星式练得如何!?”

    见林阡先行出刀,魏谋被激,总算改了忧容,奋起迎战,转瞬便斗了七八个回合,林阡刀起“烟消云散”,刀落则“溪云初起”,翻手“大江东去”,覆手“不尽长江”,隐隐有一剑十式之急、万云幻灭之险、周而复始之感,更不乏磅礴壮烈之势,依稀可见战之尘烟厚重。

    魏谋不肯服输——抑或林阡终究不肯放过他,所以拖着他在战局里一直交手,让输赢都显得那么不明确,林阡只为了给他时间倾斜,可魏谋又怎能够倾斜!那是他的父亲!不能够背叛的人……

    这摘星式实在是名不虚传,混浊天幕里,每颗若隐若现的星都似被他的刀摘下来的,只是若真能摘星,谁能承受那一瞬诡秘和刺骨的力量?怕只有魏谋一人能有吧!

    被这样一招外柔内刚的好刀法惊撼,林阡半带欣赏半带回味地调匀内力,只等着他展现下一招来再破立,万料不到恰在此刻魏谋也是后退了一步跃到城墙上,展现的下一招,只不过是普通不过的一刀——自尽……

    “魏谋!”林阡一愣,不及想到魏谋会在此刻自尽,无从救援,眼睁睁看着他那把力量和速度刚烧到极致的本该用来对付林阡的刀,锋刃狠狠割过他自己的脖颈,再半刻,魏谋身子晃了几晃,如落叶般从城楼上坠了下去……

    “魏谋……”林阡当即也跃下城楼,抱起魏谋的同时尚未从惊诧中走出来。

    “你竟……竟也……会有这样的神色……”魏谋脖颈间血如泉涌,看着眼前这个面色苍白的枭雄。

    “你的摘星式之快,终于是赢过了我。”林阡明知魏谋必死,却仍然试图为他止血。魏谋却按住林阡的手,示意他不必了,目中噙泪,叹了一声:“如此也便够了……”

    “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也会因你的关系,不会对你父亲动兵……”林阡痛心不已,“你完全可以跟从我而不必死!我不让你犹豫,只因我已为你决定!”

    “林大哥,我只想告诉你,纵然你无敌于天下,也改不了任何人的初衷……”魏谋摇头,怆然道,“父亲他……一直都想要短刀谷,我从小,便知道他的决心,太深,太久……只可惜,始终没有好的部将……”说的同时,呼吸已经越来越微弱,林阡当即运起内劲,将力输送给他。这时吴越和风鸣涧也赶到城门外,均是惊呆地看着这一幕。
正文 第663章 父战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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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内攘外、事无巨细,厉风行样样都以金陵为先,从来只听她一人意见;但进退两难、生死攸关,厉风行才是主心骨,厉风行才是决策者,他说要战儿死,金陵就必须支持战儿死!哪怕话说不出来,哪怕泪也哭不出来!

    “好一个宁愿绝后!”苏降雪首先大笑,血冷之程度令人发指,仍对着吟儿诸多为难,“凤箫吟,再不答允,这孩子的性命可当真不保了。钟盏!”

    一个眼色抛给钟盏,钟盏会意,使劲扼住战儿喉咙,金陵惨呼一声,厉风行死死将她拦在臂弯却也不免惊惶,吟儿更因悲愤脑中一片空白,恰在此时,响起一个比苏降雪更冷的声音:

    “钟盏,是何时转投了苏降雪?”

    吟儿一颤,回过头来,发现天骄徐辕发话。难怪他适才几乎不曾开口,原是在看对方破绽……

    没错,这是条临阵的离间之计!钟盏本是要以战儿的性命要挟义军从而达到战略上的先发制人,方便苏降雪从吟儿开始逼迫完一个又一个义军首领,可是——钟盏的主公魏紫镝还在义军手上,如果战儿死了,魏紫镝一定会被义军泄愤,钟盏就等于是害死了魏紫镝!若他不顾一切硬是要帮苏降雪这么做,就说明他已经弃了魏紫镝转投了苏降雪!

    好高明的离间!利用了苏降雪和魏紫镝亦敌亦友啊!吟儿又惊又喜,悬着的石头登时落了下来。

    钟盏一怔,没想到会有这么毒辣的一句,而一直都在紧张的魏紫镝,则真的产生怀疑大喝一句:“钟盏,你当真……背叛了我?!苏降雪,你竟然——出卖我?!”

    苏降雪一心求胜,此刻哪管魏紫镝的死活,不留神就暴露了他的卑鄙:“钟盏,便就跟了我,官军始终才是正统……勿被魏紫镝一人牵制……”

    “苏大人,你怎可以背信弃义……”钟盏大惊抱着战儿站起身,看着魏紫镝惶惶不安:“主公,请相信我,我没有背叛你……”

    可叹天骄一句话,就离间了钟盏和魏紫镝、魏紫镝和苏降雪、苏降雪和钟盏……吟儿审时度势,清醒地知道机不可失!

    便即此时,双方哨骑都传来战报:“主母,天骄,主公已击败郭杲、田若凝,大军距此不到十里!”“不好了苏大人,兴州军扛不住啊!”

    “什么?!”苏降雪大惊失色,“已经只剩十里?”

    “谋儿呢?谋儿他……”魏紫镝闻知这兵败如山倒亦是一震,面色惨白不知该问哪一方。

    “魏谋他,前夜暗算主公失败,因此自刎而死……”

    “好一个没骨气的窝囊废!”苏降雪大怒,一拳击在案上:“亏我还将那么多人牺牲了去帮他!竟然一点用都没有!”

    “你……你怎能这般说我谋儿,我本还不舍得他千里迢迢孤身去冒险!”魏紫镝跌倒在地痛哭流涕,这一刻枭雄气概全无,只有那种梦想完全破灭的崩溃。

    “魏紫镝,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任人唯亲!”苏降雪又气又怒,推开身边的钟盏同时一把夺过他手中战儿,俨然是想用这个孩子继续对林阡威胁然后逃出一条生路,所以竟然连最后的盟友魏紫镝也不管了、出卖了!

    形势乍变,吟儿刚想趁钟盏不备夺回战儿且已经悄然移近了不少步,也以为所有人的心思都一定集中在林阡的归来和魏谋之死、郭杲兵败上,不料突然间苏降雪竟就抢了战儿、扳鞍认蹬跨上那哨骑的马便要逃跑!

    群雄始料不及,饶是徐辕都来不及反应,不由得全部惊叫起来,吟儿策谋已久怎可放弃,追上前去立即强抢,出其不意一把捉住他腋下战儿的小手,尚在上马的苏降雪大吃一惊,还没看清楚她是谁便一脚就要把她踹开。吟儿满心都在战儿身上,早把自己弃之不顾,瞬间用尽力气,把战儿从马上拽了下来,却没挡得住苏降雪这凌空一脚,被他发狠踢倒在地。

    苏降雪一向自保惯了的,哪想到有人会完全攻击毫无防御!看她成功抢回战儿,便就算断了自己的生路,杀机顿起,抽出刀来便要砍她,冷不防斜路一道寒风凛冽,疾雷震霆,摇荡川岳,快得不可思议,苏降雪不及回头,头便已经和身体分离,鲜血四处喷涌,苏降雪机关算尽,万想不到会死在电光火石,那是谁的武器——是林阡的饮恨刀!看苏降雪竟疯癫到要砍杀吟儿,林阡又怎么可能饶得了他!

    “主公!”群雄迎上前来,既是欣喜若狂要迎林阡,也不免担心吟儿的安危,却见吟儿抱着战儿笨拙站起来,检查了片刻,开心地递到厉风行和金陵夫妇的手上:“战儿没事!”

    “凤姐姐,谢谢你!”金陵喜极而泣,自是感激不尽。

    “主公。郭杲和王大节?”天骄问。

    “都已战败归降。大军随后就到。”林阡说毕,众人都知危险完全过去了,兴州军已经归降,而虎贲营——再没有人可以归属,苏降雪已经猝死!

    但吟儿听到这句“大军随后就到”,再看连他的紫龙驹都是疲惫至极,再愚钝都料到林阡为什么这么赶了,不禁吐了吐舌头,适才摔得身上有点疼,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被他听见,他俯下脸来瞅了她一眼,一句甜言蜜语都没有。

    对,只瞅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以往的温柔与怜惜,反带着极端的气恼和愤怒,她知他一定觉得她又一次不顾危险的举动可恶,然而这坦然流露的气愤恼火,竟抵得过千万句嘴上说说的关怀,她看着的同时心里一甜,愧疚回报他一笑嫣然,其实,只要他平安无事地回来,只要义军也都转危为安,这些天来所有的凶险紧张就全都值得了……忽然腿脚一软险险脱力,本能抱着他的臂才重新站妥。

    唉,当着千军万马,如此主动地**,也算示弱的表现了……

    他察觉到她笑容里的娇柔和服帖,眼底终于流露出原谅与宠溺,当下一把将她揽进怀抱,带她阔步走上天阙峰顶,笑声也一路响彻云霄,无限豪情,王者气概!他的战地女神,从来带给他胜绩捷报,帮他提早统一了蜀川!竟然连魏紫镝这个后患,也同一时间连根拔起!

    当此时,天阙峰万众降伏。当义军、魔军以及中立势力到场后都只是振臂高呼,那素来不可一世的虎贲营,竟然全部跪倒在地,匍匐求饶!而见虎贲营都如此,刚刚归顺的兴州军也是越跪越多,其胆量令人不屑!

    “这便是大宋官军的作风吗!可知道,就算是金朝官军,就算是魔门叛将,也没有一个人向盟军下跪过!男儿膝下有黄金,该站着的时候,为何屈膝!?”吟儿素来不喜卑躬奴颜,怎可以看到官军这般没有傲骨!

    “还不速速起身?!”林阡声色俱厉,心中却不免生激赏之意,吟儿她,着实是联盟不二的盟主,是唯独一个可以与他并肩俯瞰天下的女人!

    虎贲营和兴州兵们,此刻才终于有了骨气,一行行一列列地纷纷站立,也知晓既然身为他林阡的麾下,就绝不应该再软弱服输。

    “主公……”风鸣涧大步上前,剑锋还有血在滴淌,正满面笑容要将战报禀告,忽然驻足僵立,表情全变,颤声喊出一声“主母!”便在这时,吟儿才觉头重脚轻,怕是劳伤过度,所以眼前全黑,待再勉强站稳的时候,猝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力,像要把什么从她下面里硬生生地扯出去——

    疼楚猛然袭来,伴随着极端剧烈的撕裂,立刻有滚烫的液流涌出身内,粘稠,湿热,瞬间已经染透了她的衣裙,鲜红,刺目——她不敢相信,或者她不愿承认,刚刚苏降雪……偏就踢到了小猴子……

    她痛苦地还想支撑,却根本力不从心,累了这么久,终于还是倒了下去……阡的世界,明明这样近,何以陡然就离她越来越远……

    “吟儿?!”林阡一把将她抱住,惊见她腿间血流不止,忆及适才苏降雪的那一脚,方知吟儿她还是没有避得开这劫难……和她的师父一样,为了别人的孩子,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对不起……”她面色皝白全身虚热,嘴角也有鲜血渗出,岂止是孩子没了这样简单,这情景明明是火毒复发!看到吟儿再度性命垂危,他当即从心底深处生出一阵胆怯来!一世征鞍他林阡都会胆怯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虽然上次吟儿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对他说,即使吟儿复活,可能都不会活得长久,他一直不信这些鬼话,更发现吟儿奇迹般地竟然可以停药,甚至还可以为他生儿育女……然则,就在吟儿已经恢复半年多的此时此刻,火毒怎就又找了回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吟儿泪流满面,不停地对他哀求原谅,反复地只说着这三个字。

    “不,吟儿,没有对不起我,没有!”他紧紧拥她入怀,只觉她好不容易完整的魂魄又在一丝丝地散,不禁如刀刺心,“听着,我只要你活着,就够了……”
正文 第664章 一时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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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来不及褪去战袍,阡的衣上,沾染了太多人的血,黄鹤去的,仆散安德的,完颜力拔山的,慕二的,苏慕梓的,洛轻尘的,魏谋的,郭杲的,苏降雪的,吟儿的,还有,小猴子的……

    “对不起,对不起……”吟儿气息微弱,唇色苍白,舌头麻痹已咬字不清,然在这时,还噙泪对他请求原谅,却听不见他的原谅,看不见他的原谅,不知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怪过她……只支持了片刻,就因血崩晕去。

    后几日,林阡将苏降雪、魏紫镝在谷中的党羽全部拔除,亦对臣服后的兴州军、虎贲营打散重编,此川北决战的罪魁祸首一共有三,苏降雪被杀,魏紫镝下狱,剩一个兴州军的主帅郭杲,当夜命就已经送去了半条。纵使宋廷屡次派人与义军交涉,林阡却不顾天骄和荀为等人的拦阻,将身为都统的郭杲下狱后处死,亦对宋廷的使者答复说:郭杲私通外敌,理当处死以儆效尤,至于兴州之主,让朝廷重新派人来当罢。

    郭杲死后,兴州军由副都统王大节暂且统领。盖棺定论,郭杲此人虽非大奸大恶,奈何在兴州政绩低劣,一是因初来乍到,二也算本身无才无胆,三是由于刻薄军士、嗜好敛财、以权谋私,在他上任的一年期间,一直未曾得到川蜀军心所向,终因与苏降雪、魏紫镝、黄鹤去合谋而激怒林阡被诛。郭杲一去,给继任的王大节留下了不少烂摊子,如去年秋天,兴州催锋、踏白两军戍守边关的士卒,因给养原因而叛逃,有些甚至逃入金国境内,郭杲杀之而不敢上奏,令得不少逃卒迟迟不能落网,此举更曾加强了兴州军的军心无轴。

    那王大节,虽然才干也平庸了些,毕竟跟郭杲苏降雪之流有所不同,在这段时间内表现得可谓中规中矩,揭榜招还了那些逃卒,令为首者被斩、其余被流配,也算给郭杲完善了政绩,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但在宋廷派遣新的都统赴川之前,作为代职者的王大节,一切其实都以林阡马首是瞻,无论政务军务,一概如履薄冰。川蜀大势,总算平稳。

    期间,吟儿发热渐高,一直昏迷垂危,几度药石无灵。直到七天以后,才算脱离了危险,还仍是不省人事。

    明明意识不清不楚,她却好像排斥喝药,反抗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烈到司马黛蓝、郭三娘子怎么喂也喂不了,手被抓伤碗砸了药洒了一地,顾小玭则害怕地一直在旁边抹眼泪……纵是林阡暂缓一切亲自来照顾她,单手也根本制不住她的挣扎,最后,非得强行按住她整个身体后硬生生把药给她灌下去!

    为什么有这么强烈的反抗他知道……他知道,吟儿的反抗是出于本能,他知道,这就是从前金陵告诉过他的“母牛护犊”,吟儿太在意小猴子所以有了它之后就特别小心翼翼,为了保护它更甚至学会了自我照顾,几个月来从没一次大意成天都紧张患得患失,如果有人要来害小猴子她一定会拼了性命去反抗那个人!

    就如现在这样……

    “不要……不要喝药……小猴子它,不能乱喝药……”她终于睁开眼睛,哭着拒绝他给她喂药,也许她不该忘记,那夜她被苏降雪一脚从马上踹开、支撑了许久终于倒在天阙峰的时候,她自己也看见了渐染了下身流淌了满地的鲜血,她本应了解孩子当时就已经没有了,可是,已经六个月了,也许生下来了呢?虽然这个可能是微乎其微的……又也许只是别的地方被踢伤了流血?跟上次打郭杲一样只是轻微出血没有伤到小猴子?这一刻她感觉到小猴子还在呢,她流泪却微笑着跟林阡撒娇说,不想喝药是因为小猴子不能喝药。可怜的吟儿,其实她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罢了!

    “吟儿。小猴子,没有了……”他不得不告诉她这个残忍的事实,她眼神霎时变得哀苦,流泪摇头,半晌才咬出个“不”字来。

    “吟儿,我们还年轻……只要你调理好身体,以后还会再有。来,把这药喝下去……”他柔声哄她喝药。

    “不,不要喝药,我要小猴子……只要小猴子……”她敷衍喝了几口,又再昏昏睡去。

    午夜梦中,吟儿只看到一个画面不停闪回,是厚重的尘烟将世界覆盖,周围一片黑暗硝火,满地的鲜血,染没了脚下刚刚长绿的草……这是谁的宿命,无法忘记和猜透的轮回……

    那刚刚长绿的草啊……清醒后吟儿才知道,已经六个月的小猴子,是个早便成了形的男婴,骨骼、头发、眉毛都好了,除了比正常婴儿瘦小些之外,已十足是人的模样……然则它来到人世的第一刻,便就注定已经与人世永诀……

    不知它有否恨过它啸傲风云的母亲,不知它有否怨过它叱咤天下的父亲。他们,救得了每一场危局,治得了每一个乱世……却终究连它都没有能力保住,眼睁睁看着它在最好的时候溜走了,或许它是在惩罚他们,为了消除金宋之间的祸端,为了镇压官军义军的争斗,忽略了它……

    

    “可不许这么说,我可想要看见你们母子俩都平平安安的!”终不曾想到,吟儿履行了这句承诺,是用小猴子去换战儿。

    “胜南,我万万没有想到,没能照顾好凤姐姐,反而……害了她……”金陵虽大病初愈,神色却因吟儿的事而更加憔悴。

    “若知道她的火毒会重新发作,孩子我本就不可能留。”林阡摇头,自然不可能归咎于金陵。

    失去小猴子的吟儿,整个人都像虚脱了一般,勉强才能有力气下床走路,重展笑颜的力量只是林阡说的那句“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再有”,如此,小猴子的死就比战儿的死要有价值得多。吟儿打定主意要重新给林阡一个孩子,偶尔还会笑着自嘲说,“真没想到,六个月了都保不住”,或者叹息说,“若已经八九个月了,恐怕当夜把小猴子生在天阙峰上,真正是锦上添花呢”。像这样轻松了些日子,吟儿精神逐渐也有了好转。

    偏巧无意听见别人议论她的身体,这才知道火毒复发还比以前更猛,也就是说,两年多来的所有努力和辛苦全都白费,吟儿一下子彷如被摧毁,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往,大有生无可恋之感——若是火毒一直不能根治,凭林阡,当然不会再让吟儿冒险生子,也断不会再准她上战场……那么,吟儿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让我死吧。”是日,当林阡又一次将药递到她嘴边,她颓废地靠在床头没有喝也没有反抗,只是轻声道出这样一句。

    他一惊,手登时停在半空,许久竟不曾说出一句话来,沉默着跟她对视了半刻,将碗放在了床头案上。

    “下半生估计是废人一个,不如早早了结了自己。”她有这样的决心,与其说是不想拖累谁,更是因为她自己要强。

    “好。”终于,他长叹一声,“免得又为了我,受这许多的苦。”

    “不是因为受苦,而是活得足够。吟儿的命虽然短,却好歹也走了这么远……”她目中淡然,竟似看开了。

    “是啊,死了也罢,以后无非是少个人在我耳边唠叨罢了,日子久了,自会习惯。”林阡怔怔看着她,当她这样冷静,这样决绝,这样理智,他情知改变不了她的决心,所以语气中除了一贯的从容之外,竟还深藏了一丝不从容的恳求——她理应还对他有牵挂,他必须利用她对他有牵挂!

    她也许是想到了林阡一个人会怎样的不习惯,叹了口气:“等我死后,再娶一个……一个不够,便娶多些……”

    “不必了。不必再找罪受,娶个不听话的女人尽惹心烦。若是寻常兵将,早便吊起来打,轻易就收拾得服服帖帖。偏偏有人可恶至极,心烦意乱想打她,却胆战心惊打不得,因为也爱她至极,唯恐她受一点伤……”他低声,黯然神伤,“我已经忍了一次,不想再忍第二次……虽说世间别的女子,未必如你这般可恶,我却是为你用尽了心力,对谁都恐怕带了阴影。”

    她一怔,泪水忽然溢出眼角,早失去了适才的冷静:“原来我……这般惹你心烦……”

    “然则,若我答应你现在死,还不如任你当年死。”他叹了口气,拭去她眼角的泪,“两年前,便该让你死了。至少那时候,还是带着笑闭上眼的。白白让你多走了两年,又添了一身伤吃尽了苦头。”

    “不,这两年,吟儿没有白过,经历了很多,也学到了不少……连你也说,十九岁的吟儿,和十七岁是不一样的……”她摇头反驳,不知他的话根本是以退为进。

    “是吗?那么,二十一岁的吟儿,又会是个什么模样?”林阡带着一丝希冀,目光中有无限柔情,步步开导着她,“过去都让你觉得足够,何以竟不敢对未来渴求?”

    “二十一岁……吟儿可活得到那么大吗?”吟儿惨笑一声,叹了口气,“我早知你不会放过我。你刚刚的赞同是假的,现在的阻拦才是真的……”

    “若将来吟儿情况比现在还糟,那我会后悔得很,后悔为何不赞同;但若将来吟儿大好,和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我会万分庆幸,庆幸我的阻拦没有错。”自私也好,痴恋也好,依赖也好,疼惜也好,他真的不可能放过她。

    “将来的事,又有谁知道。”她万念俱灰,什么安慰都不肯听。

    “吟儿,作为你的丈夫,不能不顺着你的念头想你所想,没错,‘现在这个状况,真应该一死了之,就算胜南会不习惯,那也只是暂时的,他会熬过去,总比继续为我心烦好一百倍’。”他令她惊恐地读出心语,却发自肺腑对她述说真情,“可是,作为你的丈夫,更应当绝了你这个一时的轻生之念——将来的事我们虽然不知道,但总有机会可以看到,是后悔是庆幸拭目以待。可惜,死人不会知道,也断然没希望看到了。如若你现在轻生、痛哭流涕着死去,一切便就结束于此、再无后续,但若活了下来,回过头看这过程,会发现年少时候的自己是多可笑。”

    “原来在你眼里……还是这么可笑的……”她流着泪,断章取义,一知半解。

    “暂且把药喝下去,明天此时,我再来看你,经过一日的思量,想必你的念头已经不一样。”他温和一笑,“哪怕有一点跟现在不同,你都会相信你这轻生之念只是一时。万不可为一时付出一生,而该用将来来赌现在。”
正文 第667章 暗战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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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边川蜀军民刚从临安得知新都统吴曦将要乘船赴任的消息,那一厢京兆府控弦庄也接到了从上京来的密报,言简意赅:“捉吴曦”!

    由于现任庄主银月一直冒险埋伏在短刀谷内林阡身侧,故而控弦庄常年都由专人与上京方面直接联络,平常都根据王爷的授意而安排庄内大小事宜,到前线才听令于银月或其他王爷指定的人物如贺若松、薛无情,故此,控弦庄可谓是由完颜永琏远程操纵。但这件案子的不同之处在于——从一开始,就是完颜永琏亲自下令!看重程度,非同小可!

    当如今,秦氏兄弟、王淮、程沐空、七剑全然归西,这案子不必要分工负责了,说是控弦庄的任务其实就直指到北斗七星头上。

    “奇了……王爷为何放着林阡不打,反而要去捉这个毫无关系的吴曦?”贪狼咄咄称奇。

    “做好你的分内之事吧,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廉贞脾气一向极差。

    “大哥,捉吴曦,总比打林阡要容易啊。难道你不乐意?”禄存笑呵呵地说。贪狼才露出些笑意来:“那倒是!”

    “捉吴曦的计划,看来是老庄主向王爷提议的,个中必定有深意。”巨门猜测说,他们的前任庄主“战狼”,和银月一样潜伏于南宋,不同于银月匿名在短刀谷,战狼却是大隐隐于朝——他正是在宋廷为官,时刻为王爷审时度势!

    当下,北斗七星赶紧收拾行装,星夜兼程赶到了边境。正待暂先过了大散关去,却在陈仓县的一个小巷里看到了控弦庄的集会暗号,留暗号的人地位好像还不低得很,留的是从前王淮的标记!众所周知,王淮是五大杀手锏之首,地位比北斗七星高,所以七人虽不知对方来路,还是暂缓了过关而先去见他。

    拐弯抹角按图索骥,走到户寻常人家的庭院深处,见一浓眉凤目的少年正在舞鞭,锐不可当的鞭法中充溢着少年得志的骄傲与风采。

    “控弦庄何时来了个这么俊美不凡的少年?”破军素来谨慎,做事总瞻前顾后,当时就已经拔剑防御,唯恐是敌。

    “无论身姿、武功、容貌……皆是上品。”文曲不禁感叹。

    残暴嗜血的武曲,没怎么说话,冷冷扫了少年几眼,直接问道:“你是何人?何以用王淮号令?”

    那少年停下习武:“北斗七星,你们总算来了。”

    七人皆是一惊,剑拔弩张。那少年一笑,只往自己腰间一指,原是可以象征他身份的玉佩金牌。巨门大概会出个七八分意来,再凝神看他手上的四尺硬鞭状如宝塔,跟这年纪这形容一对上号,自然确信了十分:“原是独厚鞭仆散安德?!”忖度他是天兴军十二元神之一,怎会通晓控弦庄中暗号?

    “正是在下。王爷前日着人与我述说,北斗七星将要赴宋行事,事关重要,唯恐银月不在而行动失误,故命我来接替贺若松、薛无情,统一你七人行为。”仆散安德一笑,“正好我总想再和林阡会一会,不如就依了王爷的意思。”

    “哼,怪不得!原来王爷信不过我们的本事!难怪惜字如金对我们就说了三个字!这般说来,捉吴曦的细节要领,全在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这里啊!”廉贞忿忿,立刻被禄存劝住了。禄存一脸堆笑看向仆散安德:“仆散将军见笑了……”

    “廉贞,不是王爷不信你们,而是控弦庄只剩下你们七个,王爷嘱咐,要我倾尽全力,确保你们万无一失。”仆散安德如是说,能叫出廉贞的名字,必然也下了一番功夫。

    众人眼眶皆是一湿,都为王爷的话感动不已。巨门最是心思细密,暗叹王爷善于用人,若这个仆散安德刚刚顺着廉贞的话下去,说自己好歹也是带过兵的你们七个凭什么瞧不起我,那么北斗七星跟他的第一面就会被搅浑了,哪可能合作愉快?想到这里,不禁对仆散安德多了几分欣赏。

    贪狼赶紧对着仆散安德说:“仆散将军放心!咱们兄弟七个,必然照着王爷的意思办!仆散将军就是我们的主帅!却不知,王爷的密令是?我可真迫不及待了……”

    “是啊仆散将军……”破军不无忧虑地问,“现下……我们是不是该过散关而去了?再迟片刻,恐就耽误了。”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们的,散关目前的守将是厉风行夫妇,你们最好是避而绕道。”仆散摇头。众人皆是一颤,若非他今天在陈仓提醒了他们,恐怕还真不知道散关的守将突然从程宇釜变成了厉风行,危险程度一下子就提升了好几倍。

    “**!怎么每回我们刚一走哪儿,林阡就已经封住了哪儿!”贪狼大怒,拍腿。

    “因为,控弦庄有内奸,便是传说中南宋细作的首领——落远空……”仆散安德说,“这次,王爷说,行动限于你我八人知道,决不能再外露给你们身边的任何一个手下。此后潜入南宋与银月的线联络,你七人也都绝对要亲力亲为。”压低了声音,“落远空在控弦庄的地位不低,必然就在你们常用的心腹之内,待此事成功之后,交给我来肃清!”

    北斗七星均是一凛,纷纷屏息凝神而点头。

    “行动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这次不带军队,弃去跟从,就八个人,八匹马!这样突破厉风行也方便些!”贪狼双目炯炯,满怀希望。

    “想必行动只有我们八个人一起的话,虽然艰难了些,却也安全了些,必定能妥。”巨门点头。

    “却不知吴曦的船现今大约到了何处?我们去了宋境以后,又该在哪里拦截?”破军再问了一些。

    “不是走水路,而是走陆路。”仆散安德摇头一笑,低声道,“林阡他,终究护错了路线。”

    “怎么说?”贪狼奇问。

    “吴曦是用船来了没错,但船上装的不过是些财宝金银罢了,他自己则不在上面,而是赶时间私底下走了陆路。”仆散叹了口气,“林阡怕是也没料到,吴曦是这种人啊。”

    吴曦心急上任,所以他走的是陆路,并非世人皆知的水路!

    

    实则早在上个月吴曦有望成为兴州军主帅之时,战狼便已经对完颜永琏透露此拦截计划,落远空窃取情报之后则立即告知林阡,提醒林阡沿途尽可能地对兴州的新都统施加保护。所以司马黛蓝即刻动身两淮、风鸣涧奉命赴夔州、沈延李君前亦是各自领人沿路相护……林阡大约能知道完颜永琏此举意欲何为,所以斩钉截铁下令,“不管新都统是谁,他赴任途中,都绝不能出一点差池,万万不可被金人劫去!”

    然而,在宋金的所有细作之中,就算是落远空和银月两个凤毛麟角的,比起那位战狼来可真是都不够老练!战狼他,竟连吴曦是个怎么样的人都早先就看得一清二楚,就利用了吴曦的“一心上任”和“赶时间”,而早先就判断吴曦必定不走水路!

    洞悉人性的战狼,一开始就赢过了落远空,从而把林阡沿岸周到的护卫都一概撇开了!所以,这回落远空虽然及时告诉林阡要防备北斗七星,然则南宋义军保驾护航的路线,却竟是从西到东一路都错了!

    心急要上任的吴曦,策马迫不及待地就往故乡奔,却不能过于显露声色,因此对世人都说自己乘的是船……确实,骗过了朝廷……吴曦更以为自己聪明地避过了可能有的截杀、用不着义军费尽周折沿途保护,孰料聪明反被聪明误,无意中竟帮着北斗七星瞒过了林阡,所以,倒像着是自己“避开”了保护,飞蛾扑火、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陷阱里——战狼的路线和时间,都拿捏得准确无误!不愧是第一间谍!

    而北斗七星捉住了吴曦,只不过是此番战役的序幕而已。
正文 第668章 翁婿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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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佳节刚过,忽而传来吴曦落入敌手,消息确定属实时,可怜王大节还率众在水路苦等船来。

    南前十和天兴军才败,控弦山庄就又出招,此举实在出乎预料。当北斗七星的战书送到短刀谷,林阡阅罢便勃然大怒,一掌击在案上:“这帮金人,着实不安分得很!”

    “控弦庄肆无忌惮要抓吴曦,背后主使定然完颜永琏无疑。”天骄叹了口气,翁婿二人,早晚要到交手的这一天。

    林阡一怔,点了点头:“完颜永琏最看重西线攻防,自是希望兴州军永无宁日。苏降雪、郭杲皆死,下一个吴曦,他必须趁早分裂,从一开始就促使吴曦与我不和。”否则,由林阡建立的川蜀定局,相对的就是完颜永琏奠基的陕西不安!

    “那便是说,这些金人并非针对着吴曦性命,而是要趁捉住吴曦的这段时间,对他做一切能做的事,以达到他们的目的……”范遇叹了一声,领会。

    “战书上……又是如何说?”天骄问。

    “北斗七星除擒了吴曦与其亲兵之外,更还抓了川陕不少民众,人质的状况,与上次川东黑(道)会一样。”林阡说,“性质也是一样,也是宣战示威。”

    “在我们眼皮底下,还这般无法无天?!他们带了几千几万兵马么,这样肆无忌惮?!”郭子建愤怒地涨红了脸。

    “只有七人。”林阡说。

    郭子建难以置信,愣在那里:“他们说什么大话?七人何以困七百人?!”

    “手中有武器的七人,先困住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四百人,骇住了明明壮健的两百人。”陈旭刚从广安回来,打比方说。

    “剩下的一百人呢?”郭子建一怔,问。

    “剩下的一百人,更是一看这七人厉害,所以自愿成为了这七人的走狗,为了自保,甚至帮他们一起囚禁那六百人。”陈旭说,郭子建瞠目结舌。陈旭一笑:“当年王淮带兵去打我黑(道)会时,也是这么个状况。”

    “既然事件里牵扯进了无辜百姓,便只能听北斗七星列出的条件了。”天骄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林阡,听他如何说。

    “他们的条件,是让王大节把吴曦带来的财物送到指定地点,用这些钱财可以赎回其中一半人的性命,北斗七星说,一半人是吴曦及其麾下,一半人是无辜受累民众——选择的权力,在我们手上。”林阡说罢,众人才知骑虎难下。

    他们江湖草莽,要选择自然选救无辜受累民众,毫不犹豫!但若是把吴曦撇在一边,就正中了完颜永琏下怀!首先财宝丧失吴曦肯定诸多怨言,第二林阡选择救别人却弃吴曦,俨然就是逼着吴曦对他不满,将来的川蜀,势必会因为吴曦与林阡的隔阂而重新陷入危局,到时候说不定会影响更多民众。然则,未来的事情,又有谁知道!

    “传令给王大节,一接到那船财物,立即运去饶凤关前,暂且赎了那些民众罢。”林阡不像他们这般踟蹰,当即就下决断。

    “然则,那样一来,不管接下来北斗七星是拿吴曦继续要挟,还是不伤害他直接就把他放回来,吴曦都一定会对将军记恨,从此以后,只怕不会再领将军的情,反而埋下了隐患……一个是近前,一个是长远,将军请三思。”范遇摇头,劝他三思。

    “试问又有哪个都统上任的时候,不带精兵强将,却先送了一拨珍宝过来?他那一箱箱的财物,拿去救他管辖内的子民又何妨?若是这样都记恨,便说明吴曦此人庸俗小人,这样的人,主公又何必顾忌他?”陈旭反驳说,他的言辞换别人说都一定激烈,偏偏在他口中迸出来那么淡然。

    “对,若吴曦真是那样的人,那还不如不要他领情!怕他不成!?”郭子建赞成陈旭。

    天骄沉默不语,无论近前长远,都是人命关天,真正太难取舍。

    “范遇,不必诸多顾虑。如陈旭所言,若然日后有斗争,也是我与他之间的矛盾,与那些百姓本无牵连。反倒是他一来便先害了几百民众,于他自身政绩无益,我是代他这样选择,他不想选也一定要选。”林阡拍了拍范遇的肩。

    却在这时,听到外面兵卫通传,说是樊井大夫身边的蓝玉泽求见,徐辕林阡皆是一惊,虽说玉泽不是不可以到东谷来,但玉泽和林阡之间已经数年没有交集,一则林阡狠心,一则玉泽心气高,陡然听说她求见,徐林二人都觉不可思议。

    见了才知,原来那饶凤关受困的百姓之中,有玉泽的父亲蓝至梁、大哥蓝玉涵,他们都是中秋节的时候来短刀谷和玉泽团聚了个生日刚走不久,竟不想被北斗七星抓在里面,蓝夫人柳湘幸得丈夫拼死相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报信。

    事情再怎样不凑巧,都不改变林阡决策。

    

    “玉泽姑娘的爹爹,自然是要救的。”吟儿显然也听闻了这些事,晚上对镜梳头的时候,看见林阡稍显疲惫站在身后,大抵知道他因何事焦虑。

    “我已经可以推断出,北斗七星是怎么对吴曦说的,‘林阡为了他身边人的父亲,刻意不救你吴曦’……唉,原本矛盾可以用不着那么多,现下玉泽的事情一出、银月的消息一传,吴曦那边,我真是理屈词穷了。”

    “哈哈,你这小人,怎知道人家吴曦心里会不会记恨,或许人家是个君子,君子成人之美,想你林阡为的‘身边人’,好歹是第一美女呢,要救的那个,再怎么说也曾叫过岳父大人……”她半带醋意地调笑,却又半带着劝慰的心思。

    “你这是存心在闹我。”林阡听她提起自己和玉泽的陈年旧事自然不悦,再听到“岳父”二字不禁更是沉下脸来。

    “岂敢岂敢!盟王息怒!”吟儿笑嘻嘻地站起身,把他按着坐下来,给他揉肩,好不谄媚。见她如此,他又怎可能还恼她!

    “不过话说回来,吴曦之所以被北斗七星抓住,不可否认是我的失误……败给了那位完颜王爷。”林阡停住她的手,轻握。

    “不,都怪吴曦,不走水路走陆路,你说他心急就心急吧,偏还要去饶凤关那边观光!”吟儿安慰他,骂吴曦。

    “是啊,你说怎就有这种人,我告诉他往东走是对的,他答应我往东走了,偏偏要往西?结果躲开了我所有的保障,一头栽进了猎人挖的大坑?!”林阡笑问。

    吟儿一怔,笑道:“好啊,原是指桑骂槐取笑我来了!”再不给他握,跑到床边去了。

    “完颜永琏确实不同凡响,先发制人到了如此程度,他给我这样一道骑虎难下的难题,不可能不在我和吴曦之间产生裂痕。”他豪气一笑,“然而他却是低估了我,有后患的事我林阡不会不敢做!”

    “早知你根本不在乎吴曦,便不安慰你了!”她气呼呼地,在床上摸索着什么。

    他赶紧跑过去,用灯给她照着:“哦?原是在做衣服?”

    “上次做的是披风,这次做一件冬衣。给自己增加个难度,哈哈。”吟儿手里虽才开始动工,脸上的笑意俨然就是看到了成品。
正文 第671章 七星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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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石泉熙熙攘攘,县内甚至邻县官军都蜂拥而出,剑矛棍棒,戈戟刀枪,人来马往,将饶凤关周边都围了个严严实实,却雷声大雨点小,不敢深入细致地搜查,显然是投鼠忌器加胆小怕事。天网恢恢,到底稀疏。

    最早一次,王大节就领着一大群兴州军,到上次交涉的地点探看了一番,结局却是刻舟求剑。殊不知做绑匪的第一要诀,就是必须要跑得快。王大节一见北斗七星不在原地了,倒也长吁了一口气——敌人就像情人一样,既想看见,又怕见到,若是见到了又怎样?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见不到面倒是正好,省得撞见那些个青面獠牙的金人,人虽少,犯的事倒不小!

    王大节带着纠结的心情,走到饶凤关上面正在赏看天下的一对男女身后,用敬畏的语气对他二人说道:“林大侠,林夫人,四处都找过了,还是没有吴都统的踪影,和那几个金人新的藏身之处……”

    “有劳王副都统。今日暂且到此为止罢。”林阡转过身来,不怒而威。王大节求之不得,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就下去了。

    “林大侠,北斗七星再不放人,可就真是不玩吴曦、而是要和我们玩捉迷藏了。”林夫人笑着说,娇俏可人。

    却看王大节刚下去,洛知焉便就上了来——这次随林阡夫妇一起驰赴石泉县的,大约都是些官军将领,义军主力皆留在了短刀谷内,只有几位精通剑术的高手随行,包括宋恒、杨宋贤,和赶到会师的金陵、风鸣涧。

    阵容与川东之战时期相似,很显然林阡未雨绸缪,哪怕没有落远空通风报信,也一早就把对付北斗七星看家本领的“以七化七”抓握手心。可惜莫非已经来不及调度,而叶文暄几个月前便与冷飘零离开了宋土,再一个洛轻衣,竟也在北斗七星赴宋之前那么巧离谷出游……

    诚然,谁都没料到这么快北斗七星会跟吴曦之间有交集,为补莫非、叶文暄和洛轻衣的缺漏,林阡所以将洛知焉、程宇釜、陈静也一并都带在身边,如此才勉强凑齐了七把强剑。

    然则,虽也一样是用剑高手,此三人却不如彼三人有对战经验,实力比彼三人也有高有低;再者,时隔了将近一年,北斗七星的阵法势必没有退步。所以范遇陈旭都说,最好尽量启用上回的人马。故而林阡一早就让洛知焉派人各地寻找洛轻衣的踪影。可惜,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头绪,看到洛知焉又摇头苦恼说了些话,林阡不免陷入了沉思而忘记回答吟儿。

    “北斗七星上次在石之迷宫被吓怕了,不会那么肆无忌惮,敢再次用人质来挑战吧?”吟儿问,她觉得,北斗七星用人质另有用意,主动挑战的可能性很小。

    “这回北斗七星的后面有高人指点,不可能再被我的‘虚而实之’吓跑,所以只要他们敢挑战,就一定会打到最后一刻不退缩,况且贪狼那些人不会忘却了旧耻,用人质挑战的可能性不仅有,而且不小得很。”林阡摇头,“我不会教他们阴谋得逞,所以不希望备战存在疏漏。”

    “你啊你,又庸人自扰了!他们要雪耻也不会在这时候,总共就只有七个人,安排都安排不过来!”她笑了一声,向来轻狂,“何况,他们也未必知道我们缺剑。”

    “说是如此说,可别人家兵临城下的时候你才想着调兵遣将。”他语带苛责,直拍她的头顶,“你这谏言,颇像个奸佞,竟似要误了我。”

    吟儿一笑,贫嘴起来:“偏生误了你,输的也是别人!”

    确然,吟儿有轻狂的资本。

    在这一刻,看起来北斗七星并不知己知彼,只是——盟军一样也不知己知彼,不知道洛轻衣的意外,导致林阡已经被北斗七星赢在了,再怎样未雨绸缪,都一定为时已晚;

    在这一刻,看起来北斗七星确实只有七个人安排都安排不过来,然而——盟军谁都也没想到,慕二会帮北斗七星打点安排,哪怕连对方到底要做什么都一知半解,慕二都无条件帮忙,只为打败林阡……

    不出三日,北斗七星俨然以人质为由,迫林阡去石泉县东郊一比高下。风鸣涧、金陵、杨宋贤、宋恒、洛知焉、程宇釜、陈静七人赴战,以解吴曦等人之危急。一看对面有魔军百人,诸将立刻便明白了此战属性如何:原是川东和黔西两个势力的联手复仇、雪耻!

    当此时,性格迥异的北斗七星,脸上神色竟罕有的统一——“得偿所愿”,无需言辞铺垫,火药味直接扑鼻。宣战过后,立马启衅!不消半刻,阵型便已完善,进入状态多快,就意味着卧薪尝胆多久!

    

    时隔一年,北斗七星经过休整与修炼,实力果然大幅提高、今非昔比——又或是盟军这七人初次合作生疏,再加上洛知焉、陈静之剑似是与阵法不容,竟在不出几招后就落了下风……

    北斗七星阵法,既按八卦方位而设,又合七星变幻,威力浑然天成。那被寄寓着控弦庄最后希望的七个人,依次占了乾位、坤位、坎位、震位、离位、兑位、巽位,留出艮位让人进出,合作到了堪称声息互通、心有灵犀之境,分进合击,一片精芒。

    吟儿远远旁观,叹从前当局者迷,跳出来看,从前当真是小觑了他们!这七人总力,远高过他们实力的纯粹相加,而且时间一长,还不停地翻倍地涨!

    盟军以七化七的战术,本来就是竭尽全力破坏他们的相互呼应,本就不是迎刃而解之法,如今,战力的此消彼长,教盟军众高手都吃尽了苦头,半个时辰之后,竟都受困阵中。吟儿看宋贤和陵儿均在险急,暗叫不好,转头看阡,他异常冷静地仍然旁观,没有发号施令,而似是在沉浸于北斗七星阵中,若有所思……

    偏就在这时,慕二把他俘虏的洛轻衣押到了阵前,冲着抗金联盟的兵马得意示威,群雄全是一惊,方知北斗七星为何这么巧发难,原是天助金人害得洛轻衣失陷……继而众人都是一颤:完了!这雪上加霜的一幕呈现眼前,洛知焉实力自然要大打折扣!本来就占劣势的盟军七剑,如何承受得了这致命一击?!

    林阡正苦思着破敌之策,却觉得袖子一紧原是被吟儿挽住,缓过神来吟儿的力气却忽然松开,面露喜悦轻松之色。

    林阡一怔,循着她所指方向看去——洛知焉果然又惊又怒,却不曾大打折扣,而是狂吼一声实力倍增,直对着巨门一顿狂轰滥炸,倒是发挥了当日在祝家肆虐的威力,惊得北斗七星陡然就合作失误、阵型有损,趁此机会,盟军七剑一举后撤,才终于侥幸从那阵中退出。

    不管多大的战争,胜负真只赖一个回合。

    是以这第一场交锋,北斗七星杀人预谋终未得逞,却不管如何,都是雪了川东之耻,亦满足了以人质换名誉的渴求,盟军七剑犹觉吃力,洛知焉战力最受消磨。

    吴曦的价值,可算是成功了一半,接下来的另一半,还待时间酝酿,但一定隔不了几日了……

    

    自然地,在看见洛轻衣气息奄奄被绑缚在慕二战马上的那一刻,无论谁人,心中都是重重一击。筹谋以七化七的各位军师们,最是心急,做父亲的洛知焉,最是心疼。

    “怎么这么巧,偏就落到了那帮金人手上!”洛知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死了,小女儿又遭遇了郭杲那个事态,现在最不用他操心的三女儿,竟也被金人寻到了抓去!?

    “轻衣姐姐她向来不爱关心世事,自然不是自己找过去的,而显然是那帮金人处心积虑,为了破坏我们的防御一早就盯上了她!”吟儿忿忿道,也不免自责,当日真不该乱点鸳鸯谱害她出走。

    “洛前辈放心,我定将轻衣救回来。”林阡站在洛知焉床榻前,对他如是承诺。

    林美材站在窗边,一直沉默看着林阡。自黔滇之交战役过后,她因为身负重伤的关系,一路都随军北上、跟在林阡的身旁,魔门内的大小事务,则一概交由诸葛、慧如打理了。

    “然则这次……是两方顽敌合作……轻衣恐怕,凶多吉少。”洛知焉叹气摇头。

    这时青龙急匆匆跑到林美材身旁,林美材当即俯下身来,听他耳语了几句,面色凝重,一直点头,不刻就转身离去了,没跟一个人打招呼。

    林阡转过头,似是觉察出了窗口这一纵即逝的黑色身影,当下让吟儿回屋、自己则跟了上去。
正文 第672章 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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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郊野地,乱草丛生,晚风里光线幽黑,桥底下水流湍急。

    这本该宁静祥和的八月深秋,怎就突然闻见了鼓焦锣燥。

    百余魔人,于慕二身后一字排开,壮悍煞气地伫立着,个个都是猿臂狼腰。却无一例外,在看见她林美材时,目中会流露一丝敬畏,继而眼神开始回避。诚然,有谁能直视已经被改变的初衷?!

    而林美材,依旧如此威严,一身玄色,单刀赴会,她方一到场,所有魔人,都情不自禁想道出一声“邪后”来!

    “我早知你会赴约。”慕二抬头,笑得阴沉。

    “我诚知你们离开了慕二就无法生存。”林美材却看都没看慕二一眼,话锋全然对着这些所谓慕二的死忠们。他们之所以死忠于慕二,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有怪病,非得用慕二的胡须做药引方能续命。

    若非如此,慕二焉能到此时还有凝聚力。

    慕二笑容逐渐退散,一直深深看着她:“你的这股傲气,跟某个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凤箫吟。”说着说着就又笑起来:“林美材,你确是最像她的那一个。”

    林美材忽而一怔,面色苍白。他说得认真,她岂不知他说这话的用意?!一时之间,竟无语回应。不刻,冷冷道:“废话少说,你说过,只要我甘心被你扣下,你就把洛轻衣放回去。”

    “可惜,那是我先前的决定了。”慕二阴笑了几声。林美材雷霆之怒:“慕二,你出尔反尔!”

    “实在是你的表现,令我太不满意,明明是我胁迫你来交换人质,你脸上却带着高人一等的傲气。就是这股傲气,让我想起了林阡和凤箫吟,更让我想起了你在杀死新君后不悔改理直气壮的样子,你从来不肯低声下气,你走到绝路都是魔门最高的统治者,这样的你,真不应该被我扣留。我也不敢扣留!”慕二冷笑着,脸上的肌肉都近似扭曲。

    “原是为了这个?”林美材亦冷冷笑了一声,“那好。杀死新君,确实是我林美材的罪过,此刻我向你认错,向你低头,慕二你可满意了么?”

    慕二一惊,万想不到她的认错和服输会这么轻易,当日在万人啼血阵中,她口吐鲜血奄奄一息都还坚持强调着她没错,现在却……慕二瞬间攥紧了拳,此刻她认错了服输了,态度勉强却一点都不敷衍,只为了交换一个对林阡来说价值比她大的别人!

    “就为了一个不曾爱过你的男人!”慕二噙泪,气冲斗牛,“邪后可以为他蔑视祖训。可以为他不顾死生。可以为他低头认错……”

    “他值得,他受得起!”林美材威严打断他,只是这语气虽然冷硬,慕二却听得出个中有多少深情,怒吼一声:“够了!”转身拂袖。

    林美材看他径自离去,正待移步跟上,却听得身后响起另个声音:“站住。”林美材立刻止行,那声音方落,桥底两侧埋伏着的所有弓弩、刀矛全部从树丛中乍现,林美材只差一步,便会被近前这两刀刺死!

    只因林美材对魔人素来居高临下,显然毫无防备意识,一味应对着眼前的胁迫,忘记暗处的杀机最可怕……

    林美材大惊之下猝然拔刀,迅猛结果了最近两个暗杀者,慕二恰在此时转身挥剑,趁她不及取她要害,却仅仅差了毫厘,被林美材身后那位不速之客出刀隔开!那一刀于林美材看来实在是惊险的扑救,快得太过及时,但于慕二看来却根本是残酷的攻击,强到无法阻挡!

    所幸慕三的死魂引骤然入局,才抑制了此刀的一刀扫一界。也全赖慕二在邀林美材赴会之时,想到过如果此人也尾随而至该怎样应付,所以才没有被他顷刻就打得溃不成军。

    饮恨刀……林阡……

    

    战斗之惨烈,向来不是看时间的长短,而要看受害者的挣扎,和施暴者的灌输——

    天崩地裂,魂飞魄眩,才刚开始就已决定了是激战!仅仅半刻,慕二身边就到处散布着兵刃和伤残,饮恨刀和姻缘刀各自都是纵横睥睨,合作荡涤得乾坤色变。

    “你怎会来?”林美材惊魂未定,边打边问,来不及去数敌人的数目,而最关心林阡为何尾随。

    “慕二不会轻易交出轻衣,骗你赴会必定另有所图。”林阡纵挥之间,刀锋战意不歇,“断不会任你枉送了性命。”

    “枉送性命,还不是为了你!?”慕二冷笑,在死魂引的协助下艰难地在林阡刀锋下避闪,屡败屡战,毫不气馁,“她原就是这样的女人,为了热爱的男人,可以不顾危险,万劫不复也要去。”

    林阡再如何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不心念一动,当此时慕三邪门的音律遽然入耳,竟感觉巨力刺入了脑中一般,麻痹得手臂有瞬时不能动弹,险险被慕二一剑回袭得逞。背面刚好有一魔兵提刀攻上,林阡当机立断极速一闪,转到那魔兵的侧面去,同时轻轻将那一刀从中一托,改向推送打退慕二。缓得一缓,神经才总算没有适才压迫,调匀了气力重新出刀,头中痛楚却依旧不曾减轻。

    死魂引之威力,当真就是这样高强。所以林美材洛轻衣都会受伤,饶是林阡自己,都要忌它三分!

    而慕二及其麾下,与慕三是那样的配合无间、分工有序。久之,林阡林美材非但不能战胜,不能突破,更还有逐渐沦陷、逐渐被害的迹象。尤其是林美材,上次她就完全不能突破,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伤,才愈合就又要再裂。此情此景……

    “慕二,你说的,都是事实……不过,我没什么所谓。”林美材惨淡一笑,刀光笼罩下,她脸上杂糅着羞涩与欣喜。已经不止一次有几把刀同时架在她身上,虽然化险为夷了也不止一次。但林阡审时度势,知道再不突破,此战就是林美材的绝唱。叹慕二爱她至深,竟终于爱得要将她杀死,不是慕二冷血,而只因彻底失望……

    这艰难一战,尽管林阡知道只要停止死魂引就可以迎刃而解、也根本已经找准了慕三的位置所在,奈何相隔太远,险阻重重——慕二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而将备战的重心压在了慕三身上,所以从一开始就为慕三筑成了数道牢不可破的防线!纵使饮恨刀以一驭万、杀一儆百,也一时无法穿破这许多的血肉。更何况在这一刻,林阡心中根本不存杀机!

    慕二慕三和身边的林美材一样,全然属于魔门六枭!魔门六枭的关系,竟当真走到了破裂边缘不可再回旋?那不是他林阡可以生杀决定,那是属于身边邪后的家与国,他尊重她,不可以代替她实施摧毁!

    又不知几百个敌人过去,饮恨刀始终克制不得死魂引的侵噬,越打下去就越吃力,林阡的脑海里,近似有种闪离型的痛楚,不停闪现,到处游离,隐约循环,总是拨乱了神经,操纵着动作,支配起气力,没有任何规律。毒辣,邪肆,真正是魔门第一神曲,难怪当年连东方蜮儿都听不得。

    混战中林美材终于不支脱力,被魔兵一剑擦过脖颈,登时血溅,跌倒在地。林阡大惊,尽管中间隔着十四五魔兵,竟还是不顾一切地破阵冲过去,饮恨刀也前所未见的一塌糊涂不成章法,这过程中他身上也中了五六剑,哪还顾得上自身安危,一面撕开衣袍帮她止血,一面不停止狂杀乱刺,魔兵一时死伤翻倍,尸体与人前推后拥。

    “林阡……你改变我魔门的轨迹,也改变了我的轨迹。我当时就想,我做不成魔王了,也索性不要做邪后了……”林美材被他揽在怀中,已经面无血色,生死都很难说,却对周围一切都藐视,也不去预言林阡到底能不能走出去,更不在乎林阡现在的杀戮究竟是对是错。只一如既往对他强调,他既已改变了魔门的轨迹,魔门六枭的生死也都操之在他。

    “我本不是神,也早就做不成人。”他早已领悟她的苦心,淡然一笑,叹了口气,“魔门六枭,今日不复存。”
正文 第675章 分破魁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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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夤夜,下榻石泉县的驿馆,旁人都已经熟睡,柳湘却无法成眠,起身走到外间,见蓝至梁也不曾合眼,挑灯在同时翻阅着好几本书。借一缕光,柳湘能看出这些都是破解阵法的秘笈,不仅有书,还有前人随笔,尽是蓝至梁贴身私藏。

    论武功,蓝至梁虽然才疏学浅,却当之无愧是大搜藏家;他们的儿子蓝玉涵也跟父亲一样,对刀剑棍棒一概资质平庸,却特别擅长凭装束辨人身份,这在江湖上若蓝玉涵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奈何大理蓝氏追溯祖上本是个武学世家,怎堪传承到这几代没落成这副模样?父子二人,尽是歪才,说起来,蓝家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扬名,还真靠出了玉泽这样的武林第一美女!

    以这种方式扬名,俗流或还可能沾沾自喜,但蓝至梁显然不乐意,一味想摆脱这种偏见,“是男人就得凭真本事,靠女儿来贴金不要也罢。”故而多年以来,他奔走宋金各地,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帮派教会成立无数,可惜的是,武功却没多少进展,收藏和见识反倒一日千里。蓝至梁有时候想想,自己都觉得可笑。

    先前蓝至梁收过个名叫云梦泽的徒弟,见他骨骼奇特适宜学武还曾如获至宝,教了些年从他身上依稀看见了希望。不料想,他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对玉泽痴心妄想甚至还差点玷污了她,之后更为了她失心发疯终于死在林阡刀下……经历了夔州发生的那场变故,蓝至梁反思了很长一段时间,许是年纪大了,许是真的有所顿悟,竟也渐渐不再在意功名。

    柳湘悄然走过来,盘膝坐在丈夫身边,托腮看着他。

    “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蓝至梁发现是她,只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回过去翻阅。

    “唉……只恨我没本事,不能帮你生个有出息的儿子。”多年来,柳湘总是这样自责。

    “现在老了,也想彻了,这世上总是平凡的人多,不俗的人少。就不必追逐了,当爱好也不错啊。”蓝至梁笑着,说话间又翻过几页。

    柳湘若有所思,没有应答。

    “有了!”蓝至梁忽然一拍大腿,双目有神,原来他真不是敷衍林阡,而是确有破阵之法。

    柳湘却不关心这些,这些本都是男人们的事,与她没多大关系:“至梁……”看他立刻就要冲出门去,她忽然将他唤住。

    “怎么?”

    “明日再去找他吧,现在已经不早了。”柳湘三缄其口。

    “怎么?有心事?”蓝至梁一愣,看出她神色不安。

    “林阡身边的那位盟主,你今天可见到了么?”柳湘轻声问。

    蓝至梁一怔,点头:“见到了。怎的?”

    “可觉得她……眼熟么?”柳湘问时,蓝至梁肩不禁一颤:“我不曾细看,却不知?”

    “从前我也远远见过几次,已经觉得模样儿很是熟稔。适才与她面对面地见了,愈发确定了心里感觉。”柳湘数次欲言又止,“她的眉眼,有八分像姐姐,两分如姐夫……”

    蓝至梁听着听着,手里捧着的随笔都不觉掉了下去,面如土色:“湘儿?你是说……”

    “我也想会否是我多心了。可她叫林念昔,正是点苍山云蓝的徒弟……其实你知我知,姐姐临终前除了见过我们之外,唯一见过的便是云蓝。”柳湘泣道,“那女婴,姐姐来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姐姐走后却下落不明,姐姐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十九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姐姐为什么临死还带着笑。”

    蓝至梁目中噙泪,始终不语。

    柳湘续道:“十九年,我始终没有想明白。但今夜,总算有些头绪……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盟主她果真是姐姐的孩子,那么姐姐当时,就已经在策划对云蓝和林楚江复仇,就已经在策划对南宋江湖和抗金联盟复仇。”

    “怎么说?”蓝至梁嗓音沙哑。

    “姐姐和姐夫是天作之合,可是所有人都反对他们,还硬要把陕西义军倾覆的罪名压在姐姐身上,那些所谓义军首领,接二连三去暗算姐姐。”柳湘泪流不止,“姐姐刚怀上那孩子的时候,便已经被趁人之危不下百次,寒毒到死都没能解开。身上也到处是伤,比先前金人伤她的还多……云蓝心里清楚,其实她和林楚江都清楚,姐姐没有一点错,但他们没办法平息众怒,任由着谣言众口铄金!”

    “湘儿,我知你恨那些害死你姐姐的人……”蓝至梁叹了口气,按住柳湘双肩。

    “不仅我恨,大哥也恨!爹后来也恨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啊,人死不能复生了!”柳湘泪流满面。

    “那孩子之所以交托云蓝……你怀疑是你姐姐对南宋的复仇?”蓝至梁又问。

    柳湘点头:“姐姐那么爱姐夫,没理由不为姐夫算好一切。她利用云蓝对她的愧疚托孤,口头上一定是说要云蓝帮她消除孩子身上的罪孽,但其实姐姐哪会觉得孩子身上有什么罪孽!姐姐只是为了骗云蓝把惜音剑给孩子,只是为了将来这孩子能成为南宋江湖的主人,只是为了让这孩子把南宋武林带去交给姐夫罢了!”

    蓝至梁一语点醒:“竟是这样……”

    “如今这孩子,已经是南宋江湖的主人了,姐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柳湘说。

    “慢着,湘儿!”蓝至梁惊回神来,“这些,不过是你无凭无据的臆断!莫要因为恨南宋江湖,而害了林阡夫妻二人!”

    “我不管大是大非,只愿为姐姐报仇。”柳湘情绪波动。

    “湘儿,你先别冲动,待我查探清楚……就算她真是,也未必要揭穿……要知道,若她嫁给林阡,也是仇恨的化解。”蓝至梁将柳湘揽在怀里,不停安抚。

    “至梁啊,我……我该怎么办!我明明不愿那么坏,可是一想起姐姐,我就……就……”柳湘泪流满面,极尽脆弱。

    “我都明白……湘儿,但一切有我。”蓝至梁重重叹了口气——只是,他并不恨南宋江湖和抗金联盟啊!他其实,一心一意、从头到尾都想走进去!

    

    八月即尽,尘烟不散。

    饶凤关前,盟军与劲敌第三场战,应付北斗七星之人,却非林阡惯用也不得不用的七剑。因程宇釜去世、洛轻衣暂待恢复、凤箫吟又不得上阵,仆散安德起先就预料到林阡一定“捉襟见肘”。

    “诚然,若真的投入数以千计的兵力,宋军像蝗虫一样压过来一定能把你北斗七星压死。但林阡不可能容许王大节这么做。”战前,仆散安德打消了破军的顾虑,说林阡不可能耗费百千人硬战——“面对你北斗七星,林阡只有两条路走,是损兵呢,还是折将?”

    是损兵,还是折将?仆散安德就等着看林阡的进退维谷。

    却万万不曾料到,盟军此刻赴战的,不过是十个平凡无奇的大汉!他们每个人都武功平平,手里的武器都不过是棍棒而已!北斗七星初时可真是看傻了眼,不知来者何人,也不解林阡何以如此大胆用新人、而且好像是用等闲之辈?

    没错,蓝府十绝设阵,蓝至梁指挥督战!世人皆知,蓝府十绝武功稀疏,世人皆知,蓝至梁从来纸上谈兵——但偏就是这种搭配组合,林阡敢用。

    战前范遇荀为皆不敢突破陈规,军师之中,唯陈旭赞同一试,林阡也力排众议,“纸上是经典,何必惧躬行。破阵方法写得好,就不怕蓝府十绝打不了!”更何况论合作无间,蓝府十绝自是比盟军七剑还要强。

    北斗七星剑阵,一如既往,虚实倒置,无本无末,但蓝府十绝由蓝至梁发号施令、杀入阵中,其心心相印、手足情深,竟一点都不比敌人逊色!

    群雄于饶凤关上往下俯瞰,只见那战场上顷刻就昏黑一片,衬得北斗七星阵法愈发辉煌。蓝府十绝陷入之初,突然就彷如被漩涡埋没般,一概不见。却在那炽热浑厚的气流起伏间,蓝府十绝猝然出乎意料凸显出来,接二连三,棍扫棒舞,势如破竹,战局内北斗七星的轮廓,由斗魁开始慢慢被荡涤,逐步整体都变清晰。此时才一盏茶的时间过去,蓝府十绝竟有了破阵的先兆。

    “怎么?北斗七星剑阵用慑心阵迷魂阵都破不了的,这些人却能破?!”林美材只披了件单衣也来观战,俯首暗暗称奇。

    林阡点头,凝神观战,不曾言语。他旁观蓝府十绝破阵之法,初时也一样不得要领,待到此刻蓝至梁将令旗一挥,蓝氏其余门人齐齐涌向廉贞所站的玉衡位,蓝府十绝则围攻文曲所在的天权位,终取此处破阵而出!林阡一边回味一边领悟,大约通晓了一二,陈旭也走过来,跟阡讨论个中玄妙。

    今次这高深的破阵手法,出自于蓝至梁搜藏的一本随笔,蓝至梁似是有难言之隐,所以未曾给众人看那随笔的原稿,只给林阡等人讲述了大致的内容。先前林阡惯用的以七化七战术,旨在破坏北斗七星的合作交流,从而降低其战阵威力;而这次蓝至梁所用的战术则堪称治本,完全摧毁了北斗七星剑阵之纲领,怎可能不将北斗七星打得仓皇北顾!?

    “第一次看见北斗七星阵这样缚手缚脚,真是大快人心得很!”祝孟尝见敌人大势已去,直接拍手叫好。林阡心中有数:此战之所以突破取胜,一赖蓝府十绝配合独到,二因北斗七星自满轻敌。但最关键的,还是那随笔的主人破阵高妙!

    “他们显然要败,谁让他们见好不知收!”陈静忿忿道。那北斗七星灰溜溜地撤退时,林阡没有公然追击,一则穷寇勿迫,二则胜战过大危害吴曦性命,三则不可打草惊蛇——追踪吴曦下落的任务,自然又落到了向清风的身上,林阡只消一个眼神,向将军立即得令离去了。

    不公然追击,其实还有第四个原因,虽然现在洛知焉、宋恒还在不远喋喋不休着骂北斗七星杀死程宇釜,可是——林阡注视着那七个人越来越远的背影。他早就可以确定,这其中有一个人是落远空啊!

    当此时,洛轻衣转过脸来,微微跟阡摇了摇头,洛轻衣辨识不出哪一个是当日救她之人,而适才阡刻意寻找有谁手臂负伤,却竟也一样是扑朔迷离——说来也奇,那身形相近的北斗七星里,被阡看出来手臂带伤的,就有贪狼、巨门、破军、武曲四个!
正文 第676章 弱水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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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上三竿,蓝府十绝凯旋而归的时候,群雄长舒了一口气的有,相互贺喜赞不绝口的有,伫立在侧不动声色的也有,但无一例外全都目睹了此战经过。却有个人刚刚起床,这时才跑到林阡身边来,还揉着眼睛睡意朦胧,一听战事早完了,那家伙脸上有慌张一闪而过,但口舌一流朝北斗七星败逃的方向睥睨了一眼:“我就知我们会赢,所以才睡到现在!”

    林阡注视着这家伙养足了精神白里透红的脸蛋,嘴角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来:“狡辩。”

    “是真的。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么!”吟儿理直气壮,笑盈盈的,“他们也不懂变变花样!哪有人一套战术能赢三次以上!”

    “觉不觉得,凤姐姐气色比以往好得多了?”这时金陵上前来,也带一丝笑。

    “许是因为休憩得好……”洛轻衣细细看了吟儿一眼,点头。

    “定然是得益于石泉这边的气候。”林美材尽管给正道泼冷水,“犹觉短刀谷乌烟瘴气!”

    “哪里哪里,其实最要谢的是樊井大夫和玉泽姑娘,是他们给我定时定量地配药送药,不辞辛苦。”吟儿转头看向蓝玉泽。

    玉泽微微一怔,知林阡的视线会随之而来,可惜意料之中的,充溢着感激和赞赏。玉泽心中一恸,强颜一笑,偏过头去:“盟主言重,分内之事。”

    “此番战胜,蓝大侠亦是居功至伟。”林阡对蓝至梁感谢,蓝至梁却久久没有回答,只一味对着吟儿失神,若非他身侧的蓝玉泓发现这反常唤醒他,蓝至梁眼神都来不及移回林阡。林阡向来明察秋毫,当然发现了个中不安:难道蓝家还存在着可以证明吟儿身世的凭据?!

    众人交谈之际,杨宋贤就在不远处,虽然不曾尽数听见,却因为一直关注的关系,正好撞见了玉泽那个回避的神情,便只一眼,他也知玉泽至今放不开。谁放得开?蓝至梁放得开因为他只不过作为一个岳父罢了,那场感情的当局者,是玉泽啊。这么多年,她一直辛苦地、拼命地想要走出来,终于走出了这一小步,却都要迎来这样的刺痛……

    兰山本是和唐羽在嬉笑,抬头看宋贤眼角流露出一丝忧郁,微微一愣似也明白了什么,这时唐羽又说了个话题,兰山支吾着转过头去继续说笑,也装成好像什么没发生似的。

    

    正如林阡当初不曾料洛轻衣会落敌手一样,仆散安德自也不可能想到蓝至梁会是破阵的中流砥柱。

    蓝府十绝杀得北斗七星转攻为守,赢来这一战关键的形势逆转,自是为连日来愁云惨雾的整个石泉县都一扫阴霾。这五天之中,金人一直蛰伏,本是明智之举,但既没有撤离,也不肯放吴曦,恰使得局面扑朔迷离。

    然则,换成任何一方势力,在连胜两局刚想赢第三局却意外铩羽的时候,怎可能不想扳回第四局第五局?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所以拨开迷雾,事实一目了然:金人实是在为离开铺路了,求只求落幕完满……

    可惜的是,未必还能完满,几天而已,时来运转——盟军一旦有了备战的杀手锏,就不会任北斗七星得寸进尺;而日前一战,北斗七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文曲、廉贞犹重;再者,仆散安德和吴曦又不是幽灵,时间一久,怎可能不露蛛丝马迹?向清风行事严谨,已然把范围渐次缩小,只待林阡一声令下,即刻围捕救援——北斗七星从高峰跌落谷底,看似只是一个瞬间,实则岂止几日几夜。

    阡从来如此,不侵略则矣,一进攻惊人,惯常在最对的时机才出手。

    原打算三战全胜就将吴曦抛出手去,然此刻胜券又回了林阡手里。仆散啊仆散,终究败给了自己的完美主义。

    

    是日,林阡对风鸣涧、樊井分别嘱咐了保护蓝至梁与提防银月之事宜,亦将祝孟尝、向清风召集共同商讨了守石泉、救吴曦等方略,再和宋恒、杨宋贤交代了如何应战仆散安德与慕二。一切部署妥善,天色已经极晚。

    屋外秋雨连绵,宋恒和杨宋贤来时还不曾变天,如今雨已经大得走不得了。吟儿和金陵说要在石泉逛逛,到此刻还未归来显是被骤雨所误,再迟半刻一定会耽误服药。

    “樊大夫说,服药需要定时定量,否则可能反噬……”玉泽有些焦急,她是冒雨前来送药,此刻衣衫湿透气息凌乱,却丝毫顾不得她自己,只不经心拭了拭额角和脸颊——竟如此作践她的无双美貌!

    “你在此避雨,我出去寻她。”林阡说时,已备好了蓑衣,怎管屋外雨脚如麻。

    宋恒那大大咧咧的个性自是后知后觉,从始至终都在叹外面雨大,杨宋贤却不知是怎样的痛心与心疼!竟只能冷眼旁观着玉泽被冷落的样子——胜南,玉泽,曾几何时,你们会演变成如今这种关系……

    

    却说林阡刚到屋外廊上,就见金陵撑伞带着吟儿一并回来了。然则令谁都惊讶万分的是,金陵身上只是轻微淋湿,吟儿却好像只落水狗似的,明明她站在雨伞正下面!

    “这是怎么回事?!”林阡又惊又疑,忙将她俩带进屋来。

    “凤姐姐她……落到了河里去。”金陵见不少人在场,支支吾吾说。

    “不是说危险的地方切勿接近么?!落到河里去?难不成还沿着河岸走了?”他不管不顾,立即弯下身来帮她挤衣上的水,旁若无人,关怀备至。

    这一幕,教无论首领还是麾下看见了,都瞠目结舌。

    “这些日子还第一次看见盟王脸上如此急切……”“我也是第一次看见盟王不为人知的一面,真难得!”“盟主可真是幸福,教人羡慕得紧……”石泉县府衙的侍女们,说笑着窃窃私语经过廊上。

    “我先前以为,主公英雄气概,便算是鬼神都犯不得,哪想到主母面前,竟无半点威严!”“可不是!据说主母常常因此侍宠生娇,总爱逆着主公犯事!”“唉,主公那样的盖世豪杰,竟败给一小女子么。”“话不能这么说,人不可貌相……听说郭杲和魏紫镝尽是输给了她。”跟玉泽前来送药的侍卫们,也一路都在述说着见闻感想,他们平日跟阡吟接触不多。

    玉泽看着已经小下去的雨水,一时思绪万千,凭栏空望,竟怔怔呆了。
正文 第679章 是耶非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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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连绵一夜都不曾停歇,吟儿闭上眼听屋外声势,说从九霄到阶前,像是下了一路的砖,打天边来,盖了满地。虽是嬉笑,到也形容得贴切。林阡照顾她躺下之后,立即赶到城楼上去部署,无论直觉抑或经验,都提示他北斗七星的第四战将要接踵而至。

    伫立城关,望雨水如柱,迟迟没有风鸣涧的报传,难料蓝至梁等人是和谁、在何处交涉。大约候到雨停,忽见数十骑平安归来,正是蓝府众人,不多时,风鸣涧等沿路护航的也都返回。蓝至梁脸上露着些许欣喜之色,手中攥着的看来就是解药了。

    “盟王……老夫救子心切,唯能将秘笈销毁……”蓝至梁走到林阡身前来,欣喜之外尽是惆怅与愧疚。

    “蓝大侠无须自责,时间紧迫,自是人命关天。你们能带着解药平安回来,已是万幸。”林阡让蓝至梁立即离开救人,转头询问风鸣涧详情,风鸣涧说他们跟踪而去,一路都不见敌人的影子,却是被各种各样的标记引着,百转千回、越绕越远、越兜越偏僻,直寻到深林中最后一把飞刀插着的古树,那树旁存有一口井,井上面预先就放着两瓶解药,很明显是让蓝至梁把秘笈扔下那井里去。金人布局滴水不漏,交易到底还算公平,蓝府众人一路虽提心吊胆,却拿回了解药并没有一人折损。

    “主公,我本想把那秘笈重新取出来,但思及主公嘱咐,还是以蓝至梁为先了……”风鸣涧说。

    林阡点头,赞许之意。

    “那井水一定剧毒,扔下去便毒毁了。”陈旭笑着上前来。风鸣涧一怔,一想也是。

    “何况与风将军同去的,未必没有金人耳目。见风将军犯了规则,便有理由对蓝家不利。”范遇说,他所指耳目,必是银月以外的那个奸细。

    林阡心念一动,深知玉泓的中毒定然是银月所为,而蓝玉涵的意外却一定源于这第二个奸细。兄妹二人中毒深浅一致,证明下毒时间吻合。两个奸细必然是互相串通,第二个应该也来自控弦庄、隶属银月;又或者为银月胁迫,跟齐锦一样心甘情愿为她卖命。若来自控弦庄,则是在石泉县才来与银月会合,若非控弦庄中人,则是银月近期从身边发展出来的小人物,也就在樊井身边。无论哪种可能,都是刚刚出现的,新人。

    奈何这两种疑点,玉泽都全然具备——早不走出阴影晚不走出阴影,为何她非要在石泉县才来跟阡吟靠近?恰好玉泽又确实在樊井身边,难怪樊井要怀疑玉泽了。

    但范遇说的条件,玉泽却正好不具备——玉泽没有和蓝至梁一起出城。想到玉泽可以洗清嫌疑,林阡不免有些欣慰:“范遇,如你所说,蓝至梁身边有金人耳目。”

    范遇点头,分析说:“销毁秘笈的时候,金人不在,但会看着。谁会看着?——那个耳目,理当在适才出城的人之内。可以是蓝府十绝,可以是蓝家普通门人,也可以是蓝至梁自己。”

    “却还有另一种可能……”陈旭说,“未必不是金人采用的心理战。”陈旭说的未尝没有道理,也许蓝家根本没有一个奸细,金人只为了吓唬吓唬蓝至梁而已。金人的意图只是秘笈的销毁,只要蓝至梁经不起吓唬,秘笈必毁。之所以不出现,是因为料定必胜,未必代表有监视。

    风鸣涧正待赞同,忽然一愣,如果陈旭所说是真,岂不是说主公输给了对方的心理战术?!

    却听林阡朗声一笑:“若真如此,我对风师兄的指教可就真错了。”明明秘笈的销毁对盟军大不利,他竟还笑得这等爽朗,风鸣涧不明就里却也跟着笑起来,心道主公真是大将风度,分毫不在乎敌人的得逞与否。

    

    那蓝至梁急匆匆地带着解药往驿站的方向直奔,却被临时接手蓝家人安危的金陵拦住:“蓝大侠,他们已被转移——您随我来。”蓝至梁一怔,想他们是金人下手目标自然要严加保护,不禁暗叹盟军谨慎,立即弃了随从,由金陵带着悄然而去,拐弯抹角,极为隐秘。曲径通幽,原是个寻常人家的后院里,一处难以察觉的地窖。

    这一路金陵都对他简要述说了蓝玉涵和蓝玉泓的伤势,“趋于稳定,有苏醒之态。”除了蓝夫人和蓝玉泽照看之外,地窖里面没有一个外人。但地窖外面,这户寻常人家的后院里,看似没有防御,实则却是陈静、洛知焉、宋恒、杨宋贤四大高手皆在,当然,全是乔装打扮了。如此严谨,敌人绝无偷袭之机。

    打开地窖的开关,顺着石阶一步步走下去,光线对流,尘埃交错。蓝至梁觉得,真像大理蓝府的地道,有一种家的感觉……

    蓝府地道,又到底是谁的最眷恋……

    半柱香前,玉泽也是这样,顺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蓝至梁和十绝的安危,林阡却并没有忘记给以他们三兄妹和蓝夫人如此多的保护。这样的保护,玉泽明白是最正确的,虽然地窖里没有一个兵卫,没有一个军医,只有他一家四口,每隔一段时间,宋恒才会下来看情况,但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这种保护才最安全。

    是的,只要多忍半刻,都可以杜绝任何外界的刺杀,可是——

    万一裂痕是由内而生,这样的防范格局恰恰完全错误!

    身经百战如林阡,其实在寒潭就遭遇过杨致信用他林阡的防范来为难他的经历,可林阡终不曾想到,这密室里的蓝家兄妹,明明互相之间有骨肉亲情也能够——自相残杀!

    “玉泽,你来了。”柳湘在外面煎药,玉泽点头,安慰了母亲两句,又绕了两个弯,走向黑暗的至深处,推开门……却不禁被面前这一幕惊呆了!

    玉泽看到了一幕怎样的情景!竟是刚刚苏醒的蓝玉涵,满目悲愤地直冲到还即将醒来的蓝玉泓身边,拼尽全力想要扼死她!

    “哥哥!”玉泽失声惨叫,没想到第一幕就是这种场面,慌不迭地冲上前去要将蓝玉涵拉开,然而蓝玉涵力道如此之大,猛地一把将她推开老远,直撞在内室墙壁上,鲜血登时顺着玉泽的额角流下。蓝玉涵没有吼声,眼神却猛毒得像一只野兽,只瞪了玉泽一眼,又回身去要掐玉泓。

    “哥哥!”玉泽大惊失色,方一起身,就头晕目眩,摔倒在地,无力动弹,只是模糊之中,看玉泓就快被玉涵扼死,玉泽护妹心切,挣扎着挪动过去,抱住蓝玉涵的双腿——蓝玉涵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两眼喷火,仿佛玉泓不是他妹妹,而是他仇敌?“哥哥!那是玉泓啊!是玉泓!”玉泽拼命喊着,却几乎没有作用。

    玉泓也悠悠醒转,喃喃念着:“哥哥……”

    “哥哥……”玉泽支撑站起,拖住玉涵手臂,一味要将他拉开,蓝玉涵愈发愤怒,看她阻挠他杀玉泓,竟神志不清地要先将她杀死,所以放开被他压在身下的玉泓,掉转身来双手一把拧住玉泽的脖子,他目露凶光,表情狰狞,显然过于狂躁,这双手的劲力如此蛮横,竟将玉泽整个人都按倒在地不能动弹,玉泽被他紧紧掐住,半刻就已经窒息,强力笼罩之下,她一个弱女子当然挣扎不得!

    蓝玉涵狠狠凝视着玉泽,看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而她流着泪的眼睛,依稀哪里见过,可是完全记不得了……是以再不犹疑,继续疯狂地要置她于死地!

    玉泽无法呼吸,也根本求救不得,僵持片刻,终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正文 第680章 阴阳恶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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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前,同样也是在一处充满谎言和欺诈的地道里,同样也是身不由己的宿命,同样也是有蓝玉涵和她姐妹二人,却有一丝温馨和甜蜜,却有一种冲破黑暗的希冀,却除了他们三个之外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却早已不属于这个故事……

    玉泽呼吸和温度一起流失,想他和忘记他一样辛苦……她早就失去他了,所以这些年活得行尸走肉。她因为爱他才想走出这个阴影,他的影子却充斥着这个行尸走肉的生活。时而以为自己释然了,后来却又发现自欺欺人。痛苦反复的日日夜夜,原来可以被哥哥的双手扼紧而结束。所以闭上眼睛,结束这个轮回也罢……

    耳边最后留存的,是玉泓清醒之后的惨叫,和哭喊,玉泓终于苏醒过来,见玉涵要杀玉泽所以想救,可惜刚一挪动便从床上一头栽倒,滑落在地,虚弱地掉出几滴泪来,又竟要昏厥过去。

    柳湘闻声冲进来,看蓝玉涵回身要杀害玉泓、而一旁玉泽倒在地上形似气绝,不禁又惊又急,哀叫一声冲上前去直要将玉涵拉开,玉涵却连亲生母亲都不认了,一脚狠狠把柳湘踢翻过去,救女心切的柳湘,脑子里一片空白,恰看到玉泽面无血色,一时悲从中来,搬起给他兄妹煎药的罐子便往蓝玉涵的后脑砸去!初时玉涵还不知痛继续杀玉泓,柳湘又歇斯底里闭上眼睛猛砸了不知多少下,不知多久……渐渐地恢复了意识睁开眼,见蓝玉涵口吐白沫倒毙玉泓身上,头上满是鲜血,已经死去多时。

    “玉涵……玉泓……玉泽!”柳湘霎时知觉恢复,惶恐地看着自己罪恶的双手,望见同样昏死着的玉泓和再远些生死未卜的玉泽——惊呼一声,彻底崩溃,这时地窖外面,传来蓝至梁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

    被无助、绝望、痛苦、慌张一时霸占了全部的柳湘,拾起地上还沾着蓝玉涵鲜血的药壶碎片,直刺向她自己的胸口……

    啪一声响,蓝至梁手里的解药直直坠在地上!可想而知,拿着可以救命的解药回到地窖、却看到全家人都倒在血污与狼藉之中他是怎样的心情——蓝至梁一声惨叫,瘫倒在地,他惊恐啊!惊恐得不知是梦是现实!

    陪同而来的金陵亦是大惊失色,慌忙去看这几人生死,蓝玉涵定是死了,谢天谢地蓝玉泓和柳湘都只是晕厥,金陵再走到玉泽身边,只见她一动不动、了无生气,脖子里还有明显的淤青,额角上血已干了。

    金陵心里咯噔一声,尚未探蓝玉泽鼻息,却被闻讯而来的一个人无礼断下。金陵被他发狂般一把推开,一个踉跄险险没有站稳,她初以为是宋恒,定睛一看却是杨宋贤!

    此刻他一改平素嬉皮笑脸,竟满面都是焦急之色,旁的人一概不管不顾,只把玉泽一个抱了起来,气急败坏地直接往外冲,口中匆忙喊着“军医”。金陵虽与宋贤不熟,却也到底知道发生了什么,缓过神来,叹了一声。

    

    这一回合,又是金人胜出。他们的主帅,不是仆散安德那种明枪,而是银月这种暗箭;林阡最该防的,不是北斗七星那种劲敌,而是银月设定好的自相残杀;银月没想过要取蓝至梁性命,却恰恰是对他攻心……

    猝然之间,柳湘带着满腔的罪孽感发疯,蓝至梁心灰意冷消失得无影无踪,蓝府十绝在没有破阵方法也没有凝聚力的此刻,已经从对战北斗七星的中流砥柱变成微不足道。蓝氏的门人全身缟素,为他们唯一的少主人戴孝。也仅是差一点,还要再给玉泽加一口棺材了。

    死里逃生的蓝玉泽,苏醒时重新看见林阡,终于放弃清高流露脆弱,愁郁和哀伤填满了眼角,没有说一句话,却问完了所有想法……林阡其实都看懂了,也痛彻心扉,也于心不忍,却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什么,只肃然对她摇了摇头。无声之中,玉泽看懂了林阡的回答,苦涩的泪水,瞬间就湿了衣襟。

    “蓝姑娘,何以至今看不穿?”金陵见无一人在侧时,问。

    玉泽面色苍白,转过脸来凄然看她:“厉夫人……”

    “我也是不让须眉,但我与林阡可般配?”金陵梨涡浅笑,玉泽不禁语塞。

    “厉风行英雄豪杰,然他妻子舍我其谁?”金陵再问,玉泽一怔。

    “凤姐姐的厉风行,定然及不上我的厉风行。所以蓝姑娘的林阡,也一定不会强过凤姐姐的林阡。”金陵以此为喻,玉泽听着听着,不免心中暗服。

    “蓝姑娘正在一点点地好起来、走出来,勿被这次的意外打断、击败。”金陵莞尔一笑,“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蓝姑娘最终突破心中魔障,获得今生幸福。”

    

    虽蓝至梁万念俱灰跌毁了解药,蓝玉泓却奇迹般不药而愈。为此林阡询问樊井,樊井说这必然和蓝玉涵的死有直接关联——

    “试想蓝玉涵在临死前为了缓解痛苦,为何一定要杀死蓝玉泓……便就能解释为何蓝玉涵一死,蓝玉泓就不药而愈。”樊井说。

    “他二人所中之毒,原来是相互克制?”林阡领悟。

    “应当说……是‘此消彼长’。”樊井答。

    “一方的痛苦,能够使另一方轻松,一方的死去,能够使另一方解脱。”金陵会意。

    “好毒辣的手段。”陈旭点头。

    “若是一对无私之人,则必然会自我牺牲;可是一对自私之人,便会自相残杀;如果一强一弱,那就是今天这种局面。”范遇叹了口气。

    林阡被一语点醒:“齐锦……”他想起齐锦,隐约明白齐锦可能就是范遇话中那无私之人,为了她的丈夫孩子而甘心受制于银月,最终付出生命的代价。

    樊井又说:“玉泓醒来的时候说,她昏迷之时,只觉手腕上像被什么紧紧缠住了一样,越缠越紧,无法松开。”

    “手法像王淮的索命环,毒性如秦毓的血海棠,兼具了两者之长处——必然是银月的阴阳锁了。”林阡说。众人一听皆称是,原来传说中控弦庄庄主的武器阴阳锁是这样杀人,如斯毒辣。林阡想那夜在死亡之谷听见的银月应只有十几岁年龄,竟三番五次地从计谋上完胜了自己,不免叹完颜永琏用人得当。

    唐羽听他们讲完,正待跟兰山说些什么,却看兰山低头若有所思,没错,兰山脑海中想的就是这“手腕上像被什么紧紧缠住了一样”的感觉,便就在贺若松出事的前后自己明明有过……一想起父亲明明答应自己却失信,兰山总是有说不清的怀疑和感伤。

    唐羽看她面呈忧愁之色,想了想也就没跟她讲宋贤的事,毕竟宋贤狂奔着把玉泽抱出来的情景只有寥寥几人见到罢了,说出来岂不惹兰山更伤心。

    

    只缓了一个昼夜而已,敌人便又齐齐杀了过来。北斗七星第四次在关前布阵,这回连战书都没下——是情知没必要下!

    刻不容缓,形势危殆,从饶凤关往下望,敌军可不止区区七个人了——而是九十八人!

    “也是北斗七星阵。”陈旭解释说,这九十八人,是以每七人一组,布成十四个北斗七星阵,每七个北斗阵又布成一个大北斗阵,两个大阵一正一奇,互为犄角之势。当然,贪狼、巨门、禄存、廉贞、文曲、武曲、破军那七大高手,也都一定还在,等着迎接他们在石泉县完美的落幕。

    这训练有素的九十八人大阵,框架正是由慕二的死忠们填满。林美材一眼就看见了阵中的慕二,此刻四目相对,林美材满脸鄙夷之色,慕二则因慕三之死而恨意更甚。

    洛轻衣和林阡相视一眼,皆已明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仆散安德和慕二没有合作揪出落远空,原是要加紧时间合作成这种决胜阵法!

    其实,也确不该高估慕二了——慕二并不知道仆散安德的任务是“肃清”,慕二也甚至不知道“北斗七星中有内鬼”!仆散对慕二一直是有所保留的,慕二也未必会把洛轻衣被救的全过程和盘托出。魔人和金人,不可能推心置腹。

    而仆散安德,至今也没真跟北斗七星撕破脸,表面上还在说“你们的心腹之中有内鬼”,所以断然不可能跟北斗七星七个人直接说:揭开你们的衣袖,让慕二检查是谁救了洛轻衣。

    再者落远空也真是个神人,在北斗七星之中造就了这么多个嫌疑犯。

    所以——落远空目前依旧是安全的。

    但林阡有一点不能想通:落远空为何要冒着风险救轻衣?

    虽然第二战情势凶急、洛轻衣的回归能够解困,但冒着风险救洛轻衣的举动,不符合落远空的一贯作风!因为曾经的川东之战,盟军的形势比这还岌岌可危,也没见落远空通风报信过半次。

    落远空应该邪恶到底,哪怕把程宇釜、陈静、洛知焉全部迫死了一个个地送到了鬼门关——哪怕连主公林阡都死了!落远空都应该还让人看不出善恶才对!

    冲着这一点,林阡都还不能完全为落远空放心:希望他自己心中清楚,他救洛轻衣的举动,为他自身埋下了隐患……

    而此情此境,城关上几乎每个人都有泰山压顶、千钧一发之感。

    北斗七星阵本身就是无法破解,如今等于有十四个北斗七星阵,威力被撑涨了岂止十四倍!

    所有人心中都横着一个念头:蓝府十绝不再,该要如何破阵?!
正文 第683章 以主驱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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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罡北斗阵越缩越小形似将蒸发,威力却越来越猛更如要爆裂,剑浪几近形成了一个立体的星河漩涡,绕着林阡毫无规则地乱转,快到令旁观者眼花缭乱。吟儿头晕目眩,想看而不得不捂住眼睛不去看!

    林阡在阵中久了,却是已经适应,驾轻就熟,毫不吃力。天罡北斗阵愈团簇,愈说明被饮恨刀所控。虽北斗七星七人实力逐渐强劲,这剑阵形态却被他尽收眼底:果然阵法高深莫测,可惜,破立一线之间,生死一笑之间。

    城关群雄,能看的都是目不暇接、凝神屏气,就算一知半解的人,都预感结局定要来了——乱成这样再不结束,这九十八人估计要全体挤死,林阡和蓝至梁自也活不了命。

    是林阡引起的大乱,显然结束权操之在他。

    当此时,陈旭惊见林阡并未抓住北斗七星破绽从魁柄瓦解,而是果真如他适才放话,在北斗七星“无懈可击”的状态下、携饮恨刀抢占了另一个位置,以此战术寻求破阵。那个位置,看似平凡无奇,却在林阡占据之初便令北斗七星缚手缚脚,久而久之,七星合作疲弱,剑意失去自由,威力无法施展……

    立分高下。

    “莫不是‘北极星位’?!”陈旭一惊,大喜过望。

    一目了然,胜败真就是一个瞬间、一个北极星位的占据。城楼上群雄鸦雀无声,都喜出望外又怕这胜利只是虚妄。吟儿移开手远远望去,她知林阡未必懂这叫北极星位,但一定是在临敌之时发现了这个位置内藏玄机。然而,要发现这样的破阵之道,需赴险岂止一次!他适才真是跟九十八人都交过了手,才确定了这最终的战术锁定胜局啊……

    纵横间,风云灭。好一双饮恨刀,打得北斗七星是落花流水共添悲,这七个人的灾难,当然七个人平摊。

    前三战,战术分别是“以七化七”、“兵如蝗集”、“分破魁柄”,这一战,战术则是“以主驱奴”,一对九十八!

    战不多时,天罡北斗自七星开始分崩离析。九十一魔兵落荒而逃,七大高手受伤倒地,眼看林阡立即就要透阵而出,却在此时,蓝至梁未跟上林阡脚步,一个踉跄,摔在武曲身旁,惊醒之时,才知逃命,为时已晚。武曲目露凶光,一剑当头落下!

    林阡不假思索回头去救,与武曲打了个照面,一边扶起蓝至梁,一边顺手就出刀往他头上打。武曲速度迅疾,当即侧身一闪,那一刀虽未打到他,刀气却十足灌进他肩头,武曲惨叫一声负痛倒地,倏忽竟不省人事。

    北斗七星另六个看武曲身受重伤,慌忙要过来看他,可看见林阡在此,无一人胆敢移步——这一幕突如其来的战后之战,将北斗七星的未来完全打破,试想武曲若是死了残了,六个人还有什么剑阵可言,还称什么控弦庄的杀手锏!?

    林阡带蓝至梁离开核心径直打出阵去,一众魔兵早就四散逃开,盟军在饶凤关下已然相迎。林阡表面虽不动声色,也知最后这一刀根本画蛇添足——如此意外,真正没能对北斗七星一视同仁,定然会加重仆散安德对“北斗七星有内鬼”的疑虑;而武曲生死未卜,北斗七星名存实亡,更加会加速仆散安德对他们的肃清……

    一回到城楼上,林阡当即命人来给蓝至梁压惊,玉泽玉泓一同上前来照看父亲,蓝至梁魂才附体,老泪纵横,环顾四周,问出一句柳湘在何处,玉泽玉泓看他开口说话,方才放下心来,搀扶他下去见柳湘了。

    林阡走向迎面而来的吟儿,笑叹了一句:“今次饶凤关之役,可真是天助金人。”

    “既然天助金人,那天便助金人好了。”吟儿因阡而狂气回归,战前的脆弱早扔到了九霄云外。

    适逢天罡北斗七零八落,饶凤关下又有几支宋军凯旋,群雄喜见向清风、王大节等义军或官军一起簇拥着一匹高头大马入关,马上人虽然衣冠落魄倒也精神抖擞,自然是兴州军的新都统吴曦。他,终于上任了。

    “我等破阵之时,你们与王大节、向清风会合。他二人营救吴曦,你二人打仆散安德。”这就是林阡对宋恒和杨宋贤的嘱咐。北斗七星来饶凤关挑衅的时候,吴曦身边只有一个仆散安德,那是盟军和官军最好的救援时机。

    当敌人的主力全在阵前被阡牵制,仆散安德再强也猝不及防、寡不敌众,被宋贤和宋恒打败,自是没有悬念。吴曦拾了一条性命归来,也全赖向将军和王大节的不辞辛劳,今后盟军不必再投鼠忌器,更何况北斗七星剑阵已被攻克!

    “曦侄。当心。”却看扶着吴曦下马的并非王大节,却是另一个称呼吴曦为侄的官员,问了左右,才知是吴曦的四叔吴摠,一路过来叔侄俩相当亲热,吴曦几乎不曾给过王大节半点好脸色,表面上看好像吴曦是被吴摠所救似的。吟儿听人八卦过吴曦和吴摠叔侄不和,现在看见吴摠媚态,自是鄙夷。

    看吴氏后人归蜀,百姓们夹道欢迎,拍手称快,吴曦脸上才有了些欣喜之色,跟林阡等人感谢寒暄了几句。初次见面,教人感觉他在张诏之下、郭杲之上。至于内涵,还待日后相处了。

    

    “仆散安德吃了我一剑,不过还是被他跑了。”吴曦离去后,宋恒上前对林阡复命。

    “怎么?”林阡看向杨宋贤,“你二人合力,不可能不将他拿下。”

    杨宋贤却看都没看他一眼,离开人群说走就走。林阡自然不明就里,宋恒答说:“有人出手救了仆散安德……好像是个女子。”

    “难道是她……”林阡一怔,银月么?

    这女子煞是机警,该蛰伏的时候绝对蛰伏,却在他布局杀敌的时候找准了间隙出去救人。他事先没想到银月会有这个胆量去救仆散安德,所以百密一疏没有嘱咐樊井留意。

    银月她,显是在林阡调兵遣将之时,体会到了林阡的意图,仓猝间来不及传递号令,是以和向清风等人同时去找吴曦,此刻向清风回来了,银月当也是回来了……想到这里,林阡为这女子的才智、机谋和胆量,捏了一把汗。

    “银月?她为何要救仆散安德?”吟儿压低声音,奇问,“你们做细作的,不该能不出手就不出么?藏住身份要紧,何苦还要救人?”

    这个问题,林阡也很想问落远空。

    适才交手之际,林阡当然已经找出了落远空,也告知落远空警惕完颜永琏对控弦庄的肃清,并对落远空说他不该救洛轻衣。时间紧迫,只容林阡说,没容落远空答。

    却听宋恒又嘟囔了一句:“感觉仆散安德好像认识那女子,昏迷的时候说了些什么。可惜那女子只给了我几个暗器就匆忙走了,武功路数没看得清……”

    吟儿低声轻笑:“难不成是一对情侣?”

    林阡一怔,蹙眉思虑:未必不是。

    如果真的被吟儿猜中……就有三根线值得重视:

    一,落远空和洛轻衣,会否也是相近的关系?是否需要为他们掩盖,有没有调查的必要。

    二,银月的真实身份一定早已被金人销毁,但仆散安德却可能认识她,会否可以从仆散安德的过去来推敲银月的出处。

    三,既然银月和仆散是情人,完颜永琏为何要用仆散来与她合作?是对银月足够自信、还是为了试炼银月的定力?银月出手救了仆散,岂非辜负了完颜永琏的苦心。

    这三根线也许都微不足道,却要么会导致落远空死,要么会导致银月死。

    暗战一触即发,定当小心落棋,一着错,满盘输。
正文 第684章 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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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雪……阿雪……”昏迷时,仆散看见个熟悉的影子在面前晃动,下意识地去攥紧那个人的手。那女子似要松开,却终于放不得,只能任由他捉住了片刻,片刻过后,又欲挣脱,煞是决绝。

    “……我糊涂了……阿雪已经过世九年了……”仆散安德忽然恢复知觉,逐渐睁开眼醒了过来。那女子始终不言语,只匆忙给他裹伤。然而,为何竟这么相像,尽管蒙着面纱,尽管隔了九年,感觉却如此亲近?仆散想,阿雪要是没有死,大概也是这个年纪吧。

    “洛轻衣的回归太轻易,落远空定就在七星之间。此战若天罡北斗惨败,请仆散将军立即肃清。”那女子说完,仆散一怔:“原是银月姑娘……”银月回头看了他一眼,何以这双眸也如此像她!他猛地一惊,不禁一把握住她的手:“阿雪?真的是你!?”

    “仆散将军自重。”银月摇头,仆散脸一红,松开手。银月叹了口气站起身:“南北前十和控弦庄,怕是全被林阡所灭。将来,王爷只能靠你们十二元神了。”

    “控弦庄……灭?怎么,天罡北斗阵会被破?”仆散一愣。当时,饶凤关之役正在僵持,他不解银月为何不相信控弦庄的实力。

    “我出饶凤关时,林阡已在部署,他是怎样的人,你该和我一样清楚。”银月冷冷说,“控弦庄出道最晚、倾覆最早。这个仇,我迟早找林阡报。”

    仆散听完,正待问她些什么,抬头一看,银月已经走了,匆匆忙忙的作风,真不像那个慢慢吞吞的阿雪。

    阿雪,那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被王爷赐婚给他、却在十岁那年被急病夺去性命的阿雪——

    楚风雪。

    楚家三姐妹,被王爷收养的时候,楚风流七岁,楚风月五岁,楚风雪刚刚出生,是最小的妹妹,也同时是遗腹女。她们的父亲,正是控弦庄赫赫有名的“楚王孙”三大高手中,大哥楚天阔——当年遭南宋的间谍组织杀害,引起了后来王淮对孙长林复仇。

    三姐妹中,王爷最爱也最欣赏楚风流,大抵是因为楚风流气性最像柳月,最宠最疼的却是楚风雪,因她的年纪最接近王爷的亲生女儿暮烟。所以楚风流是当男儿养大的,楚风雪却是被王爷以公主的方式溺爱。无忧无虑、锦衣玉食,只要不上战场,王爷走到哪儿都要把她带身边。包括仆散安德在内的许多小辈,都是在王爷栽培下长大,无一受过此等待遇,王府里真正的小王爷、小公主,有时都未必能得到这般宠爱。外人见了,都羡慕楚风雪幸运,有要巴结王爷的,肯定要讨好风雪。

    楚风雪虽娇生惯养,却不是刁蛮任性的脾气,可能是受了王爷的熏陶,风雪自幼知书达理,唯一的不足是性格稍显木讷、不善与人交流,更多时候,喜欢静静一个人待在房里。王爷见风雪只和仆散玩得来,在风雪八岁那年就给他们赐婚——王爷赐婚赐这么早,到底是因为太宠风雪了,还是因为他预测到了风雪命短等不到及笄之年……

    楚风雪夭折时年仅十岁,心里最苦的当属王爷,哭得最痛的却是仆散安德。未婚妻子死了,仆散曾以为,自己的生命也就此结束了,这世界再大,哪个女孩子也敌不过楚风雪的。

    尽管只是两小无猜,到底也算曾经沧海。此后九年,仆散真的再也没有接受过任何女子,纵然如他这般家世武功与相貌,不可能没有女人**。仆散潜心学武作战,投入大王爷帐下,在陕西军功无数,终磨砺成其麾下著名的“十二元神”之一……

    “唉,我真是糊涂。”仆散安德叹了口气,站起身离开这暂时的栖身之地。

    

    肃清事,刻不容缓。

    北斗七星,果然如银月所说惨败而归,并且林阡破除天罡北斗阵之后把武曲打成重伤,使北斗七星以及控弦庄组织瞬间面临崩溃,仆散有足够的理由和必要来肃清,且肃清得越快越好!

    可惜,战败盟友散。慕二等魔兵,自饶凤关之役后又一次销声匿迹。失去了人质、武功与兵力,金人在石泉再无立足之地,仆散安德不得不将北斗七星带离。饶凤关总算恢复安宁,吴曦先行回兴州赴任,林阡等人隔了数日启程,风鸣涧则暂且留于石泉县,一则安抚伤兵,二则静候敌散。

    这当儿,却有洪瀚抒、孙寄啸、宇文白到了石泉县来,口头说是正巧经过,实则林阡也看出洪瀚抒很关心此地事态,可能骨子里也想如果林阡需要他破阵他可以出力,毕竟孙寄啸的剑法可比程宇釜,洪瀚抒也研习过点苍剑术。

    况且,洪瀚抒只怕也放不下吟儿,几个月前吟儿火毒复发,消息传到洪瀚抒的耳里,必然是又关心又忿恨,所以造成此刻他与林阡会面时的更加无礼和更加不敬。而看到吟儿如今体弱多病的模样,他脸上亦刻意填满了“你自作自受”的表情。

    洪瀚抒来意是好的,却终究又和盟军不欢。当天来,当晚就率众离开,此番他到石泉县却不是没有收获。当林阡最后在城门口邀请他入短刀谷,他在林阡面前的嚣张表现和逆反状态,令潜伏在侧的慕二大为赞赏。洪瀚抒离开之后,慕二随即就追了上去,一路促膝长谈,自是如鱼得水。

    慕二在黔西之战就对林美材说过,别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对林阡无条件付出,找了黄鹤去和仆散安德都以失败告终,现在又碰到个自我感觉不该比林阡弱的洪瀚抒,根本一拍即合,因此慕二决定,投奔洪瀚抒,反林阡到底。

    九月下旬,盟军回到兴州,听闻边陲形势波云诡谲。范遇陈旭均分析说,仆散安德若决意肃清北斗七星,必然需要兵力保证,最有可能被他召集使用的,就是上次黄鹤去郭杲苏降雪合作、在黔滇之战溃败撤逃、最终隐匿在散关兴州一带的金人们,他们大多来自于陕西天兴军,有的本身就是仆散安德的部下。

    闻此局势,金陵立即决定回丈夫身边,而林阡亦调遣海逐浪回川北,助厉风行夫妇一同守卫散关。群雄暂先不回短刀谷去,留在兴州助吴曦闯过这一难关。下一战,若能不引起兵火殃及无辜、从始至终都压制在暗处,便是再好不过。
正文 第687章 世间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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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烟滚滚,兵荒马乱,林阡策马驰入此间的第一刻,说整座山都被火烧走了也不为过。

    此地山形复杂,向来盗寇屯聚,普通百姓不多——不过,恶人也是人,也在乎小命,当然也会在大火烧身的时候惨叫着四处奔躲……

    这里,怎会偏巧也发生战乱?尽管林阡尚未看到规模,但从逃离土著面容的惊恐,看得出双方气焰何其炽热。兵力再少,锋芒也足了。

    就是这忽明忽灭的天光中,他忽然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影子,正从一开一合的战火里蹒跚出来,走近了她似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所以加快了步子兴冲冲往这里扑。他又惊又喜又是惶恐,赶紧从马上跃下去迎她,看她脚步轻快感觉没受伤刚想放心,蓦地竟发现她衣衫上触目惊心一片殷红!

    他来不及伸手将她抱住,惊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不可理喻!一帮蠢货!”她一脸怒色,中气十足,“世间竟然有这样的人!”

    “你……哪里受了伤?!”他见她衣上到处是血,一时不知从何处查起,喝问之时,心惊胆颤。

    “我没受伤,血都是敌人的。”她低头,“当然,还有自己人的。”

    林阡一怔:“清风他?”

    “不!是郭将军……”她黯然。

    “郭师兄?怎会也在这里?!”他既费解,又心忧。

    “郭将军为了保护尉迟姐姐,被敌人砍了好几刀,不过,幸而向将军救援得及时……这帮死山贼!世间少有!”她从头到尾都愤慨,拳也一直攥着。

    他听说向清风郭子建都无碍、局势也彻底控制住了,才放下心来,一边伺候盟主大人喝药,一边听她讲述事态。

    吟儿描述说,“郭将军和尉迟姐姐私奔”——谁是始作俑者,这个容后再议,林阡平心静气听她继续讲,“尉迟大人带了好一帮人直追过来,将我们截停在这里,我们谈判了许久好容易要有进展了,结果半路杀出群山贼,他们不知是为劫财还是劫色,对着尉迟大人他们就砍过去了。我对山贼们的头儿说,‘我们没财也没色,弟兄们能不能少掺和?’我原先想,他们看我们也是江湖草莽,怎么说也要给点面子,可人家没听见一样,继续杀过来,郭将军是正好有伤在身,不然怎可能奈何不了他们?我看势头不对,一想也不硬碰了,就对他们用软的,我苦口婆心地劝,‘兴州城最近很乱,千万别火上加油给金人可趁之机啊’,原想借着他们一点血性……可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是不听,疯了一样继续杀!尉迟大人那帮都是虾兵蟹将,哪抵得住,前面全是郭将军一个人在撑,后面幸好我找了驻防最近的向将军!”

    说话间,向清风、祝孟尝一左一右搀扶着受伤不轻的郭子建走了过来,那边战斗也已经偃旗息鼓,尉迟和一家人,在后面畏畏缩缩地移动着,显然被这场械斗吓得不轻。尉迟雪却没走在尉迟和旁边,而是紧跟在郭子建的身侧,吟儿注意到这个细节,露出个开心的微笑。

    “先给他止血。”林阡叮嘱军医。尉迟雪就半跪在郭子建一边,丝毫不注意身边一切,噙泪握住他的双手,郭子建还很清醒,一边用力握她,一边率性地笑,这个如猛火一般的男人……

    “小雪……”尉迟和叹了口气,适才他也见到郭子建为了尉迟雪不要命,何况他们这一大家子,也是郭子建从山贼们手里救出来的,尉迟和不服也得服,想这天下找不到第二个这么能打的了,况且对尉迟雪是一心一意……

    尉迟和虽不曾正面赞同,却说:“家里有更好的治刀伤的药,我这便叫人取来给郭将军。”尉迟雪喜出望外,连连点头。

    等无关紧要的全都撤离了,这里留向清风、祝孟尝清点战局。林阡和吟儿坐在断壁残垣间,那丫头一边喝药一边笑,最后一口终于喝呛,喘了许久才舒服。

    “蠢货!你就不能安分些么?!”林阡面色铁青,看她没事终于发泄怒火,一掌打在她头顶,狠狠地继续往下压。

    “唉!别这样!这样会长不高!”她赶紧蹦起来,跳了好几下。

    “你想促成美好姻缘,急什么?我命人把尉迟一家都绑来不完事了?你去撺掇个什么私奔?!还害得我,差点折损了一员虎将!”林阡怒气难消。

    “你那方法,太蛮横……没我的效果好。”吟儿一脸笑意,充溢着“情场的仗,我比你会打”的自豪感。

    “你……!”林阡正要训她,这时向清风上前,跟林阡耳语了几句,林阡这下子更没理骂她了,气得是火冒几千丈:“林念昔!世间竟会有你这样的人!”

    “怎么?”她敛了笑,以为自己给阡闯了大祸。平心而论,兴州城最近很乱她是知道的,她本也不想战事紧促的时候,劳烦好几支大军到这里来平乱。

    向清风得林阡同意,压低声音对吟儿讲:“这些闹事的主力,不是当地山贼,而是隐匿的金人。这里,当是我们一直以来都没找到的、最后一处天兴军据点……”

    吟儿听得愣了很久,杵在原地:“难怪了……难怪不可理喻,又那么难打……”

    “他们做贼心虚,看主母和尉迟家兴师动众逗留了很久都不走,以为是盟军来剿灭所以才狗急跳墙。”向清风说,“先前我们收到情报一共有据点十处——时间很紧,只差这一处没有搜出来。”

    先前林阡说,兴州之匪,当已扫去了九成,大战难再可能。现在,吟儿硬是把这“难再”,演变成了“绝无”……

    “这么说来,我立功了?!”吟儿喜滋滋的,巴望着林阡的赏识。

    “立功?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哼,真是世间少有,一边闯祸一边得福,一边犯错一边占理!”林阡冷漠地说,怎可能赞誉她?虽然此番战胜确实多亏她当机立断急调向清风,但她这种小人是得了志就猖狂的!

    吟儿笑着抱住他胳膊:“那是如何!谁说我是战地女神来着!”

    “什么女神?不守妇道!”他愤怒俯下脸去,眼见这么个精致的小脸蛋蹭在他怀里,忍不住想立即就捧起来咬上一口——爱恨交织得很!

    

    待到战事完美落幕,同乘一骑回到城中,她跳下马来,脚还没落地,就被他拦腰抱起,一路走到那个临时居住的院子里,夜深人静,落叶缤纷。

    她在他的注视和监督下,把沾了血的衣衫换了,监督必然是因为他想确定她没受伤,注视,哼,肯定是有内涵的。这个主公,就爱装!

    想到这里,她低眉轻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他,虽然真的没受伤,精神却实在很一般。

    “猴年马月才能叫我放心!”他许久都没见到她脸色好看过,心念一动,唤:“吟儿……”

    “怎么了,主公。”她媚笑。

    “吟儿大概是知道,自己无论闯了什么祸,都有我在后面撑腰。所以有时候即使心里是怕的,都胆大包天敢去做。”他脸上甚少浮现出这丝忧郁,她一愣,他又说:“然而,吟儿的伤痛,我却不能代吟儿受。”

    “傻小子。”她叹息了一声,“你不也是一身的伤,还从来讳疾忌医,只怕比我更重。”

    “我?都是应该的。你却……”他把她平放在床上,俯首凝神看着她。

    “去!少瞧不起人!”她笑骂,顺手牵起枕头扔他。

    他伸手按停了这瓷枕,同时缓缓低下身去,抱紧她的娇躯,深吻她的双唇。

    “今天什么日子?怎么对我这么好?”热吻了片刻,她钗脱发乱,痴迷的神态,绵软的语气。

    “你的生辰。竟忘记了?”林阡笑。

    她一怔,是真的,二十岁的生辰,一次无策划的战胜,一场难忘的烟与火。
正文 第688章 至欢,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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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闹,今天不行!我没体力!”吟儿猜出那晚她把自己当礼物献给林阡,今夜林阡可能要依葫芦画瓢地回报,嬉笑着偏要吊他胃口,用撒娇的语气来反抗。

    “没体力还逞能跑了好几里地?”他置若罔闻,强行捆缚起她的手脚,“你既不爱惜自己,我助你一起糟蹋。”

    “饶命啊主公!”她经不起痒,笑得喘息连连。

    “索性就害你病重得下不了床,也好不给我到处跑到处惹事!”他漠然不由分说,跪在上面压住她。

    “真的不行,真的是不行!”外衣内衫已经一层层全被他剥开了,吟儿才陡然察觉出他的失控,不禁吓得脸色惨白,一时无法挣扎,唯能惨叫哀嚎,“我不敢,不敢,救命啊——会死啊!”

    “你也有不敢的时候。”他卸下伪装,得意地笑起来,终给她松了绑,原来不过是算计她。

    “哼!”她气呼呼地坐起来,恼羞地睥睨着他。

    “这礼物是我赏你的——让你知道了怕、学会了求饶!”他带着说教,威严如故。

    难道刚刚真只是演戏?

    “唔,可是……”她眨着眼睛,凑近他脸颊,弱不禁风地问,“你真的……能克制好么?”

    “……”他哑口无言,蹙眉看着她,眼神愈发狠了。

    “你这礼物不够好,我不要——换个真心实意的来!”她说完了,轻笑一声,在他耳边呼了口气,又躺了回去,衣襟也没整理,面上俨然全是挑衅之意,好像在说,我不怕你,偏不听你管!就是这种反逆,天下何人能有?

    他一时根本无法自持,忘却了对樊井的保证,撕开她的衣裙,拽分她的双腿:“便要教你看看,忤逆我的下场!”素来充斥着征服欲的身躯,顿时沉浸在疯狂的侵略中。

    同时他整个胳膊搂住她的上身,用尽力量死死地抱住她不放,不必看她的表情,只等她用行动迎合……直到她情绪和他烧到一致,竟也忽略了自身安危——那种时刻,她除了林阡还记得什么!?

    锦帏绣被,珠帘软帐,被激情撑胀的一双灵魂,一发而不可收。

    恩怨纠缠,直至天明,从头到脚趾,都酣畅淋漓。

    不幸的是,欢愉过后,又一次自食其果。

    受罪的是吟儿,受谴责的是林阡,一切都很天经地义。

    “主公,为何就不能忍一忍!”樊井怒斥。

    “樊大夫,你没成过亲不知道……这事情,忍不住的。”祝孟尝正好在,赶紧为主公说话。吟儿原还有气无力,听到这句噗嗤一声笑出来。

    看着这丫头死不悔改的样子,林阡越来越憎恶她,也越来越责怨自己,明明心疼她,也早就了解这恶果,凭何她换了种方式勾引他还是一样上当!

    “好了伤疤忘了痛。”樊井怪林阡,林阡听见吟儿笑,怒斥她:“不见棺材不掉泪!”

    

    转瞬已到十月,秋风送爽的季节。兴州城内外,都是一副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气象。

    是日吟儿身体好了些,和轻舞一起去探望郭子建,郭将军向来主张将帅与兵卒同甘共苦,所以跟所有在兴州之战中受伤的普通士兵住在一起。九月剿灭天兴军余党,郭将军布防有劳、歼敌有力,当属最大功臣,不过他本身似乎不在意这个,看他被尉迟雪喂粥的时候表情就知道了。

    吟儿和轻舞都欣喜不已。虽然轻舞没参与撮合,好歹也赞成过吟儿的策谋,赞成也是有贡献的,所以一样有成就感。

    轻舞陪着吟儿在兴州城转了一圈,体验了些风土人情就待回去,却在路上碰到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一见到吟儿就抓起她双手,疯了一样拼命地喊姐姐,眼里饱含热泪。轻舞惊愕,吟儿显然也惊愕。粗看没看出这妇人是谁,再片刻又觉得眼熟——这不就是蓝玉泽的母亲、蓝至梁的妻子,柳湘么?!

    饶凤关之役,痛失爱子的她,疯了。军医说,柳湘身体本来就差,性子也比较脆,受了这样的打击,显然精神更加衰弱,会长时间地沉浸在一种迷失状态,可能时常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蓝至梁慌慌张张追了过来,乍见柳湘揪住吟儿大惊失色,连忙过来拉开柳湘同时对吟儿道歉:“盟主,拙荆受了刺激,精神有些不正常……您千万别信她的话!”

    吟儿一笑,点头说:“那便劳烦蓝大侠好好照看她了……”正待转身,柳湘又一次拽着她不让走,泪如雨下:“姐姐……当真不认得我了么?我是湘儿啊,他是至梁……”蓝至梁急忙断开柳湘:“湘儿,你认错人了,她不是你姐姐!”

    “是!就是姐姐!没错!”

    “你姐姐?你姐姐已经过世满二十年了!”蓝至梁终于将她吼醒。

    也将吟儿吼醒了——满二十年了……巧的是,自己现在也满二十岁了。不禁驻足,转过脸来,隐隐觉得有些巧合。

    柳湘的情绪才平缓下来,仔细端详着吟儿的脸:“果然……不是姐姐……却为何,和姐姐长得这般相像,姑娘,你姓甚名谁?”未等吟儿回答,柳湘陡然一惊,“你是云蓝的徒儿么?!你可知姐姐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人,就是云蓝?!我知道了,你原是那个孩子!你原是那个孩子!”

    吟儿面色煞白地站在原处,脑子里一片混沌,也不清楚柳湘和蓝至梁究竟何时走的、蓝至梁之后又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柳湘提到了云蓝,云蓝好像提过她身世,而柳湘的姐姐,依稀是柳月,柳月不是那位完颜永琏的王妃么?!……虽然所有的线都很不肯定,可是吟儿感觉到了这些都跟自己有关!

    轻舞走到吟儿身旁:“主母,别信那个蓝夫人,她说话都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吟儿克制住心中的震撼,点了点头,强颜说笑:“回去吧。再耽误了喝药,会被主公勒令禁足。”

    轻舞笑:“主公是出了名的执法如山。”

    

    常言道,纸包不住火。柳湘和蓝至梁的存在与可能知情,从饶凤关之役开始就是林阡的一块心病,奈何联盟有负于蓝家在先、玉泽玉泓恳请父母同行在后,林阡无法将他二人彻底从眼前抹消。

    既然如此,林阡自要探清形势,先了解他们知不知情,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阻止他们开口,然则边陲形势紧张,他调兵遣将之外的时间全都给了吟儿,若用这些时间干预蓝家,必会对吟儿打草惊蛇,吟儿心里显然清楚,对他来说,能跟战事并重的事寥寥无几。吟儿偏也十分相信他,对玉泽的情再不可能如对她。

    云蓝远在云南大理,断然不能赶赴兴州,知情者中,唯有徐辕能够暗中调遣,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去此城,履行与战争无关的一次任务。何况,徐辕与蓝至梁本有渊源,由他对蓝至梁和柳湘说明利害、拜托他们就算知情也绝口不提、从今以后尽量回避林阡吟儿……再适当不过。

    一切部署周密,奈何天意弄人,徐辕此刻,刚收到密令从谷内动身,几天后抵达兴州,注定为时已晚。

    林阡原以为,柳湘疯了会至少足不出户、安分些,万料不到她的疯癫竟促使她忘乎所以、更那么巧合会与大病初愈的吟儿碰在路上!

    若当时,陪在吟儿身边的恰是那个心思细腻的金陵,所有的事情都可能改写。偏是那个年幼单纯的洛轻舞,即便喜欢八卦些是非,却把吟儿看得比谁都重,没有把些有关吟儿的琐事四处宣扬,况且,轻舞也确实没把柳湘的疯话放在心上,一切,竟不能传到林阡耳里——林阡终于不知,一直都想探求身世的吟儿,因为这一场偶遇,开始心存怀疑。

    吟儿一直瞒着林阡见过柳湘的事,这跟她想轻生却告诉他太不一样,这种事会对他扰心她必然不会对他讲,更何况这样的身世是如此不堪,她怕万一是真的会对他也是个晴天霹雳!可恨的身世啊,明明有亿万种可能,凭何却会是最不应该的那一个!?

    两年前共患难的时候,林阡就已经猜中了,吟儿若知道这身世,则太苦……何况,她现在不是完全知道,她是一知半解,心内更加杂乱!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探知下去,她不敢,她不希望,她却知道这很有可能……她到底是不是?如果真的是,她该不该跟林阡说?若是对他说了,他该如何是好,若是不说,她又将何去何从……

    诚然——她也不知道他早知道。

    他与她之间,绝无仅有的不坦诚……
正文 第691章 禄存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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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陕平原,一望无际的余晖,秋风散关,概念不清的旌旗。

    选一个高处站着,恰可以看见联盟驻军不远,那属于洪瀚抒同样抗金的营地。此刻,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宇文白推着轮椅上的孙寄啸同来欣赏斜阳,他夫妻二人甚是闲适,抑或者他们有彼此在身边,就已经足够温馨,值得宁静。

    持续了数个傍晚,孙氏夫妇可谓风雨无阻,每天要在这个时刻出来散心。几乎是一种习惯,哪怕从广安辗转到了散关……有时孙寄啸兴起,会舞出一套青城剑法,给宇文白赏看。值得一提的是,孙寄啸手中青云纯阳剑,是程宇釜留给程凌霄的那一把,程凌霄在原谅了师弟后,将其转赠给了孙寄啸,并嘱咐他莫忘了前人遗志。也许就是这一点,使孙寄啸与盟军之间的关系,稍许得到改善。毕竟,郭昶的死,只跟莫非有关。

    孙寄啸的身世暂且莫管。得见他与宇文白佳偶天成,直教旁人看着也羡煞。

    但乱世之间,有几对佳偶能成?譬如说,楚风雪和仆散安德……

    孙寄啸的身世,岂能不管?当他连杀程沐空、王淮两大高手,为他的父亲孙长林报尽了仇,那么,孙长林直接参与害死的楚天阔,仇由谁报,债由谁还?!

    每天傍晚,银月都选这个高处站着,远远地俯瞰着孙寄啸和宇文白。每天傍晚,都克制不住心中的欲念,想要为她的父亲楚天阔报仇——

    遗腹女,楚风雪,自幼担负着父辈血仇,所以不得不在十岁那年假死,害仆散安德九年都孑然一身。楚风雪,不,银月却怎能不狠心,这九年来,她真正是长在了短刀谷,见证了短刀谷一次次地动荡,直到易主……

    银月终究没有为了私仇而鲁莽作动,人生的前十年她跟在王爷身边耳濡目染,知道什么叫做小不忍则乱大谋。她的聪明和灵活,也许遗传了父亲楚天阔,谨慎和细致,却完全沿袭自完颜永琏。

    十月下旬,贪狼与破军死后十天之久,金宋间一直胜负平衡,教仆散自以为落远空真的已经消失,但银月本着细作的谨慎小心,没有放松警惕公报私仇。

    她的忍耐,终是对了。

    因为在十月末的一天,仆散安德无意中发现,有人刻意打探过他的过去!针对的情报,就是已经死去九年的“楚风雪”,仆散先是震惊,后却突然有所知觉,所以立即通知银月与他交流的线人。银月获悉此事,自然心念一动——原来孙寄啸和宇文白是故意的,故意引人去刺杀他们,从而能够钓出银月!

    “理当是那天我出手救仆散将军,仆散将军因为昏迷而不小心,被宋恒听出异常禀报林阡。林阡毫不懈怠,立即命人来调查仆散将军的过去,牵出一个名叫楚风雪的女子,正巧楚风雪的仇敌孙寄啸也在散关……孙寄啸表面虽与林阡不和,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显然愿意出力,所以铤而走险,设下诱饵。一切当真天衣无缝。”银月对仆散推测,“难怪十天来落远空和林阡都无联络,原是在算计我。幸好我没有中招。”

    仆散没问她她到底是不是阿雪,毕竟如果是,他的昏迷呓语,就真是误了她。然则,心底总是埋着一份希冀,希冀她是……

    银月面对着这个过去的爱人,却也再无一丝留恋,没有告诉他她真就是楚风雪。但她清楚地知道,控弦庄的北斗七星,很可能比仆散要洞察敏锐,总会有蛛丝马迹流露——譬如,他们个个都明白,她的年纪,她当庄主的时间……天竟让内鬼出在控弦庄的杀手锏中间,地位如此高、如此接近她!

    “仆散将军,内鬼他还在。贪狼和破军,都被他害死了。”银月扼腕,临走对仆散说,“是谁刻意打探,还望将军明察。”

    

    十一月中旬,水落石出之时,仆散知道了是谁在背后搞鬼,极度震惊。

    是谁?就是那个在贪狼死前敌意最重不停栽赃的禄存,就是那个在破军死前差点就被仆散说成是疑犯但仆散正是利用他才杀死破军的禄存!

    当然震惊!

    他,从来都脾气好,但是是假好,小人的那种好。

    有的时候他不分场合地挂着笑容,饶是仆散安德都心烦厌恶。

    禄存,是笑里藏刀么,是顺水推舟么,是借刀杀人么,是居心叵测么。是差点就暴露了却最后一刻被仆散的信任救了命么。

    为什么要相信他?难道贪狼用愚钝来伪装,破军用胆小来伪装,禄存就不可以用诡笑来伪装?

    当禄存被五花大绑着带到帐中来时,再也没有以往的笑容了,哭叫着说,他是冤枉的,去打听楚风雪的人虽名义上是他心腹,但并不是听他指令去打听的……

    死不承认。显然是要盖着他手里握着的无数情报。

    “动刑。”仆散安德冷冷说。

    各种各样的折磨,禄存岂止皮开肉绽。

    “禄存,难怪了,难怪那天你跑来对老子说,贪狼怀疑的对象是我!”廉贞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他现在也相信了内鬼一说,他看着禄存那张脸就想抽他。

    “廉贞,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觉着贪狼必死无疑了,所以想快些将他弄死。仆散将军迟迟不出手,我看你性子最烈,于是才怂恿了你……”禄存气息奄奄,“可是……楚风雪的事,绝对不是我问的!”

    巨门一愣:“楚风雪,难道说,和银月有什么关联?”仆散转头来给了他一眼,文曲也扯了扯他衣袖,巨门赶紧住了口。

    仆散还不及出动最残酷的刑具,禄存就口吐白沫脸色发紫地挂了,军医说,是胆子被吓破了。

    “瞎!还有人胆子能被吓破!”廉贞鄙夷地甩袖就走了。

    

    大风夜,空气中有一曲箫音,流传。

    文曲循声而至,只看见平野上独独巨门一人,对着残月扶箫。

    巨门似听见了他的脚步,停了音律,苦笑一声:“北斗七星,只剩四人了。”

    “武曲还时好时坏……”文曲轻叹,坐下他身旁,也开始吹起箫。

    巨门静静听着:“甚好,甚好的曲子。不知是何人所谱?”

    文曲说:“是个知己。”

    “是已经走的那三个里面的?”巨门问。

    文曲一怔,眼圈一红,没说话。

    巨门说:“我又有了首曲子,你且听听如何。”

    如此,两个心态相仿的人度过了一夜,总算可以缓解些抑郁。

    他们都知道,事情未必已经结束了,怪只怪,禄存死得太窝囊。

    

    “死得这样窝囊,未必不是落远空的伎俩。”银月闻讯后,说。

    如果不慎暴露,落远空选死比选活要高明,窝囊死了比慷慨就义更高明。攻心之战,可以在他死后展开。

    所以其实也就不能排除,贪狼、破军也是一样选择了窝囊地死——“谁,怎么死,其实都不能洗脱嫌疑。”

    “如果落远空死了还能把我们玩弄于股掌,那他也未免太有本事了。”这段时间,武曲伤势大好,冷眼旁观着发生在身边的这一切。

    “错了,把我们玩弄于股掌的,是彼此。”巨门摇头,叹息。

    但是银月心知,落远空真的如果死了或做好死的准备了,他一定不会只拉北斗七星陪葬,他,还想拉着银月一起下马。

    死了仨,活着四,怎么说现在游戏还没结束。

    你活着的可能性,更大,且大很多。毕竟,你是落远空,林阡不可能任由着“海上升明月”无主。

    寒风中银月冷笑一声,落远空,莫怪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虽然,你我都不知道对方的现实身份,你却有可能猜透了我过去的身份“楚风雪”。我,输在仆散安德。

    而你,也输在洛轻衣。
正文 第692章 按图索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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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洛轻衣下手,却谈何容易。

    那青衫女子,岷山剑法臻入化境,要用劫持吴曦的手法来对付她,比登天还难。加之她就跟在林阡身边,并肩作战,风雨同路,银月的线人有限,谁都无法过于接近。

    若想把洛轻衣俘获、送到仆散安德兵营、继而引落远空搭救……银月只有两个方法,一是用阴阳锁操纵更多的傀儡,二是亲自出马去对她下手。

    则,风险高于成效。

    银月潜伏九年以来,首次感到如此紧迫,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这,就是落远空的高明所在。

    首先,当初他破格冒险救了洛轻衣,并不意味着他见一次必救一次。银月劫持洛轻衣的计划,制定时确实解恨,一施展矛盾重重,极大可能就算成功都徒劳。奈何食之无味,弃之又难免可惜……所以银月决策之前,就注定伤透脑筋。

    其次,落远空显然预料到,银月有洛轻衣这根线都没本事追。毕竟,银月自己都终日活在林阡的监视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是,越吃不了热豆腐,越心急。这种压力下,银月很容易产生急躁,定力不足则必将露出马脚。

    其三,落远空根本就是借着武功高强的洛轻衣在钓银月——这,才是当初他救洛轻衣的终极目的!因从“落远空救洛轻衣”事件伊始,银月对洛轻衣的兴趣就早已有之。那么,盟军中谁从那时起就逐步关注洛轻衣,是非常值得林阡调查的一条线索,林阡完全可以按图索骥找银月……也正是跟着这条线索,九月兴州之战,林阡已经查出了银月的几个下线,只是他还不动声色、从未打草惊蛇罢了。

    以上…,银月再厉害,也未能完全掌握,从她的角度,林阡的部署重心一直在孙寄啸,从她的角度,林阡不会这么快跟着她的思路部署到洛轻衣。她却不知道,落远空一早就设下了孙、洛的双重阴谋,她也不知道,她万不该对洛轻衣有如今这种强烈的动心!孙寄啸只不过是个惊吓,是个幌子,是个激将,洛轻衣才是重中之重的陷阱——洛轻衣,早就等着被调查,和反调查。

    而一方面,孙寄啸的存在和干扰,亦帮落远空给银月营造了某种思维定势:“既然他落远空利用楚风雪来引我,我就该也追查落远空的过往身份来引他。”于是,在别的路都走不通的情况下,银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吝以最大可能推测落远空和洛轻衣的关联。银月却忘记了最根本的一点,那就是“细作无情、无仇、无亲人”——这一点,却恰恰是落远空帮她忘记的——落远空把孙寄啸引入局内,就令银月下意识地认定了:落远空既想到从情入手,他本身就仍然通情……

    怎能不上当?银月一定会上落远空的当!皆因这场暗战,谁快一步,对手就可能先死一步,既然落远空先掌握了她的过往身份,就有可能更快地掌握到更多,甚至现有身份……她不得不尽快找出他,不惜一切风险和代价!因此,洛轻衣的重要性,不知不觉中因为落远空的危险性,而被银月加强……

    此间北斗七星死去三人,看似对落远空不利,唯林阡心知肚明,银月一直都在被落远空牵着鼻子走。一切毁于仆散安德的昏迷呓语!

    所以也难怪落远空嚣张了,他有这个实力去玩转北斗七星,而在仆散安德决定肃清之前,他更已经帮林阡定好了揪出银月的这一系列步骤。落远空不是等闲之辈,事前就把楚风雪的底查得清清楚楚,他是有准备、有预谋地要“被肃清”!

    唯一要看的,是银月有没有同样的实力,去玩转樊井身边的每个人——银月迄今为止,都一直只守不攻,但孙寄啸与洛轻衣事件,俨然在诱导着她转守为攻。

    于银月而言,孙洛两者性质虽然类似,但却有个最本质的不同:如果杀孙寄啸,成效再怎么大都是私仇,如果绑洛轻衣,风险再怎么高都是公事。要尽一切可能找出落远空,银月虽然忍耐力很高,终究对洛轻衣会比对孙寄啸更感兴趣,因为她是控弦庄的庄主,她把灭落远空作为己任。

    故此,银月虽然会出于谨慎暂不作动,但不会像对孙寄啸那样说放下就放下,逮到机会了她就一定会对洛轻衣出手——林阡了解这一点,确实在诸多时间和地点都张网设伏,期间,他给予了盟军一个风平浪静的大势,亦暗中帮银月扫清了不少障碍,她觉得时机成熟了,就自然会出动。

    银月,在落远空和林阡的种种算计下,差一点就真的上当落网。

    

    十一月末的某日,樊井身边的一群军医和侍卫,闲下来一块在僻静处休憩烤野味,忽然近处传来一段悠扬的旋律……

    贺兰山问:“这是什么乐器?真好听。”蓝玉泽听了一会儿,答:“是箫。”

    兰山好奇着往箫声处看过去,笑:“原是洛轻衣洛姐姐!”

    “洛姑娘也会乐器的么?我道她只会用剑呢。”樊井身边的小军医王宝儿,向来喜欢有什么说什么,饶凤关之役玉泽被害时期,是她接替了玉泽给吟儿送过几次药。

    玉泽和兰山对话时,唐羽就光看着她俩愣神,宋贤至今还和兰山一起、跟玉泽仍然形同陌路,这一切,原该跟唐羽没有关系,甚至他管他就是趁人之危,可不说的话,又眼睁睁瞧着兰山蒙在鼓里。也许就是这些,导致他这么愣着……

    蓝玉泓正听她们讲话,视线正好落在唐羽,不禁惊呼一声:“唐羽,你的东西烤坏了!”唐羽啊地叫了一声,扔了野味却处理失误,火差点烧到他衣袍上。

    众人有帮他灭火的,有给他浇水的,也有捧腹大笑的。唐羽好像不关心自己失态,只一个劲地往兰山瞟。

    “唐羽,你难不成真是喜欢兰山?我还以为你喜欢我的!明明兰山来之前我们比较玩得来!”王宝儿大大咧咧,气呼呼地骂。

    蓝玉泓对着王宝儿一笑:“男人家变心起来,你也奈何不得啊。”玩笑间,唐羽紧张兮兮,兰山亦面露羞赧。

    蓝玉泽叹了口气,她自然明白,唐羽对兰山的感情,虽然无声,却无私,玉泽当时心里就想,若是有人对他俩用了阴阳锁,唐羽一定宁可牺牲他自己去救兰山,就像当初,有个人对自己,也一定是如此,毋庸置疑……

    不知为什么会想到阴阳锁,又不知为什么要想到杨宋贤,心,突然像被什么一刺,往日深情涌上心来,再忆及被害昏迷时,那个人一路抱着她疯癫痴狂的样子……被他那样关心则乱地抱在怀里,饶凤关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有姑苏,还有临安,还有夔州……玉泽清醒了恢复了后知后觉了,回忆起参悟起也渐渐明白起,玉泽本不是铁石心肠,玉泽当时如果就有知觉了,一定会睁开眼攥紧他,质问他,为何这样傻,嬉笑度日的你,到底伪装了多少年,又为何甘心去过一段不属于你的生活。为何要这样傻,当初若非你“失忆”,故意对我不冷不热,事情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牵扯进越来越多的人物,你对兰山,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而我如今,到底该接近还是继续远离。

    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当日被金陵一语点醒,玉泽总算不再痴迷林阡,可如今,情感却仍然受阻……

    蓝玉泓转头看见姐姐失神,脸色微变。

    当时,就在不远之处,洛轻衣正独自扶箫。

    其实一听这箫声涉及洛轻衣,银月及其线人心中都是一紧。然则这线人不敢妄动,只因银月不曾发号施令。

    过程中发生的任何插曲,都没有打乱银月的思维,她虽也融入了面前这群少男少女,却也不曾中断过留意洛轻衣。洛轻衣,独自一人。

    当时没发号施令,是准备人群一散就发号施令。可是,银月没想到,纵使林阡也不能料到,上天给了银月一个意料之外的阻截——

    人群散开时,线人立即告诉银月,刚才听到的几段箫声,有一曲上次这线人去对仆散将军报信的时候,仿佛听见过。

    上次这线人去对仆散安德报信的时候,适逢仆散对北斗五星分别布置五路肃清,后来仆散以林阡加紧对祝孟尝布防而确定了破军是内鬼,尽管如此,破军承认得很勉强,银月也实在没有见到林阡到底是如何跟落远空联系。

    银月灵光一闪,难道报信的方式,是箫声?!当然,这一曲可能不是报信、只是消遣,否则林阡不会不重视它、掩盖它,但,洛轻衣的这一曲金人那里还有谁也会吹!?

    银月知道这真是老天助她,原来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抓落远空。

    细节决定成败。

    落远空恐怕没有想过,他和林阡在洛轻衣身边一起布下的天罗地网,银月及其线人还没有去投的时候,就意外发现了箫声的线索,她们凭着各自高强的记忆力,硬是从这首箫乐入手按图索骥!

    处事灵活如银月显然明白:洛轻衣未必是落远空的弱点,箫声却一定是落远空的破绽。

    百密一疏。
正文 第695章 前世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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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冬雨雪纷纷,浇不息战火沸腾。从前线到后方,连行人都是战士。万里飞沙咽鼓鼙,三军杀气凝旌旆。

    然则,当金宋边军在散关拉锯之时,林阡竟不知,吟儿的思想也同样在心头拉锯。至苦,鲜血淋漓。

    向来明察秋毫的他,是因什么而失察?并非她善于伪装,更因他也有事在对她隐瞒!军务繁忙,他最近却常常趁空回来见她,不辞辛劳,吟儿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虽然阡看着她的时候总还一如既往,微笑,疼爱,有时还恼她,可偶尔会流离出一丝怜悯,为她——

    她怎么可能不了解自己身体啊,何况最近来给她诊治的军医越来越多,吟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夫一起出现过……连樊井都不能治好她,药力越来越重她情况却越来越糟糕。她不是有心的,她不是借此去博他的垂怜,她不是想借故让他频繁地来回奔波,她打心底里不想看见他!奈何她的伤病,竟不受控地一天重过一天,害他每夜抱着她的时候都不能合眼,生怕她会突然间离他而去。

    每当那时,假装睡着的吟儿,都是忍着一身的痛却逞强偏不喊疼。只有那时,她才能看清楚他真实的忧色,揣度他的内心世界,她倒要看看,看他究竟要把她自己的病情,对她瞒到何时才说实话。那时候的吟儿,心底竟有着一种近似报复的快感,只是这种恨他的快感稍纵即逝,填补而来的是爱他的断肠,和爱恨对峙后刻骨铭心的矛盾……

    

    又下雪了。吟儿伸手去接,不知还能接几次。

    雪停后,边城也有了些新年的迹象。洛轻舞童心未泯,看着屋子外面积了许多雪,便和她的梅兰竹菊开始堆雪人、打雪仗,除了洛轻舞主仆之外,参与者还有兴州之战后才随军而行的柳闻因和沈依然等人,久在前线的金陵也难得回来了一次。她平常虽将战儿交由其余的女眷照料,但战事一有空隙就必会和孩子玩在一起,大概是经历过了失而复得才更知道珍惜,如今战儿显然已会了说话走路,比沈依然的阿杰要高了不少。

    吟儿坐在池边,看着大大小小玩雪的样子,忽想起过去和沈延在雪地里嬉闹得不成体统的情景。时光荏苒,回不去了,再见不到那个会往她衣领里灌雪的小师兄,再见不到那个无忧无虑像个男孩一样打闹的凤箫吟……

    思绪被欢笑声拉回来,他们都那么快乐,都那么健康,吟儿却因体力不支,不能加入,只能啰嗦:“陵儿,依然,别光顾着自己玩,照顾好战儿和阿杰,莫让他们走得太远。”

    沈依然微笑,应言来抱起阿杰,她比以前恬静多了,却还不是很爱说话。

    “凤姐姐说的是。”金陵一笑,回头让侍女抱住战儿,走上前来看吟儿,“怎么不一起玩?”

    吟儿笑:“可真是老了,不爱玩了。以前我叱咤风云时,哪轮得到你们称霸。”左右皆笑。吟儿环顾四周,叹了一声:“这情景,又让我想起来云雾山比武,那时候大抵也是我们这几个……宇文姑娘,恰也在前线。”

    “还少了一些人了,比如石磊姑娘,比如叶文昭那个臭丫头!今都不知身在何方了。”金陵笑而回忆。

    “今都不知身在何方了。”吟儿神色一黯,蓦地竟有些愁绪。

    “凤姐姐,若是身体不舒服……今天便玩到这里,先都散去了吧。”金陵察出些不对劲来。

    “别。你们继续玩!我看着就可以了。我喜欢看孩子们玩,而且屋子里闷得慌,不如外面舒服。”吟儿忙说。

    然则吟儿旁观了一段时间后,竟不知不觉在池边枕着雪就睡去了,她生性如此,若屋顶上看夕阳是最好看的那就肯定窜到屋顶上,若湖边睡了可以听风声水声花叶声那就肯定睡湖边,也不管会否从屋顶上摔下来,也忘了自己原是忌水的。金陵虽然了解这是吟儿性子,但如今情况特殊,金陵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只因林阡嘱咐过她,吟儿身体已经极差,恐经不起风寒侵噬,所以金陵一留意到吟儿睡过去,就赶紧上前来想要将她唤醒。孰料一上前来,陡然看见吟儿过度憔损的样子,金陵忽而就怔在原处险险落泪。

    便是这犹豫的一瞬间,忽然有人从后面将她拉住,金陵一惊回头,见林阡不知何时回来了,他只轻轻摇了摇头,她便会意抹了泪不叫吟儿。周围还在嬉闹的一干女眷们,见他回来本是要退下的,但因他示意不必停,所以都继续玩了下去。

    虽然如此,到底主公威严,她们玩得也拘谨些,柳闻因、金陵和洛轻舞,则不免都要往林凤那边看过去,却见林阡没有唤醒吟儿,只轻轻坐在她的身旁,触她肌肤似有些僵了,所以除去他宽敞的披风,轻覆在她的身上。力道甚微,吟儿自是没有被扰,继续枕着雪睡,约有半个时辰,林阡则始终伴在池边,平静候着她醒。柳闻因看到这幕,心想,不管这边怎么闹怎么喧嚷,那边都终究是又一个世界了,只属于林阡哥哥和盟主的世界……

    天色渐渐有些晚了,似又有一场暮雪要下。大家已经快开始散,吟儿竟还是似醒不醒,便见林阡一手将她抱起来,夹在腋下带回屋子里去了,虽然那动作看似粗豪,却不知为何安在林阡身上,竟感觉对吟儿温柔得很。在后面看见的这些女眷们都惊叹,想不到主母竟这么娇小,被主公这样就能抱回去了。

    

    “咦……”她又过了半个时辰才醒,那时天色已经全黑,雪在窗外汹涌肆虐。他也躺在床榻上她身旁,虽然只穿了身单衣,但盔甲、战衣和饮恨刀都是伸手可及——他随时都在等候前线战报,吟儿意识到这又是一次忙里偷闲。

    “以后战事繁忙的话,就不要来回赶了,这样累。”她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他,他显然只是小憩,一听她说话就立刻睁开了眼:“你醒了。”

    “嗯。你身为主公,该起表率。前线那么多战士,有多少个娇妻在家里暖被,不见他们这么频繁地来回。”她撅起嘴。

    他一怔,微笑:“说的是。”却将她抱得更紧了,“我却不止是个主公,还是一个阴魔。”

    她本是心境复杂,听到这句,不免噗哧一笑:“何时起竟变得这样?油腔滑调,歪理一套一套!”

    “我知道,无论我变成哪样,吟儿都会喜欢。”他俯首,深深看了她一眼,“以后两鬓斑白,老态龙钟,吟儿也会喜欢。”

    “不,不喜欢老态龙钟的。”她不敢注视他的眼,她怕自己活不到那个年纪,甚至,向他允诺的二十一岁,还有好几天才足虚龄。一时哽咽,半晌,回头对他轻笑:“我以貌取人呢,只喜欢美少年。连海将军那种英俊大叔我都看不上!”

    “到时候不过是个老太婆,大叔也不要你,还指望美少年。”他爽声一笑,竟把她说了过去。

    “好吧,那这回合,就算我输。”她笑起来。

    看她难得输了一次,他神色中兀自有些得意:“吟儿向来口齿伶俐,怕是因为太爱我了,才故意输给了我?”

    “不。我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她神色忽然变冷。

    这一刻,虽然于他而言是个玩笑,但这句话,她真的很想说给他听。虽然,对眼前这个人,她始终充满着内疚、疼惜、舍不得,还有炽热到极致的爱——但现在不止这些了,还有无穷无尽的怨恨,怨恨他竟然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她的爱情,她的全部,她的一生!

    “那就杀了我吧。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他突然学着她的语气,娇滴滴地说。

    “……贱人。”她睥睨了他一眼,终于觉着自己以前怎么侍宠生娇了,忍不住再笑起来,愁绪竟真的一扫而空。
正文 第696章 离魂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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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听她骂出句“贱人”来,虽说是骂他,但偏又是骂正处于她状态的这个他,所以先是一愕,继而朗声大笑。

    这时吟儿不经意往腿上挠了挠,他一愣,不禁上了心:“怎么了?”

    “应是适才在池边睡觉的时候,被路过的什么虫子咬了一口,若是有毒,那就糟了。”她又挠了几下,一副不解痒的表情。

    他一时不想从这个“吟儿状态”离开,掀开被子坐起身,一边细致地在她腿上找伤口,一边却言辞轻薄地笑着问:“哪里被咬了,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啊……全身都被咬了……”没想到,这丫头比他更轻薄!

    说的同时她从旁猛地抱住他,还没等他回过神,她猝然就攫住他的唇,疯了一样地吻他,他方一会意,即刻也同样搂住她,心情其实比她更激越,但这次理智显然高出了欲念,他清楚吟儿的情况有多危殆,不刻就想要将她推开:“吟儿……”

    “我刚是骗你的!我怎么会恨你!我爱你!我爱你!”她喘息粗重,却紧紧地抱住他不放,也绝不放弃亲吻,“要爱你,爱到动不了了,快要死了,哪怕没气息了,变成尸体,都要赖在你身边!”一腔激情,化成泪水决堤。

    “我、也只要吟儿一个在身边。”他目中划过一丝湿润,然则,见她竟又要投送怀抱求欢合,他蹙紧了眉将她的手臂拽住,同时也是极力在克制着自己:“吟儿,听我说,我不想我一时把持不住,又要害你加重药力。我要的不是吟儿一时,我要吟儿一生一世。”

    “不一定加重药力的,从前都是太过火了,这次可以浅尝辄止。怎可以因噎废食……”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已经两个多月了,总是忍着,你会很辛苦……”叙说之际,她迫不及待伸手来拉扯他,又是一次再明显不过的勾引。

    他出乎她意料非但没上当,更一把扔开她的手声色俱厉:“若是你果真能理解,若是你为我考虑过,就不会每次都好了伤疤忘了痛,或许伤势早就已经大好了,不至于过得这样不正常,不至于反反复复受这许多罪!你问问你自己,把一时的冲动忍过去,就真有那么难做到?!”

    她一反常态地没有面红耳赤也不曾笑靥如花,只是静静地跪在床头,低头抽泣听着这番训斥,突然身子一晃,哇的一声,竟似把吃过的药都吐了出来,边哭边还继续吐,上气不接下气。

    他大惊,哪还可能喝叱半句,霍然回到床边,将她扶起捶揉,少顷她终于缓了过来,流着泪对他轻笑:“你看,你忍住了,我还是要加重药力……”

    “怎会如此?你又刻意不喝药?!”林阡登时勃然大怒,随刻便叫照看吟儿的侍仆甚至洛轻舞等人一起过来问话,所有人都摇头说,主母从不曾浪费过一次喝药。他当时心里真是慌了,他知道吟儿没犯错就意味着樊井都已经没有办法,仓猝间匆忙命人去把能来的大夫全都架来,夜半三更,兴师动众,一众军医,围在吟儿床边给她会诊。从头到尾,吟儿只倚在床头,有气无力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事态严重,骤然传遍了后军,便即此时,蓝玉泽来见林阡,她听说吟儿出事,思前想后不知哪里不对,唯一的不同点是今晚她送药之时,因为同行的某侍卫途中肚子疼耽误了片刻……林阡怒不可遏,也不问到底是不是那侍卫的原因,更不管蓝玉泽的求情,不由分说就要把那群侍卫都绑来严惩不贷。主公大发脾气,下属一片惶恐,吟儿看一群人可怜巴巴地在林阡面前,缩的缩、跪的跪、混乱的混乱、噤若寒蝉的噤若寒蝉……终究于心不忍,也知事情着实因她闹大了,幽叹一声,说道,“别处置他们!我已经好了。”说着便将还被搭着脉的手抽了回去,亦躺下身把被子重新盖上了,笑,“大家都离去吧,主公今天这样失常,是在跟我赌气吵架呢。你们可千万别当回事。”

    林阡一怔,敛了怒气,真察觉自己适才失常,他从前虽也令行禁止,却不可能像今天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被吟儿这一说,才总算意识到,遂挥了挥衣袖,示意他们全都离去了。走回吟儿床前,看她与刚刚判若两人,他一时完全猜不透:“你这鬼灵精,又在搞什么名堂?”她不睬他,蒙头大睡,他赶紧揭开被子:“是真的好了么?休要又骗我!”

    “这么着紧干什么!又不是要死的人!”吟儿嫣然一笑,又把被子蒙上了。

    只是这短短一句,真是说中了林阡的痛处,他适才失常于众人之前,哪怕要去背一个恶主的名,不就是因为这个简单的原因么?但他不能告诉吟儿,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个地步,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死!

    她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心当时也一颤,隔着被子对他叹了句:“横竖都是要死的,我宁可死在你手上。”

    “你今天是怎么了?”他终于觉察出些不对劲来,“有什么人跟你乱说什么话了?!”

    “少来!我要睡了!”她又探出脑袋来,冷冷看了他一眼,赌气,“你既不要我,就不要留在我房里,重新找个地方睡!”

    他以为她是赌气才乱发脾气,虽然不合她一贯作风,到底因病重情有可原,叹了一声,自是不可能再惹她心烦。

    他虽应言离开她房里,却始终记挂着她的安危,这夜睡到下半夜的时候,就真被她的哀叫声闹醒,林阡赶紧提灯冲进房内,只看见吟儿斜斜倒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向外吐着血,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自是相当辛苦。他才知上半夜吟儿为了息事宁人所以骗他说没事——千不该万不该散了那群军医!

    “哪里已经好了,分明没好还憋着!”他又气又痛惜,心知这次再传军医担保别人又以为他俩是在赌气吵架,再者现在已经是后半夜雪更大了让别人来也肯定慢,所以当机立断裹好了她横抱着直接往外冲,沿途风割如刀雪涌似涛气候严酷,哪敌得上怀中女人对他一半残忍!他怕步子一放慢就耽误所以没有细看一次吟儿,可他更怕吟儿在他送过去的过程中就已然死了!

    唯有一手按牢了她肩膀,一手也捏紧了她腿弯,把他的力量和求生欲毫无保留传递给她:“吟儿,不要死!我不能没有你——”

    到了最近的军医处,他把吟儿放下来的时候,单衣上全是霜雪,吟儿则干干净净。可这个平素威严无双的主公啊,为何现在连他自己的存在感也不能体会?他完全不在意他自己,只是目不转睛盯着吟儿。但见她精神枯萎、气血败坏,他竟要扶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稳,一双眼眸中俱是不忍失去的眷恋……

    “主公,真是那侍卫耽误了送药的缘故,不是因为病情加重。主公放心,主母现在已经稳定了。”那军医回答的时候,带着一丝惶恐,显是前半夜被他吓的。

    他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她床头,眼神中尽是焦灼,吟儿悠悠醒转,回忆起他适才一路的疯癫模样,怕要比蓝玉泽口中的杨宋贤有过之而无不及……

    “为何不肯把实情告诉我?难道要让我,无知到死为止么?”她知他现在再也不能对她隐瞒病情了,带着得胜的笑意冷嘲热讽,“那是我的身体,垮了也是我自己的!你有什么资格掩盖?人怎能专横到这个地步!?”

    “我……”他面上刚有一丝喜色,却被她这语气问得怔住,许久才答,“只是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平和的心情,乐观地面对将发生的一切……”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她,终于不再瞒她,“樊井说,病入膏肓的人,心态是唯一的转圜……”

    她下一句已经不用问了,身世的遮掩其实也是一样的。他总是把她当孩子一样,有万千武器一同对她扎过来的时候,他一定会替她先挡下了一大半,然后装模作样地把这一小半让给她、满足她。所以她才偷偷下定了决心,要帮他去留意可能会伤及他的武器……

    可是他意识到了么,他挡下的那一大半里,总有一些销了声却没匿迹,猝不及防卷土重来,刺到了她就是致命的……

    她本还觉得折磨他也是他应得的报应,突然间又恨自己为何拖累他。可是,明明觉得自己是他的负担,但他的种种表现又像个依赖她离不开她的孩子……教她报复他也不能、陪伴他也不能、撇下他就更不能!生命走到了尽头,身世也逼上了绝路,她却还如此可恨地,被他扼紧了心魂!恨他时方知,爱到不能恨……

    唯能抓住阡的衣襟,潸然泪如雨下:“若是一直被你蒙在鼓里……也是一种幸福啊……为什么我从前,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迷迷糊糊睡到清晨,醒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他了,军医说,林阡昨天在这里一直候到她睡,正巧前线传来紧急战报需要他去,那时她烧还没退,他就多逗留了一小会儿,便又走了。
正文 第699章 命尽嘉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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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最终找到了吟儿出事的地点,离她最初失踪已经有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就值得林阡溯流继续搜寻。

    不管吟儿的存在是尸体还是人,这整整一个正月,林阡都在嘉陵水下游一直追踪,没日没夜,至深至险,湍急或封冻,荒芜与人烟……奈何毫无收获,消息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渺茫。

    正月,犹记那年正月,吟儿伏在他背上,把皱着眉的他嘴角捏上翘,嫣然笑,“今天年初一,有什么伤和气的话、晦气的话、教训人的话,今天都不要讲,否则一年都不开心。”一年都不开心,吟儿你知道的,失去你我连笑都不会笑。那些玩火的过去,是因为你才戒掉……

    其实并不愿意记起,宁可从来不曾拥有——记不住、没有过,总好过这有过她也记得她、却偏偏不见了她的结局……

    “你这丫头,不藏药了,换成躲人。”他,甚至忘记时间是会流逝的。吟儿的失踪早就不是一日两日了,他的记忆却还留在吟儿折腾他的那天夜里、固执地刻舟求剑……某天傍晚,众人正随他在山涧找寻的时候,忽见他没有征兆地停了下来、侧过身凝视着岸边树丛,失神念着这单单一句,轻蹙眉头,带丝怜爱,微笑着好像把吟儿从树后给剔出来了,那情景,仿佛吟儿还是在耍小性子不想喝药所以到处躲窜,洛轻衣和柳闻因乍一看见了,竟都以为是真的还心头一喜,只是这喜悦过后,又有多少悲添。

    是的,他失忆了,忘心了,疯了,可又有谁能拉住他,告诉他已经快一个月,只怕真的连尸体都很难找了。他不放弃,他为什么不放弃,因为他觉得吟儿还没死,那不叫失踪,她只是在躲着他,跟他闹着玩的。那轻颦、低眉、浅笑、薄嗔、佯恼、含羞、一举手、一投足……驱散不走,消失不掉,挥之不去,拂之还来。因为“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因为“从今往后,我就是你贴身的侍卫,即便你撵我走,也一定赖着不走!”

    因为“要爱你,爱到动不了了,快要死了,哪怕没气息了,变成尸体,都要赖在你身边!”

    这苦难到要相依为命的爱情啊,两个魂魄就像被烙印在对方的命里,现在,却被硬生生从他身体里拿走了她……难以想象这份痛他要如何受。单影孤人,无可相依,便连祝孟尝厉风行看着心都费劲。祝孟尝甚至对天祈求,便再赐予主公一场大仗,也好帮主公转移些注意力,厉风行也拉住海逐浪说,盟王这样的状态,实在教人看着不安,你的话他比较听得进,该劝劝他,不要再自欺了,接受事实吧。

    海逐浪却心中有数,林阡他绝对不是自欺。他现在还认定吟儿未死,是因为他觉得吟儿轻生的依据站不住脚。说实在的,海逐浪也不相信盟主因为身体孱弱就选择轻生——不怕疼、不怕苦、也不怕拖累人的盟主,唯一怕的是她被盟军否定、遭盟军拒绝、与盟军分离。别人不了解,海逐浪还不了解么?

    被祝孟尝厉风行推进帐来硬着头皮看到林阡,海逐浪准备好了一腔混乱的话不知道以哪句启齿,却是在见到林阡背影的第一刻就陡然愣住了。分明还是那清隽毓秀的身影,分明还是那沉稳挺拔的站姿,却跟以往完全不同,感觉不到丝毫王者风范,反倒让海逐浪一进帐就知道他病了——军帐中的整体氛围就是这样,因病入膏肓而魂魄支离造成的冷寂忧悲——待到林阡转过身时,眼神中强烈的孤独与苦痛,占据了他一贯的凌厉和刚绝,更加证明了海逐浪心中的想法。怎可能不病,阡吟分不开。

    “林兄弟……盟主她,一定没有死。”海逐浪迫不及待也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来,与群雄的初衷背道而驰。

    林阡初听时一怔,神色也为之一僵,继而淡淡地笑起来,多熟悉的一幕,黔灵峰小木屋前的木芙蓉……

    “待这次吟儿归来的时候,你又要抱住她痛哭一场、惹别人笑了。”当年吟儿被程沐空李君前打成重伤,世间所有人都觉得吟儿死了就海逐浪还笑着说吟儿肯定能活,结果在寒潭别人都兴高采烈庆祝盟主复生他却悲痛欲绝——海逐浪的伎俩,林阡终是看透了。

    “宁愿所有人都在笑我……至少所有人都是在笑的。”海逐浪低头,情知上次露了陷。

    “逐浪,向来是这样,毫无理由地支持着吟儿。”林阡叹了一声,怎可能相信他。

    “不,不是毫无理由!”海逐浪正色摇头,神色坚定,“盟主确是不在这里了,惜音剑和玉玦也都遗落,但林兄弟说得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见到一样东西之前,逐浪绝不相信盟主已死——我送给盟主的王者之刀,盟主接过去的时候曾经说过,‘刀在人在,刀亡人亡’……那把刀,现在还没有下落,盟主一定还在某处!”

    于帐外翘首以盼的祝孟尝厉风行皆是懵了,自是没想过这海逐浪比林阡还掩耳盗铃,向清风沉默屹立久矣,本也是要劝林阡接受吟儿死讯的,听到这里,忽然面色一凝,情不自禁为海逐浪这句话点了点头,待到祝孟尝厉风行看向他时,向清风只摇了摇头,言简意赅六个字:“一定还在某处。”答得厉风行祝孟尝更加惊异。

    便那时,樊井蓝玉泽却带着王宝儿一并来了,原来王宝儿有些关于吟儿的事情早就想说,可是一直迫于林阡威严始终没敢说出口,但如今因总听樊井抱怨主公因为找寻主母而形容憔悴、玉泽玉泓兰山她们也常说主公不该再这样自欺下去,所以王宝儿才跟蓝玉泽讲起,有件事她斗胆想跟主公提,可能事关主母的生死。

    “因为饶凤关的那件意外,玉泽送药的职责分给了她一段时日。”营帐外面,樊井对林阡说,林阡置若罔闻,只凝神看着王宝儿:“是何事有关吟儿?”

    “与主母有关,但不确定是否关乎轻生……那日我去给主母送药,比平素早到了一段时间,却见主母独自一人从府衙出来,似乎心事重重。因主公曾经说过要主母禁足,我心有疑惑不知主母是否违令,又唯恐耽误了她定时喝药,因此和几个侍卫尾随过去。但哪及得上主母快,差点便跟丢了她。过不了多久,终于看见主母从一个寻常驿站出来,脸色很差,她没有发现我们,跑到另一个小巷子里,竟还反常地哭了一场,边哭边掩着腹似在念着‘小猴子’……我们谁都不敢过去,便只能躲在后面等,等了一会儿,回头看那驿站里出来的人是玉泽姑娘的父母,还有个人,隔得甚远却很像天骄,但那肯定不是天骄了。”王宝儿平日说话都倒出来一样,今次却断断续续轻声细语,显然是事态严重不敢造次。

    和王宝儿同去送药的还有很多,大抵都跟她的说法一致,他们看见的情景都一样,只是个人的感受有偏差——然而林阡一听到这样一段他事先根本不了解的情节,再联系十月初开始吟儿的病情伤势就急转而下,突然那个最可能的真相、像最炽烈的毒药在他心头化开……

    且不说吟儿是为什么会悖逆他偷着从兴州府离开去调查柳湘蓝至梁,且不说吟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疑调查了多久又为何要瞒着他,且不说他调遣徐辕是对是错是早是晚是不是画蛇添足……事情怎可以这样发生?又怎会被他忽略了这样的可能?这样的可能,就是徐辕去交涉的时候恰好碰上了吟儿的窥探,徐辕的意欲掩盖反而证实了吟儿的心中揣测!欲盖弥彰!

    而徐辕和柳湘蓝至梁的对话,哪一句离开过完颜永琏和完颜暮烟,哪一句不是直接刺向了吟儿的要害对着她当头一棒?徐辕对阡转述之时,提过柳湘的言辞毒辣,柳湘从始至终都在冷笑,问林阡存心掩盖到底居心何在,说林阡当初所谓地爱上吟儿是不是就是为了洗刷南宋义军败给完颜永琏的耻辱、占据一个敌国公主的身与心是不是可以给予他的劲敌致命一击,还讲道,林阡的子嗣岂容金人血统,天骄你容得下么,上一个孽种的流失,应就是你们短刀谷从中捣鬼吧,何不放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回去她的国家,帮助她的父亲,继承她的母亲?不觉得金国的公主抗金很讽刺吗。

    徐辕对林阡是转述,虽然没有刻意回避,却显然会有遗漏和偏差——而这些,却完整地给吟儿听去了……

    更伤魂的,还在于徐辕反驳柳湘的时候,说的全部都是林阡为了吟儿宁可放弃天下。这样的事实,绝对会引导着本身已经想不开的吟儿,思绪骤然回到那年黔西的魔门,忆起林阡为了她历经的虽千万人吾往矣、亡命之旅、三死三生……继而,吟儿会蓦地就沦陷到无穷无尽的矛盾中去。爱也不能爱,恨竟无法恨,身陷火窟,心如针扎。

    吟儿对柳湘的话显然不是完全不信的——小猴子的流失,是她最抹不去的阴影,最亏欠的心情,最恶劣的回忆,最不能揭的伤疤,吟儿外表不在意,内心却痛楚、懊恼、悔不当初。陡然冒出一种言论,说短刀谷的某一方不希望林阡的子嗣是金人血统,所以刻意造就了小猴子的死……不管吟儿到底信几分,她首先脑子里一定一片空白:原来小猴子的诞生是注定不被允许的,原来小猴子的死才是应该的、值得的、众望所归的?

    这样的心境,才把大病初愈的吟儿迫到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小巷子里,一边掩腹唤着小猴子一边哭着说对不起它没有保护它……她会否真的信了,因为林阡说过“若知道她火毒会重新发作,孩子我本就不可能留”,火毒的复发,或许只是个借口?为什么没有可能是林阡授意,林阡对小猴子的爱有多深,谁知道?都看见他脸上没有露过半分喜怒……但她到底应该不信啊,阡既然会为了她肯放弃一切,怎会连个血统对立的小猴子都留不下?!迫于外界的压力?只有外界迫于他的压力!

    吟儿,却把这些事从十月忍到了十二月,两个多月他在前线无数次血雨腥风明争暗斗,一次次地回来都发现吟儿在逐渐消瘦,一次次地听樊井说要加重药力,直到有一天樊井对他说,她的病情不知何故越来越糟糕,一切只能靠心态转圜了……到那时他还不明白,吟儿的越来越糟糕,根本就是因为心态无法转圜。从得知身世的那一刻起,她可能就已经觉得宋金之大,无她立锥之地。她也一定怨过他明知事实却掩盖事实。教她如何对他坦承,是他先不坦承。既然他怕她知道,她也不好让他发现她已经知道。在这种反复拉锯的心情里,吟儿以极虚的身体苦撑过一个秋冬,直到腊月的末尾她的心和意识都已经被苦累侵噬殆尽,所以,生无可恋选择了死。

    吟儿轻生没有依据站不住脚?吟儿对盟军有无法割舍的爱?吟儿死也要赖在他身边?所有可以支持吟儿活着的凭据,断然敌不过兴州城那凑巧一次窥探、王宝儿这短短几句话的真相……不堪一击,跌得粉碎。

    那个危难来时眉都不皱一皱的女人,因为有他撑腰才总爱倔强逞能……但某一天居然发现,竟连他也不值得托付……不,发现他竟是这天底下她最不该托付的人……说什么“建功立业确实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但你林阡一人,就已经是我活下去的理由。”建功立业早就没可能了,现在连活下去的理由都一笔勾销。没有他的支持,她的过去、现在、未来,就全都不成立了,她的父亲、自身、孩子,全都等于不存在。

    所有压力和矛盾系于一身的吟儿,所以才在那个一望无际的黑夜里,一步步走到了这金宋之交的秦岭山脉,丢弃了这个象征着她理想的惜音剑,和这个寄寓着她归宿的玉玦,纵身跃入这雷霆倾泻的嘉陵江……死,是完颜暮烟和林念昔对立下最好的解脱,她最终,竟还是选择死在了宋境,她不愿意,走到大散关的另一边。曾经她很想陪他一路走到底,但必须“是他的女人”,才有资格陪他一路走到底。
正文 抱歉,暑假结束了,可能又要停更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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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不忍,本来是想趁着暑假好好屯稿的,奈何在家里受制约太多了,最终所有的章节都坐吃山空,下面也实在没什么存稿了。今后几天要舟车劳顿一番,加上诸多事情凑在一起很扰心,所以这种状态下我想想还是辍更的好,毕竟我向来不喜欢太赶,而且心境不好的情况下怕是写不出好文章。所以决定放自己一个短假,把后面的情节详细构思一下。

    不过要怨念这个假期太短了,让我断在千不该万不该断的地方,正好目前情节悲催到连我自己都内伤,本想再码一章但实在无能为力……所以我忍不住剧透几句:接下来的情节是吟儿失踪了一直生死未卜,林阡在万分痛苦的状态下继续这场《无间道》+《风声》。大概还要花十几章的样子(这也是我辍更的原因之一,可能会写比较虐,我老爱虐阡,我真是自虐--!)

    而根据主角不灭理论,吟儿姑娘自然是不会死的。她将在下一卷的开始出场,又是一活生生的混世魔女~~~

    这样我断更也心安了~~~我看着情况,尽量在8.24恢复更新。看看日子,好像也没多久,嘿嘿~~或许只是我舍不得离开南宋罢了,走火入魔的作者啊。
正文 第702章 胜负逆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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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岔一带,三山耸峙,急湍下泄,碥道盘折。

    若居高俯瞰,可望见金军连营二三十里,从神岔口直蔓延至益水镇,兵锋正劲,军威赫赫。洪瀚抒每隔半个时辰都要督军防守一次,望着急于攻占神岔的金兵漫山遍野,知道这地方根本是很难守住了。但这成千上万的敌军,能多被牵制在此地半刻,都能给和尚原大散岭的边军多些缓冲。说起来陈仓古道有百十余里易守难攻,但战线却可能一天之内就一溃全溃。

    这,便是林阡对洛轻衣说过的,全赖他洪瀚抒不放弃——在谁都不曾料到金军有如斯增援和猛攻的危急关头,全赖他洪瀚抒不肯弃守神岔!虽险情传到散关时还是被贻误地晚了些,洪瀚抒终究为林阡争取了调兵遣将与周密部署的时间,哪怕也就多半刻的工夫,都足够他林阡翻转战势。

    一明一灭,不分昼夜,洪瀚抒所在的制高点,云梯层叠、矢石交攻、兵如蝗集、血沙成雾,金兵前锋俨然登上垒壁,与宋军欺身肉搏,惨厉非常。像这种连营式攻坚,已不知有几日几夜几千场了。洪瀚抒率敢死队出关应付战力白热,胯下坐骑与他一身皆是火红,持钩在手如舞赤焰,不由分说见人是一钩见马也是一钩,气势翻滚如浪,端的无人能敌。然则乱打一气,始终强招自损,四面八方到处是不长眼的武器,金军倒了一大片,他自己也遍体鳞伤。

    不多时,林阡携一双饮恨刀杀进重围左冲右突,引得攻坚金兵越来越多往他紫龙驹那里涌了去,当中有羌将认识他的,一看他飞马驰赴,皆已经魂飞魄散纷纷让道。廉贞一听闻南面局势暗叹不好,遂挥舞着玉衡剑匆忙赶到,那时候巨门正持天璇剑与林阡殊死抗争,周围前推后挤全部都是兵马。眼看巨门招架不住,廉贞提马上前正要搭救,忽见林阡身形一旋,玄色风氅反兜而起,饮恨刀锋赫然转向,寒风猎猎雪光一裂,廉贞的玉衡剑突然颠倒了本末,掉过来直朝自己头上砸。廉贞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调整防御,再一晃眼又被饮恨刀挑来了从巨门手中脱失的天璇剑,这一剑裹挟着属于巨门的强力直对准了廉贞当头笼罩,廉贞猝不及防,陡然就血流满面……

    “瀚抒,你先撤离,我为你抵!”林阡早听闻洪瀚抒从兵不及两百,因粮尽而与士卒同取草木充饥,此刻一见到他满身血污疲惫不堪,自然知道纵使是他也再撑不过去,此情此景该让他保存实力而非白白送死。

    “大哥!”宇文白踉跄走到洪瀚抒身边,“金鹏他……已经支持不了了……”

    “你如何保证……我抵不住的,你能抵住?!”洪瀚抒冷冷笑问,宇文白忽而怔住,只觉得话里有话。洪瀚抒一边说一边站立不稳,文白唯能支撑着他,却一碰触就沾了满手的血。

    “带着伤兵走,绕过二里驿,彼处亦将有战乱,尽量避开。”林阡压低声音,交代宇文白说。

    “那盟王?”宇文白急急将洪瀚抒扶稳,帮已经不能言语的他问出这一句。

    “神岔口只需撑到天明,厉风行自会引兵邀击。”说话间,林阡当先垂范,挽弓迭射,分番连发,攻关金军倒毙无数。神岔口宋兵本已负隅垂死,得见阡在乱军中杀出一段空白血路,皆以为反败为胜定了,故而洪瀚抒等人撤离也未散军心。这群军兵虽然混杂,却多是黑(道)会会众,当年因郭昶之死而与盟军决裂,现如今看林阡不计前嫌揽下呼之欲出的惨烈大战,哪还可能记得先前不快,盗寇向来是坦荡荡,说爱便爱,说恨就恨,此刻高声疾呼,誓与神岔共存亡!

    洪瀚抒孙寄啸等人勉强撤离之后,金军被林阡打开的缺口俨然正在由兵马续补,巨门、廉贞连同武曲、蒲察秉羡,在短短的半个时辰内,对着这里又三次激烈进攻。林阡看几里外南面烽火,知厉风行与仆散安德还在纠缠,很可能未必只需撑到天明,当此时,谁要支持不住了想随着洪瀚抒一起走,断然不可以挽留。

    “这不会是胜仗,但需要有人留下,谁留下,我绝不强求!”不挽留,所以他明言这不是胜仗,目光如龙,斩钉截铁,“全都想清楚了,若是现在不走,就再没机会走!”

    神岔再度被围得密不透风,黑(道)会兄弟傲骨,坚持至今,仍有一大半人誓死要留,林阡见状,豪放大笑,掷出饮恨刀来,硬生生在山头刻出一道界限,登时火星四溢:“死则死此,后退者斩!”

    视死如归、气势更足,百十残兵,坚守不退,硬是迫得这上万金军无法推进、顿兵关下!

    

    而那夜,发现宋军原是用了草木皆兵、所以即刻又对着二里驿卷土重来的仆散安德,便因为洛轻衣陈旭等人的率众后退而趁胜追击,对着洛轻衣殿后的这支宋军猛击猛打了十多里路,正待将战线向南直接推进到和尚原,突然得见一座明明是夜半才砌的冰垒,出乎意料之外,当即遭守候此地的厉风行阻截。便那时,万炬突燃,石如雨注,祝孟尝海逐浪左右两翼掩杀而来,将仆散军拦腰打成两段狼狈不堪。

    金军阵脚大乱,宋军反守为攻,仆散慌忙退散,尚未退回二里驿,便又遇埋伏此地的李好义等官军掩杀,仆散麾下这支赫赫有名的天兴军精兵良将,被此战打击得体无完肤自家人都和自家冲撞到了一起!哪里还守得了这个刚刚才拿下的二里驿?完全被宋军一路追击、一路败亡。自相践踏者,失足堕山涧者、遭宋将歼屠者,数不胜数……

    “全如盟王所言!”李好义率官军诸将夺回据点,对这场反败为胜赞不绝口。

    “难怪林兄弟闻知两路告急,依旧是那么波澜不惊……”海逐浪叹息。

    厉风行、祝孟尝、海逐浪会师,扫清了二里驿金军后,马不停蹄立即往神岔口进军救局,驰赴之时,已是二月十一日午后。围攻神岔的金兵金将,经过激战早成颓势,兵力再盛也精疲力尽,连黑(道)会的百十余人都没拿下,更何况盟军战力最高的三路大军?仆散安德的兵败,更是加重了此地金军的畏战之心,他们一看到仆散狼狈败逃,显然都知道主将败了,敌人赢了,追兵来了,情绪一影响,自然更消极,厉风行才到场,金军就不攻自溃。

    “现在才知,主公为何说‘不放神岔’。他不准这些人突破神岔,不单单是要‘挡’着他们,更是要‘卡’住他们。同时对已经偷着进来的仆散安德关门打狗,好让他沦为孤军方便我们杀。”祝孟尝站在山头,望着火烧连营,玩笑,“主公就是主公,性子里到底守的少、攻的多。”

    “主力金军被死死卡在了神岔,前锋去了二里驿多少,就注定被掐断多少。”陈旭点头。正因蒲察秉羡无法突破神岔口,仆散才将麾前一路精兵葬送在二里驿。反过来,前锋的败溃又必然要压倒后援,所谓的兵败如山倒。

    金军此战策谋缜密、兵势威猛、战备充足,本是场震惊南宋西线的绝妙攻击,奈何胜败遭遇林阡逆写,只在昨夜一瞬之间。

    今日傍晚,残阳如血,神岔之危已完全解除,海逐浪祝孟尝正在清点俘虏和伤兵,厉风行蓦地一惊,揪起一个黑(道)会的将士便问:“林阡呢?!”

    “末将不知,盟王他……”那将士临死都不惧,却竟被厉风行此举吓得面如土色。

    “盟王。你们现在倒会叫他盟王!”厉风行怒极,“军情告急的时候,怎不见你们有最起码的尊重!”

    却看一个火红身影陡然冲到山头:“厉风行!所谓何事?!”一脸焦躁,高大威猛,自是清醒后折返的洪瀚抒。

    海逐浪一个眼色,祝孟尝当即和他一人拉住厉风行洪瀚抒一个。

    “神岔口告急,二里驿沦陷,金兵数以万计。如此危难,他自是要执掌大局部署严谨!却是你洪瀚抒的亲信,见他说大军先救二里驿,便斥责他对神岔置之不理,诋毁说他要刻意牺牲你们来保全他自己!”厉风行怒不可遏。

    洪瀚抒色变怒吼,陡然侧身,一掌便对着他身边信使当头劈下,众人看他突然暴怒均是始料未及,被眼前血淋淋的景象吓得呆了,半晌回过神时,洪瀚抒早就不在此地。

    “事不宜迟……还是寻林兄弟下落要紧。”海逐浪说。厉风行因洪瀚抒暴戾而瞠目结舌,哪还再有心情归咎谁人,面带愠色,点了点头。

    去哪里找寻?沿着守关往下,神岔口全是死征人的断刀折枪,再往北去,有逃兵们几十里的残败军帐。
正文 第703章 神岔鏖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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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他刀撞碎的云梯,被他箭射翻的大纛,被他威慑退的敌寇,被他谋碾毁的战路……

    沿途寻他,一路都有他林阡出现就注定存在的血腥和混乱,没有尽头,顺着这轨迹清楚地往前走,终会寻到他的下落。

    山与河。到处是碎裂的车马堆积成山,到处是腐朽的尸体血流成河。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此神岔之役,复有当年陇南之惨烈。

    黑(道)会仅有三十二名战士生还,最后见过林阡的他们,都说身负重伤的他,以一人一骑连下蒲察秉羡几十营寨,金兵畏惧其杀伐凶猛,那时就已经有仓皇北顾之征兆。待到厉风行救兵抵达时,寻常金兵多已魂不附体,而领军主帅早就不知去向。

    他以刀划地,明令禁止任何人退,斩钉截铁死则死此,他一马当先,纵横冲杀于敌阵之间,数以万计的金军他一人杀戮就只怕过千,他所向披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本该由北往南的一条血线,被他硬生生地逆转方向拖曳着由南到北。

    

    战后,不仅麾下在找他,不怕死、偏要强的敌人们,就更要找他。

    正是这条死路,马匹倒毙最多,刀枪散布最密,旌旗委弃最乱……

    星罗棋布的尸体,是蒲察秉羡四大先锋里的乌林答擒虎、乌古论天纵,大王爷增援的将领赤盏桓、裴满晟、徒单桅、完颜堑围、司徒竹鎏……这些人全是“十二元神”身边红人,历来受大王爷的青睐和提拔,人前无限风光,常有作威作福,此刻映入眼帘,无非血污游魂,顿觉触目惊心,从死之壮烈与迅疾来看,恐都是被饮恨刀一路斩过去的。

    神岔之战其实黎明就已经结束,但这过去的整整一个白昼林阡俨然不曾消停,只这一天,不知又害得大金国多少将门望族,丧失了他们的杰出俊秀。

    这些尸体和血渍的尽头,果然似有林阡存在,转入密林深处,仍旧刀光剑影。

    天色昏霾,蒲察秉羡越走越近,下意识地握紧了缠杆铁矛枪:“林阡,可算是找到了你!”

    “妙极!又来一个送死!”林阡激战正酣,豪气干云,不仅刀锋尽皆血染,他话音刚落风氅一掀,腋下原还夹了一个,定然是武功平平却碍事的,一旦被他松了力,竟两腿一软直接倒了下去。

    “龙延!”蒲察认识这个人是军中猛安,惊呼一声,龙延口吐白沫,面色发青,生死难辨。蒲察一惊而止步,慌忙去看他,却听前面砰一声似有兵器撞毁,抬头循声,当空一道霹雳划破眼帘,天中央像被掏了个黑洞倾盆下着雪,那一声回旋起伏直听得蒲察头晕目眩,再一定神,只望见武曲竟然跪倒林阡身前,被饮恨刀撞毁了他的武器开阳剑!

    蒲察一惊更甚,巨门、廉贞皆是重创回营,北斗七星里唯一一个保全完好的武曲,陡然就又羊入虎口……不可能!没日没夜地战斗了这么久,他林阡怎可能不会疲累?

    蒲察面如死灰,定定望着眼前已经没有对手的林阡,看不见那人脸色,因那人已经血流满面,听不见那人声音,那人只用武器说话……

    然则蒲察当然没看错,林阡身上少说有三四十处新伤,乌林答擒虎的怒风刀,乌古论天纵的阴阳掌,赤盏桓的亮银枪,曾经都名满河朔,每处都应是致命之伤!

    蒲察秉羡遇强则强,最大的强项就是胆量!他知道,所有人之所以都败在、死在林阡手上,只因被他气魄吓怕,到此刻根本身负重伤的林阡,其实可以打败!

    蒲察看他一刀砍来,鼓足勇气用枪一架,游走不定如潜龙出海,自是状态正在极佳,而林阡状态又如何,别看他,看一旁奄奄一息的紫龙驹就知道!蒲察越打越顺手,招架了他四十余回合,不相伯仲。到此时,林阡俨然精疲力尽,不仅外伤严重,内伤也开始发作。八十回合时,已然由蒲察秉羡占尽上风。

    林阡一旦运气,丹田便隐隐作痛,再拼斗二十回合,终于感觉到那苦痛的煎熬,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几乎就要支撑不住。

    山雨欲来,一阵寒风凛冽地刮过丛林,折断枯树朽木无数。

    剧斗到这番田地,蒲察早看出林阡要败,大喜叫道:“哪有那么可怕!教你命断我手!”说罢虚晃一枪,先将他长刀荡开,又迅猛一枪补上,实刺他腰间要害,“十二元神”名不虚传,这一枪雷霆万钧,抵得过无数利剑长刀。

    说时迟那时快,听得林阡一声长啸,右手霍然将这万钧攻势握断,蒲察正自吃惊,倏见林阡借着这一握之力道,整个身子都翻腾起来直掠过蒲察头顶,疾如鹰隼、猛若豹螭,蒲察刚一回神只觉有千军万马在头顶驰过,电光火石之间凌空而下的全部是冷烈寒意!

    蒲察本能回防头顶,却跟不上林阡速度,他这一刀从上面直接俯冲,蒲察的枪刚刚上移便被强势震开,无法抵挡,任由那雪光斩劈开自己的咽喉,如锥如刺般剧痛,很快。但鲜血喷涌之前,却是那无上力道,先行撞入自己的天灵盖直贯脑髓,然后一丝丝地切割,太慢。

    蒲察秉羡,轰然一声倒在战场,神枪与宝驹,遽然无主。

    武曲命大,此刻从死尸堆里爬了起来,刚巧看到连蒲察都被这一刀砍碎了,吓得脸色煞白失声惨叫,赢回林阡一个凌厉的回眸。武曲面如土色、慌不择路落荒而逃,殊不知林阡是用尽全力摧毁了蒲察秉羡,战至这最后一刻,根本已摇摇欲坠。

    武曲刚刚逃走,林阡便油尽灯枯、不支倒地,闭上双眼,心却还在跳动,硝烟中,血泊中,突然想起吟儿……不是不想吟儿,时时刻刻都在想她,她心头他是不能输的英雄,所以杀伐决断,所以浴血奋战,所以出死入生……风沙间,瀚海间,明明她是那个可与他谈笑间须臾攻城掠地的女人,唯独她是。唯独她不在。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

    胸中堵塞炽热,不知昏迷多久,忽觉遍体清凉,似有谁找到了他,替他及时找来了水喝。这壶水换做平常当然普通,对此时此刻的他却是救命甘泉。

    那人察觉他内伤严重,遂将几颗药纳入他口中,继而帮他清洗伤口,包扎、敷药甚是娴熟。垂死的林阡,无法睁开双眼,却感应得到那双触碰着他的手柔若无骨,跟吟儿一样纤细、温热……根本就是女子的手!

    心念一动,想要一把抓紧她,问她是不是吟儿,奈何力气耗尽,竟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模模糊糊看见她的身形,很像很像……悲喜交加,却连一声“吟儿”都唤不出口,千言万语交汇在喉中却被哽住,他想问吟儿去了哪里,一个月来没喝药怎么撑得住,是因为身世的缘故才躲着他么,如果这次回来了能否一生一世都别再走……其实,他不告诉吟儿身世,只是不希望吟儿纠结,他哪里在意这个金宋之分又哪里怕吟儿决定离开,他完全相信吟儿经过深思熟虑会在完颜永琏和他林阡之间选择他!不是不够坦诚,只不过,不忍心吟儿命在旦夕的时候还纠结于身世之伤……

    “吟儿,回来……”他终于挤出这几个字来,那女子的手忽然就一颤。
正文 第706章 武曲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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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那是二月十二的傍晚,大雪飞扬的益水镇外,士气萎靡的金军营寨,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由远及近,几乎是爬着回来了本营。

    昨夜他也一样狼狈地回来过。兵器被敌人毁了,他却输得并不服气,所以牵了匹战马再次追回了战场,希望敌人还在那里。今天入夜前他比昨天还狼狈,连战马也没捞到个全尸。临走前他扬言说剑毁了不要紧还可以掌击林阡,但现在他俨然从手掌到上臂都已经被林阡给废掉了。

    武曲,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却还是回到了本营,没有像寻常金兵猜测中的,跟蒲察秉羡一样马革裹尸,反而第二次保全了性命回来了。奇也,第一次听说有谁遇到对面那个死神能两次活着回来的!

    “将武曲拿下!”仆散安德毫不手软,立即给急需军医的武曲配了狱卒,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仆散将军?为什么?!”武曲战力全都被林阡卸了,此刻精疲力尽昏昏将死,面对着一干虾兵蟹将也只能束手就擒。只是他眼神中满是不解,为何他活着回来却要下狱。

    “为什么?因为你是林阡的人!”仆散安德冷笑。武曲神色大变,那个令他们谈之色变的“落远空”,他们常常谈之色变,他们却一个个地成为了他。

    巨门和廉贞闻讯而来瞠目结舌,北斗七星早成了三足鼎立,看样子现在还要变成一双一对。

    “仆散安德!你……”武曲内伤严重到近乎咯血,仆散安德都不曾有过片刻动心。

    “怎么会?他被林阡打成这副鬼样!”廉贞虽素来和武曲关系很差,却觉得武曲不可能是落远空。

    “苦肉计罢了!”仆散安德凝视着武曲,冷道,“否则,怎可能连去两次都死不成,反而杀人不眨眼的林阡会两次都没打死他!根本不是去战斗,而是去私底下传送情报!林阡啊林阡,着实太有本事,恰好打得你不重不轻,还能口吐鲜血地跑回本营!”

    武曲伏在地上极尽痛苦之色:“仆散安德……怕不是因为我没死,而是因为这一仗败了吧。”仆散神色一僵,被他说中痛处。

    武曲冷笑:“上一仗小输,这一仗却惨败,无颜去见大王爷,所以就想在我们之间找个替死鬼,找‘落远空’来顶罪……笑话,落远空早就死了,文曲早就死了!君子坦荡荡,何不承认你就是技不如人!?”

    “武曲,我只承认你说的一半。这一仗如果胜了,我和银月真的都完全相信落远空是死了,但这一仗又被林阡算计得恰到好处,我不得不去想这个万一,万一落远空是相机而动,先给我们一点甜头然后突然反攻……”仆散痛心的语气,“然而,你说文曲就是落远空,我却不敢苟同……”

    “文曲不是落远空?!他自己都承认了他是!”武曲大怒,脸色越来越差。

    “文曲是因为洛轻衣的曲子才暴露了身份。但后来银月对我说,她当时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那首曲子既隐含落远空的身世,落远空自然重视,怎可能会在人前经常吹奏,又怎没有让林阡帮他掩盖?”

    “他百密一疏,没想到洛轻衣恰好也会吹奏而已!”武曲说。

    “诚然,有这个可能。但也有另一个可能性,曲子本身就没那么重要!——这本就是文曲谱写的寻常曲子,落远空却将它传给了林阡,林阡再赋予洛轻衣,以此嫁祸文曲!这也就解释了落远空当初为何要救洛轻衣,他就是想让银月把所有的意念都转向洛轻衣……我后来想明白洛轻衣是个饵的时候满头冷汗,银月她差一点就跟文曲一样栽在一个洛轻衣上!她那些调查洛轻衣的下线们,也全部陷入瘫痪用都不能再用!”

    “你的意思是……文曲是林阡和落远空合谋、刻意牺牲的?!”廉贞一愣,将信将疑。

    “没错,其实落远空和洛轻衣,除了救与被救、除了一首曲子之外,便再无关系!”仆散说,“试想落远空是个间谍首领,怎可能为了亲情就救人?”说到这句,忽然心伤。

    “那么,所谓的‘箫声传信’,岂不也是诬陷了文曲?”巨门叹了口气。

    仆散点头:“落远空跟林阡之间的联络,一定是靠另一种方式了。”

    武曲一直冷笑:“不是文曲……所以,你们就把矛头指向了我!”

    “廉贞、巨门和你三人,谁最有可能陷害文曲,这些都不用我多说了,你的冷血,有目共睹。”仆散说。那天武曲对文曲拳打脚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哈哈哈哈,你可别忘了,文曲他在临死之前,承认了他是落远空!这便说明,他不是无知,他是有意。他就算不是落远空,也跟落远空关系极好,情感极深!”武曲恶狠狠地看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巨门,“文曲和谁之间有奸情,和谁常常合奏曲谱,难道还要我明说不成!仆散安德,你若回忆起当时情景,你就知道有些人当时是刻意装得万分动情却明哲保身,逼着文曲为他心甘情愿地死了!”

    仆散一怔,廉贞也突然满面忿恨地看向巨门:“是啊,常常看到你俩在一起合奏曲谱,难不成那曲子是你陷害他的?”

    巨门虽也怒了,却终究稳重:“廉贞,我若是真想害他,岂可能与他当众合奏?文曲素来酷爱音律,只要听到好曲子便一定收集,这里虽不都是风雅之士,却大抵都通些音律,这里岂非个个都有嫌疑?”

    “武曲,最不像的人最有可能,你那天对着文曲拳打脚踢,未必不是在跟他唱苦肉计。你愿打,他愿挨。”仆散安德说。

    “我和他的交情,还达不到他愿意为我赴死!”武曲冷笑一声,已经奄奄一息,“好一个最不像的人最有可能。这么说来,我杀够了宋朝的老弱病残,也是你指证我的凭据之一了。好,好!我无话可说!”

    “再则,前几次肃清,你又是因为重伤而不在嫌疑之中。”仆散续说理由,“任何时候,你都是个边缘人。”

    “仆散安德!”武曲大笑,眼中射出道凶恶的光,“早知如此,就该在战场上被碾成一团肉泥了,也绝不回来被自己人侮辱!”

    武曲伤重再添风寒,当夜就死在了狱中,他临死前的诸多辩护,比北斗七星死去的前几个要高明得多,也让仆散安德一时不知要不要继续怀疑巨门。

    经过神岔之战,金军死伤无数,巨门和廉贞都是负伤在身,廉贞听了武曲的话似乎有所触动,因为他的伤就是林阡用刀挑着巨门的天璇剑砸下来的。但廉贞又岂敢乱怀疑巨门啊,巨门说话做事向来缜密、堪称滴水不漏,万一再被他反咬一口,廉贞虽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却也可能最不像的人最有可能了……

    一夜没睡好的廉贞,天一亮就嚷着要仆散安德也把自己下狱关起来算了,成天活得诚惶诚恐有什么意思,反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巨门则一脸痛苦望着吵吵嚷嚷的廉贞,多年手足之情,虽然北斗七星有轻有重,但至少还是一个整体,谁想到就被一个“落远空”搅成如今这番光景,巨门的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到这份上了,谁都不必站出来指哪一个是落远空了。只要一个劲地保全自己,那就等于说对方是落远空。因为只剩两个了。

    银月听说了武曲之死和仆散的疑难,情知事态严重,现在在金国,仆散从任何角度都已经无法对落远空下手了,一切都只能靠银月在南宋亲自来行事——

    因为,落远空有极大的可能真的还在巨门和廉贞里,无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放任互咬或甚至一起消灭,都未免太紊乱军心!再这样下去,金军只怕极难恢复元气。所以,要不要去试探他们俩,决定权在银月的手里。

    

    但,机遇和风险并行。

    年关那场大战的时候,银月就已经察觉到洛轻衣处和孙寄啸处一样存在陷阱、自己的好几根下线根本早就被盯上了。银月暗自庆幸当初不曾对落远空转守为攻的同时,也考虑到这一次武曲之死以后,存在于巨门和廉贞之间的落远空,选择的一定是永守不攻。

    如果银月也守,落远空也守,那暗战就打不下去了,银月和落远空再度平局,到下一次大战之前仍然蛰伏,依旧是对方阵营的心腹大患……但暗战打到这份上,银月已经冤死了五个叔伯,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在谜底呼之欲出的时候,哪可能轻言放弃!

    “到底该如何迫巨门或廉贞主动承认?”银月一直思虑着。诚然所有的疑点都指着巨门,但巨门的疑点其实廉贞也样样可以有,唯一的不同是巨门沉稳、廉贞暴躁,如此而已。谁是,谁不是,谁知道。

    那段时间内林阡一直卧病不起,却仍然遥控着他的人对银月下线的盯紧,银月心中清清楚楚,就绝不可能跟洛轻衣有丝毫牵扯了。她有时也探究过这个孙洛的双重阴谋,心道落远空用洛轻衣来钓她实在高明、但用孙寄啸来钓她未免太龌龊。一个是公,一个是私,落远空也未免太小看她。

    “银月,你不再是楚风雪,而是银月,也就是说,如果暗箭对准了仆散安德和王爷,你先救的一定是王爷。”她在心里,不止一次这样告诫自己,私和公的区别。

    然则,这夜银月又一次有意无意经过林阡军帐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可以逼着落远空转守为攻的办法:落远空,不管你是不是洛家的第七个儿子,你都是落远空,也就是说,如果暗箭对准了洛轻衣和林阡,你先救的一定是林阡。

    何不让巨门和廉贞,协助她一起刺杀林阡?以此来引巨门廉贞露陷?!

    若换做往常,林阡当然比洛轻衣更难对付,但现今他身负重伤,几乎半死不活,再加上那个跟他缺一不可的女人生死未卜。费点心部署,又有何难。
正文 第707章 沧海,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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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畔树透火光,云端天染血色。崖上半壁胭脂,浪尖飘蓬如枫。

    几里外,日日年年都是兵荒马乱,从秦汉到唐宋历史悠久。他,只是个嘉陵江上的寻常渔夫,没事的时候就荡舟喝酒,赏看两峰夹峙之间的日落。悠哉。

    月隐千山,星移半昼,他不知愣了多久缓过神来,忽看见个熟悉的背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心走,不消片刻就已经被水淹了半身。他一惊,当即纵身跃下这湍急的江流,飞快地绝水而去眼看着就要拉住那轻生少女,但眼看着就要拉住她偏偏追不过去,始终像隔着一层轻纱两个世界。夜晚的江水浸湿了他的鞋袜冰冷彻骨,那少女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恰在此时转过脸来,哀怨忧伤地看回他。真是熟悉,前世今生都见过。

    却拦不了她,拉不住她,触不到她,来不及问她叫什么名字,忽然天昏地暗,卷起惊涛骇浪,就在这轮回的边缘,突然一道惊电撕裂黑云,纵向劈出条刺目光线,随即几声惊雷,炸在无垠江面之上。烈风中他陡然一省,唤出声“吟儿”猛地撞进彼界,冲上去一把就攥紧了她的手,吟儿凄然一笑,面上满是泪水,没有征兆地,在他手心里消失如烟,瞬间他乍喜乍惊,才明白他逆天而行的后果,是吟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就灰飞烟灭!

    噩梦惊魂无底洞。

    林阡一梦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手足都在发抖,那一幕疑幻疑冥,提醒着他,吟儿已经转世,不在这个轮回……

    只因相信了吟儿已死,他目中划过一丝泪水,虽然历经过百战,早已淡看了生死,心要比涉世之初坚硬太多,却,仍为她失魂落魄。

    忽听得有细碎步声由远及近,他一怔回神听向帐外,原是蓝玉泓带了几件衣物要进来看他。

    蓝玉泓得了侍卫的允许掀帘而入,却在看到他的一刹那,脸上有不安一晃而过,她几乎是被钉在了原处,没有再移一步。

    “怎么,你也怕我么?”他没有表情地看着玉泓,自是不明白,她为何不安。

    “姐夫……你,怎感觉憔损许多……”玉泓说不完整,忽然低声抽泣。

    “怎就一直改不了口。”他蹙眉。玉泓见他不悦,立刻敛了愁绪,带着吟儿的遗物上前来:“这是盟主她留在后军的,一直……”话音未落,却看适才还略带颓废的他突然把东西从她手上夺了过去,痴癫至此,眼中已经容不下她,只有这两件故人的物。睹物思人。

    玉泓瞬间便绝望了,死了的人,终可以抢走他一生的思恋,活着的不可能比得上,叹了口气,又是嫉妒,又是不服,又是哀伤,又是认命,繁复地正想黯然退场,刚转过头去就听得他一声怒喝:“这披风是谁拆了?!”

    这声怒喝如雷贯耳,将玉泓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吓跳出来,玉泓本是不畏惧他,都被他惊得泪光点点,僵立了半天才知道回答:“是……是我……”

    “谁给你的胆子,胡乱拆她做的披风!”他像头受了伤的狮子,根本就不认得她,眼中喷火恨不得立刻将她打死!

    临近的洛轻衣和海逐浪闻讯而来,他们一直关心着恢复中的林阡,只要有风吹草动都会第一刻冲向这里。若不是他们,林阡拔出鞘来的饮恨刀,已经正对着蓝玉泓砍下去了!纵然如此,拦住他的海逐浪,都差点被刀划伤。

    “我不是存心的,这披风,被她吐血吐脏过,我不忍你见到了伤心,才帮你洗。可它做工不好,一洗便有处破了……我……我便索性拆开了重新补……”蓝玉泓自然满腹委屈,看他竟对自己用刀,惊愕之余泣不成声。

    “……你……你给我滚!滚出去!”气疯了的林阡这时才清醒些,知道蓝玉泓是好心办坏事,纵然如此,这披风都是吟儿十八岁在寒棺里费尽心血学成的第一个成果,意义之大哪还用说,虽然做工粗糙了些,可林阡就是喜欢穿着它,任何情况下都不准任何人抢夺或破坏,洛轻舞见识过,吟儿自己都不能改造!这披风里寄寓着他们的过去,这披风里住着那个没法建功立业了所以开始学心灵手巧的吟儿,若非当夜吟儿病危还睡在池边,他决计不可能脱下它裹住她还留在了后军……现如今,竟被蓝玉泓拆了、重新补了,十八岁的吟儿,唯一一个留给他的……

    吟儿的十九岁,说要带给他一个绰号“小猴子”的杰作,说好了,却办不到。

    吟儿的二十岁,只剩下一件没完成的冬衣,继承了那丫头一贯的风格,半吊子的风格,半成品的风格。却,好歹还留了这半件给他,才总算留了这半件给他,吟儿始终是来过的……人群都识趣地散开了,他抱着这件还没有来得及做完了送给他的寒衣,痛苦地缓缓蹲在床榻旁,身体忽冷忽热,血流忽行忽止,心脏抽搐,空前地疼,与那寒衣贴得越紧,越疼。无泪可洒,声嘶力竭。

    “上次做的是披风,这次做一件冬衣。给自己增加个难度,哈哈。”回忆碎片般插入他的脑海,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暗喜、窃笑,她的自得、悠然,她的骄傲、不罢休……吟儿,吟儿,你究竟欠我多少……

    

    不过几个时辰,消息就不胫而走。众军医闻知主公暴怒、几近杀死蓝玉泓,谁还敢去给他送药!?

    “主公他本就不喜欢见到我们,现在……怕变本加厉了。”私底下,王宝儿楚楚可怜地求樊井,“师父啊!以后送药的事,还是别叫我们这些小少女干啦!”

    “那怎么成!”樊井皱眉,职业道德。

    “可是,连玉泓姑娘都……”王宝儿拉扯樊井衣袖,悄声说,“玉泽姑娘,又着实需要避嫌。”

    “不是还有你王宝儿么?”樊井说。他座下有十大弟子,这次与他同赴边关的,唯蓝家姐妹,王宝儿,贺兰山。

    王宝儿啊了一声:“师父你这么狠心?!”

    “主公近来身体堪忧,你去送药的时候,他定然正在睡眠,你放下便走,神不知鬼不觉。”樊井说罢,王宝儿还是一百个不愿意。

    贺兰山笑着揽下这活儿:“好了好了,还是由我来负责盟王吧。”

    “嘿,兰山,不愧是我的好姐妹!那,唐羽就让给你啦!”王宝儿笑吟吟地搂住她。

    兰山一愣,这段时间内,宋贤似是在强烈的心理斗争中,所以没跟兰山或玉泽有过接触,王宝儿一个外人,都看出兰山跟宋贤要断、然后退而求其次。

    军中,到底也传得沸沸扬扬众说纷纭的杨宋贤的假失忆。一个人,肯为了另一个人假失忆,兰山就知道,那另一个人,是无法超越的,是曾经沧海的。

    带着复杂的心情给林阡煎药、过片刻给他送过去,那时候按樊井的说法,林阡该已经睡了,兰山虽然不怕盟王,却也知道这时期的他惹不得。

    就在煎药的时候,突然背后有异响,兰山一愣,尚不及回头,口已被身后的人死死捂住,那人一手勒住她脖子捂住她嘴,一手以匕首抵着她后心,袖子里丢下包药指使她:“放进去!”

    兰山听这声音熟稔,蓦地一惊:唐羽!?瞪大眼睛抬头看,果然是唐羽!可是,他跟平常的他不大一样,眼神凶恶近乎发狂。

    “放进去!”唐羽又喝。兰山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明白这包是毒药,是要去拿盟王性命的,可怜盟王他刚刚家破人亡又身受重伤,竟还要被敌人这样算计——可是,唐羽为什么会是敌人?!

    兰山不能出声,泪水已然夺眶,这时正巧看见唐羽眼角有丝不忍,兰山心念一动,这不忍,像极了万尺牢里的贺若松,当年,贺若松是因为阴阳锁死的,间接的原因却是为她,这一刻,又是一个爱她的人,为了她,被银月控制了……

    银月要杀盟王,所以用我威胁唐羽。唐羽被她支配的任务,是劫持我、下毒、送药……

    兰山还在思忖,却已经没有时间,她本以为唐羽不忍对她下手还想僵持片刻,不料想唐羽竟似乎失去理智看她不从就不耐烦了,一掌就要往她天灵盖打下来。

    是的,杀了贺兰山没关系,银月可以自己去送药,届时见机行事。
正文 第710章 谁主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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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完颜兄弟的燃眉之急化解,林阡体力已然达到极限,那画戟主人重心压得极低,盘旋般在他脚下间或隐现,速度已绝非常人可比,且最威胁的,不是他而是吟儿安危。恰这时,仆散安德也从天而降,独厚鞭翩然入局,当空挥洒,无限锐气!

    林阡正战三大高手无暇分身,差之毫厘便要被仆散安德打中。危急关头,便看一剑从斜路杀出,及时断开了独厚鞭攻势——不是别人,正是洛轻衣。她经了些乔装混在金兵里,却遮掩不住那出众的气质。

    “你怎会来?”林阡面中惊愕,未曾料到她会在。

    “我从昨夜收到银月给我的信,便一直在这里等盟王。”洛轻衣说时已到他身边来,两人合战四大高手。

    林阡心中有数,低声告诉她:“是银月的布局,要将你我都引上船……但你本不该来。”银月她让林阡和洛轻衣皆到这里,就是把此情此景给落远空演上一遍,主公和可能的亲人皆在落难,显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落远空根本就是在被银月抓准了心理挑战!

    “神岔那战就丢了你……这次,不能再丢了。”洛轻衣低声说,漠然为阡而战。

    当是时,仆散安德余光扫及巨门和廉贞,不由得心念一动:为什么,其实林阡适才已经凶险到了极致,若非洛轻衣正巧赶到林阡必死无疑,为什么巨门廉贞就在旁边却一个都没来救?!而洛轻衣的最终出现,竟然也未曾激得巨门或廉贞的神色有一丝改变……

    难道——这个危险的念头如刀般划过仆散心头——难道落远空已经是个死人!

    “盟主她……是盟主么?”洛轻衣再开口的第一句话。林阡没有回答。

    其实他从救下人质的第一刻开始,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凭他,怎可能不熟悉吟儿的体重、气息和感觉……他骗自己说天色昏霾,他可以对自己解释为激战正酣,他还没来得及看怀中人到底是不是吟儿。

    但,不管这女人是不是吟儿,他都甘心冒这个险!

    缓得一缓,他和洛轻衣已经被迫分散。此刻洛轻衣分去了仆散安德,他在与完颜兄弟、画戟秦狮交手,衣袖已经被完颜瞻斩去一幅,但完颜望业已被林阡砍中一刀,血流如注、气喘吁吁。

    “林阡,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这时廉贞上前来补完颜望,一边怒喝一边往吟儿下狠手。林阡正自与秦狮纠缠,不及抽身却不容吟儿有失,所以翻掌抓过完颜瞻的刀,反手一刀就扎死了廉贞!

    完颜瞻当时还在砍林阡,力道根本难以刹住,料不到林阡动作如此之快,凶刀跟廉贞的玉衡剑撞在一起的下场,自然是廉贞被他给杀了。

    而巨门也与此同时从右翼引船而来:“放箭!”

    只是他话音刚落,林阡就强夺了正自愣神的完颜瞻手上凶刀,恶狠狠朝巨门所站的船头上掀了过去,一声巨响,只看见那楼船之三桅三帆先后断堕,这巨力猛压下去,船头弓弩手连同巨门尽被砸死,层楼上金军皆是大噪。

    却这时秦狮一戟袭来攻势威猛,林阡不得已抱住吟儿于船头滚了一圈,方一起身,蓦地吟儿左手一动,袖里杀出一支玉箫,透骨钉顺着罡气直往他心口打,如此近的距离,比王宝儿手法更加娴熟——确不是吟儿!果然是银月!

    银月啊银月,竟用个王宝儿来作替死鬼,不知道你才是上了我的当么!

    林阡面露一丝浅笑,他早就在等怀中人的动静了!

    袍袖一拂,发出一股内劲打落透骨钉,以比她更快的速度将她擒拿,顿时按住她要揭开她的面纱。天已经亮了,他倒要看看这个人,究竟是谁!

    其实他虽希冀怀中人是吟儿,但心中有数很可能是个来头不小的敌人,有备而来却一直不揭穿,一是因画戟秦狮不曾对这女子手下留情,二是阡想要确定她的武功路数、以确定她就是银月本人。待到此刻掀起她面纱,自然知道她是樊井手底下的哪一个!

    好聪明的女人,在我眼皮底下活了三年,最后还想用一个王宝儿混淆视听,更妄想借我的手来除去落远空!现在你心情如何?巨门和廉贞,在你眼前一起死在了我手上!

    只是这面纱一旦撩起,林阡陡然一惊,为何这女子,长着一副唐羽的样子!唐羽?他昨晚所中的阴阳锁,樊井没有来得及为他解开,他就又被银月再一次控制住了?还是……他其实是银月的下线?因为长相清秀被金人设局来装成吟儿!?是啊,金人刻意用一个戴面纱的女人来攻心,却让揭开面纱的他发现面纱底下不是吟儿也不是银月甚至不是女人,而是个随随便便就可以牺牲的不重要的人……对金人没什么所谓,对林阡却是绝对的出乎意料!

    林阡的心真正是大起大落,哪想到冒着性命之危却竟然抓错了人——所以,今夜鏖战还是没能抓住银月本人!

    这稍稍一愣,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主公”,他听出那人是洛知焉,知援兵就在后面也渡了渭河,心便已安了。然而偏在这一瞬之间,听得洛知焉“哎哟”一声,原是唐羽趁林阡失神,又一根透骨钉弹射过去,正中洛知焉膀臂。洛轻衣赶紧弃了对手前去看他伤势。

    仆散安德收回独厚鞭,惊见后面的几艘楼船上全部都是南宋军兵,不禁愕然,适才天色还未全亮,加之他们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是林阡,所以注意力完全涌向了这艘主舰,哪想得到抗金联盟的人会悄然将船夺下!?不,不是悄然,只不过这里太嘈杂罢了……

    仆散安德忽然忆起在完颜兄弟夹攻林阡之时,林阡发现船舰驶离河岸的那一刻曾经色变,当时仆散以为船的驶离出乎林阡意料,所以便掉以轻心了片刻,而没想到——林阡当时之所以选择高处,不仅仅是要采取有利地形来挡完颜望的刀,更是要吸引下面的弓箭手仰攻他,如此,在一片断金斩玉之声中,才可以有一支来自林阡的鸣镝掺杂在箭矢里破天而去……这么重要的细节,却被仆散安德忽略。

    得到林阡鸣镝下令,宋军立即追及而来。哪是他林阡单刀赴会,根本是强渡渭水之前奏!仆散安德心惊胆战:终究是小觑了他,以为他会对凤箫吟关心则乱、忘乎所以,没想到他单刀赴会是将计就计!

    “他脸上表现的是单刀赴会、寡不敌众,你就信以为真了……仆散安德,你又一次败给了他!”仆散握紧了拳头暗骂自己。

    金宋双方,战船对峙,气氛火热,欲决雌雄。

    便这时唐羽翻身跃下战舰,跳进系在一旁的小船意图要逃。

    逃?又往哪里逃!?是要去见真正的银月,还是——
正文 第711章 银月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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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唐羽自己就是银月?!这个念头电闪而过,林阡登时精神一震。

    唐羽打伤了洛知焉夺路而逃,林阡岂可能放过了他/她?!因不确定唐羽到底是男是女,是不是银月本人,所以他不容思虑,赶紧也纵身跃下,一跳进去,便将唐羽整个人都直接压在身下,唐羽极力挣扎,被他一巴掌掀过去直接打得晕眩,无法动弹,前襟已经被他扯破。林阡大约也是战得疯了,极欲验证身底下到底是男是女,所以毫不犹豫,当即就来按他胸口……突然间就醒了……

    不是唐羽男扮女装,是她银月一直女扮男装!好一个惟妙惟肖的“唐羽”,是男是女都教人难以分辨,连樊井都被骗过去了这么多年!

    王宝儿、唐羽、贺兰山……

    这不是三角关系,这是作为银月下属的王宝儿一直在掩护银月,王宝儿是银月最近的一根线,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现有身份的人。

    唐羽为什么要接近贺兰山,因为要尽量避免万一王宝儿落网牵扯到她,又因为借助贺兰山接近了杨宋贤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

    陈仓,孙思雨被秦家兄弟掳走,最后见到孙思雨的人之中,就有唐羽。

    凤州,唐羽已经开始活跃在杨宋贤贺兰山身边,如影随形地探查着义军的情报。

    广安,她几乎可以亲身体验沙场,就站在林阡和贺若松的战局旁。而那天,林阡被薛无情打成重伤,军帐外响起了一声“我是唐羽”,汇报了军情将寒泽叶引走,然后就出现了银月的呼吸声……当时林阡和她,就一帐之隔!

    短刀谷,沈依然的丑事引发西南边陲激战,不用说肯定也是唐羽向控弦庄通传。

    石泉县,蓝玉涵和蓝玉泓的中毒,一个归咎王宝儿,一个显然是唐羽所致。

    饶凤关,城楼上唐羽无处不在。

    暗处活动、探听情报、出谋划策的一直都是唐羽;王宝儿则一直蛰伏,直到蓝府事件才开始独立行动,所以前面的肃清她全部都避开了。之所以开始独立行动,还是为了掩护银月,王宝儿不惜用命来掩护她的庄主,只为扰乱林阡的视野。王宝儿的“银月”,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昨夜的刺杀,更是计中计:王宝儿牺牲她自己,顺带着也为唐羽洗脱了嫌疑——所以适才差一点,林阡就真以为唐羽又是被阴阳锁操纵,失神的一瞬间,被唐羽打中了洛知焉。

    纵然如此,阡还曾以为唐羽跳下战舰是为了引他去见真正的银月……

    随之跳船的林阡真可谓灵光一线,电光火石间想唐羽会否才是银月!

    多想了一点,反而想对了。

    是啊,当年在走马场上,林阡明明也感觉唐羽像一个人,像谁,现在想清楚了,楚风流!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全部都拼接在了一起……不错,已经那么近了,就是一直没找出她来,因为她存心在误导着所有人,她以银月身份出现的时候全部都是女装,但平常却装成个男人——所以她出手救仆散安德,大抵也是这个用意了。

    “林阡……你,如此轻薄……”唐羽轻声咳嗽,被他压得气力耗尽,又遭他这样侮辱,眼泪当时就盈眶。

    “银月,找得你好苦!”林阡怒喝一声,忽然哈哈大笑。

    唐羽一味抽身要逃,却始终高估了她自己,一个翻身,竟直接落进了渭水,一个大浪打过来,直直将她卷了进去。

    天虽已明,却无红日,狂风暴雪,惊涛骇浪。唐羽精疲力尽,哪禁得起这番湍急,林阡当即去救,只勉强抓住了她一片衣角,她浮出水面了几下,便就又消失不见。林阡抓她心切,加之对自身水性自信,不假思索,即刻也潜入这滚滚洪流之中。

    

    楚风雪……银月……唐羽……

    再度醒来的时候,这些符号式的东西,在她身上已经全部被抽离,对这些,她其实都没有投入过特别深的感情。

    楚风雪,王爷府的干公主,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真过了一段时间也就腻了,更何况王爷宠她只是表面,事实上王爷花了近十年的时间在栽培她。无人懂,她楚风雪才是最像王爷的那个人,知道利用与被利用并不卑鄙,一切都是为了立场和信仰。所以,被王爷挑中的她的侍女,王宝儿,九岁那年“殉”了她,二十岁这年真就殉了她。

    银月,控弦庄庄主,谁稀罕,只因为王爷要她这么当,她就当了。王爷发现她的木讷、无情甚至冷血,王爷觉得她适合当细作,王爷说你的父亲楚天阔是被南宋间谍集团害死了,必须向整个南宋间谍集团复仇,“你是楚家的遗腹女,一定要继承你父亲的遗志”。为什么不要楚风流和楚风月做银月?没有为什么,人的命运问得了为什么?其实银月,更多出于身不由己,职责所在。

    唐羽,那第三重身份,那跟银月几乎同龄的身份,更是蒙着面具虚情假意,哪怕有时候真的代入了唐羽去关心去爱护兰山,抽身回来,只觉得可笑至极。兰山会恨她吧,恨她利用感情,所以才轻而易举地干掉了贺若松;恨她常常形影不离地保护,所以才跟林阡、杨宋贤一度那么接近。

    从昏迷中恢复意识的一刹那,据说人都会下意识地去想一个“我是谁”,然而,她醒来的时候,在渭河的岸边,看着雨停后的万里晴空,没想到自己是谁,唯感觉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冷风过境,只打了个寒颤。

    荒无人烟。这里是北岸还是南岸?她环顾四周,陡然看见个无法摆脱的身影,一惊,原来不是被水推上岸的……是被他捞出来的么。

    “竟然强渡了渭河。”那枭雄气概,曾唯有王爷能有,何故在他身上也如此鲜明。哪怕只是一声玩笑的话,都荡漾着绝对的王气。

    她猛然想起她是在渭水的中央就出了意外被浪卷走了,以后河上面发生的一切大战都跟他们无关——这样说来,他竟拖着她游过了半个渭河!?

    陡然间她忆起落水前他的轻薄之举,一跃而起,没有征兆地一巴掌就对他扇了过去,他连她的透骨钉都挡得了何况一巴掌,奈何竟没有躲让,五个鲜明的手指印。

    “为何不躲!?”她这才解了恨,冷冷瞪着他。

    “昨夜确是我行为过激。”他笑容稍纵即逝,突然眼神一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住她适才打他的手,喀嚓一声当即扭折了,饶是她也禁受不起,惨叫一声:“你做什么!”

    “你报复心太重。”林阡目光冷厉,“我预感到我会对你有更激的行为,不如还是趁早废了你的手好!”

    “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她冷笑,手已残。

    “有见过猫捉到老鼠后如何拿捏?”林阡说罢,她陡然一怔。

    不管渭河南北,她都是他的俘虏。他抓住她了。
正文 第714章 实地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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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路长途跋涉,楚风雪曾不解地问过林阡,“为什么要往北走?又要去见谁人?”

    林阡笑说,“许久没做过细作了,过过瘾。”

    他说他要当细作过过瘾的时候,她还只当是句玩笑,现在不得不信他的话是真的,此刻的他,不是南宋义军的主公,而是深入敌军实地侦察的细作。

    前线金军无一人会想到,渭河之战落水失踪的林阡和楚风雪,浪费了他们的打捞,出现在他们的后方。表面上,不过是两个寻常伤病,暗地里,不好意思,刺探军情。

    起先,她不解他为何放下一切第一件事就是入陈仓,然则,到真正掌握了囤聚此间的兵力之时,她才体会到林阡的洞察力与先见之明。也许,正是雕龙画戟秦狮的出现提醒了林阡,十二元神不是前仆后继而根本是一起赶到却有所保留的。将帅没有全力以赴,兵卒自然可以推敲——果不其然!

    远远看见过金军营造的战舰,近距离接近过被拭亮的枪剑,聪颖如她楚风雪,觉出还将有更大的战役目前正在酝酿!渭河南岸的宋兵们,可心中有数?

    幸而他们的主公,借着一场意外,率先检阅了敌军的后备。

    林阡告诉她,后援金军统兵的将帅,是金北第四楚风流,下一战主将俨然是她,其次才是仆散安德和完颜瞻、完颜望。

    楚风流,她的姐姐楚风流。真讽刺,她远远看着那个女人的时候觉得熟悉,还得由他向她介绍才知。

    “可惜了……”她叹了口气。

    “什么?”他一愣。

    “可惜了这些船……最后还不是要毁在你手里。”她仿佛预见了数日以后的樯倾楫摧。

    “金军在营造船舰。可想而知,我军阵地已前移到渭水。”他一笑,“那夜楼船上的大战,你可以知道是谁赢了。”

    她怔怔看着他,难怪他不关心,他可能早就预料到了。

    “与我想得还是有些出入。我们落水之后,差点就没打下去。”他皱眉,擦去桌角墨迹,显然地,金军后方有他的人和据点,而且她看出来,他的据点、遍布关陕!

    走出酒馆,她视线掠过城门口,立即拉住他衣袖,他循声看去,暌违五天之久,终于在陈仓县内有了他林阡的第一份通缉,他由衷赞叹:“楚风流,实是大金第一将才。”

    “何以见得?”她一怔。

    “名捕门和控弦庄,始终不敢悬赏捉我;仆散安德和完颜兄弟,想到的只是在渭河打捞。除了她楚风流,无人有胆,无人有才。”他欣赏着这张通缉。

    沿途不时有巡捕的金人,她与他一样淡定,并告诉他这些不是凤翔当地的军队:“这些都是王府的禁卫军。”

    他点头,看着这群禁卫军身披茸丝联甲:“是完颜君随身边的‘紫茸军’——完颜君附从凤翔调兵,完颜君随从临洮谴将,下一战,着实不小。”一笑而过,“两个小王爷,一样欠收拾。”

    却听一声长嘶,饶是楚风雪都心中惊惧——原来对面的这队金军刚从前线回来,领头策马驰来的正是仆散安德!

    英气逼人的仆散安德,此刻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根本也是在寻找林阡。奈何林阡呼吸始终不曾改变,甚至两个人最近的时候达到了擦肩而过……林阡还是安然无恙!

    仆散对林阡本该化成灰都认得,为何林阡脸不红心不跳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都没有发现?只不过经了一点点乔装而已!楚风雪忽然发现,林阡当细作的潜质更甚于她。

    “落远空手下的八大王牌,你不是‘悬翦’,就是‘惊鲵’。”脱离险境,她断定说。

    “曾经都是。”他笑罢,她一愕。

    刚转入郊野林间,只听西南方向不时传来刀剑相击的响声,械斗甚是激烈且距离不远,林阡、楚风雪一同警觉,不明状况正欲避让,却听得厉声大喝:“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原是草莽匪类,发现了林、楚当即就有往这边杀来的,而那一边,土匪们的对立面,是高头骏马、兵士打扮,显是凤翔府官家子弟,身后背负弓箭,似是出游打猎——说是打猎,出游的分量更大些,猎物没多少,盘缠带够了。

    “腰里揣个死耗子你还给我冒充打猎的?!但凡狡辩没钱的,割肉放血做买路钱!”胡子拉碴的土匪头子,颇有凤箫吟女侠之气势,两方的械斗还在继续进行着,土匪们的刀法舞得像剑,剑法挥得像枪,偏偏官家子弟们化解不开,越来越多地弃械、交钱。

    真不巧,打猎的遇上了打劫的,打劫的又遇上了打仗的——楚风雪不慌不乱沉着迎敌,到底是有很硬的武功底子,即便有伤在身,动作依旧矫捷,无需林阡出手,胜负已然逆转,暖玉箫一路吞噬、打得这群土匪落花流水,那群正在交钱的官家子弟见状纷纷起义,个个都威风凛凛声色俱厉:“好胆大妄为的匪类!”“敢在我凤翔府境内撒野!”“没有王法了!”

    然则一声剑响白光一闪,楚风雪袖口哧一声裂开,官家子弟当即噤声,林阡遽然上前将她拦在身后,同时饮恨刀出鞘直击来人,原来这土匪头子跟他手下兄弟们不一样,还算是个武林高手。林阡因克制阴阳锁而不宜调动内力,故此刻只能以刀法招式取胜,拆了十余回合,勉强将这土匪压制,忖度他轻功不凡剑法高强,不该只是个打劫盗寇。

    猛然间飓风穿林而过,有黑影如蝙蝠般从天而降直冲往这战局,楚风雪大惊,随即手扣暖玉箫要射出透骨钉去,奈何尚未举起便遭力压,嗖嗖几声钉全虚发,风力之强劲,可见一斑!这黑蝙蝠一样的不速之客,手上的武器正是雕龙画戟,原来是他,十二元神之秦狮!

    罡风下林阡尚未得知来者是谁,却深知这土匪不是其对手,故而毫不犹豫将他一推,同时借力反冲退了一步,任这不速之客扑了个空,然则秦狮速度神异,尚未及地蓦然腾起,一戟直刺林阡而来,那土匪也刚好要来打阡,见秦狮一身金军将服,剑到中途转向刺他。这三人一时都互为敌友,故而竟两两交手起来。

    不过十几回合,那土匪就俨然有出局之势,若非林阡一直相护,他早已丧身秦狮戟下,秦狮画戟出神入化,内功亦是深厚非常,加之速如鬼魅,旋绕而行,武艺之高足以与平素的林阡媲美,更何况现在这样一个身负重伤又不能运用内力的林阡?!这时林阡为救那土匪一刀砍下画戟,不料这秦狮实乃故意,一个翻转,强风横扫林阡肩头,楚风雪眼疾手快,再度以透骨钉救局,十几声钉响,终将他画戟打斜,但林阡肩头仍是被擦了一戟、血流如注。

    而恰在这时,从林子那头又涌来一群黑衣人,个个携刀带枪骁勇无比,当头的那个楚风雪初看就觉熟稔,那人道了声“主公”后立即杀敌,显然是林阡到这林中本要相聚的据点首领,也正是林阡说翻过秦岭要见的人。楚风雪心一安,看这些人与秦狮带来的金兵拼杀起来,而适才那些官家子弟们,已纷纷躲得无影无踪。

    楚风雪当即给林阡包扎伤口,那土匪愣了片刻,问:“可是南宋盟王,饮恨刀林阡?!”

    林阡点头道:“正是。”

    那土匪立即拜倒,说要投入他麾下效命,“弟兄们早就慕名,想要到短刀谷去!”那边还在血肉相搏,这边一干土匪全部都在认主公,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

    “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未必要去短刀谷,在凤翔就可以干。”他微笑,指着刀光剑影里的萧溪睿说,“那位是我麾下的萧老将军,在凤翔府已经生根发展了数年,只等着我率众越过渭河与他会合。”

    楚风雪一怔,听出弦外之音,心道这将要开启的又一场大战,虽然是楚风流要扳回胜局才开启,但很可能正合林阡之意。

    到底是金军要渡河南下,还是宋军跨境北上?

    只是,现在的她,纵然还不是落远空,也绝对不是银月了,赋闲之人,需要分析什么情报?便趁这时间歇歇算了。想通的时候,楚风雪皱紧的眉顿时舒展了开来。

    “主公。那帮金人,已被咱们打跑了!”萧溪睿走上前来,老当益壮。他与那土匪打了个照面,不禁面色大变:“这……这不是山贼冯光亮吗!”

    “什么萧老将军,原来是你这老头子!”冯光亮笑道。原来,萧溪睿在凤翔生根之初,曾经与冯光亮为地盘打过好几次,次次都杀了个你死我活天昏地暗,却又都把对方引为对手。此刻化敌为友,自然感慨万千。

    “主公!”萧溪睿察觉林阡脸上蒙着一层黑气,骤然要唤人上前看他,林阡却举手示意不必了:“找个僻静之处,将盟军的事全都告知于我。”

    

    “几天来没有主公在,我军主力在神岔一带候命,起先倒也井然有序。没想到便在前日,都统吴曦率着一众官军到了神岔口,说是要亲自督军,还说我们胆量太小,该到渭河上去打一仗给金军个下马威才对……所以,近万的官军都到了渭河边上安营扎寨,惹得凤翔这边的金军一阵恐慌,也立刻开始招兵买马。”萧溪睿说时,惴惴不安,林阡只是认真听着,面色平和。

    “厉帮主和孟尝现在把义军都集结在神岔,却阻挡不了吴曦都统率官军驻扎渭河的势头。陈军师让我找到林兄弟就问,吴曦现在这样捣乱,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从对岸过来的义军的信使,因事态紧急而由海逐浪担当。

    “由着他。”林阡只淡淡回应了这三字,面沉如水。

    海逐浪一愕,又问:“若他真的跟金军打起来,我们?”

    “告诉他怎么打。”林阡唇角泛着一丝笑意,眉宇间仍内敛着那一股王者气概。

    海逐浪本还慌忙,忽然听出这句深意,于林阡而言,侵略金军、侵掠宋军,可以同时进行。

    海逐浪又喜又敬,肃然点了点头:“……可是,陈军师说,前线军粮,支持不了那么多官军。”

    “我们这些据点的储备,怕也不够他近万人吃。”萧溪睿也面露难色。

    “冯寨主。”林阡转头。

    “在!”那冯光亮特别兴奋,站了过来:“听凭主公吩咐!”

    “遣你的兄弟们出去,往县内各处都散发消息,说蜀川吴氏的后人,又一次要在渭水大败金人。”林阡说时,旁人尚且不懂,楚风雪闭目冷笑,不就是利用名人效应,让凤翔府的百姓们,给吴曦都统送粮草去。吴曦来哪是捣乱啊,真是来得太有价值啦。

    “莫急。”林阡又唤住冯光亮,“弟兄们都切忌凶神恶煞。”

    “明白了!这就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冯光亮扛着剑。

    “我这便回去告知陈军师。”海逐浪见林阡睡下了,便起身走。萧溪睿带人也一并退去。

    楚风雪看海逐浪已经走到寨口,再回头见到熟睡虚弱的林阡,打定主意,追了上去,喊停海逐浪:“回去再告诉樊井,让他杀了洛知焉。洛知焉若被他治好,主公就必死无疑。”

    “唐羽?!此话当真!”海逐浪对唐羽为何在林阡身边还来不及推敲,先被这句话给震慑住了。

    “是阴阳锁。主公不愿医治,也禁止我对将军相告。不过将军放心,主公绝非求死。”她说。

    “自然不会。且不说接下来的这场大战,单单一个魏衾姑娘,便已经让他死不了了。”海逐浪目中含泪,攥紧了拳,“他不愿医治,只是为了洛知焉。洛知焉一门七杰尽皆捐躯,林兄弟最是敬重他,怎可能愿意他死……更何况,林兄弟本身就不是个随意牺牲他人的人!”

    “主公确实对我说过,他对樊井自信,他在给洛知焉争取时间。可是……”她欲言又止。

    “唐羽,照顾好主公。”海逐浪按住她的肩,“既是主公的决定,你我便为他履行。”

    “海将军!以主公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时间了!”她近乎哀求。

    海逐浪本已走出几步,回转头来:“我会告诉樊井,但不会让他杀了洛知焉。因为,林兄弟不准。”眼神之中,俱是理解。

    “这样的主公,这样的麾下……”楚风雪看着海逐浪远走的魁梧背影,叹了口气,忽然代入地想起破军,想他在饶凤关前的天罡北斗阵里,第一次向林阡明示身份的心情。
正文 第715章 投鞭飞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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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二月,宋金夹渭河对峙,吴曦拥兵万人于南岸,大有投鞭飞渡之势,一往无前。北岸仆散安德之金兵,经神岔口、二里驿与林阡的几场激战,早已从上万挫至千余,士气萎靡,寡不敌众。

    为阻止宋军跨渡渭河深入内地,据守陈仓的仆散安德广设障碍,构筑外城、内城及地道等多层阵地,用意明确,急于防守。对于一岸之隔、兵锋正劲的宋军而言,能看见金军仓皇北顾、退避三舍,不知多大快人心、酣畅淋漓。

    自然地,此举不过是楚风流用兵之道,故意藏兵、示弱、掩锋芒,就是要引初来乍到的吴曦渡河强攻。

    好一个都统吴曦,果然胃口不小。走马于林阡荡平的神岔口,他斗志昂扬剑指渭河,扬言说,何不再北移阵线趁胜追击?!

    不愧是蜀川吴氏的后人,不愧是韩侂胄看重的栋梁,也不愧是兴州军的主将。楚风流心知肚明,吴曦刻意在这个时间赶到边关,不早不晚,正巧义军和金军打完,正巧林阡银月失踪,正巧双方都战力低下,这个时间,换谁接手,都一定是一场大胜仗,对新官上任的吴曦,更加意义非凡。

    一是雪了饶凤关被掳之耻,二是震慑了林阡麾下义军,三是告知川陕军民,吴氏精神不灭。也许,第二点最重要,需知林阡与金人大小战役无数,从来没有打到这么北过,他麾下义军,始终不曾跨境。义军不敢,官军却敢,如此一来,自然吴曦要将林阡比下去。

    可惜,吴曦没想过,大王爷的天兴军输了,金军还有保留的劲锐、来自于陇西的二王爷的军队,以及,一个被林阡誉为大金第一将才的王妃楚风流。吴曦的胆量,到底磕上了她的机谋,没有看见,北岸城关上那一张张惶恐的面孔后面,还潜伏着一列列蓄势的身躯……

    一步步跌入楚风流圈套的吴曦,战意一点一点燃烧到了最高,趁此夜雷辊电霍风雨大作,开启了一场金兵们意料之外的杀伐。万千宋军,列舰层楼,乘风破浪,张狂驶向北岸,迅猛突袭陈仓。

    战鼓号角,跌宕于浓薄不匀的黑云中,电光断续撕扯夜幕,明灭之间震慑心魂。不知者误解:擂鼓为电声,闪电为鼓状。

    视线由上而下,是旌旗无涯、船舰浩荡,铁索横于急湍之中,极尽压迫之感,城关外,宋军先锋俨然杀上岸来,决堤的不知是兵还是潮水。

    金军迎战之初,杀声有轻重之分,战意有冷热之分,如此引发出的空气对流,此起彼伏,前推后拥,肉眼可见,凌乱不堪。

    须臾之间,肉眼再看不见——对流景象消失,只因杀声再无轻重,四面八方遍地都重;战意再无冷热,遍布金宋哪处不热!?

    

    宋军渡河伊始,仆散便派人向楚风流禀报军机、第一时间容她得知险情。那时寒风凛冽雨脚如麻,战将匆匆由前线驰赴府衙,楚风流似已经睡下,隔了许久姗姗来迟,只添了一件单衣,不像有要佩剑上阵之势。

    “据探子回报,宋军先锋过万,准备趁夜渡河。”那羌将喘息着禀报,见楚风流面不改色,略带疑惑,“楚将军?”

    “装不知道。”楚风流一笑,那羌将一愣。

    “楚将军,宋军先锋即将上岸,城关守军不足,怕要抵挡不住。”第二个战将飞马而来,已然比先一个狼狈得多,明显经了血雨腥风。

    “请他们上岸。”楚风流吩咐着婢女砌了热茶,坐下品尝,笑,“都渡了河,焉有不上岸的道理。”

    装不知道,请他们上岸。可以说,此刻吴曦的楼船过了渭河,就是楚风流放任过来的,任宋军万千兵马,与城关千余边军陷在一起厮杀。

    但城关守军自然单薄,根本不是吴曦的对手。寡不敌众,自不待言。不是谁人都会像林阡那般,能以一人一骑就斩杀过千。饶是如此,仆散仍然顽抗于外城半个时辰,宋军以云梯攻城,仆散便发射火箭烧毁、以长矛刺坏,宋军用重车攻城,仆散便以石盘打,鏖战激烈,不亚于神岔。

    可惜仆散无力回天,片刻败报频频传回。金军连连溃退,宋军仍有增补。

    完颜瞻、完颜望、秦狮等人,以及楚风流带来的陇西军各大将帅,全都因为要听她号令而必须按捺,虽说不解她为何如此淡定从容,却早知她是此战唯一统帅!

    “楚将军,仆散将军没守住,吴曦他们,杀进城来了……”最后一个败报,那战士带着哭音。众将士全部惊惧,楚风流却出人意料笑了起来:“吴曦他都没看过林阡用兵的么?”

    说罢不紧不慢,于一众须眉之前穿戴铠甲,无须回避,只因群雄皆要听她发号施令:“秦狮、完颜望,立即兵分两路出城,左右掩杀而去,务必将宋军当中掐断。完颜瞻,率船舰应战后续宋军,将他们结束在渭河之中。我与仆散,就留在内城,对吴曦瓮中捉鳖。没有林阡指点,区区吴曦,送死羔羊!”明明微笑,眼神凌厉:“有多少,杀多少。”

    当下诸将领命而去,原来都只是想上阵杀敌,听得楚风流最后一句,个个都是杀气澎湃,战力飙到极点。

    有楚风流指点战局,摧劲敌于锋锐,还不是弹指间事。

    十几天前,蒲察秉羡的数万金军,就被林阡卡在神岔口,而今,重蹈覆辙的是吴曦的宋军主力,他们看见前锋营攻占了城关所以刚刚开始登岸,便突然遭遇了完颜望、秦狮的左右掩杀——完颜望和秦狮比林阡终究还更快捷了些,不用像厉风行垒石为城那么麻烦了,也不用像李好义在后面截断那么费劲了,俯冲下去,直接掐断。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秦狮一声令下,再于高处放箭迭射、矢如雨下,更激得宋军抱头鼠窜、找不着北,哪还可能追得上前锋营的脚步,非但如此,更朝来船上退往后掌舵,把后军的泊位都给挤了。如是,完颜望和秦狮不但完成了楚风流交代的掐断任务,更将这群中军打回了后军,后军不复为后军,还没上战场就被迫返航。

    “同是宋军,怎地如此相异!”完颜望哈哈大笑,当是时,完颜瞻所率金军船舰俨然追及而去,势要将这群后军消灭渭河之中。

    谁都知道,这群中军后军,才是主力兵势。看完颜瞻的舰队已然威风赫赫地追上去打了,还没打过瘾的完颜望不甘心自己的掩杀时间就这么短,不假思索,立即离开城关。正在清点俘虏的秦狮不禁一怔:“完颜望,要去何处?!”

    “去追杀宋军!守关的事,全都交给秦将军了!”完颜望觉得清点俘虏和留守城关才没有意思。

    “回来!你没有战船,如何追杀宋军?”秦狮一愣,厉声道。

    “秦将军,且看我如何助我哥哥一臂之力!”完颜望摩拳擦掌,拔出凶刀直指岸边。

    秦狮循声看去,原来完颜望指的是停在滩头的一部分宋船,来不及驶离,被宋军丢人地留在了北岸。
正文 第718章 楚家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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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是三月时节,天气渐渐由寒转暖,持续了半年终于休战的陈仓县,耕种与水利百废待兴,军兵之训练亦不可误,所幸有楚风流两手抓牢、与陈仓军民宣言长期不懈。眼看着农业与民政,皆有恢复正轨的希望,然而一贯骁勇的陇陕铁骑,竟因那场雪夜鏖战而一蹶不振。

    并不出乎楚风流意料,她知道这就是林阡要的结果,从现在起,几年之内,都不敢再有金军敢跨境犯宋。这个七十多年来的侵略传统,于嘉泰年间被终结于南宋的西线——不仅被终结,甚至被逆转!那夜楚风流应言放过吴曦,虽抑制住了林阡公然的跨境,却无法抵挡林阡的得寸进尺,南宋义军插入凤翔府、庆阳府、临洮府的这些据点,生根之后经年累月,到此刻逐渐蓬勃壮大,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俨然有填补越野山寨之势。

    “惜我楚风流,以逸待劳都可能输。”在内城制高点往下俯瞰,她心知那一战她输在对林阡的估计错误。

    但那一战,却根本不容许输——

    五年来,陇、陕、川、黔,可以说到处都在战乱,几大战场却有一个明显的间隔、相互之间不能融通:散关以北金国境内,是越野被大王爷、二王爷轮流追着打,从开始的军威赫赫,被打到夹缝生存,到现在散兵游勇,凤翔府的根基几乎被大王爷连根拔起,只敢在临洮府一带对二王爷游击;散关以南南宋境内,则是林阡和金国南北前十、控弦庄、魔门、川军累战不休……

    大散关,这个唯一的界限,没有被大王爷二王爷拆除,而是被作为敌人的林阡摧毁——就因为那一战,楚风流万不该输的那一战,唯胜者才有资格越界,唯王者才有权力侵犯!

    彼战最惨痛的代价莫过于此,而林阡的战利品却远多于斯:银月呢?自那夜楼船雪战落水,银月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生死未卜。有传言说她溺毙渭河,有传言说林阡抓住了她处死,亦有传言,说北斗七星的巨门其实没有死,他被林阡那一刀砸落河中之后,等着和林阡一起俘获银月,最终,暗战以落远空活、银月死而告终,亦有传言说,落远空早就死了,但银月又死在了新的落远空手上……

    四种说法口径不一,但指向了同一个事实:银月死。事实上,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银月没有跟她的下线有一丝联系,而原本地,银月既然暴露了,王爷就不会再用她,免得她的失陷遭到林阡利用,从而牵扯出一整个控弦庄……

    而最关键在于,银月连存活的痕迹都没有了。巨门的尸体也一直没有找到,确实最像落远空的巨门,符合落远空的一切条件,心思缜秘密处世冷静,与文曲属于高山流水。最重要的,是北斗七星其余六个都死了,他“死”是“死”了,却捞不到个全尸。诸多疑点,指向他害死银月的事实。

    令楚风流痛心不已的,却是仆散安德告诉她的一个猜测,“银月她……是风雪。”风雪?!风雪在楚风流十七岁的那一年,不是突染恶疾去世了么!?楚风流得知的那一刻,当头棒喝晴天霹雳。

    身为遗腹女没出生就要背负责任的风雪,一出生母亲便受累死去的风雪,在襁褓中没有一声啼哭的风雪,楚风流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脸上还残存着母亲的血迹,在母亲咽气后二妹楚风月的哭声里,楚风流发誓要替母亲照顾好风雪,这个可怜的一出生就没有双亲的孩子,“没有父母疼爱,但有姐姐照顾你……”

    楚风流履行了这个诺言,三姐妹流浪街头的日子里,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了风雪,风雪是楚风流顽强打拼的决心、赖以生存的斗志,是风雪那张我见犹怜的小脸蛋,支撑着楚风流一路从江南走到中都,走到了王爷的府邸……

    后来,惊喜地看见王爷和风雪那么投缘,让她成为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干公主,十个年头,楚风流一直没有改变过的念头:只要风雪能养尊处优安逸地过一辈子,那么危险动荡就全部由楚风流一个人承受!

    可是——那样一个无忧无虑才十岁的孩子,竟然会突染恶疾去世了?去世了?当年,还在沂蒙、泰山一带打击红袄寨,刚刚有了自己事业的楚风流,得知噩耗的那一刻竟当即晕厥在诸将眼前。那时的感觉是和现在一样的,风雪死了,她却身不由己不能回去,所幸当时还有大王爷,还有她的精神支柱大王爷……随后的整整一年内,她不停地打仗来麻痹心态,好不容易,才消除了风雪之死的阴影,辛苦地把这个人从心中抹去了。

    突然间,有人告诉她,这场她不该打败的战役里,她输掉的某一个女子,就是她的亲生妹妹楚风雪?!

    告诉她的人,是楚风雪的未婚夫仆散安德,他说是楚风雪了,楚风流知道十有八九正是。然则,楚风雪为什么会身为银月?那本该安逸享乐的楚风雪,凭何竟在十岁那年猝死、又转而潜伏了短刀谷九年?!九年啊,人生最重要的成长阶段,风雪她,竟要带着面具生活在一群敌人中间?

    得知楚风雪原来比自己还要艰苦、困难,身为一个身份根本低下的细作,每时每刻都可能有丧命的危险……楚风流情何以堪!?

    王爷啊王爷,你原是培养了风雪十年么。所以,为了弥补对她的歉疚,才青睐我楚风流做儿媳,才扶植楚风月为将帅……

    而如今,风雪真是死了,在楚风流获悉银月的真实身份之前就死了,失去了十年的那个人一朝重现,竟是又一个惨烈决绝的噩耗!楚风流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接受这个噩耗,所以毫无知觉地在渭河的北岸走了一天一夜,想不起来,想不起来风雪小时候的模样!想不起来那个冷血无情的完颜永琏!想不起来那个曾经的精神支柱大王爷……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阿雪……”撕心裂肺的这一声,祭奠着渭河中她最疼爱的妹妹,楚风雪的魂灵……

    而楚风雪,此刻其实就站在楚风流身后不远,看着她叱咤风云了半生的姐姐,形容憔悴地跪伏于岸边。自始至终,楚风雪都跟随着她,却沉默不曾上前。

    细作的要诀,是无声无息,没有存在感。

    对,细作,不再是银月,而是落远空的接替者。林阡的人。

    残酷的事实,荒谬的人生。她的转变,只因为父亲的遗志,和宋人的血统。

    不恨王爷,需要恨么?楚风雪的世界里,其实本没有恨这个字啊。从懂事的那一天起,她已经知道自己只是个棋子,棋子没有恨,只有绝望。

    王爷曾经那么溺爱她,却还是毫不手软地,在她最好的年纪,将她推向了苦海。她心甘情愿,为敌国卖命了十年,十年后,当察觉到身世的颠覆,她想自己选择一次立场和信仰,不再被动地做棋子。

    嘉泰二年三月的末尾,楚风雪终于下定决心,“不站在王爷身旁,而是选择主公这一边。”

    冷酷而清晰的银月、楚风雪,在她骨子里埋藏了二十年的决然,对她的亲人和爱人竟没有一丝的转圜,而是将她义无反顾地推向了林阡。

    林阡敢用她,她就敢背叛完颜永琏。

    

    暮春。

    八百里秦川,陈仓古道。战后群雄分道扬镳。

    厉风行和金陵选择继续留在大散岭,驻守此地已经好几个年头了,他夫妇包括战儿都对边关有了无比深厚的感情;萧溪睿、田守忠、冯光亮等人,仍然分散于凤翔府发展据点,对抗完颜君附及其天兴军;向清风、海逐浪则与郭子建、杨致信以及沈家寨的单行一起,奉命前往临洮府,协助那里的越野山寨余党,反击完颜君随及其陇西军。

    经此一役,黑(道)会与抗金联盟冰释前嫌,终于在划江而治的一年后合二为一,郑奕和陈旭看见众兄弟重新握手言和,思及郭昶、颜猛皆已故去,一度感慨万千,孙思雨亦是潸然又喜极而泣。

    洪瀚抒、孙寄啸与宇文白三人,则在此役后离宋北上,说是要重回西夏、归去祁连。吟儿的死,应是洪瀚抒放弃拼斗的直接原因。然则他终究在河桥大战中,又做了一回林阡的左膀右臂。

    载体既消失,死不认输的慕二也随即没有了踪影,为防慕二在暗处滋事,林美材对阡说暂不去短刀谷了,她要在西南各地周游、阻止慕二生变的一切可能。只是这理由再怎样冠冕,也无法掩盖她为何不去短刀谷的实意。

    洛轻衣将洛知焉的剑带回岷山,她这一去,便在那里住了一年之久,与岷山的各大高手切磋武艺、探讨剑派的发扬光大。洛家在短刀谷的事业,也全部交由林阡兼管。洛轻衣不回短刀谷,实则与林美材同因。

    因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因为谁都不想、也万万不敢想在吟儿死后侵占她的位置,并肩作战还可能,代入生活就万万不可以!

    蓝玉泓在战后不久,便心灰意冷要离开盟军,执意去开封侍奉她年迈的父母,樊井再三挽留,玉泽再三劝阻,都无济于事。玉泓反而问玉泽,何以还滞留此地,难道姐姐不曾见林阡决绝、而杨宋贤也是薄情寡义?

    玉泽听罢眼圈一红,她何尝不想听从盟主先前的劝解,放下矜持去问杨宋贤这份情到底要何去何从,奈何天意弄人,竟教有一天宋贤先来见她。宋贤来见她的时候似是鼓足了勇气,脸上却带着释然和坦然。他说,他不能卸下对兰山的责任,会尝试着去与兰山真正地进展。除了成全和祝福,玉泽又能说什么。只是,此后的玉泽,真正要做一个多余的人了……送别之际,玉泓再问了玉泽一次,姐姐可想通了,随我一起走吧。玉泽终于摇了摇头,短刀谷是我一生的理想,无关那个记忆中的林胜南,或杨宋贤。

    而杨宋贤和贺兰山,抛开了玉泽所带来的阴霾,终于可以坦诚相对,却也间或不解唐羽的失踪。唐羽就是银月的事实,随着时间的沉淀再没有几个人知晓,也不会有多少人提及,因为银月已经死了。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有河源与辽海,如今全属指麾中——

    除却川东黑(道)会和解以外,黔西亦完全风平浪静,魔门有诸葛其谁与何慧如,沈家寨有卢潇与肖泉,视线再往南去,大理各大据点,历来都被傅云邱治理得井然有序。西南诸军,再无乱迹。

    到嘉泰二年为止,包括短刀谷在内的兴州全境都烟消尘散,原兴州军以及吴曦带来的人马,强劲锋锐尽已臣服林阡麾下。这一年川军声势迅猛增长,西部坤维终于迎来几十年一遇的太平盛世。

    故此,宋恒、百里笙、天骄徐辕、司马黛蓝亦重返江西、两淮、两广、江浙各地,与沈延华一方所在湖南湖北义军联络紧密,抗金联盟全然着手于招军造舰、厉兵秣马,情势在平静的表面下如火如荼。
正文 第719章 韶华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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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度日如年,年如何度。

    天下太平,无战可觅,唯能寄情于醉。断了琴弦,碎了酒杯,他却总还是最清醒的那个人。

    年少轻狂,有了她,输了一切又何妨。一枕黄粱,失去她,赢了天下又如何。

    他习惯了徜徉江湖有她相伴的日子,习惯了南征北战她一举一动都能给他造成个故事,习惯了他们在日渐密集的明枪暗箭中依然能谈笑着规摹局势。他相信了她真的死了,却没有因为相信就改变生活,他的一切,都还照着她没死的轨迹进行下去……

    这年春末,顾小玭满七岁,开始代主母照顾起主公的起居,唯小玭一个人了解,主公根本不是人前的王者无双,他岂止是身负重伤,他早就一病不起,伤势无法痊愈,身心每况愈下。

    却怎生感觉到,主公的身边,主母气息宛在?是主公的所作所为表现得这份情根本无法割断,还是主母曾经把主公的神情气质都偷了去也挂在脸上?是哪次回眸,哪次蹙眉,哪次浅笑,相似得这个人里有那个人的影子?或者,是主公偷了主母的……

    常忆长坪道的血腥中,从苏降雪刀锋下救了小玭的那个男人,对着合围的剑拔弩张泰然处之,宣战之初攻无不克;常忆锯浪顶的烟沙里,在苏芩话锋下拒不交出小玭的那个女子,对着周遭的怒目相向面不改色,放话之际半步不让。什么都不懂的小玭,也知道那就是爱情,枭雄巾帼,旗鼓相当。

    那个被藏在他战甲后的小玭,那个被挡在她门扉后的小玭,那个本来已经被家破人亡吓傻了的小玭,重生后的第一刻,终于记得了这样的两个人,主公、主母,他们以后便是自己的亲人。那男人是她的父亲,为了她说出“苏降雪,你应战吧。”那女子是她的母亲,对她安慰说“小玭,你放心,不会让你再受半点伤害。”

    后来,主公依旧战无不胜,不管是宋军的内讧,还是金军的侵犯。后来,主母却总是伤痕累累,无论是身体的迫害,还是言语的侮辱。知道主母终于有了子嗣可以制止悠悠之口,小玭是主公之外最开心的那个;天阙峰上为打苏降雪失去了小猴子,小玭必是主母之外流泪最多的那个……

    如今,主公的思念与痛楚,虽然从不彰显,小玭也感同身受。无论主公是多么的叱咤风云,唯一幸福的时间,就是有主母的日子。

    闲暇时,主公只主动对小玭说过一句话,只问她,要如何能梦到一个人。小玭回答,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主公当时却怅惘,自语为何如此,梦到的全是别人。

    全是别人?竟梦不到主母了么?为什么感情越深沉,却越是对感情无能为力……

    没有了吟儿的这个夏夜,林阡一直住在锯浪顶的半山,几乎没有再回去山顶。他总觉得她只是离开他一小会儿,总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哪怕不是以人出现而是用魂魄捉弄,他知道她最爱短刀谷的地方就是半山,若是回来也一定先到这里……他等她,等得意识都模糊了……失去了所有的笑容,烧掉了全部的书策……

    好不容易熬到了秋天,吟儿还是没有回来过。他终于去了一次山顶,当初她移植到锯浪顶的木芙蓉花都已经开好了,青枫浦那个葬着小猴子的地方,也经了四季的叶疏叶茂……

    突然间——还是渐渐地?所有人都可以看见,才半年,不过半年时间,林阡从当初那个芝兰秀发的少年英主,变成现如今的发如雪覆!

    是要经历了多少的苦痛,才会在短暂的时间内便白头?那年的林阡,才二十三岁!

    群雄看见林阡早生华发,曾不止一人、不止一次地掉过泪。看见那些战功赫赫的将军们竟也偷偷地为主公抹泪,一改平日里的粗莽、冷酷、持重,小玭吃惊的同时也渐渐地懂了,他们都是在痛主公之痛,伤主公之伤。可主公,始终不肯为主母流泪。他怎可能不恨她啊!恨她不肯履行诺言,恨她连魂魄都无夜入梦,恨她生前调皮死了更折磨人,恨她生生世世都害他拿她毫无办法!

    “好一个无法无天的丫头!魂都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还指使这些人来逆我!”他不准任何人给吟儿立墓碑,哪怕这些人说那只是衣冠冢。这些人,他看都不看,记也没记住,即便这些人,代表所有人。

    这年冬季,吴曦又有批新船开抵了兴州,兴州军民都前呼后拥、争相围观。吴曦光是临安的金鱼,就带回了三大船。另外,还有孔雀四华亭、鹤数十、鱼十许瓮、两名昆仑奴。兴州远处边陲,军民都不曾见过这些新奇事物,自然个个惊叹不已。

    那天,闻因和兰山两个小姐妹一起去看的时候,听一个官员讲说比目鱼:“二鱼相依而行,以杖分之立死,合之悠洋如故”。听着听着,闻因忽然胸中一热,竟感觉有什么在腐蚀着自己的心一样,剧痛。

    林阡哥哥和盟主,不正是“以杖分之”?

    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谨以张元干《贺新郎》祭林凤

    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翌年,辜听弦和孙思雨已经是短刀谷公认的金童欲女,郭子建、尉迟雪和笑笑也早成了一家人同在陇西,钱爽亦拥有了一个郭三娘子带给他的女儿,谢云逸和范泳儿的感情至今都维持稳定。

    当初,吟儿宁可被训斥、被奚落、被恶言相向,都要极力撮合这些人,都要策划帮忙不惜一切,都要不亦乐乎甘之如饴。吟儿所改变的一切都在眼前留存并延续,唯独吟儿不再出现林阡身边。从天阙峰的半山腰向下俯瞰,看到的是一个安谧祥和的短刀谷,和整个兴州的太平盛世,吟儿却无缘看得见。

    或许是注定的,吟儿注定是劳碌命,偏巧要失踪在那个明明是新年的好时节。现在,又一个新年到了。

    “吟儿,真可惜,我看不见你二十一岁的样子了。”

    嘉泰三年,吟儿若在世,也一定不认得他了。一语成谶,空予他江山无限,红颜殁,发如雪。

    傍晚,走过青枫浦,去看望景岫、魏谋、落远空与洛知焉,多是衣冠冢,都是他的良朋、知己、恩师和忘年之交,却和魏衾、洛轻尘一样,全是他征途上流血牺牲的人物。还有小猴子,说来也奇,这孩子并没有存活,阡和它之间却彷如有说不完的话,冥冥之中,是吟儿在为他们牵引吧。

    “唉!岳父大人若是现在还在世的话,估摸着又要吵嚷让主公续弦了。”恰传来祝孟尝的声音。站在洛知焉坟前,他虽带着半调侃的语气,遗憾的表情没有一丝不敬之意,站在洛轻舞身边,可能只是想安慰她。这句话果然奏效,洛轻舞本还哭哭啼啼,忽然就噗哧一声笑出来,对洛知焉的死本就看得很开了,今天来是拜他而不是哭他的:“爹,新年到啦,在下面可要好好做鬼。别跟小鬼们浪费时间,好好地贿赂阎王爷,争取投胎投个好人家!”

    “主公?!你也是来拜祭我岳父的?”祝孟尝忽然一惊,怎可能不熟悉阡的轮廓,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应对。“怕主公”也是一种病啊。

    “主公。今天晚上去我家吃年夜饭吧。”看林阡点头上前、洒酒祭洛知焉,洛轻舞微笑替夫君开口。

    “不必了。今天逐浪会从临洮回来,我有事要与他议。”林阡摇头。

    “海将军么?不碍事的,把海将军也一起请来,我亲自下厨来宴请你们。”洛轻舞笑着说。

    “哦,轻舞现在会下厨了么?”林阡目中流露一丝讶色。

    “那便真要去尝尝了!林兄弟,可怜我长途跋涉啊!”正巧海逐浪出现在林阡身后不远,还牵着战马,风尘仆仆刚刚赶到。

    “罢了罢了。这便去吧。”林阡摇头苦笑。

    洛轻舞似是真的会下厨做菜了,但还不能游刃有余所以需要祝孟尝打下手,林阡与海逐浪谈论临洮府抗金事时,他夫妇俩就在厨房里鸡飞狗跳,不时传来类似这样的对话——

    洛轻舞:你手上怎么全是汗?

    祝孟尝:不是汗,是出油。

    洛轻舞:啊!脏邋遢!

    透过窗户,看到洛小姐面露嫌恶之色,直接把被祝孟尝握过的手往他身上揩,而祝孟尝就一脸色迷迷地笑着。那情景虽然可笑,却端的是幸福美满。

    曾几何时,这情景阡也拥有过。

    没有了,才知道什么是没有了。

    那女子,令他宁可此生重来一次。

    那女子,自然令无数红颜都知难而退。

    邪后曾笑言,“走上了慧如的老路,只能求老天开眼了。”每隔段日子她会回短刀谷一次,总是撩起林阡的一缕白发笑侃:“今夕何夕了?”她素来玩世不恭,倒容易治愈情伤。

    而不同于孙思雨、洛轻舞的是,洛轻衣再没有转移感情,她在去岷山之前,明明白白对林阡说:“宁可我今生落空,宁可我毕生孤独,你无需牵挂,我并不痛苦。”这句话,意味着洛轻衣很难再从岷山回来。

    洛轻衣的话,却建立在林阡心的基础上,这句话,根本也在说阡的心境。

    她其实早就了解,阡宁可今生落空,宁可毕生孤独,都不会再要吟儿之外的任何女人。本应属于她的心,只能护紧他胸口。

    所幸今夜,海逐浪终于带给他一场战役解闷:“林兄弟,临洮军情告急,众兵将都已翘首以盼。”
正文 第722章 单行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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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少爷一边自斟一边问:“紫雨,怎没有听说过你有个姐姐?”

    “少爷,求求你,放了我……”紫雨被反绑在他床褥上,软弱地泪流不止。

    “劝你姐姐从了我,我便立刻放了你。”少爷说毕,紫雨一惊领悟,急中生智道:“姐姐脸上有很丑的伤疤,所以人人都不喜欢她,管家怕她冲犯了大小姐,差点就没有要她进府……”

    “冲犯冲犯!那婆娘规矩多得很!”少爷破口大骂,显然颇具不满,说到七芜,才缓了语气,“伤疤到没怎么在意,只是觉得奇怪……她的眼睛、竟似会说话一样……”

    这时屋外传来家丁喧嚷,说七芜已经逃了,捉不住了。紫雨喜忧参半,少爷摇头:“她逃不出的,你还在我手上。”

    紫雨一怔,苦叹一声:“少爷错了。她与我,只是结拜姐妹。”

    “休想骗我。”少爷笑。

    “但问少爷,我二人有何相像?”

    少爷眉头一紧:“果真……”

    “即便是亲姐妹,又如何呢。姐姐若是有本事,定然会来救我;但她没有本事,就只能胆小怕事。”紫雨理解且懂事地说,“也罢,无论我今天怎样了,都不会怪她的。”

    伏在屋顶已久的黑衣男人和七芜,正是带着营救紫雨的任务而来,七芜听得这句已然眼泪盈眶,而黑衣男人听者有心:只是结拜姐妹……

    

    七芜随这黑衣人在屋顶伏了好半天,都不见他有任何营救的措施,心道他随便施展个仙法或轻功,都能破瓦而入身影一掠从屋子里夺出紫雨,奈何他一直纹丝不动,好似在专心听他们对话,又像在等候什么时机。七芜见识过他身手,也跟他做过交易了,明白他是一定会得手的,正待松一口气,忽然听见身下面传来紫雨的惨呼声,七芜大惊赶紧回神看去,少爷俨然在对紫雨施暴,七芜啊一声还没喊出口,就感觉身边一道罡风,随之那黑衣男人如梭般直穿而下,袖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支长钩,钩尖直朝少爷颈后面刺过去……七芜啊了半声就失了声,眼睁睁看着少爷的血喷溅得满床都是!

    尽管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女人,可眼睁睁看着一个熟悉的大活人死在自己身上而且还是因为自己才死了、热乎乎的血全部淌到自己脖颈里,紫雨比七芜还要惊悚,瞬时不知如何动弹。缓得一缓,少爷的尸体已经被后面上来的一个黑衣男人拎走。

    黑衣男人发现了紫雨的慌张,故而趁外人还没有发现的时候,脱去他外衣将还在战栗的她裹住抱了起来,贴这么近,原还噙着泪的紫雨不由得脸红耳热,闻见他身上的男儿气息,突然心生妥帖,只想闭眼睡去。那男人抱着紫雨毫不吃力,飞身而上重回屋顶,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七芜:“走吧。”

    “你是故意的?”七芜站在原地不动。

    “什么?”那男人一怔。

    “故意等少爷施暴才救人,这样可以杀了他。”七芜揣测。

    “他不犯错到极致,我怎可以对他惩治。”那男人冷笑。

    “你这样做,不对!”七芜噙泪,握紧了拳,繁复的心情看着这个救命恩人。

    “都是林阡教给我的。”那男人说。

    “林阡?”七芜一怔,这名字稍纵即逝,仿佛哪里听见过。

    男人狠狠说:“那是个可以随意操控生杀废立的男人。”沉默了半晌,男人看向昏厥的紫雨,对七芜说:“走吧,她不能耽误。”

    “嗯。那你和林阡说说,不要随意操控生杀废立。”七芜点头,追上前来。

    “晚了,我早被他从一个寨主降成什么都不是。”男人恨恨的语气,纵身跃下了屋顶,又走了几步,发现七芜没跟上,转过身来,发现七芜还停在屋顶,下不来。

    “怎么停下了?”男人奇问。

    “我……不会下屋顶。”七芜欲下还休。

    “不高。自己跳。”男人命令的口吻。

    “我……我不敢……”七芜哀求。

    “勇冠三军,难道是被逼出来的。”男人杵在原地,嘀咕了一句。僵持片刻,还是把她带着拽下来了。

    后半夜,七芜终于随这男人到了野郊山寨:果然是个土匪,难怪擅长杀人。

    “单将军。”迎面过来的匪兵都叫他单将军,似乎在这里地位极高,十分受人尊崇。

    “恩人,原来是临洮这里的头领么?”七芜问。

    “如果不是林阡,我此刻应当身在黔州。”他说的时候,眉间泛着怨怼。

    “林阡,看来不是个好东西啊。”她顺着恩人的话说下去。

    第二天,单将军忙于军务没有来找她,也不曾与她提及这份大恩需要她如何报,她看着紫雨经过一夜休眠恢复了过来,总算长吁一口气,扶紫雨在军营里打转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单将军的事迹。原来单将军名叫单行,曾经差点就做到黔州沈家寨的寨主,却被盟王林阡强行制止,去年末春,林阡更将他千里迢迢派到临洮,发展此地以及周边的据点。他来的时候,这里全是土匪窝,龙蛇混杂一盘散沙,一年不到的时间就井然有序。

    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是”啊,临洮的据点未必不如黔州吧。七芜想。

    “单将军他,现在去哪里了?”紫雨问时,带着极其仰慕的语气,也极其认真。

    “应是去另一处寨子里了。那一处,是四年前就被盟王派来临洮的沈家寨的盟军,一开始归吕之阳管,目前是单将军帮他的忙。多亏了单将军啊!仅靠吕之阳一个,哪管得过来!”那匪兵回答时,亦对单行极尽景仰,却似是不甚喜欢吕之阳。

    “能与我多讲讲单将军的英雄事迹么?”紫雨问,那匪兵也乐于答。

    七芜却兴致索然,心里独独悬着一个疑问,那个强行把单行从黔州拔出来种到临洮的盟王林阡,到底他是怎样一个独断专行的主公。

    

    正月末的一天,单行终于到后军中来找七芜,“今天我要去金营救我的一群兄弟,你随我一起。”

    “……不行。”七芜瞪大了眼睛,摇头。

    “放心,我率人劫狱,你与别的兄弟接应,没有性命危险。”

    “然则,若然你被发现了,我又不能相助。我没有武功,越帮越忙……”她百般推辞。

    “这么快就变卦了?当初为你救紫雨的时候,你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条件都答应。”单行冷笑。

    七芜眼圈一红:“只是,不想冒险,糊里糊涂地死。”

    “见过怕死的,没见过如你这般……罢了罢了!”单行转身要走,“那便紫雨陪我去吧!”

    “不行!”七芜一震,立即拉住他,紫雨身体更弱,更加不能胜任,七芜唯能妥协:“我随你去就是。”

    单行一笑,她心理如此简单,真是太容易摸透了。

    “你可否告诉我,到底是怎样的劫狱,偏需要我来接应?”

    “去了你便知道。我向你保证,一定不会出事。”单行笑。

    七芜放下心来,立刻伸出手跟单行索物,直把个单大寨主看得愣在原地,不解她摊出双手要什么。

    “夜行衣、蒙面巾。”她尽力以新鲜感取代恐慌。

    “不必了,你就这样去,反正没人认得你。”单行摇头。
正文 第723章 金北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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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尽管前程迷惘心情忐忑,但为了紫雨,七芜还是豁出去了,拳一握脚一跺,立刻随众上路。

    此时,单行和几个武功高手已然深入虎穴劫狱,留七芜和一干虾兵蟹将在外面把风。

    七芜第一次知道,原来临洮府的监狱,可以这么轻松来去。赫赫有名的陇西通远军,怎好像名不副实防守如此虚弱?

    七芜不紧张了,于是开始走神,举头望着夜幕上的一枚月和一颗星发呆,忽然间一阵风吹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自言自语:“我好像是姓风的。风七芜……”一个激灵,好像想起了什么,差点蹦起来,转过头直接扯住个兵卒的手:“姓风!”

    “姓风?”那兵卒刚跟她打了个照面,被她捉得龇牙咧嘴,云里雾里。

    “我姓风!”她喜不自禁。

    “管你姓甚名谁!一起抓起来!”那兵卒凶神恶煞,甩开七芜的手,七芜猛然惊觉,脸贴着脸了才发现他是巡逻的金兵……侧过头去,难怪适才无声无息,原来跟自己一起把风的兄弟们,瞬间就全军覆没了!

    七芜虽然初次上阵经验尚欠,好歹在紧要关头没出差池,当即给狱中的单行等人暗号报信。不多时,单行等人已经将他们要劫的兄弟们带出监牢,但牢门口早就守株待兔了一大群金兵。

    “带兄弟们走!”面对悬殊兵力,单行毫不停留,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单钩冲锋。得寨主亲自杀出一条血路,这群分工负责的先锋们,俨然自动自觉地分成了两拨,前一拨果断护送兄弟离去,后一拨随寨主一起殿后。七芜虽早在金兵手上了,却被这场景激得热血沸腾,手指不知不觉在颤,真想上去一起参与!

    “单将军!”七芜看战线推移、慌忙呼救。当是时单行钩下伤亡堆叠,兄弟们已经出去了一些,劫狱只能说刚完成了一半——此情此景,她忽然清楚单行救不了她了……

    “单寨主,你也有中计上当的时候!”顷刻,竟又有十几队金兵同时赶至,听脚步声都比现有金兵紧凑许多,偏偏又那么整齐划一万声如一声!每响一声,七芜心头每颤一阵。

    这些显然是百里挑一的劲锐之兵,看样子还不是陇西当地的,他们的主将端坐马上,威风凛凛不输单行,瞧这架势,根本请君入瓮。七芜虽然一知半解,但也明白事情完了,没有转圜了,想到这里,顿时蔫了。

    意想不到的是,恰在这紧要关头,身前面响起一片金铁撞击声,七芜还没来得及回神,竟见单行他勇不可挡地连杀十几个金兵直冲到自己身边来,不顾一切第一个救的就是她!然则,救得了她吗?当战局的重心已经随即往这边偏移,金人的目的自然是擒贼先擒王……

    七芜大惊失色,眼看着单行刚捉起自己的手,那金将就迅猛移到了单行身后,一棍对着他后脑凶残打下,死亡阴影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七芜啊一声惨叫哭都不知要怎么哭,哪知这时那金将像是一惊停了攻击,同时单行揽住七芜把她挡在他和那金将之间。

    “林阡!?”火光下,那金将大惊失色,陡然携棍退后一步,听得这个姓名,金兵们如闻地狱阎罗,自乱阵脚拔剑四顾,适才严阵荡然无存。

    “叶不寐,后会有期!”单行带七芜飞身越过府墙之际,对着这个面相泛着些痞气的金甲大将说。

    “林阡……”七芜将会永远记得这个帮助她和单行顺利逃离的名字。

    然而,为何那个痞气的金将听到她惨叫会停止攻击、为何看到她容貌会陡然喊出一声林阡?七芜尚未深入去想,就听得后面风声一紧继而单行闷哼了一声,七芜急问:“怎么了?”单行带她落地之后陡然就支持不住摇摇欲坠,七芜一见他后背上一圈血迹,登时吓得大叫一声,单行慌忙掩住她口,满头大汗短促着说:“不宜久留!”

    “可是……将军你中箭了!”七芜语带惶恐。

    “这点伤,算得了什么!”单行自己将箭折断了暂且拔出来,咬牙硬挺着。

    金兵就在一墙之隔,危机显然不曾过去,见单行如此刚硬,七芜赶紧撑着他逃。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十几步,追兵越来越近,兄弟们却越来越远。

    “唉……你们,全都停下来,别走啊!单将军他!不行了!”七芜看单行不支倒地,跳起来喊,可没把一个兄弟喊停,反而指引着金兵们追向转角来:“在那边!”“追!”

    眼看着一大片火光直直压向这里的墙角,偌大一个渭源县,漫漫长夜登时被篡改成白昼,七芜慌得赶紧要找地方躲,放眼望去,整条巷子一马平川,连个垃圾堆都没有!

    “单行,还不束手就擒?整个渭源县都是天罗地网,你要逃到哪里去!”这时巷口传来个声音,随之而现的是又一个金将,与适才叶不寐稍有区别,他不穿将服轻装简从,神情中荡漾着一丝高傲,清秀精致的容貌,却是把七芜见过的最美的女人都比了下去。

    “七芜。运气。”单行不理这个金将,凑到七芜耳边说。

    “什么?”七芜一愣,“运气?我没有运气!”

    “去丹田,得气感。”单行看她懵懂的样子,气恼不已。

    “引气下沉丹田。”单行把丹田在哪儿普及给七芜,七芜一愣:“单将军要教我轻功么?!”

    “窃窃私语嘀咕什么?”那金将上前一步俯首来看,也跟叶不寐一样登时怔在原地,警醒般往后跳开一步,“林阡他……在这里?!”

    “告诉他,在这里。”单行一边传授七芜运气要诀,一边对她说了一句。

    七芜以为他不愿理会这金将,点头,转身对这金将说:“林阡他,在这里。”眨巴着大眼睛,瞅着这个刚才还高傲不可一世的金将,此刻竟连他面上都划过一丝惊疑,同时他身后的这群金军忐忑环顾。

    七芜突然发现,“林阡”这个名字,也是个生存的法则……

    猛然间,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从天而降,单行单钩出手,堪堪将它挡下,同时七芜一惊回神,感到丹田处凸显一股气流在跳……

    偷袭的金人重重落地,浑身肃杀之气,眼神咄咄逼人,身材比少爷还要虎狼,七芜打了个寒颤,惊见这猛夫身后杀气腾腾出现了又一批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彪形大汉、而单行挡完了适才一刀又激得伤口迸裂近乎昏迷,七芜眼泪当即被吓震落。

    那猛夫怒吼一声,才不管七芜的存在,一刀冲着单行就砍,刀风之激排山倒海,七芜魂不附体大叫一声“林阡”求助,飓风中看那猛夫却只是愣了一愣不停止攻击,七芜不知哪来的力气好像真被“林阡”附身了,扶起单行飞也似地往后疯跑——开始还只是跑,后来也不知怎的,跑着跑着就飞起来了……那步速,端的是休迅飞凫,飘忽若神……

    路边风景先还是居民住宅后来就一片模糊,七芜这一口气提上来带着单行飞檐走壁了不知多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早就出了县城没有追兵,往下一看,两个人都陷在一汪河水里。

    七芜瞪大了眼睛看见脚底下全然是水,想通了这是水的时候已经扑通一声掉了下去。单行原还半昏半醒,听得这声巨响猛醒回神,只见七芜姑娘落汤鸡一样从水里爬上来,扯住他衣袖说:“单将军,适才轻功,是你传到我身上的吗?”

    单行一怔,原想告诉她轻功不是随便传传就有的,但见她一脸真诚,单行只能肃然点了点头。

    “那,暂且不要收回去吧。”七芜真诚地求。

    “好,不收回去。”饶是单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却说巷战刚要开启,敌人就疯了一样瞬间逃了个无影无踪,这种情景,实在是众金兵始料未及的。

    有一半是瞠目结舌追也追不上。

    有一半却唯恐有诈根本没想过追。

    “果然是盟主,这样的轻功。”那美貌近妖的金将,于夜色下轻悠叹了口气。

    “解公子!凭何不追?!”那个追逐而去却遥不可及的带刀猛夫回转身来,满脸的愠色。

    “盟主出现,林阡定然不远。虽然我十分不解,盟主她为何只避不攻。”

    “常闻解涛解公子是金北第三,胆气却还及不上我一个忠勇校尉!”那猛夫冷笑一声,喝令其麾下,“众人听着,他们金北人都怕林阡。咱们临洮猛士,未曾同林阡打过,岂能未战而先怯,躲在后面,岂是英雄所为!立即追捕,将宋匪一网打尽!”说罢,彪形大汉齐齐响应,跃马横刀追歼而去。

    “胆气可嘉,初生牛犊。”解涛回剑入鞘,也不为这侮辱生气,轻柔一笑,不可方物,“既知你只是个忠勇校尉,何必还去硬碰比你强千万倍的人。”

    解涛走了几步,忽见迎面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极尽焦虑看到他一把就将他揪住,解涛一愣:“叶不寐,何事如此慌张?”

    “凤箫吟,那个盟主,她不是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叶不寐总是后知后觉,“而且于林阡而言,单行只是个小卒,需要出动盟主来救?那女子,自是个赝品!”

    “好一个单行,狡猾至此……”解涛点头。
正文 第726章 命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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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整一个二月,七芜都在勤奋练剑,紫雨不忍见她辛苦,便在她练剑闲暇,带她到莲峰山去赏看春景。

    陇右碧莲,山奇水美、花艳树幽。七芜漫步于春色之间,本还心不在焉想着剑法,不经意瞥过夕阳映射群芳,陡然就被带到了相似的场景里,一个激灵:“我想起来了!”

    “什么,姐姐?”紫雨一惊。

    “以前三月快到的时候,我跟两个哥哥,也到一座山上去采过花,特别开心的日子!”七芜面露喜色,回忆了一半忽然销凝,“是哪座山上呢?两个哥哥,现在又在何方……”

    “既然真的确定了有两个哥哥存在,那不如告诉单大哥,让他发散兄弟们找找。现在咱们的义军,据点可是遍布陇陕了。”紫雨提议。

    “说得对啊!”七芜喜不自禁,说做就做立刻跑回去要找单行,然则却被兵卫拦在他屋子外面,原是单行正与一个重要来客会晤。

    透过窗,隐约看见单行对面坐着个男人,内穿浅米色交领长衫,外罩纯白宽袖对襟褙子,微微透着些仙风道骨,乍看之下就不属于草莽义军,而应是个自由随心的江湖侠士。奇怪的是,单行面色紧张,似带着点尊敬,又带着些隔阂。

    七芜再探头打量了一番,那男人丰神俊朗,卓尔不群,腰间武器流光溢彩,似是只纯金打造的硬鞭,更衬得他飘然出尘,在他的面前,本来还算英伟的单行,竟成了个凡人黯然衬托……七芜啧啧赞叹,一时失了神。头稍微偏些,这才注意到另一边还坐着位姑娘,虽不至于美若天仙,但好歹觉着相当舒服。

    七芜感觉他们刚刚开始交谈,知道自己的事情要被耽搁了,叹了一声,刚准备走,听兵卫窃窃私语了一句,说:“似是为了县里上个月的命案而来。”

    七芜心一紧,登时止步。原来这男人是来调查命案的?不是侠客而是金国府衙当差办事的?!难怪师父要对他这么隔阂了……

    因命案跟紫雨、单行皆有关,七芜不禁上了心,隐隐对这男人产生些排斥。

    “单寨主,这串佩珠,是在命案现场发现。”那男人一边说一边将个玛瑙手串放在桌上,七芜瞪大了眼屏息凝神,那是她重生之后在自己兜里发现的最好看的饰物,结拜的时候送给了紫雨,虽然年代久远了色泽暗淡了式样古朴了些,但紫雨她很喜欢、经常戴在腕上,很多姐妹都是见过的。

    可想而知,作为最后一个见到少爷又失踪不见的人,紫雨的画像定然贴遍了渭源县……而且据说官府推测,她肯定有同伙、身负武功极可能来自江湖。

    “这佩珠……”单行也是一怔,把手串拿起来看,“是……?”

    “是孔望山的古玩,当初,有故人将它盗出,我曾劝她物归原主,没想到与她在途中失散。”那男人说时,目中有浓烈的温柔,与他宠辱不惊的气质完全不称。七芜红着眼圈,想,原来这手串有这么一段曲折离奇的故事啊——等等,会否与我的过去有关?!

    “因这手串有迹可循,所以命案的矛头指向了海州人。正巧沉夕哥在临洮府多年,一直都是行侠仗义除恶扬善,大家都知道他来自海州……”那女子开口,声音跟人一样舒服。

    “但这一切,与我们有何干系?”单行故作不知。

    “近一个月,官府都一直在打扰我的生活,我极想找出这个嫁祸于我的凶手。所以在周边寻找许久,终于在贵寨附近找到了另外半串。”男人将手串不客气地拽回他手中,边说边敲在了台面上,语气冰冷,寒得七芜冷汗涔涔,不觉衣衫都被浸湿,此情此景,哪敢站出去问他话,那男人敌意很明显,“希望单寨主能助我一臂之力,也好还越某一个清闲。”

    七芜一怔,他不说“清白”,说的是“清闲”……

    “好,包在单某身上。”单行连连点头。

    “盟主她,已经去世了一年多,我不希望谁玷污她的物。”那男人又说了一句,七芜的心陡然一颤:盟主?敢情他说的那个故人,是林阡的妻子,盟主凤箫吟?!那跟七芜显然没有关系了,七芜虽然也想当个侠女,却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

    虽还没来得及想通这手串怎会是盟主的物,但七芜探求的脚步俨然缩了回去。

    “虽然很难,我相信单寨主能够办到。”那白衣男人说完就要走,单行赶忙也起身来给他送行,走到门边来的时候恰好见到七芜,急忙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躲让,七芜不用他瞪本也是要让的。她哪敢担嫁祸盟主、给盟主蒙污点的罪啊!

    “那个男人是谁?为何师父要亲自将他送出去?”七芜远远看着单行背影,大惑不解。

    “那个不是义军中的将领,从未见过。”兵卫说时,正巧单行的谋士张鉴走到这里,也看见了,答道:“怎不是将领了?是越风越将军。”

    “哦?是那位‘抚今鞭’越风!?”兵卫眼睛一亮,肃然起敬。

    七芜一怔,喃喃念着:“越风……”

    “你们不认得他也是正常的。他最后一次效力于义军,还是庆元四年的事了。”张鉴回忆道。

    “为何后来再不效力了?”七芜奇道。

    “年轻人,还能为了什么?”张鉴叹了口气,“当年越将军对盟主实在是爱护有加,却见盟主排除万难地跟盟王在一起了,万般伤心之下只能退出了这一竞争,远走异乡……去年我们来的时候才知道,他原是到了临洮府来,在陇陕一带游历江湖,惩恶锄奸倒也随性。”

    “他身边那个姑娘呢?”七芜饶有兴致地问。

    “那位是叶阑珊叶神医了。”张鉴哦了一声,“她跟他青梅竹马,一起到了临洮府,他惩恶锄奸,她悬壶济世。”

    “这一对倒也奇怪了,一个杀人,一个救人。越风杀一个,叶神医就救一个!”七芜笑。心也安了,自忖越风这样的人物,肯定不是自己能认得的。

    “唉,乱世之间,人各有志。”张鉴愣神看着越风,七芜一时也不知他在叹谁跟谁志向不同:“那么,我师父他,是因为越将军从前效力于义军所以才如此尊敬?不对啊,上回吕之阳吕寨主也来跟师父会面,没见师父亲自送他。”

    “吕之阳?哼,不过是盟王最初在攻陷短刀谷的时候,从奸臣苏降雪手底下救出来的一个狗官而已,仗着最早来到临洮就处处刁难寨主,几乎没什么能力管治据点。哪比得过越风将军,他当年可是盟王的左膀右臂啊。”张鉴说时,面色下沉,“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便是这越风的身世特殊……”

    “怎么特殊?”七芜追问。

    “他的哥哥越野,就在临洮县的定西县,也有一支很大的义军,但因为和苏降雪的党羽勾结,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张鉴说。

    “原来如此。”七芜点头,理解,“越风将军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现下,越野在临洮府的北面,我们和吕之阳在临洮的南面,盟王则领着他的部将在东面。”张鉴在地图上垒石表现。

    “他真了不起。”七芜看着最东面的垒石,纵向分割开了临洮府和凤翔府,意味着,林阡一个人其实就揽下了这两大府的战争。一个大王爷,一个二王爷,一个不留神,便是两面夹击之势。

    七芜虽不认识林阡,也才来半个月了解得不多,但见他有如此胆魄,自然发自肺腑地称赞。
正文 第727章 男儿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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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切地说,从紫雨开始好奇单行的时候,七芜就已经关注起林阡那个枭雄,不同的是,紫雨带着倾慕,七芜带着繁复:是既敬畏,又好奇,又害怕,又期待,一言难尽。

    陇陕一带的据点都算新兴,除了少数抗金联盟的劲锐之外,大多都是当地土著或土匪,所以基本都没见过林阡,对他的了解局限于传说,但看单行、郭子建、向清风、海逐浪这帮首领都一个比一个厉害,也就自然而然更欲探索他们的最高统帅林阡了。潜意识里,众兵将都和七芜一样,既憧憬又带着敬而远之。一旦来了个跟在林阡身边的人,不管他职位再怎么低下,哪怕他就是个小侍卫,都会被大家留一下午问长问短。

    七芜偶尔练剑疲了,也会听林阡的事迹消遣。她却不爱听那些神化了林阡的传说,更热衷于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然而,连真相都是众说纷纭的。分歧大抵出现在林阡和盟主的感情生活上,一派是鹣鲽情深型,一派是政治婚姻型。前一派说主公为了主母塞北江南地找药,后一派却说,主母最后还不是跳江自尽了足以见得主母真是被伤病折磨得不想再活了。前一派说主公现在不是一直没娶吗,后一派的人就会反驳,不娶不是照样可以有很多女子投送怀抱而且还不用那么拘束了;前一派说主公为情少年白头了,后一派又有人说,白头是因为思考战事要苦思冥想当然很容易变老……

    战事?那么游刃有余的战事,还需要苦思冥想到白头?七芜对后一派嗤之以鼻,但也绝非是前一派的。七芜私以为,白头是因为报应,这跟林阡少年丧父、中年丧妻一样,是开疆辟土、杀人如麻的代价。

    所谓王者,就该付得起代价。

    战事,那如雷贯耳的战事——

    庆元三年四年,他奠定了一个遍布南宋的抗金联盟,泉州、建康、海州、夔州、黔州等地,连败金国南北前十,到现在为止南北前十还谈阡色变;庆元五年,他军麾横扫石城郡、沈家寨、魔门、**会,一举清理了西线后顾之忧;庆元六年,他俨然统一蜀川义军,并正式向坤维皇权宣战,短短一月,就将曹范苏顾彻底击溃、短刀谷实权据为己有,期间,亦毫不费力、大挫金国控弦庄、名捕门、含沙派……

    嘉泰元年,兴州都统郭杲与苏降雪、魏紫镝勾结,企图夺回统辖短刀谷之权力,趁林阡与金军作战于西南边陲发动川军事变,奈何阴谋惨败,反而给以林阡吞噬之机,他率众凯旋归来途中,顺带着就连续收了遵义军、南平军、重庆府、广安军、蓬州军、阆州军、利州军、大安军……势如破竹,仅仅半月,川黔官军亦尽归林阡所有。除此之外,西南、西北、北面边境的所有战役全都是他一手逆转。

    嘉泰二年,林阡更是在痛失爱侣的情况下,还将一场暗战和两次明争全部打胜,且是大获全胜,并与吴曦关系转圜。不仅金国控弦庄全灭、十二元神折损,且宋军开始反向侵略金朝,到嘉泰三年的如今,最紧张的已经不是南宋的哪寸疆土了,风烟蔓延在金朝境内的凤翔、临洮、庆阳诸府。

    虽然,七芜觉得这林阡随意操纵生杀很过分,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给南宋军民赢得了安定、尊严和希望,值得敬佩、追随甚至牺牲。

    

    适逢邻县招募新军。剑法小有成就的七芜,在女眷之中显然坐不住了,一腔热血对单行请求,想要也加入其中。虽前军里也并非不容女子存在,但单行心中有鬼,怕七芜抛头露面久了引人耳目,毕竟离此不远就有海逐浪、向清风据点,于是不允,用越风的事为借口,对七芜说,难道忘记了还有人正在调查命案、寻找紫雨和你?

    单行原以为七芜会就此罢休,不料想过片刻七芜又过来了,换了身男儿装束,脸上抹了些泥巴,单行差点没认出来。七芜说,这样就行了。加之紫雨求情,单行便也作罢。

    七芜女扮男装混进几里以外、吕之阳和单行共同坐镇的兵营。由于紫雨的乔装技术一流而她本身武功也厉害,十天半月倒是从来没露陷过。虽说她身形娇小了些,但这次招募的义军大约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个头原比她高不了多少,厚重战衣罩在身上,哪还看得出身体瘦弱。七芜混进人群就是个普通人,单行能分辨出她只是凭他作为师父赏给她的锟戎宝剑,切玉如泥。

    眼见如此,单行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他一直要兼管两大据点,常常分身乏术。七芜从渭源县据点跑到陇西县,着实令他不经意间便把重心往吕之阳这边偏……

    却说七芜在吕之阳的麾下磨砺,便像是从山脚慢慢往山顶爬一样,哪怕从一个寻常兵卒做起,立志先做到百夫长,然后慢慢爬向千夫长……

    倒像是天赐七芜的良机,由于义军招募过多、一时鱼龙混杂,故单行、吕之阳商量了,临时编制的几支新军队,每支都要遴选新首领。

    选拔人才虽说要考察综合素质,但武功这一项就太对七芜胃口——至于人心嘛,多拉拢几个小弟,给他们做几顿好吃的……于是,七芜又当仁不让要竞选新首领,单行得知的时候曾试图阻止,未遂。

    单行也估计到了自己劝不住。这女人,骨子里有种要强的固执,没武功的时候尚且会自保,真有武功起来就会有争强斗狠的欲念。现在如果再有劫狱的事,不用单行找她了,她肯定是先锋——为这事,单行苦思了好几天,不知自己教她武功到底是对是错,只能私下警告七芜,强中自有强中手,别以为首领是你囊中之物了。

    “是!师父!”七芜喜滋滋地告退后,立刻着手准备过几天的比武事宜。

    “骨子里,真是个不安分的女人。”单行叹了一声,摊开名册看首领的候选人们,区区等闲,谁比得过她?“然则一个小首领,可满足得了你?”

    

    事实证明,满足得了。

    七芜并非追名逐利,她似乎一直在找寻一种归属感,或者说,之前她都是价值缺失。三月中旬,她终于如愿得到这个小首领的位置,便心满意足、开始领着她麾下的百十个兄弟蒸蒸日上,安于现状,不亦乐乎。

    这种人,认定了一个使命,就会坚持到底,捍卫到死,而不可能见异思迁。

    唯一不同在于——从前,是因为认定了天下,才担负了所有人。现如今,她认定的却是“师父和紫雨”、还有“弟兄们”,这么多,足够了。
正文 第730章 陇西惊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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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芜被向清风带着一起爬上山,中间不知滑下去多少次、反复找了多少个立足点,如此费了一个晚上,才好容易化险为夷。向清风最后把七芜拖上来的时候,那丫头好像料到了肯定脱险了,所以睡眼惺忪都快睡着了。

    “我……一到夜深就想睡……”七芜醒过来发现脱险了,抱歉地说。

    “人尽如此。”向将军却好像并不怪责,扶着她一起往回走。

    “皮……坏了……”回到溪边的时候,七芜才总算有点精神。

    向清风似是明白了什么,停下脚步等七芜洗脸,七芜借光照着水面,看见脸上泥巴不匀,不禁慌了神。

    “为何要扮丑?”向清风站在她身后,不解,蹙眉。

    “因为要当首领。”她回头,还是那如昨的粲然一笑,这场景,却再不是长坪道的马车,却再不是东谷郭杲的府邸,却再不是西岭锯浪顶的院子,却再不是兴州城外的金军据点……

    此刻,主母是真的不认得自己,怕也真的忘记了主公。究竟发生了什么,谁知道?向清风的眉间霎时充满了悲伤和怜惜:要当什么首领?你本是我们的主母。

    “而且,不一定是扮丑呢。脸变黑了,就可以遮住这道疤。”她微笑,带着点羞涩。

    向清风一惊。虽然主母从来没有怪过他,表面也根本一点都不在意,可现在向清风完全懂了,她根本是在意的,哪个女子不在意自己的脸,照镜子的时候不会为之皱眉?而主公偏偏是个王者、只要她一个的王者。舆论的压力有多大,自不待言……

    “向将军?”她一愣,看他面露悲郁,误以为他嫌弃这伤疤。

    “若用些上等的膏药……或许可以祛除。”他叹了一声,实不知她身上火毒是否还在。

    便这时,寨子里的兵卒看见向清风,慌慌张张地迎了过来:“向将军!一晚上都不见您!急煞咱们了!”

    “吕之阳在何处?!”向清风恢复冰冷,严厉喝问。

    “寨主、副寨主,和一干大首领们,都在迎主公!”兵卫说时,向清风和七芜都是一震:“主公来了?!”

    “是啊,前线的仗几天前就打完了!主公把那二王爷打得缩回了他的府里,所以主公也就追着来收拾他。”那兵卫喜笑颜开,“大伙儿都等着看主公呢!他早就该来啦!”

    “可是寨主他……”七芜其实也不知道吕之阳他到底有没有变节,一个晚上的间隔,世事很难说。

    明明天还半黑着,这时间应当算黎明前,为何陇西这几个义军据点聚满了人?“平时练兵不起来的人,今天也这么早起了!”七芜随向清风一起挤进人群,恰看见一个小弟站在高处,积极得很。小弟转过脸来认了好久没认出她:“姑娘,你……”向清风瞥见她对准了人家的屁股拍,摇头苦笑。

    此景喧嚣,就算他向清风,也得一边亮身份一边挤进去才行,过程之中,向清风始终没放开七芜的手。七芜受宠若惊,心想着一直这么走下山去倒也好了。面上一红,主动去攥他……

    却看他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指着所有人的焦点对她介绍:“那便是主公。”

    七芜一惊,循声看去,山底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全是战甲,光看阵型就把金军和这边的义军全部比下去了。那不愧是跟在林阡身边的战士们,整齐划一、严肃有纪,被光甲,跨良马,挥长剑,彀强弩,鼓声如雷,长角浮叫,虽说未至战场,却有阵云匝、兵气冲之感,在一旁看了才片刻,七芜就紧张万分,不敢随意动弹。而这些军兵独一无二的领袖,也是仅仅一眼就可以与旁人区分开来——

    林阡,他战马经行的地方,没有一处不被征服,他无需呼风唤雨,风为之啸,雨为之倾,他毫无争辩,不必啰嗦,独自一人,便就是大军压境,黑云压城!

    曾经,控天下之大势,据诸侯之领地,安塞垣之匪乱,荡南国之战事。

    即将,提兵百万江河上,立马关山第一峰。

    这样的人,第一刻就教七芜感觉到了压迫和窒息,血腥,杀气,烽火,战乱……

    是什么才会让人感到压迫和窒息?是死亡!

    “向将军,不如……你去向主公报信?我……便不去了……”她赖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一步。

    “不。你必须去。”向清风回看她一眼。她却被林阡的军威吓怕,几乎是被向清风半拖着将就到了石阶下,当是时,林阡已站在人群中央,正巧是侧面对着她还看不清脸,却好像不像他身边一字排开的骁将那样粗莽,七芜越走越近,越需仰望,这一身银色战甲,衬得他英雄气魄尤甚,忽然却放下心来,不知不觉和向清风松开手,也没适才那么怕了:原来,霸气也可以如此优雅……

    向清风看主母一步步靠近主公,心中万分欣慰,此刻便给主公一个惊喜也罢,下意识地,放慢了步速。

    “主公,您瞧这女子……”不料却在此时,向清风才陡然看见,吕之阳拉着一个白衣少女走到了林阡身边,那身形,那发饰,那衣着,无不与主母相仿,一个念头在向清风脑海里电闪而过——吕之阳叛变!

    这白衣少女,显然是苏慕然指使吕之阳献给林阡的,却是苏慕然花了很长时间调教好专门等着刺杀林阡!这白衣少女,竟有一双像极了吟儿的眼睛,笑起来也甜美得跟吟儿有七八分相似,显然是借着这容貌令主公失神,继而——

    “主公!”向清风方叫出声来,便看见假吟儿图穷匕见,但比她更快的,是真吟儿的锟戎出鞘!寒光一现,切金断玉,从侧路急刺过去,直把那少女匕首砍脱了手,那少女一旦失手,欠身再飞一根袖箭,竟直直对准了她。

    却说林阡虽猝不及防,却显然无惧任何暗杀,身经百战如他,在图穷匕见第一刻便已然设防,却是这第二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更加令他始料不及,半刻流过心头的三千个决定里有一半是想这第二个人也是来暗杀他,但在这电光火石间,怎可能随意害谁丢失了性命,是以再不犹豫揽住她及时躲开了这一箭,那女刺客好快的身手,见状趁势又踢出一排毒针,林阡则安之若素,饮恨刀将出未出,如银龙护体、玉带缠腰,摧毁这凶险攻势的同时,亦极速予了那女刺客一死。

    无数次的暗箭明枪,使得林阡根本不可能对怀中女子掉以轻心,即刻想要松开来她看她是谁……却猛然间神色大变,仿佛穿越了光阴的裂缝——这张脸岂止七八分像!

    这张脸不就是吟儿吗!?

    遗忘的曾经,地震般将他惊醒,所有的防备都被她击垮,所有的哀伤都因她而毁灭,所有的人事都凭她来覆盖——吟儿!天终于睁开了眼睛,天终于不再让我们天涯相隔,天终于把你又还给了我!

    刹那间,有经年的孤独想要逼迫她补偿,有经年的话语想要对她诉说,有经年的时间想与她重新来过。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这到底是人还是魂魄,这到底是南宋还是金国,这到底是嘉泰年还是庆元年?他不想再移一步,他只想这样笑着,一直抱紧她哪怕到死为止……

    她却真是天派来杀他的人啊。防御力完全消失的林阡、根本心神已经不在此地的林阡,竟不曾记得危机还没有过去,霎时斜路里又有一把利剑袭来——时间太短,众人还未及上前,只见吕之阳抢上一步对着林阡行刺,显然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所以穷凶极恶!

    被林阡抱紧的七芜正被抱得云里雾里,忽见斜路一道强光笼罩暗叫不好,来不及举剑相迎,竟是出于本能地强行转身,以整个躯体挡在了林阡和锋刃之间……

    紧接着一阵罡风,充溢了她的双耳,那依稀是饮恨刀的声音,名不虚传的震耳欲聋。一时之间,耳朵的剧痛竟盖过了后心的疼,七芜也不能体会到,背后的那一剑到底刺进了身体多少,力道是不是被饮恨刀卸去了大半。而吕之阳吕寨主,是不是一刀下去,就尸骨无存了呢……

    越是纵横沙场、任意驰骋的英雄,越提防不了阴险小人、暗处偷袭。七芜想着想着,忽然眼前一黑站不稳,整个人直接摔在林阡身上,努力抬头想说话,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吟儿……”其实身边还有很多声音,为什么昏沉间就听到了这两个字,吟儿?

    主公脸上俱是焦急之色,握她的力气大得吓人,主公是在对自己说话吗,还是军医叫吟儿?她陡然发现主公拂过她后背的手沾满了血,又惊又恐,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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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1章 有凤欺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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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杀只发生于电光火石,稍纵即逝。

    然而林阡的心情,却真正从巅峰到谷底,又陡然从谷底回巅峰,难以言喻——只因那假扮吟儿的刺客令他真以为吟儿回来了又瞬间令他失望,然则假吟儿的刺杀居然带来了真吟儿的重生更加教他猝不及防。

    乍疑,乍惊,乍悲,乍喜。那一个电光火石,他彷如经历了一生……

    失去吟儿的这一年,除了孤独寂寥以外,围绕他的,无非是尔虞我诈,他心中的,最多是阴谋阳谋,操之在手的,一直是统辖大权。他布满了天下的敌人,在明无法与他抗衡,所以陆续开始转暗,这一年内,上千次暗杀,形形色色,络绎不绝,却无一成功,反而令他习以为常。

    胆敢冒充吟儿来暗算他的刺客,成功的可能显然最大,最后的下场,都可想而知。

    却为何今晨,对大局向来洞若观火的他,会连女刺客和吕之阳那么明显的关联都疏忽?在女刺客失败的那一瞬,他竟以为危机过去了,完全把送来刺客的吕之阳遗忘!

    “清风,我竟犯下这种错。”暂住的屋子里,他对向清风叹说。这种明显的漏算,别说出现在他林阡身上,即便海逐浪那种粗人,也万万不可能犯。

    “那种时刻,主公眼中除了主母,还会容得下谁?”向清风摇头,微笑,“忘乎所以,情有可原。”

    “却差之毫厘,便令我得而复失。”林阡叹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向清风循声望去,床榻上主母仍在熟睡。

    所幸主公饮恨刀疾若游龙,最后一刻将那一剑当中劈断,吕之阳当场被他巨力震死,尸体亦被撞开了好几丈远。按理说,吕之阳没有伤及主母,然而,她看见林阡满手都是吕之阳的血,误以为是她的,大概是心理作用,竟“疼”得晕了过去,到现在日落西山了还没有醒,其实,是在补昨天晚上的觉吧……

    “嘉陵江畔的血,明明是她的。她那时候也已经病入膏肓。竟然,没有死……”向清风叹,“奇迹。”

    “这么说来,她也确实没骗逐浪,她是在定西县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林阡蹙眉,思虑定西县是越野和苏慕梓所在,再忆及昨夜苏慕然用一个酷似吟儿的杀手来行刺,隐隐觉得这之中有联系。

    “昨夜我与她接触之时,察觉她全然失忆。”向清风说时,林阡一怔:“失忆……”

    “这才可以解释她为何不认得逐浪,也不认得我……她救主公,只怕是出于本能。”向清风说时,林阡点头。失忆,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可以帮吟儿忘记了柳湘的话,可以帮她从身世的阴影里走出来。若吟儿因祸得福,那这一年的别离之苦,也便值得了……

    “她可曾提过,这一年,可有谁与她一起流离、或栽培了她?我见她武功很好,却又是个半吊子。”林阡问,向清风一怔,摇头:“我问过她手下弟兄,都说是募兵时一起到陇西来,吕之阳应是没有发现她的身份。”

    “吕之阳从未见过她,自然认不出她。”林阡提及吕之阳时,显然带着些许愠色,向清风再懂不过,兴州官军总令林阡失望,给了机会也要糟蹋,苏降雪如是,郭杲如是,吕之阳也如是,最后竟还是送到林阡刀下来杀。

    “就算海逐浪那匹夫,不也一样没认出她,还狠狠抽了她一通鞭子?实在浪费了吟儿那么多年对他的战友之谊,活该被杖击五十。”林阡听见外面脚步声,知道是海逐浪从漳县赶了过来,所以笑骂。海逐浪又喜又慌,僵在门口,半信半疑:“真的是盟主么?怎么可能?!盟主她,就算乔装打扮了,哪能把下巴削掉了,整个人也骨瘦如柴的?”

    向清风听罢,忽然神伤,示意海逐浪别说了。海逐浪赶紧住口。

    “一年,不知她怎么照顾自己,竟把自己养成这样。”林阡起身,到吟儿身边,不自禁捏在她脸上,“以前抱在手里,还至少能跟饮恨刀一样重,如今……”

    吟儿被捏,半醒半睡,隐约看见一个面如满月、神态温柔的男人,甲胄未脱,无上威武。虽表情温和,却就是主公了,可为什么,要捏自己的脸呢?如此轻佻,毫无礼貌,哪里是她可以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主公?!这不就跟少爷一丘之貉么!

    吟儿登时感觉受辱,虽然没睁开眼睛,泪已经在眶里满了。

    “真的是!真的是她!她怎么还活着?!”海逐浪冲上前来,仔细端详了吟儿一眼,慌不迭地抓住了林阡胳膊,瞪大了眼睛差点哭出来。

    吟儿骤然看见“爆炭大叔”也冲过来,说认出自己原是他鞭打的那个兵卒了,还说自己怎么还活着生怕没把自己打死,大惊失色一个鲤鱼打挺,拔剑而出:“别过来!”

    “盟主!”海逐浪听见她本来声音,大喜过望要来看她,被她一剑挥起直接往外挑,若非向清风和林阡眼疾手快,海逐浪差点跟吟儿互殴致死……

    向清风一声不响,把海逐浪带了出去,林阡则把她锟戎剑夺在手里看了几眼,待他二人出去就把门合上。

    “主……主公……”吟儿见他关门,惊慌失措哀叫,“我救了你,你可别……恩将仇报啊!”

    “吟儿。”棱角分明的嘴角,漾着一丝宠溺的笑。

    “……吟儿?”吟儿左顾右盼了半晌,没看见身边有任何人,想起主公主母的八卦,陡然面如土色,“鬼……?!”

    “吟儿。你是吟儿。”他上前一步,坐在她床沿,她向后一缩,杏目圆睁:“什么吟儿?我叫七芜。风七芜。”

    “风七芜。”他蹙眉,忽而悟了出来,“凤栖梧?那明明是我给你起的绰号。‘凤欺吾’……”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些痛心,“那些日子,才是你愿意记得的……”

    当年在寒潭的第十六关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正把头埋在他怀里,陪他看魔门的风光旖旎……他心念一动,手又一次不自觉地去触她的发。

    “主公,自重!”她怒了,一把摔开他的手。

    他一愣,僵在原地。

    她一边窝在被里,一边去探自己衣服,他察觉出她竟想要离开,赶紧抢上前来一手就按住了她双臂。

    “阴魔!滚!离我远远的!”她破口大骂,便不管还隔着层被子,上身被控制住?好!那就用腿脚踢!哪想到,林阡魔高一丈,先一步又一手抓住了她两腿……现在,她在林阡双手之间,就好像……拉面一样……幸好还隔着一层被子,不然,自己光溜溜的就等着下锅了。

    “林阡这个阴魔,竟暌违了一年之久。”他目中划过一丝忧郁,因她失忆,不敢对她太放肆,不想刚一松劲,就被她一拳砸过来,差点正中面门。

    “枉我还敬重你林阡是个英雄豪杰,原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真不值得跟随,难怪吕寨主要叛变!好!叛的好!”吟儿冷笑狂吼,向清风海逐浪在外偷听,无不捏了一把汗,这种话真是硬生生去反林阡啊!林阡果然色变怒喝:“住口!那种宵小,不准叫他寨主!”

    “听说你小小年纪就长白发,我原以为,是因你连年征战穷兵黩武的报应,现在才明白,你也不是为家为国,恐怕是喜欢烧杀抢掠,而且还外带着有……有这种不良的嗜好!你,坏事做尽,活该白头!”吟儿边骂边羞红了脸,虽当时他刚好一身戎装看不见传说中的白发。

    “……什么坏事做尽!”林阡哭笑不得,看她穿好衣衫岂容她走,一把捏住她手腕停下来,骂又不能骂,唯能叹,“我真是活该白头……为了你,原也值得。”

    “第一次见就满嘴胡言,羞不羞?”吟儿一怔,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真觉得他好笑透了。

    “第一次见?”林阡手中忽然多出一只锦囊,不正是她的百宝袋?那锦囊里先抖落出一样东西,落在床上,是一团纸质的球——至少她这么认为。

    “不记得了么,这‘桃花结’,是当年我在凤州战后,带回锯浪顶给你的礼物?”他说,她瞪大了眼睛:“桃花结?这……这不是个纸球吗?”这个纸球,堪称她百宝袋里最没价值的东西,她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要不要扔掉它,但因为没什么重量又不占多少地方,她于是就没扔……

    林阡带着繁复的心情,继而又抖落个东西,吟儿瞥了一眼,笑:“啊,这破烂石头也是你的东西么?”

    “……你……叫它什么?”林阡气极,攥她的手登时更紧了,“这‘一色石’,是我去黔州战前给你留下的,你竟也忘了?!”

    “为什么不是战后带回,就是战前留下?就是个纸球和破石头?”吟儿笑起来,林阡一怔,吟儿理直气壮:“这些东西都是我在战场上捡到的,可能确实是主母的物,但主母的魂没上我的身,所以万望主公自重!我权当你今天失态,阴魔只是我适才误解,试想主公若真有那不良嗜好,恐怕也不会军心所向……然则,你若真要别的女人,那便大大方方的要,岂能把别的女子当成主母来戏,既伤害别人,也侮辱主母!再痛苦,再思念,都不是你借口!”

    林阡放下她的手,苦笑,叹道:“一如既往,断人口舌。”

    “主公,今天的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她转身就走,却忽然停住脚步,“纸球和破石头,主母竟喜欢,确实爱你至深。这样的好女子,无缘见真是憾事。”

    他听着这番自吹自擂,真正又是哭笑不得。

    她说罢就要开门,忽而身后响起他声音:“站住。”

    她一怔,转过身时,看他手一扬,把锟戎掷了回来,她一喜赶紧接住,开开心心地下去了。

    

    “主公?”“林兄弟?!”看吟儿远去,向清风和海逐浪都极其惊异地冲上前来,一脸“你怎么放她走”的不可思议。

    “逐浪,命人把单行召到陇西来。我要见他。”林阡显然从锟戎剑上抽丝剥茧,察出了吟儿和单行有交集。然则吟儿一点记忆都没了,着实令他怏怏的。

    “第一次看见,主公有‘为情所困’。”向清风看他合上门去背影落寞,心知战场无敌的主公,情场上打不过区区一个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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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林阡,嘿嘿~~[[[cp|w:600|h:481|a:l]]]※lt;.》.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
正文 第734章 岂无膏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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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逐浪单行之争,很快就传到通渭县郭子建耳里,郭将军一则纳闷海逐浪怎会为林阡生是非,二则奇怪向清风怎会也压不住事态,便轻装简从亲自到陇西来着手斡旋,怎料恰获悉了主母复生的真相,所有疑惑都随之迎刃而解。

    二话不说,郭子建立即集结当地可被他调遣的一切军队,将单行暂驻据点重重包围,并派了亲信之兵,全然占领了吟儿所在。吟儿这才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爆炭大叔,本存着一颗侥幸心希望端茶递水几天能让群雄宽恕自己的她,没想到郭子建初来乍到就动刀兵、更不顾向清风和海逐浪的阻拦,拎起自己直接就抛上他的战马,豪放笑,厉声喝:“去关山,见主公!”

    他后一句话还没说,吟儿就听出音来了:你不去见主公,我就灭了你据点。郭子建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恐怖感,吟儿被吓得端坐马上动都不敢动,待郭子建上马坐在她身后了问她“去不去”的时候,吟儿连连点头如鸡啄米:“去,去……”不敢回头看单行一眼,不敢逗留跟紫雨话别。

    连夜动身,数日跋涉,被郭、向、海三个将军一起扭送到前线军营,吟儿自觉屈辱泪流满面,心里也着实担心后方情况:不知师父和紫雨怎么样了……七芜真是恨死林阡了……

    郭子建行事实在风风火火,大大地痛快了海逐浪的心,却令向清风有些忧虑。这么做会让主公主母团聚,虽然符合所有人的心理,却正好和林阡的命令背道而驰:对主母用强,实则会令她厌憎主公啊。

    当看见三大战将护送吟儿到关山来,林阡与跟随他身旁的祝孟尝俱是大惊,祝孟尝惊的是主母还活着,林阡则诧异吟儿何以来了。彼时夜深人静,军营一片肃穆,所幸没有战事,林阡先把晕乎乎的吟儿安顿好,出了营房,略带不解地问郭子建:“郭师兄,何以要把吟儿强行送来?我原先想的是顺其自然。”

    “主公不急,末将急。”郭子建说时,海逐浪、向清风先后点头。

    郭子建续道:“今时不同往日,主公在前线打仗,失忆了的主母,岂可放在小人身旁?主公若想要她,第一件事就该绑到身边,不管是战地还是后方——主母当年,曾经对我劝过同样的话。”

    林阡久久聆听,不曾作答,看海逐浪不时捂住臂膀,心念一动,到他身边强掳起他衣袖,果然剑伤不轻,大怒:“又是那丫头伤的?!”见向清风点头,林阡蹙紧了眉:“到处惹祸,实不该留在战地。明天就送回去!”

    郭子建三人皆是一惊,海逐浪当即喝了一声“不送!”上前一步,目光炯炯:“明明已经死了一年的爱人,怎会又出现了却不认识了……逐浪实在难以体会林兄弟心里的感受,逐浪也在揣测林兄弟心里岂会不急!”

    “岂会不急。”林阡动容,却狠心摇头,依旧不允。

    “哪怕她惹事,哪怕她厌憎,哪怕她危险,都该在主公的身边……即便要送回去,也该主公送回去。”半晌,向清风开口。

    见他三人坚决至此,林阡难免大受触动,神色一凛,点头叹道:“既得你三位相助,何愁有谁拿不下。”

    听林阡同意吟儿留下,三人都面露喜色。

    便这时,营帐里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叠加着一个男人的惨呼——吟儿,祝孟尝!

    “阴棍!林阡手下的,怎么不是爆炭就是阴棍!”冲进帐去,就见吟儿泪光点点。

    “主公……我就是看她像主母,才去把她帽子摘了……”祝孟尝有理说不清,哭丧着脸,“主公,我再怎么不规矩,也是早几年的事情了……更万万不敢对主母啊!”

    俗话说三人成虎,第五个人说她是主母了……吟儿心里愈发害怕,先前也一直没敢对单行去确认,现在身处关山更加对环境有陌生感……却恰好看到林阡站在一干骁将中央深情看着她,一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同时冲到喉咙口,哇一声立刻吐了出来。那情景,就仿佛她见到林阡就恶心犯呕一样……

    “定然是你,教郭子建出兵围困我们!”待脏物清理了,诸将也退去了,林阡偏赖在她帐里不走,她仇恨地瞪着他,咬牙切齿,泪在腮边。

    “虽非我指使,却甚合我意。”林阡俯首看她,目光深邃,“不到之处,宽恕他吧。”

    “这就是主公认错的方式吗!”她大怒,万不能忍受这种高高在上的道歉方式,“说!为何要郭子建把我掳到关山来!?”

    “因为,喜欢你陪着我。”本来轻佻的一句话,为何到他口中如此严肃,竟好像是真的一样……

    她愈发抑郁,哭得更甚,又忍不住要吐,他要上来看她,她手忙脚乱地推:“别过来!我……我不该惹你,惹你就被灭了族!”一边说,一边恸哭。

    原来她看见据点被铁骑包围,以为他要霸王硬上弓但单行和紫雨拒不交出她,他恼羞成怒,就把他们抓起来将杀……

    “隔了一年,想象力倒也丰富了些。”他费了心思才想通,忍不住朗声笑起来,笑毕,看见她还在虎视眈眈,只得敛了心里的喜悦,回头找出几套女子衣裙指给她,柔声说:“吟儿,明天换成女装吧。”语气里竟带一丝恳求。

    “我不叫吟儿!我叫七芜!风七芜!”她瞪大了眼睛,面对面瞅着他强调,气势不凡。

    “凤兮凤兮,非梧不栖。今梧尤在,然凤何在。”他忽然失神,自语了一句,吟儿一知半解,冷笑:“杀人如麻的恶魔,还学人家作诗,附庸风雅,不伦不类!”

    他哭笑不得,看时候不早只得站起身、离开娇妻的床榻,最后一句却不容置喙:“单行和紫雨都安然无恙,但前提是,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她一怔,惊见他回眸熟稔,心中一凛,脑中刷一声插进一个画面,正是那天放烟花时出现在篝火后的那个男人!

    “我……我难道……真的认得他?可是,这种男人……”她万念俱灰,跪倒在床,“师父,紫雨……”

    想到他们的命都被捏在林阡手里、又确实和自己牵在一根绳子上,吟儿是既不敢逃,又极想回去看情况。

    

    心理斗争到天已经大亮了,吟儿没有换任何一件衣裙起床,不知不觉间,就又跟林阡对着干了一次……

    推开营帐陡然震醒,眼前景象触目惊心——前线军营,遮天蔽日的旌旗,绵延无尽的战甲,森严肃杀,坚不可摧!

    吟儿肃然起敬,不自禁走了百十步,忽风声大作沙飞石走,兵士们仍岿然屹立,两侧有如铜墙铁壁。若非他们称呼“主母”,吟儿甚至要怀疑他们是真是幻。她跟他们一样的打扮,却要被称呼成主母,情何以堪?可这些人都是关系最近的部下,自然对她化成灰都认得。

    “临洮凤翔百万之众,虎踞鲸吞。却大约都要结束在他手上……”吟儿喃喃念着。她不是没见过威风凛凛的军队,但这一支却着实令她惊心动魄,觉得这架势,足够挟泰山以超北海。虽和林阡之间有无数恩怨,她却还是不得不承认他最厉害。

    可是他最厉害的话,她就完了。

    正思忖着,最不想见的人说到就到——“吟儿,看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给你?”林阡他声如洪钟,龙行虎步,王霸之势,却偏带着和颜悦色,教人一见就如沐春风,但因吟儿对他第一印象很不好,所以见他牵着一匹马到她跟前来,还不细看就嗤之以鼻:“不就一匹马么,值得高兴成这副样子?”

    “从前都是你挑战马给我,现在,换我给你挑。”他兴致极高,笑容竟可以如此简单。

    “不用了,我又不上战场,用不着……”话未说完,她忽然以貌取马,看着这匹骏马纯墨色甚是漂亮,唯脖子那里带着一点玉色,她职业眼光,一看就知道品种珍稀。

    “它叫‘玉项墨’,以后便跟着你了。”他看出她很喜欢,他也看出她不想推辞,他更看出她因为把话说绝的窘迫。所以温温柔柔地,把缰绳递到她手里。

    “当真?”她大喜,忽然面色一沉,“可是,无功不受禄……”

    他凝神看她,神情迷离:“换成女装给我看,就可以。”

    “好!”她答应得爽快,心里却怀着鬼胎:这匹马看似神驹,想必日行千里,这样一来,哪天我想回去看师父和紫雨,就方便得很了。

    还不及说上几句话,他便立即被杨致信带来的军情召唤走了,吟儿着实郁闷得很,嘟囔说,说什么喜欢我陪着你,不还是用不着我陪,我穿了女装,又给谁看去?于是怏怏不乐地,敷衍了前来要帮她梳洗的杨致信夫人两句,愣是把人家按在她军帐里枯等,她就带着新得到的玉项墨在军中转悠。

    林阡帐下真是人才济济,祝孟尝、辜听弦、郭子建、向清风……将军们虽不可能同时出现,却也没必要一起上阵杀敌,何况近期战事不是那么紧凑,吟儿一个下午除了杨致信外几乎都见到过了。这些战将,无论粗莽豪放的、少年飞扬的、硬朗猛火的、冷肃庄重的,看到吟儿的时候都立即上前来——并非尊称她主母或是行礼,而是无一例外地要教她武功!

    吟儿此人有个大缺点,虽怕,却贪。

    经不起诱惑的她,先被祝孟尝大刀吸引了过去,又见异思迁壮胆想学郭子建两刀……如向清风这类的还好说话,辜听弦那小子却自负得很也阴险得很,显露了半招给吟儿诱惑,却留了半招说吟儿非得叫他声师父才教完。吟儿求学若渴,竟折了腰叫了声师父。看辜听弦成功了,诸将纷纷效尤,半个下午罢了,大伙儿都跟吟儿熟络了许多——不过这事确实荒谬,本来就已经熟透了!

    吟儿那个傻丫头,又怎知道诸将这么做,是因范遇这位大谋士在后面指点:“既然单行是她师父,诸位不如也一样做她师父。”

    众将军听了范遇建议,故而纷纷给吟儿当师父,意图淡化单行地位,如此猥琐……吟儿若是了解了,怕也就不学了。她从来就觉得,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一定要有气节!

    

    却说林阡回来营房不见吟儿,只看到杨致信的夫人李沁,问她吟儿何在,瞥见床头的衣裙们原封不动,心知吟儿没有听他的话换成女装,虽是小事,未免失落。

    “主公!”李沁等得久了有些疲倦,小女孩迷糊竟打起了瞌睡,惊见林阡到来慌忙起身,“主母她不肯梳洗打扮,还发脾气说‘主公都走了打扮给谁看!’”

    这李沁是兴州军中的将门之后,嫁给杨致信不到半年,甚少接触过林阡故而惧他,此刻实话实说了却不敢抬头,生怕他因此动怒,然则,却听林阡笑问了一声:“当真!?”竟好似充溢着喜悦。

    “是……当真……”李沁糊涂了,不及抬头,林阡已然出营去寻。李沁这才吁了口气。

    直到群雄身边才把吟儿找到,林阡旁观者清,自明白众部将都是在帮他,故没有上前,微笑旁观了半刻:“范遇,又是你捣的鬼。”

    范遇走到林阡身边,笑而点头:“这一招,虽不治本,却定有效。”

    但听到吟儿叫辜听弦师父,俨然从师母变作徒弟,等同于降了两辈,林阡心知辜听弦顽性,苦笑摇头:“竟个个都占她便宜。”
正文 第735章 关山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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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哨骑来报,金军再派增援,十二元神之秦狮、赫连华岳,齐奉大王爷之令襄助完颜瞻完颜望兄弟,势要将关山一带的所有宋军营寨拔除,来势汹汹,战意激越,正朝着这最前线进军。

    “此刻应到了这里。”哨骑指着地图说着位置,诸将已陆续进来了中军帐,虽都来得仓促祝孟尝还边走边穿战甲,却无一不是摩拳擦掌,剑及履及之势。

    “未必。”这时范遇摇头。

    “确实。”杨致信循声,看山那边山雾越来越大,“天阴雾浓,定然受了阻滞。”

    “更好,以逸待劳,时间足够了!”祝孟尝笑。

    “以逸待劳?”林阡笑,摇头,拍着祝孟尝肩膀,转头看郭子建、向清风:“既然战地女神把这几个都带到了战地,还不打一场比原先计划更大的仗?”

    战前他便察看了周边地形,趁夜,命郭子建、向清风各率一路精兵,卷甲衔枚翻山越岭,无惧那天气恶劣,先发制人占据高险;并令祝孟尝杨致信率部由间道迂回,断去金军唯一后路;海逐浪留守此地保卫;他林阡则与辜听弦一同,把最前线往金军处推移,严阵以待,正面交锋。

    天刚蒙蒙亮,千军万马,又将喋血征尘去。

    林阡策紫龙驹一马当先,视线不放过营外不远的小溪边,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此刻她正坐在石上惺忪,头上发带随风飞舞跳动,一如往昔的灵气逼人——吟儿她终不再乔装扮男人了,却跟过去嫁给他之后有所不同,梳着鬟髻,乌发蝉鬓,远看着更像个没出嫁的小少女。上身穿雪色的裹衣,外罩着件桃红色褙子,下面衬裙浅青、甚短便于行走,搭配纯白的裤子和小靴,美好可爱,温柔极了……

    猝然,却见这小丫头把靴子一起脱了扔溪边,出乎他意料地衬裙也往上一撩,然后,裤子也一起卷高了过膝,露出洁白光滑的半截腿,竟是刚醒了就戏耍顽皮。这情景,实让人怕她突然蹦跳了起来裙裳来不及放下。

    “竟不怕冷,如此放肆。”林阡唇边浮现出一丝笑来,这时打侧面看去,只能看见吟儿一只脚丫子,在水上面来回随心地晃,好一个自在逍遥的状态。

    这琉璃世界,其实他哪愿意离去。是以一路过去都在留意着她,直至不见。

    

    战旗在马蹄卷起的风沙里上下翻飞,鼓角于士兵震天的呼声中反复争鸣,此情此境她岂能不醒,岂能不热血澎湃,岂能不想融入其中,于是也一直在留意着,目送他们直至不见。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一马当先是谁,一往无前是谁?“林阡……”她低吟着这个名字,就算对他一点都不爱,也不能否认她对他其实崇拜。

    “盟主,时候还早,回去睡吧。”海逐浪到她身边来,四目相对,仍然尴尬。

    可林阡之所以放心海逐浪一个人守她,也正是利用了这份尴尬吧。

    吟儿叹了口气:“海将军,被我剑伤的地方,可好些了吗?”

    “唔,好多了。”海逐浪说,“你的剑,名叫惜音剑,过阵子,自有人从兴州带来。”

    “主公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她问道,逐浪一愣。

    “你别误会,我只是好奇。”她忙解释,“个个都说,主母死了,跳嘉陵江死的——可是,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也能确定是死了吗?”

    “个个都说你死了,是因为那时的你,已经病入膏肓、身心极度虚弱,林兄弟又不能时刻守着你……但林兄弟确实把和我们在一起外的所有时间都给了你……”海逐浪说着说着,眼圈泛红,“嘉陵江畔有你的血迹,说明你最后到过那里,你身上的毒只要耽误半个时辰不服药就会反噬。发现血迹的时候已经一天了,虽没有尸体,也能确定必死无疑。”

    “主公呢?他也相信么?”她追问。

    “起先,当然不相信。他对所有人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硬撑了好几战,自欺欺人到神岔之役。那一役,他几乎是为你殉了情,一战而已,就杀了千余人,自己身上也几十处的伤。”海逐浪叹,“我原以为,‘怪来醒后傍人泣,醉里时时错问君’是最悲怆,可林兄弟,竟喝酒也喝不醉,只能在快断气的时候,才抓住别人的手喊你的名。”

    她听得连连抹泪:“这句诗,紫雨教过我,她听老爷吟过……唉,连海将军都会背诗,主公就不是附庸风雅的……”

    海逐浪看她抹泪,本以为她动容了,哪料到她会说出这样欠揍的几句话,于是不再理她,继续说下去:“神岔之役完了,他也醒了,鬼门关打了一转,他信你真的死了。人说自欺欺人痛苦,其实强迫接受更痛苦啊,不见了你,就等于是从他身体里摘走了一个人。他从不彰显给我们看他的感情,偌大一个天下还须由他指点,他……岂可能不少年白发……”

    “不止白发,还老态龙钟呢!我见他好像还有些驼背。”她脸上到这时还挂着笑。

    “盟主……”海逐浪一愕,停住脚步,肃然。

    “怎么了?”她继续微笑。

    “我打你那一顿鞭子没有错!你现在不是凤箫吟,你是不懂事的风七芜,不值得我毕恭毕敬!”逐浪听不得她刚才所有的混账话,说完就改了恭敬拖着她往回走。

    就在这四月十八的晚上,十二元神的进攻势头被成功遏制,金宋僵持不下、决战呼之欲出之际,忽有海逐浪派亲兵到前线传信,只说盟主和玉项墨都不见了。

    “战略不变。”林阡对辜听弦、杨致信说完,随这亲兵到帐外:“出了什么事?”

    “海将军说,盟主这次不见,没有任何征兆,没闹过什么不和……然而下午她就不见了踪影,初步判断应是密谋了很久,表面装得无所谓,实则还是很想逃回陇西。”

    林阡交代了辜听弦作战事宜,即刻与这亲兵回去,果然不出所料,海逐浪被这丫头搅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应奉命在身不能擅离,但派遣出去追盟主的都一直没有复命。

    “你且莫急,我去追她。”林阡到时,逐浪心才有些安了。

    “玉项墨回来了!”忽然有人叫起来,只见玉项墨狼狈不堪地回到了寨口,海逐浪一喜,又一惊更甚:玉项墨它,没有驮着盟主……

    “原是去了北面。”林阡从容一笑,把紫龙驹留下,换牵了玉项墨走,原来吟儿不是逃回陇西的。

    

    关山雾,蒙罩山丘如仙境。

    暗夜昏黑,起伏的峰峦构成了天然的迷魂阵,无论如何奔跑,都死活找不到出路,越恐惧,就越听得见熊咆龙吟后的蛇虫鼠蚁……

    吟儿姑娘不胜愁,爱驹跑了双泪流。

    “今才知何谓‘找不着北’。”正惶恐不安,忽然正面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她心一喜,又觉得声音是从后面过来的。

    恍惚中更添怖惧,直到失措的手被那声音的主人紧握住,她才真的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定睛一瞧,原是玉项墨带他到来的。

    他却敛了笑,蹙着眉恐吓的语气:“再敢乱跑,当心小命。”

    “好心当成驴肝肺!”她怒了,一把摔开手里提着的箩筐,里面东西跌得满地都是,光线太差林阡初没有看清楚,就听见盟主大人发起火来,“辛辛苦苦给你找药,你却要我当心小命!哼,休想我以后再对你好了!”

    “……!”他俯下身去,拾起地上的草药,“你原是来这里找药?可是……我没病……”一边说,一边却无意识地触碰到他背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

    “海将军提起,你背上受过重伤,怕要留半生的顽疾。”她赶紧蹲下来拾,自是不忍他亲自动手,“佣人们说过,关山这边有个药王庄,老爷背疼的时候就要到这里求药……所以我才过来偷的。”

    “吟儿,很关心我……”他才明白她跑这么远是为了替他找药,愣在原地,微笑满足。

    “才不是关心你。我是想投桃报李,让你早日放了我、回到师父身边去。”她实不相瞒。

    他表情一凛,斩钉截铁:“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她手一颤,刚把药拾回来却又失了手,箩筐顺着地势一路跑,她大惊失色赶紧追,脚底没留神一下栽倒,林阡紧随其后,情知止不住她掉落的趋势,索性没有拉她而是直接扑上去抱她在怀里……

    吟儿被他抱着一同滚下山坡,完全由他垫在下面所以毫发无损,却不知他一路磕碰了多少,好容易跌到最底点她一跃而起,却看他起了三次都没起得来。

    “主公!”她惊慌失措。

    “近墨者黑,跟你在一块,我竟变笨了。送什么不好,送玉项墨给你——明知道你坐不住!”他还半开玩笑,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她赶紧扶他站起来,她摸到他战甲上一大片血,惨呼一声,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都是战场上沾的。”他见她满面忧色,当下把战衣褪去了,笑,“这么点高,死不了。”转身去触山石,度量着如何才能上去。

    她无意识地,长吐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登时落了地。

    “到我背上来。我带你上去。”军令如山。她一愣,心想,为什么同样的处境向将军那么礼貌恭敬,此人却在她完全可以自己爬的时候硬要背她?!

    哼,才不让他随心所欲占便宜呢,她打定主意,拒绝:“不必,我自己能上去,你拉住我一起就可以。”

    “有什么重物,全都抛下。”他一边脱去战甲,一边威严看她,“我只背你上去。”她一惊,他怎么比她还要执拗?!

    唉,认命吧,这次比上次要陡峭,没他帮忙是断然回不去的……她无法抗拒,只能默许他背她。

    “咦,你这外衣,怎好像还没完工就穿?”靠近些,她看着他身上的衣,明显袖子还嫌短,大好一个盟王,竟然不修边幅!这时他刚好把战备扔完,她还是第一次见他不穿戎装的样子,登时呆了。

    何以盟军里一呼百诺的统帅,竟藏匿着这等绝美面貌,褪去戎装,素色衣衫,没有杀伐侵略时应有的狠辣狰狞,他根本就像是画中走出的人物……

    可果不其然的,他虽还是个少年,却跟传说中一样,脱去盔胄,只见那一头青丝被迫成银白……

    冷风中,吟儿本来已经准备好给他起绰号叫老病鬼的,忽然觉得,他根本就是个娇弱的孩子。为什么,传说中叱咤凌厉的主公,在她眼里会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不是她眼花了,就是筋脉紊乱了。

    她赶紧把眼眶里的泪拭干,却没注意到他因为刚刚她的一句话也怔在原地,深深看着她失神。刚刚那句话,她就因为刚刚那句话觉得他连照顾自己都不会,不修边幅到这种程度,军中又不是缺衣服,何必只对着一件翻来覆去地穿,穿得破旧了、洗得褪色了也就罢了,关键是还有半截袖子没做完呢……

    “因为这衣服里,有吟儿的每一针、每一线。”所以,冲锋陷阵时要穿着,指点杀伐时要穿着,中军置酒时要穿着,凯旋而归要穿着,这衣服外,是他林阡的每一时,每一刻。

    

    “我要你穿着我给你补的衣服,成就我不能陪你成就的事业。”

    “我只背你上去。我只背你一个人。”
正文 第738章 皇帝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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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憩了再一个时辰,他深知附近不乏高手、此地不宜久留,故抱病带她继续赶路,趁此策马迎风逐月华之际,顺便向她普及了“蘑菇是林阡克星”这一常识。

    她听见的时候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仰头望他:“妖邪!那么好吃的东西,你竟会被它害得死去活来!”

    “好吃的东西。只有螭霖鱼。虽然从小吃到大,但还是吟儿做得最好。”他回忆,怅惘。

    “我也会做鱼……!”她争强好胜,原想说自己做的东西也好吃,可话刚出口,便就觉出她跟主母有共同点,慌忙沉默,埋头脸红。

    听他窃笑,她赶紧讽:“你倒真是会骗人,人家螭霖鱼是皇帝的贡品,可容你‘从小吃到大’?”

    “泰山山涧里,一抓一大把。”他朗声笑,答。

    过了这小县城,就是海逐浪驻地了,接近天明,她见他仍旧昏沉,便停了玉项墨,放他在林子里给他囫囵睡一觉,自己则精神极爽地走到溪边摸鱼……

    “吟儿。”他醒来时,唯恐她又不在身旁。可恨这蘑菇的存在害得他半死不活,换往常,他哪可能容她自由行走,但因为存了一年伤病齐发,再加上蘑菇这个必杀技,他只失去了半个时辰的意识而已,她不会就又乱跑惹出什么事来吧……

    所幸这丫头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已经搭了个架子放了口铁锅在上面烧,此刻正把一条新鲜的活鱼往锅里放——敢情他就是因这香气扑鼻才醒的?可是,鱼还可以解释,她从哪搞来的锅碗瓢盆,还一应俱全?

    “水煮鱼。我的拿手好菜!”她见他精神不好,又因他病由她起,所以用水煮鱼来报偿。

    他狐疑地看着她煮鱼的全过程,被动地接过她献宝的拿手好菜,一边吃,一边忍不住问:“这些,都是哪里来的?”

    “别管哪里来的!好不好吃?!”她托着腮,期待地问。

    “嗯……好吃!”他点头,虽隔了一年,手艺真是一点都没生疏。

    “好吃就行!你可真享受了皇帝的待遇,从作料到盛器,全都是宫廷里逢了盛事才能有的!不,皇帝平时也吃不到!”她粲然。

    “王侯将相比不上我,他们尝不到凤姑娘。”他微笑。

    她乐滋滋地看着他吃,并没听懂他这句话的涵义,转身就把这锅碗瓢盆的纵横排列在道上,那架势,像极了行军布阵,完工时,转过身来对他说:“吃完了?且继续赶路吧!”

    他心心念念着这些东西到底是哪里来的,这当儿察觉到她行动有些不便,心念一动,于是不问。

    日上三竿,牵马南行。

    “在那边!”“捉贼!”果不出所料,很快就有一大帮官兵喊着捉贼,提刀带棒地一窝蜂冲了过来。吟儿大惊,赶忙缩在林阡身后。

    “就是她!偷了县衙的黄金匙箸、一品锅、锡水朝天盆、玉皇大帝碟!”为首的那个捕头叫嚣。一个小小的县衙自然不可能有这些,当然是搜刮了民脂民膏要谨献给可能会莅临此地的大王爷二王爷的。这到底是来打仗呢,还是来微服私访?

    林阡皱起眉,这才懂了,吟儿就差一口铁锅罢了,何必偷出这么多中看不中用的奢侈之物——只因见他骨子里轻权贵,她本性里同样的因素被激发,促使她又调皮了一次,拿这些贵重物来恶搞那几个王爷。此刻,纵使是林阡,想起身后不远排了一地的锅碗瓢盆,再看着这些金朝官兵焦灼不堪的模样,心里都觉得好笑,只是脸上依然严峻。

    “什么玉皇大帝碟、在哪里呢?”吟儿笑嘻嘻地探出个脑袋来,被林阡拍了回去,林阡转过脸去,郑重看着那领头人:“说她是贼,可有证据?”

    “证据,我打了这女飞贼一棍!她屁股上一定有伤,给我们验明就知道!”那捕头来势汹汹,说着就要上前。

    “没有。没有伤。”林阡严肃地伸臂拦住他。吟儿愣怔怔站在后面。

    “此地无银三百两,你怎知道她没伤!”捕头咄咄逼人。

    “自然知道,我刚看过。”他正儿八经地回答着这么油腔滑调的一句。

    这捕头虽然凶悍地不苟言笑,他后面那群官兵却全是会心的笑起来,吟儿愕然面上滚烫,林阡倒好,脸不红心不跳。

    “你看过没用,要我看过才脱罪!”捕头继续往前,忽然一声巨响,捕头触电般跳后一步,捧着手嗷嗷大叫,显然骨头被林阡拗断了。

    “只能我看。”林阡眼神一狠,众捕快才刚剑拔弩张,三下五除二就被他气势打跑了。

    “嘻嘻。”她没想到他帮着她一起作弄这些人,不禁拍手叫好,浑忘了屁股上的疼。猝不及防地,就看他猛转过身来,一把按住她,一下就把她裤子给脱了。荒郊野地里,幸好现在没别人。她来不及回神,也搞不定眼前此人,怎么一会儿是个娇弱的少年,一会儿又成了个严厉的主公呢——他看着那屁股上果然是青紫还有块淤血,勃然大怒,抬起掌来,恶狠狠就把她给揍了一顿,半点情都没有留!

    “我……我是为了做鱼给你吃,才偷东西的。”她委屈,掉泪。

    “给你长点记性,再敢到处惹事!”他气力已然开始恢复。

    她站起身,哑声,痛楚:“伤势……加重了……”

    便这时,听得一阵急切的脚步,原是海逐浪他们往这边寻来。

    “林兄弟,盟主!总算回来了!”“主公,主母。”海逐浪、向清风同时到林阡身边,都是满面笑容显然打了胜仗。当得知吟儿屁股受伤林阡却正好腰犯旧疾,海逐浪自告奋勇背吟儿回去,以前在战场上经常这样的。

    “不要!”却见吟儿色变,还是那么怕他!

    林阡笑着,低声对海逐浪:“她只要我背。”

    “可是,林兄弟还能背么?”海逐浪察言观色,边笑边担忧。

    “是我打的,该由我背。”林阡笑将吟儿负在背上,因为她未拒绝而甘之如饴。

    诸将随着阡吟一起,放慢了脚步往驻地走,一路上毫不耽误地与他汇报了军情,果然不出他所料,前夜秦狮、赫连华岳与杨致信、辜听弦正面交锋,前面激战正酣,中军即遭到郭子建、向清风俯冲,阵型大乱,完颜望完颜瞻等人被困在狭长山谷之中,出口给祝孟尝放下去的滚木堵截,若非这几个十二元神有勇有谋,定然不可能走出去。饶是如此,这群强势来袭的凤翔府金兵所剩无几,三秦高手,锐气大挫。

    “若主公在就更好了,一定一个都跑不了!”郭子建也率众前来相迎,笑说。

    “临阵脱逃,当浮一大白!”林阡笑道,豪气干云。

    这白头发的少年英主,每言每行都着实震撼着吟儿的心。吟儿伏在他背上,忽然觉得这种被好一群骁将簇拥当中的感觉,很熟悉,很喜欢……一时,也忘却了屁股上的疼。

    

    夜晚,营房里,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一直盯着复帐外面,安静失神。

    唉,这几重罗帐是她听说李沁有所以要来的,为的是防狼、缓冲,林阡想要窥探她可难了……可是,今夜怎么好像反而在挡她视线?怎么好像在盼着他来?明知道他因为那句“浮一大白”,跟众将去喝庆功酒去了。吟儿不知怎的,有点失落,真想回云陇古道去啊……

    忽然风吹帘动影幢幢,她一喜正要起身,却发现营外没有林阡,林阡他没有来……对啊,她曾明令禁止他夜半三更借故找她……

    但是,她明令禁止对他而言没用吧?

    就在这一瞬之间,她闭上眼之前帐子外面还没有人,睁开眼的时候,发现他无声无息竟已经进来了,空气中泛着一丝烟火气,他背对着她坐在营房里,不知在干什么。

    她于是轻轻掀开一半帐子,脑袋躲在夹层里,透过缝隙悄悄看着他,这样看得清晰点,也不会引起注意——哦,原来他手里还有半壶酒,酒鬼!

    “偷着看我做什么?难道背影比正面好看?”他突然笑起来,没转过脸,怎么发现她的?背后长眼睛?!

    “正面是鬼,反面是魔,正反不是人。”她不得不现身,嘴贱。

    “魔鬼妖女,天生一对。”他转过脸来,凝神看她,微醺。

    她怔住,忽然觉得酒气呛得很,轻声劝:“酗酒,对伤势不利。还是少喝为妙。”

    “说的是。”一年没受管教,再听恍如隔世。他笑,点头,“但今天这酒不得不喝,否则怎对得起将士们披肝沥胆。”

    “执法如山的主公,因离开前线就罚自己酗酒,着实可敬。却不知同样触犯军规的强抢民女,该如何罚?”她嘴硬。

    “强抢民女,就罚以身相许。”他站起身,她大惊,却看他径自往外走,她才舒了口气,偏要逆他:“你自罚去,我可不要!”

    驻足于帐边,他微笑,“莫误会了,是罚你。”
正文 第739章 云开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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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初,是因越野山寨不敌金军围剿、军情告急才必须靠林阡亲赴临洮府。眼看它定西县危殆,林阡偏扰这天水一带,不直接去救越野,而是将临洮府的镇防军全都引来了关山周边,如此援救,一样旋乾转坤。

    四月,二王爷才兵败西溃,大王爷援军就接踵东来,十二元神之五来势汹汹,却因一场大雾贻误战机酿成惨败,凤翔府镇防军一战陷入瘫痪。若非秦狮勇武、赫连华岳淡定,恐怕真如郭子建所说,凤翔兵要自相践踏、全军覆灭。

    庆功酒自是要喝的,但郭子建、向清风、海逐浪等人,只怕不能再在关山前线久留了。

    两天前阡吟小镇临敌,遇到的东京辽阳府高手,全部都是解涛麾下,其中不乏熟面孔。突生意外和连番恶斗,令林阡探出了这一拨高手的阵容与实力,亦足以推敲出远道而来这么多敌人是何用意——金北前十的劲锐,正往身处临洮的二王爷麾下填充!

    其实,当临洮与凤翔当地镇防军不支,换林阡是完颜永琏,也一定会做出这样的调兵遣将。却终是心惊,这位王爷的手笔比想象中的还大,速度亦比预料中快得多了。

    “可惜了两个小王爷,及不上他们父亲万一。”林阡叹完颜永琏老谋深算。须知胜战之后难免骄狂,盟军视线全在眼前的大王爷,会疏忽身后的手下败将二王爷,完颜永琏增兵一旦到位,便会立刻偷袭盟军后方据点,恰好郭子建等人皆不曾留守,二王爷将轻易捡个便宜成果。所幸当日林阡骗吟儿绕道而行,碰巧撞见了这些辽阳府的高手给他以警示。

    “众位将军且速回各自据点,布防备战。”林阡当机立断。其实先前他后方部署周密,却始料不及完全被吟儿打破,此刻,郭子建、向清风、海逐浪必须立马回去,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冥冥中,吟儿是因,也是果,一边破坏他,一边又弥补。

    “遵命!”郭将军就是爽快。

    向清风亦点头无异议。

    “林兄弟。我回是肯定回的,就是不够安心……”海逐浪总有牵挂。

    “下回见到逐浪时,必叫吟儿磕头认错。”林阡微笑保证。

    “认错行,磕头就不必了。”海逐浪摸着后脑勺,呵呵笑起来,听得这句,心也定了。

    “不知将军与盟主,关系进展如何?”众将离开后,范遇关切询问。

    “一日千里。”他浅笑回过神来,带着一丝不解,请教,“范遇,却有个问题我不甚理解。”

    “将军请说。”范遇认真聆听。

    他把两人独处的事情简要描述了一遍,所不解的是,那天夜里他只亲了她脸颊便被她破口大骂,可那天白天她明明用口喂他吃东西那么亲近,“何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难道只准她主动,不准我主动?”

    “将军……”范遇哑然,“两者不可同日而语。盟主是出于救人,您却是出于轻薄……”范遇不敢再说了,心里想,完了,将军他完了,盟主一定更疏远他了,可关键在于,将军怎么还自我感觉良好?!他刚刚问的时候,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好像已经把盟主拿下的样子,害范遇白高兴一场。

    林阡蹙眉,沉思:“是这样么?”

    如此简单的道理,盟王林阡是想不明白的……

    

    四月廿二。

    再过半个时辰,海逐浪、郭子建、向清风便都要离开关山,林阡从军帐走出之后,便一直关注着整军待发的他们。

    显然谁都明白,所谓后方据点,终有一天也会成前线。

    从这场关山之役开始,他们实则已经站在了完颜永琏的棋盘。陇陕,是曾属于完颜永琏的天下,目前名曰“敌境”。

    之所以跨境,因林阡不可能任凭前人苦心经营的陕西义军被拔除,也决不允许这几个小王爷把越野彻底剿灭从而留下空缺。过去一年内,他虽一直身处川北,却将干将如海逐浪郭子建向清风杨致信全都插入临洮,只为与越野成为掎角之势。

    如此鼎力襄助,却敌不过一个现实——越野与他们不是战友。越野身边,有苏降雪的人存在。顾震、苏慕然、苏慕梓,全是那场川军事变侥幸逃生的敌人。

    “越野、定西县……”他沉吟着这个人物和这个地点,虽面容里没有一丝透露,心中的愤怒却难以言喻。越野,为了越野的生存他曾经纵容过寒泽叶的篡权、为了越野的生存他不止一次试图对苏降雪放生、为了越野的生存他在盟军开进短刀谷之前就着手把盟军调入陕西……定西县,越野一年前苟延残喘到了定西,苏降雪的人全部都到了定西,吟儿偏偏重生在定西。还用问是为什么?几乎可以不必调查了,吟儿不是命尽嘉陵,不是绝望自杀,而是被这些小人,活生生地给掳走了!

    尽管他这些天一直跟吟儿插科打诨、油腔滑调、肆无忌惮,可每每看着吟儿的时候心里总是说不出的疼,骨瘦如柴跟以往判若两人,难怪海逐浪稍一粗心就没认出她……失忆了,也许是件好事吧,但为什么会失忆?是真的刻意想忘掉他吗?还是因为,有谁对她进行过非人的折磨?!

    既然苏慕然会指派女刺客乔装成吟儿来杀他,会否一年前的他们,就带着这样的动机,要用吟儿来杀他?!所以,趁他与金朝边军对峙于陈仓,他们掳走了当时命在旦夕的吟儿,仅仅用血迹和失踪,便着实能够给林阡致命一击!若那样就能杀了林阡,也不至于执行下一步计划了,吟儿可以直接当成废棋抛弃……但林阡非但未死,反而狂胜不休,所以他们需要吟儿活着,也需要训练吟儿成杀手。但吟儿怎可能答应谁来杀他林阡啊!难以想象,吟儿经过了多少次挣扎、反抗和逃跑,但病危到那个程度她哪里可能逃得走,周围全部都是敌人,没有人会救她……后来他们应该都懂了,她对他的爱刻骨铭心,没有任何可能接受他们的驯服。既然威逼利诱都不可能,他们——只能强制吟儿失忆!

    到底给她灌下了多少的毒药,才让她在越来越弱的抵抗里,思维混乱了、意识模糊了、记忆颠覆了……不知是吟儿命大,还是他林阡命硬,抑或是命运的眷顾,没有让她真的担负起杀他的使命。所以哪个环节出了意外,吟儿这个半成品莫名地被他们遗失在了战场的死人堆里,和来历不明的紫雨一起开始流浪。一路漂泊到渭源县单行的地界,才真的逃开了越野的眼线,用一个风七芜的名摸打滚爬。若非她本性难移,一腔热血要加入义军,那么,千里之外赶赴临洮的林阡,很可能只会在渭源县的街道上,和一个寻常人家的婢女擦肩路过,从此,天各一方,失落一生,永远不知道,心爱的人还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浑浑噩噩,默默终老。

    他林阡,竟始终不能想到,他一心保护和搭救的那些人,会为了一己之私而忽略了敌我孰轻孰重,趁他与金人作战就打吟儿的主意。苏氏兄妹,只是为了向他复仇。

    “吟儿……”他知道,无论现在吟儿会对他做出多少的混账事,他都不足以弥补她因为他受到的伤害……

    正怅惘失神,忽然——混账事就找了上来,猛地从后面冲上来一个没长眼睛的人,硬生生地撞在他背后……铁头功……

    “做什么慌慌张张?!”他收起抑郁,转过身去,严厉看着这个冒失鬼。

    “向将军他们要走!?”吟儿答非所问,气喘吁吁,关切至极。

    向将军这三个字传进耳里,林阡忽而想到李沁等女眷无意中流露过的只言片语,心念一动,原来吟儿要说的人是他?是啊,吟儿怕海逐浪,惧郭子建,讨厌祝孟尝,麾下之中,只有向清风……

    林阡回过神来,点头:“后方据点,不能不顾。”

    “竟是真的!怎么这么急!”吟儿气急败坏,“来不及做好了!”

    他一怔,从没见过吟儿会这么急迫,看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双还没完成的鞋,愈发肯定了她在做什么,双眉登时皱得紧紧的:“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学着做的鞋,可是才做一只,怕来不及送了……也不知到底合不合脚……这样吧,我找向将军在哪里,你先帮我试试这只,看看是大是小。”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敢情她回来之后一直偷偷学着给向清风做鞋……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滋味,说怄火不是怄火,说郁闷不是郁闷,那是什么?!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本来前夜罗帐内外的交谈令他已有十足把握拿下她了,被范遇一说打了个折扣变成五成,现在……低下头来,越看越觉得这鞋的做工——怎么这么差!

    “这鞋,太丑……”他不由自主地,把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正急于寻找向清风的吟儿陡然转过身来,瞪大了眼怒视他:“什么!?”

    “……”他意识到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不要就不要,说它丑作甚!”她气愤地一把将鞋夺过去,摔在地上便要踩,他一怔听出不对劲来,当即冒死把鞋从盟主的脚底下救出来:“说清楚了!这鞋是送谁的?”

    “自然是送给你的!叫你试大小,不送给你送给谁!蠢猪!”她气呼呼地瞅着他。

    他脸上登时掠过一丝尴尬:“竟是送给我的……”他素日英雄豪杰,此刻却嘴角带笑,笨拙地把鞋贴在胸口,珍惜的彷如一个孩子。

    “那天你背我上山,鞋磨破了也不自知,这两天我闲来无事,才跟他们学做鞋……哼,你既嫌它丑,也省得本姑娘辛苦!”她忿忿,“原是要跟向将军说让他稍等我片刻与你话别的,现在不必了,我这就跟他们回去,跟紫雨还有师父团聚!”她说到这里,他才明白刚刚是彻底误解了她,立刻抢上前去,伸手将她拦住,难得一次惊慌失措,发号施令如此急促:“是他们要走,你不准回去!”

    “留下来做什么!”她赌气,还是要走。

    “留下来做鞋!”他承接得太快没经过脑筋,她看着这张严峻的脸说出这么句无理取闹的话来,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他见她笑,却仍皱着眉,适才拦住她的手,此刻把她圈在他胸前。她没有抗拒,片刻之前因为可能要走而填满了眼眶的泪,这时全都控制不住洒了出来:“我是真的非走不可。一直以来,师父和紫雨,我都不放心得很……向将军他们送我来的,他们回去了,我也回。”

    “忘了我对你说过么,你必须在我身边,否则我会杀人。”他低声说。

    “不,你不会。”她拭了泪,轻笑,“那个是莽夫所为。主公才不会无故杀部下。”

    他因这小丫头被抓紧了心:“流言说我会对你图谋不轨你都没逃回陇西,现在一听闻后方可能有战事你却要回去。唉,单行和紫雨……我真恨他们在你心里位置如此之高。”

    “恨什么?师父和紫雨,可没收过我亲手做的鞋啊……他们位置再高,可及得上你这傻子。”她一笑,他一怔,脸色登时变得柔和:“什么?”

    “你自己定的军规:霸王强抢民女,民女以身相许。”她叹了口气,“不管我真的是主母还是只是风七芜,都改变不了这些天的事实,我除了爱你还能爱谁呢……”边说着,心就边砰砰地跳,“确实我心里,不时就有想要看见你的冲动……一开始把话说死了是觉得不般配,但既然你这么肯定我,那便一定有肯定我的道理,我身上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譬如我可以给你做菜吃……所以,凤箫吟可以爱林阡,风七芜也是可以爱林阡的。不试一试看,怎知道不般配。”

    “说得好,你这不矜持的样子,也令我喜欢得很。”他笑起来,她同意相爱的这一刹那,他心中沉闷一扫而空,觉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忽而觉得两侧将士们都在用羡慕的眼神看他。

    “这便是我的‘话别’,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什么!走了?!不会吧,哪有这种人,刚表白完就要开溜!

    原来她一听见大军要走的消息,就把玉项墨和鞋一起带上了,仓猝赶来只为确定以及话别,现在看向清风等人已然出发,立刻就想一起走。

    “走什么!?既然愿意跟我一起,为何还要急于回去?”林阡的手大力搂着她的肩膀,把她贴在自己胸口比适才更紧。

    “回去,是因我最担心他们。我不担心你——你是不可战胜的,打退了敌人自会去陇西找到我。”

    他漠然摇头:“然则,你回去也对他们没有作用,反而害我多担心一个你。”

    她一愣,垂下眼帘,竟说不过他:“可我……陇西的弟兄们……”看向清风他们全都走了,她的失望溢于言表,他又怎舍得看她失望。他明白,吟儿现在的事业,大半还在陇西啊。

    “不过,冲你贿赂了我半双鞋,我还是会特赦你回去。”他一笑,到这最关键的份上了他也不可能放手,“但是,是我与你一起回去。”

    “是吗!什么时候?!”她登时有了精神,眸子里闪着喜悦。

    “把另半双鞋做好。”他微笑,“做完了才准走,要我说好看了才行。”

    “这便回去做!”她一溜烟地跑回营房。

    “丫头,别再送我不完工的物。”他凝视着她来去如风的身影,笑叹一声,缓步走了上去,掀开帘帐,看吟儿说做就做干劲十足,于是轻轻把她收拾好的行囊又打开来,衣物全部物归原位,暂时无事,便坐在床沿,微笑赏看她侧脸,一言不发陪着她。

    “那个……”她转过脸来,欲言又止。

    “?”

    “做鞋不是贿赂,而是为鼓起勇气、说出真情实感。我虽心急回去,却不会拿这种事骗人。”她认真地说。

    “自然,吟儿的性子里没有敷衍,说拒绝就是拒绝,说接受就是接受。”他浅笑,点头理解。

    “我没接受过别人,也不会再接受别人。既然决定要你了,就会对你负责一生一世。”她脸颊绯红。死丫头,把他能许诺的话全都说了去!

    “既然决定了,今生今世,就一直待在我身边。想去哪里,我带你去。”他目光清亮而纯粹。

    她笑容甜美:“好。”

    吟儿,再一次被你喜欢,被你想念,被你接受,被你牵绊,纯然是这世上最好的事啊。
正文 第742章 机关算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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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一声惨叫,却是董裕的人头滚落了几丈远。

    “董裕,老子也本不想杀你。”那个叫吴赟的骠勇大汉,现在站在刘淼、吟儿身前,带一丝愧疚之色把吟儿扶起:“主母,您受惊了。”刘淼站在吴赟身边,朝吟儿轻轻点了点头。

    吟儿微微一惊,神色一凝,笑叹:“恰如林阡所言,果然用不着我插手。”

    “盟主此言差矣。若没有盟主,不会这么快。”张鉴亦走上前来,“原想去麻黄塄再拿下他们,现在可好,就地正法。”吟儿一怔,原来自己的洞察力还不够啊……舒心一笑,刚刚她挑张鉴动之以理,是因看出他是斯文人至少通情,现在回想,张鉴原是听命于林阡的,怎可能不对她附和。

    “张鉴,连你都?!”单行气愤至极,岂止吟儿洞察力不够,单行哪能知道,自己最亲信之人,竟早就对林阡推心置腹。

    “寨主,盟王对你,实在已经仁至义尽,可惜你不知道珍惜,也从来听不进劝告。”张鉴苦叹一声,摇头离去。实则黔州之战,他便已看穿单行。

    只消半个时辰,孙琦、刘淼、吴赟等人便遣散了这些陇西匪兵和沈家寨盟军,吴赟提着军刀在阵前走动,“如主母所言,弃械投降者,全既往不咎。”看见双剑孙琦迎面而来,为适才被迫诬陷他的事道了歉,得到孙琦的谅解两人握手言和,议及料事如神的主公和一身是胆的主母,均是赞不绝口。

    军帐内,停放着身首异处的董裕,半刻前他还活生生地为单行鸣不平。诚然,站在他的角度,看的世界也有道理。

    单行却永远不会料到,他在陇西的死忠,只有董裕一人。半刻之间,刘淼吴赟张鉴相继倒戈,可谓给了他致命一击,以至于单行一直若有所失,无感陈杀王和胡三十的虎视眈眈。

    直到吟儿与何勐走进来的那一刻,单行才感应般抬起头来,冷冷看着吟儿:“真一位勇冠三军的盟主,我那么周详的计划,全不想会栽在你手上!”

    “且不说林阡早就布防,你的计划,存在破绽。”她带着些许怜悯看他,“孙琦是林阡的人,要处置不是你能处置,完全可以等林阡归来再议,此为一;前线正在打仗,你本该安稳作后盾,却大张旗鼓聚众滋事,此为二。”

    “我也竟忘了,你不是我的部下,你有处置我的权力。”单行冷笑,“真正到了这一天,你未必是风七芜,却一定是林阡的女人。”

    吟儿一怔,叹:“真可惜。”

    “可惜什么?”他一愣。

    “你明明了解林阡,了解我。”吟儿说。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得不杀我,我也不得不杀他。”单行声音嘶哑。

    “苏慕然他们利用了这一点,于是诱引你来杀林阡!真是卑鄙。”吟儿攥紧了拳。

    “你既已经知道苏慕然是主谋,我便实话告诉你……孙琦的驻地只是其一,明天天亮以前,杀林阡的伏兵,至少还有两支,我和苏慕然达成一致,她的人,混在我的两个心腹手下。”单行面露一丝不妥协的微笑。

    吟儿面色一变,怒声喝问:“同党有谁!”单行只是微笑,杀阡之心如此坚硬。

    吟儿关心则乱,冲上前一剑架在他脖子上,恶狠狠地瞪着他大吼:“大势已去,何必作这困兽之斗,把同党供出来,你可以将功折罪!”

    “你自己说过,成王败寇,不冤枉。念在师徒一场,动手时尽量利索点。”单行闭上双眼。

    “紫雨呢?要置她于何地?”吟儿低声问,单行一惊,睁开双眼,没有回音。又是一阵沉默。

    何勐命人前去寻紫雨,帘帐掀开,可见月上中天,还有几个时辰的时间了,吟儿知道单行夺孙琦据点是要打着锄奸的幌子预谋刺杀——这一支是单行亲自统帅,足以证明,那又两支人马的实力,一样不容小觑。

    “师父,为了紫雨和你们的孩子,你也该留自己一条明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别迫我和紫雨都恨你一生。”吟儿噙泪看着他。

    “哈哈。”单行忽然笑起来,同样噙泪看着吟儿,“真是讽刺,我和紫雨在一起,只是为了方便操控你、让你在我和林阡的对峙中选我,如今,竟反遭到你这女子心狠手辣地利用。”

    吟儿一惊:“你说什么!?”一把揪住他衣领:“你给我讲老实话!究竟有没有真心爱紫雨!?”

    “紫雨她,到底是谁的牵绊……”单行答非所问,陡然眼神一变,双手竟不知何时已挣脱了绳缚——绳缚,本就是他自己缚的,僵持到现在,也许就是在等着这一刻吧!

    吟儿回神,暗叫不好,手还提着他衣领,便被他戳中了腹上的天枢穴,所幸何勐就在一旁相护,看单行击倒吟儿立刻上前,右腕一翻北辰剑应声出鞘,吟儿还未来得及喊出一声“不要”,只看见半空里腾旋一道凌厉的寒光,出于何勐,止于单行,霎时血如泉喷。正巧那紫雨被人带到这军营前面,可怜她才掀起帘帐便看到丈夫暴毙,只是几步路的间隔,却是阴与阳的永诀。

    紫雨她,到底是谁的牵绊。吟儿强忍腹痛,看着单行临死前因为看见紫雨而露出的那丝纯粹的笑,还有他目光在涣散前残存的一丝温柔,还有什么不明白,单行他本来是可以逃的,终于却选择了刻意求死,只是为了不连累紫雨,只是为了说明紫雨和他没有关系,只是为了让紫雨能安全地活下去。单行他,明明计算出吟儿不会杀紫雨,所以选择和林阡同归于尽,却给最可怜的紫雨留下了一条生路,不至于她会被千夫所指。

    紫雨仿佛没看见眼前的一切,只是眼神空洞地、踉踉跄跄地走到吟儿面前,那时何勐还在扶吟儿起身,紫雨则面色苍白、柔弱忧伤地轻轻跪在吟儿身前:“主母。”

    “紫雨。”吟儿听不得这个称谓,霎时摇头,眼中充溢着泪。

    “求主母,放过我和单大哥。我可以带着他远离这些打杀,我们,再也不回来……”她喃喃地说着她本该求的情,“单大哥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他是陇西的寨主,可是海逐浪和郭子建那些人,可以公然欺辱他……他心里的苦,我都懂……他谋叛,不是自愿的,是被逼的……别杀他,别杀他……”跪着的同时,她身体摇晃,体力不支。

    吟儿想起危机还没有完全过去,硬是把眼泪迫在眶里没落下:“紫雨,原谅姐姐……我也要保护我的男人。”站起身来,决然背对。

    

    子时方过,吟儿便率何勐刘淼等人离开陇西据点,此地军兵,暂且交托张鉴吴赟孙琦打理。

    不忍看单行的尸体是如何潦草地被清理出中军帐,不忍看最终失去了意识像被抽了灵魂由女眷们扶着走走两步腿一软又倒下去的紫雨,没有呼天抢地和歇斯底里,紫雨偶尔恢复了神智会喃喃地重复着求情。

    紫雨,紫雨,竟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最爱的人。吟儿听着自己没有规律的心跳,这颗心,不久以前还说过要守护师父和紫雨的爱情……

    胯下的玉项墨,得到它的时候,只是为了能乘着它飞奔回师父和紫雨身边。此刻马不停蹄,却是要去阻止师父的计划,救那个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竟对师父抛弃,竟对紫雨逃避……

    如果说对师父的情谊尚可被立场拆除,和紫雨的却岂能因时间和地点转移。常忆紫雨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事事都要询问自己意见,常忆紫雨随着自己流离时常常小女儿娇憨憧憬着她俩的未来,常忆紫雨为了能和自己朝夕在一起而向管家苦苦哀求,常忆自己病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紫雨眼睛都哭得红肿了、她三天三夜饭没吃觉没睡挨了小姐打骂只为照顾自己……记得紫雨第一次用崇拜的眼神看着单行了,记得自己穿针引线过足月下老人的瘾了,记得紫雨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把自己扮成男孩了……还有郭子建大动干戈的那天,自己忍辱负重跟着他去见林阡、紫雨不顾危险送了很远很远……虽然那天七芜一直不敢转过头去看,可是紫雨是谁啊,不用出声七芜都知道她就在不远的……

    可是,风七芜啊风七芜,在一个“你未必是风七芜”的状态下,你亲手扼杀了紫雨的幸福,你害她掉眼泪,害她失去了依靠,你教她以后何去何从……

    紫雨下跪,紫雨哀求,紫雨叫“主母”,其实就是对她凤箫吟的宣判:姐姐,我恨你。紫雨没说,但吟儿听到了。

    吟儿倒吸一口凉气,却根本不容喘息——真正考验她的还全都等在后面,轻重缓急,生杀废立。唯能狠下心来,把过去抛诸脑后。

    此行快马加鞭离开陇西去渭源,是因看准了单行的死忠最可能散布彼处。须知陇西据点一直都靠吕之阳和单行合力管辖,兵源一来自孙琦诸匪,二来自卢潇旧部,三来自林家军,单行的死忠不可能多,这也是郭子建先前可以大动干戈的缘由。

    渭源据点则不然,组成渭源据点的人马,大多都是当地山中无老虎的产物,一开始一盘散沙,由单行一手整合,绝对听他的话,更方便他远程操纵,可以完全受苏慕然蛊惑。

    所以,吟儿的目光,可以锁定并缩小在地图上渭源县北部、孙琦部落麻黄塄与林阡战场临洮县那条连线上。

    “实不知那傻子有没有得到消息!”吟儿揪紧了心地担忧。别人也许都不会这样担忧他,奈何林阡和她单独相处时总是木木讷讷的。

    “七芜!七芜回来了!”听得这呼唤,吟儿才缓过神来,那已经介乎丑时和寅时之间,渭源县据点的二当家一边披着衣服起床一边兴冲冲地迎她,当然认得她风七芜,当初单行教她砍瓜切菜的时候,是他夸她学武神童的……

    吟儿心里一恸,见状就嗅不出有战乱迹象,故而微笑上前:“三当家四当家和五当家呢?”

    “咦,怎么这么多人?”二当家纳闷地看着何勐、刘淼,这时眼睛一亮,拉住胡三十和陈杀王两个老熟人唠起嗑来:“什么风把你俩给吹来啦!”

    “回答主母!”何勐跟海逐浪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一剑按到二当家面前,直把人家吓了一跳:“主……主母?”回头看朝吟儿,还在状况之外。

    “二当家,把众当家都召集来,我有很重要的事,务必要快。”吟儿郑重恳求。

    “好!”二当家点头,赶紧叫人去燃火发信号,从山头上往北看,已经和前线战场的烽烟首尾相连、蜿蜒到天边一如曙星。

    过不了多久,三四当家都风尘仆仆被召集,五当家却借口因故不能赶至。因何故,不言而喻。

    吟儿记得五当家的兵力大多屯于庆坪,笑了声:“真跟那麻黄塄交相辉映!”一边说笑,目光已经从这两个地名之间发现了三当家所在的七圣乡恰好也在当中,心念一动,情知有异:和五当家一样,三当家他,也是叛徒!

    接近卯时,所谓的明晨,最多还有一个时辰,如何灭了这个三当家再去灭五当家,才能使林阡的凯旋之路万无一失……
正文 第743章 近交远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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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瞪着地图上庆坪、七圣和麻黄塄三个地名失神了好半会儿,环顾左右全是何勐刘淼陈杀王胡三十这种莽夫,郁闷不已、后悔不迭:怎就这么失算,连个军师啊谋士啊之类的都没有带,渭源的几个当家也大多懵懵懂懂状况之外。

    最北面的庆坪,五当家刺杀已经箭在弦上,吟儿别指望顺利去那里救林阡,大队人马肯定先会被三当家堵在七圣,过不去;若强行灭了三当家再把大军开去杀五当家,少不得一番激斗,到庆坪搞不好已经是晚上了,关乎林阡,吟儿冒不起这个险。

    忽然,灵光一现,何必先杀三当家再灭五当家浪费时间,先跳过三当家杀了五当家,待和林阡会合了回头杀三当家不迟啊!

    然则,如何跳过三当家?现在他虽还没有露出真面目,可到了七圣他的地盘就一定会动手;如果在这里就把他绑起来,七圣那边就更加有借口闹事……除非,近交远攻……

    吟儿心念一动,从兜里摸出块帕子,重重地反扣在桌面上,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屋子,骤然安静了下来。

    “想必众位都已经知道,单行昨夜在陇西谋叛,妄想行刺主公,兵败畏罪自杀。在他营中,我们搜出这块可疑的锦帕,他不肯供出同党,却对我们挑战说,有本事我们便破解出这帕子上的名字。”吟儿话音刚落,屋子里一阵骚动。

    吟儿续道:“时间仓猝,却也破解出了陇西据点不少乱党,自然地,这当中没有多少是真的想杀主公,而不过是上错了贼船为虎作伥罢了。渭源这里的据点,也存在单行的同伙,不过,现在才破解出五当家一个。”

    “什么?老五!”二当家瞪大了眼,“要杀主公?!”

    “难怪召集了也不来!”四当家忿忿。

    三当家若有所思。

    “是啊,我看各位当家都已到齐,心想这单行剩下的同伙应该全都是在五当家麾下的庆坪了——既然全部都是上错了贼船的小首领,又何罪之有,有什么破解名字的必要?”吟儿微笑的同时,举起那破帕子移到灯旁,众目睽睽之下将它烧了。

    “主母?真的不追究么?”二当家竖起拇指,赞她贤明。

    “不追究,大家都不明状况罢了。我今天烧了这帕子,就是为了告知各位,不必理会苏慕然的分裂。渭源陇西两大据点,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任何事端,凭何最近一连两个寨主变节?还不是被那些狗急跳墙的奸细小人给害惨了!咱们本来好好的日子不过,犯得着为那些歹人糊涂卖命!”吟儿站起身来,“弟兄们这便随我去庆坪抓五当家伏罪,一旦成事,论功行赏!”

    “好!”众当家目光都亮了。三当家眼睛还忐忑地游移在烧得快没了的帕子上。

    “没想到,单行那样不济,那么快就败在我手上。”吟儿有意对何勐笑言,却是给这三当家敲边鼓。兵贵神速,不刻众人都已整装待发,她才带着玉项墨走到这三当家面前:“三当家。”

    “……啊?”三当家猛醒。

    “打庆坪,最要靠你七圣的兵马了,打出个漂亮仗来,主公归来,你是头功。”吟儿一笑,“可是个表现的机会啊。”

    “是!”三当家立刻坐得笔直。

    

    寅时,陇右的天空,被火燃了一半红,另一半,血色正渐渐浸染云中,袅袅上升,静静蹉跎。

    旌旗如虹,傲气如冲,驰骋于隆隆战鼓与漫漫黄沙中,一时分不清这是疆场还是山河。

    当渭源和陇西两大据点的劲旅,和屯聚于七圣的主力军兵,尽数被吟儿统帅杀上庆坪,如此突然,如此凶猛,怎不将那五当家打得措手不及。

    曾试图保卫五当家的亲兵们,眼看着吟儿领着一大帮骁将来势汹汹杀进中军,一眼就知道大势已去,纷纷弃甲曳兵而走。吟儿作风果决,擒贼就先擒王,惜音剑三招就令那五当家束手,而对正与之密谋部署、分工合作的一众刺客,全部下令缉拿,一个不曾漏网。随刻,嘱刘淼、陈杀王、胡三十以及渭源县各大当家一同,对所有可疑军营分割包围,务必不准一只苍蝇飞出去。

    那五当家麾前心腹由于不是死士,供出共犯如滚雪般壮大,不到辰时,苏慕然旗下杀手便纷纷落网,接连扭送到吟儿脚下,吟儿一边审问一边传令继续搜捕,事关主公安危,万不可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又有支肆无忌惮的苏家人马,无处容身便由暗转明,公然宣战,阵前叫嚣,“索性今日就将这庆坪夷平!”这些人马虽然猖狂,到也有猖狂的资本,强弓劲弩,高头大马,初始就有反攻之势,竟势将吟儿所在围困。

    “怕你们什么,动一个试试!”吟儿当即调遣镇压,费了好一番精力,约辰时三刻才略占上风,看着晨曦初上,吟儿坐下身继续审问犯人,吩咐何勐先去接替刘淼。

    悠悠然,一阵风,一丝微响,一团火焰……

    犯人还没有带到,陡然数支暗箭紧贴地面穿梭,急急袭至吟儿身前来,边前行边“嘶嘶”散着黄黑色气雾,声音极轻,如蛇吐信,到脚底已掀起一片砖瓦泥土。吟儿眼疾手快,当下拔剑而起,飞速将那些箭全然打开了去,箭矢四处折落顿时失了攻势,气雾却依然横冲直撞看似有毒。

    吟儿尚不及去看到底这些箭源自何处,脖子上当即一紧,怎么,站在她身后的,明明是自己人,陈杀王啊……若不是他在身边相护,吟儿断然不会要何勐出去作战。

    “……”她还不及说话,已然被他扼紧咽喉:“盟主,对不住了,把你交给王妃,我便飞黄腾达。”

    吟儿一惊,这才意识到单行的借口并不假,陇西据点确实有土匪已经被楚风流招安,却不是孙琦,而是这个六当家陈杀王,今夜他跟着吟儿历经了陇西、渭源两个据点,俨然发现了她的价值所在!

    不可以,不可以,吟儿身体颤抖,前所未有的害怕,为什么会害怕,仿佛这一幕曾经发生过,曾经,是在何处,明明他的脚步声已经可以听见,明明他的气息已经触手可及,自己却偏还是改变不了被人掳去的命运,也是像今天这样,发不出一声呼救!……

    所幸这次自己命大,何勐察觉情势有变所以折返,此刻北辰剑奋不顾身冲进屋来对准陈杀王:“陈杀王,放了主母!”

    “别过来!过来我便杀了她!”陈杀王阴谋败露穷凶极恶,整条胳膊都围在吟儿脖子上害得她喘不过气,可这时候,意识却是最清醒的,喘不过气的感觉,有过的,有过的,就快想到,快想到了呢……吟儿明明痛苦,却喜不自禁——陈杀王肯定没见到过这种场景,劫持的人质她的心情是喜不自禁……一时之间,陈杀王也有点发蒙。

    何勐因林阡嘱咐而不敢失职,绷紧了神经时刻注意着陈杀王的一举一动,也朝屋外面的胡三十等人暗自挥手示意他们伺机而动,众人却全部都投鼠忌器,陈杀王意识到自己走不掉,故更加不可能放过吟儿,此情此境,内外形势完全胶着,吟儿来不及担心自己,更牵挂寨子外面迟迟不肯落幕的厮杀,刘淼等人应还在与苏家的人对峙,不远处黑烟赤火翻翻滚滚,径直朝远处天边卷去……

    万箭离弦,千钧一发,听得轰隆一声,屋子的墙壁里发出些碎石散落的碰撞,窗户摇曳着,桌椅在地上站立不稳,从内而外的咔嚓响动惹人惊惶。

    众人只觉一阵火燎的闷热,外面像爆炸一般竟全是崩塌之势,天空忽明忽灭,闪得人眼皮都不由自主,不适、不安荡在每个人心头,胡三十、何勐、陈杀王都不例外……

    这样的反常景象,害吟儿注意力完全转移,记忆差点就恢复了却没能恢复——能怪谁,都怪那饮恨刀早不来晚不来!

    便就在电光火石间那个人还不曾现身,却就听陈杀王惨呼一声松开吟儿,何勐慌忙上前救下她,胡三十则冲上一步去看陈杀王,刚刚还在嘶吼的陈杀王,脖颈被一块飞石嵌入,速度之激,力道之厉,使得陈杀王没有预感,没有后觉,一被打中就立刻脱力。

    胡三十正惊疑不定,忽听身后何勐唤了声“主公”,这才意识到庆坪反常全是林阡带来,慌忙站起,转身相迎。

    “你回来了!没事就好!”吟儿看林阡安好,长吁了一口气。

    林阡见吟儿脸色苍白,挽住她手却皱紧了眉:“玉项墨在哪里?!”

    “?”吟儿一怔,陪他走出屋外,一声口哨,玉项墨就乖乖来了。

    “把玉项墨拖出去,宰了!”林阡严厉下令,唬了吟儿一跳,赶紧站到玉项墨前面,直对着他瞪眼睛:“凭什么?要宰它,你也说个罪名!”玉项墨也眼泪汪汪看着盟王。

    “没有定力,跟着主人不学好,被你拐着到处疯跑!”林阡捏起还没服帖的她的下巴,借天光仔细查看她脖子上的伤痕。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那里深究这句话。

    “讲也讲不听,听又听不懂!”他忿恨放下她脑袋,显然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事态,面带愠色,目光灼灼,“明明叫你置身事外,明明命你保护自己,你却不管不顾往刀口上撞,还一来便给我看见这副模样!”

    “不识好人心!若不是见你危险,我犯得着大半夜不睡!”她不依了,撅起嘴反抗,“师父他要杀你,陇西渭源有很多伏兵,我得在一夜之间便帮你找全了,我要见到你好好地回来……”忽然欢颜不再,泪水夺眶而出,是师父二字触动心扉,更是曾经设想过林阡涉险。

    “傻孩子。我能有什么危险。”他叹了口气揽她入怀,示意让何勐等人先走,他与吟儿两个人在后,寨子里最后因苏家伏兵而起的一点纷乱,因为他的到来而尽被平定,此刻庆坪早已恢复安宁,他为她拭泪,淡然对她讲,“连楚风流、苏慕梓都是我手下败将,更何况他们指使的什么陈杀王、董裕?我便就算什么防备都没有,危险的也是他们,无需你煞费心神。”他诚知,对付此等草莽,吟儿或许并不费力——但一定耗心。

    “是是是,你连大金几十个府一起上都不放在眼里,还怕拿不下区区小渭源小陇西。”她破涕为笑,却难改忧容,“可便是这样的自负,让人就是放不下你啊。那么多大人小人,明枪暗箭全是对着你去的。我知道有危险,哪还坐得住……”

    “吟儿,我唯一的危险,只是你不安全。”他停下脚步,按住她双肩,“如果今天晚了一步,你真出了什么事,纵然是把这里翻覆了,手里握上千万条性命,又如何把你给换回来。”

    吟儿听得泪在眶里打转,本想说,“我也不危险。一想到你,我便觉得很安全。”可又想回味他的这句话,于是没去反驳他,把话放心里了。忽然想起什么,一惊变色:“三当家!七圣还有一支伏兵!”大概是一夜的劳碌没能阖眼睡过,她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林阡一把托住她抱起来,柔声道:“别担心,清风已然去打。”

    “是真的?你竟知道了?”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个微笑。

    “将你这一夜的事说与别人听,不知道的谁信你是个女人。”他温和一笑,褒扬时带着些骄傲,“又回来了,我林阡帐下的第一将才,想得出这条假道灭虢,渭源和陇西,看来最后都非你莫属。”

    “什么假道,灭什么?”她听得云里雾里。

    他一怔,知道她真不经夸。

    “对了,那个三当家,有些笨头笨脑的,未必是真的想杀你……若是解决了那些苏家的伏兵,你就留他一条生路如何?”吟儿着紧说。

    他点头,把她抱到寨子外面,吟儿看见林阡身边的战将仍是海逐浪和郭子建两个老朋友,又害怕又窘,不肯让林阡一直抱着她,捶了数下要他把她放下,林阡却带着笑意偏抱得她更紧。吟儿听见海逐浪郭子建窃笑,狠狠瞪了他俩人一人一眼,却引得他们欢笑更甚,吟儿脸红到脖子根。
正文 第746章 棋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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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金北官军趁夜袭击,野火般八方席卷麻黄塄,主将罗洌及其副将盛屠龙,一以军功盖世,一以猛悍著称,出动之初便攻势凶猛,杀得陇西匪兵是措手不及。罗洌转眼便攻入寨口,盛屠龙亦一路砍杀,各自手上扼了数十条性命。

    “大胆金人,有种便和你们耿爷爷战个三百刀!”耿尧见状愤然,放了一声响炮当即持刀纵马,驰往阵前为郭子建作先锋。

    盛屠龙年轻气盛,举起手上大刀就架,耿尧老当益壮,明晃晃一刀直接对着他劈头盖脸。盛屠龙刚一提挡便虎口发麻,不敢怠慢故而凝神接战,奈何较之耿尧还是初生牛犊,只十三回合便摔下马来跌了一脸血,耿尧再一刀追击,眼看已削到他脑袋,罗洌当即催马来救,千钧一发将这一刀截断,金兵赶紧一拥而上,把盛屠龙救了下去。

    罗洌虽不像盛屠龙那般彪悍,却不愧为楚风流麾前至高,也不过是十个来回,便把耿老将军刀法制伏,正要趁胜追击补上一剑,眼前一片葳蕤火光——分不清对面马上到底是两只火把还是一双宝刀,只看到战局被那人盛气凌人地插入。气焰之炽难以言喻,不由分说便把耿尧救走。罗洌正自慨叹,对方猛火般又挥出两刀,罗洌心中惊撼,当即与他战在一起。

    “久仰‘火将军’郭子建,名不虚传。”“不敢当,亦早听过‘天罗地网’罗将军!”郭子建与罗洌,费了好几招才从刀剑缝隙里看清楚了对方的脸。像他们这种人,身为高手、战将,最先接触到的是对方的名声、本领。往往神交了很久、较劲了多时,在战前都未必见过一面。辨别身份,只靠实力。

    郭、罗这一番战斗,实在是不相伯仲,周旋了大半个晚上都没有消停,接连三匹战马乏力了他二人手也都酸了才告一段落。

    而麻黄塄匪兵士气,俨然因郭子建的存在而加固,落花流水之局面稍纵即逝。一旦稳了阵脚,随刻集结反攻。杀到子时左右,方才偃旗息鼓。郭子建收兵整顿队伍,罗洌结营等待明日再战。

    

    夜深人难静,烽火动天地。

    “怎还不睡?”林阡视线从远峦回来,发现吟儿跟他出营后就一直没走,隔了好久还陪他留在帐外。这场景,虽说是他俩一起在往远看,但不同于他在计算前线战局,丫头她根本是在想心事的同时呆望……于是他看她一眼心里就乐了,爱抚地撩拨着她头发。

    “你不睡,我也不睡。”吟儿微笑。一阵风过境,她似是嫌风大,故身子与他依偎更紧了,熟悉的温度提醒了他,身边不再是空空荡荡。

    现在的快乐似对他证明,原来过去的那一年是真的。是真的,却难以回忆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去睡。”他神色一变,口吻里不是疑问而是祈使,恰使得这句关心更似命令。

    吟儿撅起嘴,想方设法要辩,这时正好飞骑来报,说麻黄塄战乱暂停,并把此夜具体战况与今后详细布防带给林阡,“奉郭将军之令,请主公指示。”

    吟儿听到这句就明白什么叫事实胜于雄辩了。涉及麻黄塄最近几日的驻防,关乎整个陇西以及渭源县的据点,林阡不知又要忙碌到何时。她帮不上忙还眼皮打架,那就不给他惹事了吧,于是哦了一声,乖乖低头回营睡了。

    睡熟后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到有人在掰她手脚……

    “唔……谁啊……讨厌!”她愣是被惊醒,本能去打那个人,惺忪地发现,是林阡回来她身边,于是一扫困倦,一骨碌爬起来搂住他脖子,诡笑,“你睡就睡吧,还把我叫醒作甚!老实说,是不是有所企图?”

    “少插科打诨!记住,不能这样睡。”他严肃告诉她。同时发现,她这是半刻都不愿离开他了,才隔了一个时辰,她就像半辈子没见到他一样。

    “给郭将军的指示,下达了么?”她左耳进右耳出,笑着枕在他胸膛,抬头望,他眉间分明有一丝忧虑,“咦,怎么了?郭将军那样的人,也会战败?!”

    “未曾战败。”林阡摇头,却带着忧,“只是,那罗洌比我想象中要厉害得多——我军刚进驻麻黄塄还来不及列阵,他便神速率兵杀了过去,幸得郭师兄勇猛,才没有被他的突击冲散。若换别的将领,必然抵挡不住。”说时林阡俯首看她,笑叹,“我听闻罗洌胆敢出战,还误以为他是见我离去就迫不及待,说他是小觑了郭师兄……现在才明白,是我小觑了他,他根本是抓准了战机。”

    “也便是说,那位罗洌将军,令你都觉得震撼……那么郭将军他,其实不占上风?”吟儿分析时,眸子里闪着些许好奇,她见惯了盟军的游刃有余,是第一次发现郭子建棋逢对手。

    “不相上下。”林阡点头。如此一来,凭罗洌,未必不能洞察郭子建的用兵,但这一战,林阡给以郭子建的信任,等同于楚风流寄予罗冽。

    “这几天,郭将军有的辛苦了。”吟儿设身处地。

    “麻黄塄,无论要打多少场,来的敌人有多少路,郭师兄都务必要守住。”他对郭子建这样嘱咐。最关键的就是这几天,一旦这几天内麻黄塄这个屏障不保,楚风流突破彼处就可以顺利扫荡陇西。

    所以,目前郭子建坚守麻黄塄之时,林阡必须半刻不能懈怠地,把陇西和渭源内乱的影响消除。换而言之,当陇西和渭源恢复正轨,楚风流突破麻黄塄也无用了。

    

    后几日,郭子建与罗洌果真又交战了十余场,经常是从上午打到下午,烟尘滚滚,不可开交。因郭子建趁空命陇西匪兵巩固布防,麻黄塄再不像第一战那么手忙脚乱,这场仗越往后打,金军就越难取胜,罗洌虽还可以维持,士兵却觉开始吃力。

    再僵持,哪还可能拿得下此地。

    “罗洌,没想到,你也会打这么失策的一场仗。”叶不寐率军抵达,给罗洌扩充兵力,却不看好那晚他的突击,“林阡到了麻黄塄又走了是不错,但你不能见他走了就出击啊,现在可尝到苦果了吧,林阡早把郭子建埋伏在这里等你了。”说的同时,痞气的笑容一如往昔荡漾着,不认识他的还以为他是幸灾乐祸,熟知他的才听得出他更属于哀其不幸……

    “叶将军,郭子建不是伏兵,我是看着他进驻麻黄塄的,知道他大致兵力。我之所以出击,只因王妃战前交代,只要林阡不在,就可立即动手。”罗洌摇头。叶不寐终于和林阡先前一样误解了罗洌,以为他是淡化了郭子建的存在麻痹轻敌,实则,却是楚风流默许了他。

    五月下旬,楚风流亦到了麻黄塄战地,罗洌为久攻不下而向楚风流请罪,叶不寐亦向楚风流请教,为何“只要林阡不在”,罗洌就可以动手。

    “只要林阡走了就可以动手——只要林阡走了,无论谁守麻黄塄,都一定能被罗洌打败。”楚风流笑道,叶不寐一怔:如此信任。罗洌则心中一暖,战意更高,楚风流又道:“一听战况,我便觉出林阡出现只为影响我军军心,守关的一定另有其人。”

    罗洌忽而有些惭愧:“守关的郭子建,却真是绝无仅有的凶猛悍将,换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在阵型被冲乱之际,还能扭转胜负。这大抵,也是林阡派他的缘由吧……”

    “唉,我总算明白了。”叶不寐摸着后脑勺,顿悟,“王妃和林阡,这次是在下明棋。是明知对方的攻击和防御,却把权力全部交给了可信的手下……然而,万一林阡是刻意诱我方出击,那夜罗将军岂不是很危险?”

    “你想多了,叶将军,示弱诱敌,虽符合林阡一贯用兵,却不会发生在他后方不安之时。”楚风流平静回答,“这一点,可要感谢越野和苏慕梓了。”

    叶不寐面色渐变。看来这一战,不仅表面不分胜负,连林阡和楚风流的机谋都是平分秋色的。没有谁占据主导。

    楚风流笑了笑:“再者,即便中计又如何?叶将军难道还以为,罗洌还是几年前那个容易轻敌的罗洌?”

    罗洌肃然点头:“王妃曾经指点罗洌,勿轻视任何一个不该轻视的人。所幸我虽低估了郭子建,却不曾忽视了他。”

    叶不寐心服口服。只要保持高度警惕并绷紧神经,那夜出击的罗洌,纵然赢不了也不会惨败。

    “不仅你低估了,我也没想到——比郭子建更厉害的,当今临洮府,都难挑出一个来。”楚风流扼腕,“否则,我必会在这里布下更多的兵候着此人。”毋庸置疑,她虽低估了郭子建,对局势却堪称洞若观火。

    “前些年我等与林阡作战,总是参不透他的虚实,我本以为这次亦然,不料王妃明察秋毫。”叶不寐情不自禁地赞。

    “虚实。”楚风流咬着这两个字,笑,“陇右,毕竟不是他的地盘。”

    便这一笑,让叶不寐与罗洌都心领,楚风流并未受陈仓的河桥大战而影响,她,仍然具备与林阡匹敌之实力,且当仁不让。

    陇右,毕竟是金军管辖。
正文 第747章 心狠手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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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右战场之重急,四月尚在关山,端午转至临洮,五月下旬,竟又不容喘息地变作陇西。金国的高手组织与官兵,故此与林阡一样马不停蹄——也是刚从临洮抽身,就立即引兵到陇西。

    辗转到此地继续交锋,实则并非林阡希冀。须知由于位置至关重要,陇西渭源是林阡最早着手安排盟军之处,按理说较之通渭武山更为稳定,早先,单行和吕之阳也着实各司其职、蒸蒸日上,然则,却因苏慕梓越野分化瓦解,终于一落千丈、千疮百孔。

    而从根本上讲,苏慕梓与越野对陇西渭源的分化,又是楚风流早先就发现并利用的。奈何,她命令强攻的罗洌,偏遭遇了林阡嘱咐硬守的郭子建。

    闻知战况的那一刻,楚风流终于了解,渭源陇西之剧变,虽不符林阡本意,但他早有觉察,亦一再对单行给以警示和宽限,但,林阡绝无纵容之意,一旦有人真正谋叛,对谁他都毫不手软,这一回单行之事败,从开始到结束不过是几个时辰,楚风流算见识到了林阡厉害。

    越是如此,就越要尽快突破,不趁着陇西内乱立刻拿下麻黄塄,林阡就一定会达到他的目的、安稳了陇西立即北上挑衅。

    麻黄塄这一战太重要,当楚风流想的是清扫陇西,林阡要的是覆盖临洮。

    

    这一幕幕阴谋与人事全都藏在事实背后,吟儿未必看得见全部,却实知麻黄塄之役本来是可以不发生的,如今陷入鏖战长达十天之久,陇西大小事务也极难了结,根本给林阡北上临洮的战略一个不小的阻障。

    “越野和苏慕梓,原是这样给我们接风洗尘!”闻知叶不寐给罗洌增兵,海逐浪便奉命给郭子建帮手,临行之前,听说这里又有匪兵和盟军不和需要林阡镇压,海逐浪知这形势完全拜越、苏所赐,故义愤填膺,边策马边骂。

    “是啊,若不是他们的分裂,现在或许已经打入了临洮,可以回定西看看了……”吟儿听见海逐浪的话,也对越野苏慕梓嗤之以鼻,自言自语的同时,不免黯然——“回定西”,或许,对于旁人而言,定西是第一次去,但她和紫雨不是,她俩没有记忆,等同于是在那里出生的。

    南漂的经历,点滴在心头,那时候虽然艰苦,却多无忧无虑,是亲人,是朋友,是在这世上唯一可信可依靠的人……

    若不是苏慕梓和越野的分裂,也许,风七芜也不会杀了师父,不会失去紫雨的感情。

    连日来,她一直没有再见紫雨,或者说,她一直没出现在紫雨眼前过,像海逐浪对她那样,只是远远看着、关心着。不敢跨上去一步,不是没胆量冰释,是不忍心看到紫雨憔悴的面容。

    那夜,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姐姐,紫雨疯了,痴了,恍惚了,总是昏睡——不,应该说是一直在睡,只出来走动过一两次。吟儿看着她苍白的脸就心神俱裂,一动情,差点眼泪就掉下来。

    “姐姐……”此刻,似是被身边人提醒,紫雨终于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

    “紫雨。”吟儿一惊,慌忙上前,忍住眼泪,越走越近,紫雨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紫雨……”她强忍悲恸,看着紫雨,“不要勉强自己,不开心,不要对姐姐强颜……要哭,就好好地哭一场。”

    “姐姐,为何不杀了我啊……”紫雨呆滞地看着她,“单大哥有罪,我也一样有,他做错任何事,我都是从犯……我不仅没有劝,他做什么,我都是支持的,包括,杀林阡,我也参与了杀林阡!”

    听到这句,紧随着吟儿的何勐当即警觉,吟儿急忙按住他的北辰剑,示意他不该把这席话放在心上。紫雨她,根本是求死。

    “紫雨,你对我很重要,我不会杀了你。”吟儿斩钉截铁。

    “因为我对你重要,你就强行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岂不知,活着比死了还痛苦!?”她眼睛一亮,恶狠狠地突然按住吟儿的肩,何勐立即要拔剑,仍旧被吟儿惜音剑拦下。

    吟儿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紫雨:“死是对他的惩罚,同样的,生是对你的锤炼。紫雨,林阡已对你网开一面。”

    “是啊,我倒是忘记了,我们这些人的命,全都在林阡和你的手上,自己说了不算,必须你们来生杀。”紫雨冷笑,笑得她心底发寒,“凤箫吟,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心狠手辣的女人。”

    “紫雨,坚强些。这世上,没有谁失去了谁就不能活。”吟儿微微一笑,“况且,你还有单大哥的骨血……”

    话音刚落,就看紫雨发疯一般,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刀来,众目睽睽之下,立即以之击腹,若非吟儿眼疾手快,后果不堪设想,吟儿一把抓住那刀锋,硬生生将其夺下、摔开,亦是提高了声音,愤然朝兵卫和女眷们怒喝:“谁给她的刀!”一片哑然,吟儿转过头,怒其不争地看着紫雨:“师父他,是用他的命保住了你们母子,死得其所,他是英雄!如若你不珍惜,才是心狠手辣!更加不配做他的女人!”

    “要是没这孩子多好啊……我就可以……跟他一起死了……”紫雨稍微平静些,眸子里充溢着眼泪。

    

    其实,紫雨的歇斯底里是吟儿的期待。

    如果她还像之前一样若无其事、面无表情,不肯把真情实感发泄,反而对她和孩子的健康不利。

    然则,却终究给吟儿烙上了心狠手辣的罪名。听到的时候,吟儿虽触动,却没有排斥。因为背负的立场在这里。这里先是林阡的天下,其次才是她的世界。

    人前坚硬,但脆弱的一面,却总被林阡发现。于是这一晚,她正在榻上心事重重,他忽然无声无息地进了帐,轻柔地从身后抱住她,低声唤:“傻吟儿……”

    “回来了?”她懒懒地转过身,抬起头,微笑,“最近陇西的乱子,越来越少了啊……幸好是你在,否则,不知到猴年马月才安稳。”

    “叫旁人别强颜,自己呢。”他说罢,她色变,她以为他忙于陇西事务顾不着她,却凭何他对她的心情也这么了如指掌。

    “倒是许久没有看见吟儿的猫尿了。”他笑着捏她鼻子,她本就处于动情状态,这轻轻一碰,加上言语刺激,竟控制不住眼泪哗哗就流出来。只是被他形容成了猫尿难免又觉得羞赧,于是既想哭又要笑,痛苦地捶着他臂。

    “吟儿,哪怕负了一个又一个不该负的人,心狠手辣到众叛亲离……我也只剩一个你,你也还赖一个我。”他轻声说,黑暗中凝视她眼眸。这一刻,他忆起这些年来,他和她的路都一直满布荆棘,各自越心狠手辣,对彼此越相依为命。

    她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不会的。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再怎么说,海将军、向将军他们,都不会作敌人呢。”

    他一怔,心道,何时这丫头把海逐浪放在了向清风前面呢。
正文 第750章 首阳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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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峰之首,阳光先照。古雅的首阳山,沐浴在晨曦中肃穆而安详。

    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拾级而上,一路是古人旧冢与今人新坟。单行寨主最后的归宿,也在于此。

    虽与吕之阳先后谋叛引发内乱,单行的机谋可谓更深、组织性相对更高、破坏性也明显更大,林阡却终念他治军有功,既不曾伤害紫雨分毫,也给了他这一处葬身之地。

    身体一贯孱弱的紫雨,事发以来更加憔损,教吟儿尤其担忧她的健康,隔三差五便要来问军医状况。所幸紫雨虽一直精神萎靡,却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总算想通,看似正慢慢从悲恸和绝望里走出来,某天她愿意笑了,某天她愿意进食了,某天她愿意出来散步了……这些,吟儿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而这天,紫雨终于决定,来首阳山上拜祭丈夫、孩子的父亲,要告诉单行,愿意把这孩子抚养长大。虽然吟儿还不曾被原谅,也还是跟紫雨一同去了,一则担忧她会否是强颜欢笑却自寻短见,二则,吟儿也很想去看看师父。

    连日来,何勐刘淼都对吟儿严加保护,自是遵从了林阡在临走之前的命令。好在吟儿抱恙静养,陇西军务又全权交给了孙琦、吴赟,一直风平浪静。闻知吟儿要伴紫雨上山拜祭,刘淼派了一队亲信陪同,何勐则亲自随行。

    初生阳光照在紫雨的脸上,静谧而温柔,吟儿默默看着她侧脸,忽然想起刚从关山回来、送林阡去临洮前线的那一天,回到据点时看见的同一幕光景,那时,紫雨也是这样安然地、靠着单行闭目酣睡。甜蜜温馨,原来曾经那么近,却为何那么短?而如今隔着一块墓碑,紫雨似乎又重新感受到了单行的温暖……

    吟儿鼻子一酸。以前,师父和紫雨是七芜最亲的人,其实,一别也不过十几天,为什么,我竟可以这样心狠手辣……心中叹:可我只能选择这样的结局,否则,就是我帮着师父和紫雨要了林阡的命,我怎忍心,怎舍得。

    只一失神,就看跪在单行墓前、安静多时的紫雨,忽然脸色剧变、哀嚎一声,撞向那坚硬石碑……!

    “紫雨!为何还是想不开!”吟儿眼疾手快,急忙冲上前去,狠狠将她往后拉。

    “要和单大哥死在一起!”紫雨疯癫地嘶吼,吟儿几乎拗不过她的力气,赶紧转头去叫何勐等人:“快,快帮我拉住她!”

    一干人等全部涌上,手忙脚乱才把紫雨制伏,紫雨还不停往前撞,手指嵌在何勐和吟儿的臂中,竟似要抓出血来。情知突破不开,她眼泪流了满脸。

    “紫雨……还有孩子啊……”吟儿柔声劝,忽然有些站不稳。

    “主母?”何勐察出吟儿不对劲,正待发问,突然也觉眼前一黑。

    “孩子……哈哈,孩子……”紫雨喃喃了几句,陡然眼神一狠,竟似换了个人一样,与此同时天色一变,这四面八方,突然传来扣紧的弩箭之声,势如飞鸟离弦狂突。刹那,无数箭矢破空激射,直往这核心来!

    何勐哪还管得了紫雨自尽,一把将吟儿从人群里拉出来,脚一蹬地跃开好几丈远,右手挥出北辰剑见箭就打,勉强躲过一劫,却觉精力耗尽,暗叫不妙,方一站定,就看适才伫立之处,刘淼的那一队亲信全然中箭倒地,当场死亡者半数以上,血流顿即成河。

    吟儿根本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刚一定神,就见到这番惨景……而不容喘息,再一次万箭离弦,对准的是其余士兵。两次生与死的堆迭,活下来的只有躲闪的何勐和吟儿,还有……紫雨……

    早有准备的紫雨……

    “紫雨……”吟儿唤不出这名字,紫雨是她给紫雨的名字,不是紫雨自己。

    “紫雨,谁是紫雨?!”紫雨的泪还在眼角,却在笑。

    吟儿一怔,察觉何勐臂上被擦了一箭,当即俯身给他包扎,何勐脸色苍白,却神志清醒:“主母,咱们……着了道了……”

    那些弓弩手,全然统一到紫雨的身边来,显然是她召集和联络……从行事作风看,她,很可能是苏、越的人……为什么,从来没有表现出来,是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

    “你是谁?!”吟儿厉声问,心却在颤。

    “要你命的人!”对面的那个女子,面目狰狞,语气凶残,不是紫雨,不是……

    话音未落,她身边高手已尽数涌来,忠心护主如何勐,以身躯将吟儿挡在身后,挺剑而起上前迎敌:“主母,先下山去!”

    然则他一改以往骁勇,竟好似已筋疲力尽,只接了两刀就气力不济、十招后便被三人围在当中,而已经有高手飞身过来欲杀吟儿,吟儿无力拔剑,闪身侧让,脚却一崴,被强力掀翻在地,重重磕在地上起身时头疼欲裂,电光火石间,那高手的刀已然临头……

    何勐大惊失色,是一声大吼硬生生撞开几人包围,咬牙把手中剑远远掷在了那高手背上,吟儿逃过死劫,同时何勐也大步追回、从那人背中抽出北辰剑,扶起吟儿便要逃遁,然则只是两三步,他便腿脚一软险险倒地。吟儿因脚崴伤,也站不利索。

    势单力孤的何凤二人,被围困于一群弓弩手间。这里,全都是想要吟儿性命的人物,且一个个本身武功就和何勐相当!

    “凤箫吟,何勐,你们都中了软骨散。逃不掉了。”紫雨阴鸷地笑,缓步上前,胜券在握。

    “是刚刚……你刚刚,是假的!?”吟儿顿时明白,适才紫雨去撞墓碑,根本是在演戏,她是博取吟儿的同情,却借机抓住了吟儿和何勐的手臂,让软骨散,轻而易举地嵌入他们的身体,而同时,她将保护吟儿的兵卫们尽数聚集在了一起,那些人,为了阻止她自尽毫无防备,方便了这些弓弩手大开杀戒……

    太聪明的女人……用眼泪,把所有武装一扫而光……

    “岂止刚刚是假的。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装。”紫雨笑着,俯瞰何勐和吟儿,吟儿不得不想起,数日前的营帐外,紫雨以刀击腹不要那孩子:“那天,你求死……”

    “不是求死,是在计算你对我的看重、观察你对我的警惕。你不可怕,但你身边的林阡可怕。所幸,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还没有恢复记忆。”紫雨冷冷说,“那天,我本想假意与你和好,但想想还是算了,要杀你,就不能做任何一件让林阡起疑心的事。”

    “你的小心是对的。他若起疑心,你焉能逃得过。”吟儿看着这个最熟悉的陌生人,知道紫雨和七芜全部都一去不复返,凤箫吟可以对不起紫雨,那么这个人,一样有权复仇。

    “这语气,当真耳熟。”紫雨笑起来。吟儿一愣,当初,紫雨曾缠着七芜说,单行是所向无敌的大英雄。

    七芜没来得及告诉紫雨,我也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个单寨主,在我心里,他是独一无二的王者……

    “你和师父,真正般配,一模一样的机关算尽。”吟儿淡然。

    “住口!”紫雨怒不可遏,“荒谬得很,我竟跟个草莽匪首混为一谈!”

    紫雨满心满意,都是厌弃之色,吟儿想到单行为她豁出性命,心都不由得一凉,却不自禁轻笑一声:“不是混为一谈,是融为一体了。”

    紫雨恼羞成怒,冲上前来,拔刀对准了吟儿劈下,不错,那天她在营帐外自尽的刀,原是这伙人给她的……死亡的威胁中,吟儿猛然出手,是在适才拖延的时间内,一直借机恢复体力,惜音剑后发而先至,打开紫雨的刀架在她脖子上。火光四溢,杀气腾腾!

    见吟儿瞬间反败为胜,众敌全是出乎意料大惊失色,肃静了半刻的首阳山,登时又剑拔弩张:“放了郭小姐!”

    “不想她死的,全给我让开!”吟儿声色俱厉,劫持她时,姐妹情一笔勾销。

    僵持之际,吟儿与何勐一起往山下退,然则身前这众敌人还面面相觑,后面先行传出另一个声音:“郭小姐,我从来对你说,欲速则不达!”

    太熟稔,吕之阳、单行皆是被她引上歧路,她,苏慕然,与上次暗夜中的黑衣装束不同的是,这次她从树竹里隐现,淡红色衣裳,随风飘然,妖而不艳,魅惑迷离。若非听过她是如何对吕之阳攻心,不禁要教人怀疑,她究竟凭什么合纵连横。

    吟儿无暇思虑,偏听得苏慕然都称紫雨为郭小姐,心念一动,便知紫雨地位极高——这帮敌人,不仅是她的同伙,很可能都听命于她!

    苏慕然出手太快,刚现身何勐就微呼一声,腿上中了一锥摇摇欲坠,吟儿心知苏慕然武功极高、自己和何勐显然不可能同时逃生,是以当机立断,抬脚将何勐踹下山涧滚了老远,自己则借力反冲斥散了这帮敌人,过程之中,一直没有松开对紫雨的劫持,哪怕摔在地上的时候,也是用紫雨垫背。

    苏慕然看她踢走何勐,立即下令去追,吟儿拉着紫雨站起,凶恶扼住其脖颈:“苏慕然,不要你郭小姐的性命了么!”紫雨被她手臂勒紧,面色青紫喘不过气。

    苏慕然微微一怔,心知吟儿根本不认识紫雨是谁却俨然摸清楚了她的地位,故而心惊,笑:“好一个明察秋毫的盟主,虽不曾恢复记忆,倒也与先前见到的差不离了。”

    到此刻吟儿又怎能不清楚,苏慕然和紫雨,就是自己失忆的主谋!

    “主母……”何勐勉强起身,却头晕目眩,他适才被紫雨抓得太深,是以软骨散渗入极多。

    “回去告诉主公,这里发生的一切!”吟儿发号施令。

    “我负责主母安危,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去!”何勐虎目噙泪,竟要重新攀上。

    “何勐,与其作没用的抗争,不如先退再争取!”吟儿厉声喝,踢落石子阻他回来。

    “风七芜,主公说过,你若不服帖,就以军令制你!”何勐义正言辞。

    “主公还说过,安逸时,我听你军令,动乱时,你必须听我。”吟儿慑服一笑,“听我说何勐,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他们要对付的是主公,会以我为人质,诱引主公去救。到那时,你何勐再一展拳脚,雪了今日遇袭之耻!”

    苏慕然、紫雨等人全是一怔,吟儿名为自救,实为断人口舌地说服!对何勐,也对她们。毕竟她们最大的敌人,一定是林阡,所以不会轻易杀她,也不该随便就杀了她!

    却竟有人,拿她自己夫君的安危来搏——这之中,又是怎样的信任和托付……

    “好……!”何勐思了片刻,终也权衡了轻重,点头转身离开,而不多时,一众敌人,在苏慕然默许之下,已全部朝吟儿逼近。

    “对主公说,去救我的时候,对敌人别太狠。”吟儿说罢已然脱力,紫雨察觉立即反袭,出手将她擒下。

    许是过于紧张,这时才觉后肩上撕开的疼,竟没有发现苏慕然在来的同时也对自己背后发了暗器,吟儿冷汗涔涔,被紫雨一按,伤口登时破裂。

    便这时,苏慕然眼中升起一股萧杀,是立即就抽剑而出,抵着吟儿的脖子,只要再用半分力,或紫雨手一抖,吟儿必被割喉。

    却那时,苏慕然不敢再添半分力,紫雨的手也紧紧抓着吟儿,她们心里,一定百转千回……吟儿一笑。

    “倒是可以肯定,我们会留你性命。”苏慕然冷冷地。

    “否则怎会养了一大群刺客,个个都那么像我。”吟儿鄙夷地笑,气息渐弱,苏慕然和紫雨皆色变。
正文 第751章 惊觉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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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睡中睁开双眼,浑不知今夕何年,车外有夜风湍急,裹挟着人声熟稔,挣扎去听,一无所获,徒赢回头疼欲裂,那个声音,从耳边朦胧出现,终于渐行渐远,又突然浮出心田,久久萦绕不散……

    “……万一下次再失忆。”原来是这个声音,难怪记住了他这句话,相似的情景复演,颠簸一生如她。

    “傻子,我真不敢再失忆……因为,忘了一个人,也是很痛苦的事……”吟儿脸一红,噙泪,被绑缚在车内的她,此刻只能被动去接受景色,四面八方是漆黑的原野,早远离了那片壮阔的山河。

    忽然,把泪忍住了。因为抬起头,敌于身边环伺。她隐约记起他跟她说过:“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是敌人刚要弃械投降你自己反倒先哭了!”所以,决不能轻易暴露脆弱。

    在哪里说的……关山?渭源?陇西?不记得了啊……或者,是遥远的散关?陈仓?兴州?

    敌人。对面再熟悉不过的那双眸子,在某个时间,曾楚楚可怜地看着自己,依附着自己,赖着自己,现在,却虎视眈眈,炯炯有神,甚至杀气腾腾。紫雨,这风景你也很眼熟吧,那时是我决定了要带着你往南漂泊,现在,是你筹谋绑着我逆向驰过。

    从我们人生的走到末路,现在又由终点开始往回追溯。你,紫雨,在失忆之前,是怎样的来路?

    苏慕然出现时说的那一句意味深长,郭小姐,我从来对你说,欲速则不达。抛开苏慕然对紫雨的尊称、敬意不谈,个中竟蕴含了怒其不争之外的无可奈何。苏慕然是睿智的、深谋远虑的,而紫雨,明显杀机更重,总是心急要置吟儿于死地。然而苏慕然她——不能左右紫雨。

    很显然,从找到紫雨、密谋掳走吟儿,到目前把吟儿送去定西,苏慕然是组织策划者,殚精竭虑、滴水不漏,紫雨却仗着自己位高,所以是指挥者,是我行我素、一言九鼎的那一个。首阳山上,若非紫雨按捺不住动手,不可能被吟儿反劫持,差一点就使计划功亏一篑,纵然如此,苏慕然也拿她没办法。

    一切证明,紫雨的真实身份,比苏慕然高贵许多,也比苏慕然还要恨林阡和吟儿。又有什么仇,可能达到不共戴天……她姓郭,林阡杀过那么多人,姓郭的只怕不计其数,但是,地位高于苏慕然的肯定不多,他们不叫她郭姑娘、郭女侠,偏叫她郭小姐……只怕,是出自过往的兴州军中,哪个名门之后……

    “这风景,真是熟悉。”四目相对良久,紫雨终于开口。

    “已经将近一年……”吟儿点头,庆幸她还记得。

    “岂止一年,一年半了。”紫雨笑起来,吟儿一怔。她们说的,原不是一个时间点,甚至不是一个故事——当吟儿的思绪,还停留在七芜和紫雨的流浪。

    紫雨却微笑着回忆更早的时候:“一年半以前,也是这样,将你掳去定西。不过,当时你半死不活,一路都烦煞了人。”

    吟儿本想羞辱一句,我替林阡谢谢你照顾病弱,话到嘴边,却叹:“所以,一年前我得到了报应,一路被你烦煞。”

    “休在我面前再提这屈辱!”紫雨大怒站起,脸霎时变凶煞,吟儿从未见过她表情这般扭曲,登时一呆,紫雨怒气难消,竟一掌朝吟儿掀来,若非苏慕然拦在其中,吟儿显然毫无招架之力。

    “屈辱……你竟觉得,那是屈辱……”吟儿凄然。

    “怎不是屈辱!你抗金联盟一众草莽,全与我郭僪有杀父之仇,势不两立!我非但不能手刃仇人,偏还忘了这至关重要的使命,同你这罪魁祸首共同相处了一年之多,更还**于草莽匪首,跟他私定终身珠胎暗结……荒谬之至,不堪回首!”紫雨亦泪流满面。

    不是紫雨,是郭僪……

    吟儿陡然想起,风传死在林阡手下的一个权臣名叫郭杲,据称是和苏降雪同罪被诛。郭僪她,很可能就是郭杲的女儿。灵光一现,吟儿确定了八九成。将门之后,果然不同凡响,这郭僪实有气节,虽郭杲于川蜀莫名死去,宋廷对此都讳莫如深,郭氏军阀仍然在朝中只手遮天,郭僪完全可以继续过着她养尊处优的生活。却,为了手刃仇人,独身来到关外陇陕,与苏降雪的后人一同密谋。当时的她,只怕年不足十五……可是……

    “‘**’于草莽匪首?可知道,你的单大哥,是你自己认定和追求!?”吟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肯暴露脆弱,听到这里却泪如雨下。

    “若是早先就知道了我是谁,我怎可能看得上他!?”郭僪亦笑亦哭,吟儿心中一凛,明白郭氏于朝中弄权,像她这样的贵族小姐,本该安排给了王侯将相。

    “是……何时知道了你是谁?”吟儿一度哽咽。

    “海逐浪和单行斗殴,曾不由分说踢了我一脚,我受伤倒地,几乎恢复记忆,却终究失败。”郭僪冷冷说,情绪也不稳,“却就在你杀了单行那晚,我被血腥景象刺激,回营之后忽然惊醒,记忆回来,可谓翻江倒海。从那之后,我便一直装病,伺机复仇。”

    “所幸,师父在生时,你还没有恢复记忆,没有利用他,还是爱过他……”吟儿泪眼朦胧。

    “住口!没有!我没有爱过!”郭僪气急败坏,一把将苏慕然推开,吟儿躲闪不及,竟看她手中突然多出一根银针,径直往自己手臂上扎来!伴随着那一针刺进肌肤,是郭僪的高声嘶吼:“凤箫吟,让你看看清楚这个世界,什么紫雨什么风七芜什么师父都是假的!你给我醒过来,痛痛快快做我的敌人!如以往一样做敌人!这样还不恢复记忆吗!这样还不恢复记忆吗!”如斯暴怒,竟对着吟儿连刺了十多次,吟儿在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下冷汗淋漓,她知道,这就是林阡说的,越、苏令她失忆的毒针,郭僪希冀用这样的情景再现来刺激她恢复,可惜,“欲速则不达……”吟儿冷笑一声,“这毒针,只会让人失去记忆……”

    郭僪一愣,呆若木鸡,苏慕然震惊之下赶紧反别她双手:“郭小姐你疯了!”

    恰这时,车骤然停顿,吟儿被冲倒在地,难以起身,头痛愈发严重,苏慕然将郭僪带下马车去了别处,显然是察觉出她情绪失控,然后,车复行,吟儿模糊看见两个人影回到车里,却已经看不出谁是谁了……

    不知过了多久,吟儿觉得胸中火烧,口干舌燥,昏昏沉沉里,若有若无看见林阡的影子,恍然入梦,竟想撒娇跟他要水喝,突然就觉得被人扶起,继而入口一阵清凉。“好喝……真好喝……你这么快,就旗开得胜了啊……唔,我才不磕头认错,认错就罢了,磕头像什么话!”也不知怎的,像有一团东西,在太阳穴那块收缩、膨胀、收缩、膨胀……喝得太快,差点作呕……死死咬住牙关、紧紧抓住旁边人的衣襟,才没吐出来。

    真是的,就因为涉及要不要向爆炭大叔认错这个问题,脑袋突然被那讨厌的虎背熊腰的大叔给盛满、撑大了,哎呀,别再撑大了,很痛,很痛的……奇了怪了,为什么除了他当众把刀抢走的情节之外,思绪也逆向行驶了一回,记起他拖着把刀过来了,越走越近,跟抢走时一样的盛气凌人,抵达、弯腰、双手奉上,他兴冲冲地、满怀希望说:“请盟主收下属下的刀!”

    啊,海将军,那把王者之刀,真的是海将军送给我的……!

    等等,记忆里,为什么又有另一个伤人的一幕?自己满心厌恶地把手里王者之刀扔掉了?怎么能扔掉,那么轻便的宝刀?自己弃之如敝履,大吼:“海逐浪,我真是看错了你!你有种就用这把什么王者之刀杀了我!”画面,骤然转移到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里,有一道刺目的寒光,飞星般斩向海将军的手臂:“够了!两面三刀!王者之刀已然还你,此刻与你恩断义绝!”

    可怜的海将军,为何总是那么倒霉,老是要被我砍呢,面对如我这般记仇的小人,海将军从来都不予计较、一笑置之,明明是海将军受了委屈好容易真相大白了,偏偏痛哭流涕的人是我凤箫吟、四处找帕子又要负责安慰的人是海将军……所以,我也不介意小人一回,把被我丢掉的王者之刀从海将军那里死皮赖脸地要回来,哪怕没有任何契机要它,对海将军承诺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所以,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新年,大散关南、嘉陵江畔,那些高手劫持的时候……宁丢弃了惜音剑,也不能对王者之刀放手……

    可为什么,阡的玉玦也会那么轻易就离身?或是,那玉玦明白主人的心意,它曾见过主人对惜音剑的主人生死不离,所以它自己选择追随着惜音剑一路滚落下去,竟然,连丢都要一起丢……

    “盟主应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逼着自己忘记了林兄弟。盟主不会想到,终于忘记了他的时候,也一起忘记了你自己了……可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一段情,你怎么忘记得了,怎么忘记得起?!”

    海逐浪,你问得好啊。那样的人,我怎么忘记得起。忘记他,就等于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苦乐悲喜,辨不出南北东西,模糊了自己的来和去、生和死、名和姓……

    “我……我不是刻意要忘记他,我是先丢了自己,才失了他……”飞逝的一幕幕,宛如昨天才发生,那个寒冷的冬夜定西县,当失忆的药物顺着筋脉侵噬进血液的每一个角落,咬紧牙关对自己说要挺过去的凤箫吟,为了活下去必须对药性放弃抵抗,才任由着那些劫持她的人抹去了她对自己的意识……不是凤箫吟想忘记林阡,是因为忘了“凤箫吟”,所以“林阡”才一起不存在……

    也因为这样,后来的风七芜,才遇到战乱就缩在最后面,胆小如鼠、明哲保身,不是本性如此,是因为骨子里还是留存了失忆前最后告诫自己的话,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活下去!”

    怕死,是为了活着,找出自己到底是谁。因为,肯定有人在前面等着自己,相信彼此终有一天会相遇。却没想过,风七芜的感情轨迹,跟凤箫吟的不一样。纵使相逢,竟对面不识!胜南,那个孩子,怎才不见了一年,就成了满头白发……就变得比以前更爱酗酒……没了她的这一年,会不会又烧了很多书卷……谁给他做螭霖鱼吃,谁给他做的冬衣他能接受,谁在他思考战事时扮鬼脸逗他笑啊……为什么,他等了那么久,等到一个面貌一样,却少不更事、态度恶劣、宁可把外人放在心上都不愿意迎合他的风七芜……

    黑暗中,车外划过一丝星火。吟儿虽紧闭双眼,泪却湿了眼眶。不敢睁开,怕一睁开,就溢出来。
正文 第754章 谋定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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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临城下,海逐浪终于应战,数度交锋,不敌叶不寐之第一棍,败走。叶不寐越过壕堑直追,凶猛迫近麻黄塄,疏于战阵之陇西匪兵,一看他来,弃甲曳兵而退。

    海逐浪逃回麻黄塄,立即吩咐闭紧城寨,并令弓弩手对准金旗射击,霎时箭雨铺天盖地,急急打在金军盾墙之上,饶是如此,也只撑得了半刻,弓弩盛况,却终因箭矢缺失而滞,战鼓声一顿,透出了宋匪的极度不安。

    金军看见宋匪弓弩没了后劲,士气更加高涨,叶不寐率大军强势杀去,所到之处兵败如山倒,麻黄塄眼看唾手可得。

    不料想——前面才刚入城,后面还不明真相,突然两边鼓声又起,石如雨下,密如飞蝗,穷寇就是穷寇,没了箭矢怎样,就用碎石,就用砖瓦,就拿到手上的都作武器……

    当是时,厮杀声从前而来,原是海逐浪回身复杀,令叶不寐大吃一惊的是,其人数比适才败溃时多了稍许,气势却简直是判若两军!叶不寐再一回首,后路完全被封堵,原来城边上一早就埋伏了人马,由何勐所领,个个都是虎狼般的勇士,虽然兵力上仍然悬殊,但在叶不寐得胜入城的此刻,怎堪遭遇这样的风云突变,没败呢,却傻眼。

    海逐浪佯败撤军,跟叶不寐十几天前的恃险诱进,本质其实一样,但情境不同,突变更快,前后对比也更悬殊,海逐浪凭的不是地形,凭的是热血……叶不寐心忖,所幸听了王妃的指点,不曾对哀兵怠慢轻敌!故慌而不乱,稳住阵脚,对付海逐浪,棍舞得如车轮一般。

    武功比海逐浪高的叶不寐,本不可能轻易输了阵,却未料想,海逐浪的作用不是要打败他,而只是拖住他……

    当前军都中了埋伏一片狼藉,后军被夹在城寨外面凌乱不堪。首尾如何相顾?是本来没败,后面的以为前面败了……

    那一厢,罗洌闻叶不寐“大败”而立派增援,援兵才刚去,就有队宋军突袭己方营寨,当先那一个,来势汹汹竟然策马越栅而入,直喊着要罗洌把耿尧交出去,不是郭子建又是何人!是他,明明细作说他重伤在身于后军静养……

    郭子建杀入土城之内,将金军冲得猝不及防,不刻便被他找到人质所在,乃是风风火火冲进去,以一刀砍翻一个虎将的频率把耿尧救出来,一骑两人飞驰离开。罗洌大怒跃马扬剑:“郭子建,哪里走!”郭子建回马交战,刀如明炬,厚积薄发,当如此耳。

    罗洌抗不住这个卧薪尝胆、穷凶极恶的郭子建,幸得楚风流亲自临战、方将郭子建杀退。彼时,叶不寐听说罗洌因为自己的缘故败给郭子建的突袭、失了耿尧,感觉辜负楚风流厚望,因此也乱了心,真输给了海逐浪和初出道的何勐,大败,幸由罗洌和楚风流先后去增援的人马搭救。回归土城,检点兵马,虽不曾折损过大,却毕竟士气耗损。

    这时,郭子建所率精兵,与海逐浪领着的宋军主力会合,于土城之外叫阵,他们久久不出,如今发威,真正是汹涌不绝。

    “胡三十败、海逐浪退、何勐伏击、郭子建突进。是半进半退,亦败亦伏。”楚风流大叹失误,她拥有盛屠龙、叶不寐、罗洌以及耿尧这一人质,其实和林阡握了同样多的棋子,未想林阡此番落子是这般。

    

    回溯当日林阡初临战地,适逢叶不寐下令总攻,一直坚守不出的海逐浪,恰恰抢先一步主动逆袭,借助于林阡及其援兵的障眼法,令金军一鼓作气却硬憋回去,其实,那时才是他们的最好战机,徒被搅局!

    其后三天。林阡紧闭寨门不肯出战连面都不露,既把他自己的人马逼成了穷寇,也是把他的破绽缩到最小让敌人无可攻。同时,亦是拿捏楚风流心理。

    三天后他计谋浮出水面。她猜中他要釜底抽薪,没让他那么轻易就得逞。当郭子建、海逐浪等人都因为她识破林阡而震撼或吃惊,林阡却对他们笑说了一句,“她不在场,岂不更好。”

    在烧她的计谋落空之后,他立马调整了战术,那么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却还那样不动声色,其实当时就算郭子建、海逐浪,恐怕也没猜到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楚风流现在懂了,每每对他胜了一局之后,都不应该懈怠,因为他会很快赢回去,甚至利用她的胜利。

    原来,釜底抽薪可以抛弃,破釜沉舟也是前奏!正是趁着她不在场,他先后对叶不寐、罗洌实现了调控——是叶不寐陷入麻黄塄还没有战败,败报就立刻传到了罗洌耳边,罗洌所以派兵出土城。罗洌兵方减,郭子建立刻杀过来,土城有危难,自然反过去影响叶不寐。计与策,先后次序,前因后果……

    “林阡,利用了罗、叶之间的配合,败了他们。”

    虽然楚风流很快凝聚了军心,也立即开始调兵遣将,终于发现,自己每一步都在他之后……

    叹,她的棋子们,他也可以这样随心驾驭。

    

    当披坚执锐、横冲直撞的宋军疯了一样地杀向土城,楚风流端的从容不迫,向金军传令撤离。好一个大金第一将才,撤退的路线中途,就有她的粮草大营。

    如此,陇西匪兵的追赶之势骤减,金军的撤退才显得风平浪静。是以丢了辎重,却赢得金兵虽败不溃。

    如果战争到此为止,只不过是宋军解围脱困,除了叶不寐和罗洌败了战,金兵大抵还是完好无损的。被楚风流保护得完好无损。

    但战争,却没有结束。林阡的棋盘里,根本是要连着楚风流一起打败的。

    这三天,不仅仅是要扰乱楚风流,不仅仅是要逼急陇西匪兵,不仅仅是要贻误金军。

    更加是在等形势悄然付他!

    

    金军北移至泄崖塘附近尚未安顿,消失了很久的喊杀声突然又起,竟然是海逐浪郭子建又率兵马急追过来!金军猝不及防,无暇列阵唯能继续往北,不行进不打紧,这一加速行进,竟全然陷入泥沼,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自拔!

    怎么回事,泄崖塘这里怎会有泥沼?!

    纵然是楚风流的战马,也带同她一起陷入沼泽,楚风流心中一寒,虽至陇西一带不久,她对地形地貌可谓了然,泄崖塘这里,根本没有沼泽!

    难道,竟然是这样……

    难怪,从楚风流构筑土城围困海逐浪的第一天林阡就知情,林阡却没有采取一点措施任凭楚风流断他们的水粮,林阡安坐在麻黄塄的城寨里,等着楚风流决了泄崖塘的水,等着泄崖塘渐渐干枯——但这干枯,是表面干枯,下面有几尺深的烂泥,因为最近一直气候干燥,表面覆上了尘土,看不出来已经形成了沼泽。此情此景,宋军的突然袭击,使金军慌不择路、涉塘而行,以至于极晚才发现,脚底下已拖泥带水。

    林阡多等了这三天,就是在泄崖塘等着楚风流,而非麻黄塄。

    “楚风流,这就是自掘坟墓!”郭子建哈哈大笑,当是时,金军大半陷入泥淖无法逃脱,追上前来的宋军,远远就可以长枪刺。

    郭子建话音刚落,便向楚风流发起攻击,盛屠龙大惊失色,自己还身处险境,却急忙弯弓搭箭对准了郭子建,电光石火间射中郭子建战马,盛屠龙自己却没躲得了背后一枪,倒在血泊之内。

    “盛屠龙!”楚风流亲眼看他倒毙,心中不免惊恸,便这时罗洌奋力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拽出泥潭:“王妃,末将带您出去!”

    四围尽是死亡威胁,幸有罗洌不顾安危,拼尽全力将她救出去,铮铮铁骨的他,挡在她和乱势之间,勉强逃生之时,也满身是血。

    夺路而走、丢盔弃甲,放弃对陇西的清剿,直逃到定西县境的黑山,金军从上到下都是劫后余生、心有余悸,恍惚不知在金在宋,哪可能还有战力和军心。起先两日,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林阡,此仇不报,楚风流枉此生。”楚风流一向爱惜盛屠龙之能才,两日后命细作取回盛屠龙尸首,如她个性,竟也临哭。
正文 第755章 天时地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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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和三年夏,陇右。宋匪崛起,战乱不断。金将楚风流、叶不寐进屯陇西,攻打麻黄塄、欲清剿首阳,轩辕九烨、薛焕、解涛之兵,名义分驻漳县、通渭、渭源,实则会同临洮的二王爷一起,四面共御林阡。

    然则,继六月中林阡击败楚风流后,宋军大盛,猛克营寨,骤抢县镇,势力不断北进,“金宋边界”,早非麻黄塄可限。两军交战之地,亦远陇西而近临洮,真可谓此消彼长。楚风流与林阡再战数日,换了攻守之位、形势岌岌可危,捉襟见肘,唯能遣可信部下先对完颜君随警示。

    “王妃遣末将对王爷禀报,此战一败,非但陇西难剿,林阡北进的阴谋也必将大举实施……故请王爷注意临洮布防,务必阻止宋匪借势扩张……”

    “王妃呢,如何了?!”二王爷焚心似火。

    “前几战我军常胜,但自泄崖塘一役兵败,王妃难敌林阡,唯能往北撤退,末将来时,正交战于秦祁,现今,不知到了哪里……”

    “我是问你,她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紧!”二王爷气急打断他。

    “……未曾。虽那日战事惨烈,罗副将极是英勇,以身护卫王妃安全,盛副将他……更为了王妃捐躯。叶将军也一样受了伤,好在他最先杀出沼泽,才可以对宋匪反击,尽管无力回天,但阻止了更大伤亡……”

    “本来没有沼泽,他利用风流的用兵之道,造出了一个。唉,风流这次,竟自掘坟墓……”薛焕闻知事态,叹惋不已。

    “那可如何是好,她目前和残兵败将一起、在秦祁那边流亡,自还不算脱离险境!她既是主将,又是王妃,必是盗寇们的主要目标……万一……”二王爷目光投向轩辕九烨。轩辕只盯着地图看,没说话。二王爷哀苦地看向薛焕,薛焕一怔,还没应答,楚风流那亲信认真地纠正:“王爷,王爷不知,王妃现在并非流亡,是在拒敌……”

    “什么不知,谁准你说话了!你什么人,姓甚名谁!”二王爷大怒。

    “末将是绝杀中的成员,姓名不能透露,只能说出代号,‘戮’。”那亲信态度端正,严肃回答。

    他竟当真了。

    何必呢……

    二王爷的仆人们一想到王爷其实是不喜别人跟他说“王爷不知”,个个都忍着笑,只能满脸苦笑。

    “你……你你!”二王爷气不过,脸红到脖子根,破口大骂,“林阡!林阡!岂能容你如此嚣张!偏南宋朝廷还卑辞,他们没有伐金之意,可林阡这所作所为,根本是掠夺、侵犯、可恨、可耻!”

    “辞卑益备,扑朔迷离。”薛焕叹了声。

    “他本便不代表宋廷。”轩辕一笑,终于开口。二王爷一怔:“薛大人,天骄大人,事已至此,我该如何去救风流?”

    “依我看,王爷便该听王妃之言,留在临洮加紧布防,子若……解涛他,则仍然负责南面,对陇西的清剿还不能就此放弃。至于我与九烨,一个留下帮王爷,一个立即去秦祁,解王妃之危。”薛焕说到解涛时,还留存一丝不自然。解涛,仍然对他逃避。

    “不必。不必了。”轩辕摇头,“无一人需对秦祁增兵,王妃她并不危难。”他说毕,那个“戮”面色都变了,大惊:“不,天骄大人,王妃虽不是流亡,却也是负隅顽抗,急需增兵……否则只要一败,必落林阡之手啊……”

    “怎么不危难?你说。”二王爷正色,信他。

    “她定能拦住林阡,且将一直僵持在同一地。王爷且放心,林阡过不来。”轩辕道。

    “为何?”二王爷追问。

    “因为盛屠龙之死,因为王妃之能才,因为天时地利人和。”轩辕一笑。薛焕一怔,似想到了什么,二王爷一愣,看向“戮”:“但风流让他出来报信求援……”

    “那是兵不厌诈,要骗细作告知林阡,楚风流已到绝境,要让郭子建海逐浪那些人,不活捉楚风流就不痛快。”轩辕说时,二王爷才缓了脸色:“这么说,风流真无需增兵?我,又该做什么?”

    “王妃和薛大人都赞同王爷守临洮,但我向王爷献策——去定西之北,攻越野山寨。”轩辕邪柔一笑,美不胜收。

    “越野和苏慕梓,便是你说的,天时地利人和?”薛焕叹了一声。

    “也是适才王爷对王妃的紧张,让我看清楚了林阡的内心世界。”轩辕点头。

    二王爷还云里雾里:“两位说的是?”

    “‘戮’适才也说过了,林阡的女人被越野掳去,林阡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情怕是跟王爷适才一模一样。如果王爷是林阡,是打临洮重要,还是去定西救人重要?”轩辕问。

    “自是救人……”二王爷脸上一红。

    “那便是了。”轩辕说,“临洮暂且交给我与薛大人之间任何一人。二王爷应当统帅大军,大力对定西县进行清剿——自己的女人生死难料,这便是对林阡的攻心。”

    “好计策,如此一来,王妃之危,也自然而然就勾销。”薛焕点头。二王爷眼睛一亮:“那我立刻就去!”

    “实则,王妃之危,在那之前,就可以勾销了。焕之,她心中早已有了胜战之策。”轩辕指着地图上秦祁东北方向的黑山,“几天前他们交战于秦祁,现在应当在这里了。”

    “黑山……?”薛焕蹙眉。

    “是天助风流,让林阡舍临洮、打定西,所以黑山是他必经之地。”轩辕提示,“这个地方,我们南北前十,都应该很熟悉。”

    “好一个风流,她好大的胆量……”薛焕一怔,恍然大悟,“你适才说,他们定然僵持在‘同一地’,说的也是这里了……”

    轩辕点头。薛焕微微变色:“为了打败他,值得么……”

    

    林阡的心情,俨然被轩辕九烨说准。

    从麻黄塄力挽狂澜,到泄崖塘旋乾转坤,林阡始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都靠郭子建等人。却怎可能不心急,吟儿被越野的人掳去定西,他是私下将何勐问了无数遍,确定掌握了苏慕然和郭僪的一切细节,据此推敲吟儿此刻可能的处境。东北面定西,西北面临洮,他终于先选择了前者。

    连日来,盟军由陇西北上,火乘风势,金兵抵挡不得,节节败退。至于被逼到黑山,楚风流与叶不寐,都陷于幽暗昏惑之地。只要盟军突破这里,立刻就能入驻定西——定西的越野山寨,以越野、苏慕梓为首的一干人等,也全然惊骇,林阡放下了他先去临洮的策略,俨然是想要立犯定西!

    这样的到来,究竟是以怎样的立场,到底是凭哪一个理由,谁知道?瞬间苏慕梓苏慕然等人也惘然,不知把凤箫吟掳到定西是错是对。

    身为俘虏的吟儿,竟也能感到气氛的微妙。是啊,瞬间,因为林阡的一念之差,金宋所有的战场都融为了一体。定西县,在最近的日子里,免不了比以往更重的兵荒马乱,谁是谁和谁的敌人,又要靠什么人来合纵连横。
正文 第758章 勾心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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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因见越野不满,担忧他会借题发挥、伺机对海逐浪寻衅,故那日的“偶遇”不了了之以后,一直留意着园外局势。虽说她跟兰山学的打探技术一流,但终究是人家的俘虏怎可能活动自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当儿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吟儿暂且默认红樱是自己人,并让她帮忙向别的婢女打听,寨子里最近有发生过什么状况——这个,办事也太不缜密了,万一默认错误了,那一切就不成立了。

    那红樱倒是冰雪聪明,一听就猜到吟儿的目的:“盟主想知道的,实是海将军一个人的安危?”

    “……何以见得?”吟儿一怔,看她这么敏锐,生怕她是奸佞,打破自己的信任。

    “因为,盟主到定西这么久了,从不主动托红樱做一件事。”红樱带着一丝微笑,柔声道,“蜚短流长、是非黑白,不用打探,自会传到耳里,唯独安危,需要去接近、去关心。”

    吟儿一怔,忽然想起林阡,唯独安危,需要去接近、去关心,恰恰是林阡对她……

    “还有个原因便是,这一整个定西,全然都是盟主的敌人,独海将军他,是盟主的自己人。与众不同。”红樱叙说,真是个贴心的女孩子。吟儿看着她时,心里就一暖。

    红樱不负所托,很快便帮她打探到海将军暂住之地清水驿,距她所在天池峡也就几十里路,奈何,中间密布敌人的眼线,就好比隔着千山万水。

    又怎样?吟儿照样能知道,这几天苏慕然去见海逐浪多少次。不仅吟儿她关注,只怕很多人都在关注,是去饮酒弹琴,还是舞刀吟诗?费尽了某些人的思量,吟儿却想,只要不是拔刀相向,不管怎样都随它。不管是高雅也好,媚俗也罢,不管是清白的,抑或是肮脏的,不管苏慕然是真是假——重要的是海将军他高兴,他高兴就可以了。

    奈何,却有人同样在揣测,海逐浪他是真心是假意。他接近苏慕然,是为了盟主,以及更多……

    揣测的人,都是爱惜苏慕然的人,生怕她遭到海逐浪利用,生怕海逐浪的到来是林阡的策略。瞬间,这些心声就在定西不胫而走,以讹传讹成为了事实的真相——那就是,林阡故意派海逐浪到定西,利用海逐浪与苏慕然的旧谊,对苏慕然旁敲侧击并拉拢。

    美人计,谁陷得早,谁就输了。吟儿知道,那不可能是林阡的本意,即便是,海逐浪也宁愿输,至少那样光明磊落,死而无憾。

    所以,海将军那天的冷漠如冰一定言不由衷,海将军警戒她,却更爱她,一点都不矛盾。

    交涉,显得是那样风平浪静。波折,又是那么的突如其来。

    红樱说,昨夜越野为海逐浪设宴,本来进展得很风顺,哪知酒过三巡,越野手下一个叫游仗剑的武将,醉酒和苏慕梓的弟弟苏慕岩大打出手,鸡飞狗跳霎时煞了风景。作为东道主的越野显然大怒,立即命人将游仗剑和苏慕岩一起拿下。

    吟儿点头:“越将军不满归不满,到底还是一寨之主,公私一定分明得很,怎容忍手下对宾客不敬。”

    “倒不是对海将军不敬,充其量只是扰了海将军的兴致罢了。那两个人,也并非冲着海将军去的。盟主猜,他们是为谁?”红樱摇头。

    吟儿一怔,即刻会意:“苏慕然?可是……怎生是那两个人自己打了起来?”不该对海逐浪党同伐异么?

    “原先众人只道是二人醉酒,拉开带下去醒酒也便算了。不料苏慕岩少不更事,对上前来拿他们的人拒捕,口中直喊,你可以拿下游仗剑,凭什么拿下我,我又不是你越野的手下,又说,别趁我哥哥和顾震将军都在前线,你就以为我苏家人好欺负,若非我们,你们撑得了这么多年……”

    吟儿心念一动,苏慕岩果然跟红樱描述的一样“少不更事”,提及姓苏的优越感,以及施恩望报的心情,并揭了越野从凤翔沦落到临洮的伤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好一个越野寨主,那个时候,他都从容不迫,没有把一丝在意表现在脸上,主上风范,如当初的单行。

    然而,越野不说,自有人替他说,醉糊涂了的游仗剑,一把扯住苏慕岩的脸皮:“苏慕岩,告诉你那无耻的哥哥,瞎了只眼睛就好好回家里歇着,别再想着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就痛痛快快的,何必出卖自己妹妹,把她送到强势下逢迎……慕然她,是我们大家的……!不能这样亵渎她……不能……!”一边说,一边跟苏慕岩抱成一团,后面的话迷迷糊糊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是什么,苏慕岩肯定也没听清。可是醒着的人听出音来了,苏家的势力从上到下都气的脸色发青,只有苏慕然一个人还勉强地、尴尬地挂着笑。

    可想而知越野心中怒到极点,见士兵们分不开苏慕岩和游仗剑,于是亲自到人群中去,一手一个抓住后心,硬生生把他俩扯散,他两个还想打,四只拳头被越野两手掌控,全身攻势亦被他强力封锁。游仗剑在那种情况下才稍事清醒,红着脸噙着泪喊他“寨主”,显然也意识到了适才的一幕为越野丢了丑,越野说,“仗剑,向苏公子道歉,今天这件事,就大事化小。”

    彼时,苏慕岩还半醒不醒,若游仗剑道歉了,苏慕岩哼两声睡过去,很可能就真的大事化小,换做平时对越野言听计从的游仗剑,二话不说一定道歉,但那天,却破天荒地忤逆了越野一次,是第一次忤逆,偏不肯向苏慕岩低头:“是苏慕梓的错,是他们苏家的错!”

    吟儿听完整个争端,本来心是为海逐浪所系,奈何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先说越野主上风范,后想苏慕岩少不更事,再叹苏慕然顾全大局,最终完全偏题,赞,“那个游仗剑,真是用情至深!哎,或许我真是把他们的关系想岔了。他们,都只是太爱苏慕然,却把她当成了珍宝一样宠着……”他们心里的她那么纯洁,不能被海逐浪这种人污染。他们没想过,其实海逐浪跟他们一样,也觉得苏慕然是性感和纯真的最高统一。

    吟儿道听途说,终于漏了很多关键。

    红樱的转述中,形容了当时在场所有人的表情,唯独没有说到海逐浪,或许,那时候海逐浪是面无表情。

    而那时,海逐浪就坐在苏慕然身边,紧紧静静握住了她的手,只是当时无人察觉。只看见台面上的海逐浪面无表情、苏慕然勉强挂着笑。

    还有一点,是吟儿就算在场也一定看不出来的,是游仗剑那个武夫说的肤浅话里隐隐透出来的深意,是稍有机谋就可以一眼看穿的勾心斗角——定西越野山寨,越、苏之间,不是掎角之势,而根本存在裂痕。因为游仗剑闹事并坚决不肯道歉,使得这裂痕初次献世——

    这个裂痕,表现于游仗剑对苏家的不信任,却根源于越野对苏慕梓的顾忌。昨夜的那场闹剧,表面上是游仗剑和苏慕岩在打,事实上,越野早就想打苏慕梓了。他从来就觉得,苏慕然和海逐浪的接近,是这个人授意。

    苏慕然,不仅仅是一个女人如此简单,她身上寄存着越野和苏降雪最后的联系。明明应该是苏家在寄人篱下,却只因为她,他才任凭苏慕梓发展到足够分庭抗礼。此情此境,他怎可能不顾忌苏慕梓!?他怕苏慕梓利用苏慕然去跟林阡示好,他怕林阡凭借海逐浪在定西生根,继而,林阡远程、苏慕梓近距,对越野山寨实现完全控制。一旦苏家在林阡帮助下强大,越苏两方的势力不再平衡,就一定会帮林阡蚕食了越野山寨的基业……

    于是,此时此刻,越、苏之间,根本很难是纯粹的友人。

    合作久了,亲密无间了,难免会到这一步,已经对对方推心置腹,生怕对方先于自己背叛,所以一定要做好应变、找到退路,渐渐地,就会越来越可疑,越来越应不了变化,越来越无路可退,最终,将一拍两散。

    纵然统筹大局如林阡,也显然始料不及,海逐浪的出现对越野山寨一石激起千层浪,激得他们心潮澎湃、裂痕分明。原先纯粹的“交涉”,被吟儿笑言成“内应”,天意,竟又骤然变作了“离间”。

    何况,现在的越野山寨,除了北面之外,算得上三面受敌,临洮的二王爷和薛焕有了动静,陇西的楚风流和林阡就快打来,会宁一带,几年来都有陈铸在虎视眈眈,所以近期,越野都试图与林阡达到妥协,顾震苏慕梓于东面防御陈铸,西面二王爷则是穆子滕肖忆担责。所幸陈铸这几年来虽一直都在定西附近看似穷追猛打,奈何既不属于大王爷,又不属于二王爷,守着个避世隐居的小王爷,本身就已经处境尴尬,不敢私自行动,不敢功高盖主,打起仗来到底少了些底气。不然,今时今日越野山寨还存不存在,还要打一个问号。

    游仗剑殴打苏慕岩的事,越野想盖也盖不住,家丑外扬到陈铸耳边,被诡绝陈铸看出了一丝端倪:“游仗剑……越野……”囫囵吃了两口饭,忽然丢开饭碗哈哈大笑。

    “将军,莫不是想到了什么妙策?”部将齐齐询问。

    “越野山寨,终于不攻自破……拿酒来!”陈铸笑容满面,喝了一壶,开骂,“完颜君随,白送你这小子一场大胜仗!”

    “啊……陈将军,怎么直呼二王爷名讳……”那部将新跟他,哑然。

    “我高兴,你管得着!”陈铸知道,内忧外患的越野山寨,这次是自取灭亡。
正文 第759章 一事能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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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越野来说,这个六月足够荒谬,区区一个海逐浪,就把大局从风平浪静搅为内忧外患。于楚风流而言,这个六月更加荒谬,剿匪反成了被追歼,堂堂金朝官军,竟沦落到在自己的国境逃难。情何以堪。

    自泄崖塘一役惨败,楚风流每退一寸,林阡必进一丈。定西,黑山。退到这一步,已经不能再退。

    “天意。”散兵游勇,集于黑山之南,她望着来路满目疮痍,露出一丝疲倦的笑。

    这么多天,王妃是第一次笑,罗洌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心中也欣慰不已。

    “天意?”叶不寐打破平静,好奇地走上前,问。

    “如果林阡去打临洮,我们必定守不住。”楚风流淡然一笑,“可惜他打定西,就必经这个叫黑山的死地。说到底,也是天意,按他一贯的作风,一定先选临洮,才不为难越野……”

    “唔,可见林阡的作风,还是让人吃不定啊!”叶不寐摸着腮帮子,自顾自叹了句,楚风流一怔,点头,他说的自有一番道理。

    “黑山……”罗洌倒没像叶不寐那样走神,而是把楚风流的话字句牢记,一直回味。

    “啊……黑山!?死地!”叶不寐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乍变,可吓了罗洌一大跳:“怎么?”

    “黑山死地,关着一个令主公深恶痛绝的人物。难怪罗将军不清楚了,也只有我们南北前十才知个一二。王爷说,要做薛无情的部下,首先需爱其所爱,恨其所恨,知道什么不该犯,什么万万不能碰,哪些不能提,同音字都要避讳。”叶不寐回忆说。

    罗洌一惊:“薛将军也有深恶痛绝的人?”心中大震,人称“取宇内,空余半诗半茶”的薛无情,从未牵扯过什么爱恨情仇,所以罗洌心中一向觉得他最是举重若轻——

    然而,任何人,都是有过往的吧……

    “那个人名叫渊声,是跟主公同一时代的高手,打遍陇陕,威震河朔。”楚风流说。罗洌一愣:“渊声?几乎没有印象……”

    “因为这个人,是昙花一现、一闪即逝。试想几十年过去了,主公同时代的人大多英雄迟暮,曾经功成名就的都已烟消云散,更何况这个人,在当时就受迫离开江湖、被抑制了机会不能得到流传?”楚风流说罢,罗洌上了心:“这么严重?谁迫他,谁抑制他?”

    楚风流正巧与人商议布军,罗洌赶紧追问叶不寐,叶不寐那个(痞)子,抖着腿漫不经心地说:“等等,等我剔了牙再讲……”

    好吧,等叶不寐剔完牙了,楚风流也回来了。

    叶不寐赶忙开讲:“嘿嘿,尽管他现在没声音了,好歹也闪过一时才逝。那时的陇陕武坛可算人才济济,但渊声认第二,就没人认第一。不仅武功高强,家财雄厚,老婆孩子一大把!按理说,人活到这份上就该死啦!咳咳,可渊声偏偏就不安于现状,扬言打遍陇陕何用,天下高手且都来战,于是守在家门口设了擂台,坐等人去黄河与他一战。一开始,甚少有人敢来,打头阵的,多是些想证明自己、扬名立万的后起之秀,渐渐地,就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一下子名声就响了……几年下来,天下高手武功的高低,都有了个不成文的规定:以渊声为十成来计,别的人都是按他几成来评判……

    “后来,为了更加便于评判,渊声改变了比武的方式,他让前来挑战的每个武者都带五件兵器,与他连续比试五场。但凡败给他一场,就将那场的兵器输给他,侥幸不败,便不必交出。到最后,谁手上兵器剩得多,谁武功就相对而言高强。”

    罗洌一笑,点头:“这方法,倒也不错。最少一件都不用输,最多五件兵器全输光。给天下高手,分了六个等级,公平且具说服。”

    “说服个头!只分出了一个等级,全是输光了武器的!”叶不寐说,罗洌一愕:“这么强?”

    “那个可怕的渊声,他握起刀,他就是刀王,拿起剑,便是剑圣。”楚风流带着一丝敬畏,“却就在那时,南宋出了个剑圣肖逝,在出道后的一年内,就连破包括唐门在内的六大门派,颠覆了当时南宋武林的格局,那时他不及弱冠,后生可畏。”

    “所以,他成为了打败渊声的首选。”罗洌脸色微变,“竟然,是个宋人……”

    “可是,肖逝却输了。五把剑,一把都不剩。”楚风流摇头,罗洌更加惊愕:“不过倒也应该,那时肖逝也只是少年意气……”

    “说得对。然则,渊声对这五把来自肖逝的剑极度珍视,先前亦从未对任何人有过像对肖逝那样的赞赏,他甚至不希望肖逝离开,对他讲,你这五场都输得微弱,我借你一把剑,你再打一场,务必赢我。”楚风流道,“肖逝却拒绝说,我从来不用别人的剑,说完便扬长而去。再过两年,肖逝第二次挑战,已是从天山上来,焚膏继晷,卧薪尝胆,终于三胜两负。”

    “何以王妃这么熟悉内情?”叶不寐奇问,“其实,我也只知‘主公厌恶渊声’、‘渊声极度可怕’罢了,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厌恶,到底如何可怕,还有这么多陈年往事,实不如王妃了解……”

    “王妃自然了解。”罗洌景仰并信任的眼神。

    “这便算了。我更了解详情,只因自幼在王爷身边。”楚风流谦虚一笑,“渊声打败肖逝,等于灭了南宋武林,南宋都以肖逝武功为第一,一时哪还有人可能挑战?而整个大金,几年前就被他扫了一遍……渊声再等了数月,竟无一人挑战,显然手上生痒,便出了陇陕往东去,边寻对手边求一战。终于走到中都,听说有个枪法高强的薛无情,渊声立即要求跟他一较高下。”

    “唉,有必要么,他几人,武功都是绝顶,偶然一次你赢我,下次许是我赢你。一较高下又何必。”罗洌叹。

    “性子。”叶不寐摇头,万分理解。

    “可是以主公的性子,并不喜好争锋。何况当时他初为人父……”楚风流苦笑一声。

    “怎么?主公原是有妻有子……?”叶不寐罗洌皆惊。

    见楚风流点头,叶不寐忽然有点明白:“全被掩盖了,想必是主公不愿意再提,也杜绝别人开口——那妻子和儿子,都不在人世了?”

    “渊声求战心切,主公却置之不理,久而久之,渊声自然没了耐心,于是把主公的妻子掳去,威逼主公应战。主公收到信,正要答应一战,谁想这渊声气急败坏,竟半刻都不能多等,见主公不应就失了理智,按捺不住杀了人质。光天化日肆无忌惮,尸体抛回主公府邸。”

    “主公他,可被激得去跟他打了?”叶不寐极想知道肖逝和薛无情的高下,他俩没打过,可是有渊声这个桥梁。

    “不,那种情况,反而不该跟他打。跟他打就是顺了他的意,亲人们的死也就没了意义。”罗洌摇头。

    “没错,主公没打。为了他枉死的妻与子,主公制止了手里的枪……”楚风流点头,叹,“那时候江湖中人才发现,渊声为了求对手、求战,已经走火入魔,可能很多事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唉,话虽如此,不能复仇,总是便宜了渊声!”叶不寐义愤填膺,罗洌也攥紧了拳。

    “至于复仇,至于镇压,不用担心,自然有人会帮主公去打。”楚风流一笑。

    “肖逝都那么艰难才打败渊声,还有人能胜过肖逝?!”两人眼睛一亮。

    “当然有,一山还有一山高。”楚风流说。

    “那个人……是我们熟知的……?莫不是,王爷?!”罗洌觉得那名字就在口边,终于茅塞顿开。

    叶不寐一拍大腿,精神为之一振:“是啊,还有王爷!几乎忘了!不知王爷和渊声,又是几胜几负?”

    “只比了一场,当渊声说五局三胜,王爷摇头说,我只有一把剑。赢就赢,输便输,有什么所谓。”楚风流摇头,“双方斗了近千回合,最终王爷以半招险胜。”

    “于是,王爷制住了这个渊声。”罗洌点头,叹息。

    “确切地说,不是王爷一个人,是大金武林、所有高手。是主公的那件事激起了江湖中人的正义感。所以趁他心灰意冷,联手将他制伏。”楚风流回答说。

    “犯了众怒,实该被武林驱除。”罗洌点头。

    “武功绝顶却疯癫滥杀,一个不慎,贻害人间。按说这样的人,一制伏就该杀了。那时,便有人向王爷提议要他的命,有人却说留他据为己用。那种情况下,王爷折中将他禁锢,对外则说他已伏法,并禁止一切有关他的流传。”楚风流笑,“禁锢于何处、如何控制他喜怒,伤透了王爷脑筋,那时王爷初至陇陕,听说定西有个浣尘居士,擅以一曲《净心咒》为人去孽,于是便命人将渊声送往此地,交给浣尘看管并改造。然则,这渊声不仅武功厉害,连病症都那般顽固,王爷从到陇陕的第一天起,直到离开的那一天止,渊声发起疯来还是一如既往,偶尔因净心咒平静,也只一副痴呆模样。加上王爷战事游刃有余,便没有将他派上用场,年代一久,渊声就渐渐被遗忘在了定西的某个角落,不知道的人恐怕都还以为,那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疯子。过个几十年,隔了一代人,事情就全被尘封,除了南北前十心知肚明且尽量不提之外,仅仅是王爷的一干心腹知晓——纵然林阡,也不可能掌握分毫!这一次,是天要他败!”

    叶不寐哦了一声:“王妃是想用这个渊声,来把林阡拦在黑山……”

    “的确,我们先前总是败给林阡,仔细总结,王妃的谋并不输给他多少,只是那一双饮恨刀高强无匹……一旦渊声出马,必是他林阡克星。”罗洌点头,兴奋不已。

    “王爷当年没有杀渊声,着实是有先见之明。”楚风流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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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2章 炼狱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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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林阡与百余兵将迷失途径,顷刻便明白是着了楚风流的道,指挥若定如他,当即整顿兵马、寻求破阵之门,辗转不多时,忽竟觉眼前画面一抖,惊——来者不善!

    电光火石,稍纵即逝,没有虎啸龙吟,没有雷辊电霍,没有风起云涌,一直寂静无声。若不沉淀了心境,甚至无法察觉景象突变!

    飞沙走石、沧海横流都是交睫之间,一切在毫无察觉时移动,难以追查时又回归原位……

    所有战马都陡然惊颤,而又瞬时恢复平静,似有异物倏忽入侵,猛地竟又完全散去。

    虽无人仰马翻的凌乱,却有震慑心扉之恐慌。就这莫名滋生不明不白的慌,令普通兵卒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便脉搏加剧。

    若无林阡在场,必定拔剑四顾。因有主公饮恨刀庇护,才纷纷定心待命。

    然则却连林阡此刻,也前所未有的不确定——

    杀气!太强的杀气!

    即便如贺若松般狠辣、东方雨般深厚、薛焕般雄浑,也未曾被他林阡以“太强”定义。危险程度,可想可叹!

    而且,诸如南北前十、控弦庄、十二元神那些老对手们,最令林阡感觉棘手的是招式、是力量、是阵法、是用兵、是心计……却没有一个像这样,第一印象就给出无穷杀气!

    虽那杀气的载体,还应在几里之外……

    不,不对了,片刻后,已不在几里之外——

    才说来,便到了!

    一道细长光线直穿天幕,隐隐约约,可有可无,却随之而生訇然巨响,如若往天中央活生生掏出个洞来,补天之石俱落,桃都建木折断。

    那把刀?枪?剑?戟?离散成万千气雾,扑面而至,如风如雷。

    等到了眼前才又聚为利刃,追魂夺命。

    且分毫未损——散出多少,聚成多少。散时随风潜入,聚时乱尘杀风。

    

    所幸林阡临变,习惯以心去听。

    在那杀气现身之初,虽有感震惊,却无所退惧,乃是双刀齐发,当先拒敌。

    只是,林阡再怎样气势磅礴,都不可能如平素般游刃有余……又有几人,能一招激发饮恨双刀同时出鞘?

    抑或,是“无招”。

    这一刃,这一人,突如其来,晴天霹雳,众兵将两耳轰鸣,鼓得生疼。

    那疼楚,又宛如有一虫豸,吸附于被剜开的伤口上,使劲地往里面钻,还剩半截没挤进去……

    

    满山啸响,肝胆尽悬。

    仅仅是一个若虚的来回,便看到林阡面色忧急、如临大敌!

    这从未展露过的胁迫感,看得众兵将都惊愕不已!

    这是怎么了?主公他战力即便不在最高,也绝对并不虚弱,何以一招便定输赢?!

    也许可以辩解,统辖十军他百战不殆,论单打独斗,显然不敌那些心在天山——然而,下风归下风,败象是败象。下风可以逆转,败象如何篡改?!

    纵使贺若松那样的高手,都没令主公一招即呈败象,主公能抗击金南第一的贺若松,甚至可以有时间找破绽然后制衡最终战胜,但这个对手,怎似比薛无情撼动主公的时间还要短!

    可想而知其武功之劲,至少与薛无情平起平坐!至少……

    “主公!”一招毕,主公虽未停、未伤、未死,已教他们关心则乱,因向来有饮恨刀参与的一招毕,只有敌人会担心敌人的主将。

    而此刻,不请自来的一个疯子,一个怪物,是这黑山凄风岭的主宰吗,同他们的迷失有关吗?!……

    “退。”林阡无暇分出手来示意他们后撤,只能开口发号施令。幸有余力,能为他们殿后。

    竟有今日,林阡不再势如破竹,而是坚壁据守……

    握紧了双刀极力负隅,却五十回合便已吃不消,败象渐渐演变为险象,不容喘息,生死攸关。

    心中大震,须知这样的武功差距,只出现在自己刚出道时,遇见金南前三如黄鹤去柳峻。自得到白氏长庆集后,甚少出现过这种敌人,令自己一瞬找回了当年的感觉:不能再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胜败完全由对方指引。

    忽然,脑海中响起凤箫吟和风七芜的言辞:

    “只要拼命努力了、不遗余力去做了,也是很伟大的。因为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所幸有这样的敌人,令他时刻牢记,在武学的路上,理应有不断拓延,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原是这双战刀!怎么,也想效仿肖逝那小子,两年后向我卷土重来?!”终见得那来者的身形相貌,光影中恍惚缭乱,此刻他满足大笑,攻势未曾减弱丝毫,语气却竟像对着个老朋友般:“林楚江,卧薪尝胆,竟先于我发花鬓白!”

    林阡稍稍一怔,虽不知来者究竟何许人也,却听出他和肖逝、林楚江等人渊源。心念一动,原来父亲和肖逝都与之战过,却输给了他?那么他,辈分与武功,竟比他们都高?!这样的人物!

    追溯回三十年前,若论南宋顶尖,必是肖逝、易迈山、林楚江、金士缘;大金巅峰,则是薛无情、贺若松、“战狼”以及完颜永琏。此人为谁?何以凭着阡的所见所闻,印象中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而且,他的话音里,明显觉得阡是主动求战……

    再一瞬,右手血滴成线,竟打湿了紫龙驹脚下的一圈。须知林阡今时今日,战力堪追苍梧山时期的东方雨,终究却还是输了此人一筹……

    付出这流血的代价,终探出了此人的兵器,同样是刀,刀竟可以这样使……岂止刀人合一,刀和人还有天地阴阳,全部都融为一体,无懈可击……

    “比上次有了少许进步,三局你可赢得了一局!?”那来者癫狂一笑。

    “何必三局,命有几场!”无法游刃,当以命赌,林阡虽知武功低于他,但为了突破天阵而必须一搏!

    那来者微微一愣,显然极少有人出口否决过其所限定的三局两胜。

    林阡斗志不减反增:既然饮恨刀曾经见过他,那更好。便让蕴藏刀中的无垠战意,霎时被这个实力悬殊的对手激发!

    千山暮,南北失。

    紧凑攻防引发的风力,与当中蔓延漂浮的黑雾,流于空气,充入耳鼻,像万里荒沙铺陈,或万钧铁砂泼洒。

    有兵燹、车马、水火,有动荡、崩裂、震摇,一招快过一招,一浪高过一浪,一声干脆过一声,一战镇压过一战。

    便见林阡与来者皆是玄色身影,彼此刀光亦起伏周转于紫龙驹侧,于同时,给这匹神驹两端造就了两种极端拉扯或推挤,于对立面,相互抵消紫龙驹毫发无损。或许不是平衡抵消,只是一个回合还没结束,力道便已被带入下个回合、出现在了下一个方位……

    那场景,已看不出主动被动,一时也分辨不出结局,究竟是以天覆癫龙,或是由癫龙翻天……

    然则,如有绝顶高手,必看出此战端倪,渊声毕竟是渊声,交战了百余回合面不改色,林阡则因过度挖掘饮恨刀战意而体力折耗不少,久而久之占尽劣势,若想得胜只能取巧……然则,初次相见,连姓甚名谁都不知,怎可能发现这个人的破绽在哪里!

    便那时,兵卒们已转移良多,只剩下些裨将待撤,林阡撑至五百余招,终退无可退,被这来者击落长刀,冰寒锋刃直扼脖颈,畅快凌厉无懈可击。

    来者冷笑一声手臂略移,迅猛将刀面上挡住的一排细针飞还了宋军阵营,无疑,适才有人发现他要害林阡性命之忧,故而发出暗器营救自己主公,明明细针发射地又狠又准,明明也已然碰到了刀面,为什么,却根本对战局没有影响分毫?!

    林阡乍见这排金针冲往盟军之中,恐有无辜因之毙命,立刻飞出手中短刀,蹑影追风后发先至,总算将致命之针打偏,目光忽然一滞,难怪有谁看出了先机,原来是混入了盟军经过乔装的楚风雪,她此刻,本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林阡心念一动,本想在此战之后,询问她为何在此,忽然才意识到,没有此战之后了……

    “力道差远了!身手还勉强过得去!”那来者居高临下的口气。

    楚风雪一怔,第一次有人说林阡力道差远了——然则武功这种事,向来学无止境,没有上限。那人的刀法还可以看得出登峰造极,那人的内功造诣,却根本深不见底。

    见那人手里的刀直指着林阡咽喉,众人都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近忧,他们需要林阡带他们走出去,远虑,陇右需要林阡的存在与掌控。

    “你小子狂妄得很,跟我交手还走神,怕是绝无仅有第一人。”那来者大笑,竟将刀锋收了回去,看似是欣赏他狂气?可众兵将更加惊疑,也是第一次有人,以长辈对晚辈的口吻,说林阡狂妄得很……

    然则意想不到的是,话音刚落,那来者脸部微微抽搐了一下,便随刻蒙上了一层凶煞,眼神亦毫无预兆地袭上一丝狠戾,楚风雪一惊暗叫不好,谁都看那来者适才已经收回了刀跟阡和颜悦色,突然就判若两人怒目而视同时一掌直朝林阡肩头击!变化太快,太急,太不是时候,即便设防也本就不算他对手,何况林阡始料不及、这一惊之下没能闪避彻底,砰地一声被他发狂打在身上。
正文 第763章 天阵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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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诞生起一直被投闲弃置的黑山天阵,终于在嘉泰三年夏结合了凄风岭。布阵之道与地形地貌,堪称绝配,独一无二。

    如果没有凄风岭,天阵纸上谈兵,如果没有天阵,凄风岭徒有其表。所幸那浣尘居士,看见这两者的妙然天合。

    阵法一旦开启,凄风岭如被斩劈。借着暮色,能清楚看到脚底被划分为多少块区域。蔓生其中的烟雾,是对边界的标定,于战无用的全被掩埋,有价值的地点完全凸显——供设阵者欣赏。

    循着烟雾由深入浅、从边缘向中央看,那里颜色最淡,却是阵法核心,只有伫立山头的金军主将才看得见,沦落其间的宋军无法知。只缘身在此山中。

    对于宋军而言,方向已经跟着迷雾千回百转,路径全然受到阵法牵引强迫。要想找到求生之门,就不得不顺着这唯一的路,硬着头皮明知错了也要前行。每当走到死地,必定遭逢打击——可惜如何避?!

    星罗棋布的丘群,纵横交错的沟壑,纠缠不清的石岩,张牙舞爪的烽烟……

    “禀王妃,宋军于‘天陷门’损兵良多,下一门将至‘天牢’!”绝杀成员魑向楚风流报。

    “虽‘天陷’出其不意,林阡嗅觉也未免太不灵敏。这么轻易就败,不像他。”因对手百战不殆如林阡,楚风流无法掉以轻心,“你亲自去观察宋军,务必找出林阡动向。”

    轻功高强来去如风如魑,不刻便带回楚风流两个捷报:“林阡负伤,无法指挥。另,宋军已陷于‘天牢门’。”

    “妙极!”楚风流笑赞,即刻对魅下令:“预备水淹,让他们见见‘天井门’的厉害!”

    虽一知半解,众金将无不欢欣鼓舞。叶不寐求知欲一贯强,好奇最先请教楚风流:“王妃,不知那‘天陷门’、‘天牢门’、‘天井门’分别何解?”罗洌亦翘首以盼。

    “你随我一同去天牢门,看看宋军处境便知道。”楚风流一笑,带叶不寐和罗洌等人齐往天牢门去。

    “果然如‘天牢’一般……”金军众将居高临下都感觉形象,包括林阡在内的这支堪称不败的宋军,此刻竟也被卡得死死的进退两难。看着浓雾中央唯一清晰的这一角,诸将尽皆感觉泄了心头之恨!

    “所谓天陷、天牢、天井,都是存在于天地间的容器,人陷入其中就会失去行动的自由,大军无法动弹便即丧失兵形,便如现在你们看见的宋军,连流动都不能保证,又如何有御敌之力?”楚风流述毕,叶不寐、罗洌纷纷点头。

    “天陷门,四方都是开放的,没有山地围栏,但有障碍缠身,一入此门,则裹足绊脚或塌陷。所以我军预先在那里伏兵,首战即大获全胜。”楚风流说时,注意到叶不寐的拳头都握紧了,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一笑,“天陷门,可算雪了当日‘泄崖塘’之耻,亦为我们死难的兵将报了仇。”

    “是!畅快淋漓!”叶不寐点头,振奋。

    “而这天牢门,则是山地四个方面都被包围,中央下凹,人处于中央,四壁陡峭,难以攀援。”楚风流续道。

    罗洌看了一眼并无任务的魑,问:“王妃为何不在这一门对他们施以袭击?趁他们此刻兵形受限……”他当然纳闷,为何楚风流在天陷门安排伏兵,却不在这天牢门也一样设计。

    “因为王妃的重兵,押在后面的天井门。”叶不寐想到适才楚风流让魅预备水攻,显然是在天井门守株待兔。

    楚风流点头:“一则我军士气恢复不久,分兵不如齐心合力。二则,‘天牢’与‘天井’地形实际一致,唯一不同在天牢无水,天井有水。所以,我在战前,先将天井门之中的水堵截,造成天牢和天井一样的假象。天牢门让宋军陷入恐慌却虚惊一场,待到了天井门,他们以为是我故技重施而放松警惕,这个时候实现水攻,更利于灭尽宋军士气,更加无法恢复战斗力。”意味深长看向众部将:“要知道,跟在林阡身边的这一支,身经百战还从来没败过。”

    “王妃英明!”众金将赞叹之余,不觉斗志更加昂扬。

    不出楚风流所料,宋军初至天井门,刚欲如适才在天牢门一样沿壁上行,突然遭遇金军于上流决堤放水,山溪奔腾而下,宋军进退不及,本已有折损的人马半数都在此水流的冲击范围内,或溺毙,或被卷,隐伏在侧的金军乘势放箭、滚木、火攻,专挑那些未曾被水淹的高手击杀……林阡必然也在其中。

    “想不到,我们竟可以打败他!”相遇迄今,这一直是叶不寐的梦想和奢求,现在成真了。

    虽然喜,却更有些惋惜,甚至隐隐有空虚,叶不寐不自禁又叹:“不出几个月,陇右宋匪必定一扫而空,南宋联盟,只怕又要开始群雄割据……”

    “可想而知这天阵的厉害。”罗洌点头,善战如林阡,曾以“以一驭万”破“八门金锁”,以“十方俱灭”破“万人啼血”,以“以主驱奴”破“北斗七星”——“那一双饮恨刀,可谓见阵灭阵,竟也出不去么……”

    楚风流一怔,心道:“这到底是怎么了,我本只是想困住他的兵,没想过连他也出不去……究竟遭遇了什么,使他全无招架还手……”

    “难道说?……!”气氛一凝,楚风流不由一惊,当即看向叶不寐,冷汗淋漓,“去……去看看,渊声他……”楚风流心内怖惧,是以声音都在颤抖,便在此时,恰看见浣尘居士身边童子面色焦急奔来……

    她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渊声他,竟也闯入了天阵吗!

    

    渊声他,明明应该震慑完那群宋军之后就回浣尘居士的身边去……楚风流的计划里,渊声落幕、天阵登场,渊声是不该与林阡相遇的,第一个原因,是万一渊声和林阡交手,林阡饮恨刀中的战念一定会引发渊声心中魔性,第二个原因,是渊声他不需要去,楚风流只要林阡迷路,本意并不想他死,第三个原因,是——凭林阡的饮恨刀,一定会跟渊声纠缠甚紧,那么,就会在不经意间拖延了渊声,使渊声与他们脱离的时间超过了浣尘居士和她约定的“一个时辰”!

    浣尘忠告过楚风流,净心咒只能控制渊声一个时辰。如果,被放出牢笼一个时辰还没有回去,渊声就没有人可以控制了。“失控者”如东方蜮儿,尚还念情,然则失控者如渊声,却只恋战!

    楚风流没想到,渊声他在杀完那群大军后,就立即混入了宋军里去寻他心心念念的“薛晏”去!当时,金将谁都沉浸在宋军战败的喜悦中,一直没留意渊声的突然消失、进入天阵。于是,他手里的刀,一定能够找到饮恨刀……

    所以,渊声在和林阡比武的过程中一直正常,却在最后一刻突然失心、发疯……前一刻还和颜悦色地拍着林阡肩,后一刻猛地变脸予以狠击。纵使林阡,也无法预知这样的变故。试想,拐弯抹角耍阴招杀人,那是武功低劣的人才会用到的伎俩,林阡知道那个人武功高于自己,哪怕一刀抹了脖子都无异议,为何那种情况下竟还要先礼后兵多此一举?!

    阡从昏沉中醒来,渊声早已不在附近——不,是他们早已远离渊声。

    会有谁,见林阡都身受重伤,还敢靠近渊声领地。

    幽暗昏惑,夜深人静。

    便那时,跟随林阡身边的人,已经不足一百。林阡记得,昏迷之前,还有三百。

    他们不可能是自己走。长久以来,这些人都没离开过他半步。从将领,到兵卒,不分彼此,全是先锋!比这艰险的情景多的是,如麻黄塄,如神岔口,如广安总坛;比这断肠的境地也陷入过,狡兔之窟里,是这些人说愿随二位,征战川蜀,绝对互信,不离左右……

    所以,那两百余人,必然已尽数阵亡。

    林阡心口一恸,问向身侧,他昏迷了多久,又发生了什么。

    部将邓一飞告诉林阡,在他昏迷的这一个傍晚,两个时辰而已,楚风流销毁了宋军多少人,天陷、天牢、天井三门的惨痛经历,令得入夜之后这些九死一生的宋军根本不敢再走。

    林阡隐约忆起,受那一掌的瞬间,楚风雪的暖玉箫里再度发出了一排暗器,虽没能减轻渊声力道,却也争取了救夺他的时间,为盟军逃离渊声制造了条件。很明显,在其后这两个时辰内,楚风雪也一直守在他近身相护。

    虽然此刻,她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所有副将的最外侧。却至关重要,不容忽视。

    “据你们所述的地形,那是天陷、天井……和天牢。”他强忍伤痛,分析着适才情势。

    “主公……唉,属下真是白读了兵书,明知道兵法有云,这些地方不能靠近!”邓一飞满怀歉疚。

    “未必。所谓兵法,也需因地制宜。换做平时,你必然不会主动靠近这些险地……”林阡环视四周迷雾,心中略有了些底,却觉呼吸困难,左手无法发力,“应当是某种鬼祟的阵法,迫使你们不得不走这条路,不得不走到这些地方。”

    如果是这样,较之诸葛其谁、黄鹤去、北斗七星,楚风流明显别出心裁、出其不意,生生将阵法与用兵结合,这凄风岭和黑山天阵,就像两种半毒,不掺杂时平静,一混合剧猛。

    并且,这次她不单有天时地利,她还请出了那样一个绝顶高手,在战前便把林阡清除出局,因此,纵使是这支最顽强的林家军,也显然于困境中挣扎不了多久。到现在还剩一百人左右,根本全赖他们骁勇善战。换做别的军队,显然片甲不留!

    “主公醒了就好了……”邓一飞说的时候悲喜参半,林阡注意到他和其余兵将都颓丧,右手按住他肩膀:“胜败乃兵家常事。”强颜一笑,看向所有人:“出去。前面是绝路就更要走出去。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牺牲的弟兄。”他向来如此,逆境环绕,也一样能从容。纵然此刻他败走黑山,纵然此刻他左手无力。

    “是!”邓一飞点头,眼中还闪着泪光。冷风中,众将士皆肃然。

    哪怕去生门唯一的路,名叫死路。
正文 第766章 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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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末,凄风岭之役林阡兵败,以讹传讹到定西之北的天池峡,竟成为“林阡大军无一人生还”。

    噩耗来袭的那一刻,吟儿本和红樱一起于园中散步看日出,对沈絮如带来的消息根本猝不及防。吟儿脑袋像炸开了一样,随便找了个石凳,才刚坐下还没回过神,就扶着石桌又颤颤站了起来:“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语无伦次问的同时想笑又想掩饰,表情跟动作却万分的不协调。

    夏末的风,吹得如此萧瑟。沈絮如说得很详细,黑山天阵、渊声浣尘,无空穴,不来风。而确实,算起来吟儿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海将军了,据说是游仗剑殴打苏慕岩的事触犯了苏慕梓,所以他派顾震回来对越野施压、强行隔开了海逐浪和山寨之间的来往,原先吟儿还蹊跷苏慕梓哪来的胆子和越野撕破脸,现在才明白——如果林阡被堵截、战败,甚至阵亡……

    勾心斗角的越野山寨,谁都怕另一个势力先投效林阡,却任何一方都打心底里希望林阡死!难怪近来越野山寨不再鸡飞狗跳了,难怪海逐浪来了这么久林阡还没有到了……打了大半辈子的金人和陇右义军,竟然同仇敌忾对付起了林阡!

    自然会这样。谁最强,谁就将面临一切联军。

    “盟主,都说战败归咎于,他选择定西不选临洮。”沈絮如重复着她丈夫越野得到的结论。

    “为何归咎于此?除了‘外人’和‘自己人’的区分之外,其实临洮和定西对林阡而言……并没什么所谓。”吟儿不解,看着她,期待她继续转述越野的观点。

    “怎会没所谓,临洮哪有你。”沈絮如叹了一声,吟儿不禁一怔。这不是越野的分析,这是沈絮如的羡慕。

    沈絮如凝视着吟儿的眼,续道:“那时他与临洮只是一步之遥,楚风流薛焕根本拦不住他,若然他趁胜追击,我们也会帮他一起抗金,但他先打定西,注定不要我们做盟友……而且,去临洮毫无凶险,到定西来就必经黑山死地,他这个决定,实在自讨苦吃。”

    沈絮如看吟儿迟迟不回应,怕吟儿不理解,所以又补了一句:“换而言之,如果当初打临洮,他可能已经拿下了陇右,而不至于现在这般,为了你而腹背受敌。”

    吟儿静静等沈絮如说完也叹完,微笑:“所以,越野的结论是‘红颜祸水’?”

    沈絮如一愣,点了点头。

    “这四个字,留着去形容他自己。”吟儿笑讽,“沈女侠,定西临洮没区别,因为林阡决定去哪里,敌人也一定跟着去。就算当初打临洮,你们不仅不会是盟友,还一定会给他捣乱、拖他后腿;一样的道理,即便现在腹背受敌,将来陇右也照样是林阡拿下,走了弯路又何妨?!”

    “盟主的语气……难道不信林阡死讯?”沈絮如一愣,“其实,纵然是我,也宁愿不信。他是神一样的人物,从未输过的枭雄。”

    “胜败是兵家常事,没有人可以一生不输。”吟儿噙泪摇头,“但要我信他死了,除非亲耳听到可信的人,亲眼见到可信的物。”

    “可怜的盟主,原是想见到海将军么……”沈絮如垂眸,听出了言外之意,她其实是个聪明的女子,可她终是个外人,没办法做主寨中事务。

    又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寨主夫人,竟没有资格插手分内之事。

    自相识以来,吟儿对沈絮如有个大概的印象,是既欣赏她个性的直,却又不喜她谈吐的俗。纵然如此,在吟儿的意识里,沈絮如还是属于好人的。吟儿知道,对沈絮如透露出自己想见海逐浪的意愿,哪怕不成功,肯定会奏效——凭沈絮如的善良,她必然会告诉越野这席话,而且定会从人性化的角度劝解他,越野再怎么变质,良心也不会被狗吞了。

    所以,吟儿看见沈絮如点头理解,就知道自己和海逐浪靠近了一大步。

    

    吟儿如坐针毡等海逐浪直到午后,想海将军一定为见自己也心急如焚着。当林阡的噩耗传遍了陇右,吟儿和海逐浪是彼此的浮木。

    然则,非但海将军没有如愿出现,意料之外来的人竟是苏慕然。可想而知,沈絮如和苏慕然在越野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

    “你且不必担心,消息还未确定,海将军也暂时别见了,省得再给越野滋事,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苏慕然言简意赅,说罢便转身要走。

    “站住。”吟儿喝道,苏慕然缓了脚步。

    “即便不确定,也应告知我——我是林阡的妻子,有必要知道他最新的境况。”吟儿清楚,沈絮如的声泪俱下未必比苏慕然的简洁扼要正确。因为,越野可以瞒住沈絮如很多事,却瞒不过苏慕然。

    苏慕然微微一愕,驻足转身:“最新的战报,是林阡被困黑山天阵,迷路长达两日两夜,未曾寻得求生之门。”

    “这也能叫战死。”吟儿轻笑,比这艰难的逆境多了去了。

    苏慕然一笑,叹惋了一声:“可知道他为何兵败?”

    吟儿以为她也要和沈絮如一样,叹息林阡不打临洮打定西,所以冷硬地回了句:“不知道。”

    “常言道,知止而后有得,他却不能在合适的时机收手。陇西初定,他马不停蹄就打定西,怎可能不沦陷在黑山死地。”

    “你是盾的个性,自不解矛的风格。他继续进攻无需担心,自有人留下为他守成。”吟儿驳斥,“一场战役发生之前,谁都难料是胜是败。因为可能的危险就说这是收手的合适时机,临阵退缩,林阡办不到。”

    “所以他便像现在这般,被敌人四面八方围死在黑山。”苏慕然冷笑。

    吟儿一愣,忽然语塞,她知道,事实胜于雄辩。可是,这是事实么?会否只是越野山寨这帮人要对她劝降设计的攻心?会否一切只是编造林阡根本没有败?他那样的人有几个人可以败他?

    若是能见到海逐浪该多好,至少心能安些,不至于现在这般动荡……

    

    自打苏慕然离开,就再没人接触过吟儿,晚上红樱向外打探,对于林阡的消息毫无收获,却带回“寨子里来了几位陌生人”的传闻。几位陌生人,那会是谁?

    正当吟儿忐忑不安,园中偏又来了个不速之客,或许她的到来可以解释陌生人是谁——

    郭僪,她终于可以来见吟儿,意味着关于她的势力陡然变强。吟儿瞬间警悟,郭杲又有支余党加入了苏家的阵营。郭苏越一家,看来要变成郭苏、越两家了。

    其实,在林阡入驻之前的短刀谷,大抵也是这个局面,各大家族零落割据吧?今天杨致诚大,明天陈静称王,后天寒泽叶呼风唤雨,大后天郭子建撒豆成兵。吟儿想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演绎出的另一种故事,不禁笑了起来。

    “到了这种关头,你竟还笑得出来。”郭僪冷眼看着她。

    “许久不见。”吟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没指望了,凤箫吟。”郭僪冷笑,袖中简单落出一只白玉瓶,“林阡死了,你也没有活的价值。”

    红樱面色大变,立即想出园呼救,却被郭僪的人事先看出、一把按住。郭僪漠然侧过脸,看了红樱一眼:“别指望谁来救她!越野苏慕梓都必须听我兄妹,否则将来的兴州短刀谷,他二人谁也别想坐得住!”

    转过脸来看着吟儿:“饮下这鸩毒,去黄泉陪你夫君吧。”

    气氛陡然凝滞,当郭僪咄咄逼人说着“将来的兴州短刀谷”,吟儿的心就忽然再次悬吊,兴州军这些流亡在金国的兵马,竟妄想着回去南宋侵吞短刀谷。短刀谷,那个林阡耗了无数心血才奠定的事业!

    “哼,大金第一将才的楚风流,恐怕连她都想不到,她和林阡两败俱伤,获利的却是一群小人!”吟儿愤然看着那瓶毒药,当然不可能自己去饮。

    郭僪一个眼神示意,却竟要命她的部下们上来给吟儿强灌。她因首阳山上被吟儿反劫持而吃一堑长一智,部下上前的同时她自己退后了一大步。

    强灌?这情景,好熟稔!

    吟儿心一颤,脑中跳出一个相似的画面——几乎可以确定,郭僪她曾经就这么做过:趁着苏慕然不在场,端着一壶鸩毒,要给自己强灌下去,那时的自己几近昏迷、奄奄一息,郭僪无需带帮手,一个人就可以完成谋杀,不,是暗杀。那为什么那次郭僪没有成功?为什么……

    记忆模糊,反复跳接。却无暇再回忆当时,现在也一样生死攸关!

    不能死!要活下去——

    清晨沈絮如前后矛盾,午后苏慕然模棱两可,其实都没十足把握,现在郭僪却咬定了林阡已死,但郭僪的见解会比越野他们更真实更深刻?怎么说现在还没确定林阡的消息,怎么说海将军现在还等在外面,凤箫吟啊凤箫吟,你英雄一世,怎可以死在这群乱七八糟的人手上!

    一定要出去见海逐浪!

    吟儿看那帮猛夫威胁上前,左右手登时充满了劲力,在越野山寨安心养伤这么久也装病这么久了,现在她身体好得很砍瓜切菜的刀也在!

    王者之刀和惜音剑同时迎上,风七芜的战力在左手,凤箫吟的剑法在右手,林阡的左右并用也可以偷。尽管生疏,尽管吃力。

    尽管这些猛夫有几十个,能干掉几个是几个!

    不过吟儿心里很清楚,即便这些人武功三流,毕竟人多势众,郭僪要是不带上几十个人,也不可能敢靠近自己,逼杀自己,况且,拿不拿得下是一说,走不走得了又是一说……

    可是,就在这兵荒马乱了一瞬之后,整个屋子忽然都一片死寂,除了吟儿,所有人都散了架似的,接二连三坍塌成一堆软泥。怎还可能杀得了吟儿,个个都突然就没了力气,有的甚至连知觉都丧失。

    除了吟儿,和红樱。

    越靠近红樱的,晕死得越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正文 第767章 人心难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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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僪尚有知觉,挣扎在地动弹,此刻用力提起手臂,气愤至极指着红樱:“是你……是你……好一个……吃里爬外的小丫头……!”说不到两句,就晕死过去。

    是你,是你,为什么当初郭僪的鸩毒没有得逞,为什么郭僪和吟儿会流落在定西战地的死人堆里,为什么郭僪会失忆成为紫雨遇到单行……不是因为突然打起来的越野山寨和金人,是因为红樱的“吃里爬外”和倒戈相向!

    当吟儿看清楚了红樱袖中藏着的瓷瓶,才明白令所有人丧失气力知觉的毒气来源何处,无色无味,难以察觉,所以郭僪和她的部下们全都着了道——然则,自己和红樱却没有中毒。为什么?可想而知红樱在这些天的膳食里下了怎样的工夫,红樱每天都在给吟儿吃解药,以防万一,以防郭僪再一次仇欲熏心、故技重施!

    因为,一年前同样发生在定西的同一幕,红樱也一样看在眼里,那时红樱猝不及防,那时红樱也没有这毒气帮忙,那时红樱看吟儿被欺辱生死攸关,竟那样义气不顾一切地冲上前,随手捡起一截木棍、狠狠地冲着背朝着她的郭僪当头击下!

    所有人,都以为郭僪的失忆和失踪是意外,是拜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所赐,但吟儿半昏半醒却好像看见过,那个侠义心肠的小婢女,危难关头的挺身而出……

    “盟主,快走!”红樱看有人倒地前往外发出信号,气急败坏地看向吟儿。之所以气急败坏,是急她所急,忧她所忧。

    吟儿回过神,瞬间自惭形秽,也即时泪盈于睫。

    也许,是活在勾心斗角里太久,也许,是越野山寨的龌龊事太多,也许,是紫雨变郭僪的伤害太深,吟儿在和红樱的相处过程里,总是对她有所保留。不记得对方是救命恩人,从未对她有推心置腹,却只把她当成个下人差遣……红樱呢?可曾有半分强求?半刻不满?照顾得妥妥当当,服侍得安安稳稳,当自己对她有信任、主动拜托她做事了,红樱的脸上才有那么一丝开心的表情——那是因为被信任所以感到开心的笑吟儿知道,那是万千敌人里唯一一个真的对自己好的人吟儿却不知道……

    吟儿噙泪奔到门口,回头一把捉住红樱的手,坚决:“一起走!”

    “不,红樱会拖累你。”红樱摇头,那清澈眼眸,让吟儿见到了从前的紫雨。

    “郭僪已经认出了你,是你害她失忆失踪。”吟儿知道,如果红樱留下,必定死路一条,所以一边往外逃,一边攥紧了她手不放。

    红樱却不愿连累她,一直试图脱离:“那次只是失手……”

    “这次却是蓄谋。”吟儿打断她,已经不能回头,“郭僪那样记仇,一定会要你性命!”

    “是啊,那次是失手,这次是蓄谋。”红樱泪中带笑,驻足,“但红樱不后悔。即使死,也甘愿。”

    “凤箫吟何德何能。”吟儿一怔,凄然停下脚步。

    “我见到的盟主,和世人见到的不一样,不是威风凛凛,而是奄奄一息。可纵使那般境况,还能够傲视群雄,足见盟主之坚韧。红樱虽然不理解盟主为何坚韧,却也情不自禁要帮盟主完成。”红樱微笑。

    “那不是坚韧,那只是求生的本能。”吟儿刚要重新拉住她,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红樱脸色一变:“盟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罢便要将她往外推,吟儿偏偏不肯走,怒喝:“既知道不走来不及,还婆婆妈妈做什么!我还偏不信了,善良的人没有好下场!”加大劲力把红樱拉在身旁,连拖带拉地一起出去。

    “盟主……”

    “红樱,从即日起,你是我抗金联盟的人。无论这次成功与否,以后你都是我和林阡的部下,不是越野山寨派来的婢女。”吟儿笑的同时,挥剑单挑第一拨追上她们的侍卫。

    “盟主……原来最近都是装病。”原还因为这些侍卫赶上而惊恐的红樱,看他们陆续败退不禁渐渐心安,终于发现了真相而破涕为笑。

    所以,现在的吟儿,是厚积薄发。

    对于这些看守园子的侍卫来讲,事先毫无征兆,当然措手不及,虽然武功并不低劣,换做平常一定能将吟儿拦下——但不知是不是吟儿运气太好,现在不是“平常”时期,而恰恰是多事之秋——这些侍卫恪尽职守,可是他们的上级在变动!一时之间他们搞不清郭、苏、越三家谁在操纵他们,一不留神便帮吟儿制造了前所未有的有利条件。

    发现吟儿越狱的有四五拨,能够赶上与她交手的只两拨,且一拨不如一拨。而消息传到越野等人耳边时,俨然迟了。派出追缉、搜查的人马,几个时辰都一无所获,郭僪等人更是到后半夜才晕晕乎乎醒过来。

    苏慕然冷冷盯着郭僪,已经不指望劝解她“欲速则不达”,心叹此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经了越野、顾震等人分析,吟儿和红樱两人应是蓄谋、看来已经逃出天池峡区域。

    “出了天池峡?这可难办了……”郭僪的兄长郭傲说。他说得不错,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发散,势必使搜查范围扩大,且越往外围,离越野山寨的核心就越远。

    “一旦脱离了我们,她二人很可能还分道扬镳……那就得兵分两路追!”郭僪连连点头。

    “兵分两路?有何必要?”越野一愣,不解,摇头自顾自说:“一个小婢女而已,跑便跑了,没什么要紧。”

    “怎会不要紧!是她出卖我!”郭僪即刻怨怒。

    “郭小姐,当务之急是凤箫吟,请务必放下私仇。”沈絮如看出越野心意。她实知道,在强敌环伺的今日,越野没有闲情逸致分心去追一个小婢女,所以好心好意劝停。

    郭僪转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算什么东西,有你插嘴资格!?”

    沈絮如一愕,脸色煞白手足冰冷,制住愤慨咬紧嘴唇,出于本能地看了越野一眼,他余光恰好掠过她脸,似是对她心情有所体会,却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讲,不知是因为要顾全大局,还是在暗示她不必跟郭僪这种人计较?

    沈絮如心忽然有点妥了,因为,他好歹还看了她一眼,在意了她的心情。尽管,他不动声色,没有表示……

    便此时,苏慕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郭僪气愤未消,知道她不说话却比沈絮如更讽刺,所以越想越愤怒,加之平常就有隙,转头即对其破口大骂:“*子,无论怎么粉饰都还是*子!”

    众人尽皆惊愕、继而纷纷哑然。

    以郭僪的身份,若一气之下骂奸货,骂娼妇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是抑制不住地挤出来咬出来,而不会像现在用*子这样的字眼、而且还是脱口而出……

    纵然连郭傲,都吃惊看着从前虽然跋扈却极有涵养的亲生妹妹,不知她从何时何地沾染了这样的草莽习气。

    苏慕然笑意顿敛,转而现出一丝哀伤,她自然料不到一声笑会引来这样的回报。诚然,郭僪是那样的锱铢必较和睚眦必报,可郭僪竟然连一丝委婉和迂回都没有夹带。而且在骂完了也解气了之后,郭僪似乎没有意识到她的失态反而还十分舒坦……

    “郭小姐,你累了,且先回去休息。”越野肃然起身,将郭僪拎小鸡一样地拎起来,最靠近郭僪的郭傲,明显可以感到一种强迫的气场,越野的眼神跟一瞬之前的恭谦完全不一样了,竟然饱含着愤怒和——杀机!

    这杀机,令人多势众的郭傲感到面临挑战,见越野冒犯郭僪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郭傲顿时战意被激、二话不说拔刀相向,一面把郭僪一撇护在身后一面杀气腾腾进攻,武功却哪里敌得过越家金刀的实力,三两下就被越野回敬的宝刀砍回来。而郭、越两方在场势力,见主帅交锋立马剑拔弩张,气氛陡然充满了火药味。

    “郭少爷,郭小姐,这是在打仗,不是跟你们捉迷藏!”当郭傲终于因败战而噤声,越野冷笑一声收回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沈絮如看越野游刃有余,终于松了一口气。却这时,苏慕然在她耳边,低声问了句:“是吗?这是在打仗么?”沈絮如一怔,还未及回过神来,苏慕然便即一笑,转身离开了。

    “那便……那便……不追究那小婢女……”郭傲冷汗直冒,眼神慌不迭地飘向一直没有发话的顾震。

    “两位,莫在这问题上耽误了。不管凤箫吟和那小婢女有没有分道,凤箫吟肯定会去一个地方。”顾震圆场。

    郭傲连连点头,全副依赖的表情……

    越野忽然察觉出这层玄妙,握刀的手一颤,只觉脖颈后全是冷汗。

    到底是谁的刀架在谁的脖子上。

    好一个顾震,任郭僪动怒、郭傲动手都岿然不动,到了这个时候才及时地圆场,会让原先颐指气使、高人一等的郭傲,不知不觉就听从他,依赖他,沦为他苏家的附庸。而显然地,跟越野之间再也没有转圜。

    又为何没有转圜,越野是为了谁?冲冠一怒为红颜。

    谁的眼触得谁的眉。

    他越野,就这样亲自帮苏慕然,完成了郭苏越三家的势力分配。她,自然而然地进了这阴谋,又不露痕迹地退出这一局。但郭僪,明明不可能跟她事先有串通……到底是不小心的巧合,还是刻意地在引导?

    “什么,什么地方?”越野缓过神时,寨子里越家的别人,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层。

    绝境会把一个人逼得阴险吧,从前顾震是越野的良师益友……越野知道,连自己,也变阴险了,以前的自己,不会怀疑苏慕然……

    “清水驿。”顾震回答后,越野才不那么心乱如麻。

    豁然开朗,是,是清水驿。

    这个地方,是凤箫吟必去。因为曾经是海逐浪下榻。

    “曾经”。
正文 第770章 前尘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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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开窗,不再是阳光万丈,空气中仿佛有纵横交织的网,由奸佞而设,诱豪杰受伤。吟儿神色忽然一黯,海将军、越风和她,都像是关在这张网里的鸟雀,她还好,她因被软禁所以是静止的,他们却行动自由反而容易撞到网上。特别是越风。

    海将军虽然也很重要,但越野对他的忌惮远多过靠拢,越风则不然,按沈絮如的话说,越野已经泯灭良心在设计自己的兄弟,毕竟血浓于水、越风会被融化,所以难怪越野不要海逐浪,他有越风万事足矣……

    对于越野而言,除了血统和武功,越风还有一个比海逐浪更优越的条件——当海逐浪、穆子滕、游仗剑等人皆与苏慕然感情亲厚,越风跟她却堪称毫无关系,甚而至于他二人稀疏的交流里,是一次次苏慕然的故意拉近和一次次越风的坐怀不乱……

    越野的所有关系网,几乎都已经被苏慕然渗透、腐蚀,苏慕梓携顾震、田若凝不费吹灰之力喧宾夺主,更在近期得到郭傲郭僪兄妹的势力加盟,看似给越野山寨的势力强弱造成了重新分配,但只要越风入局,一切就都翻覆。须知,游仗剑等人虽然都爱慕苏慕然久矣,但如他们那般草莽英雄,向来鄙夷为女人出卖兄弟,一旦越苏两派撕破脸,这些越家旧部定然宁可拥护越家,彼时越风再以越雄刀次子的身份入驻,势必更加凝聚军心,兄弟联手,其势逆天。

    兴州兵团和陇陕兵团的平衡,说白了其实就这么微妙。虎踞鲸吞,弱肉强食。

    然则,当前越风是最强没错,若然遇到林阡该如何?沈絮如说不想越风看清越野的真面目,可是被亲生哥哥蒙蔽真的走错了路该如何?越野是沈絮如的丈夫所以沈絮如要维护,那越风和林阡分别是吟儿的麾下和主上谁维护?

    吟儿虽理不清越野山寨千丝万缕的关系,却深深地知道一个原则,越风不能被骗去对立面!他曾经是林阡的左膀右臂,只差一步就可以并肩作战、把握天下,因为她的关系才黯然离开、默默消失,那是他最好的时候却戛然而止……如果可以就继续吧,哪怕有五年的空白不要紧,林阡和李君前都在期待他回去……怎么能够,在这个紧要关头他选择参与乱局,一面制衡了苏郭两大盟友,一面不可抗拒地敌对林阡并首当其冲!

    一切,却好像已经尘埃落定,吟儿也算帮了越野一个大忙,那天在清水驿外,越野的故意示弱需要吟儿的配合,偏偏吟儿配合得太好太天衣无缝了,用一个武功高强、欺人太甚的纵火犯,轻而易举地把越风推向了一条必错无疑的路。

    越风那样的人,不会锦上添花,但会雪中送炭,强逼他无用,哭求他才有效。越野这一招太高明,毫无形迹地,击毁了苏慕然先前为拉拢越风倒戈或阻碍越风入局的一切努力……

    “越风,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说,要证明抚今鞭没有跟错主人,要把你从边缘拉回来。上次是这样,这次也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吟儿握紧手里的惜音剑,暗自说,“哪怕把你打伤……”尽管她知道,要打伤越风比打伤越野还难。论武功,越野是陇陕第一,越风与林阡相当。

    何况她自回到天池峡后,也很久很久没见到越风了。没有了红樱帮忙,吟儿的消息更加不灵通,几乎与世隔绝。

    七月定西,战火频仍。

    陈铸率军围剿苏慕梓所在的新集,大胜。完颜君随、轩辕九烨袭扰穆子滕肖忆担责的上梁,大胜。一东一西,继续挺进。陈铸攻田若凝郭傲所守石峡湾,完颜君随轩辕九烨打游仗剑钱弋浅所驻榆中。两路却皆受阻滞。尤其是西面一战,纵使是轩辕九烨也感叹,游仗剑钱弋浅联手抵御,实力充沛难以撼动。

    任何力量,在最压迫的状态下都会有最强烈的反弹。越野山寨的两大兵团,皆是这般。

    陈铸、轩辕皆退避,东路回会宁,西路归临洮,南面的林阡与薛无情,一直僵持于黑山周边,紧张了几十天的越野山寨,终于得到喘息之机。郭傲、田若凝、游仗剑、钱弋浅等人,作为功臣皆率军回到天池峡休整,得到越野、顾震的接风洗尘。

    庆功宴。美酒佳肴后面,居然也透着居心叵测的肃杀。苏、越两方的用意都很明显,战将到得是一样齐,兵卒列得是一样整,这不是筵席,更像演习。他们都在向对方耀武、扬威,又都在向越风旁敲、侧击。表面虽然一模一样,给越风感觉到的却截然相反:苏家为了暗示越风知难而退而恃强,越家却为了诱引越风襄助支援而示弱——

    苏家不知道越风的死穴,所以一定适得其反,越野却对弟弟的性格了如指掌,所以越野带越风一起出席,让他注意到郭傲因为初次作战就大获全胜的目空一切,让他注意到游仗剑在苏家人仇视下的忍气吞声,让他注意到自己伤势严重……有意无意露出每一个细节,是只等一个契机,就对越风提起一句你过来帮哥哥。曾经,苍梧山海的船舰上,他也曾对越风提起过同样的一句,但那时是他为了救越风,这次却是需要越风救他。

    为什么,敌人都离开的时间,他们竟用来打内战……越野忽然有些迷惘,蓦地竟觉灯火刺眼。

    

    吟儿有幸也被请到庆功宴,她一早明白,自己必然不是来白吃白喝的,是有人刻意让她出席。但吟儿想想也没什么,反正也很多天没出来见人了、顺便捞一顿好菜饕餮何乐而不为。

    谁知刚一到场,便获悉林阡摧毁了黑山天阵、已经重整兵马继续和薛无情交战于黑山,对吟儿而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吟儿心想,难道是这个原因让他们对她好了些!?可转头四望,并没有看见宴席上有海逐浪的影子。吟儿找了很久才确定,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暂且坐下,动筷子吃起来。

    这位置虽远离越野、顾震等人并不那么重要,但灯火通明大庭广众之下,别人没动筷子就她一个在吃——太明目张胆了!她竟那么的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虽同席也视若不见。

    “盟主,什么事这么开心?”郭僪笑着落座。吟儿一怔,难道刻意让自己来的人是她。

    “她怎会来?”郭傲皱起眉头,问。因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郭家人都明显对吟儿深恶痛绝。

    “我让她来,见一个人。”郭僪冷笑,吟儿左顾右看,没发现有什么熟人。这时有婢女端着水来给郭僪洗手,头压得很低,遮遮掩掩,郭僪手一探进去便立刻将那脸盆掀翻,一边大叫一边给了那婢女一记耳光:“死丫头,想烫死我么!”一盆水全浇在那婢女身上,小婢女跌倒在地当时就哭了起来。

    “红樱……”吟儿面色一变,认出这个蓬头垢面的小婢女正是自己以为已经脱险的红樱,她竟没逃出去,又被郭僪抓了回来,数日不见欺辱成了这番模样!

    吟儿无所谓的态度当即一扫而空,赶紧将红樱扶起身来,强行把她的头发理好,借着火光才发现,红樱半张脸都红肿着,而且有被刀划过割过的伤痕。本来漂亮的脸蛋,现在却被毁了。原还想给红樱当一回月下老人现在红樱却被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不知她克服得了克服不了这样的心理阴影……吟儿一边痛心抚着这伤痕一边哑声痛楚:“红樱……”红樱如见亲人当时便泪湿前襟,可吟儿一想到身边还强敌环绕,这滴眼泪怎么说也要先忍着。

    “把她拖下去!”郭僪扭曲地笑,终令人强行拖走红樱。

    “笑什么?很好笑么?”见郭僪那么久了还在笑,吟儿回转身看了她一眼,冷静得就像她的姐姐,瞬间郭僪不可能不忆起紫雨……

    气氛凝固了不下一炷香,总算苏慕岩姗姗来迟,众人没动筷子就为等他,虽然他对这场战役没有任何作用。

    “怎来得这么迟?”顾震问。

    “还是上次的伤,因上药而耽误了。”苏慕岩指着自己的腰说,传说中一个月前跟游仗剑斗殴的伤,到现在还没痊愈的样子,人家游仗剑已经去战场溜了一圈回来。吟儿想的同时,不免嗤之以鼻。

    “下不为例。众将都在等你。”顾震如一个慈父般。

    苏慕岩竟也服帖,点头,脸红了红:“本也没想,但实在是太疼了……”

    “站着说话,还腰疼。”吟儿笑起来。

    “什么?!”苏慕岩本就心虚,一触即跳。

    “战场也没上过的少爷,当着一群武将的面喊疼。郭小姐,这才好笑吧,你怎么不笑了。”吟儿一语双讽,看都没看这两个少爷小姐一眼,说罢就继续自己吃自己的。众人欲笑而难笑,唯能在越野和顾震的示意下赶紧开席。

    “贱人,还有胆子吃喝,信不信我毒死你?!”苏慕岩只感到他们都在笑他,虽一知半解,却恼羞成怒。觥筹交错之际,忽然越想越气,直冲吟儿方向,恐吓了这样一句。便这一句,或许旁人还没留神,但越风却一惊当即看来。

    便这一惊,告诉吟儿,沈絮如的话完全正确,越风虽然对吟儿失望,却真的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便这一惊,令吟儿心念一动……

    “毒死我?试试看!怕就怕你不敢下!”吟儿冷笑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触及案上的那壶酒。

    酒,因为这个禁忌,风七芜三天三夜发高烧,紫雨照顾了她三天三夜。也因为当初在营帐里给林阡煮酒而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林阡对她讲,这是残留的火毒作祟,以前是病入膏肓,后来是遇酒才发作。

    现在,紫雨在身边等于不在身边,林阡不在身边宛如在身边。本来很脆弱的心很小的胆子,因为有他在而坚强而勇敢,所以什么都不怕、想到了立刻就做绝不拖泥带水。

    “胜南,你要我切勿再碰酒,可这一次,我又要不听话了……只有这样做,越风才回来……”吟儿自斟了一杯待饮,只为向越风道出她的处境,只为对越风警示:不要相信越野。

    “对付别人,必须要强。但对越风,越弱越好。”吟儿闻着酒气,有些厌恶本不敢喝,却诚知机不可失势在必行。心中一叹,越风注定被算计,苏慕然在算,越野在算,其实她现在也在算啊。忽然,忆起林阡说她有心机,嘴角不禁流露一丝甜蜜:“胜南,你说得没错。我的心机,真的好重……”

    凛然一笑,一饮而尽。

    

    不过眨眼功夫,吟儿便忽然身体一晃、于所有人面前倒了下去……

    无声无息,却引轩然大*。

    郭傲离得最近,正待去看,被郭僪一把拉住:“别信这女人,她诡计多得是!”

    然则,半刻后吟儿还是没有动静,众人全是又惊又疑,顾震当即看向苏慕岩,苏慕岩一边随众靠近一边摇手忿忿:“我没下毒!少被她骗!”

    当苏家越家的人全部都持械靠近存着三分忌惮,越风却哪里需要带防备可就是排斥上前,他知道他是害怕,他怕吟儿在他的保护范围内还出事!可是,万一出事怎容得下迟疑?越风最后冲过去却最先抱起吟儿,吟儿你是装的是吓我的,哪怕你现在跳起来以我为人质,我让你劫持我一定帮你成功走出去!

    吟儿却早已人事不知,呼吸衰竭,四肢滚烫,脸上还蒙着一层黑气。越风当即运功,试将毒性抑制于她脏腑之外继而逼出体内,但出乎意料在第一刻便觉棘手,不了解她这火毒早已散至全身渗入气血。

    “你,给她下了什么毒!?”越风脸上罕见的凶恶之色,吓得苏慕岩当即就呆了:“我……我没下毒……”

    “苏慕岩,你知道她是谁?怎可以下毒杀她!”越野亦是大惊怒吼,慌忙冲上前来,看越风运功无果,则助他一臂之力。吟儿只吐血却昏迷不醒,其情其景煞是吓人。

    “谁让你把她带到这里来?”郭傲转过脸来,对着看傻了眼的郭僪责骂。

    彼时,哪还管得着勾心斗角,全都自乱阵脚、毛骨悚然——谁都知道,如果凤箫吟死了林阡一定要叫越野山寨陪葬!这里一个都休想逃命!
正文 第771章 扮猪吃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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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岩,你……你竟?!唉!”顾震又气又急冲上前去,对着苏慕岩后脑勺就拍了一掌,怒其不争想骂却知道骂也白骂。这苏家六兄妹中唯一一个被苏降雪叹息“孺子不可教”的儿子,沾染了一身的少爷毛病胸无大志也便罢了,怎生自作主张随意下毒杀人还是杀这么关键的一个人!?

    “顾将军,我没……没下毒啊……”苏慕岩龇牙咧嘴,疼得嗷嗷叫,顾震瞪着他满眼都是痛心:“你可知道错了?!”

    一贯慈祥的顾震,从未对苏慕岩有过这般严厉,可怜苏慕岩又惊又怕涕泪横流:“真的没有……真的不是我……”他也确实无辜,被吟儿陷害到这个地步。

    手段决绝如吟儿,对越风用了最损的一招,纵使苏慕然越野都望尘莫及——自残却伪装他杀。“自残”是要辩明自己处境赢回越风信任,“伪装他杀”是要警示越风身边这伙人的危险。

    如此阴谋诡计,只要满足一个先决条件就行,失去它立马就不成立。这个条件就是,越风的在意。苏慕岩的恐吓帮吟儿诠释了这个顾虑。

    越风太重要必须回头是岸,那么苏慕岩就只能吃哑巴亏。

    越野山寨这群败类,谁都知道她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却不清楚她的火毒遇酒还发,所以现在她中毒吐血的迹象,完全承接了苏慕岩的语句。

    然则,实在连吟儿自己都没有想到后果,这杯酒一旦饮下,并非以往那般发烧晕沉,而是才发作就无法呼吸、一下子脏腑全都被堵住。毒性,竟比想象中还剧、还猛……吟儿借助越风越野的内力支撑着睁开眼,想对越风说的劝一时哽在喉间很辛苦才挤出三个字:“别……答……应……”微弱得只有越风才能听得见。她唯一没有把握战胜的就是越野,所以很不放心,所幸,越风他听懂了,也点头了,吟儿才安心,才闭上眼。

    那一刻,越风紧紧把她藏在怀里,一贯的清冷与桀骜消散殆尽。顾震见他如此,生怕苏慕岩被杀,遂再不骂苏慕岩,反将他撇在背后护着,心中却七上八下。所幸军医一到,越风等人就立刻离开,闹剧与筵席皆不了了之。

    既然产生了责任,就立刻有推诿和自我减免。

    推诿——矛头全部都指向了唯一的疑犯苏慕岩,当然,顾震教他躲了起来避开一阵子风头。

    自我减免——郭傲,在郭僪身边再看见红樱如获救命稻草,当天夜里就把她还去了凤箫吟身边照料。

    谁都可以预知一县之隔林阡的勃然大怒,攻城拔寨只是时间的早晚。

    但林阡是吟儿的丈夫,他当然有追究的权力——那越野有什么权力追究?顾震陡然间察觉,先于林阡在调查责任的人是越野。

    贼喊捉贼,才是最大的推诿和自我减免!顾震在深入询问了苏慕岩之后,确信了这孩子断然不敢杀盟主,所以隐约明白了真正下毒的是谁——越野,原来是越野下毒却顺水推舟给苏慕岩!越野在越风的面前做尽了好人,只为了告诉越风,是苏家毒杀他最在意的人,所以越风必须加入越家对抗苏家才能保证盟主的安全……好一个越野,竟如此机谋!

    到这一步,顾震与越野之间,已不再亦师亦友,而根本充满猜疑。虽还没有撕破脸,却都发现对方才是最可怕的劲敌。

    权力之争的牺牲品,竟是这无辜的盟主……顾震叹了一声,临窗看着昏迷了一夜的吟儿,当此刻越野不准苏家的人接近,而守候在床沿的越风也没有对此作过任何表态。山雨欲来风满楼,越安静,越绷紧。

    也是到昨夜顾震才了解,蛰伏忍耐了许久的愤怒早就在越野心间爆发,他已经脱开了苏慕然的缰绳决心把苏家驱逐出去……危机早就埋下了伏线,迫在眉睫。

    看着盟主沉睡未醒,顾震心中不免怜恤,苏降雪从前就对他说,顾震你总是心不够狠、手容易软,慈眉善目如你,难道对敌人都温和?却被苏降雪说中了,顾震对每个人都谦逊有礼、文质彬彬,包括敌人在内。这和苏降雪的虚与委蛇不一样,这是顾震曾经做过幕僚的涵养。如果不介绍说他是顾将军,旁人都还以为他是个教书先生。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平易,哪怕敌人都鲜有不尊敬他,苏降雪的部下们最是爱戴他,苏家的子女全部都将他当作母亲般依赖。纵然苏降雪那样的阴鸷和多疑,都对他顾震推心置腹,说他是世间唯一可信之人。

    许是天眷顾苏降雪,连他这样的人都有完全互信的知己深交。甚至在他死后,顾震都没有辜负他的交托,整合了他的残部、凝聚着一切军心,使得他苏降雪的党羽,流离到陇右也能继续坚持。这样的坚持,令原先不信他的苏慕梓都肃然起敬、心服口服,说,顾将军,我父亲此生有你,当是他最庆幸事。

    所以,一年前郭僪和慕然掳来盟主之后,顾震曾出于好意多番劝阻、建议礼遇切勿杀害……其实,那敌众我寡、孤掌难鸣顾震也经历过,短刀谷第一次内战发生的时候,顾震也作为战俘被带到林阡和凤箫吟身前,林阡意图招降他来击毁苏降雪的士气,顾震却断然拒绝林阡说:“身和影子,岂能分离。”

    情与境皆相仿,但孤独的那个人换成了盟主,面对着所有劲敌的威逼利诱,盟主忽然认出了自己,难道也回忆起了自己的那句话?是啊,身和影子,岂能分离,盟主眼神带笑,仿佛对自己说,我和林阡,一如你与苏降雪。

    但盟主出乎意料没有用顾震的原话,盟主的口舌果然惊人:“才子佳人才姓苏,王者枭雄皆姓林!”——你与苏降雪,怎比过我与林阡?!

    便这一句,打消了顾震劝降的念头。顾震是定西第一个对劝降凤箫吟不抱希望的人。

    “出去。”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将顾震从回忆中唤回,循声看去,是有人对越风这样讲。这冰冷,平常只有越风对别人会用上。

    这个人顾震当然也认得,从前是他们的人,海逐浪。事发后过去了一夜,天池峡的消息怎么说都要传到海逐浪所在的御风营,无论越野还是苏慕然,这一回都理亏、无法再拦住他。吟儿出事对越风是警示,对海逐浪何尝不是。

    海逐浪的到来,证明林阡也即将知情。海逐浪的态度,只是林阡愤怒的万分之一。

    顾震因担忧海逐浪和越风冲突而选择留下,未想越风竟没有逗留片刻应言就走,许是想要给盟主一份安宁。顾震先是一怔,立即也回避。

    屋子里,终于仅剩下海逐浪、红樱和吟儿三人。

    都是自己人。

    不知是心灵感应还是气场突变,昏睡了一夜的吟儿正巧在这时醒过来。微微张开双眼,竟看见梦想见到的两个人,是以刚醒便喜极而泣:“红樱……海将军……”

    “盟主。我来迟了!”海逐浪悔恨交加,最该追究责任的人啊,偏偏都喜欢自我归咎。

    “来迟个头,我又没死……”吟儿虚弱地笑,压低声音说,“我是装的……”

    “我已传书给林兄弟,告诉他越野毒杀盟主。”海逐浪没听明白她的话。

    吟儿一怔,摇头:“海将军,不是越野下毒……也不是别人……毒杀我的人,是我自己啊……”

    “盟主?”海逐浪痛惜地看着她,略带不解。

    “我……只要一喝酒,毒就会发作……他们都不明白。”吟儿的面容里,充溢着不悔和满足,“越风误以为他们杀我,就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那群杂碎,也会被我吓怕……”

    “盟主……是自残?”海逐浪的表情慢慢变得更加痛苦,得到吟儿点头,他突然摇头站起:“原以为风七芜不懂事,没想到盟主更混账!”

    吟儿一愕,没想到他竟然会骂她。

    “自残的时候,你竟没预计可能有严重的后果?纵然越风回归了我们,但抗金联盟却没了盟主!”海逐浪虎目噙泪。

    “不会的……越风越野在,不会让我死。”吟儿微笑。

    “冒着送命危险的时候……难道你竟没想过林兄弟?”海逐**气中仍是不认可,吟儿表情一凝,侧过头去不语。

    “你喝酒自残,令火毒复发……可知道林兄弟为了你,早已将酒戒去了多时?”海逐浪续道。吟儿登时一呆,又转过头:“什……什么?”

    “自从知道火毒遇酒才发,林兄弟再没碰过半滴。甚至近身的侍卫,也全部都勒令禁酒……”

    “他……他……”吟儿哽咽。他那么喜欢酗酒的一个人,可谓泡在酒坛子里长大的人,先前怎么劝也不肯听,受了重伤快死了还不愿戒……现在却不碰半滴?可是,他做到这一步,她竟还不合作……

    “盟主……”海逐浪见她伤魂,心就软了,语气也跟着变松,“即使不擅长自保,也绝对不应当自残,可记得了?”

    “记得,记得。”吟儿的脸蹭上枕巾,以此来掩饰眼泪。

    唉,其实海逐浪又有什么资格说吟儿,海逐浪自己,也不擅长自保,就差没自残了,也快了。海逐浪自嘲式地想,吟儿也这样鄙夷地想。

    “海将军……”吟儿忽然想到了什么。

    “怎么?”

    “那天,我砍伤了苏姑娘……你都听说了?”吟儿带着些许愧疚,问。

    海逐浪一笑:“随她去。”

    吟儿一怔。

    “不管她是奸是忠、是好是歹,逐浪只知盟主是真。”海逐浪正色说。
正文 第774章 寡情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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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皓月垂映。

    转眼是又一年的七月廿四,不知不觉中再老了一岁,女人过了这个年纪,原是并不在意年纪了,若不是陪嫁的丫鬟提起,沈絮如也不会意识到这原是自己生日——但,不是忘记了出生的日期,而是她早已把日子过忘了。

    过忘了,没时间关注今夕何夕。花间信笺,早丢在了漫长的送亲路上,嫁给越野的第一天,就铁了心融入那属于他的征战杀伐。十多年青春付诸兵枪马乱,前半生倾心助他奠定陇陕。最后一刻她太庆幸,庆幸他二人虽满身伤痕、却总算能一起完成、活着到达了这个完美的结局。

    结局后却还有续集。现在回想,沈絮如是不是宁可当年就薄命死了?至少,还能在最好的年华淡然消隐,不必面对这真实却凄切的一幕幕风雨,更可能还占着他心头一丝的念想,哪怕不是爱情……

    年轻时她为他而丢掉的轻歌曼舞,过了华年被另一个年轻女子表达,她看清楚,他很喜欢,原来越是枭雄气,其实越留恋温柔乡?是啊她原不懂,男人们的战场本就不只黄沙。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风吹在身上冰一样冷。

    他比平时回来得早些,似喝了些酒,目中泛着红。她如往常般服侍他躺下、静静躺在他身边无言。

    睡不着,睁着眼睛,想起今天是自己生辰,便不自禁地往他靠近了。

    索取温暖,索取幸福,索取一个丈夫本该给妻子的一切,有什么过分……?

    他终于翻过身来压住她,黑暗里,明明很激烈,尽管很短暂……

    不久,他侧过身去似是睡着了,她感觉如回到了少年时,听着秋蝉声,满足而安谧,轻轻抚上他身躯,她无限眷恋和依赖。

    “那男人竟没要过你。”忽然他一笑,并不是醉酒,很清醒的一句话。

    她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没有睡着、他是对她讲的,胆战心惊、着字着句地去回味、去理解,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听懂:“什……什么?”

    “倒贴了这么久,他竟还没要你!”越野冷笑一声,恶鬼一样地坐起来,随手牵出一本曲谱,借着酒力摔到她脸上来。那曲谱,是几年前游仗剑所赠,沈絮如与他一贯主仆,光明磊落毫无僭越,这曲谱的来历,越野本也是知道的……

    难道,他适才的亲热,只不过为了试探她的清白,继而羞辱她?甚至,他更希望她不清白?不清白就可以有借口休了她?不,若她真的不清白,他一定会掐死她!

    她含泪,瞪大眼睛看着他,难以置信这样的怀疑:“你……你胡说什么?!”

    “何必再伪装,别以为我看不见你们眉来眼去!从他送你这曲谱的第一刻起,我便时时刻刻在留意!”越野忽冷忽热的语气,“好一个游仗剑,犯上勾搭起我身边的人!你沈絮如也真是蠢货,连真心假意都分不清!”

    他的意思她明白,游仗剑与她之间连肉体的接触都没有,没有任何保证、算什么狗屁爱情?可她当然分不清什么真心假意,因为她跟游仗剑之间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身为越野的寨主夫人,她从来都如履薄冰,她虽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架子,可每个人见她都得尊称她为大嫂,那是她性格所致,也是她有这资格。试问这些部下们都这样尊敬她,怎会勾搭她、利用她?何况,傻子都知道,游仗剑是那么爱苏慕然……

    “我……我……”沈絮如声音一直颤抖,绝望的泪水滑到唇边。如果她性格强些,换了另个女子来,是不是可以对他羞辱,你既可以拈花惹草,我也能够红杏出墙?或性子如苏慕然,很可能就会妩媚一笑,说,不是游仗剑勾搭我,是我去诱惑他,怎样了?!但她是沈絮如啊,这莫须有的罪名,她怎能够领、又如何领得起!

    他说,游仗剑殴打苏慕岩、激起苏越两家疏离,表面是游仗剑在为苏慕然鸣不平,表面是游仗剑容不下海逐浪的到来,实际却是游仗剑在苏家人的面前,那么明显地揭露了他越野对苏家的种种不满,因为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游仗剑的话就代表越野;

    他说,庆功宴盟主中毒后越风不肯入局,似乎是你沈絮如妇人之仁,似乎是你沈絮如不想看见“别人的真心受害”,实际你却在越风面前添油加醋地诋毁,那么彻底地说出了他越野对盟主的伤害和对越风的利用,偏生越风不信别人独独信她这个大嫂;

    他说,游仗剑和沈絮如的伎俩,真像,旁人联系不起来,他却心知肚明得很。他冷笑,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什么郭傲苏慕梓顾震海逐浪,什么林阡陈铸轩辕九烨完颜君随,他越野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枕边的老婆和推心置腹的兄弟。

    那一刻,沈絮如本想为游仗剑辩白,说游仗剑从来意气用事不是那么阴险,说游仗剑比任何人都要真性情不可能背后算计,说游仗剑真的是有什么说什么而且他那么爱苏慕然……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可说不出口,说出来她就是在保护她的奸夫。

    苟延残喘的婚姻,藕断丝连至今,原以为是丝萝托了乔木,不曾想这良人竟如此薄幸。

    接下来他说什么她一概无法再听,泪水像堵塞在耳朵里那么肿胀,夺门而去是唯一的生路,她原想说越野你真无耻,想给他一记耳光紧接着愤然离去,可是她舍不得打,也断然不能够犯了他的威。父亲没有教导自己三从四德,相反,父亲说过江湖女儿当自强,然则,武功高强如她,初见越野的第一刻就真的被折服,那行止果决,那威严刚猛,那沛然之气,令她奋不顾身追随、敬佩、仰望,因认定他是天下无双,才低眉顺目到近乎臣服……

    如今,话由他先说了,牌是他先摊了,状被他先告了,他可以无赖到这个地步,谁教她把他当全部他却一点都无所谓?他可以倒打一耙,因为他太了解她的懦弱,他以为她离开他就不能活,殊不知她到此刻了,潜意识里还是在理解他、维护他、支持他……死心塌地的下场,凭何竟是心死?

    可怜的沈絮如,夺门而去却不知去哪里,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恍恍惚惚竟想到寻死,是那潇湘竹上的斑斑血迹,提示着沈絮如死……死,打碎信物,取消来世……

    用这只坚硬的竹,割了自己的手腕,死,死有何难——可没人心疼,你死了给谁看?!沈絮如倒吸一口凉气,竟悲到没力气自尽,是以划了一半无法继续,只能无可奈何再收回来。不想收回来这一摩擦,反而伤得这一半的伤口更深。好,好,天意如此不是吗,沈絮如目光呆滞地,任由那汩汩的血,把自己的臂流到腐烂……

    “越夫人……”耳边响起个熟悉的声音。沈絮如本能拭泪,浑噩转身,一时却还没有恢复意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原来,天已经亮了,这么快又是新的一天了?即便她沈絮如死了,又能改这个世界什么,天还是一样会亮,人还是一样寡情。

    收拾了狼狈看着来人,却收拾不了脸上泪的留痕,沈絮如啊沈絮如,你约是不想给熟悉的人看见你的不幸,所以竟不知不觉闯入了软禁着凤箫吟的囚笼?

    是,囚笼,虽然此刻越野为了越风而做足了表面功夫,也难以否认凤箫吟实际就是越野制衡林阡、越风的人质——眼看着处境无忧无虑,事实这里却遍布眼线。沈絮如回过神来时,潇湘竹已无处可藏。

    “这是在?!”吟儿惊见她腕上的血,一把捉住她的竹与手急忙拆分,“这是在做什么!”沈絮如原不想被她识穿,奈何此刻痛不欲生,唯能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啜泣。

    “夫人……”红樱原想给她看伤,却又不敢去扰,望了一眼吟儿,目中俱是关切和担心,“盟主……”

    “要自尽,好啊,为件比较值得的事情自尽。”吟儿痛心将沈絮如扶起。沈絮如先点头,后摇头,根本没听进去。

    直到吟儿把潇湘竹递还,沈絮如才有了半分动容,那曾寄寓了她的梦想和爱情,尽管如是烟花都落成了灰烬……

    “这潇湘竹,曾为他杀伤了多少强敌,是你的兵器,怎可以沾上你自己的血。”吟儿柔声说,话语却坚硬,“沈女侠可千万别糊涂了,拿最荣耀的东西自残。”

    沈絮如再也无法吞声,抱住吟儿嚎啕大哭。
正文 第775章 为渊驱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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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吟儿之所以改称沈絮如为越夫人,不过是想借着对沈絮如的敬佩对越野爱屋及乌、希望这个值得沈絮如爱的男人还剩些值得自己欣赏的地方。现在又改回原来的称呼沈女侠,是彻底判断了越野不值得自己欣赏、更加不值得沈絮如爱。

    尽管沈絮如过程中没有说越野半句不是,但她僵硬的肢体已经诠释了一切,最大的悲伤,从来都不是歇斯底里。吟儿被沈絮如抱住的一刹那,不是没有去揣测过越野对她的伤害,但吟儿知道,用不着了——不管揣测到什么程度,越野的所作所为都可能更加严重。凭自己的能力,哪够得到。

    叹了口气、放平沈絮如的手、合上门走出小屋,吟儿转身抬头,才发觉已是正午。沈絮如总算减缓了消极、勉强睡了过去,睡的样子都那么紧张、憔悴、不知所措,吟儿关门时力气稍大了些,她就一惊侧身、差一点被吟儿扰醒。半晌吟儿才知犯错,只恨自己不像红樱细心。

    一拐弯,却见红樱一个人蹲在墙角边蒙着头呜咽,小妮子就是这么爱设身处地,心肠好得很,还极爱哭鼻子,这不爱掩饰的性子,像极了前些年的自己——不过,红樱今天有些反常,平时的她再怎么将心比心,都是一边悉心照料一边掉眼泪的,然则这一个上午都是吟儿在照顾沈絮如,红樱从始至终都没帮过手。

    “红樱?”吟儿先觉得她哭的模样可爱,爱惜地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忒不厚道,赶紧上前去看她,“怎么?哭成这副模样?”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女人却偏偏都这么傻!”红樱忿忿说,吟儿不由得一愕。

    “谁……招惹了你!?”吟儿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警惕起来,谁啊,可别打乱了自己的月下老人计划!

    “不是……不是我。”红樱一边哽咽,一边红了红脸,站起身来连连摇头,“是姐姐,红樱的姐姐……”

    “啊……红樱原来还有个姐姐!”吟儿诧异。

    红樱是第一次说起她自己的往事:“老家是凤翔府的,金人和寨主厮杀,殃及村子里的人,红樱就和姐姐一起到了寨子里,至今已经快十个年头了……对寨主和夫人的种种,也是略知一二的,夫人她,实在不值得很,我姐姐,也不值……”说到她姐姐,红樱神色愈发黯淡,吟儿心有预感,她姐姐一定早就不在人世了,否则,不会这么久都没遇到过,甚至提起。

    “也是和夫人一样的遭遇?”吟儿扼腕。

    “是啊……如果不是为了坏男人,姐姐才不会走上不归路。”红樱泣道,同时忿忿。

    吟儿赶紧纠正:“那个……红樱,其实,还是有很多好男人……”正想着举例,脑袋里就窜出一大串名字,争先恐后要跟红樱展现……怎么一下子迸出那么多,脑袋疼。

    “盟主说的好男人,应都是盟军里的了。”红樱长叹一声,苦笑,“可寨子里面,红樱见识了十多年,算得上好人的都寥寥无几,更别说好男人。”

    “哦?你觉得,寨子里谁算是好人?”吟儿想,能被红樱看成好人的人,一定是险诈中的真善良。

    “唔,游仗剑游将军,定然算得上一个。”红樱说罢,吟儿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以前叫红樱出去打探消息,都是以游仗剑为切入点的最多,除了他正好和苏慕然、海逐浪的交集最多之外,还有红樱的关系网简单,只能延伸到毫无心机、光明磊落的游仗剑身边。

    “确然。”吟儿沉思半刻,她只接触过游仗剑几次,多数还是靠道听途说,只知他仗义豪迈、热血男儿,当然,令吟儿最感动的一点莫过于他敢爱敢恨,哪怕当着越野的面也可以捉起苏慕岩就打,不计后果地骂苏慕梓和顾震小人。“游仗剑为了苏慕然,是可以赴汤蹈火的。唉,我就欣赏痴情的人。”吟儿点头,微笑。

    “岂止,游将军对他的父亲也特别孝顺。”红樱说,十多年辗转战乱,多少人流离失所,游仗剑始终把他父亲照顾妥贴,再苦再累都不曾失过半分孝道。近些年来山寨在吃败仗,游父因年事已高身染重病自觉成为负累,曾想不开要冲到金兵的矛下寻死,至孝有如游仗剑,当时正与一金将厮杀,毫不犹豫放弃武器,一剑飞斩了那金兵握矛的臂,却也因此被他对面金将砍成重伤,游仗剑昏迷前还对父亲怒吼,什么叫拖累?不拖累我很简单,那就是好好活着别走失!醒过来发现他爹没死,半句话没说猛抓住父亲的手,不顾身份哭得彷如一个孩童,战场上悍鹫一扫而空。

    “侠骨柔肠……”吟儿领悟时不免感动,尽管是稀松平常的几句描述,那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游仗剑。

    “不过很可惜,游将军的父亲,前些天还是过世了。”红樱带着些许伤怀,“就是游将军在榆中打退金人的那一战。据说游将军要出去杀敌,把父亲托付给留守的副将钱弋浅照顾,钱副将的手下却失了职,不留神害那老人摔了一跤……唉,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游将军对自己人有隙,那天庆功宴上却始终跟钱副将冷着脸不搭理——连钱副将都不怕得罪,可见游将军对他的父亲,注重到哪般程度……”

    “有这回事?……游仗剑和钱弋浅都会有隙?”吟儿一怔,努力回忆有没有游仗剑和钱弋浅不快的情景。怎么会?印象里,最近的这场轰动临洮府的大胜仗,转机就在他两人所驻的榆中。他俩可算是最佳拍档无懈可击,连鬼兮兮的轩辕九烨都叹惋牢不可破。这样好的一对战友,关系堪比百里笙与江维心、林阡与徐辕、厉风行与金陵,还有,李君前和越风……

    “盟主一定没发现了,那天盟主在庆功宴上……倒了下去啊……”红樱说。吟儿才回想起来那夜自己自残的壮举,不免过意不去地一笑,说:“应也不是有隙了。要知道,就算林阡和徐辕,也有相互不理解的时候。游仗剑和钱弋浅,过一阵子就会没事。”

    见红樱点头,吟儿又在那想:游仗剑跟钱弋浅的关系,还和自己跟谁来着?谁来着?绞尽脑汁,想不出来。

    这么巧,映入眼帘海将军来了。对,是如凤箫吟与海逐浪!

    吟儿一个激灵,顿时自信了,笑逐颜开,立马上前——刚一移步,却看另个人跟海逐浪一起,不是越风是哪一个?她苏醒后他始终都没来看过,虽那夜她危殆时他一直守着她……

    吟儿理解,不打扰不代表他不关心,他纯粹是想给她一份恢复的安宁。同时,他也不得不静下心来思考他的前路,一如当年苍梧山的风烟境中……

    这世界真是无情的很,海将军那么豁达却总要憋屈,越风爱自由偏偏被束缚,而且是被两种力量反向拉。

    这些日子以来,吟儿极想知道,站在边缘久矣的越风,到底有没有被拉回来。终于他出现了,出现了就说明有转机、他已经想通并决定了。吟儿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开心的笑,只要没错上贼船就好……

    可是,等等……为什么他两个都一身戎装?外面难道又有兵荒马乱?才安定了不过几天功夫……吟儿感应得到,这两个人全副武装都是要向自己辞行。一场战争需要他两个一起上阵,那这一场一定不小。

    “出什么事了?谁打来了!?”吟儿急迫地问。差点被红樱和沈絮如的私事蒙蔽,忘记了小园之外还有权力与烽烟。

    “陈铸向楚风流邀兵,协同攻打石峡湾。田若凝寡不敌众,越野亲自挂帅。东面情势,极是凶险,我与越风,也必须去。”海逐浪一五一十述说战况。

    吟儿点头,陈铸与楚风流兵分两路、大军压境,太突然,石峡湾与天池峡根本唇亡齿寒。越野山寨到了这个关头,本不应该再勾心斗角而当一致对外,可是上一战的硝烟还没散去,相对陈铸楚风流联军而言,越野兵微将寡、捉襟见肘,此时此刻,他肯定会把越风和海逐浪当成救命的稻草——却没想到越风和海逐浪都这么爽快,说帮就帮吧……

    吟儿叹了口气:“他那样对你们,你们却以德报怨……可我实怕,他又借故拖你们下水……”

    “?”指代不明,海逐浪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劲地摸着后脑勺,“以德报怨?林兄弟他,哪样对我们了?”

    吟儿一怔,也是不明就里。怎么突然冒出个“林兄弟”,自己讲的分明是越野。

    越风倒不像他两个这么粗心,微微一笑,向吟儿解释:“我二人去石峡湾,不是帮越野山寨,是受林阡的调遣。”

    “胜南?”吟儿脸色微变,喜不自禁,“他……他来了?!”

    “嘘,小声点。林兄弟他现在就在我住的御风营,规募着这边局势啊。越风和我一样,都是他的先锋。”海逐浪指指旁边人的耳目,示意吟儿别得意忘形。

    “规募着这边局势”,这边,不是石峡湾战场,很可能就是天池峡!吟儿忽然意识到,林阡是想趁着越野东面有变,立即到天池峡来解救吟儿。但恐怕,这解救不是这么轻而易举的。林阡显然很想悄无声息、来无影去无踪,但如他那样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试想,原在黑山一带阻截林阡的楚风流,何以要离开薛无情来助战陈铸?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林阡已经不在薛无情所在,而在陈铸攻击范围以内。冲这一点,楚风流就已经提示越野,林阡来了。按越野的手段心机,不可能不做足了防备,不给林阡救援的机会。林阡当然也心知肚明,自不可能打草惊蛇。所以连海逐浪这种粗人,都学会眼神示意隔墙有耳了——

    但不管怎样,林阡都已经来了。一直以来,越野山寨是核,金人和林阡是壳,不停地往复地更换着包裹的方式,这回却与以往都不一样了,这回外层和内层的实质都没有变,只是林阡作为外层的主帅掺杂进了内层,因此一石激起千层浪。经一番动荡以后,乱局必然将归于平静。

    要如何曲折,再怎样漫长,因为林阡已经来了,所以吟儿等着就是。

    “可是,你们不和越野一起,自己有兵马么?”吟儿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盟主,尽管放心好了!一开始我也觉得纳闷,林兄弟就带了两三个人跑到御风营,怎么第二天就召来一百个人第三天翻了一番,后来才发现,这些人都是早年被越野冷落到定西的沈氏人马,不受重用久矣,可林兄弟一发掘,全是精锐之师!”海逐浪难掩喜悦,和不可思议的语气。

    “原来是他们。”吟儿恍然,“怎可能不是精锐之师,当年对抗完颜永琏,帮着越野翻身的就有他们。越野对这些功臣,竟然都为渊驱鱼。”

    “不是为渊驱鱼,是忘恩负义!”海逐浪脱口而出。吟儿一怔,回眸看着越风,实是怕他在意。

    “哥哥他,确已经权力熏心。”越风叹了一声,凝神看她,“只是……你万不该为了提醒我,傻得几乎毒杀了自己。”

    吟儿一惊,才知道阴谋露了陷,显然林阡和海逐浪都把真相告诉了他。一时之间,窘得无言以对。

    “盟主是逼不得已的。要知道,在清水驿外,盟主在城门放火,却牵连了好几个无辜,被抓回来之后,哪还敢再害人?不能害人,就只能害己。”身后传来红樱的声音。吟儿一愣,回转头去,满怀感激地看着红樱,她竟如此理解自己。

    “不能害人?可你,却害了一个我最关心的人。”越风面色仍然淡漠,语气中却饱含感情。

    “越风。”吟儿一怔,制止他再顺着这样的感情说下去,笑而噙泪,摇头拒绝,“世间再没有人能如胜南一样,既爱我,也爱我的理想。”

    “你的理想,是因他而生,岂能不为他所爱……”越风明显带着三分的痛惜,时隔五年竟仍为她不值。

    “错了越风。”她打断他,“我不是那种会被别人赋予理想。而是与生俱来就这般狂妄。”

    越风知他说错,故而沉默止言。

    “你会连我都看错,那看错林阡也情有可原。可是越风,已经五年了,你始终不肯打开这个心结……”吟儿说,“不管你对他有什么误解,请全部都到此为止。”
正文 第778章 黑白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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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最好的局面,陈铸估摸着自己是达不到了。

    就因为越野苏慕梓田若凝都强,陈铸才邀了战力最高的楚风流助阵,哪想到,林阡那小子,竟不知从哪里搞来一路人马,几乎跟越野的救兵同时插进了石峡湾,摆明是要帮越野拦住陈铸楚风流联军!那支不请自来的精锐战斗力本就没话说,关键领着他们杀过来的还是海逐浪、越风——这两位,哪个不是林阡麾下的最强悍?奶奶的,林阡你用得着?!

    陈铸气林阡,有这等兵力,你不拿去天池峡救人,跑来坏我好事作甚!?

    陈铸气自己,事先要是能知道林阡在哪儿、找到他商量一番都好……

    然而陈铸心里也清楚,事关凤箫吟的安危,林阡一定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一旦战事有一丝弛缓,林阡的信使就一定会到访。不过,实没想到,是在战事并没有偃旗息鼓的时候,海逐浪和越风就一起请他到宋营一叙。

    一叙,地点靠宋营比较近,兵不厌诈虽然越风海逐浪一个比一个擅强攻。

    但陈铸怕什么?赴会就赴会。我是诡绝我还怕你们弄鬼?

    可苦了他那群跟班,实把战场上气氛带了去,一个个生怕宋兵暗算,从入席伊始就剑拔弩张。作为金军主将,陈铸却是谈笑风生,说与吃两不误,从容程度,实把海逐浪、越风都比了下去。

    起始无非是寒暄,吃着吃着,陈铸就把真心掏出来了:“请两位务必转告林阡,我陈铸意图跟他合作,同心协力击杀越野,我平定定西,他可救凤箫吟,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海逐浪却正色摇头,“不必转告,林兄弟定不答应。陈将军有听说过自己人办事,把外人拖进去杀自家兄弟么?”

    自家兄弟……陈铸看了越风一眼,着实不悦:“是啊,他和越野之间,确实自家兄弟。可林阡和越野,算什么自家兄弟?林阡可知道他很吃亏,他对越野实在太仁慈!”

    越风一怔,察出敌意,郑重回应:“陈将军,我只能说,分清敌我,从来不是林阡弱点。”

    陈铸这才发现自己语气充满关心,气氛于是卡住了足足半晌,冷冷转过头去:“好,确实越野是他自己人,掳去他老婆的自己人!哼,林阡把你们派到这里打我,难不成想一个人打天池峡?他狂得很,可知道越野把穆子滕顾震的兵马都留在那!?”好吧,说着说着关心语气又出来了。

    “吟儿她,在天池峡?”越风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陈铸一个人听见了。陈铸本还在喋喋不休,蓦地戛然而止,一惊抬头,眼神退掉左右。

    海逐浪手一挥,左右也全都离席。然而就连筵席退场,金宋诸位兵将,都一路磕磕碰碰、大眼瞪小眼。

    “在天池峡……?”陈铸咀嚼着这句话,一瞬也有些不肯定。这些天陈铸一心谋战,当然不会去留心这种细节。

    细节细节,陈铸一拍脑袋,说什么要救公主?不过是嘴上说说!纯把她当成这场战事的锦上添花了!纯把她当成了送给林阡的人情?陈铸,你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王爷吗!

    刻舟求剑,以为凤箫吟还在天池峡被越野锁着,浑不知凤箫吟很可能在越野遥控指挥送去了另一个地方禁锢?陈铸自语:“是啊,越野当然是要防着林阡去救的,只怕会暗中转移凤箫吟所在……”

    “非但不是暗中转移,反而——他很想我们知道。”海逐浪叹了一声,摇头说。

    “怎么?”陈铸一怔,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他预知,他忽略的细节,很可能是事情的关键。

    “林兄弟说,在一个特定的时间,越野会派人将盟主送去榆中,过程中有意对我们露出指示,引着林兄弟也去榆中。”海逐浪说。

    “一个特定的时间……榆中……”陈铸倍感凄恻,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手下的信早上才传到陈铸手上,说什么钱弋浅和游仗剑交恶频繁、说什么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乱、说什么过不了多久肯定会牵连榆中的兵马内乱,陈铸也特开心,特兴奋,以为钱弋浅和游仗剑快掐死对方了——

    却独独没有这样想过,会否钱弋浅和游仗剑只是演给他金人看的?!越野根本揣测到了他陈铸的小心思,知道他陈铸的离间和分裂,所以故意吩咐钱弋浅和游仗剑“矛盾升级”?是啊,怎么说,钱弋浅又不是故意害死游仗剑老爹,游仗剑犯不着那么不讲理还蹬鼻子上脸。

    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就像吃了满满一坛子灰!好你个越野,算到我陈铸的头上来了!?如果不是林阡厉害,我陈铸就被你狠狠阴了一次,还有完颜君随和轩辕九烨埋伏在侧的人马,岂不是要被你安排的游仗剑钱弋浅一网打尽?!

    何况越野掐好了这个时间,把凤箫吟送进了战局,也就意味着林阡的接踵而至,越野他,算准了凤箫吟到哪林阡也到哪!

    “他引林阡去榆中……他想让林阡帮他打我们!?”陈铸气得手抖。

    “不,他想让林兄弟与你们打起来。”海逐浪解释道,“他想用林兄弟对轩辕九烨调虎离山,这样一来,钱弋浅和游仗剑要对付完颜君随,就更加绰绰有余……”

    陈铸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越野,存心要我们两败俱伤……”心念一动,越野他不要林阡帮忙,他比我们更想要林阡的命?!怎会这样!

    诸如陈铸楚风流甚至轩辕九烨,虽与林阡战场相逢难免相残,却总是英雄惺惺相惜,如果听见林阡死了恐怕还会掉几滴泪……而越野,却想用凤箫吟作诱饵置林阡于死地,并且是借轩辕九烨之刀、同时还把轩辕从二王爷身边调开!

    这一箭射出去,究竟要多少雕啊。

    陈铸满头冷汗:

    若非林阡时刻留意着天池峡的动静、推测着凤箫吟可能的去向,才抽丝剥茧发现了越野要引他去榆中、继而顺藤摸瓜找出游仗剑和钱弋浅是在演戏,那么,林阡也未必发现,他的自己人越野,坚定要对他下毒手!

    “都到这地步了,林阡他……”陈铸义愤填膺,正要骂林阡那家伙傻,怒其不争那家伙迂腐,忽然顿住了,若林阡到这地步了还把越野当自己人,他真是傻得掉渣蠢得发霉了,他是仁慈但绝对不是烂好人,否则他怎会要海逐浪和越风在这个关头找到陈铸会晤?

    林阡他,显然不可能再对越野放纵!

    陈铸的语气顿时变软:“林阡他,既已知道越野要害他,又不可能跟我们合作,那究竟要我怎么做?”

    “修书一封予完颜君随,如若榆中生乱,让他切忌发兵。发兵必死。”越风说时,陈铸才知林阡此举,是要他们金人全体袖手、他亲自来对付越野这逆臣贼子。

    陈铸不得不答应,如果不修书一封劝停,那二王爷就一定败给游仗剑钱弋浅……

    现在,还不知来得及来不及。离开宋营之时,陈铸后悔不迭:陈铸啊陈铸,原本想露个脸的,怎么把屁股露出来了。

    

    目送这队金兵消失于夜色之中,战场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时间不禁混淆了岁月。

    仿佛这不是陇右,不是金宋,是三国,是春秋。

    “不知那陈铸会不会按照林阡交代的去做。”越风站在海逐浪身边,忧。

    “事关完颜君随生死,陈铸不得不这么做。不过,必定还是有敌我之分,难免会对林兄弟留一手吧。”海逐浪笑容满面,胸有成竹,“无论如何,且等林兄弟将盟主救出。”

    越风神色才融化了稍许:“不错。”

    两人及士兵正要归营,忽路旁一声微响,越风登时警觉,抚今鞭于弹指间飞闪而出,与此同时海逐浪手亦触碰掩月刀。

    抚今鞭实在是精准无匹,刷一声就翻出五个窥听者,再数声金铁交击,鞭圈范围所有敌人的枪矛都被削断。

    海逐浪正要叫好,突然左前方风势一变,陡然有人影一掠,生生欺到自己身边来,若非海逐浪敏捷,必然遭那人刺中,饶是逃开了这一击,也确实慢了半拍,左挑右抹,好容易才接下那来人的接连几刀,来人俨然比那五个窥探者高强,众兵卒只见刀光中他二人身形不断交错、方位瞬息万变,来人的武功显然不在海逐浪之下。

    “哥哥……”虽来人有意乔装,但有哪个哥哥的轮廓,能逃过弟弟的眼。

    海逐浪一愣才知眼前是越家金刀,只是纠缠甚紧岂容分神,海逐浪这一愣露了个大破绽,掩月刀轻易被对面架开,而越野他毫不留情,非但没停刀,更还添了三分力道斩过来!

    海逐浪大惊失色,只当今天要命丧他手,这想想都后怕的此时此刻,海逐浪没闭上眼睛等死,暴喝一声调集全身力气移回掩月刀抢招救命,与此同时哧一声有电光从海逐浪衣上磨过……

    怎会没有电光,海逐浪衣衫的这一角,急急被三件兵器同时割伤,三个人手都是一样狠,狠得这衣衫几乎被绞碎,狠得三件兵器都几乎因主人过度消耗而脱手!

    掩月刀,抚今鞭,越家金刀,海逐浪,越风,越野……

    但无论如何也无法辩解,适才这一刹那敌友之分——越风为救海逐浪,毅然站在了越野对立面。

    闻讯而来的沈庄兵马,火把将山路照得明亮,明亮却颤抖。

    “哼。”越野冷笑一声摘去蒙面,对越风的不满尚未消除,便因见沈庄的义士沈钧、沈钊而不悦,对越风的不满还无法说出口,对沈氏出现的不悦却立马能显在脸上,“我丢弃的废物,也有人愿意捡。”只此一句,既讽了沈氏,亦轻了林阡。

    越风惊异看着兄长、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冷风过境,从前的亲切感一扫而空,换做一种凛冽的压迫感,凌厉眼神已教海逐浪哑口无声,诡异笑容更教越风百口莫辩。

    “在你手里是废物的,为何到别人手上是精锐?”见越风、海逐浪都无法反驳,沈钧立即回击了一句,实是把他沈氏在越野手下不受重用的怨全都赢了回去。

    “精锐?林阡他以为,吞并了你们就能与我争锋?哈哈哈哈,他还差得远。”越野笑起来,面目狰狞,狰狞却真实。

    越风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哥哥跟着小人久了,竟也变作了小人……”

    越野一怔,笑容渐敛,海逐浪愤愤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是!”

    “小人,到底谁是小人?”越野冷笑一把揪住逐浪衣领,冲着他耳大吼,“背着我和陈铸这种人见面合作,难道你海逐浪不是小人!”

    海逐浪怒瞪着他,知道越野存心窥探,虽一定没能听到具体内容,但必然看出林阡和陈铸的走近、继而妄自揣测。

    “谁也没有背着你,是你背着整个世界。”越风摇头,叹惋。

    叹惋:他们与陈铸的交流,是在军营里磊磊落落,且虽然一波三折倒算得上平心静气,却没想到,他们与越野的会面,是在山路的角角落落,一气呵成的是敌意和厮杀!
正文 第779章 股掌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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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陈铸此人确实聪明,心有灵犀一点就通,不过陈铸此人也确实糊涂,脑子转太快了所以后一瞬的决定会严重偏离前一瞬,造成的结果就是,这封要给完颜君随和轩辕九烨的信,刚交给心腹就后悔了、赶紧快马加鞭追上去截下来……陈铸在怕什么?就怕这是林阡和越野合谋,或者越风海逐浪和越野私通!诚然,人心难测海水难量,可以理解……令人无语的是陈铸最后的决定还是跟第一刻一样,把信是一个字没改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却肯定迟了,迟了很久,战斗肯定打完了,没他陈铸什么事了……

    却说这封信刚从石峡湾出发的时候,吟儿已然被秘密转移到榆中——与林阡推测的一样,越野一方面给予了他提示,另一方面为了保证他一定去榆中,遂确实把吟儿押送去了那里。

    提示得恰到好处,安排得不露痕迹,指引着林阡亦步亦趋跟到榆中,却巧妙地每次都失之交臂——那是自然,越野安排林阡去榆中是为了让他和轩辕九烨碰面,而并非真正和吟儿破镜重圆……

    连夜动身,尽管红樱和沈絮如都曾试图帮吟儿传出消息,却苦于苏慕然一直贴身监视而计划告败。林阡当然每次都晚到一步,这转移的方式确实隐秘,不少路段都是地底暗道,暗道很新应是近年才造,越野的心腹们才该知道,可沈絮如不知道,苏慕然知道,何其悲——

    负责将吟儿转移的人是苏慕然,沈絮如反倒是局外人。若非借口说要外出散心、沈絮如焉能也参与到榆中来?好在她还有个寨主夫人的虚名,越野走后她想散心没有人可以干涉。但越野没有对她禁足,是否意味着越野对她视而不见、觉得她沈絮如可有可无?

    而,苏慕然却承载着越野机谋里至关重要的一环,可见越野是怎样地信任她,作为相安已久的势力共同体,作为生死与共的生命共同体……共同体,奸夫阴妇,一样可以称为共同体。

    

    榆中上下,波云诡谲。

    吟儿刚一入城便嗅出了一丝不祥,虽这里现在还一片寂寥,几日后……也许仅仅一夜,就会变作修罗场。

    怎可能不猜到,越野突然将她转移是有原因的。无论是什么原因,都必然对林阡不利。吟儿想到越野的嘴脸,不禁流露出一丝轻笑:确实你比苏降雪单行都狠,不过,林阡可看得上你。

    当人物从故事变成现实讽刺之至,拉近了距离看游仗剑和钱弋浅,哪里是红樱口中描述的最佳拍档,又怎配得上轩辕九烨赞叹的无懈可击。吟儿刚到榆中时他二人还算爱答不理、冷冷淡淡,转眼第二天就撕破了脸皮更甚至动起兵戈,也罢,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冷战,真刀实枪干远比带着伪善面具强——却把他二人驻守的榆中置于何地?轩辕九烨和完颜君随已然大军压境,榆中县内非但没有众志成城,还大有四分五裂之迹象,纷乱越来越多,势力越牵越广……

    作为人质被禁锢在内的吟儿,耳濡目染着游仗剑和钱弋浅的裂痕由浅入深,榆中内乱的导火线,难道仅仅是钱弋浅疏于照顾游仗剑的父亲?

    身在此山中,吟儿不是没有蹊跷过,究竟是怎样的矛盾,使得沈絮如这样的寨主夫人,也无法劝服游仗剑钱弋浅任何一方……红樱猜测说,一定是为了苏慕然,很简单游仗剑和钱弋浅都爱慕她,偏巧是苏慕然到来的第二天他们开始矛盾升级。

    是,确实很巧,但吟儿想不通,游仗剑钱弋浅的情敌关系早已有之,先前可没见他们为了苏慕然打过一次啊。

    连陈铸也猜不到这是越野的精心部署,吟儿又何尝会了解她凤箫吟的到来才是缘由?!——她凤箫吟的到来,是越野给游仗剑、钱弋浅刻意安排的“特定时间”!越野用不着发号施令,游仗剑钱弋浅看见吟儿到了立马“矛盾升级”给金人看,只等着那帮金人相信、继而懈怠轻敌,更快地落入榆中这个陷阱。

    台下计,台上戏。

    至于“矛盾”白热,金军蠢蠢欲动,其情其景,已然离越野设定不远矣。

    

    上梁县。

    驻地紧挨着榆中的肖忆将军,是越野称誉的三秦第一勇士,亦是钱弋浅的同乡和多年战友,不管是唇亡齿寒也好,袍泽之谊也罢,都不可能不密切关注着榆中军情。眼睁睁看着钱弋浅和游仗剑越闹越大,肖忆着实也如坐针毡。

    肖忆是个热心肠,要能调停早就调停了,然而上回劝架得到的教训还在:游仗剑把气顺带着撒到了自己头上,结果钱弋浅没挨打反倒是肖忆鼻青脸肿回来了……

    纵然那样,肖忆其实也不介怀,人游仗剑父亲刚死,心情差听不进劝是应该的,然则身边的军师们都说,肖将军这回就别再趟这个浑水了,榆中是游仗剑钱弋浅管辖,咱们怎么说都不应插手他们内事,肖忆想想也是,管好自己的上梁要紧。

    眼不见为净,哪料到他二人的乱子是一天比一天更加频繁地传到肖忆耳里。到这八月中旬的一日,据说苏慕然设宴请各将军赴席,抬着游仗剑的手送到钱弋浅面前,钱弋浅勉强只喝了半杯,激得游仗剑大怒,一脚就踹到了钱弋浅脸上。钱弋浅深恨之下,也是掀翻了桌子掉头就走。剩下苏慕然和沈絮如相视尴尬。

    “弋浅,你怎也不懂事起来,明知道游仗剑脾气爆,还跟他学着不依不饶?”肖忆听说之后,极是担忧、极是不解。他自小就和钱弋浅相熟,钱弋浅从未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看来已经忍无可忍。可钱弋浅的性子摆在那里,全定西只有他一个人能跟游仗剑相安无事,所以越野才选择他二人共事,这样的一个钱弋浅,被踹了一脚都可能爬起来道歉的人,怎会掀翻了桌子掉头就走……“至少,也要给大嫂她一个面子啊。”得知沈絮如也在当场,肖忆心里实在是觉得游仗剑钱弋浅都实太过分。

    是夜,收到来自榆中的紧急军情,说金军犯境钱弋浅抵挡不住,游仗剑闻讯竟然不闻不问,眼看着完颜君随大胜而钱弋浅负隅,那兵卒唯能来找肖忆搬救兵。肖忆大惊之下,连忙引兵去救,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完颜君随等人杀败。

    “肖忆,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钱弋浅从狼藉中起身,尚来不及整合残军,望着肖忆及其救兵,面上没有一丝喜悦,反而是瞠目结舌的表情。

    “游仗剑那匹夫!未免太公私不分!”肖忆凯旋而归,难免意气,破口大骂。

    “肖忆……不是这么回事……我们……”钱弋浅欲言又止,脸上仍然惊慌,“你……你怎么把完颜君随打出去了?我们还等着他打进来啊!”

    “什么?”肖忆一怔。

    “是寨主吩咐我与游将军假意争斗引金军犯境,游将军他的主力,都埋伏在东面,只等着完颜君随一入城就一网打尽……可现在……”钱弋浅的眼里闪过一丝懦弱,“教我怎么跟寨主交代啊……”

    “你……你们是假意争斗!?”肖忆大惊。

    “出了什么岔子?”传来游仗剑的声音,肖忆忐忑转过头去,看见游仗剑脸色都变了:“肖忆?你……怎会来我榆中?”

    “我……听说榆中告急……”肖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想搜寻那个报信兵卒的踪影,却苦于适才过于匆忙。

    “肖忆,没学会走路就想飞了?好好回去顾你的上梁,别为了抢别人功劳把自己的地盘给失了!”游仗剑怒不可遏。

    肖忆不得不忆起上回定西会战,若非游仗剑钱弋浅守住榆中,自己的上梁差点就倾覆。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但游仗剑你怎能揭我疮疤!肖忆恼羞成怒:“什么叫抢功劳?鬼知道你和钱弋浅是假争斗,我引兵来救,只因军情告急不想见死不救!甚至没图你半分感谢,你反而冷嘲热讽!?”

    “军情告急?见死不救?肖忆,你少找借口,榆中这么多精兵良将,即便我游仗剑不救,也有别人可以求,犯得着去上梁找你?!”游仗剑理直气壮。

    肖忆心念一动,确实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游仗剑恍然状:“哦,我总算明白啦!你肖忆,是眼见着我和钱弋浅不和,就想侵吞我的地盘和兵马,临危救局只是第一步!”

    “游仗剑!”肖忆愈发委屈,转头看向钱弋浅,真情流露,“到这份上了,我实在看不出来,他和你是不是假意争斗,搞不好是假戏真做、公报私仇……”钱弋浅茫然看游仗剑,又回头看着肖忆,沉默不语。

    游仗剑怒喝:“肖忆,你总算露出了野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敢分化!”

    肖忆一惊,哑口无言。他适才言论,确有分化之嫌,反倒显得真有野心。

    “寨主他让我们假意争斗,本来只是做给金人看的,哪想到,顺便牵连出你肖忆的野心!”游仗剑咄咄逼人。

    “游仗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怎能,猜忌自己兄弟?!”肖忆词穷,口不择言,“我知道了,一定是苏慕然那个贱人搞鬼!是她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闭嘴!”游仗剑大怒,拔剑直冲肖忆,肖忆始料不及,臂上平添一道剑痕,慌忙站定,游仗剑斩钉截铁:“休再辱她半句!否则我不客气!”

    “我看是你游仗剑谋叛!为了那个祸水,妄图背叛寨主,所以借着杀我之机、侵吞我上梁!”肖忆怒吼。

    “好一个肖忆,竟然反咬一口!”游仗剑冷笑,转头看向钱弋浅:“弋浅,拿下他!”

    “弋浅,为了寨主,你该拿下他!”身处钱弋浅的地盘,肖忆实知自己吃亏,却努力争取钱弋浅信任:“游仗剑才最有心对寨主取而代之!”

    钱弋浅一惊回神:“我……我……”

    

    榆中城外,金军驻地。

    傍晚的硝烟已然散去——完颜君随依照计划攻打钱弋浅,终因宋匪有增援而败走……

    此刻伫立营口,焦灼等待轩辕,战略是轩辕定的,可轩辕最近总是神出鬼没,完颜君随心里纳闷的事情多了去了,譬如说这次打钱弋浅,明明有机会可以杀进城去,轩辕九烨却嘱咐自己切勿杀进去,好吧,没杀进去,等到宋匪增援来了!还把自己打得落荒而逃。

    “天骄大人你这什么战略,好像是故意把我放那耗着,等宋匪的增援杀败我!明明我有机会战胜!”终于看见轩辕九烨一身简洁地回来,完颜君随忙不迭地冲上去询问。

    “宋匪的增援,是不是肖忆?”轩辕九烨边行边笑问,虽然剑在鞘中,但完颜君随感到有杀气,他此行一定去杀了人。

    “天骄大人听说了?确实是肖忆!我实没想到,肖忆会来!唉,本想借着游仗剑钱弋浅的争斗拿下榆中,现在可好,上梁的兵团助阵来了!”完颜君随叹。

    “王爷,大人,陈将军的信。”这时陈铸的信终于跑到榆中了……

    “咦,怪了,陈将军竟也说,要我千万别发兵打榆中。他和天骄大人的观点,近乎是一致的。”看完信,完颜君随更加诧异。

    “陈铸总算反应了过来,没上越野的当。”轩辕九烨一笑。

    “上当?”完颜君随一愣。

    “游仗剑和钱弋浅的争斗是假的,刻意做给王爷看的,如若王爷中计杀进去,会被钱弋浅和游仗剑夹击,一网打尽。”

    完颜君随啊了一声,嘴巴迟迟没合上:“天骄……天骄大人是怎么看了出来?!”

    “王爷可知我此行是去杀谁?”轩辕指着自己的行装。

    “不知。”王爷不知。

    “林阡。”轩辕说着这个名字震耳欲聋。

    “他!他来了!?”王爷大吃一惊。

    “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出现在榆中内变,而又恰巧能在我们的眼前出现。越野安了什么心,王爷理应能够体会。”轩辕边说,王爷边点头,点了一半,又摇头。

    “越野是想将我调去林阡身边,和他两败俱伤。那样一来游仗剑和钱弋浅夹击之时,王爷得不到我救援会败得更快。”轩辕冷静地告知王爷,“那我便顺着越野的意,让你攻打钱弋浅,佯败,我也被调去林阡身边,虽不至于两败俱伤,也算是中了越野的计。”

    “天骄大人只是为了麻痹越野?可是——天骄大人怎会发现,游仗剑和钱弋浅是假意争斗?”

    “上下不和很容易,存在矛盾就可以;但要上下激斗以至白热,不像诱生矛盾那么简单,需要满足一个先决条件,便是上下心性抵触。”轩辕说。

    王爷一怔,摇头瞪眼:“何谓心性抵触?”

    “若性弱如钱弋浅为主将,性刚如游仗剑为副将,那榆中现在的内乱,就完全打起来了。”轩辕说,“然而,游仗剑为主将,钱弋浅为副将,这场内乱就一定是假的。”

    “上次天骄大人战败后,就一直在研究这二人性子?”王爷笑。

    “诚然,这二人主副之分,是越野知人善用。他们各司其职,所以无懈可击。”轩辕点头,“然而,用到这一战来,却是越野不切实际。游仗剑和钱弋浅,或可以被陈铸诱出矛盾,却无法被任何人挑起争锋,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却争锋,只可能是被越野命令作假。是演一场戏,诱我们上当。”

    “是啊,任何事情都不该只看外因,还因从内因去看。”王爷悟性极高。

    “王爷,天骄大人,榆中城西,不知怎的闹起来了!”又有兵卒来报,王爷嘀咕:“还演!演到什么时候才消停!”

    狼来了,王爷才不屑于中计呢。

    轩辕九烨唇角微微一动,不知怎的闹起来了?不,这一切都在他轩辕九烨股掌之间,游仗剑和钱弋浅闹不起来,但跟另一个人完全可以闹——肖忆。

    对付游仗剑的最好敌人,不是上司越野,不是下属钱弋浅,而是平级的肖忆。陈铸,越野,只怕你们都看走了眼,诱生内变,必须像二王爷说的那样,从内因、从人性去诱。

    越野不会亲自动手杀游仗剑,钱弋浅也胆小怕事不会敢去杀游仗剑,唯有肖忆,有资格、有实力,独独少一个契机。

    没关系,这个契机,轩辕九烨来造。

    轩辕九烨当然还记得,半个时辰前倒在自己剑下的那个兵卒,肖忆一定很想找到他,是他向肖忆报信说钱弋浅形势危殆、需要上梁发兵增援榆中,可肖忆,是无法找到他了。

    而当陈铸致力于分裂越野和游仗剑、游仗剑和钱弋浅的同时,轩辕九烨一直在游仗剑的耳边散布着有关肖忆的阴谋论,肖忆发兵增援榆中,反倒成为抢功劳甚至觊觎榆中,这样的罪名不是游仗剑刻意杜撰的,是轩辕九烨强加于他的。

    肖忆和游仗剑闹起来了,要闹多大?闹多久?完全受轩辕九烨的调控。

    从这一夜往后,榆中县何去何从,便完全掌握在轩辕九烨心间。

    甚至不止榆中,还有掎角之势的上梁。
正文 第782章 狂人狂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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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南,虽游仗剑肖忆最终冰释,仍遭轩辕九烨发兵围堵,交战整整一天,尚未完全脱困,而完颜君随的精兵悍将,却俨然一早就兵犯城北。肖忆只怕,此刻榆中已被攻破,游仗剑却坚信,区区一天,钱弋浅定能固若金汤……

    “夫人,只怕不到一个时辰,金军就会破城……”只是,现实摧毁了信任,实则在今晨的巳时,钱弋浅就已抵制不住,慌不迭地回来见沈絮如,要将她和苏慕然等人安排先逃。

    钱弋浅打开地道,急急招手:“夫人,苏姑娘……你们先走!”目光掠过苏慕然时,钱弋浅立刻低头回避,性子果然懦弱,暗恋不敢说出口,甚至连正视也不敢。

    “先别急着走,还没真打,未必会输。”苏慕然立即摇头,素来钱弋浅负责防守,属那种人善被欺的老好人,因此攻击性反而不足。

    “弋浅,城中留守的还有多少兵马?”沈絮如亦问,罗衣已易作了戎装。

    “不足五百……”钱弋浅胆战心惊,榆中的精兵良将,全在与上梁军内讧,剩下的这些,多是些老弱病残。

    眼看越野的后方将被金人端了,看家的偏偏是他的两个女人,沈絮如,苏慕然。无巧不成书。

    论合纵连横,沈絮如显然自愧不如,但论真刀实枪,苏慕然实难望其项背。

    便那时,吟儿才看见,沈絮如也有顾盼神飞的时候,握着潇湘竹指点杀伐时。偏那时,吟儿也发现,苏慕然并不只是越野山寨的破坏者,当外敌即将入侵形势危殆,苏慕然的选择是与沈絮如并肩作战。也许,危难更考验一群人的关系。

    可叹战场上谁敌谁我,女人竟比男人更透彻。

    当游仗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絮如,钱弋浅太软弱,坚壁据守的是苏慕然。一攻一守,同样无懈可击。

    终于熬过了午时、未时、时间向申时迫近,沈絮如、苏慕然所组织的人马,却仍挡不住大金尖兵挺进的步伐,二王爷麾下虽没有十二元神却有绝杀高手,榆中城目前能够冲锋陷阵的却寥寥无几。退得了第一拨第二拨,却难敌第五阵第六阵。

    不久,沈絮如就败了一战更腰伤复发,正要回城,惊见与自己交锋的金将一声令下,其后一拥而上千余金兵,原来早就有所准备,只等着城门一开就杀进去,沈絮如一惊之下不禁大喝:“不许开城!”话声未落,金军喊杀就已惊动天地,黑压压的一大群刀枪将沈絮如等几十人围得水泄不通。钱弋浅赶紧放箭去救,但两军相交顷刻便不辨敌我。

    苏慕然于城楼督战,亦觉惊险非常,自然应言不开城门,却看沈絮如危殆而面露不忍之色,回问钱弋浅:“可否开了城门,只放夫人一个人进来?”

    “极难。缠着夫人的那个,是完颜君随麾下高手之一,绝杀中代号为‘琵’,只怕夫人一回,他也一样跟进来……”钱弋浅摇头。

    “那可如何是好?”苏慕然噙泪急切,那时沈絮如等人已被兵流裹挟,不知被挤去了哪个漩涡消失不见……主将才失,号角声响,又有双倍于此的金军分路杀至,如潮般涌向城门,那气势着实可怖,竟似能走壁直上城楼,榆中的箭矢却还剩几多?!

    “钱弋浅,还不快快开城投降!”完颜君随长剑一挥,多少金军宁身冒矢石、也猛攻猛打。

    “休想!榆中将士,势同夫人一样,战至最后一刻!”苏慕然厉声喝,亲自以剑去砍云梯。

    “琵”已归完颜君随身旁,见王爷劝降不成均拜这女子所赐,立刻拉满了弦搭上一箭,径直朝苏慕然射去,信心十足,只等着苏慕然中箭身死。却未想苏慕然似被人提醒而退后一步,只被那一箭擦肩而过。

    尽管性命无碍,但苏慕然累到此刻,竟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城上钱弋浅见状大怒,也对着金军大纛当头一箭,若非“琵”眼疾手快、手指一屈一弹,那箭必然直取王爷性命。

    “确是高手,可惜不敢应战。”琵叹钱弋浅百步穿杨。

    “我陇岐兵锋百战不殆!试问敌人有哪个不害怕!”二王爷大笑三声,完颜家族血脉中流传的狂妄。

    “害怕什么,荣幸才是!”只是话音刚落,这狂妄便被另个女子盖过,那女子似一直也在城楼,在苏慕然中箭后才突然上前。

    “是你……”二王爷一怔。那狂人,自是苏慕然本要看顾的凤箫吟了。

    吟儿亲眼看着沈絮如消失于阵前生死未卜、而苏慕然也坚壁据守直到精疲力尽,平心而论,真对这两个女子都大为改观,适才琵射箭暗害苏慕然即是她提醒,但这时苏慕然昏倒钱弋浅关心则乱,她实知这兵微将寡的榆中城再难守住。

    “钱将军,你为我脱缚,我帮你守城,如何?!”身为人质,也敢借兵,只因死马可以当成活马医,“凤箫吟在此立誓,除却退敌,再无他想。”

    当时钱弋浅一味关心苏慕然而心不在焉,榆中另外的谋士军师却都不允,他们当然怕,怕她就趁乱再次逃出去,怕他们失责对不起越野。

    “不放心我的,大可与我一同据守,寸步不离,死生与共。”吟儿凛然讽,傲然笑,“上京绝杀的首席高手,除我之外,还有谁能敌!”

    城楼众人,因她前一句噤了一半,再因她后一句鸦雀无声。良久,终于有人为她解开镣铐。

    说时迟那时快,金兵已有人攻上城头,被吟儿眼尖踹了下去。因她起头,城上高手,皆重拾武器、宁死不退。

    “陇岐兵锋,嘉泰元年的陈仓战场,我病着,只听过,没交到手。林阡没等一等我,一个人就全打跑了。”吟儿笑而看向城下二王爷,一旦脱去了束缚、惜音剑直指近在咫尺的琵,“我倒要看看,我一个人,能挑倒几个!”

    “杀了她,一鼓作气杀进城去!”完颜君随冲着琵大喊。如若不是吟儿在,现在琵定已破城。

    羌笛声里残阳如血,汉家今夜疑是中秋。

    所幸吟儿率众撑住了沈絮如苏慕然钱弋浅无法撑住的这几个时辰,才终究等来了肖忆游仗剑林阡的第一支援兵,久攻不下的完颜君随,先看见琵竟然不敌凤箫吟坠下城楼,后又看林阡的部将邓一飞旋风般来在金兵里砍翻一片,又气又急,到手的胜仗飞了,岂能不恨,是以对那凤箫吟恼忿不已。

    恼忿又怎么办?打了一天都没打下这实力空虚的榆中城,现在轩辕九烨的计划意外落空,游仗剑的兵马只会越来越多……完颜君随虽然极度想收榆中,却着实明白再打下去是自己吃苦,唯能暂且收兵、等轩辕九烨会合再战。

    

    适才把“琵”轰下城楼的那一幕幕,令吟儿彷如重回了当年魔城的瞰筑塔,重新经历了把虾兵蟹将踹下塔的点点滴滴,记忆恢复得骤然更多,也更乱……徐辕所代表的短刀谷一干元老势力,曾经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因为徐辕说,那时他们为林阡选好了洛家的女儿,而吟儿没有身世配不上林阡——那也不至于杀死吟儿啊。就算那阵子吟儿犯了很多浑、做了不少错事,徐辕的种种理由也并不充分。

    吟儿的潜意识突然提醒她,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记忆她至今还没想起来,就跟徐辕他们要杀死她的原因有关,似乎很重要,关乎她为何失忆……无奈那记忆,似乎还就是嘉泰元年林阡与陇岐兵锋交战于陈仓当时,吟儿确实是病入膏肓很难再有印象,或者,期间发生了什么伤心欲绝的事让自己不愿意记起……不,不会的,林阡他,竟也会让她伤心欲绝?不可能……

    正思虑,看游仗剑麾下的一干骁将,长刀大斧杀入金兵阵中,见人就砍,勇猛难当,而当中还有一个身形最是熟稔,从林阡入短刀谷的第一年就跟在林阡左右,陇右军营里风七芜也和他寻常见,虽不是重要将领,却很有为将潜质,不出几年,必是大材——“邓一飞……”吟儿脱口而出这名字,这时榆中军全已经重新占据城关,吟儿正准备实现承诺继续做人质,哪想到游仗剑身边站着的某个人颤抖着道出一声“盟主”,吟儿一惊回眸,才发现那个人是林阡的谋士范遇。

    “范……范遇!”吟儿又惊又喜,泪水却登时在眼眶里打转,环视四周,林阡却还未出现。

    “将军和肖忆都在城南杀敌,就快,就快回来了!”范遇说,忍不住问,“盟主的记忆,真的已经恢复?!”

    吟儿一怔,急忙点头:“……是。”是啊,恢复记忆之后,都不曾见到过林阡。这样一说,其实和林阡的离别已经一年半之多。

    “时候不早了,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范、邓两位将军,还是先与盟主找个驿馆叙旧。”游仗剑说。

    “邓将军,据说黑山天阵,是你奋勇救主?”吟儿看邓一飞佩刀上来英气逼人,回想一年半前他还是个青涩少年,怀旧的话匣子就立刻打开来,一路上把几个月都没说的话全说了。

    到驿馆里,吟儿吃了这些天来第一次特别香的晚饭,范遇也将林阡这次如何破局的过程对吟儿和邓一飞说明,提起林阡自毁人心的举措,范遇和邓一飞皆有叹惋,吟儿却摇头,说若非如此,怎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一个最为安定的榆中。

    “一个内忧外患、满目疮痍的定西,他是不会要的。”吟儿笑。别人不理解,她还不明白吗,这场仗眼看着好像越野是最大赢家,事实上,这场仗陈铸输给了越野,越野败给了轩辕,轩辕迁就了林阡,唯独完全是按照林阡的想法来的,得到的这个定西局面,是林阡心里所设定的定西局面。现在的稳妥,是将来的保证。

    “盟主说得不错。”范遇点头。一战又一战,阴谋复阳谋,不过是林阡宏图中的一环。

    “末将还有一点不解,主公根本知道轩辕九烨的企图,那为何,他了解却不颠覆、掌握却不利用?”邓一飞问。

    “主公才不可能颠覆榆中、利用榆中,因为他心里,榆中就该是他的。”吟儿狂语。邓一飞范遇皆怔。吟儿就是这么觉得的,轩辕和林阡的最大区别,是他眼里只当那些人是棋子,林阡却当那些人是麾下,终有一天都会臣服。事实上,这盘棋要怎么下?虽然轩辕水平可能比林阡高,可地位宛然跟林阡不在一个等级上。

    吃饱了就觉得特别乏,吟儿等林阡等到亥时前后,看他还没回来于是倒头就睡,刚合上眼觉得有点不妥,立马回头对红樱说:“红樱,要是他来了,你叫醒我!”

    “好。”红樱点头。吟儿转回去睡,刚合上眼又觉得不妥,立马回头:“红樱,我就这副模样,并不憔悴,脸色也好?”

    红樱掩口偷笑:“嗯!”吟儿转回去睡,刚合上眼还觉得不妥,立马回头:“红樱,我上次跟穆子滕要的方子,还在么?”

    “在。红樱收着呢。”红樱说。吟儿转回去睡……以下省略一万字……
正文 第783章 破镜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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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漫长夜,战火在天边冉冉而飞,榆中形势,再不像入夜前岌岌可危。

    数列兵马依序入城,众将士盔甲之上,都罩了层薄薄秋霜,征尘更衬气势。

    当前一人翻身下马,爽朗清俊,颀长矫健,明明相貌柔和,却不知怎的,偏显出一种迫人的威力。教等候多时的游仗剑,再也说服不了自己他是敌人:“盟王,今日能成功突围,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不知是否过于激动,游仗剑竟单膝跪地,拱手见礼。

    “游将军言重,何足挂齿。”林阡实不想他会这般感谢,微微一怔,急忙扶他。

    “仗剑不仅因为感谢,且还因为羞愧……”游仗剑叹了声,他虽个性粗爽,却跟有心机并不冲突。对于林阡的来意和居心,他的忖度和猜测远比肖忆要多。

    “游将军多心无可指责,榆中毕竟是你的心血,无论谁犯,都应保卫。”林阡说,游仗剑仍未展眉,这时林阡将另个人拉了出来,游仗剑这才又惊又喜:“肖忆,你来了!”

    “我本不该踏入榆中半步的……不过,盟王说,轩辕九烨和完颜君随会合之后,还将合力攻打榆中,所以,我带了些兵来,助你一臂之力……咳,是上梁之兵,也是定西军。”肖忆一边脸红一边说。

    “好!定西的弟兄们,一起把金军们打出去!”游仗剑顿时朗声大笑。

    “打给轩辕九烨看,你二人的内耗确实妙极,但你们的协力更加精彩。”林阡一笑,游仗剑肖忆皆点头,战意自然激越,热情自然高涨。

    “说起来弋浅这次真是不济,现在都不知跑去了哪里,慕然和夫人也都失了踪……唉!”游仗剑扼要述说,肖忆等人皆惊:“这般凶险?!那你来得可及时么?”

    “我这一路着实惊慌,生怕赶不及。回来的时候,看见城内没有想象中的金兵横冲直撞,心才安缓了。二王爷没攻进来!”游仗剑说。

    “没攻进来?谁拦住了?”肖忆奇道。

    “……是盟主。”游仗剑回头看向林阡,纵然是他,面上也划过一丝惊诧:“吟儿?”

    “是。说来也巧,轩辕九烨是盟王看穿,完颜君随是盟主抵住。”游仗剑连连点头,事先恐怕谁都没想到,力挽榆中时局的,竟然是两个外人。

    “这丫头……”他坚硬久矣的心,忽然就变得柔软。

    “巧得很,盟主暂住之地,就在前面不远!”游仗剑指向道旁驿馆,虽战事还未曾落幕,林阡却不想过家门而不入。当即提缰,离众而去,不曾请求一句,众人也不可能拦阻。

    明明相对越野来说她是人质而他是大敌,为何他竟不言一句,为何他们又根本不想拦阻?游仗剑看着林阡背影,不禁叹了一声:“若无盟王,真不知要如何是好!”接下来的这一场硬仗,也显然缺他不可。

    “仗剑。”肖忆忽然拉住游仗剑衣袖,低声道,“便趁着这个间隙,将盟主还予盟王吧?”

    “正有此意。”游仗剑点头,“寨主若问,我来承担。”

    

    中秋夜深人静,尽管驿馆外面,还有大军经行,亟待他来指点,尽管城外不远,尚有匈奴在侧,等着他去驱逐。

    然则此刻再怎样繁杂的事务,都不如去见她令他激动。秋风萧瑟,落英无数,驿站灯火有明有灭。

    这情景,像极了当年的兴州城内,他抱着她从紫龙驹下来所见,想来已经很遥远了,还是嘉泰元年她生辰那天……他和他的吟儿,实在太久没见。

    “主公。”“将军。”邓一飞、范遇,目前他所有的自己人都在这里。那幽寂的屋子里面,静静走出个身影来,林阡先一怔正要唤她,后才发现那不是吟儿,只是形貌有七成像的红樱,怯生生躲在门后已久,这才肯定了他是盟王,故而帮吟儿一喜,喜后却是一丝惊慌:“盟主她……”

    “她怎么了?”林阡一惊。

    “刚刚还醒着,还折腾着呢。这会儿偏偏睡着了……”红樱还没说完,林阡便已进到屋内,快得不可思议,轻得匪夷所思。

    “我,这便叫盟主醒?”红樱问。林阡举手:“不必。”双眼和心都不再离开。

    范遇在窗口对红樱招手,示意她赶紧出来。红樱平日里都特善解人意的,这会儿也偏偏犯浑了,很久才缓过神来慌忙跑出去,给阡吟两个把门合上,刚一出来,就听见附近一声巨响,循声望去,城门那边蔓延火光。

    才静半刻,又打仗了……

    重逢于战火裹挟的此刻,硝烟和厮杀还在周围铺展。“吟儿……”他实不忍唤醒她。丫头她睡得真香,手里还攥着张纸片不放。

    于是才碰到她脸就停住,一直悄然凝视着她,她大概是太累了,睡得很沉还有微鼾声,那就让她好好睡吧……

    正要把手收回来,吟儿忽然侧过身来抓住了,揉捏,惺忪:“你来啦……”

    “嗯……”林阡一愣,尚不解这丫头语气怎么这么慵懒。

    “……想我吗?”她含糊地问,眼睛都没睁开,敢情是在做梦。

    林阡心中一恸,噙泪左手也握上去:“日思夜想。”

    “哼,没羞……”她痴痴地笑起来。梦里笑有什么用,醒过来看见林阡,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模样了。

    轻轻将吟儿揽在怀里,他发自肺腑述说:“却不想一直只靠想你。”

    吟儿不知有否听进去,当此时,榆中之战还未终结,宋军形势不容乐观。

    “一飞。为我守着吟儿,务必寸步不离。”林阡不可能再容许吟儿失散,把吟儿交给邓一飞是最好的保障,邓一飞武功已然直追海逐浪,忠心程度亦毋庸置疑。最重要的一点是邓一飞滴酒不沾,自是比范遇更堪托付。

    提刀挽弓上得城楼,林阡综观全局,实知定西军弱在何处,人数其实并不吃亏,根本归咎战力不足。

    女真重骑兵,人马皆全甲,刀棓自副,弓矢在后。

    军容与气势,皆压倒宋方。说来也奇,轩辕到来之前,这路金军算一支普通的精锐,轩辕到来之后,金军面貌焕然一新,成为百里挑一的劲旅。

    金人有四长,骑兵、坚忍、重甲、弓矢,这一切,全能够体现于这支劲旅身上。实在悍勇,实在猛辣,且一阵退,复一阵来,每一阵重如一阵。

    是楚风流从绝杀里挑给二王爷的,跟随过完颜永琏再经轩辕九烨整合,怎可能不锋锐得前所未见。许多定西军,就是看见这路金军强弓劲弩的第一刻便被震慑。

    “众位切勿未战先怯,此陇岐军之重骑兵,弓矢虽好,不过是设而不发。且非五十步不射,弓力不过七斗。”林阡于陈仓一战即有过经验,“对付这样的铁甲骑兵集团冲锋,川军吴氏有叠阵传世,以步克骑,屡试不爽。”

    “川军吴氏的叠阵?是兴州现任都统吴曦的祖父吴璘、所创立的那个叠阵?”游仗剑喜问。

    林阡笑而点头:“原来游将军也有耳闻。”

    “是啊!我和吴璘将军是一个地方的人,少小在乡里听过吴氏的事迹,仰慕得紧。他的叠阵,是以步克骑的经典战阵,足可流传百世。”游仗剑说。

    “何为叠阵?”肖忆奇问。

    “设方块阵,以步军居于阵心,骑兵配于左右,步军以枪矛在前,次为强弩手,最后为神臂弓手。待敌骑冲到百步之内,神臂弓手发射,七十步时,强弩发射,轮番打击,使其退却,继而骑兵包抄,速战猛攻。”林阡以刀锋划地,对肖忆图解描述。

    “然则,此情此景……”游仗剑略带一丝窘迫,“且不说现在榆中百废待兴,就算在平时,都需要严格选拔、辛苦训练。所需兵械,非但不能短缺,更要量阵订造。”

    “游将军说的没错。叠阵之言,确是我忽略了实际。”林阡一笑,点头,几乎忘了实际情况:这些,都不是他林阡的麾下:

    叠阵的基础阵型已经足够复杂,另还需从侧翼和侧肋进行保护,榆中城内,拿不出那么足够而优秀的兵马、那么充分而精良的武器——尽管定西军军纪并不松弛,这么短的时间内却练不到海逐浪向清风那种水平,绝对不可能胜任叠阵。

    “好一个轩辕九烨,正因猜透我用不了叠阵,所以才敢用重骑兵。”林阡心中,既叹轩辕九烨的洞察力和先见之明,也赞赏游仗剑的见多识广与切合实际。游仗剑不愧越野手下第一将才,而自己,竟闭门造车。于是转头看向范遇,他似也并无万全之策,神态情绪都极其紧张,想来是觉得榆中难以保住了。

    “其实我觉得,叠阵有何不可?盟王口中所说的兵种都是最常见的,武器大多都有,你我手下的兵,虽未经过训练,但平日结阵也很快了。”肖忆却觉得可以用叠阵,故而与游仗剑争论起来,“大敌在前,总要试试看吧!”

    “不能说大多都有,而是一定得全。平日里结阵快有什么用,调度、协调、战斗队形的保持,都不能有丝毫的偏差!”游仗剑否定了肖忆的说法,“时间太短,拦马栅、绊马索都没法找那么全,更何况弓箭最重要,我们却最缺!”

    “什么都缺,那就精简点啊,叠阵要一万人的话,那咱们弄个一千人,简略叠阵,唬唬他们!”肖忆乐观地说。

    “换做旁的金人,当然唬得住。但这帮金人,一定唬不住。”游仗剑摇头,“吴璘将军的叠阵,自创立起就百战不殆,确实能吓得金人屁滚尿流,可却有一战却被敌人打败了。你道是哪一战?”

    肖忆还没缓过神来,林阡已然接茬:“原州麦子原之战?”

    “没错,那是川军采取叠阵的第一次大败,原州,正是在陇右啊!”游仗剑道。

    “这么说,眼前金人,是唯一一支不会被我提议的‘简略叠阵’唬住的部队,因为他们的先辈们,连真的叠阵都不怕?”肖忆心中一颤。

    “那便再好不过。”林阡一笑,已然携策。游仗剑说得句句在理,肖忆的缩水叠阵当然也行不通。但就是他们的这些话,给了林阡好一番提醒。
正文 第785章 碎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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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辨日月。或是遮天蔽日的阴霾清晨,或是战火焚空的永昼之夜。

    耳目全失,铁甲骑兵正面发起的集团冲锋,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宋军第一阵线为枪矛手,第二阵线为弩兵,但两翼骑兵极少,大多由步兵增补。”琵说罢,二王爷便点了点头:“林阡在陇右,玩不起川黔那么大的手笔。”

    “王爷说的是。我看他们连拒马都是临时用战车,显然这叠阵是生搬硬套的。”琵答。

    轩辕一直蹙眉不语,心疑林阡怎还安排弩兵,要知道,拜自己所赐,榆中的箭已不可能多。

    “天骄大人,看来林阡是用叠阵用上瘾了,咱们立刻告诉他,他所谓百战不殆的叠阵也是可破的!”二王爷跃跃欲试,轩辕存着一丝犹疑点头。

    这一支陇岐兵锋,一看果然又是叠阵,立即按父辈经验杀了过去,是左右两翼、枪弓合攻、夹道而阵,跟原州之战一模一样的打法。

    当金骑兵已然冲到阵前,挺着锋利马刀高速冲阵,宋军前排结阵的,是游仗剑手下的重步兵,他们坚守“阵型不可散”之原则,依照林阡指点,尽最大的能力,延迟金兵冲锋之速。

    没有箭矢给敌人杀伤,那长枪和矛就只能往死里顶。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叠阵……”观局时,轩辕九烨心念一动,确实定西没有足够的弓箭了,射了一轮便真的全用光了。弩兵们之所以存在在叠阵,完全是充当了替补的枪矛手!林阡疯了还是真的生搬硬套?难道他相信这些枪矛或欺身肉搏,就能够阻挡得了女真铁骑?!而且最致命的一点,两翼林阡确实没安排多少骑兵——这根本只是个叠阵的影子,空有其表!兵力、地形这些条件,林阡亦完全没有契合……

    怎么可能,他怎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轩辕九烨一惊,便那时金骑兵刚刚受阻,眼看着宋兵并不能撑得了多久,忽然在战场两侧,冲出两大队轻骑兵来,包抄反击之快之急,叹为观止,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突破重骑兵队列,往内高速穿插并分割包围!

    轩辕九烨这一惊更甚,难怪林阡用这种变形的叠阵——两翼本该守护的轻骑兵,他拆卸掉之后直接组装到了这里作独立骑兵!

    轩辕暗叫不好,已不及发号施令,此时此刻,宋军万里挑一的高手们,已然开始长刀巨斧迂回贯穿。叠阵陡然消失,形成多重阵线,宋军急如流淼,金军阵脚大乱。

    轻骑当中,尤其有肖忆奋勇,一刀便砍死了金军左翼的骑兵指挥,金左翼随即溃不成军;右翼是游仗剑冲锋陷阵,也一样锐不可当。待轩辕终于下令后撤时,已然回天乏术。

    经一番激烈厮杀,宋军完全转守为攻,女真铁骑全线溃退,如若这时城内有林阡兵马,定然趁胜追击杀他个片甲不留,皆因这次的对手是游仗剑与肖忆,二王爷才勉强保住小命顺利逃跑。

    纵然如此,那一路上到处是金军被丢弃的厚铠、毡衫、铁面……只怕连败都不知道败在哪里。

    一马当先的游仗剑,自是打得大快,看金军仓皇北顾,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么看来,以步克骑的战阵,还是岳元帅强过吴将军了!”肖忆兴致勃勃说。

    “其实不然。吴璘将军的战阵是万无一失的,原州之战之所以会输给金兵,是因为运用叠阵的那位将领,兵种配置失误。所以今日我刻意给他们展现的变形叠阵,兵种配置也是欠缺的,无形中给了他们一个巧合感,让他们按着老方法打。以为对手是吴将军,实则对手却是岳元帅。”他身边那人褪去战甲,不是林阡又是谁人。

    “好一个盟王,发现自己差点纸上谈兵之后,‘己所不欲施于人’,反倒让那帮金人因循守旧了一次!”看游仗剑如此率直,林阡先一愕,忍不住也一笑而过。

    “唉,不过有生之年,还真想打一次真正的叠阵。”游仗剑目光满怀期待。

    “哦?那游将军从即日起便该加紧训练了。”林阡与他谈笑入城,实则今日这一场保卫大战,榆中几乎是倾城而出。

    

    “游将军,适才末将见到了钱副将,不过他形色匆忙,似是有要紧事在身。”这时城门口有兵卫上前对游仗剑说,自从昨晚游仗剑回到榆中,一直派人在找寻钱弋浅、苏慕然,以及沈絮如,不仅在城内,城外的尸体堆里,很可能就有沈絮如……

    想到寨主夫人可能战死,游仗剑和肖忆的心情不免变得阴霾,尽管越野并不把沈絮如当回事,但沈絮如一直是他们公认的寨主夫人。

    “弋浅回来就好。”游仗剑点头。

    “禀游将军,钱副将他适才慌忙要进驿馆,不知到底所为何事,驿馆的将士们拦住他,他一声不吭就突然又走了,大家都觉得蹊跷……”又一个兵卫上前来讲,林阡发现他是游仗剑手下负责保护驿馆的将士之一,心中不免一颤,暗自希望切勿和吟儿有关!

    当下,群雄随林阡一同往驿馆的方向行去,是未脱战甲就又策马疾驰。然则,刚到那驿馆之外,就见大门外面慌作了一团,兵卫们个个都焦灼万分。

    “出了什么事?!”游仗剑听见自己声音在颤,他一度想趁着这场战乱,把吟儿还给林阡。

    “邓……邓将军他……”兵卫们话音未落,林阡已不顾一切冲进府内,眼前一幕,触目惊心,邓一飞他几乎被砍成了个血人,身上少说都有七八十个伤口,此刻气若游丝,脸上亦泛着黑色。

    据说这帮将士在钱弋浅走后就立刻向游仗剑报信,而不过多久就听到后院传来械斗,冲进去时邓一飞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吟儿、红樱两人,却都失了踪影……

    “一飞,坚持住!”林阡痛心地抱起邓一飞并传力给他,来不及的心痛全是为了吟儿。为什么,相聚竟又别离!

    “主公……”邓一飞口吐鲜血、勉强睁开双眼,已经中毒至深,加之身受重伤,根本只剩最后一口气了,“主母说,那个人是钱弋浅……他……掳去主母……降金……”这话一出,肖忆、游仗剑全然震惊当场:“降金?!”

    “降金……”林阡心寒,钱弋浅降金需要带着功劳去,这样才可能在金营站稳脚,他显然知道这一战金军的主帅们气的人是谁,是吟儿,是林阡,林阡他不可能擒得住,所以他就来打吟儿的主意!

    “主公……末将……有负主公所托……”邓一飞语带愧疚,眼角霎时流出了眼泪。

    “不。一飞,你已经尽职。”林阡摇头。

    “末将来生……再随主公……杀敌……”邓一飞支撑着说完这句话,不刻手便垂了下去。

    “一飞……”林阡眼中亦噙满了泪,此番潜入定西的盟军,只有邓一飞范遇和沈延,跟着自己杀伐的却只有邓一飞一人。长久以来他一直甘愿默默地跟着自己身边护卫,也竟始终没展露出他的武功及将才,锥处囊中,其末立见,直到黑山天阵,亏得他拼死报信给沈延,才救了自己及林家军所有人的命。这样好的一个少年,虽然军衔不高,却是自己在林家军中最熟稔也最信任之人,怎就因为一次意外惨死在沙场之外!

    “钱弋浅是如何进到这驿馆?你们不是把他拦住了吗?”范遇气愤地揪起他们衣领。

    “是……是靠密道。这里的地下,有密道。”游仗剑说罢,林阡一惊回神,其实越野山寨存在密道他是知道的,最初他到定西来救吟儿,曾希冀沈延挖通地道去天池峡,无意之中发现天池峡和榆中之间存在密道,是以才抽丝剥茧推测出了越野要将吟儿转移到榆中的企图——奈何,这场大胜最重要的因素,竟成为吟儿再度被掳、邓一飞惨死榆中的关键!可是,林阡不能理解——

    “弋浅他,怎会降金……”肖忆道出同样的疑问。是啊,钱弋浅怎会莫名其妙地降金!?

    钱弋浅,这个一直以来都被忽略的人物,当肖忆和游仗剑在内讧,是他负责保卫着榆中的军民,不过一天没见到他而已……

    

    战胜后本该安定的榆中,陡然出现了一场无止境的猜测,那也许是自发的情节,也许是毒蛇轩辕的诱导。

    都有关钱弋浅为何降金,他那么懦弱的一个人,怎敢降金。

    但因为懦弱,所以畏罪。也是很有可能的。

    什么罪?

    有人说,钱弋浅是怕日后越野怪责,怪责他在肖忆游仗剑内讧时不出面调停,才引起这场榆中之危——肖忆与游仗剑互咬之时,看钱弋浅的表现就知道了,钱弋浅是那么的胆小怕事,茫然一句话都没说。

    而,为什么茫然一句话没说?是谴责,是舆论造就的压力啊。游仗剑父亲的死,让他问心有愧了多时,让他本来就懦弱的性子更加如履薄冰。在游仗剑跟肖忆闹起来了之后,反而闷不吭声了。得罪了谁、反而不会去帮谁——不是不愿帮腔,而是不敢开口。

    又有人说,钱弋浅是害怕面对游仗剑。那么多天的假意争斗,钱弋浅搞不好以为游仗剑是戏假情真,最好的战友,陡然变成自己最负罪的那个人,钱弋浅不敢面对,就只能离开越野山寨。

    还有人说,钱弋浅怕游仗剑还在猜忌肖忆野心,那晚肖忆从上梁来救钱弋浅,会否是钱弋浅利用同乡的关系肖忆引进榆中、吃里爬外?

    却有人质疑,既然钱弋浅怕越野、怕游仗剑、要离开山寨,那为什么不直接投奔林阡?于是还有人回答说,钱弋浅是想过投效林阡的,但见到林阡麾下的邓一飞都那么能干,想到自己投靠林阡一定不受重用,抑郁之下于是掳着凤箫吟跑了——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杀死了邓一飞。

    众说纷纭,也许都是真相的一部分……

    

    但有很多事情,随着这场榆中大战的落幕而永世尘封,从此以后都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陈铸虽然自嘲把自己屁股给露出来了,可他有个计策终究是成功了他不知道,那就是,他真的成功离间了越野和游仗剑!越野在这几个月里,真正对游仗剑有了猜忌,所以还一度以为游仗剑是沈絮如的奸夫。越野早就决心杀游仗剑,但越野一如陈铸所虑,不敢杀游仗剑,怕游仗剑的拥趸太多,尤其是他的死忠副将钱弋浅!

    可是,又有哪个人如越野那样透彻地了解属下们的性格和死穴?越野他,做了一件恐怕连轩辕九烨知道了都自愧不如的事,他暗自吩咐人杀了游仗剑的父亲、在钱弋浅的管辖之内……

    “拆散一对最佳拍档很简单,就是让一方对另一方负罪。所以,游仗剑之父,必须要死在钱弋浅管辖。”游仗剑和钱弋浅都死也想不到,恩恩怨怨,都是他们的寨主越野刻意制造。包括陈铸、轩辕九烨、以至于林阡,都未必料及……

    哪里是假意争斗,是真的!越野他,希望借此得到三种结果:

    一种,是钱弋浅被激杀游仗剑,越野借刀杀人——可钱弋浅胆小不敢干;

    第二种,是游仗剑戏演多了被兄弟们疏远,榆中当地他的拥趸们缓慢解体——其实也差一点……

    第三种,是游仗剑忍不了现状,去降金,自动消失——然则最终,不是游仗剑降金,而是钱弋浅降金……

    越野的居心,游仗剑、钱弋浅永远都不会明白,还为了大局逆着心情假意不和,他们要是知道他们的寨主这样对待他们,不把他们当人看……

    而越野也始终不曾想到,他设定好的剧情没有到达,俨然被轩辕九烨、林阡干涉而走岔,轩辕九烨把肖忆给引进了局内,林阡还把游仗剑往越野身边推……

    苦煞了这些忠肝义胆的战士们,在被陈铸阴、轩辕九烨毒之前,已经被他们的寨主狠狠算了一把而不自知!
正文 第786章 红颜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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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钱弋浅,又哪是真正为了那些原因降金。

    被他掳走的吟儿和红樱都清楚:钱弋浅他,纯粹是为了苏慕然而已!

    苏慕然在城楼上被琵射中的一箭虽偏斜,却染了剧毒所以才一直昏迷不醒,钱弋浅苦于没有解药因此斗胆去金营找寻,无果,这时听说了林阡打胜金军而突然联想到入夜前力挽狂澜的凤箫吟,是以要用她来换解药救得苏慕然的性命,钱弋浅当然清楚,金军肯定想要这个俘虏!

    可叹,如钱弋浅这样一个懦弱的男人,一贯都胆小得不敢负责任,却为了暗恋的那个女子,胆大地不负责任投降金人!相比之下,越野付出的有他多么,利用的比付出的多吗?那一刻不禁令人叹惋,其实真正被红颜祸水的,都不是红颜祸水里的男主角,而是红颜祸水里的男配角。

    但那一刻吟儿哪还有心情和闲暇叹惋?刚睡醒就被钱弋浅强封了穴道,挣扎着想要死赖在驿馆里不走,却眼睁睁看着来救她的邓一飞被砍倒在地上……在杀疯了的钱弋浅面前,吟儿和红樱根本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最终,被钱弋浅塞进了袋子里一块掳进了地道,一路从榆中城内往城外去,又一次跟来时路相反,又一次离林阡越来越远……

    “不知邓将军怎样了……”吟儿一路都提心吊胆,陡然间才想起了什么,耷下脑袋叹了一声,“林阡他,竟一夜都没有回来……”

    红樱一怔,怎可以把林阡回来过的事告诉她惹她伤心,于是一直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憋着憋着,就忍不住哽咽出声。

    吟儿只道红樱是因为害怕才哭,黑暗之中,想起与林阡分易聚难,沉默着眼泪也滑了下来。

    

    钱弋浅降金的最初几日,二王爷忙于军务抽不开身,本身也不想见到这个并不挂心的宋将,所以就把他晾在那儿了。完颜君随,典型的不识货。

    事关苏慕然性命,钱弋浅不敢随便对人说袋子里是什么人;但又因为苏慕然昏迷不醒,钱弋浅可谓焚心似火,终找到二王爷身边的“琵”诉说了实情,因他知道,那染毒的箭就发自琵,对症下药,当然不会错。

    闻知凤箫吟竟然被俘,自然令“琵”大喜过望也如获至宝,当日榆中城只差毫厘便可攻破,全因这女子把琵踢下城楼,才给了榆中喘息之机,凤箫吟此举,也为次日林阡的大胜奠基。二王爷对她真可谓恨之入骨,琵能得到他当然加官进爵。而琵自身,因那次的战败而对她武功相当忌惮,忌惮外又带着些许好奇,他习武之人,不可能像二王爷那么忿忿,相反还比较惜才,是以命人严加看管的同时,不曾冒犯过这位人质,何况二王爷和轩辕九烨都未曾回归,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对凤箫吟的处置。

    做不了凤箫吟的主,但琵的权力,还是可以给钱弋浅一番赏赐,答应为他求个一官半职。钱弋浅本也没指望这些,只一味想讨到苏慕然的解药罢了。见苏慕然大好了,钱弋浅也放下心来,未再管凤箫吟的死活,不屑于管。

    苏慕然倒真是个有气节的女人,恢复后发现身在金营,又听闻钱弋浅已然是金军军官,二话不说便要求钱弋浅把自己也下狱,要不就和自己一起逃出去、回天池峡向越野领罪。钱弋浅当时就懵了,却怎还敢走回头路……

    苏慕然见他犹疑,骂了一声懦夫后,问金兵俘虏们被关押何处,径直往那方向走了过去,理都没理钱弋浅。

    

    却说苏慕然下狱之前,吟儿和红樱倒是在狱中先找到了个故交知己——沈絮如。想那日兵临城下,她单枪匹马杀入敌阵,后来被兵流裹挟生死未卜,原是沦为俘虏被囚到了这里,再等到苏慕然凛然到来时,这四个女子又一次相遇,一时之间都是五味杂陈……

    便那时,轩辕九烨和二王爷都不出所料显然还在被林阡拖着打、回不来。也许换别人的至爱被擒住,很可能就投鼠忌器不敢打,但林阡显然不是,吟儿很清楚林阡是怎么做的——自钱弋浅降金的消息被证实那天伊始,林阡就一直追着这帮金人让他们落花流水、无暇自顾,所以造成了前些日子二王爷甚至都不知道钱弋浅掳来了自己、而现在即使已经被琵通知到了也没法回来提审……而另一方面,林阡当然已经试图趁隙潜入金营,找到她凤箫吟此刻所在。这段时间,足够可以利用。吟儿想,经过前些天的那场大战,游仗剑、肖忆必然已经对林阡心服口服,愿意帮他打金人、找俘虏。何况,这些俘虏里不仅有吟儿,还有苏慕然,是越野山寨的至关重要。

    四个女子一商议,还是希望苏慕然回到钱弋浅身边去,至少这样能保证有个人是自由的,有这条件为何不利用,苏慕然先是有些抗拒,后为了她们的消息灵通,而答应了前来探望她的钱弋浅回去。苏慕然临走时,吟儿忽然泛起一股心酸,沈絮如和自己恳请苏慕然假意顺从钱弋浅的举措,无疑是自私的,也是从一个主观角度认定苏慕然是这样的女人,只是,那一瞬苏慕然脸上恍惚掠过的一丝排斥告诉吟儿,现在自己和沈絮如的行为,跟苏降雪苏慕梓一样——苏慕然并不想真的委身于越野,她一样是被恳求,甚至是被逼迫……

    可怜的女人,为了自己的家族和父兄,连男人都无法抉择……

    吟儿心中不免多了丝怜恤,尽管她看不起苏慕然破坏越野沈絮如的婚姻,但越野沈絮如如果没有裂痕哪容得下第三者涉足,再者,哪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想做坏女人、心甘情愿被人骂下溅?吟儿不信苏慕然不想丝萝托乔木,就算是紫雨,都曾完整地拥有过单行……

    所幸,钱弋浅比之越野要弱得多,他那么爱苏慕然、珍惜苏慕然,苏慕然当然应付自如,所以总是能够从容进退,不至于那么危险。苏慕然来看吟儿和沈絮如时总带着一抹轻松的笑意,从前见到这笑时还觉得是魅惑的代名词,现在患难中见出真情,反而觉出几分亲切来。人生啊,人性啊,人心啊,总是玄之又玄。

    “那样也好,苏姑娘还是免了一场牢狱之灾,钱弋浅应该不敢拿她怎么样。”吟儿的忧虑扫了不少,苏慕然带来了外界消息给吟儿听,自她们被掳到金营八日,定西局势可谓天翻地覆。

    先讲西线战场,自上次榆中大战后,轩辕九烨和完颜君随就一直兵败如山,被林阡率军力压在前线,这段时间内,游仗剑肖忆控制了榆中和上梁,琵则驻守在他们附近的三角城,防御为主,基本不敢妄动。再说南面战场,郭子建、向清风、何勐等人,经过这连续几月的鏖战,终究突破黑山、进入了定西中部,很快就能把薛无情和轩辕九烨打会合。最后是东方战场,海逐浪、越风率沈庄兵马助阵越野,把陈铸击退倒回了会宁,石峡湾恢复安定,越野已然重回天池峡。

    “他已平安无事……”沈絮如获悉之时,不自禁长吁一口气来,怎可能不关心越野,一日夫妻百日恩。

    “絮如姐,他既已重回天池峡,就一定会来救我们。”苏慕然面带喜色,眼神中饱含憧憬。吟儿心念一动,这个“他”,指代不明,苏慕然对沈絮如的意思是越野,但苏慕然会否更期待另一个人……海逐浪?

    “他……不是来救我们,是救你一人。”沈絮如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并无恶意,只是自嘲,“盟主在他眼中是囚犯,我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何况,外界也并不知道她还活着啊。

    “夫人……”红樱带着一丝怜惜,自是想起了她姐姐。苏慕然一怔,面色陡然也变得苍白,转头来看吟儿,示意吟儿一直没说话:“不想问我林阡的事么?”

    “用不着说,他在前线打仗呢。”吟儿笑。苏慕然一愕,吟儿粲然:“除他之外,谁会让轩辕九烨兵败如山,谁会方便游仗剑肖忆控制后方。”

    “既然如此,盟王他一定是抱定了决心,和寨主同心协力,他来拖住金人,寨主来救我们。”苏慕然点头,会意。

    “嗯。他是先外后内的。”吟儿也这么想。

    其实林阡也宁可这么想。

    但事实很残忍,越野他不会这么想。

    越野要置林阡于死地,也许会答应协力,但绝对不可能同心。到这一步上事关吟儿的安危了,林阡带着害人之心在前面打金人的同时,也必须对后方的自己人带着防人之心。

    亏得诸如游仗剑、肖忆等人都是光明磊落、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们当然个个都值得林阡信任,否则林阡现在哪里来的兵马?游、肖诸将,在经历了榆中大乱和钱弋浅降金等诸多意外,为人处世在真实度不变的情况下也略显成熟。

    灾难在眼前,挺不过去的人就是败者,挺过去了也成长了,灾难也不过是锤炼而已,前者是叛逃的钱弋浅,后者如游仗剑肖忆。

    林阡与肖忆主攻轩辕九烨,尽量将他们拖往东南方向,而游仗剑则在安稳榆中的同时,密切关注琵之动向争取救援。因琵现今驻军正好在榆中与天池峡之间,只要越野肯与游仗剑合作救人,东西夹攻,那琵所领的这支金军根本就很容易被吃,这一块也可以被越野克复——其实,越野凭什么不肯与游仗剑合作救人呢,那个是自己的下属,要救的还是自己的女人,最终获利的也是越野自己。

    游仗剑几乎是信心十足地来天池峡找越野搬救兵,可是,偏偏不该来的是游仗剑——越野忌他,所以不肯答应他!

    

    越野的冷漠无疑给火热的游仗剑浇了一盆冰水,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越野连苏慕然也不肯救?!

    原因只有两个,一是越野并不真心爱苏慕然,这一点,游仗剑不相信。

    另一个是越野心里想救,但不肯对自己讲真话。这个原因,可能性太大。

    到底为什么不肯跟自己讲真话?难道因为上次榆中内讧,还是因为钱弋浅的降金,或是把苏慕然等人失陷的罪责归咎于我头上来了?

    一头雾水也七上八下的游仗剑,最终只能找海逐浪越风帮忙。虽然他们是林阡的麾下值得信赖,但游仗剑很想明白为什么越野却反而不值得信赖?

    那天夜里越风和海逐浪整军待发,游仗剑一个人在天池峡走了很久也想了很久,一阵寒风拂过脊梁,突然就想起了事情的关键——

    “莫不是我公然辱骂苏慕梓那件事,真的让寨主对我猜忌?

    莫不是七月会战,肖忆守不住上梁我却守得住榆中,真的有功高盖主之嫌?”

    一瞬间,游仗剑记起那些谣言,尽管越野也跟他说那是谣言。那是诡绝陈铸散播的谣言。越野要他和钱弋浅假意争斗,引诡绝陈铸上当受骗……

    但再假意的争斗,都会有真实的感情流露,我和弋浅之间,难免不会兄弟情裂……

    多可笑,分化我游仗剑和钱弋浅的人是寨主?!

    是啊,把弋浅推向对立面的人、其实是寨主,寨主原先想驱逐的人,是我游仗剑,阴差阳却成了弋浅……

    我一心效忠寨主,竟得到寨主的暗算……究其根本,是不是真的像肖忆说的那样,红颜祸水?

    是,我游仗剑确实爱苏慕然,却因为她是寨主的女人而止步。寨主你却……忌我?!

    即便忌我,也不该拿慕然的命开玩笑!

    游仗剑攥紧了拳。寨主既不急,我游仗剑救!

    

    吟儿曾经说过,游仗剑为了苏慕然,是可以赴汤蹈火的。吟儿不会看走眼。
正文 第789章 驷马难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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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声细碎,烛影疏离,昏暗中弥漫着安谧之息。

    醒在暖帐软被,聆听檀香拆裂,感受凝静中袅袅升华的清幽,吟儿顿觉心神怡然,懒懒呼吸了一口,正要转身再睡,忽然一惊坐起:“这里是哪里!”这一惊可真是吓煞了吟儿,唯恐这仙境一样的地方真的是仙境,慌不迭地跳下床去找出口找答案,哪知道这里真跟传说中的天堂一样庞大,转了无数个圈子还在里面反复不停地绕,好不容易逮到几个奴仆吧,还都跟木雕石刻一样。

    也不知找了几个时辰,才终于循着光亮跑到了出口,看见大殿外面漫天清辉,跟在人间看到的一副模样,吟儿这才把悬着的心给放下来,还好,还好,我没有死,否则,否则……

    “盟主!”谢天谢地,终于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是红樱。吟儿又惊又喜地转过头去看她,脸上挂着泪痕还抹不去:“红樱,这……这是在哪里?”

    “盟主,咱们又被诡绝陈铸给掳来了!”红樱不知陈铸是一片好心要救吟儿,尚以为陈铸不想她们去军ji营是为私占。所以告诉吟儿陈铸救了她一命的事实,却终于歪曲了陈铸将军的光辉形象……

    “咦?沈女侠呢?”吟儿环顾四周。

    “唉,已经睡了。陈铸说我们三个都是他的,所以都送到这里他的临时府邸,却一到这里就把我们分开、不准我和夫人进这个大殿找你,真是怪得很……”红樱说时,吟儿已经感受到了她们的焦急,正自忧郁。红樱却话锋一转,攥着她手眉开眼笑:“好在,我夜里睡不着,起来闲逛碰碰运气,正好看见盟主从里面出来!”

    “我竟虎落平阳到这个地步,被各种各样的杂碎掳来掳去……”吟儿叹了一声极是郁闷,却苦于火毒在身而不能滥用武功。

    “盟主……”红樱听见有人来了,神色一黯,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你要小心呐,夫人说,陈铸的目的很可能在你。”

    “唉?”吟儿一愣,诡绝陈铸?以前思雪还老跟自己说,这个人没情没趣的,所以很大年纪了都没娶妻生子……怎么可能?而且还是目的在自己?想吟儿和陈铸虽然见过,也是一见面就交手打在一起的……

    果然红樱刚跑走,就看见陈铸来了,吟儿立即也退到柱后窥视,倒要看看他搞什么鬼。却见陈铸身后上百号金兵,声势威猛地从外冲来,到阶前忽然整齐驻足,持矛林立,意气风发。

    “你们听好了,看牢了这里!完颜君随再要来拿人,屁都不准他放进来一个!”陈铸喊得他的手下们震耳欲聋,喊得吟儿也哭笑不得。时隔多年,陈铸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吟儿看那帮金兵都绷着脸高声附和,不知不觉就噗嗤笑出声来了。

    “谁?!”陈铸目光凌厉循声而至,吟儿一惊知道藏不住,连忙从柱子后面现身,陈铸脸色骤然变好些了:“你……醒了?”

    “……”吟儿语塞,还不及答,陈铸命令的口吻:“最近你且先在我这里避,完颜君随抓不着你,天骄大人回来了我自会应付他。”

    吟儿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陈铸何以能如此善良,但还是乖乖地点头如鸡啄米——无论如何,小命要紧。

    “嗯你明白就好,记得千万别离开这大殿,完颜君随那小子就在城里面扎根了,我也不是天天都在都能给你把他挡回去……”陈铸说时,吟儿才恍然为什么大殿里修建得跟迷宫似的,却在这时吟儿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诡绝将军……”

    “?”陈铸一愣,还道自己语速过快了。

    “是一直对自己的少主直呼其名么?虽然未必需要拘泥,可也要看对方是怎样的人……”吟儿提醒说。

    “这样……这不是跟你在说他么?……”陈铸揉着脑袋,笑了笑,继续说,“盟主,据说是个坐不住喜欢乱跑的女人,所以还请为了牵挂你的那个人,这次说什么也要忍着不出去,缺什么都跟里面的人讲,我会吩咐他们给你。”

    吟儿一怔,“坐不住喜欢乱跑的女人”,世间应只有一个人会形容她。那个人,才是最有资格牵挂她的人。为什么,陈铸竟然知道?啊,莫不是,林阡!?

    吟儿忽然想到李君前的易容术,开心不已,一把将陈铸拖到柱子后面去,踮起脚忙不迭地开始撕人家脸皮……

    “啊——!”陈铸……倒霉的陈铸……

    “是真的陈铸将军……!”吟儿那个失望啊……

    虽然纳闷也疑惑,可吟儿感觉得到,陈铸和林阡之间有交流——其实追溯到庆元六年盟军的信任危机,吟儿还隐隐记得那时候林阡跟天骄等一干林家军元老闹翻就是为了他。试想林阡为了陈铸,宁可跟徐辕翻脸,陈、林二人的关系,就不言而喻了。那么林阡拜托他来保着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

    是的,吟儿想通了,陈铸真的有可能私通外敌……

    “陈铸将军,可否把沈女侠和红樱也放进来,她们也很需要保护。”猥琐的凤箫吟,刚把人家毁容了,还好意思得寸进尺……

    “哦。现在已经晚了。明天,如何?”好一个陈铸,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

    因知道陈铸对自己没有坏居心,也断然不可能有害林阡的意思,吟儿霎时就松了一口气,一瞬却有些感伤,谁说诡绝是小人来着,他明明一副侠义心肠……

    

    事实上,这次陈铸之所以从会宁府来到榆中县境,亏得是林阡的一封传书——在钱弋浅掳去吟儿降金的消息被证实的第一天,林阡一边布置着把轩辕九烨等人调虎离山以便游仗剑海逐浪去救,一边也安排了沈钊弟兄两人前去石峡湾再度给陈铸送信,以期万一劫狱失败,陈铸能帮助自己制止兄妹相残。这个万一,林阡当然不愿意发生,却不得不做好最坏打算。

    上次林阡要陈铸别相信游仗剑和钱弋浅的戏码,陈铸或还可能出于大局考虑瞻前顾后,但这次事关吟儿的生死安危,陈铸当然会不假思索愿意帮忙。因为那年林阡对陈铸说过,“我既娶你金国的公主,又何惧与陈兄成为知交”,因为那年陈铸与林阡击掌为誓,“若是秘密,陈铸还可以心软,但既是承诺,陈铸就必当坚定遵守,决不食言!”

    于是,尽管如今定西的战场到处是名利虞诈,却怎能不续上当年“何分金宋,哪管敌我”的豪气!

    可叹,陈铸、海逐浪、越风与越野,同是八月中旬石峡湾战地的人物,互为敌友,如今,前三者都来救人了,最后一个却始终没有动静,谁都不知道,越野在盘算什么。
正文 第790章 反逆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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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这坐不住的女人就又坐不住了,从寝室里踱到大殿外,再从台阶下寻回走廊前,反反复复,害得诡绝安排的奴仆们陪着一起打转,也令得那几百号负责看守的金兵紧张不已。

    “盟主,这是在……找什么吗?”这当儿,正巧沈絮如和红樱一并来了,看见吟儿一副东张西望的模样,估计她是失了什么东西。

    “哎,是啊。”吟儿沮丧地抬起头来,“找了好久都没有,看来是丢了。”不过还是很快调整了心态,挽住沈絮如的手臂谄笑,“沈女侠若然有空,再为我默出一张?”

    沈絮如一愣不及会意,红樱却是一怔而色变。

    “药方——治腰伤的药方。”吟儿比划给沈絮如,沈絮如这才明白了,吟儿一边迎她二人进去,一边揉着半疼的脑袋说:“不过也未必要劳烦沈女侠,能找到还是找到的好。昨夜我在这里转了许多圈,真不知丢在哪个角落里了,待会儿再找一遍,找不到就继续找,我就不信它出不来!”说的时候吟儿掳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意气风发,可苦了跟着她的那帮奴仆们心中怨念……

    “盟主……不必找啦……”红樱再也憋不住,眼泪簌簌掉下来。吟儿絮如皆是一怔,急忙过来瞧她,却听红樱沙哑着嗓子说:“那张药方,不是在这里丢的……那张药方,盟王已经拿去了。”

    吟儿愣怔怔呆在原处,惘然若梦:“林阡他……拿去了?”心念一动,下意识捉住红樱的衣袖,慌忙问:“他……何时拿去的?!”

    “那天晚上,盟王路过驿馆的时候来看过盟主,待在盟主身边有好一会儿……”红樱泣道。

    “红樱……不是说要你叫醒我吗?”吟儿眼眶霎时红了。

    “是盟王见盟主睡的正香,不忍心叫醒盟主……”红樱说。

    “……吃了睡睡了吃,凤箫吟你是猪啊。”吟儿气自己混账,气得眼泪几近夺眶。人都说,喜相逢,恨别离,为何自己却用一个慵懒的姿态去把件喜事给蒙混过去了,林阡见到她时有多激动多难以自拔,而她却“睡的正香”醒不过来!?

    “盟主……”红樱听吟儿骂她自己是猪,明明还悲伤着,这会儿破涕为笑。

    

    不过是件找药方的小事,传到了陈铸的耳里去……竟立马搜刮民脂民膏,送来了一堆纲目、药膳书籍,另外也夹带些诗词或有故事情节的,说要给吟儿聊以解闷。吟儿虽然哭笑不得,翻了几页倒是觉得相当受用,读着读着也便上瘾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何首乌炖猪蹄……炖锅里放何首乌、猪蹄、姜片、葱段、料酒、水,大火烧沸,小火炖煮……”吟儿喜滋滋地把这段给记下了,心想,就算治不好阡的白发,这道菜也是很好吃的,定然能满足海逐浪、何勐那帮人的肚腹。

    正专心读着书,帘外传来陈铸的声音:“紫茸军怎么这么有毅力?三天两头在府外面散步?!”

    吟儿轻笑合上书策,二王爷的亲卫紫茸军,相当于铁鳞卫之于景州殿,自然是保卫王爷为主,战场上反而不会卖力,如陈铸这种戎马半生的大将,鲜有看得起这帮虚浮花巧。所以,陈铸把他们的围捕说成“三天两头在外面散步”,并非刻意冷嘲,而是打心底里鄙夷。

    吟儿当然懂为什么二王爷锲而不舍。一则王爷之威不可失,二则不可能任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陈铸跟他无赖强抢,他怎可以束手拿陈铸没辙?怎么说也要先把人质夺回去再说。要杀要剐,也该听他。

    而陈铸此举……说实话,吟儿暗暗捏了一把汗——陈铸此举太猖狂,这是公然的以下犯上,他竟不怕,这也是可以推敲的私通外敌,他竟不怕,这还是轩辕九烨主宰的战场他不该逾越职权,他竟还是不怕?!谁借他的胆子……

    陈铸探讨完一系列的杀伐,这会儿正好路过帘外,敛了脾气往屋子里面瞄了一眼,看吟儿失神盯着书看,以为她在专心阅读,故而不曾打扰,只在门口随便牵起本书看了眼,蹙眉含糊地念了句“千军扛进一杯酒”,看不懂,自觉没趣,扛起剑又走了。

    吟儿觉得奇怪,哪有诗是这么写的,遂到门口看了一眼,那本书应跟药无关故而被吟儿筛选了出去,原是本唐诗诗集,翻到的这页偏巧是王维的《渭城曲》。原来陈铸念的是“劝君更尽一杯酒”?!吟儿汗如雨下,也不知他究竟是不识字呢,还是发错了音?祝孟尝那家伙,可遇到对手了!哼,完颜君随若在这,看他怎么狡辩,吹嘘他大金国人人都掌握汉人掌故呢,陈铸立刻就让他牛吹炸了……

    

    九月初,榆中归附林阡。

    虽然游仗剑在死前没有吐露过对越野半句怨言,然而其忠心部下都清楚知道,游仗剑的铤而走险,缘于越野的不合作。

    原本东西夹攻可以轻松完成的营救,根本不应该、也绝对没可能以游仗剑的不幸惨死而告终。这样的结局游仗剑的部将们不能接受。不接受却不得不接受:游仗剑的死既是拜钱弋浅所赐,也和越野万万脱不了干系。性质等同于见死不救的寨主,还有什么值得归顺?!

    他们若知道越野不止见死不救还借刀杀人,只怕早已群起而攻之。

    而游仗剑临死前,实曾被钱弋浅敲中过心头那隐藏至深的反叛之念,这个念头是钱弋浅所说的难道你已归降了林阡,游仗剑以前不敢有、不屑有,为了兄弟之情也不愿意有。但这个念头,终究无法阻挡地来了。

    归降的意念,游仗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早已有之,那是榆中之危消除的第一刻,游仗剑曾经对林阡说,有生之年很想打出一次真正的叠阵,潜意识已经不言而喻。游仗剑没料到这次自己会死,游仗剑也从来没有挖掘出自己的深层想法并透露给其他任何人听,然而有些思想和感情,总是能够濡染周围的人让他们感应得到……失去了游仗剑的榆中岌岌可危,金人还在虎视眈眈多面聚歼,他们需要、也甘愿由林阡保护。

    游仗剑的噩耗传到榆中的翌日,榆中上下的所有兵将,全然诚心要认林阡为主,跟随他一起为游仗剑报仇雪恨。“末将代榆中上下所有军民,还有不幸亡故的游将军一起,将榆中城托付盟王!”当游仗剑的部将对林阡递呈上他们拼死从金营带回的游仗剑的宝剑,林阡显然不可能推却,为了游仗剑,更为了濒危的榆中。

    只是,这种人心上的归顺,在林阡的征途上真的前所未见,明明林阡帮游仗剑向越野凝聚,然则最终游仗剑的人马还是没有回去。

    而对于榆中全城的这种造反举动,换以前,肖忆一定会多管闲事,这次,肖忆一句话也没有讲。
正文 第793章 雨打飘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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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王爷,我老实跟你招了吧……”陈铸终于软化,一脸哀苦的表情,拽着完颜君随衣袖似放不放。

    “诡绝将军……”吟儿见他要说,不禁柔肠寸断,心头泛起一丝苦楚。不想面对,不敢面对,命运面前她竟然选择当逃兵,因为这次再没有林阡能给她以胆量。

    “哼,你早该说实话!”完颜君随黑着脸转过来,威严看了看陈铸,又瞥了瞥吟儿。

    “唉,实则我想要这个女人!打夔州的时候我就看上了她,当时就想一旦破城便把她收了,哪想到非但没破城还被林阡赶了出来……其后我便一直惦记,我在宋军中的细作,也时常帮我打探情况……”陈铸眼中泛着泪光。

    吟儿始料不及,悲极生乐,如果此刻正在喝水,肯定全都喷出来。这陈铸,也忒能胡诌了!不仅解释了为何他老想保着吟儿,又说明白了与他交往的宋军是他安排的细作,一下子完全洗清了他私通外敌的嫌疑,还省得完颜君随以后再来叨扰了。偏巧红樱和沈絮如等人还特别信,因为陈铸在及时搭救的第一刻说的就是,这三个女人是我的……

    “王爷,我也老大不小啦,没个女人怎么成。你就行行好,把这女人送我。”陈铸一脸谄笑。

    “不杀凤箫吟是为了不招惹林阡,那你收了她岂非比杀她还严重!?”完颜君随怒冲冲瞪着陈铸,驳斥。

    “我现在当然不敢碰她……待他日大家合力铲除林阡,这女人就归我了……”陈铸继续谄笑。

    “也罢。看在父亲的份上,我且信你一次。”完颜君随将信将疑,举手一挥,紫茸军大队奉命撤下,“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连个束缚都不给她,她剑法很强,性子也倔,虽闯不破千军万马,但若是狠起来伤了陈将军,我大金岂非少了个栋梁?”

    “是是是……”陈铸大喜,敷衍着正待送他走。

    “今天小王也累了,暂且在你府上休憩一夜。”完颜君随不走反留。

    “啊?什么……”陈铸面露难色。

    “放心,既是你的女人,我不可能杀她——你先出城去,给我把仗打完了!回来再好好算账!”完颜君随说着说着,突然提高了嗓音,非但如此,还亲自监督部下们给吟儿捆绑。陈铸赶紧点头,不得不从,暗暗却觉得不妙,完颜君随怒气并未消退,看来对陈铸的辩解还持有怀疑,他借口说要留在这里,一定还是对凤箫吟不利!

    陈铸当然不明白为何完颜君随一下子变聪明了,换往常他诡绝的三寸不烂之舌,就连林阡都可以暂时蒙混过去,为什么完颜君随由始至终都没有采信,即便聆听的时候也都是在找漏洞?只有一个原因,他就是抱着不信的态度来的。因为,只有谎言才漏洞百出。

    待陈铸硬着头皮出城杀敌去了、紫茸军也多半没了杀机,吟儿、红樱、沈絮如几人都被押送回殿。完颜君随紧随其后也住此地,名义上是休憩,实际自然是监视。

    “诡绝将军,多亏了你……”吟儿长吁一口气,不管怎样,性命之忧俨然过去,吟儿不禁暗佩陈铸的急智。

    “盟主……”却就在回去的路上,红樱凑近她耳边,示意她往另个方向看。

    吟儿一愣,循声看去,押送他们回来的奴仆们,其中有一个也若有若无看了她一眼,经了些乔装打扮,可眼神里带着的似笑非笑,告诉吟儿这个侍女很熟悉,不是别人,正是苏慕然。原来,她竟趁着适才混乱,潜入了这里……吟儿心一颤,苏慕然当然不是没有目的地来的,她是来救她们的啊!

    最近这段时间,轩辕九烨、琵琶琴瑟、钱弋浅,包括陈铸在内,榆中附近所有的金军将领,吟儿这里全都没什么音讯,显然他们都是在外面打仗。林阡、肖忆、越风、海逐浪,还有榆中想要为游仗剑报仇的将士们,足够这些金军煎熬的了。连钱弋浅都管不住苏慕然,可想而知前线的仗有多频繁多激烈。而苏慕然这样的女人,没有必胜把握也不可能随意出逃。

    必胜把握,又是谁会给苏慕然?当然是外面的人了!正是外面那帮正在纠缠着陈铸的“宋匪”啊!吟儿心里火热热的,一下子把事情全想通了。是啊,林阡也不会太为难陈铸,他只要陈铸保证自己的性命就好,至于该打的仗还是该卖力地打,那就是陈铸口中说的公平竞争。其实退一步讲,即使自己不是完颜暮烟,陈铸也一定会保住自己。因为陈铸虽不是君子,心里也有想要名正言顺打败的对手,这个对手,就是林阡。

    可惜……这是我在金营里的最后一晚了……吟儿心想,陈铸今晚出城去跟宋军交锋,一则是受斗志驱使,二则一定是摆了个空城给前来营救吟儿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放了她,那边打林阡的时候他陈铸也问心无愧,哪想到被二王爷一搅局,反而耽搁了。没关系,苏慕然现在这模样,显然已经恢复了自由身,那她就必然带着帮手们一起,虽现在遇到阻滞,也定有办法解决,不出意外,苏慕然以及其余的混进来的宋军,将在天明之前就把她们仨偷运出去。

    其实,唯一的难度,就是这个尾随跟来的完颜君随……吟儿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兴奋劲,可是,一瞬之后,这兴奋的热火上陡然就覆了一层冰:现在她是人犯她要逃出去所以计算他无可厚非,但将来呢?

    林阡以陇右为谋定的必是大金天下,每个方位,每个角落,都密布着完颜家族的兵马,掌权者全是她的至亲之人,不得不打败、击垮、推翻、取代,目前已经明确的敌人和亲人——临洮府的完颜君随是她的二哥,庆阳府的完颜君附是她的大哥,都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如果这些都可以狠心放在林阡下面,那完颜永琏……那个给予她生命的男人,会否也曾为了母亲的伤痛而心疼,会否也曾为了母亲的早逝而憔损,会否也曾想用暮烟来向世人宣告他不屑金宋之分?然则这个名叫暮烟的孩子,怎竟大逆不道地非但不报杀母之仇,还嫁给了仇敌的儿子,甚至她从十三岁就义无反顾地投身了抗金?

    要道德、要忠孝,就必须放弃爱情,抛弃林念昔,重返完颜暮烟——可吟儿办不到,吟儿想,你们有你们的信仰,我也有我的崇拜,我骨子里既流着柳月的血,就有着和她一样的狂妄与追求,柳月觉得完颜永琏是独一无二,愿为了他抛弃家国、背叛使命、甚至死,我凤箫吟,也觉得自己选择林阡没有错,甘心为了他守护家国、坚持使命、活下去。这一点,绝不更变!

    但血浓于水,她该如何去谋算、去打击、甚至去手刃亲人?或许,林阡给她安排了一条最好的路,像当年完颜永琏给柳月安排的一样,不再上战场,不再参与斗争,安安静静地在后方,做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可是,真的可以这样吗,柳月只是细作,吟儿却是盟主,是柳月的心性,却是云蓝的能才。抗金,对柳月不是那么重要才令柳月抛弃,但抗金却是吟儿终其一生的抱负和事业。是抗金,才让她和林阡成为生死之交,这份情,比夫妻本身更重要。而抗金,还是她麾下联盟的军魂,万不可弃……

    吟儿鼻子一酸,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好。当身世与理想的抵触,终于从胜南转移到她的身上,她才知道当年的胜南为何总不愿意向人敞开心扉。双肩挑担,如何行路……

    “盟主,那个二王爷,一直在外面徘徊不走!”红樱说,吟儿缓过神来,原已经回到了室内。

    “不管他,我们睡我们的。”吟儿一笑,坐在床上,躺下来,静静说,“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侧过身去,吟儿合上眼睡:确实很难抉择,可事情还没发生呢,何必庸人自扰啊。

    就因为有这个念头垫底,吟儿虽然经常身处恶劣环境,却从没有过为了什么而睡不着觉……

    

    也不知睡了多久,吟儿再转过身来,感觉刚刚还在的红樱已不见了。

    周围气氛很诡异,吟儿微微睁眼,发现奴仆们正一个个地撤出去……怎地?!吟儿心一紧,不祥之感袭上心头。静观其变……

    帐子外面,依稀站着的是完颜君随,他似站得很久了,却始终一动不动。终于移动一步后,伸出的手却又缩了回去。

    犹豫不决。

    吟儿心中纳闷,他究竟要做什么……

    却在这始料不及的一瞬,完颜君随的呼吸变重,竟闯进罗帐来一把握住吟儿的手,在吟儿无法预知的时刻动情地难以自控:“暮烟,暮烟,对不起!”

    吟儿的警惕、惆怅、疑虑、紧张,在那一瞬间全部丢到了九霄云外,当时就完完全全地傻了,努力地不睁开眼,睁开眼她知道她肯定忍不住大哭,到时候就回不去了,回不去林阡身边了。

    这个她刚刚还准备排在林阡下面的哥哥,预备如果实在不行就狠心打击的哥哥,心想反正你打过我我就报复报复你的哥哥,怎会在她意志薄弱最容易受影响的关头,突然跪倒在她的床沿,动情地唤她名字对她说对不起?!

    哪里出错了吗,陈铸告诉他了吗,怎么会这样……吟儿一动都不敢动,呼吸都不敢变……多年来她一直彷如无根的野草,虽然云蓝很疼爱她,虽然师兄们都很宠她,虽然后来也终于有人尊敬她了,可她最羡慕的还是别人家亲人重逢的场景,她从小到大都想脱离孤儿这个称号,她怎可以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但凡人的攀比心理都是很重的,而且不会跟本来就比自己条件好的人比,只会跟本来和自己差不多后来却比自己好了的人比。所以,看胜南有林楚江了,小师兄有沈清了,吴当家有黄鹤去了,流年姐姐有路政了,兰山有贺若松了……吟儿不止一次地羡慕嫉妒恨,为什么我凤箫吟就找不到?吟儿已经把自己的愿望降到很低很低了,小时候还希望他是抗金的大英雄,长大了想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就罢了,后来说哪怕他投降了金朝是个叛徒……现实却玩笑一样,惨淡到极致。

    是完颜永琏……是最不该是的那个人,他没有忘记她,还一直在找寻她。为她所付出的,绝对不亚于林阡,甚至林阡还自私地妄下决定,隔断了他父女二人的关联。

    那好,那吟儿就安慰自己说,只要这些王爷们对她很差很差,她就可以厚着脸皮无赖以牙还牙,偏不认偏不认怎么了!甚至吟儿有时候会很贱地希望这样发生,希望这些王爷对她态度很恶劣,这样她可以得到些良心上的解脱……确实完颜君随也一直在不知情的状态下,不止一次不依不饶地喊打喊杀……可现在,可此时此刻——为何他竟判若两人、满怀歉疚地攥着她的手、情绪失控地说对不起?这个哥哥,原来也知道暮烟的存在吗,原来也跟父亲一样,在寻找暮烟,在想念暮烟,在等待暮烟的回归?……

    换往常,耳根子软的吟儿,疯了一样寻找家人的吟儿,心理其实特别脆弱的吟儿,很可能一听到对不起就睁开眼,憋不住,怎么憋得住啊!十几年的期盼,终于认祖归宗了,会有家人疼,有家人爱,从前受到的屈辱、打击,遭遇的挫败、不堪,都能找到诉说、得到包容。可为什么,这一刻吟儿强忍着眼泪不肯睁开,咬紧了牙关不发出声音,连身体都僵硬着紧绷着不愿动弹!

    “对不起,对不起哥哥……”在完颜君随激动说着抱歉的同时,吟儿也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决绝,拒绝,越清醒,越断肠。
正文 第794章 其母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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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暮风恒急,关寒霜自浓。

    城外确有宋匪滋事,但不是林阡,又何足挂齿。

    所以陈铸就可以把仗打了一半扔在那儿,回头先制止完颜兄妹骨肉相残——料那帮宋匪也打不进来!

    果不其然……此刻陈铸懒洋洋地往城下看了一眼,那帮宋匪,经了一昼夜的断续杀伐,到现在还完成不了一场攻防,陈铸笑而摇头,对着风沙中摇曳的夕阳:“相去甚远……”冲这军容,冲这阵势,就知这群压根儿不属于林阡。

    陈铸再了解不过,林阡手下的兵,骨子里都有印记,那不一定是高傲,或许可谓之曰笃定。包括凤箫吟,连那丫头都有……

    想想不免也很担心,公主和王爷,不知怎样了。囫囵一杯酒落肚,火急火燎地出去说了军谋再回来,忽然觉得适才喝的酒味道——怎好像有些不对劲!

    陈铸一惊,凝神看着被自己喝见底的那一杯,反复回忆并狐疑着适才擦舌而过的酒……杯中暗自飘出一抹气息,虽已被这烈酒溶解稀释了无穷,但却通过味觉化作如斯凌厉的香醇。已经淡去了多年的感觉,陈铸恍然大汗淋漓:就是这个味!

    “这是……啊!”陈铸大惊失色,赶紧看周围有没有人,伺机要将那酒杯藏起来。

    “酴醾酒。”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个声音,猝不及防。陈铸诧异回过身去,完颜君随,他怎来了?凤箫吟不才是他最大的目标吗?他怎不留在那里找到城关来?而且,他为何会给自己酴醾酒,这,这可是王爷的禁忌啊!!

    陈铸脸色煞白:“二王爷……这酴醾酒,王爷曾严令禁止……违者斩!你……你怎能!?”你怎能刻意陷害?!

    “将在外,君命不是有所不受吗?”完颜君随笑起来,气定神闲落座,陈铸一愣,摸着自己脖颈也坐下,原来完颜君随不是要害他?!是啊,他还不至于那么卑鄙……

    “我还以为陈将军不怕父王。”完颜君随冷冷地。

    “怎……怎会……”陈铸最怕完颜永琏了,王爷说要禁酴醾酒,那陈铸就绝对再不喝,哪怕之前爱得死去活来,也不管为什么一定要禁这酒。

    “我一直在思虑,若不是因为特殊的原因,陈将军怎敢逆父王的号令,不杀凤箫吟,一定要救她。”完颜君随续道。

    “是因为爱她,爱她!”陈铸虎目圆睁,假装很爱地强调,却偏不是那么回事……

    “你可知,父王为什么只禁酴醾酒?”完颜君随摇头,笑,陈铸不解何故,连连说不知道,心里暗涌一股紧张,二王爷一点都不信他的话?!可二王爷的杀气明显少了很多,陈铸心里百味杂陈。

    “这酴醾花,是陇陕常有。父王此生最幸福的时光,便在此处,便寄此花……”完颜君随说罢,陈铸一愣,定在原处——咦,竟有事情他陈铸不知道可“王爷不知”知道!

    “那时陈将军应还不曾入伍,我与大哥、三弟却都跟在父亲身旁……那时的我,也不过五岁年纪。”完颜君随说。

    陈铸只知,完颜永琏先前有过一任王妃,便是眼前这完颜君随的生母,共为完颜永琏生了四子一女。王爷他素日英雄豪杰,王妃则是温柔娴静、不涉世事,夫妻二人,琴瑟和谐,恩爱有加,实是令旁人见了羡煞。不料红颜薄命,那王妃体弱多病,只活到二十五岁即香消玉殒。王爷悲恸欲绝,几乎一蹶不振,请战说什么要西征陇陕,怕初衷只是想麻痹而已。

    然而,真正的王者,逆境亦能大放异彩,这个可怕的平章政事兼陕西统军使,初来乍到时还曾令越家父子轻慢于他,却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便教整个越野山寨从鼎盛落至岌岌可危——陈铸想,那当然了,王爷十八岁就统领镇压过契丹起义,二十岁亦规募了金宋淮南之战,颍州﹑濠州﹑清流关等地,王爷旌麾所指,望风披靡,直打到金宋议和为止。这越家父子低估王爷,是他们孤陋寡闻、自食其果。

    又或者说,王妃的过世,不过是王爷王者之路的考验,失去了温柔的束缚,他反而形成了后来的行事果决,再没有什么能打击甚至能影响他,为人处世也日趋成熟沉稳……“那段时间的父王,说实话,却一点都不高兴,从来不笑,沉默寡言,吃得很少,夜里睡到一半会忽然起来,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外面……”完颜君随叹了声,回忆,“那时我们还未懂事,三弟甚至都不知道母妃原来已经故去,甚至会以为是她来军中探望,还叫嚷着是不是母妃来了。”

    陈铸重重叹了口气,点头。命格无双的英雄,大抵如此,戎马倥偬,威风一世,最终仍然是孤单怅惘。不……陈铸一惊,那还不是最终……因为完颜君随说,陇陕是王爷最幸福的时光,酴醾花,酴醾花,难道,跟柳月有关!陈铸心一颤,为何他要与我提及柳月!?

    陈铸真是聪明,脑袋超前地快了一拍,早已意识到完颜君随要说什么……

    “父王的崛起引起了宋匪恐慌。细作的出现,便在所难免。”

    “哈,他们怎可能得逞!”陈铸万分相信王爷。

    完颜君随摇头,回忆时带着丝轻蔑,“父王再怎样叱咤风云,再怎样明察秋毫,也必然有漏网之鱼,必然会深受其害。柳月前辈,就是其中之一……”陈铸心一惊,完颜君随又道,“难以想象,她竟也是宋匪安插……起先,她不过是寻常家奴,看理府中花圃罢了。父王日理万机,每次一旦军务繁忙,必去那里放松心境。”

    “现在想想,煞是后怕……”陈铸设身处地,柳月的机会太多了,那么个寻常婢女,王爷也不会太注意到她。

    “父王去那里,更多的却是缅怀母妃……唉,也许世人所了解的父王,真都不及柳月一个人多。”完颜君随说。

    “她能连王爷都骗过去,应是训练出来的一流细作了。”陈铸点头,心想柳月在细作的排名里只怕要高过同时期的落远空,甚至撼动“战狼”。

    “人心都是肉长的,柳月前辈了解得多了,杀父王的心应也少了。却不知她是何时起竟对父王动了真心……或许,是那次她在花中藏毒、害父王武功尽失,这时有宋匪趁机行刺,为了得手竟连她都不放过,父王却为救她而中了一箭。试想,只是个小小的奴仆都如此保护,可见父王是何等的英雄豪杰,柳月前辈又如何还能硬起心肠。”

    “宋人一向都这么奸诈!”陈铸听到完颜永琏被暗算中箭,大怒。

    “那却是柳月第一次露了武功,为了救父王。她将那群宋将全都斩去,可父王也便知道了她的身份。对此父王他没说什么,一句话都没说。”

    “嗯,应该的。”陈铸光忙着点头,忽然就止住了——这有什么应该的,汗。

    “许是当年的父王,把心底对母妃最深的感情全都寄放在了那份倾诉中,不想破坏,也不愿去打乱。因此在那之后,父王依然把柳月前辈当知己看,即便柳月前辈起初还想躲着他,拒绝见他。”

    “难能可贵。”陈铸想,若自己是柳月,再坚硬的心都要被融化。

    “可恶的是那群宋匪,打击父王不成,便来打我兄弟主意。大哥与我,落在了百余宋兵手上,父王却在别处作战无法返回……”

    “越野山寨这帮人,怪不得这么爱掳人,由来已久习惯成自然啦!”陈铸忿忿道,“你兄妹几人真是一样,全被这帮人虐过了……”一时说漏嘴的陈铸,还没有意识到。

    完颜的面色忽而一变:“大哥与我的命,都是柳月前辈救的。她一个人对付百余人,只是用了区区一种阵法罢了。游刃有余至此,难怪父王后来总是说,柳月前辈错托了女儿身,否则必然是大将之才。天下之大,用兵是父王第一,设阵属柳月最强。”

    “嗯,楚将军也总是提起,她今生最大的榜样便是柳月前辈。”陈铸点头,心想应该也是这非常之处,令完颜永琏对柳月刮目相看。两厢情愿的才是感情,两个小王爷被掳的插曲,恐怕是这段轰烈的最起始吧。

    “不寻常的女人,各有各的不寻常。风流虽也是女中豪杰,但却比她多了些内敛、少了份气性,我就不会看见风流豪气干云地说,‘我要嫁天下第一的男人’,但柳月前辈说得出……这样的女子,天下可有第二个?”完颜君随道。

    有,天下现在就有一个!陈铸心惊胆战,母女二人,何其相似也。那样一个张扬不羁的心性,那样一个高调壮烈的气魄,王爷怎能不激赏,王爷的心胸原也傲岸!情投意合,志同道合,他们唯一的阻障,不过是金宋之分而已,柳月她又是怎么做的?毅然抛弃了一切,决绝勾销了从前!

    “从那以后,父王的车驾上,渐渐再也少不了她。无论是攻城掠地,还是风花雪月。”完颜君随叹道,“有了她相伴,父王渐渐不再那么孤单,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我弟兄三人,都很为父王高兴。”

    “几位小王爷,真正是懂事之至。”陈铸叹惋。

    “且不说柳月前辈配得起父王,且不说我和大哥的命皆是她所救……只要父王能重展笑颜,管他再娶多少女人。”完颜君随道。

    “……嗯。”陈铸艰难地嗯了一声,心知这珍贵的完颜暮烟,从出现直到降生后,是怎样循序渐进治愈了王爷,以及这几位小王爷。

    “暮烟这个家伙,来得真是不易。”完颜君随噙泪回忆,“柳月前辈为了维护父王,不知承受了多少误解,她却甘愿舍身、一点都不在乎。然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暮烟好几次便就没了,连个出生,都历经万难……父王很疼暮烟,我们也一样,我曾发过誓,要照顾好妹妹,再不让她受一点伤!”

    陈铸听得心酸,不得不忆起那日二王爷掌掴吟儿的一幕,若干年前的完颜君随,怎可能会设想到重逢是这样的身份和立场。

    “酴醾花,是父王和柳月前辈都喜爱的花,柳月前辈常常用它来给父王调酒,也总喜欢与他在花间舞剑,那情境,实在是美极了……”完颜君随的目光落在酒杯上,泛着一丝惆怅,“可美好的日子,竟坚持不到两年……自柳月前辈去后,父王再不准见到酴醾,更甚至不肯涉足陇陕。父王他,终于再也没有真正地笑过……”完颜君随叹了声,“父王英雄盖世、战功卓绝,但也杀人盈野、满手血腥,父王常叹,这些全报应在了他心爱的人身上,甚至刚出生的暮烟,也不知沦落去了何处。”

    陈铸在那儿想,完颜永琏后来再也没有娶过别人,到底是因为不想再连累别人,还是因为柳月已无可取代……

    “然则,父王不可能向天命低头,父王这二十多年,都一直在找暮烟,她身上虽没有胎记也没什么信物,但相信柳月前辈临终时一定会留下什么线索,譬如她和父王之间的暗语……纵然大海捞针,都一定要找到她。中都的家里,二十几年都为她空着的屋子,父王常去,父王相信,有朝一日她一定能回来。”完颜君随说得动情,陈铸将军听得想哭,这当儿完颜君随直接切入,“那么陈铸,你就不应该隐瞒不是吗,和我一起,把暮烟带回去,让父王和我们好好地照顾她……”

    陈铸毫无防备……差点点头!

    陈铸是出了名的脑子快、意识超前,可这有好处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说这样一来思绪就多了,容易乱,甚至两个对立的念头会公然在脑袋里打架,这样很伤脑子,好容易打完架了,反而比人家慢了一拍,上次榆中大战就是这么回事,今次也差点被完颜君随带过去。可是陈铸猛然间还是回过了神来,瞪大了眼睛装笨:“隐瞒?暮烟?!啊,王爷,公主在哪里!?”陈铸就有个感觉,二王爷肯定从哪个细节里看出了吟儿的身世,但陈铸怎么能承认,这可是他跟林阡的承诺啊!

    “你既然爱她,可以求父王赐婚。”完颜君随凝视着他。

    陈铸心里一阵发毛,装蒜:“王爷?你……说的……不会是凤箫吟?”

    “陈铸,我已经给你机会,你还要隐瞒到何时?!”完颜君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到这一步,已经够了,拍案而起。

    “王爷息怒,我……我确然不知情……”陈铸不承认到底,继续装,“她,她怎可能是公主?!王爷不知她是谁吗,抗金联盟的盟主、林阡的女人啊!”

    “林阡林阡,你满心都是林阡,所以才不肯说!来人,陈铸触犯军规、私通外敌,将他拖出去斩了!”完颜君随怒不可遏,再没有耐心听他诹下去。

    陈铸一愕,死?死也不能说啊!

    恰在此时,听得心腹报传,不是前线军情,而是后方事变:“不好了,二王爷,陈将军!宋军混入府中作乱,几个人质都……跑啦!”

    “什么?!”完颜、陈铸皆大惊。

    “是你放的?!”完颜一把揪起陈铸衣领,愤怒,“陈铸,在你心里,林阡竟比父王更重要?!”

    “不……不……”陈铸纠结,一脸哀苦,“我没有放人质,凤箫吟在我这儿才最安全……”百转千回,这句却是实话,陈铸没有跟林阡约定放吟儿,现在在城外扰境的宋匪不是林阡的人啊!虽然林阡一定就在不远了,但俨然还差这么一两天才会突破轩辕打到陈铸这里——那凤箫吟被谁救走了?!

    “还不去追!”完颜大吼。

    “越野……”陈铸看着城外这些扰境的名不见经传的宋匪,才知他们的别有用心,后背宛然被冷汗浸透了。
正文 第797章 妻如敝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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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则谁能想到,与林阡南辕北辙、被越野渔翁得利的凤箫吟,在对完颜君随以死相胁、帮郭苏二军逃过大劫之后,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丢失在半道,并没有落在林阡、越野、完颜君随任何一方手上!

    当穆子滕带着魂飞魄散的苏慕岩、垂头丧气的郭傲、蓬头垢面的沈絮如,以及遍体鳞伤的苏慕然回到天池峡,却同时也带给越野一个极其戏剧性的消息——凤箫吟没了。

    原来,金兵退去才不久,宋军刚准备动身,竟陡然出现又一群不速之客,令郭苏猝不及防,一半目瞪口呆,一半惊弓之鸟,加之那些人目标明确仅是凤箫吟一个,故而穆子滕反应再快也慢了一刻,守在凤箫吟身边的苏慕然更是被那人一剑直接撇开。突如其来,得而复失……

    “暂先不必声张,就说凤箫吟还在我们手上。”越野吩咐说,再问穆子滕,“那人什么模样,武功出自何门何派?”

    “那人……那人胡子拉碴。”穆子滕描述的特征太普通,越野、苏慕岩、郭傲都这样。苏慕然听到这里,看几个男人都下意识摸着胡子,禁不住笑了一笑,提醒道:“子滕的记性,原是不好的……”她这一笑,氛围不免也松弛了些。几个男人也全都会心笑起来。

    “如果我没有看错,劫走盟主的那个人,不是寻常正道中人,装束更似黔西魔门。”唯独沈絮如不笑,正色分析着凤箫吟可能的去向,她江湖阅历原也丰富,听父亲提起过黔西魔门。

    “黔西魔门,不是林阡为王么?”越野一愣,皱起眉头。

    “几年以前,魔门六枭中有人篡权,扬言不可以外人为王,叛军被林阡和邪后镇压,只留下个名叫慕二的余党。”苏慕然说,“随着川黔稳定,他再也没有出现过。难道说,卧薪尝胆要卷土重来?”

    “想不到,正道邪道,一般做法。”沈絮如冷笑一声,红樱在侧,不免忧心。

    越野面色一变,不便于人前说她,唯能指凤箫吟是受了林阡连累:“林阡此生,树敌之多……”

    “何妨。”苏慕然柔和一笑,“既被那枭雄牵挂,就应该付出代价。”

    便这两句真心之话,让沈絮如听清楚了苏慕然的心理,苏慕然,是那么地了解凤箫吟,她也是那么高的心性。枭雄,说的是林阡,但也有越野的份吧。苏慕然是在跟越野示意,只要被你牵挂,无论我在金营受了多少伤、付出怎样的代价,回来你身边了,那一切就都是烟云。

    但偏偏苏慕然柔声诉说衷情时,沈絮如选择的是冷笑嘲讽,不是刻意要做怨偶,只是絮如不是孔雀、不喜争宠。开屏的事,让苏慕然一个去做算了,絮如怎还希冀越野有垂怜,盼只盼不要东施效颦。

    隐隐有些酸涩,此次能成功从金营逃出,盟主是他们最大的救命恩人,但沈絮如知道,即便顺利回到天池峡,他们还是一如既往会囚禁盟主。这样的没有良心……

    苏慕然说完那句,沈絮如不想再听,转身即刻离去。

    “可是越寨主,你虽救了我姐姐,未免救得太迟了。”苏慕岩不明就里,还在那儿没心没肺地说了这么一句,等于是强调了越野救的人是苏慕然不是沈絮如。说这句话的口气,苏慕岩俨然是越野的小舅子。苏慕岩当然什么都不懂,不懂越野这么做是为了削苏家的军权。

    不懂,就连苏慕然也一样不懂,说适才的那句话确实是为了感谢越野,感谢越野在百忙之中救了她,尽管救得太迟了但却终究出手了。冲这一点苏慕然觉得越野也还算一个枭雄,值得尊敬。

    越野人前还笑着、还从容不迫、还是苏慕然的情人,但一转过身,立即对自己的心腹、越家的旧臣指示:“去苏慕梓、顾震那里查探,看他们有无与慕二的联系。”

    中途失去人质,越野不觉得奇怪,苏慕梓和顾震会搞鬼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虽然交出了兵权,却哪是心服口服?越野心知,苏慕梓不同于苏慕岩,他不是个省油的灯。

    凤箫吟,很可能是被苏家人私藏……

    

    天池峡据点,苏慕然和沈絮如脱险的第一天晚上,越野不出意料地推开了苏慕然的房门,公然留宿于此。

    “慕然……救迟了你。”他略带感伤,看着苏慕然床前散落的、刚刚更换下来的旧纱,其上血迹斑斑写满了她与钱弋浅的抗争。

    “只要还能看见你,无论怎样都不迟。”苏慕然微笑上前,憔悴却不掩娇羞。

    跳动的烛火撩拨着思绪,越野按捺不住情欲,一把将苏慕然拦腰抱起,大步迈向床沿的同时已揭去了她的衣裳。

    白玉无瑕。总是这个年纪的女子,才最教男人无可挑剔。他兴奋地爱抚着怀中娇躯,她胸前的两腻雪痕丰满圆润,幽雅的肌肤还沁着淡淡的玉晕。

    “寨主……”忽然她有一个抵抗的翻身,转过脸时,满面泪水。

    “怎地?!”他一惊,怎可以见到最心爱的人流泪,以为她是太想念他,所以不停止亲吻她身体。

    “我们……今天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她匆忙把衣衫扶上肩头,叙说之时连唇也在发颤,躲让在侧瑟瑟发抖。

    “钱弋浅他……对你做了什么?!”越野自然惊惧。

    “不,他没有……他不敢。”苏慕然噙泪摇头。

    “谅他也不敢!”越野哼了一声,松开拳。

    “我只是觉得,今天,寨主该去夫人那里……”苏慕然找的是借口。苏慕然现在不敢承欢,是因为一闭上眼睛就忽然想起惨死在钱弋浅刀下的游仗剑,那个男人,毕竟是因自己而死的,前些天动荡不安苏慕然没有闲暇去想他,可现在虎口脱险苏慕然的潜意识总是会提醒自己,游仗剑临死之前的一幕幕。苏慕然来到陇陕这么久,一直都是越派诸多虎将的心中女神,但除了越野之外,实则跟谁都是清清白白,对游仗剑,不过是将他当做位至情至性的兄长罢了,这样的一个好男人,竟为自己死了——那情感无关于爱情,却令苏慕然触动。苏慕然不是铁石,游仗剑尸骨未寒,苏慕然哪还有心情再和越野苟合。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越野自然怄火,无奈苏慕然情绪低落,越野也不好怪她。怏怏回来,一直琢磨着苏慕然的借口,“寨主该去夫人那里”,难道说,跟沈絮如有关……

    越野问了郭苏等人,方知昨晚果然异常——众目睽睽之下,沈絮如竟公然打了苏慕然一记耳光,前所未见,想必是苏慕然情绪低落的根源!

    “你这悍妇!”越野勃然大怒,白天因她冷言冷语本就积聚在心头的气愤,在听到了这样的事实之后爆发,不管前言后语,不问青红皂白,也不顾夜深人静,发狂冲进自己家门,把数年甘苦与共的妻子从睡梦中惊醒,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直打得她口流鲜血,之后,揪着她的头发疯了一样从室内一路拖到门外扔下:“给我去跟慕然道歉!”

    可怜沈絮如被打得双耳都暂时失聪,来不及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更加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她想起身来,可腰间的旧患令她无从起身,唯能承受着身心摧残,连眼泪都忘了掉。

    “寨主!”“这是怎么了啊?”“有话好好说!”近处居住的都是越家旧臣,几十年都是跟越野一起过来的,哪个不知道她沈絮如的地位,哪个不清楚他们曾经夫唱妇随,见此情景,赶紧过来劝阻。

    “大哥?出了什么事?”穆子滕多年来都称呼越野为大哥而不叫他寨主,关系堪比海逐浪之于林阡。

    “慕然好心好意把她从金营里救出来,她非但没有一句感谢,竟还当众辱骂慕然!”越野气急败坏,根本就颠倒了,谁是他的妻子,谁是他的情妇。

    沈絮如听不清楚,可是看得见,看得见越野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心上。

    “大哥你误会了,大嫂打慕然,是因为慕然骗了盟主,她为盟主打抱不平……”穆子滕急忙辩解。

    “哼,谁知道她是不是刻意!”越野冷笑一声。

    “纵然刻意,也不过分!”穆子滕努力压制着越野怒火,这话出口却令越野愣了一愣:“子滕……”

    “大哥的天下有一半是大嫂打下的,现在大哥却想拿它跟另一个女人分享。大嫂有权力捍卫,即使对手是慕然!”穆子滕的话振聋发聩,沈絮如终于能够听见。

    听见的这一刻,冰冷的泪水划过脸颊,到嘴边已是腥热。
正文 第798章 蒲草,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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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秋天阴雨湿,沈絮如卧床不起已数日,病情始终不见好转。军医说是她新伤旧患齐发,再加染了风寒,若不细心调养,恐有性命之忧,越野只冷言了一句“是怎样娇弱的身子”,几近不曾来照顾过她,倒是苏慕然因间接害了沈絮如,所以抽空来瞧她数次。红樱一怨她丢了盟主,二气她猫哭耗子,每次见到她都要赶她走。

    再次被沈氏的婢女们拒之门外,苏慕然自讨没趣,叹一声只得离开。独自于小园中散步,看着陇陕秋色,忽忆川蜀风光……

    苏慕然一时失神,想起她命中必不可少的几个男人,在这场榆中大战的始末,他们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为她惨死的游仗剑,为她变节的钱弋浅,想救她却没救得了她的海逐浪,还有这个最终伸出援手一击即中的寨主越野,当然还有一个曾经让郭僪愤怒骂出*子的原因:郭傲。

    苏慕然你爱谁?苏慕然一笑,她怎有闲情去想这样一个问题,她只能告诉自己,苏慕然你应该爱谁,该爱谁的时候就爱谁。如果父兄鼎盛,尚不至于如此,如果不是林阡,父兄怎会沦落……

    “慕然。”熟悉的声音。

    苏慕然一喜,迎上前去:“二哥!”来人正是苏慕梓。

    苏家人,还剩几人。

    庆元五年,为阻止林阡入川夺权,她的五弟苏慕霖策动盟军内乱,兵败后全身绑满了炸药自尽;庆元六年,她的大哥苏慕离,亦因洛轻衣欲嫁林阡而生无可恋跳崖轻生;嘉泰元年,她的父亲苏降雪,联同魏紫镝掀起川军事变,却在天阙峰下被林阡一刀斩去头颅。就算宋廷不驱逐,苏家人也一定会逃啊,谁还敢留在南宋,享受一年被林阡杀一个至亲的待遇!

    苏慕然不可能不恨林阡凤箫吟,比失去了郭杲的郭僪恨千倍万倍,是他夫妇二人,拆散了原本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苏家!但苏慕然知道欲速则不达,也知道死者已矣,苏家毕竟还剩她苏慕然,还有二哥苏慕梓,还有父亲最好的战友顾震。对越野的侵蚀是必要的,谁都不想寄人篱下,何况苏慕然给出了贞节和名誉,那是但凡有廉耻的女人最宝贵的东西。苏慕然有时会想,哪怕自己、顾震和苏慕梓都战死沙场,只要留下一寸土给那个没用的四弟苏慕岩、还有个年幼的小妹苏慕涵,让他们能过得好一些,也未尝不可……

    “你没事,那便好了。”苏慕梓将她好好打量了一番,他风尘仆仆,似是特意从前线赶回来的。

    苏慕然见二哥唯余一只眼睛能看,心里一涩,这,也一样拜林阡所赐。川军事变时期,不仅父亲惨死、二哥被伤,还有那个刚过门便守寡的大嫂,洛轻尘,也一样死在了林阡刀下……

    “二哥今次回来,是专程为了看我么?留几天再走不行吗?”曾几何时她就是个孩子,这样跟她的二哥撒娇,尽管换了情境,关系仍然不变。

    “是是是。正是为了我们的苏大小姐,末将不再走了。”苏慕梓笑着揽着她肩,带她一同往苏军走。

    “石峡湾的战况如何?”她边行边问,极是挂心。

    “你这丫头,如个男儿!”苏慕梓先一愕,哈哈大笑起来。

    “休再笑我!”苏慕然嗔怒,“说啊,到底怎样了?!”

    “无需你操心,好好地呆在这里,出什么事都别多问!”苏慕梓笑着对她讲,却闪烁其词不肯说石峡湾战况。

    经行顾震的暂住之地,她忽而闻见一阵肃杀。石桥那边,迎面过来好几个小卒,一起恭敬朝他二人见礼:“将军。”“小姐。”

    正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瞬间就茅塞顿开,转过身去一个箭步拉住当中的一个,几天之前她分明在某个地方见过他!

    “小姐!”那小卒一慌,苏慕然厉声喝问:“你是谁?什么人!?”

    “慕然……”苏慕梓一怔,顾震正巧走到门口,眼神示意苏慕梓将她拉进屋去,苏慕岩也在这里等他们。

    “魔人的事,跟你们有关?”苏慕然义正言辞,压低声音却凌厉地问。她认得出那个小卒,跟慕二一起劫持了凤箫吟。这么说,慕二其实是跟他们合作的——为什么不能合作,当林阡是他们共有的敌人。

    苏慕梓冷然点头:“什么都瞒不过你。”

    “为什么?”苏慕然噙泪质问,“寨主他费尽心力救我,你们非但不感激,反而还暗中作梗?”

    “慕然。”顾震面色抑郁,摇头悲哀,苏慕然竟一直以为,是越野费尽心力救了她,还从心里感激他,潜意识已经站在了越野的立场,胳膊肘往越野拐……

    “顾将军,别说了。”苏慕梓却不想告诉她,怕她知道了自责。

    “怎么?出了什么事?”苏慕然那么聪明,焉能跟苏慕岩似的,被三言两语就蒙混过去。

    “慕然,你竟如此糊涂。这世界,除了亲人,还有谁一心对你好。”顾震叹了一声。

    “二哥?”她含泪转头,看着苏慕梓。

    “将军,夏官营急报,程康程健闹事!”这时门外有士兵通传。

    “夏官营……”她念着这个很不熟悉的地名,隐约记得它位于天池峡之北,可是,哥哥他不是负责和田若凝一起,驻守石峡湾战地吗?除非,除非哥哥没有了实权!

    是何时起有了这样的变动?这么巧发生在她失陷金营的关头?难道说,越野趁她不在的时候对付了他们?苏慕梓的闪烁其词提醒了苏慕然往更龌龊的可能性想——甚而至于,越野是故意让她不在、利用她的失陷更轻易地对付了他们……?!

    “顾将军……”当苏慕梓暂且出去了,苏慕然望着顾震欲言又止,是啊,难怪顾震在天池峡,先前越野是拜托他在此地防御林阡,其实换个角度讲,越野不就在为顾震的赋闲铺路?

    “是……是为了我?你们,你们答应了越野什么?!”苏慕然一瞬手足冰冷,恍然悟出越野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交出石峡湾的军权,以后我们都在夏官营。”顾震答的时候,苏慕岩还懵懵懂懂状况之外,虽然他参与了营救苏慕然。

    但苏慕然,霎时懂了——

    对于越野而言,石峡湾到天池峡一带所有区域都是他日后的发展重心,而苏家人马的宿命,和沈家人马一样,在重心之外。

    换句话说,就算苏慕然能取代沈絮如又怎样,不过又一个沈絮如,越野他,对妻子的概念太轻。

    “我们,原不想告知于你。”苏慕梓回到这里,叹了口气。

    “是我引起,怎能不告知我。”苏慕然心愈发寒。

    “慕然,哥哥对不起你。”苏慕梓何尝不清楚,越野他要的不过是苏慕然的肉体,和她听话的那部分灵魂,而想把苏慕然叛逆的可能性驱逐,这个可能性,就是苏慕然一心负担的苏氏兵团。而苏慕然,若非苏慕梓和苏降雪的强求,其实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平凡的女人,也许早就嫁给了海逐浪相夫教子也说不准,苏慕梓面带抱歉地说:“慕然,哥哥知道,慕然更喜欢无忧的日子。”

    “不,慕然喜欢现在的日子。”苏慕然摇头,噙泪,“唉,实不像话,哥哥是为了我,我却还怨哥哥……”寒中却带着一丝暖,抱住苏慕梓的臂微笑,“所幸哥哥告知了我,但即便这次不告知我,日后我也会发现越野的真面目。人做事,天在看。”

    “所以……慕然,我们不可能坐以待毙。”苏慕梓调整了情绪,说。苏家人马,到底和沈家不一样,从苏慕然和沈絮如的区别就足以看出。

    因此,苏慕梓在争夺凤箫吟的事件里做了手脚。利用的正是他们和穆子滕时间上的断层。

    “如果不是因为金军阻挠,凤箫吟也一定会悄然失踪。”苏慕梓告诉她。

    苏慕然记了起来,郭傲在和苏慕岩会合的第一刻就对沈絮如说,夫人请先走,穆子滕在前面等您。郭傲把沈絮如调开,是为了方便苏派私藏凤箫吟,在穆子滕赶来之前……

    不幸的是,完颜君随的搅局打乱了计划,郭苏要逃生就必须等到穆子滕来救,如此矛盾。好一个郭傲,不负苏慕梓顾震所托,调不开穆子滕沈絮如也罢,那就让慕二等人演出一场突袭!

    如今,凤箫吟被慕二掳去了夏官营,因慕二与苏慕梓合作,实则也就是苏家自己的人质。越野不能怪苏家对他们留一手,谁让越野首先翻脸无情。

    苏慕然万万不会想到,仅仅是沦陷金营十几日,越野山寨内部会产生这样剧烈的变动,越苏两派,再不可能有从前那种和平共存的状态。苏家失去了大半军权,却拉拢了魔门的外援、掌握了最佳浮木,并巧妙韬光养晦。

    “越野他,该死……”苏慕然想到游仗剑、钱弋浅,深知这里的所有人都被越野害惨了。

    “慕然。我原先还犹疑,如何说服你。”苏慕梓袖间落出包粉末来,“一个月,便足以要他性命。”

    苏慕然先是一怔,终毅然接过毒药:“越野和你们之间的矛盾,我需不需要装不知情?”

    “不必,越野本就防着我们。但他宁可猜忌沈絮如,也不会怀疑到你。”苏慕梓说,“我带慕岩回夏官营,顾将军会留此助你。”

    

    城下是谁家兵马,猛将若云,军容严整,旌旗浩荡,气壮山河?

    须看那青年主帅,飒爽临风,气度恢廓,刀锋冷烈,铁甲铿锵……

    九月中下旬,在沈氏古洞庄、游仗剑榆中、肖忆上梁相继归附林阡之后,由南面战场打入定西的盟军主力,又连克高崖、清水驿等地,海逐浪、越风、何勐等人功勋卓著自不待言,更有蛰伏了两年之久一直在监视慕二的邪后林美材襄助,令抗金联盟如虎添翼。

    邪后带来了慕二有可能会投奔越野的坏消息,但正所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更说明了越野山寨正在换血,新势力充入,皆因许多老臣都被为渊驱鱼——不仅古洞庄因为越野弃之不用而直接投效了沈延,天池峡周边的一些越家旧将,亦陆续有背越野而投越风之势。

    “何况,慕二出现在定西,也未必是投奔越野。”林美材说。

    便那时,轩辕九烨的鱼虾之说亦传到了盟军来,鱼虾之说,世人唯知越野架空苏家,却不知他如何架空苏家,尚以为水到渠成,尚以为众望所归,但鱼虾之说,又恰好看低了林阡,以及抗金联盟,使诸如海逐浪、何勐等猛将听到了实都忿忿,林阡却笑言轩辕九烨比喻得形象,盟军便就从虾吃起,吃着吃着就不知不觉长成条大鱼了,而越野到了强弩之末的那一天,再壮大的势力都会化成一滩泥。

    虽然林阡说轩辕九烨比喻形象,但范遇知道这一点都不形象。轩辕九烨说这句话的居心,完全是要给越野麻痹,让他在林阡打到家门口的时候都安枕无忧、以为林阡还在那吃虾米不足为惧,而其实林阡怎可能是池中物,轩辕九烨是存心要助林阡消灭越野!而林阡他,一定清楚轩辕九烨的用意,却不动声色还自称虾米,是铁了心真决定要灭越野了,无论是为短刀谷,为沈氏,为越家,或是为,盟主……

    这一次,怎么说都将要打得投鼠忌器——“可有吟儿的消息?”每次林阡褪去战甲,问及从天池峡那边来的人,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结论,每次林阡脸上掠过的是战场上从不可能有的忧伤,当最爱的人沦陷在他即将掀开战伐的领域,当这一次还莫名其妙地什么音讯都没了……尽管越野称他拿捏着她性命,但没有一个人在公开场合见过她,更别说私底下她被藏在了哪里。

    失去了她还不够,还失去她的音讯,虽才五日,度日如年。

    陈铸冒着危险差人告诉林阡,二王爷几乎要拦住吟儿的时候,吟儿为了保护那群劫持她的人马,说了一句令谁听了都惊心的话,旁人惊的或是吟儿的气魄和胸襟,但林阡惊的是吟儿的心境和感情。事实提醒林阡,吟儿记起了她的身世,否则她不可能有以死相胁的把握,但吟儿却不肯跟二王爷走,一句“先从我身上碾过去”,旁人会觉得盟主勇气可嘉,完颜君随会以为吟儿绝情绝义,但林阡何尝不清楚,吟儿做这一切是出于原则,她宁可牺牲自己也要站在那群需要她的人们的立场——同时也隔着千山万水对林阡以死明志。

    因为太了解吟儿现在的心情,林阡恨不得时时刻刻在她身旁,所以,她到定西他就打定西,她到榆中他便取榆中,她到金营他立即犯金军,现在哪里都被他打了、取了也犯了,她还是跟泥鳅一样从指缝里活生生地滑走了。凤箫吟你哪是泥巴,你也是一条鱼啊……

    这个夏天之前,金军就像是林阡和越野的分水岭,这个秋天以来,林阡则成为了金军和越野的结界。金军再也无法觊觎越野,越野的头号敌人也被林阡规定为林阡。既然越野是林阡的“自己人”,当然不可能放给外人收拾!

    就因为这样,越野和金军可能引起的仗都被林阡阻挠,战与战的间隙有了些许平静,反而方便了越派和苏派在天池峡一带的勾心斗角。正当吟儿的音讯日渐渺茫,终于在今日传来的“夏官营闹事”中出现转机。

    “主母在夏官营?”何勐闻讯,喜问。

    “慕二应也在彼处。”林美材沉思。

    “天池峡那边,越野应比我们更早得知盟主去向。”海逐浪说,“一旦证实是苏家私藏,不知会怎样的狗咬狗。”

    “苏慕梓行事会这么不小心?让越野发现他和慕二合作作梗?会否这一切只是烟雾,用来吸引将军冒险?”范遇尚有疑虑。

    “无论如何,夏官营必夺。”林阡下定决心,就算这次做错,也只是怕错过。
正文 第801章 孰能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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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瀚抒初来乍到便反客为主,不仅在程康程健动乱中占据主导,还借势颠覆了苏派势力在夏官营的威信。非但如此,随后发生的苏慕岩事件,更令洪瀚抒一怒之下掀起战伐。短短数日,祁连山大军摧城拔寨势如破竹,将夏官营、红柳、彭湾一带兵马全部镇压,凭武力尽收入他洪瀚抒帐下。

    苏慕梓苏慕岩形同战俘,却在一定程度上因祸得福——他们完全可以解释说,凤箫吟不是他们私藏,洪瀚抒这么巧出现在这里不是和他们合作的,而是借他们为垫脚石侵略越野山寨的!而不管洪瀚抒的初衷是什么,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了……

    此情此景,越野若再不动手,洪瀚抒势必欺到他头上来。同是掠夺者,洪瀚抒和林阡完全两码事,林阡审时度势谋定后动,洪瀚抒毫不犹豫能打则打,二人却又有着惊人的一致,那便是用兵如神、势不可挡,论强攻,洪瀚抒恐怕还更厉害些。猛辣如他,还未说要犯天池峡,杀机和战火就已然扑面,骇得整个定西人心惶惶。

    而越、洪的第一度交锋,却不曾以兵临城下拉开序幕。只有洪瀚抒麾下的武士们肆无忌惮地冲进沈絮如的小园,旁若无人地把正在服侍沈絮如的红樱一把扯了出去,继而目空一切地将天池峡所有能用的军医全都带走。

    “出了什么事?”苏慕然蹙眉,不解何故。

    “你哥哥干的好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越野冷笑一声。苏慕梓的引狼入室,越野一早就看了出来,原想给苏慕梓一个教训,却没想到他输这么快、这么惨。洪瀚抒的兵马,若再以这种神速,不到十天就将列满越野山寨的北边境,跟林阡填布南面战场的盟军遥相呼应。当然,南面,越野有枪神穆子滕镇守,还有薛无情等金人帮忙约束,料想抗金联盟一时半刻还逾越不来。但北面,越野俨然已靠不了苏慕梓,最可靠的是他自己。

    “那可如何是好?”苏慕然闻知夏官营被陷、而越野却无动于衷,不禁焚心似火。

    “如何是好,不是你我要急。”越野波澜不惊。

    那时侍女慌忙过来告知苏慕然,就连郭僪也被洪瀚抒的人给抓走了,不知这混世魔王在搞什么鬼。

    “你那个色胆包天的弟弟,几近被洪瀚抒五马分尸。”越野说毕,苏慕然一惊:“色胆包天……莫不是,跟盟主有关?”呼吸不禁停顿,“慕岩他……他怎敢如此。”

    “他偷窥并非一次两次,事到如今,还不是顾震溺爱太过。”越野冷笑。

    “哥哥已经被欺压到这种境地,难道寨主要袖手旁观?”苏慕然抬头问,窗外是又一群苏派人被驱不异犬与鸡,苏慕然不忍再看,垂眸悲叹,“夏官营,虽是哥哥他驻守,也到底是寨主的领地,岂能容洪瀚抒胡来?”

    “你放心,凤箫吟的事,不日便会传遍定西,少不了一番言词修饰。若不出我所料,林阡咽不下这口气,必率众去夏官营开战,洪瀚抒他,也一定不甘示弱。一旦他二人打起来,凭你哥哥从中作梗的能力,自会替我收复失地。”笑罢,他在她面前掂了掂她适才为他斟的酒,若有若无。

    从中作梗四字,和他提起的酒杯,不得不使她心头一颤,一时之间,竟不敢看他深邃而诡异的笑容。

    “你竟不怕洪瀚抒和林阡联手对你,他二人原来是结拜兄弟。”苏慕然急忙调整情绪,嫣然一笑,镇定凝望。

    “战场上没有兄弟。”越野说,若真论情,当年苍梧山上,他与林阡虽未结义,也曾惺惺相惜,甚而至于越风还是他亲生弟弟……

    无奈,战场上没有兄弟、只有敌我——现今,越风也正是凭他特殊的身份在吞噬天池峡周边,完全印证了越野的这句话。越野想,所幸我的决定没有错,当年没把风儿留在陇陕,若他自小就在这里,如今战局不堪设想。

    苏慕然心中则大震,其实到这一刻,越野真的还是赢家,因为他一直都在坐山观虎斗不曾发力,始终利用、牺牲和打倒的都是别人,现目前从天池峡到石峡湾一带精兵良将,全都听他越野一个人的号令并且以逸待劳。谁都不知道越野何时出手,对谁出手,怎样出手。但谁也都知道,诸如洪瀚抒、林阡、凤箫吟这些人在出道之初,都是对越野一口一个“前辈”的叫,地位之高,全来自威慑,以及权谋。

    至少现在,明明是越野欺负凤箫吟最多,但世人眼中,林阡该打的第一家永远都不是他;明明定西是越野的势力最大,但世人眼中,身为外人的林阡才必须是众矢之的。越野没有刻意去韬光养晦,越野就是这么强,强到可以随心调控所有劲敌们的行动,哪怕手底下勾心斗角次次在给他捣鬼。

    “战场上……也没有夫妻?但林阡和盟主……”苏慕然含泪问越野时,不得不羡慕起盟主来,羡慕盟主走到哪里,林阡必寻到彼处,自己屈从越野多年,却现在才发现他有多阴险。

    越野出乎意料竟笑了起来:“能娶到凤箫吟那样的女人,林阡实在是三生有幸。”

    “为何?”苏慕然一怔,未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

    “从不给他添乱,反而给他契机。若不是凤箫吟,当年他打川军师出无名,更别说杀你父兄以及郭杲;若不是凤箫吟,现在以抗金联盟的‘仁义’,如何攻打起我们这些‘自家人’。”越野自顾自地说。

    苏慕然心骤然凉了半截,她原以为,越野的笑叹表示他还有心、还有情、还有良知,但他的解释是那样自私,那样小人之心,那样话外有话。越野是在对她告诫,别给他添乱,要给他支持。苏慕然冷笑,不给你添乱、只给你支持的女人是沈絮如,你对她却是如何?如今她气病奄奄一息,你宛然要将我位置扶正,竟又教我做她那样的女人?!

    越野却显然更透露了心机表明他在怪她,怪她当年和郭僪别有用心绑来凤箫吟,至少那时候的越野没想和林阡撕破脸,越野走到今天这一步,多少也是形势在逼迫。

    但有一个原则,是越野绝对不会对林阡或苏降雪让步的,越野山寨是越家的,是独立的,绝不从属于短刀谷,义军或朝廷。他不是林家或苏家的臣,他们再怎样强调都没用,再多的证据都不足,再如何以主自居都是自欺,越雄刀早就告诫过越野,越野也奉之为信条:要什么强调、证据和以主自居?这地方你不打,它永远都不是你的!

    好在林阡终于决定打了,好,要打,就必须付出代价,时刻做好被洪瀚抒、轩辕九烨、薛无情、楚风流聚歼的准备。你林阡能打到什么地步,那要看你林阡到底有多强。实则现在林阡的主力全部涌入了定西县境,也是好战如越野乐于看见。

    洪瀚抒实是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越野也不介意这盘棋多一个子去消耗林阡。算起来,洪瀚抒比所有人都耗得起他。

    

    而洪瀚抒,这几日不由分说拆起越野的北长城来,不就是为了发泄心里凌乱至极无法压制的怒火?!看着吟儿垂危他悔恨他却不自责,他责的是那个胆敢偷窥吟儿还差点玷污了她的苏慕岩!若不是苏慕岩侵犯在先,洪瀚抒怎会鬼使神差想要对吟儿霸王硬上弓?岂止想把苏慕岩捏死了搅碎了,洪瀚抒恨不得将他腰斩了车裂了,苏慕岩痛哭流涕竟还反咬一口说吟儿勾引他,兔崽子你比得上林阡一根脚趾头凤箫吟看得上你!洪瀚抒操起双钩立即要他命丧当场,若非军医来说盟主不行了,苏慕岩连个全尸都落不着。又是顾震那慈父匆匆赶来、冒死将苏慕岩转运走了,好在洪瀚抒后来一心悬在凤箫吟身上也没再管他,可能还以为苏慕岩已经死了。

    这几日洪瀚抒心无旁骛一直在凤箫吟身边,所有的仗都是他一句话传达了下去祁连山大军直接履行,反正不是什么仁义之师,杀人放火还不容易!

    “滚!什么不行了!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洪瀚抒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便这一句,每次他破门而来摔帘而去,过程中总是有一大批军医遭殃。而在下一批军医赶赴之前,他虽抑制不住雷霆大怒,却不得不心平气和为给吟儿续命而送气给她。

    “红樱……”吟儿命悬一线,本能唤起这个名,身经百劫她和红樱相互取暖。

    “红樱是谁!抓过来!”洪瀚抒立即就喊。

    “紫雨……”乱世浮生,她也舍不得紫雨孤单。

    “紫雨是谁!抓过来!”洪瀚抒立即咆哮。

    “胜南……”林阡吟儿总相依,一生一世不分离。

    “胜……”洪瀚抒你如何喊人去抓他,你抓不了他,他却恨不得来。

    小吟,别这样残忍,这才是我和林阡的第一个回合,第一个回合而已。

    为什么这样残忍,他耗尽热情爱过的两个女人,萧玉莲爱却利用,凤箫吟宁死不爱。

    他伏在她床前痛苦,攥紧她无知觉的手:小吟,只要你活着,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但我——不能答应放你走!

    而随后几日,她竟连呓语都不曾有过。

    

    “盟主……”终于被押到洪瀚抒军中的红樱,远远就看到吟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苍白像睡着了一样,霎时以为吟儿已经死了,惨叫一声哭倒在地,“红樱……红樱来迟了……”

    洪瀚抒一听她是那个神奇的可以治愈吟儿的红樱,如获至宝,大喜过望,朗声大笑着把还瘫在门外的她抱起来拍了拍送进门,柔声说:“她还没死。你照顾她。”脸贴脸,凝神望,目光里饱含温和,教红樱见他之时,根本没想到他是那暴戾成性的洪瀚抒。

    说来也奇,红樱的到来给吟儿的病情起到一个妙不可言的效果,吟儿终究有了好转能够说出话来了,虽然神志不清,但咬字很清晰:“紫雨……花……真好看……”

    洪瀚抒一听就立马出门,把还在关着的紫雨拎了出来:“什么花?”

    当然,这紫雨不是紫雨,而是郭僪:“我岂知她说的是什么花!”

    “说!”洪瀚抒揪住她衣领黑着脸,“紫雨和她,喜欢什么花?”

    郭僪一怔,陷入沉思。

    “想不起来!?给她用刑!”洪瀚抒说。

    郭僪大惊:“想……想起来了!”

    “哼。”洪瀚抒睥睨了她一眼,笑,“还不快说!”

    “是陇西渭源之交的莲峰山上,那时我带她去采过花。但我实在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种。”郭僪说。

    “莲峰山。”洪瀚抒点头,即便那么远,他也一定派人去,只要能救她,“不知哪一种?那就全搬来!”

    “慢着……我只听她提起过,她以前有两个哥哥,某年的春天也带她去采过花。至于是哪种花,却要问她的哥哥了。”郭僪说。

    洪瀚抒笑起来:“她哪来的哥哥……”只是话没说完,忽然面色一黯,云雾山,云雾山是吗,原来你在失忆的时候,心里也还记得的是那段时光……

    “胜南,我们三个太见外,不该这样少侠姑娘山主地乱叫,这样,我们结义金兰如何?”

    “好,我又多了两个兄弟了!”

    “慢!我是女子啊!还有,怎么称呼啊,谁最大,谁最小?”

    ——那时的瀚抒、林阡和吟儿。

    “是啊我比你更了解他,可是我比你多了解的,说给你听你却不信!”后来的瀚抒。

    “任何事,都有一个不能逾越的限度,瀚抒,我希望你能明白,否则将来,只有自己后悔不迭。”后来的林阡。

    “今生今世,若我害他失去什么,就必将帮他夺回什么,哪怕你和越风的缺憾我要拼了性命才抵得上,那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抵!”后来的吟儿。

    究竟是谁变了,谁没有变。

    

    而郭僪,之所以忽然沉思,不是因为想起莲峰山上的七芜和紫雨,而是记得曾经有人也像瀚抒对吟儿一样地好,日理万机也要回来陪她,跟她逛花圃的时候为她摘了花戴上。

    “单大哥,紫雨好像变丑了……”那时她怀孕不久,身体时好时差。

    “不,很好看,比花还好看。”单行看着她微隆的腹,笑,“紫雨,为了我们的孩子,单大哥决定要做一份轰轰烈烈的大事。”

    因为爱她和他们的孩子,他下决心追逐更好的明天,若成功叛离林阡,陇右有一半都是他所拥有,地位和越野此刻对等,其实也只差一步。

    “无论单大哥做什么,紫雨都支持。”紫雨微笑,当年的紫雨哪儿去了。

    “单大哥,紫雨答应你,会把孩子生下来,养育成人……”紫雨蜕变为郭僪的那一夜,被闪电撕裂的回忆倒灌,使那个坚强的紫雨出现得那么短暂,又稍纵即逝……

    惊回现实,只剩郭僪形影相吊。

    “是啊姐姐,莲峰山上的花,真好看。”于是眼泪就轻轻地掉下来。
正文 第802章 斗志,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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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了洪山主,盟主她,她……”十天来吟儿的命一直悬吊,直到今夜急转直下。怪谁不好,怪他洪瀚抒始终不肯低头,不愿把她送还林阡身边,他却不可能悔恨,谁会为原则悔恨。

    这晚他本还在对竺青明、蓝扬、慕二等人讲说军谋,告诉他们如何从彭湾、白碌、下阴山一条线打到关川河、就此拉开架势一口气对越野压下去,以证明他手笔比林阡还大、速度比林阡更猛,但说到一半,便被婢女惊扰。洪瀚抒毫不犹豫放下地图、立即随她们赶去后军。

    若换做别人,怎可能在述说军略时容一群小婢女破坏,但在洪瀚抒这里却不一样,吟儿始终是第一位,天大的事都比不上,平素骄狂倨傲的他,这时脸上全是焦急的汗。

    “小吟,睁开眼,我要你睁开眼,别死啊!”这一次,无论他怎样运送真气,她偏就是没有回应,原本火热的身体,逐渐已寒却下去。

    这女人绝对是倔强,倔强地在对他反抗,她一定要去林阡身边,否则她就死给他看。

    “死女人!我偏不放你去林阡身边,偏不放!”无能为力的洪瀚抒,唯能含泪抱住她笑。

    这一招真管用,她这种人就是会被激将的,一逆着她来,她就终于有了气息,可又像回光返照:“红樱……红樱……”手都有劲开始摸索了。

    “盟主。”红樱上前,跪倒床边,洪瀚抒随即让位。

    红樱见她的手一直在百宝袋附近,立即意会她想要握到玉玦,所以抹干了眼泪,把玉玦塞到她手里去:“盟主,我知道啦,有什么话要对盟王说,红樱赴汤蹈火也会传到……”

    洪瀚抒表情一凛,看吟儿的唇翕动着、非要红樱伏过去听才清晰,心知那必然已经是遗言。隐隐一恸,背过身去。

    “盟主……”红樱脸色却渐渐大变,吟儿紧紧攥着玉玦一直在讲的是……

    “她说什么?”洪瀚抒一怔。

    “不是遗言!不是遗言!”红樱泪水挂在眼角,喜不自禁,“是‘我要活下去’,盟主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此刻吟儿攥着信物的手,俨然已经攥出血来,用力之大,不言而喻。洪瀚抒不得不想起,那年黔西的贵阳城内,吟儿同样被他揽在怀里、阻隔在林阡和越风以外,吟儿说的是,“我要变强”……他到今天还记得。

    洪瀚抒二话不说立刻冲到帘外,请教起最后还留在军营的那个大夫:“她的命,究竟为什么不能救?!”

    “因她的内伤与火毒抵触,若气息顺畅则火毒噬心,若不治内伤则气力衰竭。”大夫说。当年同样困扰过林阡的难题。在走向终结之前,火毒和内伤一定是不断地达到平衡、又不断地此起彼伏,所以风七芜时期的吟儿身体是最好的,既没什么伤病,又被镇住了火毒,但经了这几个月来的颠沛离乱,她终究折于洪瀚抒之手。

    “有什么抵触,不治内伤就气力衰竭了!”洪瀚抒才不被困扰,立即冲回去做了决定,强行将他真气源源不断地灌输进吟儿身体。才不管什么火毒噬心,现在吟儿这种样子,较之内伤,火毒的噬心显然慢些。

    “可是,洪山主,火毒……”红樱害怕不已,触到吟儿愈发火热,生怕她被毒性烧死。

    “怕什么火毒,林阡军中一定有许多解药,你立即去抗金联盟,跟林阡要军医!”洪瀚抒不停止救吟儿,厉声下令,“他们就驻扎在夏官营,早等着和我开战了!”

    “啊!”红樱心念一动,原来林阡已经这么近。

    “要林阡把他麾下的军医全都送进来!但切记,只能是真军医,谁混进来滥竽充数,休怪我洪瀚抒无情!”

    

    确如洪瀚抒所言,盟军已到夏官营。

    九月中,林阡以郭子建、柳五津于高崖拒薛无情,以海逐浪、林美材、沈钊于韦营攻穆子滕,以向清风、肖忆于上梁防轩辕九烨,他与越风、何勐及沈延则由榆中北上直趋夏官营。

    那程康程健的所谓动乱,越过天池峡、传到清水驿,耽误了足足两日,是以林阡决定进军之时,苏慕岩事件已然发生却还没传到林阡耳里——洪瀚抒当然不可能愿意把吟儿受辱公开,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苏慕梓、越野等人都愿意把这件事外扬,越野更还在纵容的同时添油加醋。

    吟儿的玉石俱焚白用了,谣言里她已经“惨遭玷污”。

    可想而知,当行军途中获悉主母惨遭玷污,远道而来的抗金联盟如遭迎头重击!真和越野所料想的一模一样,谁都咽不下这口气,谁都想将洪瀚抒碎尸万段!因此强忍悲愤的越风、何勐等人,毫不留情立刻就对夏官营开战。

    刚经过战火洗礼、才从越派变苏派、再从苏派变洪军的夏官营兵马,完全没适应角色转换,加之洪瀚抒主力已然往东、南开进,竟一时没能抵御盟军,不过几日就败下阵来,而本就不可能是越风对手的程康程健兄弟,一听城寨外面来的人是他们曾经依赖敬仰的盟王,怎可能不倒戈相向。

    洪瀚抒听得后方有乱,即刻对林阡调兵遣将。这些天来胜负拉锯,夏官营红柳烽烟四起。洪瀚抒一方面为吟儿身体担忧,一方面却也因林阡大呼过瘾,林阡,我就怕你战力不够高,就怕你对我会留情!终于没让我失望!

    而林阡听到吟儿受辱,显然比越风、何勐气愤万倍,气愤之余,不免揪心。不管谣言有多少个版本可信度如何,林阡知道每一个都是宁可信其有,每一个都直接指向吟儿现在的处境堪忧!怎可能不打,难道任凭吟儿遭罪!

    可叹自首阳山遇袭之后,吟儿和他只在榆中的战火里重逢过一次,还是单方面重逢。最近他真是摒弃了先外后内的原则,完全按照吟儿的路线在打,失去理智,不管理智,一直出手、却一直错手……

    恰这天红樱气喘吁吁奔到军营,跟侍卫们说盟主需要军医,事态严重被送到林阡身边来时,她一见林阡就哇一声哭了起来。那夜林阡在榆中见过红樱,自然认得,忙问她吟儿现状,红樱把洪瀚抒的话一字不漏传达,林阡才知吟儿实已性命之忧,救她之事刻不容缓。

    红樱看林阡脸色越来越差,还只道语气太过不敬,正准备在话的末尾添说洪山主是一时情急、盟王还是救盟主要紧,便见林阡一句话没说掀开帘帐出去了。

    红樱一愣不解何故,只半晌却见不少人进了营房唯不见林阡。“将军,他们是?”红樱只能问何勐。

    “都是你要的军医。”何勐回答,忽而面色一凝,“呀,樊井大夫也……”

    红樱一愣,听盟主提起过,樊井是林阡帐下最好的军医,但凡有重要的战事都带着他,虽林阡讳疾忌医,樊井却死缠烂打,故而仅他一个负责林阡的伤病。红樱眼眶一湿,没想到林阡会把对他至关重要的樊井也给盟主。

    “盟王他,又去了哪里?”红樱再问。这些军医,犯不着一个个亲自去请。

    “我……也不知道。”何勐转头瞬间,觉得她看着眼熟,“姑娘,我怎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红樱一怔,面上一红,不知如何作答。

    “啊,是了,真像,你们瞧,这姑娘像极了主母啊!”何勐突然喊起来,这群军医也纷纷称是,营中侍卫亦赶紧来看,红樱向来文静,忽然成为焦点,竟觉得不适应。

    蓦地,秩序恢复井然,气氛回到严肃,才发现林阡不知何时已经出现,托着个相当简单而轻便的包袱,红樱急忙上前,伸手接过:“这是,给盟主的?可是……”她担心,通不过洪瀚抒的审查。

    “都是我的衣物,洪瀚抒不会阻拦。”林阡说,已看出红樱心中念头。

    红樱一愣,点头收下:“盟王有什么话要对盟主说,红樱一定会传到!”

    林阡怅然一笑:“不必。”

    红樱焉能看出林阡心中之念,于是带着些纳闷回洪瀚抒驻地,不解盟王为何没话对盟主说。

    而林阡,有什么话要对吟儿说?!求生欲,她有;坚定的意志,她有;他的底气和信念,她有!她什么都有,她心从来都跟他一起,她唯一缺少的只是和他的重逢,那他还要废什么话,任何的言语都比不过行动。

    “沈兄,辛苦你了。”事实上,自从在古洞庄重逢沈延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浪费过沈延的看家本领。榆中大战前夕,他就曾拜托沈延去天池峡吟儿可能出现的地点掘通地道,才在不经意间发现了天池峡和榆中之间早有地下的交通。因地道之类很可能被越野精通很难再打,故随后,沈延就一直与沈钊等人转战石峡湾,未再启用。如今形势再变,阡的敌人不是越野而是洪瀚抒,并且距离如此之近,一条地道想必难不倒沈延。

    越风远远看着沈延从林阡帐中走出继而何勐佩剑而入,忽想起某个夜晚吟儿在魔门玉帐分弓射虏营的情景,那时候威风凛凛的吟儿,那时候活蹦乱跳的吟儿,那时候猥琐地把她自己也编进新九分天下的吟儿,越风有责任和义务,把那个吟儿带回林阡身边来。

    “需要我做什么?”越风问。

    “与我一起,教洪瀚抒裹足不前。”林阡转过身,对他叙说他的作用。“裹足不前”四字,令越风心中有数。此次阡营救之策,正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吟儿的命要救,身心更要救。“只待吟儿好些,立即付诸行动。”

    

    默看着夏官营最后一丝烟火,消弭于萧瑟迷茫的战野之中,与之一同飘逝的,还有书策的灰烬。

    骤然,山间秋霜重重,天幽暗,雾霭白,月无影,夜深沉。

    “吟儿,如果将来瀚抒真的搅乱局势变成我们的敌人,我会像对待叶文暻一样对他。”当年,他曾对吟儿这样起誓,多年来却一直无法办到,因为瀚抒和叶文暻不一样,瀚抒是义结金兰的知己,与新屿、宋贤一样是兄弟,林阡无法对他绝情。

    却就是这样的一份情谊,近乎害得他的吟儿一死!

    “盟主、独孤大侠、宋堡主、天哥、文暄师兄、糊涂鬼、瀚抒、陵儿、宋贤、吴当家。可惜的是……他不会回来了。”吟儿在寒潭里因之抑郁,这个“他”,不就是他们的结拜大哥,洪瀚抒么?再怎样无理取闹,再怎样不顾大局,洪瀚抒总是冲着自己来的,阡听说吟儿落到他手上时曾还松了一口气,曾想过洪瀚抒对吟儿总是好的,然而……他又怎么做了!洪瀚抒你如何能对吟儿这般残忍!

    那夜他策紫龙驹未酒而醉,只记得路旁的风景疯了一样在他身边倒退,他什么颜色都分辨不出,什么方向都解释不清,他的气愤、自责、悔恨和狂乱都无处发泄,速度的飞扬根本克制不住心口的压抑。他仰天长啸,大吼声淹没在他的心疼里,他用他的伤口对准了风尖自残,可是钻心的力量如何为吟儿转移丝毫痛苦!望着那凝固的鲜血又重新流下,他实想再忤逆失控千年,直到他把一切都抹杀!

    云雾山、建康、夔州、苍梧,他年少时不可能丢弃的记忆之城,瀚抒的霸道,吟儿的笑脸,越野的豪气,那一些熟悉残忍的画面,如果一定要撕裂,一定要丢弃一些人,哪怕只留下吟儿一个——那就只留下她一个……

    “吟儿……我可以不顾一切,只盼你战胜自己。”阡心如铁,为了吟儿,打破的原则还少么。

    战,如何不战越野,如何不战洪瀚抒。真正的毫不留情、决一死战。
正文 第805章 叶碾城,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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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个洪瀚抒,打仗成亲两不误,前面在下阴山率祁连九客跟林阡越风何勐战,后面在叶碾城叫其余所有人安排他和凤箫吟婚礼,一切务必从繁,铺张奢华最好,没拿到林阡休书不要紧,何必要凤箫吟同意,一旦等到她可以走路,也不管身体有否恢复,婚期立即被洪瀚抒敲定。

    却那时祁连九客有不满之意流出,原是黄、橙两旗女首领,垂青洪瀚抒久矣先不赞同,尔后,诸如竺青明、蓝扬等战将,亦不喜洪瀚抒再娶个和萧玉莲容貌一致的祸水,再有陆静、顾紫月等人,因军中传言凤箫吟勾引苏慕岩而觉她不堪,其余人等,是觉得凤箫吟还是敌军的主母、洪瀚抒不带这么来……九成以上在反对,却令洪瀚抒心意更决。

    大婚前夜,气候鬼魅,天上妖星荧荧,星空如血如火,黄蜻蜓成菊皆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奇观,名叫做“荧惑守心”,此乃天象示警,大不祥也。众人都觉神乎其神,瀚抒斥为无稽之谈。那当然了,在他洪瀚抒眼里,吉凶什么的都是浮云。

    “主公息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曾听诸葛其谁讲过,荧惑是大凶之星,侵犯象征着主上的心宿。”慕二也劝,“就怕这天象意味着,主公娶了此女,便会遭林阡杀戮……”

    “哼,谁是荧惑,谁是心宿,还说不定。”洪瀚抒笑起来。

    吟儿望着夜幕上果然有两颗火星,相遇斗艳,红光满天,不知那是否他们口中的荧惑和心宿,一时觉得这景象美极了:“红樱……”

    “盟主?”红樱被她揽到窗前。

    “很漂亮啊!”吟儿指着它们说。

    “……漂亮!?”红樱瞪大了眼。

    “怎么?”

    “嗯,我听姐姐说过,荧惑是赤帝之子,主旱灾、饥疾、兵乱、死丧、妖孽。心宿则是指人间的帝王。每次荧惑去犯心宿,就是这样的两火相遇、斗在一起,人间便定然一场浩劫,不是皇帝驾崩,就是朝代更替。”红樱说。

    “哼。祁连山还真看得起它自己。”吟儿掩口轻笑,“我初听这个词,倒不是这样理解的。”

    “咦?还有什么理解?”

    “这个‘守’字,用得很妙啊。”吟儿看着那颗不祥的荧惑在心宿旁边不停徘徊不去、交相辉映,叹,“荧惑一直守着心宿,一直……”

    心宿才不是你洪瀚抒呢,是我凤箫吟。她笑着想。

    

    然则,第二天吟儿就笑不出来了——洪瀚抒排除万难防人之口,无论如何都要娶她。婚礼俨然近在咫尺,吟儿啊吟儿,可尝到了当年金陵的苦。

    红幔翠盖,旗锣伞扇,鞍马车队,单从排场看,就知道洪瀚抒在定西的地位何其稳固,可叹他来得还是最晚,却先于林阡骑到越野头上,更还在近期的下阴山之战中挫败越风、白碌之战里打伤何勐。抗金联盟无奈之下,唯能对关川河一带却步。

    “盟主,都是真的……”吟儿本不相信,无奈红樱多方打探,战况没有第二种说法,洪瀚抒的所作所为实也证明,就目前而言,林阡并无法势如破竹。林阡如以为这场婚礼是洪瀚抒懈怠的好时机那就错了,这根本就是洪瀚抒以逸待劳请君入瓮的大好机会!

    诚然,婚礼如此盛大,是洪瀚抒为了表示他爱她、要她以及承诺她,但何尝不是洪瀚抒对林阡的炫耀、羞辱甚至刺激?洪瀚抒虽把感情看得比事业重,但绝非那种可以博卿一笑烽火戏诸侯,乐极生悲打败仗不是他洪瀚抒风格,他终究不会拿他的祁连山来赌吟儿。也许他不是为了责任、道义,但别忘了,他跟林阡比的是谁可以逐鹿陇陕——终究还是为了大势,为了争天下……

    因此,这绝对不是场纯粹的婚礼,而更属洪瀚抒的审时度势!

    “不必再奢求林阡救你。他的人马若敢动,我的兵也不好惹。”半个时辰前,洪瀚抒又来见她兼监视她。虽说婚礼要进行,巡防备战还不停!

    “他一定会来救我。”吟儿微笑,却深知这一回,阡如果打来就是逆势而行,正中了洪瀚抒下怀……

    叹只叹这一段越野过去的北边境,九月来被林阡洪瀚抒双线并驾齐驱、你追我打、纵横穿插,如今这两位昔日兄弟,在陇陕各据一方,地位实际已撼动越野。又正因地域毗连,而堪称彼此头号劲敌,势成水火,衅端无数,一旦地位一样稳,战力一样高,占据一样广,就自然要进入临战状态。战,一决高下的颠覆性决战。

    但不巧的是,如果现在开战,赢家很可能是洪瀚抒——

    天意如此,林阡和越风,曾经都百战不殆,遇到这癫狂霸主,竟一时落在下风,吟儿知道,多半有自己的因素在内。别说林阡了,就算是越风,听说她被洪瀚抒**得逞,恐怕都会如小师兄那般关心则乱、战斗时失了一贯的水准。更何况,洪瀚抒是真的太厉害,论强攻只怕吴越也克不过他!

    仗如果刚开始打或者已经快打完的时候,或许林阡已经压制住了洪瀚抒也说不定,但偏就是此时林阡遭遇瓶颈突破不来,偏就是此时盟军必须避其锋芒否则就自讨苦吃……这,也恐怕是瀚抒非要此时就娶她的终极原因。一旦林阡被激将,那就是洪瀚抒的战机。

    既是逼婚,又是谋略,一箭双雕。战场?洪瀚抒比林阡见得早多了。也是下棋,下一场胜券在握的明棋。

    洪瀚抒说:“林阡若不在意你,你就是我的;他若是在意了你,你也还是我的。”意思已经显而易见。若为了保全盟军而不开战,那吟儿就成了洪瀚抒的战利品;若为了阻止婚礼而强行启衅,林阡极可能兵败甚至身死……

    那时吟儿笑对洪瀚抒:“你更想要我,还是想见他?”一句话一针见血,令洪瀚抒愕然止言。

    只是,吟儿明白事态的繁杂。曾经,林阡为了她心急如焚、忍无可忍过一次,就那次只花了二十余天快刀斩乱麻镇压川军,冲入短刀谷杀苏降雪斩郭杲。可那次的恶果,还不多么?郭僪、苏慕然、苏慕岩,全都让吟儿尝到了苦头。

    而那次的敌人只是川军,这次的对手却是瀚抒。

    城外的沙场全副武装,城内也其实路人皆兵,林阡若来,实太危险……想到这里,吟儿手都在抖。

    屋外密布瀚抒的眼线。

    “盟主……”却看红樱低头轻声,依依不舍。

    “嗯?”她故作镇定,不愿自己的感情影响红樱。

    “我与盟主很像,是么?”红樱问时,吟儿一惊,立即摇头:“不,不像!”
正文 第806章 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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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常看来,自是不像,化了妆打扮了,就像啦。”红樱边说,吟儿边摇头:“红樱,怎可以……”

    “迎亲的这些人,没盖上红盖头就分不出来,更别说盖上了……而洪山主一定很高兴娶到盟主,拜堂的时候、视线会完全集中在衣装上。”红樱紧握吟儿的手,“盟主在轿子外面的时候,只要低着头就好。随便找个机会,半路上就可以走……”

    “别说了红樱。”吟儿忍着泪,“我不能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你的痛苦上。”洪瀚抒愤怒起来的样子她见识过,东窗事发红樱的后果,真的很难设想。

    “盟主,可是盟主很想盟王,做梦都在想他……”红樱泣道。

    “红樱,你是前世欠我么?为何总是要帮我,甚至牺牲你自己?”吟儿又感动又生气。

    “不会牺牲的。洪山主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发狂一样满世界地找你,不会顾及我。即便顾及,也定是找不到你之后,回来审问我,我就说,就说盟主威胁我,若我不上轿就杀了我。”红樱说,“洪山主非但不会责怪,想必还会觉得我可怜……”

    “他不会觉得你可怜。因他不可能相信。”吟儿叹了口气,笑,“他了解我,知道我不可能杀你、威胁你。”

    “如果有原因、值得他信呢?”红樱问,眼神坚定。吟儿一怔,意外。

    “若不是红樱……盟主和盟王,早就在榆中相逢。”红樱欲言又止,终于出口。

    “……什么?”吟儿一愣,蹙紧了眉。她不忍,不忍知道红樱也有事瞒着自己。

    “那夜红樱是下了药、故意让盟主昏睡。”红樱哽咽,难以启齿,“红樱不想让盟主看到,红樱对盟王的暗杀……”

    “为何你……要暗杀他?”吟儿大惑。

    “因为红樱的姐姐,是被盟王所杀……”红樱说。吟儿一惊:“你曾说过,你的姐姐,因爱未遂,走了一条不归路。”

    “那男人抛弃了她,所以她才答应苏慕然,加入苏家的死士,成为刺客杀人。”红樱说,吟儿恍然:“所以,她曾参与刺杀林阡……”

    “是。姐姐是苏慕然手下,长相最像盟主,武功也最高强……”红樱泪流满面,“但她去了陇西,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也算被我所杀……”吟儿悲叹,其实她见过红樱的姐姐,吕之阳叛变当晚,风七芜正巧与林阡重逢,那个对林阡行刺的女人,何其短暂地淹没在战史之中,却牵扯出这样的一段恩仇。

    但红樱,又是怎样的颠覆了这种恩仇?!许是因为认识得早,许是因为秉性善良,甚至可能是因为怜惜病弱,红樱消弭了这段恨,只留下对吟儿的爱。这种爱,不像紫雨那样单纯的依赖,相反是红樱一直在照顾吟儿。只不过被郭僪欺负的时候吟儿会过去为她擦干泪眼,只不过被金军欺负的时候吟儿会提剑挡在她身前,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她也许当吟儿是一个梦想,一个传奇,一个寄托。她却是为吟儿两次触犯郭僪、一次驱赶苏慕然、次次防范劲敌。和她在一起时,吟儿才知道世界上不仅仅有邪恶,这世上是有真善美存在的,是她给吟儿造就了定西县境唯一的绝对互信,她自己却把所有的矛盾往心里藏……

    “红樱,你怎能……怎能对我好……”吟儿泪被震落,闯荡江湖许多年了,她知道什么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有仇必报、血债血偿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可是,红樱非但一直在救她,而且那次在榆中红樱也为了她没有杀林阡,尽管红樱肯定杀不掉林阡,但当时她不杀的原因必然是“杀不得”!

    “因为,红樱当盟主是朋友。”红樱微笑。

    “既然是朋友,那就一起走。”吟儿想起陈铸的府邸内,红樱也对自己说,咱们一起来的,那就一起走。

    “不一样。盟主有人等,红樱没有。”红樱忍着眼泪,已然开始给她乔装,“来不及了盟主,这次怎么换成你婆婆妈**了?上次你不是对我说过吗,善良的人都是有好下场的……”

    “红樱。”她一把捉住红樱的手,忽然之间急中生智,“其实有更好的办法!”

    

    更好的办法,是保留这部分移花接木,却同时不把红樱留在危难之中。

    事实上红樱的计策虽好却在第一刻就被现实打碎了——洪瀚抒那个非一般的人类,是亲自上门来迎亲护嫁的!

    红樱这种小女儿的策略,焉能斗得过洪山主的心思?

    吟儿虽凤冠霞帔、金线玉履,却把妆画得苍白如纸、极其虚弱,几乎被红樱扶上了轿子,但红樱一松手就瘫坐在地。没办法,洪瀚抒只能让这个神奇的能治愈吟儿的小婢女也坐轿子里,服侍新娘子确保她万无一失。

    跟传统习俗之类无关,洪瀚抒倒是也想坐进轿子——可他不要防御林阡吗?

    轿子里的故事,那就丰富得多了。

    只要没人监视,哪怕半刻功夫,都足够履行计划……

    沿途经过座小拱桥,忽听得红樱尖叫“盟主”,叫声方落,便见吟儿身影从轿子窗迅疾冲出、扑通一声溅起好几丈水,继而有人叫:“不好了,新娘子跳水了!”

    “什么!”洪瀚抒大惊,适才看见她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到那种境地,他哪还可能想到她会逃跑啊,他之所以亲自来迎亲,一则是防她跑,二却就是怕她像现在这样刚烈地自尽!甚至,最怕的就是她自尽!

    “赶紧,赶紧救人!”水面上漂着那红巾很快就不见了人,洪瀚抒惊悚之下想都没想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一瞬间也许会想起不对劲吧,譬如轿子里本来还有个红樱呢,譬如尖叫了一声“盟主”跳下去的就一定是盟主么,譬如一个刚跳下水的人怎么会沉得这么快一下就消失了……可是一瞬间人的脑子如何转的过来,何况他怕她轻生、也救她心切。

    新娘却完全没影了,一下子送亲队伍完全慌了,赶忙要帮着把人给捞出来,熟水性的当即跟着跳下去,不会水的则匆忙沿着池边找,然而——按轻生的捞法去找一个已经游走的人,鬼才有本事追到。

    众奴仆心惊胆战大呼小叫,终于有人想到要归咎责任,冲回轿子里去质问“红樱”:“谁让你不看好主母!”

    可一开轿帘,空空如也……轿子里的那个,早已趁乱跑了。

    洪瀚抒上岸的时候这才想通了,凤箫吟,最懂我的人果然是你……

    死女人,用这么缺德的点子阴他,亏得他还读了这么多年的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从他眼皮底下她都能逃走得如此轻易。

    “她忌水,跳下去的那个必是婢女,她却误导我们,叫出一句新娘轻生,继而趁你们不注意,抓住了最早的时机跑了。她与那婢女,必然相约在某处一起……”洪瀚抒笑起来,“跑哪里去,你跑得出我手掌心么?”

    可惜于他洪瀚抒而言,这不过是婚礼前的插曲,小闹怡情。

    “封锁北城。天黑之前,务必将主母找回来!”严酷的主公,令人不得不从的任务。
正文 第809章 火杀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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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骤然大亮,气候越恶天越亮。

    殿外漫天飞雪,街巷弓矢密集,全城乱马奔腾。林阡察觉风冷霜寒,战斗之余,不忘挑了件披风来,给吟儿罩上一起在怀。温柔只一瞬,对一人,除此一瞬与一人,他与饮恨刀无异。

    毕竟人多势众,吟儿一旦有力气,也能够帮阡御敌,他后侧打来的枪矛,未必过得了惜音剑。大半时候,却还是甘心做累赘,很享受,因为阡说他喜欢这包袱!

    “林阡,你跑不掉了!”终于,洪瀚抒的声音钉入战局。

    重见洪瀚抒伟岸身影、火热气势,阡吟都觉红色灼眼、心中皆是百味杂陈,吟儿还于心不忍,林阡则心念一动,打!

    即日起在金国境内,他开始为南宋武林“九分天下”清理门户!

    这样巧,洪瀚抒也是九分天下之钩深致远,这样巧,要去打定西之南的穆子滕,必先破定西之北洪瀚抒……

    “韬晦了这么久,便为了今日一战?”洪瀚抒冷笑,发现林阡毫不留情、根本不像战场上那样缩头缩颈。

    “将我那健健康康的吟儿还来!”林阡适才一路背着吟儿,察觉她身体又轻了不少,想起当初的风七芜已经被他养胖了,榆中大战时也还好好的,才这么久,状态又俨然倒了回去!

    是瀚抒不念旧情在先,若他林阡还踌躇敌我,那他就是枉为人夫。没错,韬晦这许久,就为了厚积薄发!

    吟儿听时,笑意全敛,颤抖着揪紧了林阡的肩膀,只这一句,她听出他这些天来是怎样心情。

    

    饮恨刀与火从钩拼凑出战争的首个景象。当恢弘与炽烈复起干戈,像熊熊烈火蔓延在风沙中瞬即燎原。

    当年,他二人在云雾山排名,千招后才决出胜负,绝对比第一之争还要悬念,还要精彩。而今,只会更冗长,更持久。

    兵士呐喊声逐渐被隔断在外,盾矛、甲胄、弓弩全部都远随月华与雪花的流失而腐烂,直到曙日初照,浮光跃金。

    视野越来越开阔。战地的崇山峻岭,皆由刀钩夷为平地。沙场,不见了,辗转反复,像又回到云雾山一样,那么单纯的江湖……

    一万里一砾。

    两千个回合以后,吟儿终等到那一幕,几乎出口:“到了……”

    到了,只见那交锋的两个人,终于有了一招对抗出自于云雾山比武,一模一样的刀法钩法,动作姿势,力道方向,甚至下一招的趋势。

    只是魂魄不同,际遇也渐行渐远了。

    果不其然,那一招起承转合,不经意就连续向当年的趋势滑去,林阡与瀚抒均是得心应手、驾驭有度,百招又过,和上次就越来越靠近,过去也清晰呈现在眼前……

    过去,每一招过去,煎熬的到底是谁的心。

    陡然间,瀚抒从林阡眼中领略到一股逼人的寒意与凛冽,一惊,痛彻肺腑,火从钩立即迷失在饮恨刀磅礴之中,败象瞬时明确。双臂一麻,钩已然沉落。这一战,谁心狠,谁就赢。

    饮恨刀牢牢控制住成功的命脉,死死扼住关键的咽喉,就像在战场一马平川一样,雄浑逶迤得一如既往,瀚抒意想不到林阡比自己还不念旧情,瞠目结舌时已无法阻挡这当头一刀。

    

    “不要……”吟儿微呼一声,林阡应言未取他性命,瀚抒脸色陡然一变,眼睛亦愤怒得通红,兽性大发地持钩撞向已决定饶他的阡。

    “飕”一声响,幸得林阡眼疾手快,饮恨刀收而重发,生生和火从钩撞在一起,洪瀚抒臂上骤然鲜血淋漓,与此同时阡带吟儿连退两步,手上也血流如注。终于,他二人还是两败俱伤。

    “单枪匹马杀进城来,难道不怕我趁机袭你军营?”洪瀚抒冷笑,问。洪瀚抒最希望见到林阡冲动发兵导致失误兵败如山,而如今林阡没冲动而是一个人潜入其中、但洪瀚抒的赢面一样很大,因为林阡孤身一人在这里,暂时无法出去指挥他的盟军。

    事实上林阡敢来抢吟儿,他就输了,无论他是怎么个来法。

    林阡任吟儿扯衣裹伤,云淡风轻问:“我在你心腹,你的兵,敢对外发?”

    洪瀚抒一凛,哈哈大笑起来:“林阡,你终是太高估你自己了!”推开要给他包扎的陆静,对一旁跃跃欲试的慕二等人发号施令:“城内的所有高手听令,车轮战也好,单打独斗也好,务必将此人留在这里!其余人等,对下阴山发起总攻,打垮那个群龙无首的抗金联盟!”

    “是!”城内斗志高涨,已有人得令退下。林阡心念一动,瀚抒和别的敌人不一样,他没有被自己恐吓,他知道自己虚实的那条界限……

    

    世上有几个人,如瀚抒般了解林阡的死穴。

    要找到一个人的死穴何在,不必知道他可以赢得了什么,只需了解他到底输不起什么。

    林阡,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输得起你自己,可是输不起的是你的抗金联盟!

    否则你怎会孤身来。

    我,早该料到的。现在明白也不晚。

    这么多年来,你的每一场战伐我都在你身边,撇开那些轻而易举的不谈,相对棘手的敌人、麻烦的兵力,你的打法其实并不保守,有些根本要命去搏。然而再怎样的铤而走险,你也总是把险引到你自己身上,当然,这不是你无私只是你自信心爆满,你觉得你可以在保证盟军万无一失的前提下你也能全身而退。可你从来没有一次,胆敢教他们冒险。你心里最惧的情景,就是自己犯下的过失、后果却要别人承担!

    哼,要判断你的虚实,其实是这么容易!

    所以我洪瀚抒,偏要把险给你的抗金联盟!偏要保证你林阡的安全,让你亲耳听到,你如何害了他们!

    “你且留在这里,战上几天几夜,一边打,一边我们会告诉你战况。你放心,绝对不会骗你。”洪瀚抒脸上,依旧泛着咄咄逼人的暴戾,是以再如何平心静气,都难掩内涵之霸道决绝。

    “谁有资格留下我,还要留几天几夜?”林阡一笑无皱眉,重新负起了吟儿,气定神闲风度恢廓。他往前走一步,等闲之辈往后退一排。事实上,适才的车轮战除了洪瀚抒之外没有一个是他对手。围成了铁桶的叶碾城,不明白有些刀削铁如泥。

    “我就在这里,你打得过,你就过!”洪瀚抒复提钩,眉间全然戾气。他真讨厌淡定自若的人,最内敛的人才最轻藐!林阡他其实狂得很,却跟凤箫吟的狂还真不一样,洪瀚抒可以对凤箫吟一笑置之,但听见林阡说话就想立刻打他!

    

    林阡,前一刻恐吓未遂,后一刻却激将成功。

    不错洪瀚抒了解他,可又有谁,比他更了解洪瀚抒——

    要把我林阡留在叶碾城里,好,你洪瀚抒也一样在这里!

    但看是谁困了谁!

    没有洪瀚抒带领的祁连山大军,相对于抗金联盟的杀伤当然弱些。

    纵然如此,这场双方都算群龙无首的决战,都一定是乱云崩坏的硬仗。
正文 第810章 敌来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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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线之间,全境战伐。风雨如晦,沧海横流。

    祁连九客一鼓作气,当夜便将何勐的兵马打出了白碌。越风勉强重占的下阴山,形似孤岛亦于三天后失守。

    主战场之战绩,虽不至于如疫病般扩散传染,却毕竟影响了次要战场的军心斗志继而动摇大局,以至短短几日之内,抗金联盟便丢失了不少地域。虽其后何勐又三度攻入白碌站稳脚跟,越风却不得不前往别处救局。形势不容乐观。

    真正的决斗,又是在何处?当战况隔一段时间就传入洪瀚抒和林阡耳中,火从钩和饮恨刀的战斗根本就从来没有停过。以前的千招不停算得了什么?现在他二人已经纠缠了五天五夜,废寝忘食根本没丝毫喘息。何谓同归于尽,吟儿看着他们真是同归于尽。

    战了整整五个昼夜,飞檐走壁,飞砂走石,飞禽走兽,飞云走雾,飞星走月,把整个叶碾城都打得不昼不晦、乌烟瘴气、天理不容、人神共愤。

    洪瀚抒,也许不是林阡的最强对手,他却是林阡的最接近对手。

    唯一的不平等就在,洪瀚抒虽然不能上阵,却可以隔着老远指点江山,城外的千军万马,却几近与林阡无关。好一座叶碾城,全城出动来隔绝林阡与外部联系——无论怎样的转移阵地,包围的刀剑戈戟也跟着一起移,人多势众有什么好羞耻,洪瀚抒放话了,人多势众就是打仗取胜的最关键!

    从斜坡到平台,从冰雪到泥泞,从梯田到山丘,天阔地遥,狠透了的饮恨刀,疯煞了的火从钩,五天五夜不吃不睡,正常人躺在那体力都到达极限,何况这两个要相互磨耗不停死战!

    洪瀚抒,当之无愧枭雄,他是那样的了解林阡,所以只犹豫了一刹便意识到了虚实,同时毫不犹豫说打就打、隔空指挥凌厉非常。五天,如果林阡说五天还不至于影响大局那就错了,十八岁的洪瀚抒三天就可以颠覆西夏武林格局!

    靠在林阡背上的吟儿,是既担心阡和瀚抒的争锋,又担心盟军和祁连山大军的较量。事实上,何勐又重新打回白碌证明了盟军实有回旋余地,可回旋余地付出的代价必然是更多的牺牲和流血……

    拉锯,同样也出现在林阡和瀚抒的拼命,吟儿本不敢睡,可实在撑不住眼皮打架。

    奇怪的是,当盟军的败绩传遍了此叶碾城,吟儿的心情也跟关川河的水一样澎湃起伏了,可林阡的脸色却沉静地仿佛他不是盟军的主公……

    糊涂鬼……她心疼,其实阡面对逆境也会紧张的吧,可他就不肯露出丝毫的痛感。就不表现,就爱装。

    又一局,他二人打得是遮天蔽日,河水都七上八下像成了井水,山也在雾中走着走着就移了位。可这……打得太不现实了,武功高手,就不要吃饭了?太不像话了,武器还被拆招喂招呢。

    “唔……吃会儿东西再打。”吟儿小声提醒,那时林阡和瀚抒的战力,都已经低到极限还在急剧下降,实在不值得。

    若非她提醒,他二人却还真不觉得累,更不知实际已过去了多久,到乡翻似烂柯人,估计就是这么来的。

    “拿酒来!”洪瀚抒酣畅淋漓,长发略有湿漉,贴在颈侧豪声吼。

    若干年前,如是景象,也出现于比武之后,千余招不分胜负,平手了一起喝酒,汗流血流,友情爱情……而现今,虎踞鲸吞,群雄割据,林阡竟失了过去的英雄气概,冷眼看着这一坛烈酒无动于衷,不知是怀疑还是故作不屑。

    “林阡,几年不见,兀自变了!”洪瀚抒一碗下肚不觉过瘾,哈哈大笑连带给林阡的那碗一起喝,酒水顺着嘴角流进衣领,又苦又辣,洪瀚抒心里觉得难喝极了,却嘴硬说:“好!好酒!”

    洪瀚抒扔了酒碗大叹好喝又立马运功,林阡随便吃了几口干粮,拔刀时淡定看着那坛子酒——心里可真是怨念啊……

    看主上张狂,麾下们齐声呐喊,斗志高昂。谁都以为,林阡不敢喝酒,气势首先就弱了半分,而洪瀚抒战力,却因酒助兴而飙升,看似下面将赢定了。

    怎可以让林阡一点赢面都没有!吟儿知道阡不喝酒是为了她,既然她害他失了赢面,就要帮他把这口气挣回来,于是毫不迟疑,在钩与刀刚要交锋的一刹那,目空一切的她不顾危险,轻轻对着他脸颊亲了一亲。

    原只是要给林阡一个战地女神的吻,没料到……洪瀚抒见状大怒暴跳如雷:“你们这对狗男女——!”钩到中途竟然失误,被林阡陡然抓住战机,饮恨刀长驱直入。洪瀚抒尚未从气愤中走出来,骤然被他力道打到眼前,来不及对此做出回应刀锋也已然架在头上……所幸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慕二正巧在侧,见势不妙立刻拔剑,狠狠朝林阡斫来、顺便救主公一救,谁想那林阡比他更快,转身飞斥一脚,慕二直挺挺来又直挺挺摔进人群。

    洪瀚抒刚一回神,林阡早就从身前消失,视线里一大片倒塌的兵卒就像被战马踩踏的稻田……“还不快追!”瀚抒大惊,慌忙追赶而去。可这回起跑时间不同,连这里最快的他也只能看见林阡背影了……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林阡运功跑出老远而不得消停,却听吟儿在背后笑言了一句略带调侃:“打不过就跑,可不是你林阡风格。”印象里,只有风七芜才这么做……

    “再不跑,何勐就输惨了。”林阡笑答,谈笑间不停止凌波微步。

    “可是,怎么跑?”吟儿一愣,从她逃婚那夜起,全城就处于戒备状态,内外隔绝。尤其北关,守卫森严。

    “林阡你往哪跑!”洪瀚抒人未到声先到,气焰凌人。林阡脚步忽停。一瞬之后,那个红衣男人从天而降,落在他二人前面——还没落完,突然土地下陷,洪瀚抒始料不及,一头栽在那暗坑里。

    别说洪瀚抒吃惊,吟儿也霎时傻在那了……这是,怎么回事?!

    林阡笑着,鬼坏得很:“武功差的人,只能用害人来自保了。”他正说着当年她在寒潭的原话,道旁忽然能听见窸窣声响,吟儿红着脸循声望去,原竟是沈延和当时被他们救出来的人们。啊,原来他们在这里等着?!

    是啊,吟儿又一次刻舟求剑了。以为全城戒严就有去无回的,可忘了小师兄已经被救出去啦!虽然北关被重兵把守肯定是很难突破的,可是东南西三门还是比较松懈了,而且,这五天五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外面的大战和内在的决斗吸引,谁会注意小师兄这个黑手!

    “前日已按你所说,先行招降了神机团。”沈延低声对林阡说,趁洪瀚抒没上来,赶紧带林阡从另条路走。

    三天,洪瀚抒能在祁连山彻底夺权,祁连九客能打败负了伤的越风,沈延也不会逊色到哪儿去,何况位于叶碾城南面的神机团名不见经传,经林阡调查跟虎狼团基本上一个等级——却是沈延掘通地道出城的关键跳板,甚至,不止这一点……虽然吟儿猜不出林阡的心思,但知道他要给盟军逆转。

    若将敌喻作大树,越野粗壮到几人合抱,则应从最外围开始为他松土;瀚抒高耸到足以参天,则该由根基处向上将他腐蚀。

    “干得好!却可惜了何勐,输得太快。”林阡叹了声,抢亲那晚他确实高估了自己,未想到瀚抒不受恐吓竟然开战,阡却也当机立断,激将把瀚抒留在了战局里,他希冀主战场能够撑哪怕三天,然而何勐输得太快,当夜就丢掉了白碌,这一败自然重创军心。叹只叹洪瀚抒指导有方,在不在场祁连九客都一个样,而何勐他,明显还需要磨练。

    “主公,何勐如今,应就在白碌的东南面,占地虽少,却好歹有一席之地。”地道里,沈钧说。

    “只怕现在又已经被赶出去了……”沈钊嘟囔。吟儿一愕,哪想到沈钧沈钊两兄弟如此相异,一个沉稳寡言像林阡,一个口没遮拦像自己。

    “赶出来更好。”林阡笑了笑,对沈钊说:“待出城之后,劳烦沈将军,将何勐带来见我。”

    黑暗里,吟儿察觉林阡一句话分好几句说,明显是气力不济所致,这当儿她也不那么累了,故而说要自己走,挽着他臂就行。听他们又讲了些地名人名,自己一概都听不懂,却也不必去懂了,只想着这条路若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走不完,也很好。

    “吟儿。”忽然从阡口中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她下意识睁开眼:“嗯?”

    “为给你们师兄妹接风洗尘,今天晚上我来做菜?叫花鸡如何?”阡说时,周围肯定倒了一大片还在听战略的人。

    吟儿听见沈延的呼吸一滞,自己何尝不是眼圈一红,却拼命点头:“嗯!我吃鸡头,屁股就留给小师兄!”

    沈延本是动情之至,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笑起来:“竟从来都记不住!”
正文 第813章 干净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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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场惨烈的绚烂,落幕都是干净的黑白。

    不及为败者喟叹,战胜方已然狂欢。

    时隔半月重返叶碾,和抢婚那晚一样的情景,依然有许多人在街头久候,却再不是兵械簇满,而全然寻常百姓、夹道相迎。

    哪怕这些遗民里,必然有人还带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匆促感,或存着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困惑状,但更多的人,脸上沉淀的是终于止战天下太平的安然态。教共乘于紫龙驹入城的林阡和吟儿,都忽然觉得,战场上的残虐和血腥,有它们固有的价值。

    这一刻却不能高调壮烈,而必须沉默无言。为了紫龙驹马蹄下曾践踏的白骨,为了饮恨刀刀锋上掠扫过的生命,为了城墙上历时已久的斑驳,为了这些名叫无辜的人们千百年世代相传的不够清醒。很多时候都不够清醒的他们,内心深处却同样在捍卫着尊严。

    阴翳中远远能看见那张灯结彩的府衙,安逸时属于朝廷,动乱后沦陷给一任又一任霸王。乱世中,谁可去计算它改朝换代了多少遍,又究竟能陪伴新主有多久。其实无辜百姓们可怜,地主乡绅们不也一样被折腾,甚至他们得主动要求被折腾。

    又重新站在当日瀚抒布置婚礼的地方,随行的兵马全部换成了抗金联盟,虽所有人还是唤吟儿主母尊另一个人主公,那一个人在身边执手,却不再是瀚抒而是林阡。于是吟儿看着战胜后的庆功宴也颇带些婚宴的意味,虽不可能像洪瀚抒那般豪奢,却实在比半月前热闹不少。吟儿随林阡一起犒赏三军,心觉得彷如回到了新婚时那么甜。只有在阡身边的时候,身后的才全是朋友。吟儿啊吟儿,为何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林阡戎马半生、盟订数载,向来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纵然如此,但凡大获全胜,总能从敌军缴获不少战利,这般情景,多是将那些分给麾下功臣,譬如给柳五津马、给海逐浪刀、给祝孟尝女人,论功行赏,他自己却不求华丽,而吟儿,身为主母也务必当先垂范,这些年来与阡一起,衣饰与居室都一律从简。既见两位主上都推崇节俭,抗金联盟也便不喜铺张,因此得以一心战斗,素来也深受民众拥戴。

    不过,有些时候吟儿也不忘滥用私权,天赐予她一双利眼,总能发掘出些好东西来,譬如代李沁藏了张屏风,代兰山扣下对耳环,代轻舞吞了支小钗,借花献佛,尽放在了百宝袋里,林阡见怪不怪了,吟儿那断人口舌的口舌说,反正这些东西,赏了男人家都没多大用处,不如给应该相称的有爱之人。当时何勐也在场,问吟儿,那与主母相称的东西是什么,也教主公赏了给主母吧?吟儿说,不用赏了,已经有了,就在这房里。何勐找了半天没找到是什么东西,林阡就笑着没说话。

    眼前这个还在阡吟的跟前转悠着的粗豪大汉,谁能想他竟是林阡拿下叶碾城的首要功臣、威名赫赫的何勐将军。吟儿看着他安静失神,忽想起首阳山遇袭那天,自己对何勐说,“他们要对付的是主公,会以我为人质,诱引主公去救。到那时,你何勐再一展拳脚,雪了今日遇袭之耻!”今时今日,虽敌人并非苏慕然郭僪,却俨然令吟儿看见了这预言的可实现。

    林阡也默然欣赏何勐,关川河一役,他正是以何勐独立作战、以此锤炼,果然何勐堪当大任,假以时日,必能在陇右有所作为。

    入城之后,待所有事务都安妥了,吟儿立刻和阡一起去寻红樱。可惜世事不尽如人意,吟儿原想趁动乱结束就把红樱带回盟军,然而令她大失所望的是,红樱竟在他们到来的前夜离开了叶碾城,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书信教人转交给吟儿。吟儿看到信时拒不肯接,怎相信红樱会先走一步?这将近一年的流离里没有林阡在身边,吟儿时时刻刻都是与红樱在一起,岂止形影不离,她就是红樱,红樱就是她!何以大局初定,红樱却不能跟林阡共存,反而还胆小地逃跑了……

    吟儿在得知红樱离开的第一刻就眼泪夺眶,那封信于是由林阡接来看了,这才知那个照看了吟儿这么久的小丫头竟与他有着血海深仇。消弭仇恨的方式未必是消灭仇人,也可以是远离这份恨,远离这个仇人,不靠近,无交集。虽吟儿流泪说红樱“逃”了,但林阡以为不然,红樱选择的是洒脱离开。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婢女,竟能有如此侠气和傲骨,怎不叫越野山寨的那些“英雄”汗颜。

    亲族与仇人,取舍是何等艰难。说不清,究竟是吟儿影响了红樱,还是由红樱传递给了吟儿。离开那户人家之时,林阡下意识揽紧了吟儿:吟儿,谢谢你,比红樱狠心,比红樱强硬……

    闯荡江湖这近十年来,其实所有的朋友不都是来了又走、走了还会出现么,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吟儿对自己说应该无感,这种事情掉什么眼泪啊!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跟红樱在一起的时候真的不曾想过有一天会跟她分开,而且还分得这么突然。是以无论林阡怎么劝慰,她感情上都不能接受,想起日后很可能再也见不到红樱了,哽咽着一路都不想理林阡。有种疼它很轻却带着尖锐的刺,大抵就是如此了。

    可再一想,阡说得确实不错,红樱已经放下了仇恨了,今后找个寻常人家继续当婢女,不必如在盟军里一样颠沛,或许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你说得不错,我觉得不好,是因为对我而言不好,跟我设想的不一样。或许对红樱而言,那是她最好的结局啊……”不自禁想起了思雪,那丫头,现在跟小王爷过得不也很好吗,当初自己不也是个金宋之分的卫道士?

    

    翌日,吟儿一觉睡醒的时候,枕头上的泪都风干了,心情也平复了少许。爬起身看见林阡的背影,何勐沈钊等人都在这军营里,声音很低,神色凝重。

    吟儿也不去打扰,蹑手蹑脚绕开他们,倚在帘旁看着外面,从红樱、思雪想到金陵、轻舞、思雨、邪后……正失神,忽看见外面有个戎装少女,策一匹颜色好看的战马奔驰而过,骑术这般好,人也是英姿飒爽。

    “盟主,这玉项墨,真是不听话,有史以来的最难驯。”那少女看似和红樱、瞿蓉都是一般年纪,却比她们要高挑清瘦得多,眉目很是熟稔,口吻也甚是亲近,吟儿一怔,这才想到她是谁,啊了一声:“闻因……”细细打量着她,两年不见,她模样修缮多了。慧如、兰山应也变了不少吧。转头看玉项墨,哈哈,那家伙,果然跟主人一样的不听话。

    柳闻因的到来,说明柳五津、郭子建对付薛无情的仗已经不是那么难打。应也归功于合作打穆子滕的海逐浪、林美材,他二人是柳郭乃至林阡的强力后盾。

    “战场上可发生些什么有趣的事么?”吟儿主要问的就是柳五津,牵着玉项墨和闻因在军营逛。

    闻因笑着答:“薛无情手底下有个老将军姓徒禅,跟郭子建叔叔一样能打,那天敌我杀得性起,都从马上跳下来搏,我爹他想了个坏招,把那些战马都偷走了。金兵忙着追马、找马,被郭叔叔杀得大败。徒禅老将军气得咳血。”

    吟儿听得愕然,笑:“无良马贼的功力……”

    “现下定西南面和北面都利于我们,可惜了西面……”闻因叹了一声。吟儿才想起适才何勐和沈钊的神色:“怎么?”

    “向将军和肖忆碰上了对手——轩辕九烨想要趁林阡哥哥不在,夺榆中和上梁。”闻因说。

    吟儿点头,说:“未必夺得了。”

    “对,可是……最可怕的不是轩辕九烨,而是越野……”闻因叹。

    营内,沈钊也是这样告诉了林阡:“轩辕九烨想要趁主公不在,谋夺榆中和上梁。向清风和肖忆两位将军,着实教人担心。”

    “未必夺得了。”林阡说。他在离开向清风肖忆北上之前,已做妥了准备以防后方生乱,那便是依着游仗剑的遗愿,让向清风帮肖忆训练出一支专属于榆中上梁的精兵构筑“叠阵”。单凭阴谋,无人是轩辕九烨对手,但真正的战场,自然不止靠阴谋。

    “而越野他……痛击了洪瀚抒。”沈钧说,无法料想越野会在这个时刻出手,其实也很好理解为什么越野会在这个时刻出手,这个时刻,洪瀚抒和林阡两败俱伤,夏官营、红柳、彭湾、大湾村这些地域,本该给洪瀚抒休养生息、卧薪尝胆,而白碌、下阴山、叶碾、小青杏,全然才被林阡稳定。越野选择此时发力、趁虚痛击洪瀚抒,不费吹灰之力就掏空了当地祁连山势力、巧妙重占了越野他自己的北边境,硬生生将洪瀚抒往西夏国境上迫,同时,林阡亦无力幸免,夏官营当地盟军势力日前也尽数遭遇惨败——

    试想,被林阡折耗过的洪瀚抒,被洪瀚抒磨损过的林阡,如何还会是越野的对手?

    更不巧的是,洪瀚抒和林阡的交界正是越风,预示着越野强拆洪瀚抒的下一幕景象正是兄弟阋墙。

    “越风他……”吟儿从外面奔进来,面呈焦急之色,林阡看得出,她心里极是担忧。

    迄今为止,越风为阡吟二人付出的已然足够,无论如何,林阡都不能眼看越风一步步逆心直到绝路:“我和沈钊、沈钧重返白碌,代越风应战。他到叶碾之后,沈延,何勐,你二人助他先打石峡湾,速战速决不给楚风流机会。待石峡湾稳妥,再与逐浪、邪后夹攻穆子滕。”

    “是!”众人听罢战略,再看地图上的定西县境,已然被抗金联盟围成了一圈,难怪要先拿看似最简单的小青杏了,其中高妙,自不待言。接下来的一切战事,关键只看,林阡能否制伏越野——这个厚积薄发正处最强的越野。

    吟儿舒了口气,带着笑回来收拾行装,不必问她在这盘棋处于哪个位置了,林阡的行踪必是她的。
正文 第814章 杀人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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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榆中城郊,群峰环抱。瘦石骨立,潺流若琴。

    此地气候极佳,尤其适宜养伤——可惜大凡是人,都不会喜欢个养伤之地。

    陈铸一边跟完颜君随切磋剑法一边走神,唉,不知林阡仗打得怎么样了。自上次榆中之危、高崖之战后,凤箫吟被越野的人掳去夏官营,林阡便转移了阵地北上彼处,如此才给了陈铸、完颜君随养伤的机会……不过,败给他没什么可耻的。

    轩辕九烨也驻军在这座山上,九月他描述的鱼虾之说陈铸还犹在耳畔,想不到这么快已到了十月之末。越野的小虾米榆中上梁,现在被林阡牢牢地吃在口里了。但,吃在口里没用,得吞进肚子里。有轩辕九烨抢,林阡要咽下去,悬了。

    陈铸思绪游离,飘忽着越来越远,到了太虚还能把完颜君随压制在下风,可见,陈铸完全是“陪公子练剑”……明明是同一家的剑法,不一样的人手里就有差距。完颜君随阔绰华丽却不实在,陈铸看似杂乱无章却诡异,楚风流变幻杂奇中淡定,轩辕九烨简洁干净中歹毒。凤箫吟呢,剑法和王爷一脉相承,还掺杂着来自点苍山云蓝的风格……

    这一失神,忽觉得有粒石子划过自己的手腕,不经意间筋脉一麻突然握不稳剑,而与此同时完颜君随剑已刺来……陈铸暗叫不好,才知有人插手比武,虽对手是自己少主,陈铸却不想他赢得这么虚、这么假,因此想都没想、出尽了所有的路数自救。那完颜君随真乃潜力高手,刚跟他打的时候陈铸还觉得他平庸,但一旦有了提示、有了指点,他就能立马强起来,甚至比提示、指点之人的预期还好。

    这当儿完颜君随对着陈铸连追十多剑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却剑剑都能给陈铸性命之忧。陈铸反应也算敏锐,才没至于被他击败,凌空一翻到他身后去,一心想要捍卫这金南第八的宝座——

    可比这电光火石更短的时间里,那粒石子的主人从天而降到完颜君随身后,湖水色衣裳翩若惊鸿,落下时寂静无声未曾惹一片叶。那人可是金北的第二啊……陈铸的剑才出手已被他左手中的剑接了进去、撞在一起,哧一声火星四溢,陈铸才发现他左手中的剑就是完颜君随那把!

    也就是说,轩辕九烨入局的第一刻发生的事并非以一个人的力量拆开了两个人的战局,而是先缴了完颜君随的械继而用它来制止陈铸——不是从中周旋他和完颜君随,而是收拾了完颜君随以后借力收拾了他!

    这双剑一撞,陈铸手掌都快断了,而完颜君随,带着无比的惊讶合不拢嘴,他的剑可是被轩辕九烨以衣袖“拂走”的啊……

    “夏官营、白碌那里的战场,强弱也该与此局同。”一战毕,轩辕九烨说。

    完颜君随一怔,领悟点头:“是啊,那里的战场,正好也涉及越野、洪瀚抒、林阡三方……”

    “越野是二王爷,我是洪瀚抒,天骄大人是林阡?”陈铸意会。看着河塘里的水流,后一浪悄然覆盖着前一浪,不容喘息,就有更厚的一层薄膜,将刚刚覆盖前浪的后浪侵吞瞬时吞并前浪,快得不可思议,跟适才一战的原理实也一样。

    “本王才不是越野!被洪瀚抒和林阡轮(奸)!”完颜君随怒不可遏、口不择言,说出口了才觉失言,陈铸一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二王爷他,看时局很自有一套的……

    “这三者强弱,确如你二人所排么?”轩辕笑问。二人皆是一呆。彼时是十月末,越野还未曾出手,其北边境早被林阡、瀚抒占满。关川河之役也尚在筹谋之中还没传到榆中来,故陈铸和完颜君随还只道是洪瀚抒林阡要决一雌雄,越野的实力应是三者中的最弱、被欺压被侵犯忍气吞声夹缝生存。

    “天骄大人,究竟是从何处看出,越野他并非等闲?”完颜君随奇问。

    “即便到了洪瀚抒和林阡的夹缝中,他都从没想过与我们合作结盟。”轩辕九烨说,“冲这一点,越野远胜过林美材王气。”也是冲这一点,对越野真实水准的了解,宋人一定比不过金人。

    “越野他,不会是最强,也不会最弱。”陈铸点头,如果越野有后招、真的和轩辕九烨想象的一样,那么越野就绝对厉害得很——可陈铸不愿把越野排到林阡上面去,他不配。

    “他三个,哪个是最强,哪个是最弱?”轩辕叹了一声。这三方,该势均力敌。

    “原来如此……哼,这三个,只怕一个都看不上我们。”完颜君随气极。

    “这三个,也一个都看不上一个。”轩辕摇头,定西的这三位枭雄,永远是三家,合并不成两家。

    “意思是说,越野正等着林阡和洪瀚抒打起来,而我们,就等着他们三方混战起来以后……出手?”陈铸只听出一半的弦外之音。

    “不是‘以后’,是越野一出手,我们便‘同时’出手。”轩辕一笑,意味深长。

    就是在这河流边逗留得久了些沉思得深了些,陈铸忽看见轩辕九烨适才站立的前面,有不少不溶于水的薄膜,在水上顺势漂浮着。

    “这……这是……什么?”陈铸一愣,觉得古怪。

    “送给榆中上梁的见面礼。”轩辕九烨笑。

    

    十一月上旬,当定西之北烽火灼天,定西的西面、榆中与上梁,亦开始有不同程度的火灾出现。起先尚未引起警觉,却因事件的诡秘度和相关性而日趋严重,一时人心惶惶。

    因这一系列的火灾,无一例外发生在水畔人家,后也逐步蔓延到军营中来,同样发生在河水溪水流经之处,并且还有一个共同点是,这些火灾都并非外人引起,而是他们自己为了做饭、御寒、照明而点火,刚一点火就引起燃烧和爆炸,由于毫无准备,多半措手不及,烧伤、烫伤、炸伤之惨烈,不在话下。最严重者,当场死亡。

    无数意外,害得榆中上梁城内的居民不敢出户、甚至在家里都不敢点火,序属寒冬,火却岂能不用?亦有绝大多数人认清是水源出了问题,所以抗拒再用那些潜伏着危险的河水,然而,火也不能用,水也用不得,岂非从根本上绝了这些人的命?!

    留守此地的向清风和肖忆,深知事态严重、必须躬亲处理。是日,奔赴出事地点、溯流而上追查。白天并无任何异常,却是一到夕阳西下,河流看着看着就变得诡异。天色渐渐晚了,当地军兵,无人再敢点火。

    “好重的气味,像极了……灯油……”肖忆远远就闻见了。

    向清风不顾危险俯身捧起水来,天太黑,看不见,亲兵问:“向将军,需要点火么?”话音刚落,身边人退了一大圈,向清风说:“不必。”那些人才都松了一口气,惧怕程度,可见一斑。

    “不是灯油。气味有差别。”向清风说。肖忆一愣,又仔细嗅了嗅,确实觉得有差别,但已算很微小了,肖忆心想,向将军真是心细。

    “是啊,灯油也不会在点火的时候就爆炸啊……”“而且这边刚起火、那边就跟着被燃了起来,隔得还老远……”普通军兵们都说。他们并非不谨慎,只是真的想不到。

    向清风只是近距离多闻了片刻,就感到眼疼气短,手上亦觉得刺痛,禁不住咳嗽起来,呼吸时都隐约烧灼。这液体果然厉害,还没烧就这么刺激。更别说烧起来。

    “向将军,肖将军,金人……金人打来了!”黑暗里,雪上加霜的兵临城下。

    不,不是雪上加霜,这用油害人的攻心之举,是专属毒蛇轩辕九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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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个四格漫画~~~哈哈,与这一章没关系~~~秋水铭雾同学的杰作~~~介个林阡可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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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7章 越派排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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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复一次金铁骑强大的远程冲击,赢得一轮又一轮宋箭矢厚重的层叠侵彻。空气颤抖,大地战栗,密集的伤亡,尖啸的血浪,不似一场简单的攻防,而根本每个人都是在拿命拼杀,无论他叫向清风,还是轩辕九烨。

    弓弦声响,战马嘶鸣。不断有人落马,不停有人失弓。每一个人,每一时刻,都险象环生,饱经摧残,也都害别人性命之忧,害别人生不如死。逐渐枪矛无用、盾马无用、命无用……命本来就没什么用。

    箭雨中,刀风中,昏暗中,火光中,忽教负责守护两翼的肖忆,看见迎面驰来的战马上有个熟悉的影子——不是钱弋浅又是何人!

    “钱弋浅,你他(妈)总算撞在老子手上!”肖忆大笑,又解气又愤懑,解气是因总算可以为游仗剑报仇雪恨,愤懑是因钱弋浅竟沦为金军的统帅反要破自家兵阵!

    肖忆和钱弋浅原是同乡,当日榆中之危,还有人怀疑过肖忆是钱弋浅故意搬来、企图里应外合逾越游仗剑实权……奈何老乡见老乡,没有两眼泪汪汪,更多是肖忆的怒其不争,和钱弋浅的丧尽天良。想当年,他二人几乎是同时投身了义军,本都是踏实本分忠于越野手足情深的,人生却是这么的可笑,教那么一个老实人,背叛叛上了瘾,杀人杀黑了心……

    肖忆看钱弋浅身后跟随着好几路的金兵如潮般涌来,心念一动:钱弋浅难道是想硬闯我们的保护、去杀内层的神臂弓、强弩手们?我们也就算了,那一些,是你钱弋浅曾经的部将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么!“钱弋浅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肖忆怒不可遏,哪还顾念旧谊,挥刀直劈钱弋浅。

    “肖忆,不是我没有良心,我之所以到这一步,完全是寨主他、令我觉得抗金没有希望……”钱弋浅忘了,他自己也是攻击力远低于防御力的,特别是在肖忆的刀下,他到底挣扎不了多少招。

    “越野他怎么你了!?”肖忆冷笑,早不称呼越野为寨主。

    “很可能是寨主他,指使人在我的管辖,杀了游将军的父亲!”钱弋浅气急败坏。

    “很可能……?哈哈哈哈!很可能寨主算计你你就对抗金失望,对抗金失望你就可以反戈一击甚至杀了游仗剑!”肖忆的刀一点一点地往下压,钱弋浅的刀异常吃力地朝上抬。

    “他要把慕然从我身边夺走、还给寨主……我不愿,我不愿……”钱弋浅拼命负隅、面目狰狞、肌肉都在抖动,不知是他本身太过激动,还是两匹战马的旋转导致。

    “那娘们现在在天池峡跟越野享福,你跑来这儿和我兄弟们撒什么疯!钱弋浅你他(妈)有病不是?!”肖忆虎目噙泪,再不愿跟他多讲一句,大吼一声一脚将他蹬飞在地,钱弋浅刚掉落下马,便被肖忆一刀斩开半截。

    不容喘息,背后就是一声巨响,原是个金朝将领,看到钱弋浅身首异处急忙奔过来击杀肖忆,幸得肖忆的亲兵眼疾手快,及时上前挑偏了那一枪,纵然如此,肖忆肩头仍然被刺,当即血如泉涌。

    “将军!”那亲兵看他受伤,颇带担忧。却不及为他包扎,金兵们一窝蜂地朝他们压了过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正是这些金兵的气场。刷一声肖忆的刀芒横斩而出,偏要有甲光向日金鳞开。

    身先士卒斩杀金将的肖忆,横刀立马发号施令:“大伙儿听着,放一个铜墙铁壁阵,这帮金兵,一个都不准放过去!谁要是把阵漏一个角,我拿他脑袋顶上了!”

    “好!”这帮轻骑兵全是他肖忆的部将,平日里与他兄弟相称,肖忆热血土匪一个,从来都善下目无尊卑,故而他们有时候也会还会跟肖忆勾肩搭背、被越野山寨其余的将领斥为没大没小成何体统。就是这些人,从来不答“是”,而是回答“好”。没多少气势,却一个个都是实打实的汉子!

    就是这些人,才明白他肖忆说的铜墙铁壁阵怎么摆,才听了这席话就知道怎么打这场仗。怎么打?防御战是那些被他们护在阵心的弓箭手们打的,他们为了保护负责防御的人就必须用命去攻击!

    披坚执锐的上梁战士们,跟着肖忆一同奋力阻攻,绝无怯阵,誓死疆场。

    万木摇落,霜雾凝结。

    一抹抹的鲜红与紫,撒落在上梁兵和金兵的战路上。凶险,却完全被压制在阵心以外。而轩辕九烨的拖缠之术,到此刻也已到达疲惫,由于钱弋浅的人没能够攻入阵心,金兵们渐渐不再是叠阵对手……

    向清风和肖忆,合作打出了这一场和轩辕九烨的大战,惊天地,泣鬼神,血尸满路。最终,是金军的全线溃败,和琴瑟琵琶四者有二的阵亡。榆中得保。

    “哈哈哈哈。多年没有这么痛快过!”肖忆大笑,对天振臂,“游仗剑!你小子看到了吗!这一仗打完了,榆中的叠阵赢了,无愧于你游仗剑,无愧于我上梁的弟兄们……”突然间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呛了出来,精疲力尽整个人坠在马下。

    那时他神智还清醒着,转过头,可以清晰看见钱弋浅被乱马践踏成烂泥的肢体,还有上梁军与之无异狼藉凌乱的血肉,以及叠阵内外榆中兵沉默的断羽残枪……肖忆呆呆地看着他们,咧着嘴继续笑,眼泪也禁不住笑到嘴角:“也无愧于过去……咱们所有人……随寨主一同犯傻犯浑的日子……”

    

    十一月中,定西县境全是如此,车毂交错、短兵相接,自群山初醒、朝云铺岫,至斜晖脉脉、落霞飞掠,夜以继日无断绝。

    果然不出越野所料,林阡的恢复能力比洪瀚抒好不了多少,临阵拼刀常常是不到一百回合就落去下风,即便全力以赴也不可能是越野对手。不过五日功夫,越野对白碌唾手可得。林阡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加之后方榆中出事、凤箫吟失药,虽不至于彻底影响心理,也必然要再令他战力折扣。

    公平比武赢林阡的蠢事,只有洪瀚抒才会干。

    既然林阡伤势严重,要拿白碌本是轻而易举,何以五日之内,越野还没到手?这就多亏了古洞庄的沈钧沈钊两兄弟。沈钧便没话说了,林阡交给他打的仗他还从来没打失手过,十大几座营寨,守得是固若金汤、无懈可击。沈钊呢,最近也是特别卖力、越野最看重的心腹章邈,对着沈钊的地盘打了五天愣是没能抓到一个俘虏,章邈自己,和沈钊在堑壕里肉搏了半夜竟还负伤回来,前所未见。

    若给越派人物排个战力榜,前三肯定是穆子滕、章邈、宋丞,游仗剑和肖忆勉强前十,古洞庄的沈钊沈钧?听都没听说过!作为武功直追穆子滕的悍将,章邈在越野与完颜永琏的对抗中起到过举足轻重的作用,孤身一人打败过完颜永琏麾下的中都军百余人!怎生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纠缠这么久还没赢?

    “怎么回事?”越野蹙眉,不解。

    “沈钊,那小子疯了!”章邈怒气冲冲。

    

    “嘿嘿。十一月注定不是好月份。”吟儿把林阡的头裹得跟粽子一样。幸好那流矢只是擦过了脑袋,否则盟王伤人脑筋的脑筋就没了。

    吟儿嬉笑着帮他包好了,因他数度败给越野而调侃了起来。

    “去你的!死丫头!”林阡笑怒,以前他败给哪个不该败的,都会说那个月他运气不佳,结果很凑巧都发生在二月,现在……赖也赖不掉。找了个镜子照了下,真是不伦不类:“哪有人这么裹伤!!上战场别把敌人笑死了!”

    “就是要笑死敌人!”吟儿笑呵呵地托着腮看他,“说不准你就要这样打败越野呢。”

    “借你老人家吉言。”林阡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敛了笑容,正色柔声,“今天感觉可好些?”

    “嗯,所幸阑珊她也在陇右。神医的名号不是白叫的。”吟儿笑。前几天她因为失药而病倒,亏得越风在离开白碌之前把阑珊的行踪告诉了她。于是瞿蓉和闻因代吟儿去请了阑珊来。见一时没有药材,阑珊为她针灸祛热。

    “如果是越野干的,那他真的太过分。”林阡心知,前几年的越野,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等事,以害吟儿来伤自己,卑劣得无以复加。近墨者黑,更胜于墨。

    “对了,闻因和瞿蓉都说,沈钊立了功?还把章邈给砍伤了?”吟儿半信半疑地问。

    林阡点头,叹了口气:“沈钊与章邈之间,有夺妻之恨。”

    吟儿一惊,神色骤然变凝重:“谁夺了谁?”

    还用问?越野的红人,和落魄的沈氏,谁能夺谁?

    “沈钊的妻子,被章邈强占,不堪受辱,投井自尽。”林阡说。

    吟儿啊了一声,意想不到:“有这样的前尘往事……”

    “那时沈钊和他的妻子才十几岁,章邈却已经三十多,只一次酒宴看中了她……后来的事却大事化小。”林阡叹。

    “如此义军和官军有什么分别。”吟儿红着眼圈,“难怪……瞿蓉总跟我说,沈钊不给半点回应。竟是这样的……”

    沈钊,表面看大大咧咧没有烦恼的一个人,瞿蓉喜欢的该是他的风趣和笑容吧。林阡不说,吟儿都不知道这个人年少时就经历了丧妻之痛。

    “这也是我不希望你去干涉的原因。”林阡说,“沈钊曾在他妻子坟前发誓,此生仅有她一个妻子,再不续娶。有生之年,一定会杀章邈为她报仇。”

    “那么,瞿蓉她……”吟儿喃喃念着,真不舍得,可又没办法。虽然她认识瞿蓉在先,可瞿蓉在沈钊的故事里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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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有q版的林阡,怎么能没有q版的吟儿!!!

    画家:女侠饶命!女大王饶命!这就给您画!

    林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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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8章 饮恨天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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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月色很好,吟儿带林阡出来赏景、散心。

    白碌的战役虽然还在僵持、营寨多半并没有失去,但她瞧出林阡最近冥想的频率高了不少,猜到形势其实非常不利。虽然沈钊对战势确实贡献卓越,但章邈毕竟只是越野的一个副手,如果饮恨刀不能打败越野金刀,盟军士气显然会一路下滑——那很可能就必败无疑,短期内别想翻身了,全体往叶碾城、小青杏撤吧。偏此刻越风还没有攻取石峡湾、守着那里的田若凝不是个省油的灯;榆中和上梁的情况传到耳里来,也很令吟儿担心向清风轩辕九烨。

    林阡这一路上满脑子也都是越野的金刀在闪在晃。听吟儿说月色很好所以仰头看月亮,结果一看就联想到“月落乌啼”,继而自然而然就又引向了越家金刀……越野啊越野,无处不在……

    月落乌啼,越家金刀的第一式就是这个名称,林阡在出道前也尝试着练过,错不了。那时候他武功杂糅看到好的就想学,拜师学艺的时候问落远空能不能教他越野前辈的刀法,结果连落远空都只能舞出个皮毛……堪称学什么像什么的林阡,大约也就是越野的刀法没学精。后来他为红袄寨联络越野山寨之时,曾见过越野练刀指望偷师,才发现自己是练不得它的——内力的要求太高。

    越家金刀讲求外在压力与内在张力兼具,所以习它的人臂力要奇大无穷、内功更加要威霸天下。功力之猛,才配得起刀招之绝。林阡达不到沈默、完颜力拔山那种生来臂力,也追不上徐辕、东方雨这等真实内功。休想学。

    而很可能的是,越野他在内功外力之间达到了一个最妙的平衡,使之在练习越家金刀时得天独厚。天下之大,独越野一人能操纵越家金刀,反过来这金刀只有在他手里才到达巅峰。一如林阡之于饮恨,邪后之于青龙,黑山天阵之于凄风岭……

    未曾想,偏就是这样的一家刀法,竟成为了饮恨刀的克星。

    关系近的都知道林阡的固有内力极浅,云雾山排名败就败在这样的弱点,得到白氏长庆集的刀谱之后才得以参悟。在对抗劲敌之时,一般都是通过那刀法的气势驾驭饮恨刀、发掘并借用其内在战意……渐渐地,也能够一边战斗一边提升他自己的内功了、但毕竟起步太晚、顶多只到柳峻水准。

    借用战意,却容易强招自损,容易走火入魔,容易事后内伤,容易气力失调。多年来一直如此,青龙之血和万云斗法已经帮他改善了很多,对付一流高手们早已经绰绰有余——越野他其实也不算超一流高手,可他的越家金刀,却能在对战中途禁止林阡去借用战意!何其意想不到!

    所以,越野要跟林阡比的是最真实的内力,但就算林阡未从渊声、洪瀚抒那里折损过,也未必及得上这个比他早练了几十年还以逸待劳了这么久的越野……

    “好一个越野……以他最强来对我最弱,我怎可能不输……”林阡走着走着,脚步下意识放慢了,无设防的情况下脱口而出。

    吟儿别着手走在他前面,这时转过身来撅起嘴:“越野越野,在你心里,越野比我都重要的?”

    他愕然,啊了一声,无语。

    “吃醋啦!”吟儿哼了一声,叉着腰不爽地看着他。

    林阡一愣,哈哈大笑,赶紧不想越野了,上前几步攥起吟儿的手。

    “越野他,为何能禁止你去借用战意?”换吟儿想越野了,“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睥睨起饮恨刀来,“不会是它小心眼又发作了吧?!”

    “不。不是饮恨刀的问题。”林阡皱眉,摇头,“应是越野的刀法恰好干扰了我与饮恨刀之间的交流。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干扰了……”

    “可这么一来……你如何去借饮恨刀里的内力……”吟儿低头沉思了片刻,无果。这些问题,不是谈话就能谈出来的,得实践啊……

    蓦地巷尾黑影一闪,吟儿机警,厉声喝道:“什么人!?”话声刚落,林阡已带她一同追了上去,那黑影身形十分瘦长,嗖一声迅疾窜到屋顶上,再嗖嗖数下已跃过了一整条街的民宅,速度之高堪称如风,但给屋顶制造的混乱也可见一斑。

    “身手一般好,可惜碰上了我。”那黑影刚要纵身跃下,却见林阡一个空翻,轻巧落在他的前面。

    “还有我!”那蒙面客赶紧要往后,后路却被吟儿也封死了,吟儿笑盈盈的。

    蒙面人明显惊诧,却不愿束手就擒,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明晃晃地直冲吟儿而去,显然是择弱而攻气煞了吟儿,吟儿虽然不是超一流的高手了也好歹斗得过一般小毛贼吧!大怒拔剑,教你看看什么叫剑圣!如此欺负了他十几剑才罢休。

    林阡放手没管这场战,只微笑在旁等着吟儿。

    却不算是一般小毛贼,下了屋顶审问时,才知这蒙面人来自越野山寨,是宋丞的手下。他这一落网,牵累得好一批同党一起遭殃。

    这些人,可算得上是“细作”?——“饶……饶命!”“我的同党有xx、xx、xxx,他们在……”“我……我们是奉,奉命前来,毁,毁药……”

    还没审问,全都招了……

    “奉谁的命?!”吟儿大怒。看她那么凶神恶煞,有个敌兵紧张得牙齿都在响。

    “你牙作什么响!我还没气得牙痒痒呢!”吟儿一掌拍在他头上。

    “回……回盟主!是,是奉了寨……寨主的命……”那敌兵要哭了。

    林阡冷冷看着这些人,心中唯一的希冀都没有了。其实城里的药一早就被销毁,越野不知道阑珊的存在所以以为还有药材存留。林阡一直在想,这个暗中害吟儿的人是谁。是谁,真的是越野……

    “主公!有十九个,全都已经落网!”这时有士兵前来。

    “不,不,有二十个……宋将军是领头的还没算呢……”那敌兵哭着继续招供,吟儿和林阡窘迫对视、哑然失笑。

    “主公!沈钧将军在城门口又截住了一个!”好消息是一个接一个地来。

    “把这些全都押回去。”林阡立即携吟儿去城门口,他心忖沈钧拦住的那个必是宋丞。果不其然,隔老远听到风声就能领会战斗之劲,能教沈钧如此费力的武功必然不低,何况,沈钧还有个人多势众的优势。

    正前方有两人两骑激战正酣,一为沈钧,一个蒙面黑衣,十有八九就是宋丞了,剑法自然纯熟、快得风驰电骋,虽他是被沈钧阻截,却完全占据主动,阡吟来时他便一直处于进攻,沈钧大刀挥砍,乃是接一招、破一招,退而不败,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吟儿沉吟:“这宋丞的剑法倒是提醒了我,或许你可以从‘快’字上去对付越野。”

    “怎么?”林阡一听到越野就走了神,情不自禁把视线移回吟儿。

    “当年你去刺杀辛弃疾时,为了掩饰你的身份,对我用过越家刀法。被我破了它。”吟儿得意地笑。

    “是吗?”阡一愣,“会不会是我故意输了?”

    “去!说正经的!”吟儿怒,“那时我是右手用一剑十式扰乱你视线,左手趁你眼花一掌拍你心口。”

    “我的‘月落乌啼’,只是越野皮毛。”他摇头。

    “未必啊。听说越野有头痛的顽疾,所以上次我在清水驿跟他打的时候,舞出来的剑法令他的头痛症发作过。”吟儿忆,“用‘快’去对抗他,错不了。”

    林阡一惊,不得不联想起吟儿独自一人去挑战越野的情景,越野,这个连他都必须慎重对待的强者,吟儿孤身深陷龙潭虎穴,曾是怎样的彷徨无助……

    “咦?怎么了?”吟儿奇问。

    “你说的对。我会尝试。”林阡克制着心痛,郑重点头。

    便此时听得众兵将欢呼雀跃,原是沈钧的刀格开了宋丞的剑、并趁势割走宋丞的蒙面,阡吟循声而看尚不及也为沈钧喜悦,就看宋丞眼神一厉、左手袖中忽而撒出一大把银针来、直打向沈钧面门。

    千钧一发林阡短刀即刻飞出、不由分说插入当中救局,沈钧逃过一劫未曾受伤,只可惜战马受惊没能拦住宋丞,竟被这末路凶徒给找了缺口撞围而出,前一瞬众人还只道他要束手就擒,一眨眼他竟冲出人群!

    “那不是宋丞宋将军吗?!”“怎么!是宋将军!?”白碌军兵全然震惊,包括沈钧也心有余悸:“怎么?与我交锋之人,当真是宋丞将军?”一干人等,当时竟无人敢追。宋丞在定西的地位可想而知。
正文 第820章 惊天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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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十月末越野发威伊始,兵锋横扫洪瀚抒不费半月,势如破竹易如翻掌;打到林阡后也是毫不吃力,十次交锋九次必会将他砍伤,只怕林阡从出道至今的战史上还从没有过这般窝囊。越军愈发振奋,斗志自然高涨。

    这场蓄谋已久的白碌之战,越军采取连夜围城,令抗金联盟不敌受困。越野更不遗余力封死了林阡的出路,不准林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和对洪瀚抒不一样,越野不想放过林阡,不能放!

    当然,林阡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弃城而逃。

    这一夜,越野的阴谋得逞,对白碌俨然唾手可得。半个月来的屡战屡捷所向无敌,将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而且,是以林阡的死为结局。

    越野没有想到的只有一点:愈走愈高的军心斗志,万一遇到了挫折,哪怕只是一个微扰,都会狠狠地摔下去,比那些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士气更容易被影响。

    这样的微扰,被林阡在最后一刻实现。诚然这一次林阡的把握曾经不足一成——不足一成他都敢赌。

    林阡不是自信爆满,只是因为不信越野。不信越野会是自己的天敌,论武功,他不配!论机谋,阡不屑。

    林阡的孤注一掷终换得士气的胜负陡转,被压得喘不过气的白碌军兵,战力争先恐后地冲破瓶颈,疯了一般竟比古洞庄杀得更猛,而城下,被饮恨刀搅乱了阵列的越军,一撮还在手忙脚乱找武器,一撮正瞠目结舌于战局,一撮提心吊胆着越野能否制住他,又一撮被判若两军的敌人们打得措手不及……

    岂能不败!

    谁该放心和满足于一帆风顺?长时间过于顺利的形势,往往将导致一场短却颠覆一切的大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未得白碌,反失乱沟,越野还在为收拾残局焦头烂额,那边就传来榆中上梁的惊人战况。原还寄希望轩辕九烨击败向清风影响林阡心态,谁料到金宋榆中之战竟然以金军大溃、钱弋浅琴瑟死而告终!轩辕九烨更还赞叹,向清风对叠阵的操控更胜林阡……榆中得保,固若金汤。

    榆中的固若金汤意味着什么?定西西线稳稳地落在了林阡的手里!

    雪上加霜,火上加油。

    值此十一月下旬,定西局势惊天逆转,越风竟在会宁楚风流的眼皮底下,一夜之间袭取了石峡湾!越野得知战况时岂能不震惊!惊的是越风怎会这么快又这么狠,事实上,除了林阡及其一干要将,世人都不知越风要谋石峡湾,还以为他驻扎在小青杏。

    越野曾想过,若击杀了林阡,大军东移去小青杏,越野可以念在骨肉亲情,放越风一马。

    如今,越风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定西东线最重要的战场石峡湾收于囊中。石峡湾、小青杏、下阴山、白碌,再加榆中上梁……林阡在定西的地位猛然飙升,根本直欺越野……

    “有其兄必有其弟。”越野冷笑一声,将地图打落在地。他深知,这不是巧合,这是林阡对大局的规募。却偏偏,那个很会打仗的人是越风。

    问清战况,才知这历时仅一夜的战争是何等荒谬,除了越风之外,最应归功的是那个姓沈名延的高人。当然,沈延采取的不可能再是掘地道、何况对付战乱中的石峡湾也行不通,然而,沈延又不是只会掘地道,沈延同时还是个神偷……此人来无影去无踪,偷盗了石峡湾主将随身携带的兵符,前半夜,竟随心调控起石峡湾的布防来,后半夜,主将们刚要发现疏漏时,擅长强攻的越风已经杀进了城中。

    石峡湾的主将,是越野安排去取代田若凝的于樵,越派人物的战力榜上,他排第五。越野知道这不能怪于樵,谁能想到沈延的花招这么多,再者,于樵的战力再高也万万比不过越风……

    “田若凝呢?他在一旁,竟不给于樵提醒?”越野问那传信之人。

    “田副将?日前于将军刚到石峡湾,就把田副将调到阳阴河去啦!”传信者说。

    越野一惊,大汗淋漓:“什么?!”

    自食其果!越野在吩咐于樵接替田若凝之前,就是对于樵反复灌输,如何以权力压苏派人。哪想到在这关键时刻,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田若凝在石峡湾,绝对不可能任由越风神速攻陷!

    “去,请田将军出山!”越野急道。

    迟了,不过再一天功夫,坐稳了石峡湾的越风已经袭至阳阴河,不等田若凝出山就主动来找他挑战,彼时,何勐主守,越风主攻,沈延则拉拢阳阴河当地越派人马,或以沈絮如与他的姐弟关系,或以越风与越野的兄弟关系……如此,何、越、沈的强强联手,竟使阳阴河有将近一半的越派人物包括排行第八的石弘轻易倒戈,而田若凝此人,明明战场交锋并不弱于越风,但看着阳阴河一片萧然、不少军兵都饱经战乱饥寒交迫,竟然选择主动弃权,把苏派人马交托给越风说希望他善待,自己一个人转身离开了……田若凝这种做法,越野难以理解……

    那是自然,越野没有见过,田若凝在陇南之役时曾经为了百姓连自己的父亲都见死不救,更何况现在的感情天平上,一方是手无寸铁的当地居民,一方只是个守无可守的越家城寨。

    “让……让子滕来……助我强攻林阡,或许还有转圜!”越野气急败坏。

    

    这个时间,各自部将,都应该一样忙碌地进出于林阡和越野营帐,但情境与氛围却明显截然相反,一方热血澎湃,一方疲于奔命。

    这个时间,各自的女人,也一样懂事体贴地没去打扰林阡和越野,但吟儿和絮如的心情……一个甘之如饴,一个苦不堪言。

    当日在天池峡沈絮如被气病真有过性命之忧,越野都从始至终不曾探望过一次,狠心之程度令她死心,于是一旦恢复便悄然离开了天池峡,找到下庄这样一个不近不远也不尴不尬的地方呆着。越野他,不曾过问,不曾阻拦,不曾挽回,这些举措,她早已不奢求。

    越野他,却终究还是来了下庄,打了败仗退到这里容身。是天注定的吧,只有在落难的时候,他才会被推向她……

    越野在白碌、乱沟输给林阡接连两战退到下庄,沈絮如和驻守此地的陈玘集结兵马阻击林阡,如此,才停止了林阡的第三场胜利,不至于令下庄也落到林阡手中。

    她不图自己什么了,只图越野能够好些……做妻子的,当然希望丈夫好,哪怕两人已不应有爱。

    越野,意料之中没有感谢她一句,因为对越野而言,下庄的仗主要是陈玘打的,陈玘,越派人物中仅次章邈、宋丞武功的战将,年纪轻轻就有一手流畅的好剑法。

    却因何会觉得苦不堪言?从陈玘及其部将的言论中,她可以听出越野对她不谢反憎,原因很简单,石峡湾的沦陷责任在沈延,阳阴河的倒戈主谋是沈延,乱沟和白碌两战林阡的主要精锐就是古洞庄沈氏兄弟……全是她的家族。他甚至要怀疑,这一切幕后黑手会否是她沈絮如。

    因为,如果越野被颠覆,最容易做寨主的人,不排除她沈絮如……

    晴天霹雳。

    曾几何时,越野不再猜忌她、责骂她、或打她了,外人看来也许这对她来说是比较好的处境,殊不知,冷淡和无视才是最大的刺伤。她虽然贤淑温柔惯了,可到底是个脆弱的女人,她心思细腻得很。她大多时候都选择不去碰触,可受了重伤还是很希望得到安慰……却为什么,这样多的牺牲和付出越野他始终不懂……她病的时候抱存了一丝希望,希望穆子滕的那一声吼吼醒了越野,她对自己说越野避着她的原因,是因为理亏和要面子不肯低头,她还想过即使不做夫妻了还能够恩怨泯然。

    得知内情的一刹,她的心完全破碎,抑郁和悲伤堵在胸口,竟还掺杂了一丝的愤恨。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泪早已经为他流干: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她曾经多想给他原谅,给他转圜,可他竟然连忏悔、连归心都未有过……

    答应过吟儿不再为他伤魂,答应过自己别再给自己添堵……没有用,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她四肢都发麻。忽然醒了,觉得脚边的空气都暖了,因为整个躯壳都像被榨干了血,僵冷。
正文 第821章 兄弟之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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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爱上了酒,爱上这个可以销毁残念的武器。它能使已冷的血比较暖,还能让思绪也达到四肢那样的麻痹,不知今夕何夕……

    终于,某天越野在穆子滕的协助下扳平了一战,某天他们俩侥幸赢了林阡重新攻入乱沟。庆功的宴席沈絮如本不想去,只是那弥漫的酒味很适合她接近。刺耳的熙攘中,她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她曾坐在越野的身边犒赏三军,那时肖忆游仗剑章邈宋丞一干人等要上来给她敬酒,越野给她挡酒说他来代喝……如果说泪流尽了,那模糊着眼睛的是什么。或者,是酒吧……这酒,真的很烈,还是,她喝得太多……

    不管一个人的酒量如何,被所有人围着灌,和一个人自己喝,醉倒的时间绝对不一样。前者会设防,后者存心的。无人问津,是因世态炎凉,越野不理睬她,谁就都不可能敬她。而沈絮如,本也不希望他们来扰。站起身来,最先退场,醉得东倒西歪,感觉头晕目眩。不必去注意自己的仪态,没人会注意,沈絮如你何必自视过高。

    她笑着,走远了,走得越远越好……“不要……不要再回来……”踉跄着再走几步,她被野间的石头一绊,重重地摔倒在地,额上登时被磕出血来。醉的时候,怎么会又有痛感,不是时候,太不应该……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根本没有气力。

    “大嫂!”身后响起的,是穆子滕的声音?穿越过酒味,唤她回现实,她还不及转头,已被他上前搀扶起来,向来握枪的手掌,此刻用力轻微,轻微却能支撑她。他的温度传入这行尸走肉,突然使她眼泪夺眶:“子滕……回去吧,他们,还在等你……”

    她从来都把穆子滕当孩子,其实她也大不了他几岁,越野与她最初创业时,穆子滕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空负一身武功与热情,却总是大大咧咧丢三落四,行事鲁莽难堪大任。所以她会觉得子滕是个孩子,忘记关注他这些年来的成长和成就。哪怕到了今时今日,也还忽略了他是九分天下之纵横寰宇。

    穆子滕没有听从沈絮如,而是扶着她一路走,走到个小溪边上,给她裹伤、擦脸。

    “子滕……”她精神存得不多,靠在石上残喘,“庆功宴是为你而设,你怎会随便就离席……”她依稀记得,他发现她的地点,已经离酒席很远了。

    “不是随便离席。”穆子滕眼中噙满痛惜,“子滕离席,是因大嫂离席。”

    絮如一怔,穆子滕正色道:“这场庆功宴,也绝非为我一人而设。”

    “对不起,对不起。”絮如心中抽痛,想起宴席上种种失态,很可能还是被人收入眼底。为何说对不起,是对不起谁,对不起越野,害他丢脸了?还是对不起穆子滕,害他高估了?

    “回去,大嫂,和我一起回去,坐在大哥身边。”穆子滕将她再次扶起,一步步坚定往回路去,“子滕很想回到当年,看见那时的大哥大嫂,并肩作战,恩爱有加。”

    “不,不回去!回不去……”沈絮如却比他更加坚决地制住脚步,如深陷泥沼般不肯移动半步。

    “终有一天,大哥会明白,慕然只是过眼云烟,大嫂才是一生伴侣!”穆子滕攥紧了拳,说。

    “子滕,并不只是慕然的原因……”絮如蹲在地上掩面,泪水却在指缝中溢出,“越野的心里,只有他自己……我如何去捍卫一个,存心要遗弃我的人……”

    穆子滕被她的话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大哥他……他?”

    “子滕,你教我啊……教教我,要怎样,才能忘记他……”沈絮如半醉半醒,喃喃自语着瘫坐下来,拽着他的衣袖如攥浮木,再无昔日半点姿态与风采。

    曾经,是这个他所敬仰的大嫂,教他怎样记能记得更清楚,如今,同是这个可怜之至的女人,问他怎么才能把记性变差。

    “大嫂,你曾教过我,记住一件事,应当全心往最旧时忆。那么忘记一个人,就该尽力去尝试新生。”那时她体力不支几近晕倒,他唯能够将她负起、尊重她的意愿没把她带回酒席,而是选择把她送回“家”。

    昏沉中她隐约听到他的话。他告诫她,若不愿回头,也不必停滞,可以往前走。

    子滕,我也懂,可是,新生,我这样的人,如何拥有新生……应该往前走,往前走哪里才是尽头。

    路的尽头,终回到她临时居住的屋子,却没有料到的是,本应留在酒席上的越野、章邈、宋丞、陈玘等人,全部都在这屋子前面等她、或等她和穆子滕一起出现……

    “怎不把她带到你的军营?”越野第一刻还带着笑。

    穆子滕一怔,那时还未会过意来,是以仍然背着沈絮如。

    第一刻还笑着的越野,第二刻变脸判若两人,他一身浓重的酒气,怒气冲冲语声沙哑:“难怪,难怪不肯留在我身边,原来是这样!穆子滕,背靠着背一起作战的兄弟,竟然为了个女人就离弃我!”

    “寨主,息怒!”章邈宋丞陈玘齐齐将越野拉住,但他们仨之内至少有一个曾煽风点火。穆子滕也许还看不出,沈絮如却是有所洞察。

    沈絮如微微醒转,慌忙从穆子滕背上下来,今日这醉酒失态这么巧还被穆子滕背回来,只要有目击者好事者就一定会有流言蜚语,可是,流言蜚语为何这么快?越野他更像是等在这里捉奸的?是他自己,心里早就有疑惑?沈絮如霎时心冷,越野在乎的不是她,是穆子滕。

    “越野,不是。子滕的离席,只因……”她上前立刻为穆子滕辩解,可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越野一脚踹在心窝里……这,甚至超乎了家庭的暴力,而上升为战场上对敌人的攻击。这一脚带着酒劲,凶恶而迅猛,别说沈絮如来不及躲,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

    絮如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及起身,吐出一大口血来。

    “大哥,你到底……听信了谁人谗言?!”穆子滕一惊之下,慌忙上前扶起沈絮如,本就清白,毫不避嫌。

    “谗言?哈哈,若非这个女人的缘故,你怎会仗打到一半就想回韦营?!”越野冷笑。沈絮如意识消散之前,才明白越野所谓“离弃”不是穆子滕的离席,而是穆子滕打了林阡几场之后就想回他的南面战场。

    穆子滕察觉沈絮如内伤严重,一边运气给她一边抬头噙泪:“大哥,可知道我来支援大哥的路上,有人预谋向海逐浪和林美材投诚?我再不回韦营,只怕南面战场都保不住!”

    “你……为何不早说?”越野这才悟了,面色稍一平和,忽又生疑:“韦营危急,为何你瞒着我?!”

    “这么多年,大哥叫我守哪里,我就一定守得住哪里,从来只给大哥捷报,败仗和压力全部都一个人扛下。不是刻意要隐瞒,只是不希望大哥分心,不希望大哥被扰,不希望大哥失望。”穆子滕冷笑,“这些,都是游仗剑、肖忆和大嫂共同的作战方式!这些人,却全部被大哥遗弃!”

    穆子滕说罢抱起沈絮如转身就走,越野大惊急忙上前相拦:“子滕……”

    “大嫂,你说得对,大哥他已经变了,确实不值得为他留恋。”穆子滕转身一笑,傲慢地看着越野:“像大嫂这般千载难逢的好女人,是应该被珍惜、被呵护、被尊敬的,而不是被你这样反复不停地折磨、伤害和冷落!”

    “放开她!穆子滕你反了吗!”越野如同暴怒的兽,“竟是真的……你和她之间……还有多少丑事没有揭发!?”

    “还揭发什么,我都承认了!”穆子滕哈哈大笑,少年气性,那时沈絮如已经昏死,穆子滕说罢此句,便横抱着她走向战马。

    正欲将她置于马背,背后一道强风急灌,不是越野金刀又何物!?穆子滕一手不停止抱她上马,一手则飞快地持枪御敌,径直出手,枪扎一线,十度交锋后逮着机会,狠朝着越野的心口而去,越野大惊急忙回防,却未想穆子滕只是虚晃一枪,趁着这一机会已经带沈絮如驰开了几步。

    “哼,你怎应中计!对你,我岂可能出杀招?!”穆子滕带一丝怜悯怒喝,越野一时目眩,竟被枪缨晃得站不稳。

    “果不其然,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穆子滕当然失望,“就算我押着险情不报,你也该料到,强行把我调到下庄,韦营会捉襟见肘……除非你自欺欺人,我原也是这样说服自己说你自欺欺人!现在才明白,你是为打败林阡泯灭良心、宁可牺牲我们在韦营的兄弟!”笑,“古洞庄如是,榆中上梁如是,清水驿如是,你再牺牲下去,山寨将从陇陕缩到定西,再从定西缩到不存在!”

    “有我越野一天,断不会教任何人取代!”醉中越野振臂高呼,竟然毫无悔改之意。

    “取代取代、取个屁代!”马鞭抽响,穆子滕早带着沈絮如驰开老远,临走时觉得不解气,于是拔掉马角壶往越野这儿扔回来,愣是把他本就没握稳的金刀给撞飞了。

    章邈宋丞手忙脚乱去扶越野,陈玘看着穆子滕远去的背影,心中也隐隐受到触动:寨主他,确实变了……
正文 第822章 VS穆子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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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子滕庆幸,沈絮如没有回头是正确的,他说准了,越野派人去请的是苏慕然,不是她沈絮如。因为在越野心里,沈氏已然是仇敌或罪臣,沈絮如不是妻子连自己人都算不上。她唯一的作用,只是帮越野挽回爱将,工具而已。换句话说,若不是为了维系穆子滕,沈絮如现在恐已伏诛……

    但穆子滕没有说准的一点是,苏慕然的来意并不是照顾越野。

    越野心里也还未曾发现:苏氏,一样是仇敌。是的他没发现,没发现的缘由,是他太轻视苏氏。

    “二哥。”苏慕然推开苏慕梓的房门。她面色苍白,人也瘦削许多。

    “慕霖他,可好些?”苏慕梓从内室出来见她,长久以来的不断奔波,使他精神也欠佳。

    “好多了,只是惊吓过度。顾将军正在天池峡照顾他。”苏慕然微露一丝喜。

    “这敢情好。”苏慕梓一笑。

    “顾将军告诉我,洪瀚抒的卷土重来,是二哥你的计谋?”苏慕然压低声音问。

    “是。”苏慕梓阴冷一笑。

    “洪瀚抒怎会答应与你串通?依他那种气性……”苏慕然不解。

    “我对越野和对洪瀚抒用的手段都是一样。”苏慕梓笑了,“当日我落在洪瀚抒手上,就差人带信给越野,说洪瀚抒如何折磨我,希望越野能发兵打洪瀚抒相救,实则我却在那时已假意归顺洪瀚抒;现在我回归越野身边了,就差人送信给洪瀚抒,说越野如何虐待我苏氏和他祁连山的俘虏、希望洪瀚抒能尽快重来做主。别人还不好说,厚积薄发的越寨主,和咽不下气的洪山主,自然都会被激发兵、被激重来……夏官营和红柳的兵马,我早已吩咐他们轻易倒戈。”

    “二哥果然高妙。连慕然也被骗了过去。”苏慕然舒了一口气。

    “慕然,越野他,气数将尽了。”苏慕梓阴笑。

    

    时隔半月,穆子滕重回下庄,感觉越军人数比上次又少,军营里更加是一片萧条。再没有游仗剑的大声喧哗,再没有肖忆的没大没小,再没有钱弋浅的老实巴交,再没有当年豪气干云的越野寨主,再没有如今已归属抗金联盟的石弘、于樵等人……只有剩下的穆子滕、章邈、宋丞,也都不是当初的了。

    无论如何,经过沈絮如事件之后,穆子滕和越野虽还能握手言和,兄弟情也显然变了味。

    且这一次,貌合神离的越野穆子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战胜林阡,更何况林阡左面还有个洪瀚抒,右面还有个楚风流,后面还有个轩辕九烨——

    越野嗅得出,轩辕九烨谣言攻心的策略一个巴掌拍不响,需要有人先前就对定西进行招安和拉拢,那另一个巴掌,不正是楚风流么,所幸,这个手段高明的女人,现在正在会宁纠缠越风,过不来。而轩辕九烨的人,也被向清风的叠阵打回了临洮。

    越野实质的对手其实只有林阡洪瀚抒两个,可惜他们俩,俨然再不把越野当对手。

    洪瀚抒就甭提了,他眼里除了林阡还揉得进什么?而对林阡而言,越野和洪瀚抒既然都是昔日友、如今敌,而越野又比洪瀚抒更卑鄙,那林阡显然更看得起洪瀚抒。至少人家快意恩仇,人家还骂林阡卑鄙。

    林阡和洪瀚抒,也确实具备无视越野的资格,地盘上可见一斑。

    形势,微妙得就像一场赌局,永远不是看开场时谁的赌本最厚,而是看结束前谁的彩头最多。

    

    寒冬腊月,连战连败的越野,因与林阡在白碌之战内伤不轻,加上他头痛的顽疾发作频繁,故出现在战场上的次数越来越低,攻防之重任,乃至寨中各种事务,都完全落在前来救急的穆子滕身上。

    虽情感上存在沈絮如这一隔阂,毋庸置疑的是,大事上,穆子滕对越野死心塌地、越野对穆子滕推心置腹。

    期间乱沟下庄接连沦陷,战果由洪瀚抒林阡分摊,所幸有穆子滕坐镇指挥,越野才免于山穷水尽。饶是如此,越军都极难翻身,胜战已是奢望,唯能求得自保。穆子滕助越野于岘坪站稳脚跟,寨中兄弟只剩下不到千人,凋零至此。

    “亏得洪瀚抒憋不住,又跟林阡打起来。”岘坪当地守将王冕之高兴地说——洪山主才没兴趣趁胜追击,只喜欢遇强则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哪懂。

    “是啊,若非如此,我们怎可能赢得喘息之机……”宋丞面带忧色。

    “真侥幸,试想,要是他二人结了盟,我们此刻可还有生机?”章邈略带紧张。

    “他们岂可能结盟。”越野冷笑,对凤箫吟遭遇的添油加醋,终于在这里起到了作用。

    陈玘在一旁愀然看着越野,默默无语。

    

    逐鹿定西的主角,终公认为林阡洪瀚抒两个。时值双方缠斗之初,穆子滕还能带军参与一二,不至于彻底销声匿迹。

    穆子滕的存在,教林、洪皆叹:穆家三代枪神名不虚传。他一杆枪锋利精微,出时潜龙出水,入时猛虎入洞,时而有惜音剑之灵巧,变幻莫测,神化无穷,时而有饮恨刀之磅礴,豪攻如风,气势如虹,时而又具备火从钩之壮烈,不动如山,动如雷震。洪瀚抒出道之初就与他齐名,而林阡与洪瀚抒又从来持平,故而他三个水平也相当接近了,吟儿有时看林阡和穆子滕的刀枪之战,联想洪瀚抒林阡钩刀之战,会不自禁忆起当年的云雾山比武,穆子滕若去了,前十名会怎么排。

    当年的穆子滕,又怎可能去?庆元三年春,越野已经为他做主,叛离了短刀谷义军,投向苏降雪阵营……

    便因如此,对大局的态度,穆子滕和越野应是一致的:即便战到最后一寸土,此基业仍专属越氏。

    纵然敌我明确,每每林阡与穆子滕交锋,都绝不出杀招狠手,既是存昔日之渊源,亦是因惜才不愿伤他性命,再者,穆子滕虽是敌人,毕竟他本身无错。

    若越野见林阡手下留情,必会觉林阡另有用意,若洪山主见林阡手下留情,必定大呼小叫着你林阡瞧不起我云云……好一个穆子滕,为人干净利落,见林阡手下留情,他竟也不拼全力,于是两人交战会教吟儿看见就联想起云雾山比武,确实就是切磋。极明显的,穆子滕更爱的是纯粹江湖而非越野深陷的权谋。

    阵前,就见一杆长枪银光烁烁,动迅静定去如箭,和一把大刀雪影沉沉,上下翻飞气雄浑。百余回合,林阡竟始终被拦截在攻击距离以外,穆子滕亦是没半次碰触林阡身体,二人之进攻防守贯穿始末行云流水,却可叹速度相近力道类似气势无强弱,每一次穆子滕枪尖刺来都会遭饮恨刀阻断,而林阡正要欺前则立刻被穆家枪拨开。于是卖了力而徒劳无功,枪一直在点刀,刀一直在敲枪,没有什么刺眼的火花和光芒,刀枪之打击声充斥每个瞬间,那节奏又快又冷,听得人忍不住呼吸同化,然后击节赞叹,好听,好听极了。浑忘了这是战地交锋。

    便那时越军中有人冷冷哼了一声,吟儿才从遐思中回过神来,敛了笑,看见穆子滕身后不远,一匹悍马一把大刀,正是越派第三的章邈。

    就是因章邈这声冷笑,穆子滕才被提醒了越野的嘱咐,重任在身,哪还可能有闲情与林阡见招拆招,于是让开一步:“盟王刀法果然精妙。若不是形势所迫,穆子滕还想再战个一千回一较高下!”

    林阡知越野心急要夺回下庄,穆子滕再切磋下去浪费时间,只恐会被小人诬陷私通外敌,尽管林阡确实有这个收服穆子滕的心,但也不想因这惜才之意反而害他为难甚至废他性命,因此点头,笑而亮刀:“也罢穆将军,放开打便是!”

    是日就在这下庄城郊,林穆二人一言为定,不遗余力再斗一场。于是战局中再无好感,唯有浓烈杀气充溢。哪想到,不真刀实枪还好,双方这八九成力的一挖掘,竟使得这一战愈发纠缠,自正午相遇,直打到傍晚大汗淋漓,穆子滕一枪枪的抽杀,周旋林阡一刀刀的劈砍,饮恨刀气势遒劲,萦回穆家枪刚柔并济。

    便这时穆子滕速度奋力一提,起手发枪,认势捉拿,快得纵使吟儿都没跟上,不由惊呼一声“小心!”,这速度升得突如其来毫无征兆,林阡尚还在承应他适才一枪未料想那其实虚晃,换做旁人哪怕越野都一定着了他道,所幸林阡身手敏捷,愣是侧身一让,将这当胸一刺闪避过去,穆子滕枪尖霎时扑空,却真正已经擦上了林阡衣襟!吟儿不知阡有否受伤,乍见战局停住,根本无暇喘气,想适才穆子滕的这一式,正是夺气的一怒赢人。至快,至险。

    然此刻穆子滕枪已刺空,身还侧倾,力道尽被灌输于虚处,恰给了林阡大半身破绽,宋丞先前也看过穆子滕以这招赢过越野,料想林阡饮恨刀以慢著称一定不会捕捉到,哪晓得他气定神闲躲得虽不快却躲得特巧,特准,蓦地就绕到了穆子滕枪杆边上,无论对穆子滕这个人,或是对枪,都是极大的危险和挑衅,于是宋丞也提醒了一声:“子滕!”话音未落,林阡手起刀行,对穆子滕肩膀强势撞下,穆子滕毫不逊色,换做左手抓握,更以枪尾先架,遏去了林阡大半力道,回马再横扫而过,饮恨刀威胁解除,立竿见影。穆子滕闷哼一声,显然还是被剩下的小半力道所伤。

    战场一片肃静,适才这一回合,林穆都未算赢,但穆子滕受伤重些,明显就落了下风。再拆几招,果然不敌。长此以往,对越军不利,章邈见状,唯能鸣金收兵。
正文 第823章 穆子滕VS洪瀚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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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当着吟儿面夸下海口要与林阡争天下了,那林阡以微弱优势击败的穆子滕,洪山主不去战胜怎么说得过去?所幸在这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用不着洪瀚抒找打,穆子滕自会送上门来——不为别的,为了地。地多的,自我膨胀,地少的,才得强抢。

    这一点洪瀚抒和林阡一样看得深切,越野再不借着穆子滕一鼓作气翻身,那他就真的完了。

    “想翻身,可惜得很,遇到的是我和林阡,你打不过!”洪瀚抒哈哈大笑,他明知穆子滕枪法卓绝,前几战虽没有亲自相迎好歹也在旁观战,亲眼望见过慕二被穆家枪刺落马下,一招而已,直截了当,看得洪瀚抒是目瞪口呆。每回穆子滕冲阵之际,经行处如飘瑞雪,银枪侧兵败如山,更教洪瀚抒赞叹穆家枪是枪中之王,可惜,洪山主不会当着一个人的面夸奖,只会像此刻这般说出一句添堵的话。

    饶是穆子滕脾气好到极致、性子随和到无敌,都禁不住为这句话皱紧了眉。是这句话,提醒了穆子滕若想帮越野翻身,就必须打过林阡和洪瀚抒中至少一人。想到这里,穆子滕又怎可能像日前对战林阡那般开战时心存相惜?自是刚一端枪就扎出最狠一击,一瞬功夫,气力已全部抵达枪尖,枪花急绽直涌洪瀚抒:“打过才知道!”

    “好!”洪瀚抒既赞他秉性中深藏的高傲与自己相仿,又由衷叹这一枪威力惊人值得对自己攻袭,更震惊穆家枪实力雄厚深不可测!他因为早知穆子滕与自己齐名、大致评估过穆子滕战力多高,待到实战之时,才发现还是有所低估。这不过第一招罢了,对方用不着热身直接进入状态,腰腿臂腕的所有力量宛如与枪融为一体,自然而然地展现在这枪花一线。开战伊始,纵然洪瀚抒全副武装全无懈怠,也尚在酝酿着力道之攒集。所以当穆子滕“怪蟒钻心”袭至胸口,洪瀚抒反应明显迟了稍许。

    好一个洪瀚抒,往左一退避过要害,一声“好”字方吼落,手中立马多出了一对双钩,也是第一招而已,就是泰山压顶的气派,虽然力道还未十足,架势上可真对得起他旺盛精力。包括穆子滕在内的所有人,甚至肉眼就能看见两团大火,猛冲着这枪尖烧起来,也不知是钩法的势头引起,还是洪瀚抒那吼声激得。

    穆子滕以精湛枪法先声夺人还未完全奏效,势头就全然被洪瀚抒的目空一切抢走。然而,围观者刚反应过来还不及为洪瀚抒欢呼,欢呼声就不得不还给穆子滕——

    这一招已不是“怪蟒钻心”!

    不是虚晃,胜似虚晃。银枪被阻中路,突然陡转而上,竟换作一式“飞燕投巢”,直趋洪瀚抒面门。适才枪线成虚,此刻枪线为实,明明角度差距极大,在穆子滕手上却能缩为瞬间,既变换迅疾,又飘洒大方。

    洪瀚抒再无时间可追,脸皮骤然跟枪擦了过去。事实证明,洪山主的火焰不是靠吼的。

    靠的还是火从钩。

    非但不受影响,反倒受此激发,洪瀚抒手持双钩,一边任凭流血,一边不退反进,猛然连人带马直跃,一下就跟穆子滕不在同一水平面上,随着正红披风向后飞扬,他火从钩同时向下采劈穆家枪,丹田内劲力源源不断,穆子滕前手不刻便受了伤。

    不过一个来回,最多各自两招,全是寻常方法,然则双方一气呵成的所有破立,教众兵将大气都不敢出。洪穆二人,也都因彼此受伤。洪瀚抒给穆子滕的震撼就别提了,穆子滕心想,原来云雾山的第六和第七都这样强。而洪瀚抒更加咋舌,换任何一个用枪的被自己那样居高打断,一定不是枪断了就是枪脱手,穆子滕却始终握得坚牢,无半点败象。

    战局还不容喘息,处于火从钩下方的穆子滕,处变不惊,蓦地向后一仰,利用他速度之快枪杆朝上崩向洪瀚抒手腕。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银枪较之火从钩的固有优势,令洪瀚抒不得不为护腕而撤攻为守。就趁这电光火石,穆子滕即刻追击。不料,洪瀚抒刚一退避穆子滕正待驱前,竟突然间战马失灵,想还是适才这向后坐身而引起,非但战马不听使唤,穆子滕整个人也失去平衡摇摇欲坠,按洪瀚抒的武功,要利用意外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可是穆子滕从失衡到回归的整个过程,洪瀚抒都仅仅等着而不曾趁人之危。

    穆子滕暗叹侥幸,隐隐震惊,洪山主,实君子也。

    “功夫还不行么!什么枪神,骑马都不会!?”洪山主却不经夸,不夸人。

    “我……”穆子滕面颊滚烫。

    再交锋个百十回合,每一来去,都与开场时一般险象环生,说来也巧,俗话说“枪扎一线”“钩走浪势”,一线一浪,浪螺旋线,线穿插浪,相映成辉。

    洪瀚抒虽不是傲慢之人,却见穆子滕适才差点落马,自然不愿再把他想作九分天下之“纵横寰宇”,不知不觉,心中就存了一份轻。

    便就是这份轻越扩越大,交击了百余招洪瀚抒就觉得穆子滕不过如此,看了人家百余招就觉得自己掌握了十足的破敌之术,殊不知枪法套路无穷无尽……实则,洪瀚抒就是被眼前的这条直线给蒙蔽了,误以为穆家枪就是简单的直入直出、四平八稳。却这时,面前那直线没有预兆地、忽而变作一圈圆弧——

    洪瀚抒暗叫不好,怎轻敌到这般地步,忘记穆子滕扎线比普通枪快、用圈也一定毫不逊色!?圈线之变,浑然天成。这一招的实力,宛然比前一百招更加精湛。

    是了是了,穆子滕就是利用了马失前蹄的意外麻痹自己,故而适才百余招一直在韬光养晦……穆子滕要打败自己,就必须兵不厌诈!洪瀚抒脑海中骤然闪过林阡:哼!穆子滕!又一个卑鄙小人!

    发现不妙,为时已晚,这圆弧稍纵即逝,幻化成当中一点。“当中一点最难挡”。洪瀚抒本就中计,又因这圈圆弧被扰了眼神,待这一枪终于发力刺来,自然不够招架之速,眼看左胸全是破绽,穆子滕却稍一迟疑,枪尖离他只有一寸时直接撤了回去,显然,念在洪瀚抒刚刚不杀,穆子滕一报还一报。

    一丝冷汗划过洪瀚抒额头:果然不愧九分天下。无论武功,或者人品。

    “洪山主,今日对战暂且平手,只望洪山主记得了,你的轻慢,便是敌人的战力。”穆子滕微笑说,洪瀚抒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对穆子滕来讲,越野固然重要,江湖道义,应该更重。

    “只可惜你是越野的人,否则林阡一定会喜欢。”洪瀚抒笑起来。

    穆子滕一愣,不解何故。说这句话的原因,是洪瀚抒觉得穆子滕处事的原则接近林阡,但洪瀚抒才说罢这句,自己也觉得奇怪,干吗扯到林阡,如果要与林阡争天下,眼前人该先收到自己麾下才对。
正文 第826章 阡之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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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欠了吟儿好几年的新年礼物,这回一并补上。”林阡打定主意,一手牵着玉项墨,一手就在饰物堆里找,挑出一对戒指,捉在手里问吟儿:“这对怎样?”

    “唉!你先别告诉我是哪一对,买了就藏着,新年再告诉我,这样会比较有惊喜!”吟儿赶忙转头不看。

    “那不成,万一你不喜欢……”

    “你送的我都喜欢。”她嬉笑着说。

    “嗯。”他笑着,吟儿在身边,心境都变轻松了,于是又寻了片刻,终挑到对自己认为最好的,忽然觉得吟儿这个设想不对头,她不试戴,怎知道大小?

    “呐,先戴着试试看!”他转过头把戒指递过去,却猝然扑空,吟儿她,何时竟不在原地!

    林阡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转身向后找她,市集上人来人往,其中却没有一个是吟儿。林阡本来就患得患失,哪想到只是片刻的不设防都会把吟儿再丢了,顿时心急如焚松开玉项墨就要寻她,悔恨不迭:他怎就能把心境放轻松,白碌现在一半还在洪瀚抒手上!

    “呀,爷您还没付钱呢!”那店家立刻扯着他说。

    “店家,和我一起来的女孩子,你可见她往哪里去了?!”林阡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般,使劲地揪着人家腕。

    “咦,刚刚还在啊,就往那走了几步……”店家头往外探了探,“不管她了,先付账吧!”

    不管她?怎可能不管她!他看着几步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只有一些僧侣在分发佛粥,心念一动,立刻扔下银子去找吟儿,疯狂将路边人群层层掀开,却哪还见得到这丫头踪影!

    “你这丫头,怎又乱走!”他这回可真是心魔被触,急得是焦头烂额,已经放在身边了还会失散,他实在想不通吟儿要离开他去往何处。这一天从早到晚他都在白碌找她,关心则乱,失去理智,无物以相,冷汗淋漓……待到夜幕降临,白碌一片祥和气象,每家每户都在欢度佳节,他却因吟儿再度失踪而悲从中来,孤身一个人在街头四顾魂魄如同支离。

    明明这颗心向来坚硬,但每回吟儿刚好些却又出事,总是会折磨得他痛苦不堪。敢情他林阡是病了,得了凤箫吟综合症,一次比一次症状更重,前次还知道吟儿是被抓到了洪瀚抒手上,今次却……

    林阡心一颤,恍惚间,看见路过的人群中一片红色衣角,蓦地就被提醒了什么而心底雪亮。他就知道,慕二这件事出得诡异蹊跷,不符合洪瀚抒的一贯作风,现在可什么都想明白了,洪瀚抒确实耍了他们,目的却不在赢仗、不在抹黑他,而是要掳走吟儿!瀚抒一直就在盯着吟儿,伺机对她下手!

    洪瀚抒,他什么都输得起,可是输不起的是吟儿。对洪瀚抒而言,吟儿不是林阡的妻子,而是他洪瀚抒的人。所以,以吟儿为理由,这个可能性完全成立。为了属于自己的女人,用任何手段都无可厚非。

    何况,林阡上次从叶碾城带走吟儿,确实也没靠战场上的公平竞争。洪瀚抒没必要通过赢仗来赢吟儿,他也可以先混进白碌抢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林阡对其余一切恩怨全可以看做泥沙,唯独对吟儿的任何事都锱铢必较。毫不犹豫,当夜便在白碌对洪瀚抒启衅,牵连一条战线上的下阴山、乱沟、下庄、岘坪,盟军听说洪瀚抒利用诡计抢走盟主,义愤填膺争先恐后。而那一厢,洪瀚抒不甘示弱,决战就决战谁怕谁?更还放话说:“就是我抢又如何,是你林阡犯错在先,放了人质却又掳回去!”

    说的人质,自是慕二了。

    沈钊沈钧等人听见这话更加气愤,“慕二明明是你洪瀚抒强抢主母的诱饵,到这份上了你却还一口咬定慕二在我们手上!”

    决战,转眼就打了七天七夜,各地军情都凌乱不堪,两军战力越耗越往下降,斗气却因为愤怒而居高不下。

    期间,林阡更是不顾身份,屡次亲身潜入洪瀚抒军营找寻。并非每次都来去无痕,有一夜更还遇到了洪瀚抒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洪瀚抒,将吟儿还给我!”林阡刀中满是杀气。

    “好啊,先把慕二还来!”洪瀚抒双钩更加暴戾。

    “你可知吟儿身上的毒需要定时服下解药,这不是闹着玩的!”林阡心中最惧怕的,便是瀚抒跟他的意气之争祸害吟儿。

    洪瀚抒脸上掠过一丝恐慌,稍纵即逝:“哈,难道这么多魔人的命是闹着玩的!”

    “你口口声声说慕二在我手上,实则不过是以此为饵掳走吟儿!”林阡怒不可遏。

    “好一个盟王林阡,今可算撕下了你虚伪的面皮!”洪瀚抒哈哈大笑,“做得出,却不敢认!”他说罢,有好一群濒危魔人一起靠来,穷凶极恶杀机更重:“把二当家还回来!”

    “找我何用,是他藏了起来!”林阡大怒,也不能真伤了不知情者的性命,吃力挑开这些末路凶徒,因人太多的缘故冷不防就被双钩刺中。

    “他们最多只剩一天可活,林阡你于心何忍?!”洪瀚抒咄咄逼人。

    他们最多只剩一天可活,而吟儿,不知熬得了这十日否……痛心之下,林阡眼神一厉,刀锋急转,洪瀚抒应承不及,手上登时裂开一道口。

    “洪瀚抒,既然他们都只剩一天,仗也不可能一天便结束,不妨你我约定,明日决一死战,何如?!”到这地步了,林阡不想教更多人受害,也断然不会再把洪瀚抒当兄弟。

    “好得很!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就觉得前几次不过瘾!”洪瀚抒大笑三声,正色,“在哪里打,你选就是。”

    “何必要选,下阴山即是你葬身之地!”林阡厉声,毫不留情。

    

    林阡这回,却真是因为失去理智而产生了误判,吟儿她,其实根本不在洪瀚抒手上。

    怪也怪洪瀚抒此人性格所致,被在意之人诬陷的时候,他非但不据理力争、澄清是非,反而嘴贱说就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怎么了。

    也担心吟儿的身体,可看着林阡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心里高兴,千金难买他高兴。得到林阡说决一死战了,更中洪瀚抒下怀。

    夜深人静,他不是没有想过吟儿可能的去处,问了不少人吟儿失踪的经过,洪瀚抒觉得很可能是腊八那天街上人多冲散了,凤箫吟那半吊子不认路……然后林阡急了——就这么简单。

    “林阡,你这小子,不去找人,反来赖我!”洪瀚抒心里骂林阡说——可是洪山主,谁让你当着人家面死皮赖脸承认了?

    就像上回他明明**未遂还对林阡说,凤箫吟已经是我的人。不惹林阡误解有鬼!

    可是,“玉石俱焚”打出来的那一刻,洪瀚抒就已经懂了:凤箫吟,不是他的人啊……

    为什么却还不放手,为什么要在叶碾城大婚,为什么现在还不肯离场?

    道理很简单,就像当日他总结的,情场和战场一样的:地多的,自我膨胀,地少的,才得强抢。

    然而,你抢或者不抢,林阡就在那里,不动不移,吟儿拼尽力气都要追往他去,无论中间隔着怎样的距离,要经历多少的颠沛,无怨无悔。

    林阡,凤箫吟,你二人害得我好苦……他心里一阵烧灼,抓狂地抱住头在帐中:“小吟,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正文 第827章 罪恶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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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八,白碌街头。

    “我好像欠了吟儿好几年的新年礼物,这回一并补上。这对怎样?”林阡举起戒指问吟儿。

    “唉,你先别告诉我是哪一对,买了就藏着,新年再告诉我,会比较有惊喜!”吟儿赶紧转过头去不看,这一转头,却恰好看见经过的人群中有个身影,再熟悉不过,红樱……?是红樱吗?!对,红樱是在叶碾城失散的,这里是白碌,靠得很近啊!

    “那不成,万一你不喜欢……”林阡的声音不识时务地在身后出现了。

    “你送的我都喜欢。”她嬉笑着敷衍林阡,视线却跟着红樱跑了——心猿意马,不可原谅。

    “嗯。”林阡埋头认认真真地去选礼物。她怕人潮把红樱淹没,情不自禁地就移动脚步跟了上去。

    是林阡丢了她,还是她把林阡丢了?被人群推动着非但没找到红樱还跟林阡失散,她这乱走的毛病害苦了她,原想站在原地不动等林阡来找,哪想到就在此时被人从后面一拍直接打晕了过去……

    她本不想承认,这个路人的速度,比她凤箫吟更快。晕去的同时才悟了,这个、不是路人……

    再醒来时,视线里出现的,是一张比红樱更加熟悉的脸,吟儿看清楚了他的时候,瞠目结舌不可思议久久回不过神——越野?!

    他,他不是已经被苏派夺权、腿负剑伤身陷囹圄么?!

    “盟主,意外么?”越野笑起来。

    “真意外。”吟儿冷笑回应,“以前起码还借他人之手,这次竟屈尊亲自掳人。越寨主的手段,退步得很了。”

    “你我就在这里,好好地等洪瀚抒和林阡两败俱伤。”越野冷笑一声,指着山洞另一角,“对了,还有他。”

    吟儿一惊,循声望去,看见不远之处果然还躺着一个人,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不知是不是被越野折磨成了这份鬼样子……那个人,不正是慕二么!

    吟儿才明白这是个怎样的阴谋——好,好你个越野,所有人都被你骗了。

    

    腊月初三,岘坪军营。

    越野确实被苏慕梓斩伤下狱,但后续还有情节,世人无法探知——当夜他就被重返岘坪的宋丞、王冕之二人秘密营救。

    凭苏慕梓和苏慕然的资质,还不配给他越野写结局。

    被越野一气之下驱逐的宋丞和王冕之,哪有这么轻易就被驱逐走?自是离开之后没地方去,双双又往岘坪回,恰好撞见苏氏兄妹的夺权,成为了解救寨主的功臣。

    越派人物虚惊一场,问宋丞王冕之:“两位将军怎会去而复返?”

    “我……我不知道离开了寨主,还能跟谁……”宋丞望着越野弹泪,依赖之情写满了脸上。

    王冕之抱拳效忠:“誓与寨主战至最后一刻!”

    苏氏兄妹一时大意,或者说没有掌握好宋丞、王冕之的各自心理,于是到了手还没坐热的位置,不得不再还给越野。短短半夜而已。

    实则越野之所以没有对苏氏兄妹设防,除了轻视他们之外,也是对宋丞王冕之的回归存在一定的把握。

    “这次多亏两位将军。”越野点头,不可能不对王冕之看重,如果说宋丞过多的是依赖,那王冕之真可谓患难中的真情了。

    彼时越野忽然就心生一计——他可以利用苏派的夺权事件制造烟幕,假装他越野已经众叛亲离更被苏氏兄妹囚禁,借此消除林阡洪瀚抒对他的提防。要控制近身兵将们的言论再简单不过。苏氏兄妹为了自己和亲族能活命,怎可能不点头答应。

    退居幕后,顺风顺水。随着苏派人马将岘坪失守退出舞台,定西貌似就成为了洪瀚抒林阡两个人的天下,越斗越激,愈演愈烈。

    “慕然,说实话我要感谢你,是你提醒了我可以用令尊大人的高招,‘置之死地而后生’。”越野扼着苏慕然的脖子微笑说,他听说过,战无不胜的林阡,曾经败给过苏降雪一次还吐血,就是那川北之战的第二场,苏降雪连战连败最终被林阡压向死亡之谷,林阡骑虎难下若不退兵就只能得到万千死尸和无尽冤仇。越野这次也一样,索性就趁此机会抽身出局,却在林阡和洪瀚抒都将他的嫌疑排除在外时翻盘,当然,他比苏降雪狠,苏降雪要的是林阡退兵,越野要的是林阡死,或残。

    “洪瀚抒,你的到场,最合我意。”越野心说,尽管穆子滕不能再用,好在我还有你这个不请自来的武器。你这个人爱胡闹,而且还尤其爱和林阡胡闹,好,我成全你,推动你。

    洞悉人性的越野,没有浪费半刻,一旦抽身出局,第一件事就是冒充沈氏掳走慕二,既激怒洪瀚抒,又对沈氏复仇,何乐而不为,第二件事,则就是钻了阡吟的空子、将祸以同样的形式嫁给洪瀚抒。

    轻而易举,完成了这十多天内,林阡和洪瀚抒的反复交恶。

    

    十天来,形势照着越野的构思一直在往下演绎,甚至比越野的预想还要凶恶,因为越野的计划里,担忧林阡会看穿。可惜,这次非但洪瀚抒不清醒,林阡也一样急疯了。是情之所至,也是天在帮越野——先是林阡因为累积的误解而想岔了瀚抒,后更赖瀚抒亲口承认了吟儿在他手上!洪瀚抒说林阡虚伪卑鄙,林阡指洪瀚抒不讲理不识大体,双方敌意浓烈,一发不可收拾。

    吟儿很希望林阡和瀚抒能猜到,慕二与自己的先后失踪,幕后的主谋是第三者,可是,从事实来看,阡和瀚抒都没有料中,因为他们心里都容不下第三者。虽然林洪开战的获益人是越野,但越野他,事先不是出局了么?就算没出局,他也已经头痛发作病重卧床不能上战场了……

    当然,被越野掳来之后,吟儿才发现,越野的病是装的,装病是跟她凤箫吟学的,想当年,自己从首阳被郭僪抓到定西来,就一直在装病……

    越野唯一不必装的,就是他膝盖处的剑伤,归根结底,是被苏慕然所害。可笑,虽然越野不希望红颜祸水,但他俨然还是被红颜祸水……

    却不至于一瘸一拐,越野只是走路不够灵便罢了,经过七八天的休养,这剑伤恢复得极快,吟儿和慕二被他关在这不知何处的山洞里,越野不在时,则换他的忠实走狗宋丞、王冕之轮流看守,多数时候,都是越野亲自看押,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这次被关禁闭,可比郭僪、苏慕然、完颜君随、陈铸、洪瀚抒等人严格多了。越野曾狠戾地指着腿伤对吟儿和慕二说,“今日我越野身败名裂,全拜林阡洪瀚抒所赐,他二人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谁也别指望活着离开定西——我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身败名裂,既是指他受辱于苏氏宵小,更是说他越野山寨几代基业毁于一旦。那时吟儿才明白,为什么越野要这么看紧,因为以前他是要囚禁她令林阡投鼠忌器,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借她要向林阡复仇雪耻!

    复仇雪耻。凭他战力,即便林、洪大军两败俱伤,他也很难再渔翁得利,最多只会便宜金人——既然他翻不了身快死了,那洪瀚抒林阡也别想活,他就只杀林阡洪瀚抒两个人,能拖一个是一个。越野脸上的肌肉从头到尾就一直扭曲着。说到那句“死无葬身之地”,越野目中精光和狰狞表情连慕二见到都不寒而栗。

    “你是自己摔伤了,不是别人害的。”吟儿怜悯地看着他。

    越野一愣,不解何意。

    “下山的时候,人常会不自觉地往回看,因为还眷恋山顶上的风景。往回看,要转头,就很容易失足。”吟儿笑,“所以,下山的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往下走比较好,可惜,我凤箫吟办得到,你越野却办不到。”

    他知她既讽他走下坡路,又讽他贪恋权力连她都比不上,恼羞成怒,狂吼着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凤箫吟,别以为我不敢杀你!即便你死了,只要尸体不被发现,他们的决斗一样可以开始……”稍事平静,越野的笑容煞是诡异,“甚至你的尸体扔出去,他们会打得更欢。”

    吟儿听他声音越来越轻,知道这份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重。心中一寒,越野说得对,现在她于越野而言,活着和死了意义是一样的,可真要是死了,对林阡和洪瀚抒是火上加油……果断不再说话,这时候,不值得视死如归。

    

    “知道他为何却不杀你?”越野走后,洞窟里又只剩慕二和她两个人。慕二虽气息微弱,神智还清醒得很。

    她摇头,蹊跷:“而且他也没杀了你……”

    “因为他没有十足把握,明日之战,林阡洪瀚抒会死几个。必须留一手。”慕二悲凉地笑起来,笑的同时伤口都在流血。

    “你……你还好么?”吟儿急问。

    “我,我很好。但我的族人们,只怕……”慕二空洞的眼眸里,泛着一丝哀绝。

    吟儿一凛,忽想起林阡。

    此刻慕二的族人之于慕二,不正是吟儿之于林阡么。慕二的哀绝,必然和林阡相若。

    慕二的胡须是救族人唯一的良方,而治愈吟儿的药材,全在林阡的手里,洪瀚抒却不让吟儿碰——洪山主不是不让她碰,洪山主是交不出她这个人。

    可想而知林阡的苦。随着时间的推移,吟儿体内的剧毒不可能无影响,到今晚为止是第九天,已经发作了十余次。幸得如今是数九寒冬,吟儿又本属寒性体质,如此,才不至于命危。

    “慕二,别太担心,我一个弱女子,九天没吃解药不也活着么,你那些族人全都是虎背熊腰的男子汉,一定死不了。”她看他始终忧滞,赶紧开导他。

    慕二表情一凝,抬头来带笑看着她,吟儿一惊,从前两人为敌时,她很怕慕二这个笑容,桃源村里,就是这丝笑容泛起之际,吟儿发现了自己的头发里藏着断魂香,是慕二要害林阡的武器……但现在,慕二笑毕,问:“你是弱女子?”

    “呃……”吟儿脸一红,发现论据失误,也是在黔西魔门,谁昂首挺胸义正言辞说,“强者弱者,皆该负责”,自诩自己是强者来着?

    “跟他们是不是男子汉没关系。他们失去我的庇护,最多只能活十天,永远如此。”慕二正色说。

    “那么,明日之战……”吟儿点头,她也听越野等人提起过,洪瀚抒和林阡已经决定,明日在下阴山决一死战。想来这个期限,正是为了那帮魔人。

    

    决斗这种消息一日千里,越野几乎立刻得知。所以这天到后半夜的时候,越野、宋丞、王冕之三人,一同将吟儿和慕二押向了彼处。

    不是为观战,是先一步部署。

    吟儿见缝插针就睡,昏沉间听见嘈杂声,睁开眼睛,一阵晕眩,原已太阳晒屁股了。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林阡和洪瀚抒的决斗理应就在不远、进行已久。吟儿想,他二人定好了今天决斗,却不知今天一天时间可够?

    稍一侧身,不禁一惊,原来她和慕二被缚之地是在悬崖边上,吟儿适才若是翻身幅度过大,就一定会直接摔下去。

    那么,刀钩之交击声,本是从身底下传过来的。林阡和瀚抒,在他们的下方缠斗……

    吟儿微微抬头,看见孤身伫立在侧的越野,他此刻表情肃穆地凝视脚下,从他的那个角度,似正好能看到战局。吟儿心一颤,隐约能猜到越野他想做什么。

    林洪二人决斗固然不假,但各自拥趸也必定到场,两支大军不谋而合:若主将的决斗无果,他们就立马交锋。他们也和吟儿、越野存在同一个疑虑,觉得林阡和洪瀚抒未必一天能决出死活。所以,不如便也跟随主将来到此地,一面观战,一面备战。

    故而军兵所限,林洪之决战未能实现于绝顶之上——如此,反而给了越野一个居高临下的地形。

    天助越野。不过,即使天不助他,他也一样能策划出这次林阡和洪瀚抒的决斗,心机如此之深。

    凭林阡之缜密、洪瀚抒之谨慎,不可能不在决斗之前,扫清下阴山周边所有的障碍,也避免有诸如轩辕九烨的金军趁虚而入。然则,越野、宋丞、王冕之总共只有三个人,趁夜潜入,谁能发现。

    林阡和洪瀚抒皆是百密一疏,他们都尽量不令麾下军兵涉险,却不知有人一心一意只要杀领袖……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轩辕九烨、陈铸等人,都没有这般卑鄙,也不带这般恨意。

    吟儿挣扎坐起,勉强往左移了几步,便也能看见越野视线中情景,果不其然,是林阡和瀚抒,以及各自身后铺陈开来黑压压的两大片战甲铁马,分别来自抗金联盟和祁连山。

    视线回归最核心,有刀光钩影,于战马之间纵横交错,如电如火。而随着林阡洪瀚抒争锋的越走越险,越野扶着他身左巨石的手也越来越有力。

    吟儿心弦紧扣,目不转睛看着那巨石的位置屏息凝神。

    别人手上的滚石,到力大无穷的越野手里,是从天而降的陨石:不是要顺着山道滚下去,而是要突如其来砸向他想砸的目标。

    想当年,苍梧绝顶,身负重伤的他,拿起石暗沙轻而易举。世人说金南第六死在金南第二掌下不虚,但若非越野的那一扔神力惊人,石暗沙会连躲都不及躲,东方雨会连掌都不及收?可以说,金南第六和金南第二,是同时败在了越野手上。

    如今,越野想用几倍重量的石暗沙,同时换南宋六七名的命,赢面,太大……

    吟儿心惊胆战却蓄力于拳——可是越野你忘了,你身后还有个南宋第一呢!

    豁出去了!越野你要死是吗,我凤箫吟陪你!

    ps:老板突如其来地出差了,哈哈,所以多更新了好几章,死党的画作也成果丰富,这一幅真是神来之笔,堪称和我心有灵犀啊~~~画出了一个超可爱的林阡对吟儿的深情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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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0章 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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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要……”吟儿心力交瘁,顺着瀚抒的身躯软倒下来。

    绝望,其实在林阡拉开她的时候就已经吞没了吟儿。这一句“不,不要”,只是机械性的抗拒,而并非对洪瀚抒的惊恐——世间还有什么,比和林阡分开,更教吟儿惧怕?!吟儿半昏半醒之间,非但没有继续推开瀚抒,更还抓紧了他的衣袖哭求:“把他换来,宁可你死……”

    洪瀚抒听到这句,先是一怔,抓狂崩溃:“凤箫吟,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歹毒的女人!”下意识地揽她更紧,就不死,怎么着!

    “放开她。”这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放!”洪瀚抒还没缓过神,本能回答,短促决绝。一瞬之后,忽而一震,这绝顶之上,还有哪个熟人在?

    想通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人出现在身后,使刀对着他当头一砸,手段忒狠,直将他击倒在地,洪瀚抒再度跌晕之前,看清楚了这张化成灰他都认得的脸:“林……林阡……你……”

    “这家伙是我的。”林阡微笑重现凌空石上,看着洪瀚抒如是宣判。原来他抛回吟儿后就立即攀了回来,尽管只差一点就真掉下去——众所周知,林阡的命一直很硬,即便这次是恰如其分的鬼门关、只差毫厘真能要他的命。

    眼看林阡代替自己搂着吟儿,洪瀚抒咬牙切齿指着他们,一边想骂一边知觉流失。

    那时吟儿大悲之下已近昏迷,恍惚间看见林阡身影,误以为随着他一起死了,只呆呆地看着他流眼泪。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阡都没说一句话,使得这情境更像虚幻。可叹这结拜兄妹三人,一个嘴贱,一个嘴硬,一个嘴笨……

    陡然间,吟儿看见他二人都有影子投射地上,乍惊乍喜,醒转过来,一把揪住他衣衫,高兴地差点跳起,你没死,你原来没死!庆祝的话刚到嘴边,却换成了无穷无尽的怨恨,她提起他手臂、狠狠咬了一口,直将他臂上咬出血来。哼什么铜头铁臂!

    “吟儿。这不是梦。”盟王他老人家,误解吟儿以为身处梦境才咬他,所以微露痛感提示她尚处现实。

    吟儿解气地松开他,看见那醒目的牙印,估计他半辈子都消不掉,又愤怒又心疼,哭起来:“不带那样的,把我推开你独死,你怎可以那样做!”

    林阡这才知道吟儿气的是什么,心头微微颤动着一丝疚,“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拨了拨她头顶的发,他语带爱怜,笑,“傻吟儿……我怎舍得一个人去地狱而不带上你。”

    吟儿听得这句才破涕为笑,然而身子摇了两下,站不稳便要后倾,林阡急忙将她扶好。吟儿本就有多日未服解药,加之那越野丧心病狂,竟将她踢成内伤;聚魂关上短短一个时辰,更教她经历了惊心动魄和生离死别,本就破败的身体,哪可能还承受得住。

    林阡将她放倒在地,同时急切探她脉搏。她微惊,笑而仰头:“何时竟学会了切脉?”

    他一边从身上取出相应程度的寒毒,一边揽紧了她回答:“嗯,是跟樊井请教的。”

    她眸子里闪出一丝惊奇,愣了片刻,微笑抚着他面庞:“樊井大夫一定很欣慰,你竟主动去找他了……”

    说的同时她接受他的对症下药,躺在他怀内感觉天下都已销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已然向西迁行。洪瀚抒三次要醒,都被林阡打晕了。吟儿看着这一幕幕情景,就像个师父管教不听话的徒弟似的,本想劝阻,但转念想反正也不伤他性命,纯当做对瀚抒的教训吧……是以不曾制止。

    而林阡,既是不想洪瀚抒再添乱破坏,也发自肺腑地憎恶着他。若非昔日深交之情,杀他三次也不够抵恨。

    转身来看这个勉强站起的吟儿,林阡心中不免痛苦,每一次去而复返,她总是添一身的伤病,别说跟云雾山时期比了,就算跟失踪前比,都消瘦了太多,一时情难自禁:“吟儿……”

    “怎么?”吟儿的视线从瀚抒身上移开,回到他。

    他心一恸,强颜一笑,若无其事地拍她肩膀:“好像长高了!”

    她一喜,赶紧靠着他比,果然能到他肩膀以上了,正自高兴,忽然大怒,打了他一拳:“还说我高,你明明弯着腰好不好!”作弊的盟王,可真是讨厌!

    “上来吧。”他笑着,指着自己的背。

    “怎么?”她一愣,不解何故。

    “背你下去。”他转过头来,俘获一笑。

    她一怔,不是不想下山,但适才经历峭壁的生死一线,她诚知这座聚魂关真的名不虚传。纵然林阡,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越。而当坡度陡峭时,下山其实比上山更难。因为不想死。

    这回他可不能把她直接扔下山然后跟来了,那就成谋杀亲妻再跳崖殉情了。

    她笑着爬上他的背脊:“这才对,碧落黄泉,都该一起。”说罢伏在他身后乐呵呵的,完全不像还未脱险,整一个幸福的小女人。

    林阡之幸,找到个可以一起下地狱的女人。他在心中感慨。

    “那瀚抒……?”她却如此善良,到这时还在顾念瀚抒。

    “我下得去,他自然就下得去。”他话中却有另一层涵义,吟儿,我和你都未必下得去。

    沿峭壁而下惊险重重、磨难与浩劫时时刻刻,一路上空见尸骸白骨,纵横交错于石穴罅间,应都来自于古往今来被困此峰的英雄豪杰,可见那铁索桥的历史也并不悠久,不知天梯石栈由谁钩连。

    吟儿还好只要抱紧林阡就可以,林阡却不过半刻便双手都受了伤,下山之艰险,可想而知。阡吟二人,唯能一路向下一路见缝插针就歇。

    壁立千仞,实不知这条路尽头何处。往下看,看到的是无穷无尽黑云墨雾。抬起头,转眼已满天星光。

    浮生若梦,这应是林阡头一回跟自己的伴侣,倚在峭壁上立足一点、却能揽深渊而赏宇宙……

    “给你讲个故事,我从书里读来的。”黑暗中一直往下,他嗅着吟儿的发香,觉得无限安谧。

    “咦!”她眼睛一亮:林阡会讲故事啊!真难得!

    “从前有一帮江湖中人,相约比武决出武林盟主,于是共赴高处论剑……”林阡讲,吟儿听,插嘴:“不就是我们吗?”

    “别打岔!最后有个人技压群雄,把所有人都打下了高台,得到了盟主之位,可那些人却都不服他,在他大喜过望在擂台上享受之际,将高台的梯子给偷偷搬走了。于是乎这个盟主,就在台上下不来了。”林阡讲,吟儿一愣:“怎么这么坏。那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盟主还是没能下来。天下第一高手,就这么活活饿死了。”林阡笑着说。吟儿攥紧拳:“这是什么书!还带这样写盟主的?!”

    林阡笑了起来,吟儿也敛了怒:“不过我不会被困在高台上的,云雾山比武你们若将我困死,我有天骄帮我撑腰呢,你们卑鄙,他可是个正人君子。”

    林阡一怔,忽想起了徐辕,一旦想起一个,记忆就不可开交了。

    “哎,饿死也无妨,适才聚魂关外,王冕之砍断了铁索桥,情境跟你那故事里的高台是一样的。我当时就想,有你在身旁,就算老死在这里,也真不错呢。”吟儿说。林阡却因想起徐辕而不得不想到沈钧等人,如今宋军三方主帅都于聚魂关被困,可想而知最便宜的其实是轩辕九烨等金人。半个下午因为吟儿性命堪忧他将其余一切都抛诸脑后,直到现在才觉得考虑欠妥,然而信弹还在腰间,自己尚在下行。正待唤吟儿来取,却不想打扰吟儿兴致。

    “不过,你我要是老死在这里了,盟军谁来领啊。”吟儿笑了起来,心有灵犀地在他腰间将信弹搜出,立刻往白碌方向的天空发去,对沈钧沈钊等人通报平安、要他们万勿担忧。

    爱这个人,不单要懂得占有他,更该爱他所爱。现在她再看见越风,也许就不会说抗金的理想是她的了。以前是,现在,纯然因为爱,因为不想离开这个,足以摧毁她家国的大魔头啊……
正文 第831章 阿蛮与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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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时,霜华漫天,柳絮梨花,沙中舞转。

    吟儿恹恹欲睡,听阡的劝阖眼先困一觉,说若是到山下了就让他叫醒她的,等到真被他推醒的时候,发现果不其然,林阡就是值得信赖,只一夜的功夫便下得了聚魂关了!

    “什么只一夜的功夫。你这丫头,睡了三天三夜,整个定西的雪看来都化了。”他摇头,才不要她称赞他武功多好。

    “啊……”她估计他又沉默了三天三夜,自是觉得很对不起他,转头四顾,却发现她与他同在一竹筏之上漂流,旭日初升,应是朝东,这条大河襟山连江,煞是辽阔,好像还曾经来过……

    “关川河?!”吟儿一怔,忆了起来。当日阡把她从叶碾城带出来后,借小青杏立足击败洪瀚抒,正是通过关川河夺占风水,何勐将军也是因那战立威——“可是……为什么朝东?”

    若是直接朝南走,就是叶碾城和小青杏,越风、沈延、何勐都在彼处。更往南,便是穆子滕、海逐浪对垒的韦营。阡却往东、难不成见楚风流啊?

    莫不是,林阡想要去谋会宁?吟儿猜。

    “能治你的药都差不多了,叶碾城和小青杏的全被送去了白碌乱沟,只能再往会宁去找。”林阡答。

    吟儿一怔,红了红脸:“拆东墙补西墙……”心中一暖,原来阡是为了她。坐起身来,只觉前胸后背都堵得慌。

    “内伤只能先置之不管,先找到寒毒克制再说。”林阡看她捂着心,立即对她解释。

    “明白。”她努力一笑,却极是辛苦。

    过了关川河,往东行了一段路,终开始有人烟,此值腊月廿四,定西与会宁交界热闹非凡。上次心魔还在,阡绝不会再松开吟儿的手。

    “咦,是那个……几年前流行起来的蜜弹……这里竟有!”吟儿一路都昏昏欲睡,这时却眼放异彩、垂涎三尺。保管是为了吃的。

    林阡循声看去,只见一小贩扛着只串插山楂果的木棍,叫卖着“蜜弹弹”,那名曰蜜弹的葫芦串,原是前几年从宋廷中流传出的一种糖球,红彤彤的按大小排列穿在竹签上,外面裹着晶莹透明的糖稀。

    吟儿刚拜纪景为师那会儿,江西的市面上就已经开始有了,师兄们疼她老给她买,因此记忆深刻——不过,当年还在山东境内的林阡,没听说过,更没吃过。一路随吟儿跑过去,那小贩如扛着棵结满硕果的小树。

    “要吃?”林阡低头问吟儿。

    “嗯……”吟儿很馋地看着它们。

    “伯伯好,姐姐好!”这小贩十几岁的样子,竟然叫林阡伯伯。唉,白头发惹的祸。

    “嗯。买了。怎么卖?”林阡问时,那小贩准备给吟儿挑一串,冷不防林阡已经把整棵树都拿了过去,问多少钱。这出手,够阔绰……

    “啊……?”吟儿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小贩已经在欢天喜地地收钱……

    “我,我只要一串……!”吟儿无语,鄙视!当晚投宿时,当着林阡的面把一串从棍子上摘下来,他啊了一声,才发现这个是可以摘的,赧然一笑:“吟儿,那这个,当暗器实在是不错啊。只要这么一转,全都出去了……”吟儿倒!

    小住几天,吟儿就把当地的寒毒都耗完了。因林阡出手豪爽从不讨价还价,故当地人都很快认识了他。闲暇时,却听得风言风语,原来有人很蹊跷这对年龄差距两辈的老夫少妻,背后议论说一定是这女子爱慕虚荣、谋夺这老头子万贯家财云云。他们背后议论,声音再小阡吟都肯定听得见,当此时,林阡还不动声色,吟儿已经快气死了,伸手按住他筷子,郁闷地瞪着他。都怪他,干嘛生白发!

    林阡忽然咳嗽了一声:“娘子啊,想不到,这里七十年都没什么变化。七十年前我带你到这里的时候,你还抱在我手上,就这么点大呢。”那帮人全然大惊失色,原来年龄差距还不止两辈?七十年前,差三四辈啦……一时之间,有掐指算的,有瞠目结舌的。

    吟儿呵呵笑,坏心思上来,说:“是啊官人,我长了三百年,才长出这么个形状。”

    林阡一听,噗一声笑喷了,那帮议论的人,一下子全都被吓跑。这个敢情是妖啊!?

    

    虽一路同行插科打诨,吟儿体力却越来越差。紧张多日一旦松弛,她病情就一定趋于严重。临近新年到处是节庆气氛,林阡心情却越来越糟。

    屋漏偏遭连夜雨,行至会宁县境,药铺的伙计告知他:“大爷,你这药方上的某一味药,看来本镇乃至整个会宁都没有了。”

    “哪一味?”林阡一惊,彼时吟儿在他背上还不省人事,任何一味药的缺失,都救不得她。

    “川芎。”那伙计说。

    林阡一怔,川芎是樊井的药方中最常见的一种中药,陇陕一带广泛栽培,虽在对抗火毒的过程中起到的功效不大,但却因其活血祛瘀行气开郁而不可或缺。

    “都去了何处?”阡问。

    “全然被官府搜刮去了。”那伙计低声,“很可能是王妃她要……”

    林阡一惊,楚风流……是了,他最近也在研读医药,知道川芎对女子的作用如何。楚风流之所以要川芎,显然不可能是为了害吟儿命,而是因她自己身体需要。

    然而,楚风流应和林阡同一种人,哪怕急需都不可能垄断,再怎么都要留一些给民间。所以“全然搜刮”的行为,该是那位紧张楚风流的二王爷做的。

    实在是不巧得很……林阡心念一动,已决定前去金营找楚风流,然而,转头看背上奄奄一息的吟儿。林阡怕她经不起连夜奔波,但放下她他又实在不放心。

    “吟儿,没有药,先坚持一晚。”他轻声耳语。

    “唔……”她已经开始糊涂。林阡心被一揪,一时间竟不知决定是对是错。他试过带她连夜赶路,却发现那样只会加重她身体内伤。最近几晚,她更因前后心疼痛而只能侧身卧床,辛苦难忍长时间无法入睡。

    看到吟儿的痛苦状,林阡是心如刀绞。今夜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睡,找了间客栈投宿之后,林阡便守在她床边时刻看护。

    她睡到一半,没良心地笑起来:“还老夫少妻呢……怎倒了过来!?”吃力抬手、拍拍林阡的胳膊,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只是忧伤地盯着她。

    “唉,你这胳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她发现林阡胳膊上有瘀伤,一定是极大的作用力导致。他却仍然不说话。

    “不像是下山磕的,一定是瀚抒碰的,哼,什么‘钩深致远’啊,干脆叫他‘阿蛮’算了,贴切。”虚弱到这个地步,她还有力气给人起绰号。

    他哭笑不得,看向自己的胳膊:“不是瀚抒碰的。是有一天在悬崖边上,一个名叫阿蛮的姑娘,死死地抱着我胳膊不肯放,说什么都要赖在我身上不走。”

    “啊……”她惊得合不拢嘴,怎么绰号起到自己头上来了!面上一红:“果真是我干的?”

    林阡微笑,不置可否,目中却透着一缕哀伤。

    吟儿叹了一声,不支回到枕上:“那时我想,你若死了,我不会独活……将心比心,我不会让你承受我那时的心情。”噙泪看着林阡,吟儿认真地说:“虽然现在很痛苦,可是若我死了,你会痛苦……我向你承诺,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你只需答应我,不要总为我难过……”

    她说时虽断断续续,面上却全然坚决,他听得这话心头大震,点头:“你先睡,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看他手里握着一卷书,心里一酸,泣不成声:“真的,别难过……你……你别再玩火……”

    他一愣,笑着抚着她鬓发:“不是要烧它,我是要读它。”

    “真的?”她身上如同火烧,却担心他抑郁去烧书策。她怕他伪装,她总看不穿他。

    “这是叶神医给我的,针灸祛热之书。”他说,笑着举起书给她看,打消她的忧愁。

    吟儿一愣,终破涕为笑,“看来我身边这个,就快成国手了……”

    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吟儿背对着他才敢流泪,短短一载,戒了酗酒,戒了玩火,学会切脉,学会医书,这就是她的男人,不会想如果她死了他会怎样,而只会尽他所能让她活下去。
正文 第834章 及时雨陈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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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铸原是和部将们一起从临洮回到会宁,一旦于道旁巧遇阡吟之后,便二话不说把随行全部都遣走。为了能和他俩叙旧他特地翻马而下,牵着它与他俩走了好长的一段路。

    可陈将军的速度实在是快啊,吟儿哪里跟得上,不是她不济,真的是陈将军步伐神速……林阡觉察出来,于是一边听陈铸说话,一边毫不顾忌地把吟儿负到背上。整个过程,自然而然。

    陈铸见此情景忽而一怔,嘴角一动,呵呵笑起来:“好,好。”

    “陈兄,可知楚将军她在何处?”林阡不耽误,立即问。

    “怎么?”陈铸问了才知道,林阡到会宁来是为了川芎,不巧先一步遭二王爷垄断。

    “换平时你倒是可以直接去,不过最近王妃正卧病,怕是不那么容易见到。”陈铸说,“正巧二王爷也到了此地,对王妃的病情看得太紧,你们要川芎,只怕很难得……”

    林阡暗忖,楚风流病情比想象中重,既然这里川芎缺失,则不是个长留之地。

    “这样,你们先住我府上。我去要药,比你们顺手。”陈铸提议。

    “陈兄,感激不尽。”林阡抱拳相谢,陈铸可真算他俩的及时雨。原先,林阡是想直接去见楚风流寻获川芎,遇见陈铸才知道会宁事已全然由完颜君随作主、还思忖过如若紫茸军守卫森严大不了自己巧取或硬夺。陈铸却在第一时间就说,你俩先住我府上,我去给你们要些。如此,也杜绝了一些没必要的干戈,给吟儿争得了四五天的恢复时间。

    这几天吟儿一直卧病休养,林阡多半时间都与她一起,间或出去见些武者侠客,询问他们会宁当地之事。虽那些通天魔黑寡妇的肖像贴得满天飞,却只吓得了寻常百姓而不至于影响这些人对他们的久仰。会宁当地,几天内就有不少有志之士、盗寇土匪与他结交。吟儿心中有时也觉奇怪,何以他这样的人,可以同时吸引寒泽叶那型,驾驭祝孟尝那种,控制郭子建那款……这会儿结交不喝酒了,改喝茶,一帮粗人附庸风雅,倒也能喝出酒的痛快来。

    唉,坐不住的男人,和爱乱跑的女人,绝配。吟儿笑着想。

    

    事实上,就算吟儿不是公主,出于和林阡的交情,陈铸也会给她容身之所。向来陈铸就觉得,男人家的争斗,不该牵扯进弱质女流,若想与林阡公平较量,就不应像越野那般绑架凤箫吟,而该先安置好她排除她的干扰才是。家是家,国是国。陈铸分得很清楚。对林阡,虽欣赏,虽投缘,他日若然对峙沙场,陈铸绝不可能不顾大局。

    这些天内,有关林阡行踪,陈铸从不过问,也未派人监视;而因陈铸职责所在是会宁县境治安,林阡亦绝无破坏民间秩序之举动,不可能受陈铸恩惠还给他生乱。林陈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极端微妙的平衡,亦敌亦友。

    陈铸隐隐却有预感:定西已经留不住林阡。越野山寨大势已去,陇右大半落在了林阡手上,要扫除其余散兵游勇,根本是火乘风势。借着这个势头往东吞陕西,志在必得。如此看来,会宁县很快就会有盟军据点。

    而白碌之战终结之前,就已有盟军被林阡植入临洮,那是林阡远程调控了向清风。一旦会宁和临洮据点完全成熟,将连接定西、渭源、陇西、通渭、漳县、天水、秦安、甘谷,届时整个临洮路以及部分凤翔路,全都是由林阡所有,继而迅速以关山一带成为他扫荡凤翔路的。陈铸的脑子转得飞快:临洮路凤翔路都在囊中了,那庆阳路还会远吗?这三路,都是完颜永琏崛起之地……

    陈铸了解却无法阻止,人心这东西如何控制。何况陈铸最近懈怠得很:眼看着二王爷的事业刚上路子,却因为楚风流一场小病就无心军务——主心骨都倒下了,做下属的岂能不被传递到沮丧心态?!陈铸恨铁不成钢得很,按说完颜永琏也是个情种,可他哪会痴到这个地步,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就不理正事的?陈铸看林阡这种,才是真正的人主作风,处理了大事回来,照样可以对自己女人关怀……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天陈铸正好也闲着,陪吟儿在花园里一起等林阡,闲聊了几句之后吟儿忽然就撇下他,笑逐颜开地飞奔向园外。

    好家伙,一下子把“你回来了”这句话都覆盖过去,直接回答林阡她的身体情况,同时她开心地扑进他怀里,那架势,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

    陈铸在旁边瞠目结舌,这才分开几个时辰?跑过去的时候还带翻了好几盆花,顿时气恼:凤箫吟!赔我花!

    “陈兄,吟儿的命,已被你救了两次。”林阡抱住吟儿却看向陈铸,脸上全然笑意。

    “没关系应该的。”陈铸听出他俩有要走的意思,“她可以就住在这里,川芎之类多的是,府衙中奴仆也会伺候得井井有条。”

    “陈兄。”林阡摇头,吟儿也知不宜久留,岂能让陈铸难做人。再者,她和林阡,也该尽快回到盟军中去,在敌境终归危险,又不可能避世隐居。

    “唉,我也是这么说说。哈哈。”陈铸笑,其实他说完就觉得不实际,吩咐下去给阡吟收拾行装,心里暗暗觉得有一股失落。

    

    “能遇见陈将军,真是我俩的福气。”吟儿说。她还没让陈铸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身世。

    “是。”林阡欣慰点头,揽着她一步步往回走。

    “对了你结交了哪些人?是不是都对你说,久仰盟王大名,如雷贯耳,滔滔江水流之不绝,拍得你心里阵阵窃喜?”吟儿笑着打趣,眸子里闪着狡黠。

    “差不多都是这么说。不过,都先这样问了,怎不见盟主亲赴?真崇拜她的一剑十式和点苍剑法……”林阡笑说。

    “假!”吟儿红着脸捶他,“好在,听起来很满足……”

    回到屋内,林阡将几包川芎放入行囊,这些都是陈铸跟二王爷要到的,加上陈铸刚叫人收拾的那些,足够吟儿从会宁去韦营了——整个定西距此最近的,应只有韦营还有川芎。

    因知明晨要走,吟儿很早便睡了,过了这几天舒心的日子,吟儿心里很满足,很幸福。林阡轻轻抚着她脸颊,看得见这种甘之如饴。

    “吟儿,要一直好好的。”林阡握着掌中这只温热的小手,微笑,低声。

    “嗯……”她转过来,应还沉浸于梦乡之中。

    他鬼使神差也存了分坏心思,埋下头悄悄地在她左脸亲了亲,无意识之中,胡子微微扎到了她……惊悚的是,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吟儿陡然睁开眼——一动不动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中充满了惊疑和惧怕,半刻之后她含泪转过头来,又一次仿佛不认得他一样,丢魂落魄……

    “吟儿?!”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轻摇她躯体。

    她魂这才回来,啊一声看着他。

    “这到底怎么回事?”他急问,其实这么微小的干扰,对于睡觉踏实雷打不动的吟儿来说,根本不足以唤醒,何况是这么大的反应!

    “我……”她情知瞒不住他,说好坦诚相对,却还是难以启齿,“在红柳……”

    “瀚抒他?!”他大怒,又想起当时红樱报信,说瀚抒**吟儿还几乎要了她的命。

    “不,不是瀚抒……”她泪水夺眶而出,原不想去回忆当夜之事,“是苏慕岩……我那时,在做梦,梦里面是你,可现实是他……我推开他,我喊救命,瀚抒他,原是救了我的……从那以后,苏慕岩那种大胡子,我见了心里会发悸,更不能被碰到脸……我告诉自己,时刻都不能松懈,不能乱做梦,甚至不能想你……”

    “吟儿……”他又何尝想听,痛心与愧疚之下,将吟儿紧紧搂在怀里。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吟儿轻轻一笑,拭干了眼泪坚强。

    不,没有过去,至少让林阡知道,苏慕岩此人绝对不能轻饶,跟洪瀚抒一样必须伏罪。

    

    恰在那时,听得屋外喧嚷,大半夜黑灯瞎火,却听得出那人声音熟悉:“陈铸!果然是你干的!”

    阡吟对视一眼,一起听了出来——完颜君随?他怎会来?

    林阡镇定将窗推开,看见对面走廊火把燃起、战意也完全亮了。

    阡吟隔着一道花坛,看得出廊上是哪两路兵马狭路相逢:二王爷与陈铸,各自带领一队人剑拔弩张。但看阵容,又不像是为了他俩来——真若是知道他俩在此,二王爷带十倍兵才保险。

    饶是如此,二王爷的排场也足够大了。吟儿看到陈铸府上的奴仆在花坛侧跪倒一片,猜出个一二分:“原是为了楚姑娘。”

    林阡一怔,循着她手指看去,那些奴仆是陈铸吩咐帮他们打点行装的,正巧刚收拾到川芎。林阡心念一动,紫茸军已有人上前,将那些川芎抢夺。

    “完颜君随,你怎可以如此野蛮!”陈铸怒极。

    “陈铸,你明知风流需要它!”完颜君随如护着宝一样亲自过来接川芎,纵使是陈铸也难以冒犯。

    “楚风流,她病了脑子也坏了么,全天下就她一个女人?别人不用川芎了?”陈铸无礼顶撞。

    “陈铸!你!”完颜君随知他指桑骂槐,怒不可遏,“我偏不管!对我而言,全天下就她一个女人!”

    “唔……”吟儿听时,既感动又想笑。

    林阡却俨然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兄没经过你二哥同意,便直接拿来了这些药。”

    “唉?”吟儿一愣,回过头来。是啊,不然二王爷现在也不会来这儿讨了。

    “陈兄了解你二哥,知道向他要是要不到的,故而直接拿来了。”林阡低声。

    于是,现在的陈铸,遭遇了不经规定程序办事的后果——被领导兴师问罪。可是,陈铸啊陈铸,越顶撞,越吃亏,因为你最后还是会低头的。

    果不其然,陈铸渐渐有守不住的趋势,因为二王爷提到了林阡,此刻正苦口婆心对陈铸说:“你最近可没再去找林阡吧?”陈铸一来心虚,二来要保护阡吟,三来这个是陈铸死穴,所以一碰到就软了下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盟王了……”

    “是了,哼,你要是再敢见他,小心……小心我采取措施!”二王爷气呼呼的。领导都是这样,不可能就事论事,逮到机会数落你另一件事的小辫子,这样的话这件事没理也能说得过你。

    当然下属也是阳奉阴违的:“那是,那是。不敢,不敢。”陈铸心里却嘀咕:你有本事就说一句“你要是再敢见他,小心我死给你看”,想到那个场景,陈铸差点笑出来。

    二王爷掉转头:“你这什么怪表情!?”陈铸使劲憋住笑,只能继续维持怪表情,说:“我真很久没见过盟王了!”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王妃她怎样了?”

    陈铸本来是想转移话题的,哪想到二王爷的脸骤然更黑,一掌直接往陈铸劈下:“你什么意思!叫他盟王,叫她王妃?!”

    一时间,陈铸那么快的脑子都没转过来……

    突然,才明白,自己把林阡叫盟王,把楚风流叫王妃,正好这个是二王爷曾经的在意……陈铸啊了一声,我冤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吟儿会过意来,笑得肚子疼。林阡这傻小子,还没弄明白。
正文 第835章 碍事者君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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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程中林阡没有笑,一直凝神看着陈铸,不得不为之折服。其实陈铸在最初遇到他俩得知他俩需要川芎时,还并不清楚吟儿必须定时定量服药,故而带回来的有些少了,然而一听林阡说不够,陈铸二话没说,立马给他们再带了些回来,看上去是那么的轻易,实则……陈铸虽然没有赴汤蹈火,却真是为他们劳心劳肺。

    加之吟儿对阡说过,陈铸去高崖救她的点点滴滴,包括越俎代庖、以下犯上、私通外敌……甚而至于,陈铸会把完颜永琏都言语藐视了,说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陈兄大恩,林阡和吟儿无以为报。”危机过去,林阡对陈铸如是说。他很少感激人,今次却是由衷的。

    “别报了,你们俩好好活着就行。”陈铸笑着拍他肩膀,叹了一声,“其实我真宁可你没有背负这么多的事,搞得自己那么辛苦……不过想想,人生在世,最重要是图活个实在。苦不苦,有什么所谓。”

    “陈将军,没想到你还是对自家少主那副模样,不识抬举得很。这次怎么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吟儿还在笑着,真没良心。

    陈铸对她敷衍笑了笑,转过头来,郑重看着林阡:“军之命,有不受,君之约,不可违。”

    林阡心头一震,世间最无私最重情最有义气的,其实是这位号称诡绝的陈铸将军啊。

    吟儿也敛了笑,听懂了,感动不已。

    

    眼看那些川芎被完颜君随车马运走——其实他府上哪可能缺药?但碰到跟自己挚爱相关,难免是这样锱铢必较。

    于是乎一大帮紫茸军,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护送着十几包川芎回去了。

    没关系,这十几包药,待会儿还要被林阡偷回来。

    这十几包药,是倒霉呢,还是荣幸。

    之所以不在当场就现身强夺,自然是林阡不想害陈铸。而为免完颜君随被抢药大动干戈节外生枝,怎么说林阡都要等这药归位了再悄然偷。

    届时,尚被完颜君随派人留下监视的陈铸,可就没有二次作案的嫌疑了。

    因陈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林阡愿将吟儿暂且托付给他,吟儿自己,也极是放心,打扮成个家奴,就在后花园里剪剪树养养花,意思意思。冬天的树和花实在不多,但在监视下若想得到陈铸保护,吟儿就必须这样,方能出现在他左右。何况,也确实得赔他几盆……

    陈铸于是也就一大清早便在花园里看天、喝茶、吃饭、翻书,除此之外,半点事情也没干。

    然则林阡这一走不过一个时辰,这帮紫茸军就陆续被调动了回去。自打第一个兵卒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跟某个领头的耳语之后,吟儿和陈铸的心就都是一抖,不用问,一定是那边出了事。出了什么事?谁出了事?且静观其变。

    陈铸比吟儿要清晰点,他知道,最近二王爷身边的紫茸军多了不少,他一直觉得,是二王爷太紧张楚风流所致,直到此刻,也没有第二个思路——

    轩辕九烨不在二王爷的身边,完颜君随就只不过是一个很爱老婆的王爷罢了。而楚风流,陈铸很了解她,行军打仗她是一把手,但不至于装病请君入瓮什么的,出暗招不是她风格。最关键的一点是:没有多少人知道,林阡来会宁是为了川芎……

    所以陈铸的思路绕了个弯回来,和吟儿殊途同归:要出事的话,有可能是林阡在盗药的时候失手,然后在二王爷府上引起了天下大乱,金兵措手不及自乱阵脚,出事的是他们。

    “他自己,倒应该没出什么事……”陈铸吟儿对视一眼,各自吁了一口气。

    “咱们赌赌,赫连大人的掷斧,两位完颜大人的凶刀,秦大人的雕龙画戟,哪个可以将那林阡撂倒?”这时有兵卒说,陈铸不禁一惊。十二元神?!

    十二元神的人,怎会也在这里?会否是疑兵之计?会否只是他们对我的圈套……陈铸登时心乱如麻。

    “好!怎么赌?”“我也赌,赌多大?”这帮紫茸军,一旦有人起头,就闹哄了,丝毫不把陈铸放眼里,许是因为觉得他还是二王爷的嫌犯,许是刻意说给他听,看他是救还是不救?陈铸的心和头发一起,风中凌乱……

    “我押两位完颜大人,他们的凶刀阵我见过,可绝了,凤翔路之前有十位高手,都死在这凶刀阵里!”

    “瞎!他们在渭水之战里输给过林阡!我赌秦大人,他的雕龙画戟,当时可算困住了林阡!”

    “渭水之战之所以输,是分开对付了林阡,不曾合力用凶刀阵。而秦大人的雕龙画戟,之所以困住林阡,只怕还是因为银月庄主那时还在林阡手上,与之协作对付了林阡。”

    “这么说来,他三人曾经一起打过林阡?!”

    “是啊是啊,还有仆散将军,当时也在楼船上。”“独厚鞭仆散安德?!”“林阡需要四个十二元神才行么?”

    “……”

    “那就只能看赫连大人了!至少他的战力,在十二元神中是甲等。”“切,谁是乙等?”

    他们越往下聊,陈铸就越发毛。

    这么说,秦狮、赫连华岳、完颜瞻、完颜望,都在会宁?没道理啊。他们应该都在关山一带牵制祝孟尝、辜听弦、杨致信以及后来来到的寒泽叶。他们怎么会来会宁?是大王爷来看楚风流?不太可能……大王爷是怎样的人陈铸清楚,楚风流是他过去的姻缘,是无法愈合的裂痕,是不能触碰的伤,他不可能回来,再者,当着他二弟的面,即使回来,也应是一个人私下来,把四位将军留在关山战地。四位将军一起来会宁,那关山怎么办?!

    不可能!不合情,不合理……

    陈铸心似狂潮,无法找到说得通的解释,却看林阡迟迟不回,关切至极,而起身决定前去看个究竟。

    “啊,陈将军……”吟儿没法唤住他,眼看紫茸军将领们跟着陈铸一起退出了后花园……其实吟儿心里认定了,林阡能有什么危险!陈铸真是心窍多自己吓自己。

    她郁闷不已,心想陈铸心里把林阡看太重了吧,都忘了要保护我的。没办法,吟儿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恨不得找棵树挡在前面隐身,默念着别有人来掳我别有人来掳我……

    正一边栽树一边默念,冷不防在土里面碰到个什么硬物,吟儿心里好奇,用脚去试它棱角,试探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蹲下身用力去摸,不摸还不打紧,这一摸,她脚底陡然一空,直接连人带铁锹摔了进去。
正文 第838章 半刻鸳侣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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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听吟儿讲罢那地道之事,才知她今日竟独身一人见过了完颜永琏,震惊之下,不免存了一丝欣慰:面临着突如其来和进退两难、吟儿最终选择的仍然是他……他虽有把握吟儿会选择他林阡,但却怕吟儿纠结、担心她抑郁,此刻她复述之时面容里却全是执迷不悔,不得不教他感慨万千。

    他心里清楚,吟儿之所以提议进地道,除了暂避的目的之外,更想要做的,是探寻她父母的往事,如此重要,他岂能不陪她一起。再者他战力确实需要时间恢复,想要在自己受伤的情况下还保护吟儿妥当,暂避是最好的选择。“隐居几日也好。”林阡点头,按住吟儿的脑袋轻拍,语气一转折,“不过,得预先备齐你的药。”

    她听他讲“不过”时,尚以为他会战意沸腾不愿收手,诚然,他战力低了,十二元神跟他折耗过不也一样低了?冲他不服输的个性,冲饮恨刀中的热血,他都本应该选择浴血杀出重围……可这“不过”的后面,是预先备齐她的药。是了,是了,丈夫能屈能伸,一切选择都是要看情境的,为了她彻底安全,他岂可能逞一时之快。

    心里头不免泛起一丝甜,因见到完颜永琏而愧疚悲郁的心情,其实在见到他跳窗而入、和听到他说“我医术很好”的时候已经一扫而光。她爱极了这个大庸医,爱到她觉得做错了事自责地快哭出来时、一遇上他就笑。

    这个大庸医,同时还是个惯偷……

    “怎么会被人发现?为师传授的经验不够?”她笑语,轻抚他右臂的伤口。

    “唉。原不该贪心。一次偷两包动静还比较小,前几次都带去安全地点藏妥了,第五次多偷了一包出来,结果掉出了手散落得满地都是。”眼前这傻小子,他还是林阡吗。越野在九泉之下,估计都要笑他——比我还龌龊。

    当然啦,他本不可能动作这么笨拙,听上去笨拙是因为口拙。吟儿微笑,想,如此嘴笨的男人,我要是不在你身边……我怎忍心不在你身边。

    

    随身携带的药品只够两日,其余多数都被林阡置于安处,预示着他们只能暂避两日、离开会宁府之前更要先取回其余的十几包川芎。陈铸很担心:“十几大包的东西,会否太惹眼?”吟儿笑着说:“打扮成一个卖假药的。如何?”林阡亦笑骂这丫头:“卖药就够了,还假药!”

    “陈兄,后会有期。”阡随着吟儿来到这花园里,预知他们返回后再见陈铸的可能性不大了。

    “有期。”陈铸惜字如金。

    “陈将军,这些天来……辛苦你啦。”吟儿微笑对他讲。相遇至今好几天了,她都没什么契机对陈铸说她已经知道身世,故而陈铸还把她当个什么都不知的孩子,或者说陈铸的潜意识希望她不知道希望她开心无忧无虑。分别之时,吟儿想,告不告诉他,都已经无所谓了。大恩不言谢。

    “好,你俩小心为上。”陈铸没多的话。

    同样是陷阱,同样是机关,同样是险旅奇遇,因为这次经历的人是陈铸口中的“你俩”,所以不再惊险,不再恐惧,不再觉长路漫漫。惊险的那些使人荡气回肠,恐怖的那些使人生死相依,曲折的那些使人两情久长。早晨,她就是被她母亲的连环机关算尽了心思,缓慢地却不停地往地狱一层层地下。傍晚,她的男人,抱住她直冲着最底面来,一刻不肯耽搁,这速度,简直要藐视这过程。

    从那段蜿蜒的斜坡上一路滑行而下,想象着他二人此刻正置身一参天大树群中,顺着一树枝不停地往下滑,偶尔经过某两枝的交汇点,更可借势过度到另一棵的枝节上去,于是在浩瀚的树群中纵横随叶逐风,倒也别有一番趣味。她长发随风飘扬,转过头带笑看着他:“不一样。”

    “什么?”他一怔,吟儿的话有几人听得懂。

    “这次是我的谋,你履行。跟以往不一样。”吟儿笑。

    “小人,谁跟你抢。”林阡朗声笑起来,地道里陆续回响。

    吟儿的谋,注定有她的特点,不缜密。比如说,两个入口,这一个鲜为人知没关系,那一个众所周知却是禁地,是完颜永琏严令禁止的地域,注定连十二元神都进不来。但完颜永琏本身……

    林阡却相信,两天之内,完颜永琏应不会连赴同一地两次,那个威震金宋的王者枭雄,他之所以时隔二十年重返陇陕,怎会简简单单为了缅怀柳月。

    “你爹他到临洮府来,很可能是为了黑山渊声。”林阡说。

    “唉……我还道是冥冥之中,娘牵引着我们重遇……”吟儿叹了口气,点头。

    “那个名叫渊声的魔鬼,他的重返人世,不可能不引起你爹的重视。”林阡道。

    “渊声那家伙,想来也是楚姑娘这场大病的诱因啊。”吟儿说。渊声的失落民间,不可能不教楚风流殚精竭虑因此累病,何况楚风流还带着对薛无情的种种负疚。

    吟儿话音刚落,两个人就已到了斜坡末梢,重临那地下的黄河水,才不过片刻功夫罢了。咦,时间怎么这么短?她记得早晨自己一个人来时,这条路明明深不见底。

    那是啊!早晨她历险的时候,还需掳起裤管慢慢地趟过去,过程中尤其担心被水冲卷,现在呢,身边人一言不发已再一次将她背负。怪不得不一样的感觉了,两个人的路,注定不寂寞。

    “明明是因为渊声病的,女眷们却都嚼舌头,背后说楚姑娘的病会令她不能生育,无不无聊?”她伏在他背上,带着不信与鄙夷,继续讲楚风流的事。

    林阡一怔,叹了口气:“若真如此,人生真是有得必有失。她那样好强的性子,注定需付出代价。”

    “怎么?你竟信么?!”吟儿听出阡的语气,不禁一惊,既是为楚风流难过,又给自己敲了一记警钟。论兵法韬略,自己当然不及楚风流,但论“好强的性子”,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吟儿登时心里一紧:林阡和自己的年纪都摆在这里,能蹉跎得起几年光阴?战儿现在都已经五岁了,他俩和天哥陵儿落了这么大的距离!可是,这个残喘了多年发烧吐血已成习惯的身体真的还能好么,自己在跟陈铸说笑的时候下意识的已经有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感觉……

    吟儿清楚,非但这身体很难恢复了,而且现在对林阡而言,自己是碰都不能碰、一碰就怕碎的花瓶——拜洪瀚抒、苏慕岩所赐,林阡不可能再主动地要她,甚至被动都很难了。所以阡说,有得必有失……?吟儿希望是自己想多。

    眼眶一湿,骤然无语,其实那晚她差点没命的时候真舍不得林阡,她不想把他一个人孤单地撇在这个人世,可是,死不死不是她能决定的,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死不掉的,搞不好下次又是哪一味药缺失连针灸都救不了急,真一命呜呼了林阡以后该怎么活……除非,除非给他又一个小猴子……有个小猴子陪他,就算她死了,他虽然会难过,但肯定不孤单了……

    

    不经意间,察觉林阡的脚步放慢,吟儿从沉思中回神,原来已走到了那专属于完颜永琏和柳月的世界,这一刻,且当他二人重返昔年。

    亲临才知,眼前影像,无一例外全是玉砌、石削,分明仿制,却以假乱真,至少在涉足之初,林阡还感叹这地下之物保留完善,触摸时方才了解,原是被构筑的假象。

    “除了地气和水流之外,竟全是你母亲造就。”饶是林阡,也不免称奇。玉石雕刻之能人他不是没有见过,江西八怪里就有西江月擅长,但要再结合园林构造、描绘渲染之术,使得种种事物融为一体、层次分明、色泽自然、毫不突兀,就须下好大一番心思了。好一个柳月,竟将所得素材如纸张一般任意裁剪拼接,创造出这样高超的一张画卷,除了接触感无法改变之外,堪称完美到天衣无缝。

    “没有,还有这花,也是真的。”吟儿指着路边的小白花,见林阡弯腰要碰,赶紧劝阻:“它有刺,会扎人。”

    “嗯。原是酴醾。”他闻见那香气,在陇陕的很多酒水里都出现过。

    “酴醾……”吟儿一怔。不知怎的想到四个字——“酴醾事了”,暗觉悲伤。

    “这样大的工程,你母亲竟能一个人独自完成,她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天才。”林阡由衷称赞。

    “她确实是个天才,不过一定不是独自完成的。”吟儿笑,“这些素材,得找一头牛,帮她运来、帮她搬。”

    笑语时,已行到那栈桥,吟儿见水流淡去,已从林阡背上跳下,两个人一并过去。石板路边,依稀有柳枝飞舞,所以桥上翻滚的酴醾花,像极了柳絮如雪。

    二十年前的石板路上,相依相伴的,原是另一对神仙眷侣……林阡思及那柳月已死去二十三年、完颜永琏却仍不能认回吟儿,百感交集,触景生情:

    “清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

    吟儿脚步放慢落后了林阡几步,一直都静静听着,忽而抢上了几步,轻抱住林阡的腰站停在桥上:“可说好了,别让咱们的孩子们,用这句诗来形容爹娘。”

    林阡一怔,微微笑起来:“是。说好了。”

    她既是真心说这句约定,更借此试探出他的心情,发觉他并无抗拒“孩子”的意思,心中一喜,想自己真是庸人自扰,阡一定更相信她会恢复健康,相信她会给他带来又一个小猴子,不,该是小老鼠了……

    执手正待前行,忽然林阡强拉住她,两人一起往后退了半步,说时迟那时快,桥尾不知何处飞来两支飞箭,一左一右速如霹雳,刷刷两声对心撞在一起,若非林阡眼疾手快,这两箭定然阴狠,一箭横穿一人。
正文 第839章 残忆追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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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始,吟儿望着眼前这幕邈然深远的画卷,还不自禁地感叹情境贴心心道原来爹娘和自己是一样的,越在血雨腥风里久了的人,越向往着那种永恒的恬静,所以吟儿面对着流水花香、薄霭淡雾,会联想起黔灵峰和曾经与云烟的约定、继而陷入遐思失去警惕……冷不防出现这两支飞来响箭、并引起前后左右上下一轮又一轮的枪刀攻击,吟儿始料未及,手忙脚乱,若非林阡在侧,恐怕已死千次。

    这些暗箭明枪,并非来自别的任何敌人——正是柳月一早就安排在桥尾的机关,不触则深藏不露,一碰即开启接连引发后续……实在是破坏了初始吟儿的心绪,也完全改变了吟儿原先对她的印象:母亲确实会跟自己一样追随王者的同时向往安谧,但那在母亲的性子里只不过万分之一。

    如林阡说的,柳月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即便她有再多的特点——任何特点都盖不过她的聪明。木石雕刻,何让以此为业的西江月;以假乱真,连诸葛其谁都要自愧弗如;机关陷阱,设计高超无半分破绽,连林阡都是到了才躲、大理的蓝府地道可学到皮毛?而吟儿更心知,凭父亲那般传说中的无上王者,都很难捉摸到母亲的全部心思。父亲称呼母亲作“丫头”,除了父亲比她年长十四岁以外,更多的不过是表达一种对她聪明的无可奈何吧。

    这种聪明,却是大聪明,不是吟儿的小聪明。吟儿歪着脑袋想,不明白得很,为什么母亲能构筑这样的旷世巨作、女儿却只能挖挖坑呢……

    脱离栈桥险境,一切恢复宁定,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吟儿才明白,探寻往事不是这么轻易的,篱笆门后面的世界,可能是爹和娘最爱的天堂,却是外人们必须历经的凶险——院舍中,很可能与桥尾一样机关密布、陷阱环绕。那是自然,他二人的地方,怎可以轻易被谁打扰。冲这一点,心门紧锁的除了柳月死后的完颜永琏之外,更有当年就自我保护意识极重的柳月。她是细作,应该的。

    “这地方,怎好像来过?”林阡环顾四周,隐约觉得熟悉。

    “这地方……?我就出生在这地方啊。”吟儿一怔,你怎可能来过?

    “会否是从地狱到阳间的路上,我俩原是一起来的,结果你喜欢这地方,故而停下了,我继续往川蜀去,你的魂就一直在这里飘?”林阡托腮,自以为幽默地说。

    吟儿……直冒冷汗,一边鸡皮疙瘩,一边毛骨悚然,睥睨着林阡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真要命,盟王他最近被谁附身了?总说一些不是他风格的话……

    “所幸吟儿喜欢这地方停下了,否则……这一生未必相遇,何来相知相许。”林阡的语气倏忽却恢复平和,吟儿一愣,视线便模糊住了,攥紧了他的臂,头也靠着他的肘、轻轻地埋进去,微笑:“那为你多飘了两年,也是值得的。”

    这一刻,多想时间停住、人事凝固,用这一双手,借着林阡的力气,挽住流光不许动。

    

    推开篱笆门,缓步走入这地下农园。

    修竹满庭,芳枝绕境。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自然素雅。

    越往内行,越觉惊奇,原来这当中景象,竟会随着视角的不同呈现出色泽、排列、乃至构造的转变,亦真亦幻、半实半虚、光怪陆离。前一刻看还是遍山发翠,走一步远峦已呈深蓝,若进个半步的分寸,则正好是翠、蓝之间。颇有横看成岭侧成峰之感,又好像更胜一筹。

    这些远借地下岩层形成的所谓山峦,这个仰借头顶玉石可达永昼的宇宙,这堪称应时借的一系列五彩斑斓变幻无穷的光色,如果真像吟儿是出生在里面后来再也没出去,会否就成了井底之蛙以为世界就是这样的?会吧,至少看起来和真的一样,迷人眼……

    但,开满了曲径的酴醾花,却始终不变是纯白。令人不住喟叹,世间假象可千万,唯独不变是真相。

    林阡一瞬揽紧了吟儿。所幸,这个险诈莫测的世界里,有她在。

    此刻她笑着说,真假还不好分辨?不该出现的都是假的,该出现的全是真的。哈哈,是啊,吟儿的道理总是这么简单易懂。不过,对他而言,只要有可能威胁吟儿安全的,真与假都一样要紧。决不准她随随便便碰任何一件物,每一步路,都必须他先走。

    终抵达第一处居室,农舍石屋人家,简朴略存古风。

    “‘何陋之有’?!”吟儿发现那屋宅门额有横批,瞪了足足一刻才读出来。因为这四个字太难分辨了,吟儿边读边带点愤懑,却恰好把这四字的气势给表达到位。

    林阡循声看去,那四字龙飞凤舞,笔势连绵环绕,气度放纵不羁,若归类到书法字体,应是狂草,难怪吟儿极难才读出来了。从一个人的字体,可以看出那个人的胸襟,笔力这般雄壮,更有龙跳天门、虎卧凰阁之风,必然是完颜永琏所写。

    林阡想,平常人在自家门上,顶多写个“斯是陋室”来彰显“惟吾德馨”,可柳月却偏选用这四字,因小见大。吟儿很多情况下做事张扬,应就是源自柳月的我行我素。

    “嘿,若换成我,才不这样写横批。”吟儿却大有篡改之意。

    “那你要怎样写?”林阡好奇,追问。

    “嘻嘻,写‘孔子曰’。”吟儿狡黠一笑,调皮得很,其实还不是一个意思?

    “哈哈。”林阡笑起来,“不正经。”心道,偏此一项,吟儿就比她妈难收拾得多了。

    忽而敛笑,凝神看着吟儿,林阡其实真希望吟儿能遗传到柳月对世事的不屑态度,总好过如今这般外强中干,越不正经,就越是在乎。

    “别光笑我,你也从那《陋室铭》里,取些字来做这屋子的横批。我可限死了,不准太俗,不准太雅,最好是符合此情此景。一炷香内,你且说来。”吟儿说。

    “用不着,我现在就有一个,绝对应景。”林阡笑。

    “咦?”吟儿一怔。

    “‘往来无白丁’。”林阡戏谑着吟儿,“可符合此情此境?”

    “去!”她红了红脸,知他既是讽刺她卖弄,又是在笑当年那个风七芜,明明自己不懂事还笑主公附庸风雅。

    此刻林阡去读那对子,仍然是狂草字体,一气呵成、左驰右鹜:“享老农与老圃之乐,品丘丘及壑壑风流。”

    沉吟片刻,林阡点头:“若然如此,‘何陋之有’就对了,‘孔子曰’只能盖前半句。”

    “嗯……”对牛弹琴,吟儿还在研究这些字呢。柳月的才女气质,多半传给了蓝玉泽去。

    

    推开门进得这间屋舍,倒是有一些意料之外,如果说外围再怎样僻静,都未刻意匿藏柳月和完颜永琏的才情,那这屋子的内部构造,却真真正正是寻常农家的,没有任何特色可言——简简单单一桌、两凳、一纺车,再配上个陈旧的碗橱,返璞归真到男耕女织,教人怎样也不会相信,住在这里的是号令天下的王爷和王妃。

    “果然一边品丘壑,一边在当老农老圃。”林阡叹。

    “那是,再风雅的人物,也是要吃饭睡觉的。”吟儿……确定是属牛的。

    “锯浪顶上,依稀也是如此摆设。”林阡忆起自己父母的生活,虽然玉紫烟有可能只是云蓝的填空。

    “不,这里比锯浪顶少了件东西啊。”吟儿奸笑,摇头。

    “什么?”林阡一愣,察觉她一脸**。

    “少了张床。”吟儿阴笑。

    “嗯?何必要床?”林阡自顾自地说——你们两个大俗人大阴人,你们能不能不要破坏这意境!

    那时吟儿还没听出林阡的意思,拉着他直接往后门走:“傻子,必然不止一处,再往后探索看看!”

    吟儿适才看见这里幅员辽阔,想坐落在这里的屋宅肯定不止一间,不可能每间都是一个风格,那么单调住在里面肯定会被闷死。再者你外面写了对联横批,里面却不放点琴棋书画,“调素琴、阅金经”,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于是拉着林阡从后门走出,一口气经行了随后相邻的好些屋舍,不过令吟儿失望的是,这些屋舍都平淡无奇,除了比第一间稍微修缮些没那么破陋之外,内部的格局都和第一间是一模一样的。

    林阡心中暗暗警觉,这十几间屋舍摆设近乎一致,很可能是柳月有心为之。稍不留神,就可能迷失其中。故而从第三间开始,林阡就已经在默记方位与布局。

    好在每一间屋舍所坐落的院子风格不一样,且各自都有楹联对应着门前景象,如“奇石尽含千古秀,异花香动万山秋”的庭院内,必然以山石、花卉居多,而写着“坐石可品泉,凭栏能赏花”的小园,则假山中开有渊潭,洞壑幽深,泉水明净,那间园子里,也在角落处多了一只紫砂壶,供以品茗之用,不仔细看,根本意识不到。再走到一处写“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走进那院子豁然开朗,果然是诗中风景,连光线也恰如其分。远处布景如立体,近处空间似诗画。柳月啊柳月,真乃神仙也。

    林阡把这些楹联的次序熟记于心,如此路径也就不会出错了。初时吟儿看他背诵还不明白,后来才懂——要是她一个人现在再往回走,保管会走岔了路鬼打墙。毕竟,第一次来,景色的不同点太少,地底下方位感又差……

    “好在你也是个细作、熟知我娘的心理。否则我一定在里面绕圈子,休想找到爹娘的情事。”吟儿笑靥如花。那时林阡想,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他也是要陪吟儿去的。吟儿因为他已经无法认祖归宗了,怎可以连这点小小的想法都不能满足她,哪怕她现在是出于没良心的八卦心态,何况她不是。

    

    辗转了约莫一里路,院落风光与前面稍异,竹树花石少了些许,却更合远景的田园风情,配置有渔舟、水车、梯田等等,使人大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意境。吟儿咦了一声,这是她刚刚看见在画卷里的,想不到就片刻功夫而已,她现在已经和林阡一起在融入画中了。

    随着路径的越走越深,那门联上的字迹也逐渐不那么潦草,只怕是融于情境,笔锋婉转含蓄起来。但仍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爹他,竟能精通这许多字体,冶于一炉,犹拍古人之肩。”林阡由衷赞,可见完颜永琏,是怎样的精通汉人文化。

    “怎么?”吟儿不解。

    “他的字,着实有大家风范,配上你母亲挖池堆山、叠石理水的本事,这地方俨然不是简单地道了,实在是一座地下宫殿、微缩园林。”林阡说。

    “嗯……庭院确实都很美,景色也借得很到位。可不足的是,屋舍的内部构造,每间都是一模一样的,单调了些啊。”吟儿叹,“世人皆如此,喜欢塑造些光鲜的景观,却忘了旮旯里还一塌糊涂。娘她一定不是那么俗,可能是为了设置迷宫,不得以吧……”自顾自地说着,看眼前这一幅对联,“‘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里挑心’……咦?这个对子,是什么意思?”

    林阡一怔,悟了出来,笑:“你母亲她,预知到了你此刻的心思。这个对联,是个谜语。”

    “谜语……”吟儿默念。

    “上联是‘好’,下联是‘闷’。”

    “好闷……?”吟儿一愣,笑了起来,可真说中了她现在的心思。

    “看来从这间屋子开始,就内外一样充实了。”林阡说时,吟儿抬头看这屋宇,确实比先前见过的一些要高敞得多,不知是因为接近边缘,还是周围乱石山林掩映,总之一眼还没看到边。

    林阡上前两步,本是存了十二分的警戒,正待打开门带吟儿一起进去,突然之间,缩回手来,满头冷汗……

    “怎么?”吟儿一怔,察觉出他的异样。

    “这……这不是……”林阡中邪一般,吟儿一惊,代他来推门,忽然也定在原地,这哪里是什么屋舍啊,这……明明是……晾在这园子里的一幅画罢了!

    这园子里,除了假山,水池,曲径,拱桥之外——没有屋舍。

    有只有这张经久不坏的画纸,而已。

    就仿佛柳月在这里叹了句“好闷”之后,出一幅画戏耍了一番二十年后的来客一样。林阡和吟儿对视一眼,惊诧不已,是思维定势觉得这一间肯定是屋舍吗。不然为什么站得这么近,存了这么多防备,都没看清楚这屋舍原是被画出来的?!

    或是作画的人得天独厚、画技已臻入化境?直找到这幅画的边界看落款,原是“凌云笔”这个画师所留。
正文 第842章 此间有画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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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险为夷,全归功于这个重新发威的吟儿——当林阡原以为需要和赫连华岳再战一场所以决定好搏命一击,当赫连华岳也摩拳擦掌翘首以待着将林阡绳之以法,吟儿的一手好剑法虽不在巅峰期但对付等闲绰绰有余!割草一般地、连打开她身边十几把钢斧,精准无匹,凌厉至极,最重要的,是她将受了伤的阡带出了重围!赫连华岳缓过神来,急忙叫出一声“追”,却仍然慢了几步。掷斧手们的几步,是林阡吟儿的几十步。

    但因赫连军出现破绽的这十几掷斧手方位限制,阡吟的方向不得已只能是地宫的深处。再度往地宫的深处走,也预示着离人间越来越远……

    喊杀和追赶的脚步声里,他二人默然凝视久矣、执手相顾久矣、情意交融久矣,忽然间林阡就爽朗地大笑了几声打破了静谧。“盟王是没尝过被追杀的滋味怎的,竟这么高兴地笑?”吟儿看见他耳朵在动,笑问的同时不免纳闷。

    “我的吟儿,总是在我无意识的情况下,给我以最大的惊喜。”林阡由衷感叹,“惜音剑的战力,终有一天会复原。”吟儿面上微微一热,信心十足嗯了一声。

    对话时楹联群再度走完,两人又来到“震惊一画”旁,重新经过那大定四年的“前画墙”,冥冥中,林阡仍能感到之前的那种不对劲:不对劲,实在有很多地方,都存有蹊跷和诡异……

    走通了这段“前画墙”后,重遇上“顺反画圈”,然后,会是那段二十年来空空如也的“后画墙”,最后将是书刻、石柱和地下河。别说林阡了,连吟儿都对这条路驾轻就熟。通过画圈时,吟儿听后面人声渐近,深知赫连军已然追赶上来,所以准备带着林阡从画底下直接钻过去了事,林阡看她弯腰就知道她要做什么,赶紧拉住她衣袖制止。

    “怎么?”吟儿不解。林阡指着画轴底下遍地缭绕的白雾,凭他一贯的经验他知道这是毒瘴:“不能钻过去——下面是瘴气。”

    “啊?”吟儿一怔,会意,“这么说,只能沿着画圈走了?”

    “不错。甚至不能刺破了这些画,个中必定藏毒或机关。”林阡点头。柳月会这么设计,他已经见怪不怪。

    “这倒是,娘真是个不省心的!”吟儿琢磨着,“娘既规定了我们必须沿着画走,会否这画圈本身就嵌着阵法?否则规定何用?”

    林阡一凛,是啊,这条被柳月限死、只能沿着画圈的轨迹走的路,难道轨迹本身就嵌着阵法!否则规定何用?!

    柳月要防的第一类人是粗心的、看见画就想刺破、或者图个省事从画轴下钻过去的……这一类人,通常活不了;但她要对付的第二类人,则是谨慎的,不会陷在第一类陷阱里的,如吟儿所说,这看来是个“画阵”啊。

    但奇怪的是,之前阡吟来回走过了两次这个画圈,这已经是第三次入内了,没被这个画圈耽误过时间或性命,这看来也根本不是个画阵……

    

    林阡当时心里就堵了,明明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画圈里,两侧的墨宝次序从始至终没有变化过、使他确定不可能走错路。错不了,这地方总共就一条路……等等——

    陡然间一个非常大的疑点闯入林阡心田:这地方总共就一条路,为什么他俩在往回走的时候,金兵金将会从他们的背后出现?除非金人们是事先在里面的,但他们不可能预知阡吟会来此地、如何会来这里守株待兔?况且阡吟适才进到最里面也没看见他们的存在,他们这些人根本是后到的……但他们既然是后到,不该和折返的阡吟迎面撞上吗?怎么会没有相遇、反而从后面冒出来了!?

    这个疑点,因为秦狮向来神出鬼没所以林阡起先是没管它的,现在回想,却连赫连华岳及其到场的军兵也是——他们无一例外,第一时间全都是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他们来得这么快,看样子并没有在迷宫里鬼打墙过,而和阡吟一样属于折返!

    除非,地宫里存在两条路线……

    但,楹联群的出口就是震惊一画,掀开那画就是这秘密山洞,前画墙的石壁坚实,没有空虚径的存在,唯一的变数,只可能是这处画圈,这个比较宽敞却雾气缭绕的地界。然而,这些金兵金将在十二元神的带领下,没可能由画底下直接钻,更出于对完颜永琏的敬畏而不敢伤害字画,所以,他们也必然会跟阡吟一样,走了这唯一一条被限死的路线。

    既然只有一条路线,问题就又绕回来了:不同时间出发的两队人,由同一个走同一路线,怎样才能还没相遇过呢前队就被后队从终点过来给追上了?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林阡心中反复纠结的还有另一点:楹联群里,何以会存在八卦两仪阵?他记得半夜前他和吟儿路过时根本没有!!半夜之后,怎就有了?

    

    林阡正自扰心,忽而步速过快、几近一个踉跄跌朝前,所幸有吟儿给他撑着,当他正庆幸没有一时手错去抓画扯动它们时,突然脑海中划过一道灵光——原来如此!

    确实他的路没有走错,按着来时路的逆序走回头路怎可能走错?但这条不是普通的路啊,它是由画排成的,它会动,会张弛,会一幅带动一幅地移动,将从局部传递整体,量变引发质变……

    “路线没有错,但路错了——路自己会动!所以,它对应的入口,变了……”林阡倒吸一口凉气。

    吟儿一愣,起先还没听懂:“这……什么跟什么?”

    “吟儿,我们上当了。我们适才走的不是回头路,而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林阡恍然。

    顺反画圈里的画,它们是晾在空中的,上面封顶,下面瘴气,互为前后左右。身在此山中的人,很可能心思全被画吸引了,有谁能察觉这些画正在做一个微弱的侧移?当阡吟从画圈的入口历经了成百上千幅字画走到出口,怎能想到,此时入口接通的,已不再是他们来时的那段“前画墙”,而是……另一个排布近乎一致的、精心伪造的、也是“前画墙”?!

    是了,因为柳月完颜永琏相识之前,彼此的画作都算高产,所以“前画墙”内成千上万张图,有许多水平都差不离风格也重复单调简一,林阡以为这是繁琐,此刻才发现,这不过是柳月布局里的一环。柳月利用两个一模一样的前画墙在骗他们,让他们从出口再回到入口走进假世界时,误以为这个他们实际第一次来的地方、还是他们来时的那一处,而不幸的是,他们走的并不是回头路,从这里开始就已经错了。

    沿着这个假的前画墙往下走,当然越走越错。什么震惊一画,什么农舍梯田,什么楹联群,它们全都不是来时的那一些,而是,跟来时外表相同、对称摆设、却暗藏机关陷阱、可以置人于死地的绝路!阡吟一直以为,他俩在走回头路、他俩离真实世界越来越近了,不,越来越远……!他们实际走入了一个梦镜!

    画墙的意义、迷宫的内涵、柳月的企图,这一刻也再清晰不过,楹联群里,所谓迷宫不过是个障眼法,其终极的用意,不过是让林阡这种谨慎行事的人,相信了自己谨慎得到的判断,确定自己没有走错路。越坚信,就迷失得越快。两个相同楹联群的构建,哪怕缩略到一个细节,柳月也做得非常完美,几乎看不出任何破绽。

    林阡把这些告诉吟儿,吟儿不解地问他:“娘何以算计到了你不会自己留记号、你不会动她的这些细节?”

    没错,柳月算计到了阡不会动她的细节、阡不会自己留记号,因为细作的第一要点,就是尽量不动任何一件事物免得危险,也尽量保留原状装作自己根本没有来过……别忘了,柳月当年最要防的,就是她的同行,细作!

    所以,今时今日,柳月只害两类人的阵法,正巧针对了林阡和吟儿,天意何其弄人。

    

    “照你说的,原来这地下,有两个楹联群,两个震惊一画,两道前画墙……画阵的入口先接通着真实世界,待我们进来后,它开始朝假世界移,所以我们从进入这个画圈的时候,就已经上了娘的当了……”吟儿隐隐约约懂了。

    画阵开启的前提很可能就是,一个人或一群人进入。因此,在阡吟都误入假世界后,画阵的入口会转回到真(世)界去,以供下一个或下一群人中计。换句话说,如果有人刚入画阵还没进假世界,那这阵法的入口,便还连接着假世界,直等到他们进去为止,而这时从真(世)界来的一群人,只会面对着遍地白雾束手无策,暂时无法进入。

    “只有当入阵的人全都按着你母亲的意思进了假世界里,入口才会重新转回去。”林阡道。

    那么这画阵,是存心设置得让人回不去的,因为只要你进入了这画阵,画阵就只能跟假世界接轨。你若赖着不进假世界去,那画阵就永远不会移向真实世界。

    “意思是说,我们进了这阵法,就出不去了……”吟儿点头,叹了一声,眼眸里闪着一丝智慧,“不过,只要我们再也不进假世界里去,那么画阵的入口永远对准的是假世界——真(世)界更多的敌人们就无论如何也进不来?!”

    “没错。”林阡笑而点头,“孺子可教也。”

    “说白了,也就是秦狮和赫连华岳这些人,陪我们一并老死这里。”吟儿一笑。

    “不止他们。后画墙里必然还有另一群。”林阡指着画圈的出口说。

    “怎么?”

    “因为我们回来的时候画阵接通着假世界,就意味着有一群人刚进画阵还没折返,他们一定就在后画墙里。”林阡说,吟儿想了片刻,会意,笑:“前有绝路,后有追兵。妙哉。”

    “那么聪颖厉害的母亲,可想过她有个视凶险为无物的女儿。”他与她相互搀扶行到出口、后画墙近在咫尺,杀气也等待多时。

    

    刀剑合璧,左扑右突,一气呵成,势如破竹……后画墙里存在着的,若能全都是这些等闲之辈多好,吟儿口头狂妄,内心却期盼着他们战力能弱一些,至少能给予林阡体力恢复的时间,再者,前路开拓的快些,后面追兵的危险性也就低些。

    但吟儿清楚,那不可能。一时之间,后画墙里涌出的金兵更多,且因为两侧壁上都是白纸,士兵们的发挥要比别处放肆不少,而且,他们不可能没头没脑地来,他们必须有领头的带着。跟赫连华岳、秦狮平级,那也该是个十二元神吧?吟儿听说过完颜望的战力不怎么样,碎碎念:完颜望,完颜望……

    结果大失所望,那人不是完颜望。斜路里陡然杀出的一件神兵,光华霍霍,风鸣雷烁,吟儿尚未看出那是什么兵器时,惨酷攻势已经临于胸前。没错,惨酷,第一招来得便如此惊骇,吟儿眼一花手一颤根本就不是他对手,便此刻林阡已察觉凶险,急掠到吟儿身右来打这一战,对接之时,犹觉沉重。对方手里是长钺戟,不同于秦狮精钢打造,此戟乃寒铁淬就,而此人面目慈善,风格不是秦狮那种桀骜,而是跟他的武功一样,厚实!

    不刻林阡已与此人交手了十多个来回,吟儿帮不上忙只能给阡除掉周围的虾兵蟹将,心里面暗暗吃惊,因为她到十招之后都未看清楚那个人手里的武器是什么。别说招式了,凭她的眼力都只能看见林阡刀上面滚着一团雷电光影,随着饮恨刀的越来越慢那势力越来越凶急。这么强的高手,秦狮赫连华岳弗如!

    十二元神?还是……?!

    林阡看此人年纪约莫五十,该是前辈人物了,则必不可能是十二元神之中。思及吟儿说见过完颜永琏,此人应该是完颜永琏身边心腹。完颜永琏的心腹,当然不是十二元神或南北前十可比!
正文 第843章 苦乐又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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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其实就是奉完颜永琏之命回来彻查暗道、无意给十二元神指了条明路的护国军首领凌大杰了。完颜瞻完颜望同他一并去到那陈铸府上,路上将林阡可能藏匿在地宫的猜测告诉了他。凌大杰一来视王爷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二来听完颜瞻完颜望渲染深知事态严重,因此一旦找到了那花园里的暗道,便下决心把下面的人带出来处死。但因这是完颜永琏与柳月避居之地,怎可能轻易给外人涉足,所以凌大杰想自己一个人下去探寻、别人全部留在上面等他好消息。完颜望却嚷嚷不干:“这怎么行,林阡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完颜瞻则忍住笑对凌大杰讲:“林匪武功高强,为免他逃脱,还是多带些人、一同下去搜寻为妙,地底下,方圆一定也大。”说得合情合理,凌大杰却还是不允。

    于是乎在旁多时的陈铸冷笑开口了:“凌将军一个人去,该不会是想把抓到林匪的功劳独占吧。”冷笑之时,陈铸摆出一副活脱脱的小人嘴脸,把所有人心里的潜在顾虑都说了出来,令得这个忠心耿耿的凌大杰面红耳赤:“陈铸,你!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唉,两位将军莫急,这样如何?人不能多,更不能少,咱们各领一队精锐,注意着不破坏禁地摆设便是。”闻讯而来的琵琶二人赶紧劝架。

    凌大杰脾气好,点头应允了之后就握手言和了,跟陈铸这种小人,还能计较什么?计较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凌大杰完颜瞻完颜望琵琶下去了,陈铸也大摇大摆地带着人跟着下去,一派“捉拿林匪,人人有责”的架势,传说中他与林阡的交情一概不见。关于他私通外敌的嫌疑,一下子在完颜瞻的心里消去不少。完颜瞻想,如果陈铸心里有鬼,是肯定会战战兢兢等着凌大杰讯问的,哪还会放肆地猜忌凌大杰私吞功劳,陈铸不过就是一个小人罢了,别说林阡,我们谁都不可能跟他深交,若林阡蠢到竟然相信陈铸的话藏到地底下去——他等着被陈铸出卖吗?

    想到这里,完颜瞻等人都觉得,暗道出现在陈将军府只是巧合。现在陈铸为了明哲保身狗急跳墙了——确实陈铸也就是这么装的。

    当此时,陈铸完颜瞻以及琵琶等人,都迟了凌大杰秦狮赫连华岳一脚,被画阵拦在真实世界里进不来。那个吟儿十分期待的完颜望呢,嘿,还在楹联群的迷宫里鬼打墙呢。

    秦狮崇武只愿打败林阡、赫连华岳既想打林阡又更欲抓住他,跟他俩不一样的是,凌大杰一心一意要为王爷办事,彻查通道,消灭匪徒!他当然不用带着“打败林阡”的念头来,他武功本来就比林阡高!凌大杰之于完颜永琏,应达到厉风行之于林阡……

    动手相斗,转眼三十回合,凌大杰林阡皆呈惊疑之色,林阡惊的是他的戟如此厉害,一招套着一招根本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凌大杰也连连称赞:“好刀法!”毫无骄纵之色,却暗蕴着一句话吟儿听了出来:竟能接我凌大杰三十回合!

    吟儿从来嘴不饶人喜欢给阡争一口气的,但此刻却不愿出口反驳凌大杰,吟儿心服口服!这个前辈高人身形奇快,膂力内劲远胜于阡,三十招开外的稍稍一停,才教吟儿看出他用的是戟……怎能不心服口服!阡吟还有一点不知道,当年助完颜永琏一起拿下渊声的人之内,就有一个是这位凌大将军。

    林阡听赫连军秦军愈近,心知再留在战局必死无疑,当下使出全部气力舍命猛攻,瞬息之间,饮恨刀进上四刀招招杀手,狠辣地全部对准了凌大杰要害,因阡豁出性命,凌大杰不免也惊,退后数步登时落到下风,林阡乘势急袭而上,吟儿心叫一声好,若对手是越野、是瀚抒、是秦狮甚至薛焕,很可能都只能勉强打一个平手……

    可惜得很,吟儿这声好还没出口就哑了,饮恨刀划破凌大杰衣袖的同时,那老头子忽而一闪、纵身急跃到林阡右路,林阡刀锋不及收回,眼看捉襟见肘,吟儿首当其冲,林阡大惊之下斜步滑开几步,几乎连滚带爬才逃过一击,他却哪来得及收拾狼狈,精疲力尽气喘吁吁,幸有天助,吟儿又看准护国军破绽打翻了一堆金兵,极度艰难地在三路金军中夹缝生存,终带着林阡跑到了石柱和地下河去。可是后面人声依然喧哗,她身边林阡……更是越跑越跑不动了。

    “怎么办怎么办,藏哪里好!”吟儿急如热锅上的蚂蚁,没有别条路可走,唯能撑着林阡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地下河里面挪。想到适才两个人的氛围下,林阡背着自己过来时那么温馨,吟儿真是恨死这些敌人了。

    亏得光线很暗道路很窄,金兵只能两个两个地过来,任务分配还耽误了一些时间;亏得石柱压得很低,个子矮真的是有好处的。吟儿听到后面一声又一声“哎哟”此起彼伏,扭头去看那边黑压压的前推后拥好像交通已经堵塞,心下大喜,胆子也壮了,扶着阡在水里面健步如飞。

    没想到乐极生悲,脚底一滑突然间脚下从浅水变深水?!吟儿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拉着阡一起滑了下去喝了好几口水,浮起来的时候林阡还沉在下面……

    “啊……”吟儿大吃一惊,赶紧把林阡扶起,好深的水,看来不能走过去了,得游了……吟儿傻眼,她不会游啊……

    便那时听得后面异响,凌大杰的声音已经传来,吟儿情知危急,奈何无路可走,林阡这个不省事的,刚被她拖出水面,竟又往下一栽还把她一并带得沉了下去。这时有火把在石柱下点燃照亮了此处水域,凌大杰、赫连华岳、秦狮的对话不绝,依稀在说:“他们应该在水下。”“可是、在哪儿?”“别处找找吧?这里连涟漪都没有。”

    “这里连涟漪都没有……”?吟儿一愣,这才明白林阡是故意把她带到水下面来躲。

    “你们,到那里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凌大杰赫连华岳秦狮的兵全部都集中在后画墙。不愁找不到。

    赫连华岳看着林阡消失的这处深潭,认定了他现在就匿身水下,暗道:“林阡,你有种就一辈子躲在下面。”

    一辈子躲在水底下?当然不可能。林阡和吟儿又不是鱼!闭气好一段时间了,吟儿实在憋不住,她因伤气短,加上本来忌水,一到水下就知道自己完了,奈何现在刀架在脖子上,她是宁可淹死也不会上去给敌人砍。林阡察觉到她窒息的痛苦,迅速捧住她的脸,黑暗中吻上她双唇,气息源源不断地渡往她的体内。

    吟儿霎时觉得舒缓不少,双臂本能绕住林阡的腰,唇也缠住了林阡不放,自己的身体却放松下来,情绪也不再像适才那般绷紧。两个人在水底就这样吻着,关系玄妙得就如同彼此的水草。一时也忽略了这是条地下的黄泉,一瞬就好像拥有了深海的真宁静。

    吟儿是滋润了、舒服了,林阡却不可能完全沉浸在拥吻里,为保护怀里的女人还必须耳听八方。虽然水外面声音渐渐弱了敌意愈加少了,但林阡意识到危险尚未过去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果不其然,就在这一线之间水上传来一声异动,逃不过林阡的意识!有人想要也潜下水来追拿他俩!林阡饮恨刀早已在握,毫不犹豫,手起刀行,一招飞袭,隔水而攻,便听得那人惨叫一声,已然被他伤及。

    “凌将军——”赫连华岳秦狮皆惊,“想不到林匪这样卑鄙,躲在暗处伤人!”

    凌大杰脱下靴子,瘫坐在岸脚上全是鲜红,老将军没想到林阡会有这么一招,也不好说自己是被刀伤的还是水花割的。

    当见凌大杰都伤成这样,等闲之辈谁还敢下水?!

    “林阡,我倒要见识见识,一个人在水下最多能活多久!”赫连华岳怒喝。

    唔……不是一个人啊,是两个人……吟儿心里贼笑。

    林阡当然没可能跟没心没肺的吟儿一般轻松,思虑赫连华岳真正有见识有思考有魄力,这次十二元神一起到地宫里来、冒着触犯完颜永琏的危险确定他林阡在这里,显然大半都是因为赫连华岳而坚定的。这样聪明的一个敌人,武功水平也在秦狮之上,堪称有勇有谋,自己逃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雪上加霜的是,一边渡气给吟儿,一边林阡发现自己也开始气短,难道说,这次真是天要绝他?好一个难忘的新年,他二人在地底下被古人今人一起害了。上去之后束手就擒便罢,关键是他们一干人等全都只能往假世界去,假世界里,不知存在多少八卦两仪阵,柳月的设定里,假世界的尽头必然是毁灭……

    可是……若干年前,柳月和完颜永琏却能悠然自得地在这里刻石题字……他们,是怎样出去的?

    林阡浑噩之中,忽然想到这一点,很显然的,后画墙的地下河里,有出口!

    

    心底雪亮,急忙抱紧吟儿纤腰,往某一个方向游过去,原只是存着五成希望,没料到果真绝处逢生,水底至深至静之地,竟掩藏着一处石扉暗透光亮!

    吟儿眼睛也一亮,一到那石扉旁,赶紧跟阡合力将门打开,陈旧的属于二十年前的光,便疯狂地冲开了河流抵达阡吟眼前。

    跟猎奇的吟儿说法一致,往下游走,别有洞天。

    水下的地道,还原最真实的完颜永琏和柳月。

    “哈哈,我就说,爹娘的书法不可能只有那么点!嗯,这里的造诣似乎比上面更高……”吟儿在水下憋的久了,现在开始倒豆子一样。

    林阡一愣,上面?上面还有上面……这么说来真的已经好几层地狱了。

    吟儿仰起头来正待跟他对话,忽然一怔僵住了:“你的脸……”

    “嗯?”他一愕,循着她目光抹向自己的左脸,这随便的一抹就是一手的血,要是在夏天还可以跟吟儿说这是蚊子咬的。忽回想起适才为了阻止凌大杰伤害吟儿,他饮恨刀太仓猝回防竟无意间割破了自己的脸……

    “怎么伤到容貌了。”吟儿心疼地伸手来碰,刚刚的战局里不知道多少次血光飞洒。两个人落难,很像当年被联盟追杀,林阡又是一身伤血,她又是完好无缺……想到这里,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样才衬。”他哈哈一笑,握住她的手,“男左女右,刀疤双侠。”

    “咦……”她蹙眉,“老不正经!”

    这时,老不正经开始读起壁上石刻:“夜深忽梦少年事,如风如幻总是空。多少似来还复去,无数若去又重来。”

    吟儿一愣,还未会意,林阡多少有点共鸣,他年纪虽轻,好歹在疆场上辗转了好些年,生命里经行的故事和人数之不清,“这首诗当是你爹写的,二十年前,应该也算他的沉淀期。”

    吟儿朝左看,只见其上写着:“江湖何处不相随,情湮梦落几人归,遥见风烟埋旧路,千帆过尽已无悲。”

    字体为楷体,娟秀委婉,显然是母亲写的,表达的意境和完颜永琏那首相近,大有经历了一切沧桑落寞的感觉,吟儿歪着头说:“二十年前娘她才我这么大,不可能有这种感慨吧。字是她写的没错,诗也许是爹所作?”

    转过脸来看阡,阡却摇头:“不,就是你母亲作的。”这一首,比上一首少了些年代感,却多了一丝很明显的倦意。

    吟儿又将那诗读了两遍:“才我这么大的年纪,娘就写出‘千帆过尽’‘江湖何处不相随’了?”

    “因为当时的你母亲,倦怠了江湖的是非,也不愿再做细作。”林阡叹了声,“江湖一倦客,看来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她是真的累了。”冲这种倦怠,柳月的设计和心机,都不是刻意流露的,她并不喜欢那些,只是生存的手段。

    吟儿低下头来:“这里这么多的迷宫阵法和机关,而我又是出生在这里的,可想而知,娘当年怀着我的时候,有多少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她却这般厉害,不仅能保全她自己,还能把追杀她的敌人全都对付完了……”吟儿万万比不过她,母亲的智慧和谨慎程度不在林阡之下,而吟儿连勉强挖个坑都会先害了好几个自己人,累得阡非得陪着自己大年三十登门谢罪。

    “可我林阡要的是吟儿。”林阡牵着她的袖,扼住了她后面的卑微感。吟儿一怔,林阡又道:“我也不如你爹,像这样的诗,我写不出一句。”

    吟儿笑:“我也是俗人。”

    转了个弯,此地石刻上的再一首诗文,林阡读:

    “兴亡成败千秋事?四海古今才须臾。

    看冰塞渭水、雪暗秦川,谁定之兵家必争?

    却帝者雄心、征夫功名,原都是百姓山河。”

    “你和我爹,这一点却是一样的。”吟儿听罢,眼前浮现出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玉树临风,气质脱俗,心怀天下,戎马威风。应该和阡有八九分像,但是我凤箫吟要的是林阡——阡有父亲没有的草莽气。老实说,在遇到阡之前,吟儿没想过自己会喜欢草莽气,嫁给林阡之后,觉得男人家就是要存在着那么点草莽气才好。真正好,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

    刚感慨过这首诗,忽看见林阡停在不远几步,一脸的惆怅难掩,吟儿赶紧追上前去,不禁也怔在原地失魂落魄,此地书法,不是判官笔刻石,而是挥毫得到,从墨迹看来,还是新鲜的。这到底是怎样雄壮的力道和笔锋,一支毛笔蘸墨罢了,写进墙壁竟“入石三分”!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吟儿怅然看着这十六字,雪落一场,余生茫茫。

    ps:

    过年了,要到奶奶家去,那里没宽带,气死姐姐我了,所以只能与世隔绝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要闷死我啊……这几天我无论如何都要屯稿的,怎么说都要把某人和某人从地底下给写出来啊——!

    出发前跟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兔年行大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感情如意,事事顺心。嘿嘿。

    挖这个坑第五年了,正好碰上个本命年,希望我的守护神能保佑我新的一年里产量更多、质量更好、早点把这个坑填起来,哈哈。

    对至今还在追着南宋的读者们鞠躬:你们太辛苦了,你们太伟大了,我太爱你们了~~!
正文 第845章 冷月离歌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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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下通道,蜿蜒风雨又一程。

    终见一朴雅小屋,中置有琴棋书画,较之楹联群中农舍,生活气息不减,韵味乐趣更足,显而易见,当年完颜永琏和柳月居住频率最高的地方,便是这里。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路上,吟儿都在回味着这十六字,不为别的——因这地宫里其余一切全代表了二十三年前的爹娘,有且只有这一句,表述着今时今日父亲的心境。这十六字告诉吟儿,完颜永琏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重返此地,来祭奠她早逝的母亲、他死去的爱情……

    其实单从字面上看也清清楚楚了,那一幕场景林阡隐约可以想象:那年十月,完颜永琏回朝务政离开陇陕,走出这四季如春的地下园林之时,初为人母的柳月正抱着刚刚出生几天的小吟儿柳下送别。最后一眼,真是幸福而温馨。柳月一定面带微笑对夫君说等他回来,完颜虽然没有口头允诺但必然决心速去速返,吟儿呢,被母亲捉住小手对父亲挥了两下,就忙不迭地瞪着好奇的眼睛看四周。

    谁想过那是永诀!谁想过那是阴阳两隔!谁想过二十三年之后苦寒的冬,依旧战火频仍的陇陕,一家三口,会这般团圆。

    不,是一家四口。他林阡,早已是吟儿的夫,是完颜永琏和柳月的女婿。尽管这一切,暂时还难以公开,日后也必然坎坷。

    “快来看,爹帮娘画的像……”凌云笔写意绕指,丹青绘侠骨柔肠。吟儿惊奇地看着这一幅柳月的肖像,关于母亲的印象始有复苏。

    傻吟儿,幸好她不能像阡这样想到那些伤人的场景,否则这一刻必然泪洒当场哪可能有心思去赏画,叙说时她转过头来乐呵呵地对着林阡。

    看着她没心没肺的笑容,林阡既愁郁又欣慰。近前一步,去看那画中柳月,宛若在生,美貌动人。比当年他在蓝府地道内看见的那张自画像,技艺高超不少。

    寝室里除了这一幅简单的肖像外,一目了然的,还有落了一层灰的琴、已经开始泛黄的书,一张吟儿说了必然会有的床榻,上面铺散着一局尚未完结的棋,一切,彷如终结在那时那刻,再也不曾动过。

    但,梳妆台上,有样东西是新的,画眉墨。林阡在陈旧的首饰和眉笔中端起它时,吟儿咦了一声也发现了:“是新的。”

    林阡点头,吟儿猜测:“爹他答应了娘,要给她带回些画眉墨回来,所以既然回来了,就不能食言。”一边说一边微笑看阡。

    只是这刚好触碰林阡心伤,稍一分神,已然站立不稳,竟生生倒了下来。

    吟儿始料未及,手忙脚乱来扶,眼前一黑,也跌在林阡身上起不了了。

    “难夫难妻。”林阡气力大损,幸好敌人们一时半刻不敢下水、下水了之后也未必找得到这处通道。此情此境,他却已元气大伤,吃力提手,触到吟儿脉搏,确定她暂时无碍,才放心玩笑。

    “管它多少难,在一起就好。”吟儿气喘吁吁,却笑着粘在林阡背上。

    林阡心头一震,抬头恰好看见柳月画像,起身起到一半遂停住,默然于心内起誓:柳前辈,您的女儿,请让我照顾一生。

    “盯着我娘看,哼。”吟儿撅起嘴。

    “吟儿。”林阡敛了伤感,按着吟儿脑袋,“我俩拜堂成亲的时候,有个步骤不够正式,需要补办。”

    吟儿一愣:“哪个?”循着林阡眼神看过去,这才懂了,眼圈一红,“二拜高堂?”

    “嗯。”林阡点头,见吟儿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种“虔诚”的表情,纵然他再正经都禁不住冷汗。

    若干年前,金完颜永琏、宋柳月在此琴瑟和谐,此时此刻,宋林阡、金完颜暮烟,在此鸳鸯连理……

    吟儿随阡一同拜完柳月,因这一路拖泥带水觉得自己身子沉了不少,诡笑:“难怪一直生不出孩子呢,原是拜堂成亲的时候心不实诚!”

    林阡一愕:“这是什么歪理。”

    “不管什么理,今次总算完成了。”吟儿说罢,林阡心念一动:竟又勾起了丫头她要生子的欲望么……

    “拜堂成亲的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吟儿眼中闪着狡黠,但此刻俨然说说而已。两个人依着床头坐在地上,各自都已经气息奄奄。

    “你……闭上眼睛。”林阡不忍打破她的美梦,于是说。

    她一愣,像当时聚魂关上他叫她闭上眼睛一样,乖乖地把眼睛阖上了,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他要做什么?以现在的力气,只许他亲她一亲吧……

    他伸手拿住梳妆镜前的眉笔和黛料,看着这个值得他用一身力气热爱的人儿,这么巧也想到了几天以前那个高耸入云的聚魂关,而今,却是在地底万丈、仍然两个人……动情之至,执笔给她勾勒眉宇。

    吟儿肩头微微一颤,已察觉出他在给她画眉,又惊又喜,捉住他衣襟比任何时候都紧张。

    看着这家伙掩饰不住的开心,林阡岂管洞外有金军接二连三,满心俱是柔情蜜意,掺杂着一丝淡淡的忧:吟儿,对我而言,你最要紧。哪怕一路上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的亲人,都无妨。

    吟儿的火毒提示着这一天午时的临近,幸这洞室虽小,器皿之类却一应俱全,随便一找就能找出不少来,甚而至于一些意想不到的角落里都有惊喜。阡吟若是来偷东西的,肯定能带出几大包出去,但要是再想把这几大包摆回来,对不起,你们没这个能力。

    “爹和娘的物品,真多啊……”吟儿不愧是盗贼出身,边喝药边打量着这个小屋,竟能容纳数倍于它的宝贝。

    “嗯,爹娘都善于节省空间。”林阡点头。吟儿一愣,觉得这句怎么这么怪,啊,身边这人已经不叫岳父岳母了,直接跳过去叫爹娘了,脸皮真厚。

    无暇跟他调侃说笑,她恢复了不少、活动了会儿筋骨,却看他还时不时捂着胸口,刚一捂胸口,似乎左肩又开始犯痛?如果说赫连华岳与林阡势均力敌的话,凌大杰必然比他俩都高,所以林阡内伤最重、肩伤次之。想着想着,吟儿心里一寒,金人们可千万别把林阡当成个排行榜打!

    “你先坐坐。我……”吟儿赶紧将他扶坐榻旁,看见床头有本旧书,立刻牵起来读,“我来给你读会儿书。”来到手里,却一愣,“啊……是琴谱……”瞄着那边有把七弦琴,立即带着书跳起来:“那好,我来弹琴给你听!”

    林阡斜睨着她,有气无力拊掌:“好,好。”话说这凤姑娘刚出场那会儿是很惊艳的,手里面武器是木琴,让阡以为她文武双全——可是,凤姑娘弹过琴么?人那是当鞘用的!现在阡回想起来,保管那时候凤姑娘古灵精怪用着玩,后来人渐渐也不玩了。

    又或者有另一种可能,其实凤姑娘是想过要边玩边学,可她怎么都学不会。一气之下不学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点,凤姑娘是个半吊子。

    “就弹这一曲《花间醉》给你,舒缓舒缓心境。”吟儿说毕就开始按着曲谱弹,只听琴韵丁冬声响,虽然不怎么样,但林阡期望值本就没多高,所以这么一听还真有那么点感觉。

    林阡闭上眼感悟,顿觉心里面清静了不少,凤姑娘亲自弹琴,怎么说也要捧场不是?林阡刚准备拍手说句鼓舞的话,忽听琴声一断,急忙睁眼看去,只见这丫头眯着眼睛凑上琴谱半刻、似乎没有看懂、故而把这段给跳过去、翻开又一页再开始弹……

    哪有这样的人啊……

    “唔……你听得出我在跳着弹的?”她发现他在看她,脸上虚红。

    “跳,尽管跳……”他无奈挥手,示意她继续。

    等到这断断续续的一曲《花间醉》弹完,林阡还没说话呢,却看奏琴的吟儿自己眼皮打架恹恹欲睡了。

    “怎么倦成这副模样?”林阡问。

    “这琴谱,有问题!”吟儿忿忿地甩开书,没怪她自己乱弹,反怪起琴谱来。

    林阡听完这段曲子,远没有吟儿那般困乏,却觉自己心跳放慢了不少,心知琴谱中定藏玄机,是利是害犹未可知,于是带着探索欲将书捡起,代替吟儿坐到这七弦琴旁,对着曲谱尝试拨了几下。吟儿伏在琴边榻上,饶有兴致,洗耳恭听。

    林阡虽非风雅之人,好歹也偶有涉猎,蓝玉泽、洛轻衣、林美材都擅音律,怎么说也要近朱者赤不是?(吟儿:咳咳,怎么全是女子)

    看林阡亲自抚琴的机会不多,吟儿珍惜得很,听了几个调就忙不迭拍手,一脸崇拜说好听。

    吟儿这可不是阿谀,林阡虽弹得生硬,好歹中规中矩,分毫不差地弹了一遍出来,平和中正,意境将出。花间醉,如果说吟儿还在花园里打转呢,林阡还是让听的人见到了那壶酒。

    “你也弹了一遍,怎不觉得困倦?”吟儿奇问。她适才呵欠连天,林阡却未曾疲惫。

    “那是因为吟儿不曾弹完整。我想,是创这曲谱的人用了心机,对不尊重它的人略施惩罚。”林阡说。

    “那这曲谱,一定是娘写的。”吟儿笑叹,“我这短短两天里,栽在她手里多少回了。”

    林阡沉思片刻,点头,手指下意识又在拨弦,吟儿稍一愣神,他就又弹了一遍,自然比第一遍连贯多、熟练多也轻松得多,意境随之提升了一个档次——花间那壶酒已然斟满酒杯,待饮了。

    吟儿忽然懂了,林阡为什么不能自控还要再弹一遍,因为这一段曲子里有酒的醉意,冥冥之中吸引着林阡追寻。吟儿心中霎时充满怜惜:幸好,幸好我不怕酒的醉意,不然,他连这曲子都可能不会再碰。

    然而这小子恐怕真是很久很久没喝酒忍不住,自吟儿发现这段《花间醉》后他就一直在弹,一个时辰、半个下午、一个下午……继而,这个人告诉吟儿某个成语的意义:“熟能生巧”……

    这小子是林阡?这小子不是林阡。弹出这般好,悠扬远长,雅致缱绻,驾轻就熟,神乎其技……吟儿原是托腮闭目养神的,渐渐放下手来瞠目结舌,然后如临其境五体投地。静静聆听,琴声似乎在本体之外引申出了另一条荡漾交缠的旋律,极端细微,若即若离,如触流水柔滑,如见暗夜蝶舞。这旋律并非曲谱上有,却随着林阡水平的进展而愈发可听。

    吟儿想,要掌握这谱子的精髓,必然需要弹奏者细心严谨,别说不准跳着弹了,更加连一个音都不能错。这么巧,柳月的曲子遇到了林阡。

    不知是休憩的缘故还是得这琴音调理,林阡的伤势明显缓和了不少,约莫两个时辰之后,吟儿看他脸色好看许多。放下这七弦琴起身,林阡也觉得神清气爽。

    “这琴谱,如果我没猜错,能够治愈内伤。日后理应有妙用。”说罢林阡便欲抄录。看他刚好一点又要累,吟儿忙拦着揽下了活:“你先调匀内息,我给你抄。”

    林阡应言坐下,盘膝运气,果然跟猜测中一样,效果立竿见影,内息通畅不少。思及当年柳月避居水底,再忍耐的性子都一定百无聊赖,而陕西义军倾覆前后她一身伤病,为能解闷,唯一的方法便是弹琴作谱,此法不仅怡情,还必然针对内伤。

    回过头去看着这个埋头苦抄不求甚解的吟儿,林阡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希望:吟儿以后再遇火毒与内伤抵触,可以用这《花间醉》来医。琴声治伤、针灸解热,或许比“运气治伤、寒毒解热”的方法更好,吟儿性命之忧的可能性也会随之减小。

    吟儿抄完《花间醉》后,觉得此间有用的东西数之不尽,反正有时间允许,不如多抄几种。于是又拣了些比较简短的琴谱抄了,见林阡仍处恢复之中,于是重新坐在七弦琴旁,练了练手。却无论如何还是弹不出那种感觉来,哼,丈母娘还是比较疼女婿啊!

    恰那时吟儿耳朵一动,听到了洞外面有异动,正待告诉林阡,阡已到她身边:“是赫连华岳。”

    没错,赫连华岳。秦狮在八卦两仪阵里被林阡打到吐血、勉强还可以带兵追赶但绝对没什么战力了;凌大杰原本武功高过林阡,但刚刚也被林阡一刀隔水斩伤。剩下的,只可能是赫连华岳。

    事实上有胆量潜入水底的金兵金将不多,若非赫连华岳首个下水,只怕人群作鸟兽散。饶是赫连华岳有胆到这个地步,也是在几个时辰之后、确信人类的闭气水准不可能这么高的情况下才决断……无意识地,给阡吟争取了恢复的时间,不凑巧的是,柳月还帮了林阡一把。几个时辰罢了,谁想过林阡战力迅速回升。
正文 第846章 一曲七弦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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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处地宫中最宝贵的领域,纵是最不屑规矩的赫连华岳,也断不可能再随便掷斧、而只能采取近程砍斫。纵然如此,赫连华岳的杀伤力都没有丝毫减弱,不由分说,刚到场便对阡吟横扫一斧,雄壮霸气,无以言喻。

    林阡强硬逆袭,抡起饮恨刀对光就破,威武绝伦,精准万分。刹那只见一横铺光圈遭遇一纵挂雪涡,令人惊惧的是,那雪涡刚吃了光圈一块,光圈就随刻削了雪涡一角,势均力敌至此。

    僵持之际,到底还是激得这洞室隐隐震荡,吟儿不知是否幻听,竟感觉一墙之隔水流急剧屯集。

    “好一个林阡,恢复这般快!”赫连华岳既兴奋,又带着些忿忿。无疑,求战和剿匪在他心中并重。

    林阡又怎可能将他怠慢,赫连华岳在完颜君附麾下,人送外号“鬼斧神弓”,说的便是这两样惊人特长。遭遇十二元神久矣,林阡对秦狮还可以评估“我武功在他之上”,对赫连却觉“他武功不在我之下”……

    一招刚罢,赫连华岳便迅猛上前一步,将斧一推对林阡狠戾纵斩,硬派作风,彰显无遗。林阡力道不如他强,胜在身形刀法皆活,持饮恨刀直切斧刃,彪悍态度,由内而外。

    恰在这时,听洞口复有脚步声作,吟儿循声而看,原是凌大杰裹了伤带兵赶赴这里。

    按照道理,秦狮被阡伤那么重,肯定是下不来的了。凌大杰却意料之外地带伤奋战、更能号召身边这么多人一并到此,十足给阡吟创造了好些难度……刀斧之战才到第五回合,凌大杰就已提起了长钺戟加入战团。所幸他脚伤所致行动不便,否则这以一战二岂能撑下半刻?!

    吟儿看林阡刀光才裹斧影、又陷钺戟危机,甫冲破凌大杰包围,回旋至赫连华岳封锁,一轮攻紧接着两轮斗。看得吟儿不敢眨眼,打得林阡也难喘息。三者之战,乍一看气焰已成熔炉,将刀、戟、斧搅在一起铸。观战久矣,关于强弱吟儿稍有体会:是赫连最强、林阡次之,凌大杰反而落在最下风。因此林阡长刀主攻凌大杰,短刀暂守赫连华岳,来回冲杀,从容得一如既往。

    自始至终,吟儿一直按剑不发,有林阡在,没必要。

    五十余回合后,一直在洞口观战的护国军兵将,看凌大杰赫连华岳仍然未将林阡拿下,故摩拳擦掌提刀携枪,寻找机会入局围剿。然而,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找破绽,非但刀法斧术枪招一点破绽都没有,就连它三者组成的战局都密不透风没法进入!

    如此高手鏖战,岂是等闲能碰!?

    便随着战斗越演越烈,众金兵呼吸愈发急促,空气也慢慢变得凝固,整个洞室从松弛走向绷紧。吟儿想,这感觉,就像个钱袋被一束——可这不是钱袋啊,这是个水下地道!可堪被无数道流窜的巨力轰击!?

    正自惊疑,面前忽然一道罡风,吟儿回神虽迟,好歹眼疾手快,惜音剑当即出鞘,对准了风力中心,一声啸响,偷袭她的兵器当中断开,兵器主人正自诧异,已遭吟儿一脚踢开。原是这金兵聪明,抓不着战团破绽,但看林阡身形一移、露出他后面不远的吟儿,计上心头,趁他无暇顾及扑到角落里来。可惜水准不够。

    然则吟儿尚不及喜——有了一个金兵起头,就有第二第三奔赴,吟儿急忙持剑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洞中战局顷刻复杂得多:一时林阡腾不出空、吃豹子胆的便多些;一时林阡出手回救、麻烦吟儿的就少些;一时林阡落到下风,视野之内人满为患;一时吟儿剑走如飞,眼前短暂出现空缺……

    便这么周旋了将近一个时辰,吟儿终争取得半刻间隙无人敢近,林阡三人却仍在纠缠厮杀之中。吟儿疲惫地坐在榻上,看他三人都大汗淋漓,心知这一战难分难解,必须尽快找到方法终结才是。吟儿一手搭在琴上,一手按着书卷,休息久了,却越休息越累,不禁想到母亲刚刚给林阡的大帮助《花间醉》,怨念,若是自己能弹,好歹也能提升点战力,和林阡协力打退这拨兵将……

    心念一动,《花间醉》弹不了是因为太长,可以弹别的短一些的试试看?刚巧吟儿可抄录了些简洁的谱子很容易背——说做就做,想弹就弹,吟儿记得当中一首《战八方》,试图通过它来缓和自己体力。

    初始弹琴可算得心应手,乐曲激昂热血澎湃,教吟儿满心以为这曲子果然短小精悍果然可以代替《花间醉》调整内息,大乐,弹着弹着就心花怒放、享受至极。不幸的事情却还是说发生就发生了——

    才一小段而已,就听铮的一声,这琴的一根弦,断在了吟儿手上,一点征兆都没有!……吟儿大窘,还没意识到自己破坏了王妃之物,可是在这群护国军眼中却罪无可恕,七弦琴方一断弦,适才退去的那一队金军又一股脑儿地冲了回来。

    “啊……”吟儿这一惊非同小可,赶紧起身躲开一转,好容易闪过了三人连击。再见一道刀光掠过,扫开了后面的一排金兵,原是林阡见险相救,可他保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长久,这道刀光消失之后,赢得瞬间的金兵离散,却随即跟上来下一群,非得吟儿自己对付不可!吟儿屏气凝神,举起剑一口气斥开了九把刀十杆枪,拳头腿脚之类的也全都派上用场,心里告诉自己,必须保证性命无忧!百招开外,终于无力招架,当头一剑再难避闪……

    紧要关头吟儿的求生欲迫使她连退几步急往后撤,冷不防头朝着后面墙上一磕,竟不知怎的从高处落下个实物来,不偏不倚正巧打在那持剑杀她的金兵头上!

    吟儿就听啊一声惨叫,要杀自己的人竟然倒在自己眼前!大叹侥幸,再定睛一看,这东西,原是把被放置在高处的琴……琴?

    吟儿不知该气该谢,哭笑不得,刚坏了一把,就自来又一把!心思却一转:或许这是天意?要这把琴来救我?!仔细端详着这古琴,色泽看上去很朴素,年代比七弦琴久远,藏那么高肯定弥足珍贵。经吟儿鉴定,这是个文物级的宝贝。

    危机趋缓之际,吟儿带一丝好奇、一丝期许抚上《战八方》,希冀这把琴能给她带来好运,奇迹,也来得那么无巧不成书——

    履至上一把琴的断弦之音,这宝贝俨然轻松过关、没教吟儿再尝失败。度过了这一险后,音调也越走越高,几乎不是一般琴所能奏,这宝贝却能举重若轻轻而易举,着实不可思议。

    越往后去,音调越是高得惊人,难以料想曲谱和琴的极限在哪里,一次的惊奇盖过一次,纵使是这群金兵,也一个个愣在原地,他们不可能精通乐理,但明显被此曲震惊——齐呼:太刺耳了!

    这种刺耳,却又绝非嘈杂,相反还极度好听,听得人心潮澎湃、血气上涌、血脉喷张……

    无人看见,这古琴旁散发出的阵阵气波,借着音律激烈涤荡,直朝着吟儿对面的他们流淌、扩散、杀伤……与慕三、林美材的魔音异曲同工之妙。陡然之间,气波充足,成型冲撞,便听得一声微震,齐刷刷的众金兵倒开一片。吟儿还在希冀着自己调匀内息呢,突然看见对面的金兵们不战自退,又惊又惑,愣在原处。

    气浪正巧擦着林阡后背过去,他倒是察觉得出,吟儿的这一曲《战八方》主攻,和《花间醉》的意境截然相反,当然不可能有自我疗伤之效,而是攻击敌人之用。《花间醉》为柳月作,那《战八方》必然完颜永琏创。这样斗琴,才符合一路过来的斗画、斗字、斗诗文。心道,吟儿时常一腔热血,多半源自完颜永琏。

    僵局到此几个时辰了,林阡已确定凌大杰伤在左脚,于是长刀劈砍之时专挑些刁钻招式,刻意威胁他下盘且越打越快,只为折磨他伤势消耗他腿脚力气。凌大杰初还不知林阡这般狡猾,被他骗得心思力气全集中在了腿脚,不到三十招便伤口破裂疼得掩饰不住,待意识到林阡故意如此时,凌大杰急忙想反守为攻,却哪那么轻易反守为攻?

    形势急转,眼看凌大杰和林阡的差距越拉越大,赫连华岳和林阡的战斗成为此局关键,令护国军上下都惊奇的是,林阡左手快如闪电势若奔雷,右手却有条不紊滴水不漏,两只手速力悬殊,完全不像出自一个人。

    “好听!”便这交睫之间,林阡打开凌大杰、长短刀交错齐齐击退赫连华岳,拼力将他们全部推向洞口,和吟儿的琴声恰到了一条直线上。

    吟儿一愣,超喜欢他说“好听”,因为她太喜欢别人称赞她了何况林阡,所以立马再弹——到底是因为心有灵犀,还是林阡太了解她?这《战八方》一奏响,倒退中的凌大杰、赫连华岳等人……只能加速倒退了……

    林阡转过头,正待回归吟儿身旁,忽见她正上方有一暗道,正是原先那古琴放置之地。心下明了,这洞室已经是水下之路的尽头、却仍不见有通往外界的出口,林阡本还纳闷出口何处,如今连这个问题也顺带着一并解决了。大喜过望,牵起吟儿的手便带她出去。刻不容缓!

    沿着这暗道往前摸索、往上攀登,总算把劫难抛到了身后面很远,很远……

    “王妃的琴!”当赫连华岳迟疑了半刻又追上去,凌大杰看着七弦琴以惊悚语气。

    “大将军莫急。只是一根弦断了,可以修复。”有属下赶紧分忧。

    “真的,真的可以?!可以修得跟没坏一样?”凌大杰大喜,转头看见那只令吟儿发威的古琴,一怔:“这把琴,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了,原竟藏在这里……”叹了口气,拾起琴似在追忆。

    “看得出,此乃神琴也。”副将上前,赞不绝口。

    “适才是哪一首曲子?竟能有杀伐之效?”另一副将奇道。

    “这到底是琴的功能,还是曲子的效果?或是琴与曲子联合?”再一副将。

    “需琴、曲,和人。”凌大杰从回忆中醒来,眼中噙泪,“当年,只有王爷一人以此琴此曲杀敌,大金国那么多精通音律的名家,任谁都弹不出……”

    说到这里,凌大杰及其副将心里都悬出同一个疑问:“那林匪的老婆怎么能弹?”

    “林匪的老婆”。谁人想,消不去完颜氏那一抹痕的吟儿,已经打上了这样的一个烙印。
正文 第849章 诡绝自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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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凤箫吟顺利逃走,陈铸当然第一个被归咎,没办法,谁教他有前科。

    虽然完颜瞻凌大杰都信了陈铸,可不巧的是赫连华岳没被说服。这世道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眼睛里你是黑的,那你就始终白不成。

    面对赫连咄咄逼人的指认,陈铸的脑袋转得可快了,准备充分,对答如流——

    赫连:为什么暗道这么巧会出现在你陈将军府?

    陈铸:我怎么知道?会宁府一开始也不是我陈铸住的,这地方二十年前我也没来过。

    赫连:那你为何要隐瞒你府中有暗道的消息?!

    陈铸:我没有存心隐瞒,我事先也不知道林阡会到那个里面去啊,我盘问了那个误闯禁地的奴才、跟她在花园里寻了半天都没重新找到那个机关……还是凌大杰将军比较厉害、他一来就找到了。

    赫连:为什么林阡会从那里下去?!

    陈铸:林阡肯定不是从那里下去的!他,他搞不好是从枯井下去的!

    赫连:不可能!你当守卫枯井的紫茸军是吃素的?

    陈铸:哈,那你当我将军府里的会宁军是吃素的!

    这一来一去见招拆招,节奏可谓越来越快,见陈铸理直气壮,赫连一时竟哑了口。争执时,恰好能解决矛盾的人来了,审问他俩的人,正是二王爷完颜君随。

    完颜君随瞟了陈铸一眼,早猜到这件事跟陈铸的关系很大、很大。

    “都怀疑是陈将军他私通外敌么?”完颜君随问道,除了赫连华岳之外,一众将帅全都摇头。完颜君随一惊:原来只有赫连华岳一个怀疑。

    凌大杰琵琶秦狮以及完颜望都没什么理由单凭直觉,唯独那完颜瞻是经过思虑才排除了陈铸和林阡私通的可能:“即便林匪与陈将军有私交,但试想如果我是林阡,平常小事还可能相信陈将军,涉及到性命的事,岂会这般愚蠢?全权相信一个敌军中人?”

    言之有理。众人全都点头。赫连华岳总觉得不对劲站在原地思考,完颜君随用不着思考,他知道这个可以说服所有人的论据,在自己这里绝对能够推翻:林阡相信陈铸,凤箫吟也是。

    陈铸暗自感动:原来那时候,你俩是将性命都交托给了我。如此信任。又这么傻。

    这么傻,难道二王爷不傻么?陈铸心想,一切全都看二王爷帮不帮自己蒙混过关。而陈铸也相信,二王爷一定会帮这个忙。

    “但林阡他,若非取道陈将军府,又是如何走进地宫?”赫连华岳仍然觉得不对劲。

    “或许林阡确实是取道将军府,但却是晃过了陈将军的眼——陈将军未必知情。”二王爷开口。

    陈铸感动得眼泪汪汪,盯着二王爷目不转睛。唉,若能逃过这危机一场,倒是宁愿退一步,承认自己的会宁军防守不力了……至少,罪名轻一点。

    赫连华岳一怔,听出二王爷站在陈铸那里,暗骂他愚蠢,殊不知二王爷是最聪明的那个。赫连华岳据理力争:“若是那样,那就怪了,陈将军都不知道的暗道,林阡他怎么会知道?!”

    陈铸一怔:“若然林阡通过什么别的原因找到了这条暗道下去……那他真是枉顾了我与他的一番交情,故意把屁放到我的头上……他**的他林阡害我!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声泪俱下地控诉。二王爷汗如雨下:陈铸,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陈铸之所以不能自圆其说,无非是林阡怎么会得知花园暗道,这个谎要是说不好的话,陈铸的言辞就捉襟见肘。但——未必要被赫连华岳揪住话题啊!林阡他是怎么取道的谁知晓!?整座地宫,难道只有两个入口!?

    如果说,入口的个数,大于二?……

    陈铸心念一动,转头看赫连华岳:“赫连华岳,咱们都是从暗道下去的,那你和秦狮,是从哪条路下去?”

    重磅炸药。四座皆惊。

    赫连华岳心中一抖,突然发现他和陈铸绑在了一根绳上拥有着差不多分量的罪名!若他说整个地宫只有两个入口,林阡就很可能是被陈铸送下去的,那他赫连华岳就一定是从枯井下去、就一定是忤逆了完颜永琏,抱着陈铸、拖着秦狮,大家一起死。

    况且,陈铸是“很可能”,他赫连华岳是“一定”。死得更快。

    但若不了了之,这件事的谜底,就石沉大海,不见天日……永远。

    他,赫连华岳,敢抱着陈铸一起死么!

    可赫连不想陈铸这一只苍蝇就害了一锅粥!泾渭分明,己方最高将领之内,怎能存在对方亲信?!

    眼见完颜君随愚蠢,赫连华岳不愿再言,一心一意等完颜永琏回来再说。

    完颜永琏离开会宁县境,必然是为了去抓渊声。却留下了四个十二元神等待对抗抗金联盟。可想而知,林阡对完颜永琏的重要性,已然提到了渊声级别。翌日王爷就折返会宁,可教人大叹不巧的是,王爷竟与林阡擦肩而过,错过了会宁县最精彩的一战……

    胆色过人的赫连华岳,未征得秦狮同意就对王爷说出他为了剿匪进入地宫,以及在王爷面前数出了陈铸的种种嫌疑。赫连华岳当然不是送死的,他有把握,当事件里牵扯到了至关重要的林阡,王爷一定不会随随便便将他和秦狮处死。而陈铸,私通外敌,终归难辞其咎。逃得过死罪,逃不过嫌疑。

    在完颜永琏面前,谁都不能拿直觉说事,故而完颜望、琵琶等人完全噤声。唯一能支持陈铸的,还是完颜瞻的那句,“设身处地想林阡,林阡会完全信任陈铸那么个小人?”

    而赫连华岳也在王爷面前坚持己见,说出了自己驳斥完颜瞻的论据:“如果在林阡眼里,陈铸他不是个小人呢!”

    经过一番奔波劳碌,完颜永琏本身就已经倦了,未想到刚回会宁就听说这样的一场闹剧,震惊之下哪里还听得进麾下互咬,陈铸察言观色,王爷他,未曾中断过赫连华岳和完颜瞻半句话,却目中泛红、脸色淡白,人世间最大的苦楚与愤怒都莫过于此。陈铸心里一酸,一句都没诡辩。

    “去地宫的,有多少人?”终于有了半刻凝静,完颜永琏开口问。

    众人俱是一惊,凌大杰也早就等待着这句话,硬着头皮回答实情,人数按最少说,破坏按最低提。

    “退下。”完颜永琏语气沉重,只说了这样一句。

    赫连华岳一愣,意识到这件事提的时机不对。

    “王爷……”陈铸终于开口,力劝。

    “出去!”完颜永琏嘶哑着声音,背对着所有人。

    “父王息怒。”完颜君随伸手示意众将离开。

    夜晚,陈铸凭栏看着夜空,想王爷,想林阡,想自己,为什么事情总是难以全美,对一个人问心无愧却要对不起另一个。

    陈铸已经尽力了。

    扪心自问,原则并没有变。逝者已矣,较之柳月的洞室被破坏,陈铸更希望吟儿能安全。若有一天林阡饮恨刀指着王爷,陈铸还是铁定挡在王爷前面的。

    长吁一口气,为自己能暂时混过这一关而庆幸,也同时,明白赫连华岳对自己意见保留。此人洞察力太猛、胆识过人,最重要的,他蔑视规矩,他不依不饶。

    正想着,看廊上行来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二人经过之处,兵卒家仆尽数跪倒,陈铸一惊:“王爷。”急忙迎上,来的正是完颜永琏和完颜君随。父子俩似是议完事来。

    “王爷心情可好些了!?”陈铸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不假思索脱口而问。

    完颜永琏不予答复,而先笑了一声:“陈铸,赫连今日说的理由倒也充分——你诡绝陈铸,确实不是个小人啊。”

    “王爷!还请王爷明察!”陈铸伏地乞求,内心既苦又盼,盼他谅解,盼他糊涂。

    “陈铸,你不是个小人,当然值得我信任。”完颜永琏亲自将他扶起,当完颜瞻设身处地想林阡,完颜永琏则完全顺着陈铸的思想考虑,陈铸他,再如何不羁,都分得清轻重,识得了大体。完颜永琏信他。

    完颜君随默看着陈铸,也在心里原谅了他:陈铸,我知道你赤胆忠心,这件事你有苦衷和苦心。

    陈铸泪流满面,他堂堂一个诡绝,享誉天下的卑鄙小人,何德何能得到金宋双方主帅的绝对互信。

    “陈铸,陈铸就是一条狗!”陈铸捶胸自骂。却令心情抑郁的完颜永琏也忍不住笑起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陈铸抱着王爷就哭,全然不顾身份与体面。

    石峡湾。

    这天早上,吟儿听瞿蓉闻因他们聊天,才知道前晚盟军和金兵大战、为何瞿蓉和沈钊最后才从会宁出来。因为被林阡交代了某个任务——

    悄悄把贴在会宁府外面的通缉令上,黑寡妇的眉目给描混了,保管谁都认不出那是她凤箫吟。

    那晚,林阡说你们先走我还有事要做,除了找川芎之外一定还有这件事吧。吟儿心里感动,林阡一边劝她勿介意恶评,一边在给她消除影响。

    另一个角度,林阡做这件事也给陈铸灭了后患。那个小花奴,完颜永琏不可能还会去找她,但完颜永琏却可能会看见会宁府的通缉令“黑寡妇”,从而牵扯出陈铸的忠心问题。林阡绝对不能给陈铸惹一点点麻烦,哪怕细节都不可以。通缉令上的画像被改,换往常可能会引起重视,但如今整个会宁府都在关注石峡湾,而通缉令的主导者楚风流又恰好处于病中,无论如何,在完颜永琏离开陇右之前,完颜永琏都不可能推导出陈铸府上小花奴是抗金联盟的盟主。

    吟儿隐隐也有点懂,想到陈铸无碍,兀自也心安了。没想到瞿蓉闻因都挺忿忿,说陈铸真是个小人,主公真不该结交他。盟军这里几个关系近的都假设阡吟是被陈铸送下地道的,都觉得陈铸就算一开始帮了他们、但后来为了自保却把他们供出来,非但如此,还纠集那么多人马一起剿匪,既明哲保身,又将功折罪,如此行径,比不帮阡吟更卑鄙!诚然,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陈铸真无耻,主母你说呢?”瞿蓉问。

    吟儿一怔,只能赔笑:“毕竟,毕竟是敌人啊。”陈铸无耻?吟儿为了不连累他,竟只能不为他辩驳。

    耳里却不想再听到一句有关陈铸的坏话,吟儿于是岔开话题去问瞿蓉,鬼笑:“蓉儿,你和沈钊兄弟,是不是已经在一起啦?”

    原只是为转移话题的,谁想到瞿蓉眼圈一红,竟低下头摇了摇。

    “怎么?”吟儿一怔。腊八那天,她满心以为牵对了红线。

    闻因对吟儿解释:“沈大哥说,他始终不能放下他的妻子。”

    “可是……”吟儿心酸。

    “其实我也懂的,那不只是爱情,还是承诺。他发过誓,此生绝不续娶。”瞿蓉抬起头,微笑,“不过,盟主,未必要在一起的,只要我心里有他,他心里有我,哪怕今生今世都只能远远相望,能望见对方好好的,蓉儿便也就满足了。”

    吟儿感动不已,沈钊他,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才会让瞿蓉这样的好姑娘,为他生,为他死,更为他的一份诺而宁肯终生不嫁。

    闻因听着听着,心里自然共鸣:能看见林阡哥哥开心,闻因宁比瞿蓉姐姐还苦,他心里没我,都无妨。今年她刚满十五,可是爱他的时间绝不比盟主短。

    三个女子正自愁思,忽见据点里调兵遣将、帅帐边人来人往,都猜出有大事将发。却不知到底是会宁或定西、金人还是穆子滕。

    吟儿找到林阡所在,立刻朝他奔了过去,看见他身穿盔甲在人群中,饮恨刀未出,眉中藏剑鼻悬胆。

    “这是要做什么去?”吟儿奇问。才一天功夫,林阡伤势还没好,脸色还略显苍白,看样子只是凝聚个军心而已,还上不了战场杀敌。

    “天池峡和乱沟,出了事。”林阡对她说。

    天池峡?吟儿一惊,那是苏氏与郭氏最后的地盘。
正文 第850章 旧颜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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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池峡沦陷。

    事情就要追溯回几天前说起了:当抗金联盟正在会宁府接应他们的主帅时,那个投降了金人的越派领袖王冕之、竟引着轩辕九烨的中都高手们一起,火速挺近并攻击了其西面据守的天池峡。本就在一县之内隔不了多远,加上王冕之又是那么的熟悉定西,于是,以他为首的宵小们为了功名利禄沦为金军的走狗,欺凌、屠杀起自己原先的弟兄甚至亲族来……人间惨剧,顷刻在苏氏郭氏军中发生。一时这个胶着的局面无人可助之,天池峡被身处岘坪的轩辕九烨吞没,要不了一天。

    又或许,王冕之等人心里,并不把苏氏郭氏看做弟兄、亲族。拜越野所赐,拜苏氏郭氏自己所赐,他们终究不是一家人。苏郭这帮只懂得拖后腿的杂碎,怎敌得过勇谋兼备如轩辕九烨?

    但这天吟儿陪林阡离开石峡湾,却是因为“天池峡和乱沟发生意外”,除了天池峡,还有乱沟——

    原来,轩辕九烨吞没天池峡之际,苏氏郭氏的小众人马,还是通过地道一早便溜了出去,稍不留神,便被驻守在乱沟的盟军给逮住了,苏慕梓、苏慕岩、顾震尽在其中。

    此时驻守乱沟的主将为越派刚刚归降盟军的石弘、于樵,他二人正待将战况呈报林阡,哪想到苏氏的漏网之鱼苏慕然,非但没有跟着郭氏一起继续逃跑,反而中途折返、趁夜带着她苏家的恶徒们一起,对乱沟驻地实行偷袭、纵火、杀人。好一个手段厉害有勇有胆的女人,铤而走险闯入寨中,真将她的兄弟和义父一同救出,却也因此背上了乱沟驻地的好几十条人命,包括石弘本人,也死在苏慕然手上……于樵与石弘一贯交情甚笃,指天誓日要帮兄弟报仇,连夜带兵追出十几里路,终将殿后的苏慕然拦下。

    义愤填膺的越野山寨兵马,新仇旧恨要一起算,根本不可能饶得了她!苏慕然她又是怎么面对的?竟一如既往、淡然一笑,周旋片刻、为父兄争得了离开时间,终于放下武器、束手就擒,由始至终笑容未减。

    一众兄弟,齐喊要把苏慕然凌迟处死、五马分尸,一个个都不是夸张,是真的如此恨她,若不是她,越野山寨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红颜祸水”,吟儿听到转述时心里一恸,他们都这样说,同样的红颜祸水,怎不见抗金联盟被林阡搞垮呢。

    “苏姑娘她,其实是个可怜的人。”吟儿对林阡说。苏慕然是另一个吟儿,亲情和婚姻,苏慕然选择了前者。

    很久很久以前,吟儿想让林阡收服苏氏之后,把苏慕然许配给海逐浪,如今看来,已然无望。陇陕军兵,最恨的都不是苏氏,而是魅惑了越野的苏慕然。

    吟儿只说了一句话,后面一路都神伤沉默,只是,刚到乱沟驻地一下马,就看到营寨门口站着个熟悉到骨子里去的身影,不是海逐浪又是哪个!原来林阡已经让他来了,放下战事来了——再大的战事对海逐浪来讲,又怎比得过一个苏慕然姑娘。

    “林兄弟,盟主!”海逐浪还是如旧日一般表情迎上,欢笑中,足以看得出勉强。

    “盟主,怎又瘦了一圈!”海逐浪那么个粗心的人,都看出了吟儿先前病得不轻,“越野他们,实在不是东西!盟主这样的人,他们……怎忍心虐待!”

    “早过去了!都过去八百年了!”吟儿听他提起的还是聚魂关事件甚至夏官营之前的往事,是真的已经恍如隔世。转身扶着盟王他老人家下马,这家伙,脚伤也还没完全好呢。

    “林兄弟怎么也?”海逐浪见出端倪,小心搀扶,和吟儿一左一右,入寨。

    “败给了好一群金人。”林阡微笑。

    “若非我不中用,才不会……”吟儿带些自责。

    海逐浪心中难过:林兄弟,盟主,逐浪只求你二人能一生平安。

    正是逐浪面容中的一份纠结,使林阡这次无法顺着吟儿的意思放过苏慕然。如果逐浪是独孤清绝那种人,林阡可以像放蜮儿一样放了苏慕然,因独孤能驾驭蜮儿、带着她归隐山林、洗清她身上的罪孽。林阡却了解海逐浪,他驾驭不了苏慕然、甚至不忍触犯她丝毫。各人性情,强求不来。

    何况苏慕然那种女子,愿意放下一切男耕女织去么,她与海逐浪,立场原则尽皆抵触,她此生最大的任务是为父兄报仇、杀林阡凤箫吟,海逐浪心里,却要看见林阡和凤箫吟一生平安,哪怕这份两个人的平安害尽天下人,甚至是他海逐浪自己……

    营帐外人声鼎沸,杀气澎湃,群情愤慨。石弘等几十人的尸体都停在外面等待凶手的血去祭奠。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苏慕然都已经不得不杀。

    “逐浪,去和苏姑娘说几句话。”林阡按在海逐浪肩上,轻轻拍了拍,不无悲悯。

    吟儿听到这句,心知一切注定无法挽回,忍不住哭出声来。

    识大体如海逐浪,心里早清楚苏慕然罪无可恕,林阡让他放下一切赶来并允许他与苏慕然话别,已经是私底下对他的照顾。点头起身,转头离开。

    四面山峦尽染橘黄,春风吹面清寒夹霜,军营八方兵来将往。又是一天夕阳西下。七年了,他早习惯了这样的军旅生涯。此生路过的所有风景,都如他刚到短刀谷一样,山山水水,不战如死,战时沸热,战后萧索。怎不萧索,世间最壮观的场面都是尸骨。

    荒芜寂寥的命运里,偏点缀进那一抹亮色,淡红衣角、飘动低摆,轻纱飘飘、惹人痴醉。川蜀时节,也曾细细画眉,依依挽手,陇陕地带,却是不再靠近、形同陌路……此时此刻,一切早都变了,变不去的是一丝魅惑迷离的笑,仍然绽放在她嘴角,告诉海逐浪,聪慧如她,早知道林阡会让他来。

    会让他来见她最后一面,因为他们、情丝纠缠,七年之前便已开始,尘封再久都还炽烈!

    仲家蛮的仙歌节,七个人去参加三对情侣,他挤进人群去引吭高歌,莫非笑他情欲泛滥,吟儿也好拿他打趣……他们谁都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心里面在想什么人。谁知道,他唱的是她教他的川陕民歌,想的独独一个就是她……

    诸葛其谁的姻缘谶,很准么?至少对他……他永远都记得,诸葛仙翁劈头就骂“孽障”,你海逐浪的姻缘是被人硬生生拉过去的,那个女人强行霸占了你的心,却对你没有一点意!应言了,应言了,那时苏慕然确实已经被苏降雪献给了越野……他闻言垂头丧气,尚不及再细问,话题已经被兰山扯到了流年和船王的姻缘上。也罢,他不问了,姻缘该留给幸福的人去。于是,再无人关注他海逐浪的心理,他们谁都不知道他其实有故事,有过去……

    怪他粗心,任谁都不能触碰的姻缘刀,向来大方却只有这一样东西绝不送人的姻缘刀,丢了,丢在黔西魔门的战场上;怪他迟钝,没听出苏慕然说“我就是喜欢海将军这种豁达的”是暗示,否则,当初怎么也该立即向苏降雪提亲、生米煮成熟饭了不给越野机会,那样一来,他就是苏降雪麾下实打实的第一猛将,也许川北之战就死在了林阡手上,也许不如现在幸运,却能让苏慕然比现在幸福;怪他从来都是大大咧咧的,不让别的任何人知道,当年“短刀谷有内事”罪魁祸首就是他,他海逐浪,是盟军中第一个面临官军义军抉择的将领,他站在那个命运分岔路的时候,同样把她苏慕然、推到了要亲族还是要情爱的天平上。

    “海将军。”嫣然笑,靥娇美,柳叶眉,翦水瞳。浓郁风情,无以招架。

    光阴,风驰电骋般将他带回当年,那个毕生难忘的春天,被烦闷、抑郁填满了心情的他站在长坪道上、越溟河边,呆呆地看着路过的马车上,比花香还要馥郁的地方,那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儿,十五六岁的样子,临去一眼盈盈一笑,眼若浅湾秋波流转。美不胜收。

    美得后来无论何时何地,见到哪个能入眼的姑娘,第一个都会想到她,拿来跟她靠拢。看见那种淡红色的衣裳,穿在别的女子身上,都觉得不如她好看。遇到别人成双成对,怎会不希望自己身边有她,最讨厌见到祝孟尝那样恶俗地说,你们家的老婆,都没我老祝家的好看。

    “值得吗?”往事随风而逝,海逐浪坐在她对面,我想你那三个字说不出口,到嘴边换做一句痛心的值得吗。值得吗,为了你的亲族,手上握了那么多条无辜的生命。

    “海将军心里,也是盟王和盟主最重要。”她避开他的眼,微风拂过她鬓发,带不走她面中忧郁。

    她起身为他斟酒,手却被他按住,她一怔,微笑求:“已经七年多、不曾与海将军对饮……今次一别,再无机会。”

    “逐浪戒酒已经多年。”他温和看着她,言辞却像一把尖锐的刀,直插进她心口,痛彻。

    “是……是报应。”她点头,含泪,坐下,强笑独饮这杯酒,“是我伤害了你的盟主、对不起你的盟王,现在,老天爷来惩罚我了。”拭干了泪,为他夹菜:“那海将军赏个脸给我,吃些菜吧。就当这些菜,都是我做的。就当这地方,是我们的家。就当这七年,都是一场梦……”

    他无言,红袖添香、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共此一生,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幸福,这样的简单,当年近在咫尺,日后再无人知。

    “海将军,我要走了。”她被越野的人带去营帐边,外面是兵将是无辜都已经迫不及待,恶有恶报,天经地义。她的死,将是越野山寨重回陇陕的。她的血,为过去终结、为将来奠基。

    “满耳都是恶有恶报。可慕然……真幸福啊。”苏慕然转过头,愁眉深锁,凄然一笑,却无怨悔。海逐浪心被这笑容一抓,抢上一步冲散那群兵卒——怎可能让她受更多的苦!长叹一声掩月出鞘,左手揽住她腰的同时,右手一刀捅进她后心。精准无误,毅然决然。情不由衷,泪已汹涌。

    淡红色衣裳,旖旎地开遍了腥热,鲜血,瞬间晕染在苏慕然唇边,微笑如初、眉目依旧:“海将军……前世未了的感情,会……带进下辈子里去……”

    “会,会带进下辈子……”海逐浪将苏慕然贴在胸口,久久不愿松手。

    苏慕然的躯体在海逐浪怀中渐渐冷却,笑容也如花枯萎一去不返。

    早已有人闻讯到场,看着这满地鲜血瞠目结舌,却都因他是海逐浪而不能冒犯。林阡吟儿到场之际,苏慕然早已死去多时,口合眼闭,神情安详。

    一失神已昼夜交换,天际飘起皑皑白雪。
正文 第853章 闻因与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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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西战事告一段落,关陇局势趋于稳定。向清风、郭子建、杨致诚、寒泽叶等将领,是战后首次会师、与主公林阡相聚首阳山上。

    沿途有兵士提刀携枪经过,一见他们便停下称呼见礼,将军们自然是习以为常了,柳闻因一路上却是分外高兴,磨练了这么久,她终于被人奉为“柳将军”。

    “唉?闻因你笑什么?”柳五津看女儿满脸笑意地过来,狐疑。

    路口,与柳五津、陈旭、范遇一起迎候诸将的,还有林阡和吟儿,看样子五个人都已经等候多时。

    “没,没什么!”柳闻因赶紧敛起笑,自不愿心事为人晓。

    “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说来给爹听听!”柳五津对闻因勾肩搭背,乍一看两人哪像父女。

    “她终于能领兵打仗了,自然高兴。”林阡不经意说起,闻因心念一动,未及回头看他,柳五津已笑得合不拢嘴:“甚好甚好,我家闻因不让须眉!”

    “屁,还不是你柳五津假公济私,扣着闻因不让到关山去,偏往人浮于事的定西里面塞,岂能不连战连捷!”郭子建那性子,早就嚷了起来。

    “郭将军之所以这般气愤,纯因他有一家将身在关山战场,极盼望柳姑娘去。去不得,日思夜想。”杨致诚笑对林阡解释,同时也是在帮柳五津圆场。他说的倒也不错,郭子建有一部下名叫耿直,是耿尧老将军的孙子,爱慕柳闻因久矣。自耿尧在黑山之役中捐躯,郭子建便视耿直如亲子。

    “哦?当真!?……闻因你总算长大了!”柳五津喜得眉毛都翘起来,闻因则赶忙低头转身,捉住柳五津的臂就走:“对了爹爹,听说你那匹汗血宝马病了,我这就去帮你去看……”

    “马再重要比得上你重要吗!来,告诉爹,跟你好的那个人,他姓甚名谁?”柳五津高兴得很,忙不迭追问。闻因见众人都在关注,面上一红急忙辩:“什么叫跟我好……我根本就!”

    “算了算了!我看那小子是单相思,否则闻因肯定赖在关山、哪会屁颠屁颠跑到定西!要有跟她好的人也肯定在定西了!”郭子建挥手要这话题赶紧过去,岂料正巧戳中闻因的心思,一时红着脸带笑四顾,目光遇到些正在看她的人,便只能对他们都作无奈状。

    “是这样?”柳五津一愣,暗忖小姑娘哪天才情窦初开呢,千万别还陷在小时候的个人崇拜里。

    “嘿嘿,便算单相思也值。寻遍天下啊,也找不到几个如闻因姐这般标致的模样,扮女装漂亮,扮男装俊俏。”从柳闻因身后冒出来一个比她还小了几岁的少女,搭在闻因的肩上笑嘻嘻的,“我听过个故事好笑得紧,说短刀谷某次篝火晚会,有十几个女孩儿不知情,纷纷围着闻因姐献殷勤,最后发现她是个女儿家,一个个恨不得找地洞钻。”众将听罢都哈哈大笑起来,郭子建叫嚷着说:“我也听过这段子,是真的啊!?”

    “这便是妙真姑娘么?六年不见,容貌已大变了。”吟儿看着柳闻因身后的这个少女杨妙真,她二人性情都跟幼年时有不同。也许是各人际遇导致吧,小时候调皮的,长大了敛了些,小时候自闭的,长大了倒反活跃。

    六年前,吟儿在苍梧山上见过杨妙真一次,当时她还是个六岁大的女孩儿,被张潮张梦愚父子欺辱监禁,却也是妙真的缘故,杨鞍终于听信了林阡的话与逐月山庄撕破了脸、还给了越风一个清白。当时,因见妙真体弱多病,唯恐她再遭意外,故林阡将双刀刀谱倾囊相授,更还建议杨鞍代妙真向枪神穆子滕讨教了梨花枪。

    六年后的这个正月,适逢林阡与穆子滕僵持,身负他二人绝艺的杨妙真来到陇陕,可谓给战局的解开带来了些许征兆。她到来才三日之久,穆子滕便已然和林阡达成共识,虽多半是寒泽叶功劳,也亏得杨妙真私下去御风营见了穆子滕,穆子滕听说她是爱徒杨妙真,自然高兴,说“六年不见,给为师看看你的枪法”,杨妙真也真是不辱师门,一杆梨花枪在手舞得是轻灵如雪,然则令穆子滕始料不及的是,一瞬间的起承转合,她手上又多出两把长短刀来,乃是自然而然就过渡到了林阡的刀法之上。最后妙真说,“真心希望我的两个师父,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一同抗金。”没有人教她这么说,她却是冰雪聪明,帮阡推进了局势。

    “拜见主公,拜见主母!”此刻杨妙真眨着眼睛,装腔作势地给阡吟见礼,那激动欢喜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这是刚遇到林阡,事实上她几天前就已经跟在林阡身边了。

    林阡笑骂一声“调皮”将杨妙真扶了起来。吟儿见她样子狡黠机灵,样貌虽比闻因逊了一筹,武功却只怕不输于她,心想十年以后金宋武林的巾帼英雄,不出意外是杨与柳的较量。

    但杨妙真之所以来到陇陕,却并非为了化解林阡穆子滕的僵局,而是有她自己的任务在身。昨日林阡刚到首阳山就告诉吟儿:陇陕虽大局已定,山东却波澜迭起,完颜永琏很早就着手调控了大王爷麾下的十一个元神,七位留在陇陕,四位前去山东,在林阡腾不出空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去山东收拾了那个只有杨鞍和吴越坐镇的红袄寨。若非杨妙真前来报信,林阡等人还不知道形势的岌岌可危。

    众所周知,林阡的规划是将陇陕恢复原状再去与山东红袄寨联合,完颜永琏却先他一步,在陇陕刚出现曙光之时就削砍了山东河北,可谓给盟军的信心当头一棒,须想,盟军正准备挺进三秦。盟军不可能跟越野山寨一样,只求回到三秦就够。

    征关陕的箭已经扣在了弦上,山东河北的危局却由谁救?林阡告诉吟儿,若要南宋长治久安,厉风行、李君前、宋恒、风鸣涧、百里笙等人一个都动不得,而身处陇陕的所有将领,也最好别太赶。“红袄寨的危难是谁引发,那便该由谁去救。”林阡说时,吟儿就知道他指的是谁——杨宋贤。

    当年,若不是为了区区一个蓝玉泽,宋贤不可能连红袄寨都丢下。而今,红袄寨的由盛转衰,不得不说杨宋贤是一个主导因素。

    除了宋贤之外,还有钱爽,也是必返回山东无疑。

    “只有他们,够吗?”当时吟儿问。

    “自然不够。”林阡回答了又一个名字,才教吟儿心安——“天骄。”

    “他也去,那就太好了!”吟儿拊掌,开心不已。

    然而今天在首阳山迎接向清风郭子建杨致诚等人来时,吟儿发现有两个熟悉的人物不在场,心里纳闷立马就问了出来:“咦,海将军和邪后呢?他们去了哪里?”

    “据说是去了山东。”向清风正好走在她身边,低声回答。吟儿一惊,才知道山东的危局更加解除定了,海逐浪和林美材全都去了,根本是给天骄如虎添翼啊!

    实则,海逐浪林美材去山东另有隐情——杨妙真初到陇右之际,适逢穆子滕与林阡僵持,海逐浪奉命看紧林美材,他心里清楚林美材不利于局势发展、最好避开她和穆子滕的接触哪怕她对战局只产生微扰。一不做二不休,听林阡说山东那边缺人,就请缨说要把林美材一并拖到那个地方。

    那时候海逐浪当然也不知道林阡几天后就收服了穆子滕,纯粹是为了帮林阡排忧解难而已,林阡也看出海逐浪想离开陇陕这个伤心地,散散心,同时还完成看紧林美材的任务、并能够解山东危局,实在是一举数得。把一个棋盘多余的棋子送到另一个棋盘去出奇制胜,林阡不是没有用过,唯一的难处是,怎样让邪后还没打完一场战就半途而废去打另一场。

    “我也不知逐浪他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第二天就把邪后一起带去了山东。”带诸将一起去庆功宴上,林阡对吟儿解释了来龙去脉。至于逐浪是用了什么方法?拭目以待。

    “发现你最近特别喜欢给人布置任务。”吟儿笑。说话间已到了庆功宴,几个将领落座之后,看吟儿身前多了一把瑶琴,看样子是要为他们弹曲助兴。

    “众位来品评看看,吟儿这一曲造诣如何?”林阡对座中群雄说。吟儿抚的那一曲正是他给她布置的任务——“这几天我不在,你要学会《花间醉》。”

    吟儿天资本来就高,加之这些天百无聊赖一直在练曲,自是将这《花间醉》弹得臻入化境,悦耳动听,安静清幽,极符合群雄此刻心境,杨妙真听得喜欢,也便从席间行出,契着这音律舞起枪来,不刻更邀柳闻因过招。两个少女,两杆好枪,皆是英姿飒爽,看得诸将直呼过瘾。吟儿看群雄意气风发,豪情万丈,心道若是此间有酒就更好了,实则林阡的禁酒令和剃须令下得太死,改天一定要对他劝谏。

    向清风听罢这首《花间醉》,看吟儿面色比以往好了许多,心知主公绝对不可能乱布置任务,这曲子定然对主母的身体有妙用。

    吟儿其实还很想把《战八方》也抚出来助兴、应景,奈何那首曲子实在音调太高,刚入门的人想要弹出来怕是只能寄寓地宫里那唯独的一把琴。想那日在地宫里对敌之际,那把琴正巧掉在自己眼前,看来是自己和林阡命不该绝。既然命不该绝,就该养好了身体、努力地健康地活下去。早些恢复,才是劝停禁酒令剃须令最好的论据。
正文 第854章 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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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泰四年春,短刀谷。

    自那年渭河之战大捷,川黔军民已度过两年安定。光阴如梭。

    南宋各地义军抗金情绪高涨,朝中亦因韩侂胄北伐之念膨胀、而有诸多主战派久废启用。非但国内军政鼓舞人心,金国境内的战绩传回谷内,也教人忍不住为主公击节赞叹。失踪多时的主母重返联盟,则更加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

    “主公征战势如破竹,取凤翔路指日可待。”天骄对石中庸、风鸣涧、百里笙、宋恒四位义军首领,以及曹玄、李好义、李贵等五个官军将帅讲述局面,西线战场一片大好,然而,目光落到地图的右面、山东河北诸省时,天骄语气自然沉重起来,“可惜完颜永琏老谋深算,只用数月便围剿山东……实在太快,始料不及。”

    “形势对我们岂不是非常不利?”曹玄蹙眉。

    “各位放心,虽红袄寨已然支离,尚有杨鞍、刘二祖、吴越诸位当家坚持,只要我们救局及时,仍然可以扭转乾坤。”天骄一笑,“如主公所说,这世上没有打不了的仗。”

    “是啊。想当年,关陇是越野和金军分占,现在还不是被盟王的兵将铺满!”李好义赞叹不已,李贵则当即请缨:“天骄,若蒙不弃,李贵愿去山东救局!”见官军诸将都跃跃欲试,义军的风鸣涧百里笙哪愿落后。

    “主公信中,已写明了救局人选。各位好意,我为主公心领。”天骄见这般景象,心内代林阡高兴。几位将军反问了一句“不是我?”之后,都垂头丧气怏怏的。

    “去山东打头阵的就是天骄自己啊。天骄主公皆不在谷内,坤维军政,岂不就全赖众位将军了?”荀为、覃丰等谋士对诸将劝解,诸将才知分在自己肩上的任务也是极重的,一扫泄气纷纷抱拳领命:“末将自当守卫蜀川,不教任何金人犯境、撒野!”

    “谅他们也不敢。”徐辕心知,完颜永琏这次的声东击西选择红袄寨却不选短刀谷,八成原因是捡软的柿子捏。

    “却不知除了天骄之外,主公还遣哪位将军赴战?”百里笙问。

    “宋恒。”天骄说罢看向宋恒,先告知他相关任务,继而向其余将帅嘱咐事宜。

    不错,是宋恒。虽林阡给徐辕的信中写了要杨宋贤赴战,但徐辕酌情换了人。没有办法的办法,杨宋贤因个人原因请求延迟赴战,徐辕阅遍三军觉得宋恒战力最与他接近、与己合作起来也最得力,故只能带宋恒一起,林阡信中也说,“若有万一,天骄决断”,是将决定权全权托付了徐辕。

    毕竟,身处陇陕的林阡,未必能了解杨宋贤的现状是否适合救局——宋贤他,其实已经赋闲多年。

    翌日清晨。长坪道。

    风从远处吹来,总算有点春季的感觉。

    路政的儿子路成,跟柳闻因差不多年纪,如今也已长大成人。身为短刀谷七大首领的后人,路成的战绩可差了闻因好一大截,闻因自小就跟着柳五津到处跑崇拜军营喜欢刀枪,路成遗传了父亲的内向和母亲的温和,反而一直喜欢安静呆在一处、最不喜欢人多嘈杂——其实路成倒觉得没什么,奈何大人总是会拿相熟的孩子们比较,比到最后,路成也觉得落在闻因后面太可耻啦。所以,此番往天阙峰的方向去,就是要请命跟着天骄一起去山东,磨练。

    一路走一路心里就打退堂鼓:闻因、闻因,都怪你!你要不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一分神,不慎被石块绊倒,路成一惊跌下山道,狼狈不堪,脚扭伤了好久才站起来,正寻思如何找人来看,正好听见有人声传来,路成无暇去奇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也有人,赶忙想要呼救,那两人先对话起来。

    “山东之乱已传遍谷中,他们的联络实在太快。”第一个发话的男子,显然是短刀谷内的人。

    “不错,林阡之所以知情,是杨妙真逃出围剿、赶去陇西向他求援。”另一个声音,似是从陇陕而来与他接头。

    “难怪了……”前者恍然,“林阡已着手派人去山东助战,我想您还是加多人手、能在边境拦截最好。”

    “派人去山东协助……”后者沉吟片刻,“打头阵的那个,想必是天骄徐辕了。”

    “正是。您怎生知道?”前者奇问。

    “因为他以一敌万……除徐辕之外,林阡还会用哪一个金宋双方都可以轻易猜到的人、而又不必为他担忧丝毫。”后者说话之间,难免对徐辕存在崇仰。

    路成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天啊!居然被自己撞着了奸细!?

    两年前,银月与落远空的较量结束以后,海上升明月和控弦庄都有过短暂僵硬,海上升明月在林阡的操纵下率先复活,控弦庄当然也会被完颜永琏调控、有了它新的庄主和组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路成满头大汗,不知是福是祸。

    “是否还有杨宋贤?徐辕我们下不了手,但要犯杨宋贤,还是可以一试。”后者又问。

    路成一惊更甚,不免警觉起来,当年饮恨刀丢失,杨宋贤曾因缘救过路成,乃是路成救命恩人,得知有奸细要害他,路成岂不惊疑!

    “没有杨宋贤。昨夜我听徐辕部署,将去山东救局的主将是他与宋恒。”前者回答。

    “宋恒……九分天下之‘江西一剑封天下’?他的战力,确该与杨宋贤比肩。不过论及与红袄寨的渊源,宋恒怎能敌过杨宋贤?”后者半信半疑,“宋恒救局,会否只是徐辕烟雾?”

    “不会是烟雾。这次徐辕部署机密,参与者都是所信之人,我想,一定是徐辕的真实决断。”前者道。

    “你能确定,你真是他所信之人?”后者又问。这种怀疑,不止那人有,路成也有。

    “完全可以确定。”前者信誓旦旦,“昨夜议事,总共仅有十二人参与,且并非都是最高统帅,可见徐辕是从可信程度上考量。”

    路成心弦紧扣:难道天骄身边的可信之人里,也出现了奸细?!换做往年倒还好,现在官军义军已被整合……官军里的人,就算天骄信,路成也不能全信!

    “既然如此,盯住宋恒——务必拖住他,拖垮他。”后者传达指令。

    路成既想看见他们面貌、又怕暴露自己,就这么倚着石头听下去脚都站麻了,就这么一缓,那两人都已经不在原地。路成心乱如麻自己也不懂如何处理,心想还是把有奸细的事告诉父亲转达天骄要紧。

    天骄等人听说此事,都知短刀谷十有八九又出了奸细,但未必就铁定在官军将帅中——林阡殚精竭虑才安定的川军,若突然传出流言说中有奸细,岂不是打击军心之举?故路政吩咐儿子千万别传扬,路成连连点头答应。徐辕细想路成转述的那两个奸细的言辞属实,心道,这样一来,宋恒赴战的事就面临考验了……

    路成口中的谷内奸细,很大可能上看,未必是控弦庄的间谍,而是金人买通的宋军将领,换句话说,这奸细跟以往的银月、王宝儿等人不一样,他的本来身份是宋军、半道变节给了金人,不是敌方亲自培养,但一心给他们跑腿,虽不难对付,却特别坏事。心忧,徐辕怎能不忧,昨夜仅十二个与会者,真是他赋予全部信任之人。

    原先徐辕极是看好宋恒,如今却有奸细盯上了他、很可能会在途中给宋家人马引发骚动。赴战在即,实在节外生枝。徐辕正自冥想,忽而心念一动:何不对这些奸细将计就计,先以宋恒诱之引蛇出洞……?

    便这时听不远处人声鼎沸,兵将们都已到齐了。这些都是和路成一样、愿追随天骄近身的后辈,自己都觉得武功过得去、等待天骄从中拔擢。天阙峰这里,倒颇有些像当年的云雾山了……徐辕远远看着,不禁意返当年。

    忽然,宋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徐辕不由得一怔:奇了,宋恒怎应该出现在这里?

    须知,短刀谷派遣高手赴山东救局之事,因有越境风险,是以机密至极。到底哪个将军出马,只容许昨夜议事的十二人知道,绝不可以泄露半句,哪怕对下属、亲信都不行。一旦任务分配,则各司其职、相互合作、令行禁止。被指定出战的宋恒,最该守口如瓶、加紧精兵。

    而为了宋恒的安全,徐辕还特地借选拔人才为名、以自己引开所有金人宋人的视线。所做一切,无不是在为宋恒保密!

    然而,所信将领中出现变节者已经令徐辕相当意外。现在宋恒还不请自来、来得这么大张旗鼓,并且还拉扯着杨宋贤一起。怎不教天骄更加吃惊!

    徐辕还未及上前,就听宋恒嘲讽起杨宋贤来:“什么‘玉面小白龙’,大家来评评理!山东义军告急,身为首领的他却不回去救!说得过去么!?”

    “我有我的原因。”杨宋贤强忍气恼,“早已不是首领!”

    “哈,我倒要听听你是什么原因!什么‘不是首领’,我看你是不敢去!金国那边没有川蜀享受,你杨宋贤怕死苟且贪安!你怕死嘛,只喜欢挑一些简单安全的仗打一打,然后跟在主公屁股后面领功劳。领功劳的时候,你就又是首领了。”宋恒一肚子不满,徐辕不禁蹙眉。

    杨宋贤又好气又好笑:“宋将军,人说心直口快也该有个限度,传出去这像你一个将军口中迸出的字句么!”

    “宋恒。”徐辕看宋恒面红耳赤,也不知他究竟气从何来,急忙打断,压低声音:“宋恒,兰山姑娘的母亲病危,宋贤需陪她一同照顾。”

    “冠冕堂皇!”宋恒冷笑,徐辕一愣,这是在骂谁?宋恒续道:“我最看不惯他这种人,家业国事,孰轻孰重还用问么!怎能因个女人需要照顾,就连自己的职责都不管了?天骄你也太纵着他!”话锋不知不觉全转到了徐辕头上,徐辕越听越觉宋恒出战的计划要泡汤了,他嘴这么快,完全对奸细阐明了杨宋贤不去山东换成他宋恒的事实以及理由,让金人彻底明白了他们的情报准确……看来赴战中途,宋家兵马的骚乱不出意外会很大、至少行程一定会被耽搁。徐辕心中,隐隐在找起别的人选来,苦于一时无人更适合。

    “宋恒,我没有说过不管。只是想等这多事之秋过去罢了。”杨宋贤低声。

    宋恒一愣:“哼,仗打完了你再过去,等着过去坐收渔利么?”“宋恒!”徐辕阻止,宋恒不依不饶,走到跟随杨宋贤而来的一干兵卒之中:“你们,谁有这个胆量,跟着我宋恒一起,入金国,抗金军?!时时刻刻都冒着脑子搬家的危险!”

    跟着宋贤而来的部下们个个鸦雀无声,原是不知道到底宋恒拉杨宋贤来做什么,现在明白了,又哪里好当着自己上司的面跳槽?这场面虽然紧绷着,深入剖析也挺好笑。

    “你敢吗?你敢吗?你敢吗!?”被宋恒问过的,无论侍卫也好部将也好、都没有应声。

    “……”徐辕眼看着这一幕覆水难收:宋恒为了衬托出杨宋贤的胆小、已经故意把危险夸大其词。

    “宋恒你闹够没有?!”宋贤忍耐有限,“你针对我可以,凭什么针对我的部下!?”

    不知不觉,宋恒已经走到了“非杨宋贤部下”,这些初生牛犊,原是等待天骄选拔、一腔热血想去山东建功立业的,听宋恒把局势渲染那么危险,一个个都也不敢说话。

    “路成你敢吗?!”宋恒一脸得胜的笑走到路成身前。路成捏紧拳头,胆怯羞急就是开不了口。

    “你……你敢吗?!”宋恒忽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诧异不已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入了别的队伍。这个队伍,是军医的……

    眼前女子,不就是自己魂牵梦绕了多年的,蓝玉泽吗!?一时咋舌,她怎来了,难道是想请缨去山东……说到底宋恒对杨宋贤积了一肚子气,根因还不是在此?

    “有何不敢。”玉泽短促答得这句,霎时划破四境沉默,徐辕不禁一愣,微笑打量着她,与她的故事已过去了多年,她不仅依旧美若天仙,而且志存高远亦是如昨,自己当年沉沦江湖事务、错过如斯佳偶,三千弱水,自己仅取一瓢,却依旧失了这一瓢……这么多年过去,他二人都还孑然一身。

    徐辕从回忆中回神,自是感谢她停止闹剧。她比过去多了坚定,少了柔弱,虽然声轻,却压得宋恒的话软绵无力。

    杨宋贤亦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她,但听到她的声音,又不自禁循声看来,虽然这么些日月,她仿佛在生命中消失了一般,但重见的时候,又连接起上一回见面的片段,中间那一段冗长而多余立刻忽略过去:玉泽,玉泽,你从第一眼起,就注定是我今生越不去的一个坎……

    那一刻宋恒心里是既不服气又难受,不管时空如何更换,玉泽始终厌恶他并且和他对立!
正文 第857章 短刀谷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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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初,继穆子滕越风于会宁县、西吉县、静宁县连胜赫连华岳秦狮三场战后,关山南线天水地带的十二元神封锁,也迅速由向清风、寒泽叶、杨致诚、祝孟尝联手打破。摧枯拉朽。

    转瞬林阡旌麾已从东西南北四面齐涌凤翔路,当地原先就散落的据点,如江河湖泊汇流入海,声势浩大锐不可当。纵观南宋天下,北伐之势明朗,边关战乱迭起,一潮高过一潮。

    不过,秦州大势初定之时,闹得最欢腾的可不是关山南麓越战越勇的盟军、也不是短刀谷里赶来会合的将士,甚至不是越野山寨回到老家的弟兄,而是——祝孟尝半年前在短刀谷呱呱落地的儿子,想煞它半年来一直在关山打仗的爹爹了!终于等到洛轻舞肯抱着它一起过来,祝孟尝抓过儿子就又亲又啃。试想老祝的拥抱方式连大老爷们都受不了,更何况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小婴儿,哭声那是成日成夜地响彻云霄。

    前几天洛轻舞看到这情景就皱起眉头把孩子从祝孟尝手里夺过来,不怠以喂奶为名教这个莽夫没办法跟她争。今天却也顾不上自己宝贝儿子了,站在寨门口一直张望,老远就看见想见的人奔上前喜极而泣:“主母!”

    “轻舞……”吟儿微微一怔,上次见她还是在大散关旁、兴州城外。一别就是两年过去。想不到,从前那个娇纵蛮横、仗势欺人的洛小姐,如今竟已经身为人母。

    关于祝孟尝去年八月家里添丁,这件事林阡一直没有告诉吟儿,林阡说过这是因那时她还在越野手上,吟儿却想,会否林阡是怕触伤她。不管这是不是多心,吟儿现在不止落在金陵后头了,连轻舞都赶在了她前面……

    今日相聚秦州,比上次首阳山热闹得多,关山南线战场无论新旧,重量级将领全都在场。他们,全都是助陇右义军回归凤翔路的功臣。林阡的三大爱徒,杨妙真、孙思雨和辜听弦,也是头一回聚在一起。

    吟儿、闻因、妙真、思雨都去逗小婴儿,这时门外有个人人未到声先至:“祝老2!你那据说刚满月就壮如牛的臭小子呢!?给我看看!”

    “什么叫臭小子?冯老三你眼红也不要诋毁人!”祝孟尝兴奋冲出门去,一边骂一边哈哈大笑。来人粗手粗脚一身匪气,是两年前渭水大战林阡实地侦察时、不打不相识在陈仓收服的土匪头子冯光亮。他也是盟军最早于凤翔路发展据点的将领之一,目前主要负责的地域是平凉府。一年前祝孟尝来到关山战地时,就是由当时身在秦州的冯光亮领着熟悉形势。两人性子投契一见如故,是以交情特别好、据说他俩已经和庆阳府的萧溪睿结拜三兄弟。

    “参见主公!”冯光亮刚见完林阡,眼神一下被小婴儿吸引过去,“哇!闻名不如见面,好壮的小子!”

    “确实结实得很!”林阡也特别喜欢,从祝孟尝手里拿过来抱,不经意间、一巴掌拍在小家伙屁股上,默了半晌,群雄听它嚎啕大哭。

    “乖,不哭不哭,我来抱!”吟儿边瞪林阡边把它接过来,不禁大叫:“不好!它尿我手上了……”

    洛轻舞哎呀一声赶紧:“我去找找,尿布在哪里!”急得是团团转。哈,虽然模样成熟了,内涵还是个公主啊。

    吟儿窘迫地只能把小婴儿让出手给刚刚一直在跟她抢着玩的杨妙真,妙真得意地笑了句“被尿了一身,真没有孩子缘啊!”便逗弄了一下交给祝孟尝处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吟儿陡然僵在原地,浑忘了自己衣上狼狈。林阡注意到她心情,微笑低声把错揽在自己身上:“竟被我打得尿出来,白长得这么壮实。”吟儿噗哧一笑,心情岂能不好转。

    李沁见祝孟尝这尿布换得笨手笨脚、而洛轻舞一旁看着显然不懂,于是上前道:“我来帮忙吧。轻舞姐姐要认真看着。”

    “咦,沁儿向来小迷糊……难道你们也?”吟儿擦完衣洗完手,看到李沁身后的杨致信,得他点头,不免为李沁高兴。只是那高兴过后,又再次徒添伤感。

    “这孩子名字可起了么?叫什么?”范遇听他们有的叫他小子,有的叫他小屁孩,有的叫他小家伙、壮如牛、祝小尝什么的,就没一个叫他名字。忍不住奇问。

    “祝明豪!”“祝雨轩!”祝孟尝洛轻舞不约而同地回答……回答出两个不一样的名字……继而俩人吵起来……孙思雨告诉吟儿,关于这个问题,他们隔着大散关争半年了。

    群雄看着这一幕都哑然失笑。吟儿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无论哪里,什么情境,只要被这群人围绕着,她都会很开心,很幸福。

    柳五津说:“盟军的第二代是愈发多了。闻因,厉战,明豪,等等……”

    “委实可怜,阿杰、煦儿、熙儿、笑笑什么的,都已经被柳大哥给‘等’去了。”林阡说时,诸将皆笑。

    提起阿杰,不禁让吟儿想起沈依然来:“对了,依然呢?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到她。”她来的路上随林阡去看过秦州此地沈家寨兵马、见过了首领李郴,看沈依然与他没在一起也问过,但李郴却似难以启齿、怎么问怎么不说。吟儿只道是他与沈依然一直不曾释怀。

    “年前李郴和她一直口角,沈姑娘出走后至今未归,阿杰也被她一并带走了。”杨致诚叹说。

    “如此这般,必然是李郴的不对。”吟儿语带伤感。林阡亦扼腕叹,想不到,李郴夫妇的裂痕经年都未曾修补。

    有聚就有散。林阡既已突破秦州,下战便是凤翔府。同一时期,北线的穆子滕越风将迎来的是他们联手之后的第四战,镇戎州。南北这两大路兵马,要是都能捷报频传再好不过,会师之后,拿下平凉府赢定整个凤翔路。

    饭后,送走了冯光亮、辜听弦、孙思雨、向清风等人,吟儿边往回行边攥拳说沈依然之事:“哼,若李郴还是如昨般虐待依然,我一定会要他好看!”

    “女孩子家,这么凶巴巴的作甚。”林阡不愿她惹事遭殃,正经说的同时,打开她的拳头。

    “……”吟儿忽然记起这个动作,上一次出现在短刀谷里、她怀着小猴子的时候,心念一动,酸楚之至,泪到眼角,却化为违心的一笑,停住脚步,抱住林阡的胳膊:“盟王……”

    一阵静谧。这丫头,刚刚说她凶来着,现在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娇嗔口气……林阡登时无语:“?”

    “盟王,什么时候……临幸盟主我一次?”她面色一般般,语气却色迷迷。

    “!”前些个月没有她在身边的时候,林阡习惯性地没有太多表情示人,但吟儿在身边蓦然企图对他动手动脚了,使得他不得不做出“?”和“!”的两种表情,发自真心的两种表情,只为她一个。

    林阡却当即黯然。时至今日大半陇陕在握,他才听完整了吟儿在红柳应对洪瀚抒与苏慕岩之事。当地归降的军医告诉他,吟儿并未**于苏慕岩洪瀚抒,苏慕岩是第一刻就被洪瀚抒扔了出去,而洪瀚抒意乱情迷之时,吟儿为护贞节用了“玉石俱焚”。然而那一招用出之后,吟儿因紧张郁积而血崩。血崩二字出现在他耳边,比**更教他痛彻肺腑。她的身体如何,他比她更清楚。就算现今内伤和火毒都因为《花间醉》和针灸的关系靠边站了,他也决计不能要她。

    这,也就是满屋子人都不避忌提起生子之事而唯有林阡一人注意到吟儿心情的原因。大家都看见吟儿身体复原,唯独林阡了解全部内情。

    “吟儿,便就算只有两个人……”他骤然说不下去,不忍伤她的心。

    吟儿嗯了一声,早料到了会有这个答案,故作明白地微微一笑:“可是,看着别人都有,自己却没有,心里面,真的很不舒服呢。”说着说着,眼泪便不受控地落下来。真心话,一点也不舒服。

    如果说,以前命在旦夕,只是无私地想给林阡留一个精神寄托,现在身体好了,竟发现自己原是那么渴求孩子。

    “我承认,我是自私,我是攀比心理在作祟……致信、祝将军都有后代啦。据说你的爽哥也快做爹了。我看过不了多久,听弦都会赶上来。你瞧你把听弦派到延安府去,思雨就自动自觉地跟过去了,那么远也不管。”她哽咽,摇动他手臂,“他们,认识的都比我们晚,只是做的孽没我们多而已……”

    他听出音来,才知她最在意的不止杨妙真说你凤箫吟没有孩子缘,其实她更怕的是有人说,林阡没有孩子缘,最怕的是有人说,无后,是林阡开疆辟土杀人如麻的代价。就算那一切言论,都是她小人多心。

    “吟儿。”他虽然动容,却不能软化,“我需看见你好。”

    我需看见你好。斩钉截铁的六个字。吟儿望着他坚毅决绝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恨他的说一不二。

    嘉泰四年一月,临洮路尽握林阡之手。

    嘉泰四年二月,凤翔路盟军如火如荼。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临洮路花了整整两年,凤翔路只需一个月不到。是磨刀不误砍柴工,亦是以战养战越战越勇。

    也更无须辩驳,单行、越野等人的阻力,远大于完颜君随、完颜君附。

    阻力,与战力未必正比。毕竟那完颜君附麾下的十二元神,都是名副其实的威震陇陕。

    四年二月中,林阡彻底安定了关山南线的天水凤翔,嘱杨致诚、杨致信兄弟守之,便亲率祝孟尝、寒泽叶等将北上,与攻克镇戎州的穆子滕越风会合,履平凉而制延安、庆阳、京兆。三府金军,坐立不安。

    抗金联盟在延安府,有田守忠、辜听弦;庆阳府,有萧溪睿、向清风;京兆府,有谢云逸、许从容。或是林阡多年前便植入陕西,或是林阡数日前所作调控。

    棋局明了,战场豁然。

    关陕三秦,唾手可得。

    正在这节骨眼上,金兵战力呈现出强烈反弹。

    世间万物,俱是如此,物极必反,哀兵必胜。

    在临洮陕南一败涂地的金兵,岂能再容林阡再往内犯?!完颜君附与完颜君随,别无选择再度合作,齐聚凤翔路庆原路交界,武器与装备的投入尽是前所未有。高手之中,便有七位十二元神,赫连华岳、秦狮、完颜气拔山、仆散安德、仆散安贞、完颜瞻、完颜望。陇岐兵与天兴军,全然严阵以待!

    不得不说,大王爷完颜君附,比他弟弟厉害也决绝得多。

    完颜君附亲口说,既然陇右和陕南已经输定了,何必还像金北前十那样赖在会宁、定西和临洮抱着林阡后腿不放。

    也是完颜君附对十二元神当头棒喝:为何不肯认定这个事实,天水凤翔封锁不住林阡,要阻止林阡其实很简单,把封锁线往内划、划在我们最有把握的地方。

    完颜君附所谓的封锁线,最终就划在了这平凉府,厉兵秣马,厚积薄发。把握原就比完颜君随大,又适逢金军战力反弹。于是,完颜君附派遣出的五位十二元神,顽强在凤翔路北的各大县境,抗击并阻挡着林阡穆子滕越风寒泽叶等人。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地盘,都攻守异常出色。

    除此之外,完颜君附更如是说:“林阡快到了,天兴军要做的不是认输,也不是立刻冲上去硬碰硬。而是,先杀离林阡最远的人,再以最大的能力朝林阡打。”

    因此,在平凉府攻防战开始之前,完颜君附便亲率另两位十二元神,雷厉风飞地扫荡了延安路田守忠一半以上据点,包括田守忠在内的好几位盟军将领,均被完颜君附抓住处死毫不手软。“擒贼先杀王”,这种毒辣到丧失人情的作风,令延安路另一半的据点人马兵败如山倒,辜听弦和孙思雨操控不得这等乱局——别说他俩初来乍到了,就算那个一直据守此地等主公来的田守忠,也万料不到大王爷会先扫荡离主战场最远的这里,竟等不到主公来……三年的成果,敌不过三天。

    紧接着,完颜君附一鼓作气,顺势镇压向庆原路的萧溪睿。萧溪睿和田守忠所守的地盘一样,都是林阡三年前就着手插入陕西、早已生根成熟的据点,萧、田两家战力皆是不差……然而,失了先机,更损了士气,听说田家军不降者暴尸城门,萧氏不战而降的接二连三,若不是向清风驾驭军心,萧溪睿这一支不会比田守忠好多少,只怕连散兵游勇都是奢求。

    换往常,林阡不可能无法救局。这一回,却是被十二元神们齐心协力拦在了平凉府外。他虽在战前就给予了田守忠萧溪睿诸多指示、更调遣了辜听弦和向清风分别襄助防御,也真意想不到,完颜君附会率先就挑中他们打而且如此迅猛、如此精准,精准得在三天之内,就确切地拔除了田守忠从来本分表面看来根本不像是据点的所有地盘、无一错漏!其中内涵,值得深究。

    好一个完颜君附,手段之辣,处事之狠,林阡在过去的山东战场上就见识过。捉住田守忠便立即处死,罩住萧溪睿就往死里打,令人连反应的闲暇都没有……

    采用战术,原是和完颜永琏一样,先发制人,避实就虚。父亲动的是山东,儿子则选了陕北。阻击林阡的同时,也在对林阡宣告,要他收手。

    可惜,林阡没有对完颜永琏低头,就更不可能对完颜君附让步。若低头若让步,山东陕北谁救!?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盟军开抵平凉府时,作为他们的盟主,吟儿是第一次没有上阵,面对着这样的一场战争,吟儿不得已唯能避而远之,选择在后方整合、治理,帮残兵败将重建家园、重整旗鼓。

    然而,这局面究竟该如何说。她的大哥可曾想到,他先拣安分守己的势力捏、先找根本没惹过他的弱者下手,从另一个角度却给了敌人犯境的执念、以及敌军最愤怒的杀气?冲这一点,她这位动陕北的大哥,还是不如动山东的父亲,和,她无论过程如何总能克敌制胜的丈夫……

    二月即尽,抗金联盟的兵马,终于还是不可阻挡地杀进了庆原路,在完颜君附围剿萧溪睿行动过半的时候,天兴军陇岐兵紫茸军会宁兵,再没办法阻挡得了林阡步履。

    那时,萧溪睿和向清风的兵马,已被这完颜君附围困崆峒山中、八日八夜之久。得见林阡穆子滕寒泽叶越风尽皆到达,虽周遭风雨如晦敌军数以万计,但望见主公到场萧、向二人相视从容。

    金宋双方,终以这崆峒山麓、泾水之滨作决战场。
正文 第858章 将欲倚崆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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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凉府崆峒,西接陇右,东连秦川,南依关山,北峙萧关,泾水与胭脂河环抱,交汇于望驾山前。天造地设、鬼斧神工,集南国之秀、北国之雄。经行处,多少诗词华章、碑碣铭文。

    今夜北斗之下、汇集的也全是当世俊杰,风流犹拍古人肩,可惜,无一人到此闲游。望驾坪前无数英豪,弓上弦,刀出鞘,火把高举,金有陈铸、赫连华岳、完颜君随,宋有冯光亮、柳闻因、祝孟尝。战马奔腾,血肉横飞,岂止须眉事,更不拒王孙!

    自此地向上放目远望,山间水侧处处战伐,地势愈高,杀气愈烈。金之将帅,完颜气拔山、完颜君附,林间设伏,恭候多时,宋之勇士,寒泽叶、越风,一马当先,何惧凶险。

    萧溪睿向清风等几百残兵,于望驾山避闪游击了五日五夜,终寡不敌众被困在了怀旷楼待援,是夜南宋军中,是林阡与穆子滕最早到达山巅相救,纵然如此,金军中已有五位元神先一步抢攻威胁。从他们丢在楼外的战马可认得,那五位元神是完颜瞻、完颜望、秦狮、仆散安德,与仆散安贞。

    不同于完颜兄弟的“凶刀阵”,仆散家的这对弟兄并不合作,仆散安德兵器为“独厚鞭”,仆散安贞兵器却是“鎏金月牙铲”,若硬要给十二元神排个座次,仆散安贞实属第一等。用句老话讲,压轴的岂能不强。

    那群正自往顶层压迫的金兵金将,一见林阡穆子滕率军也冲杀进来,于是不再全力向上,各自任务重新分配,不愧是完颜君附最精锐的一路天兴军,无需发号施令,一半继续登楼,一半拦击外敌,自动自觉,有条有理。他们深知,萧溪睿和向清风对于庆原路的重要性,所以必须剿灭,同样他们深知,林阡对于整个宋金的撼动,因此不得不挡……怀旷楼总共不过五层,焉能容得下这等战意!山腰看去,一片红光紫气、腥风血雨……

    第一位出现林阡眼前的十二元神,是暌违了多年不见的仆散安德,战力依旧妖异,硬鞭锐气不减,但与昔年不同的是,无论眼神和身手中,都传递出一种砭人肌骨的寒——一切都只因为爱。他以为楚风雪死了,丧妻之痛驱使,攻势岂能不尖厉,是以看到林阡就打,豁出性命、不管不顾,从平地一直缠到梯上,刀与鞭渐演渐烈一齐往第二层走,兵械在各自手中都舞作了风电。

    可惜无论如何,仆散安德都是逊了林阡一筹。若非杀意沸腾气势骇人,他恐怕打得不会这么带劲,不过这些、都是虚的——虽此刻仆散安德还没败,独厚鞭战线却不断溃,脚步也不断退,越往上走,越说明他拦不住。昏暗中,就见那独一无二的浩瀚刀光染透了版图,边界处曾经最亮的独厚鞭也已开始忽隐忽现、为了不被淹没只能够凭借着招式的紧凑反复挣扎。击响声里,血流如注。分不清,砍伤自己的,到底是饮恨刀锋,还是那刀光一掠而过的弧……

    穆子滕率众一同跟随林阡上高,心知林阡第一战是赢定了。偏在这紧要时刻,转角忽有一股邪气袭来,原是有金将提枪偷袭,穆子滕眼疾手快银枪飞速抽杀,直把这金将连人带枪甩到了墙上。林阡见此变故、再看那仆散安德的脸上写满吃惊,才知这金将是仆散安排在这里专等着这个角度投枪暗伤的。如此筹谋,煞费苦心,纵使林阡,都也忽视。

    适才纠缠愈发紧凑,仆散刻意招招追命,目的就要让林阡心无旁骛分身乏术,是时暗处忽有人投枪加害,林阡根本防不了也避不开……然则,眼看楚风雪的仇即将得报,林阡却竟然如此命大……

    林阡武功本就比他高,若从此有了戒心,哪还可能再上当,楼梯将尽,仆散安德退无可退,被林阡突破防守打到了第二层上,此情此景,已算自己未能尽职……哀叹一声,不禁打量起林阡身边另外一人。是这杆银枪,毁了自己布局,救了林阡一命。

    “仆散安德,他的枪法,蒲察秉羡可比得上?”林阡嘴角浮现出挑衅的一笑,亦同时是自豪与放心的一笑,仆散安德穆子滕二人,不约而同被他一句话引向彼此,无意识之间已视对方为敌手。

    只差三五个台阶,听得一声“看招!”与此同时,第二层守候多时的两把快刀迫不及待地冲灌来。完颜瞻、完颜望,不是冤家不聚头。

    不久前的会宁县地宫事件那夜,林阡正是没破解他们的凶刀阵、心急乱出刀挑中完颜望砍、却在伤人之时被完颜瞻劈中、头破血流地当场倒下。虽说当晚林阡已经跟多位高手折耗过脚上还中了一箭精疲力尽,但不容辩驳完颜瞻完颜望这俩兄弟分开来各自是一个元神、一加一远大于二。

    此时穆子滕二话不说给林阡续了仆散安德,第二层上林阡与完颜兄弟便打开了。仿佛这一个多月都是白过,又接上了会宁县内的纯粹武斗——没错,还没打完!会宁府那几个毕生难忘的昼夜,地宫内外林阡以一敌众最终落败的仇,就要在今夜平凉府崆峒山上报。这一刻,他与他的将士们一起,而且,还是九分天下最后一个归顺他的穆子滕,多难得的一场际遇!

    林阡酣畅淋漓:且看看,你兄弟的凶刀阵,传说中无人能破到底是真是假,是否我伤了一人、便定会被他的搭档伤。

    两年前的渭河之战时期,完颜兄弟名扬天下的凶刀阵破天荒一次都没有发威过,遇到林阡就如鞭炮进水:第一次见面连刀还没来得及握就被林阡擦了过去,第二次楼船上终于握紧了刀、可是在合阵之前就被林阡拆散、无法交流更何况合作,旁的金人都戏谑他们是水土不服。终于,时隔两年他们在会宁之战一雪前耻、完美地诠释出了凶刀阵何意,也惊人地向世人宣告:“凶刀阵破不得”的规律连林阡也无法篡改。

    那是兄弟之间的心灵感应、同生共死,谁能破!?他们合阵之后就拆散不掉了,除非强行拆,但强拆的后果,林阡还想尝第二遍?

    从一定程度上讲,凶刀阵更希望敌人强拆的,用两个人中的一个来换敌人同归于尽。因为要用到凶刀阵了就说明这个敌人非常难打,他们唯一战胜的方法就是吸引着这个敌人中计。可以说,完颜兄弟是拿命来跟林阡赌了!会宁县那次林阡的快刀斩乱麻,确实也是正中凶刀阵的意念。伤了他的,说到底不是完颜瞻的刀,而是这阵法本身蕴含的能量,与精神张力。

    不负其名的凶刀阵,攻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守若铜墙铁壁,泼水不进。林阡与他俩缠斗了百余回合,仍旧看不出个中玄妙。不能以快打快,因他俩时慢时快,无法以力打力,因他俩张弛有度,难以虚虚实实,因他俩若有若无。刀中有阵,无懈可击,林阡忽而心念一动:不妨以阵打阵?

    没错,以阵打阵……未设何阵?在刀中有!

    刀中寓阵,如吟儿常在剑中设局、新屿常在暗器里演景。林阡虽不像吟儿脑中招式多,也不像新屿手中暗器繁,但自遇到白氏长庆集后,早能够在刀中铺陈战场之观感、斗争之光影。寓阵何难?

    征战这么多年了,疆场上遇过和用过的阵法无数,慕二、船王、诸葛其谁、厉风行、黄鹤去、北斗七星、田若凝、吴璘,全是他林阡的良师。熟稔于心,信手得来。

    说来最要感谢的却是柳月,是她告诉林阡阵法处处可在,能在楹联群中暗藏,能在画卷轨迹里呈现,既然如此,刀也能。拈来天地阴阳、牵上五行八卦,哪怕事实上这只是一把刀,刀之意境,却让对手先看见漫天遍地到处是刀、后感觉这些刀逐渐成阵能量巨大、终眼花缭乱身临其境无法攻防。那一刻,在各种阵法密如蝗集错综复杂前仆后继的袭击之下,小小的凶刀阵如何还能生存发威。

    万物构想于心,刀锋随之所欲。一气浑成,分毫不偏。完颜瞻就见雨光中构出个十方俱灭阵来,大有龙腾九天跨四海之势,缓得一缓,他已作茧自缚。完颜望亦觉那一刀化九刀,九九八十一,旋绕头顶自成一阵,战意汹汹,无暇辨明是真是幻,对手就发致命一击。

    惨叫未尽,完颜望应声而倒,完颜瞻的那一刀,却无法为弟弟报仇,费尽了心智,仍被林阡斥于几寸之外、几瞬之外、几功力之外,如隔鸿沟。恰在这时,仆散安德和穆子滕两人一起大喝,竟是同时重心失控要往楼梯下落……

    原来林阡与完颜兄弟交锋之时,仆散和穆子滕鞭枪一直在楼道口僵持着,那战局亦煞是好看,银华中暗溢妖异,锐利中掺杂精微,可惜林阡无法分心来赏。到此刻战斗适逢高潮,然而局面却被仆散和穆子滕合力推向了不可收拾——就看见独厚鞭与银枪交接之处,汇起一大片流星火焰闪逝爆鸣,猛然往侧一偏,只是轻轻一偏罢了,两兵械的威力竟迫得彼此主人一并往楼下摔……

    说时迟那时快,林阡上前一步,左手来解这鞭枪之局,右手蓦地挽住了穆子滕手臂……缓得一缓,仆散安德已连人带鞭滚下了楼梯去摔得是不省人事,穆子滕看着这个自己也差点获得的结局暗叹侥幸心有余悸……

    “可有事?”林阡看穆子滕面色苍白,着紧问。

    穆子滕回过神来,心中不由得一颤,这语气,这神情,曾经,在哪里,是何人,也对自己如此,对寨子里的兄弟也如此。那个人,那些事,回不去了,是否可以再换个方式,如此地开始……

    摇头,得到他安心一笑。连这笑容,都一模一样。脱出战圈,齐往第三层走。昏迷的仆散安德、重伤倒地的完颜兄弟,早没有能力追上他们。穆子滕骤如回到往年,战到周遭再喧嚣,也是默然追随,寂静爱戴。

    第三层主将,是崇武者秦狮,雕龙画戟,炫彩夺目,他应也走到哪里眼中只有林阡一人、胜胜负负早已习惯、见到饮恨刀就想挑战,但穆子滕深知第四层上还有高手,出于本能、出于义气、出于对身边人的敬服,看到那黑蝙蝠秦狮的第一刻已然持枪相对,并对林阡说:“盟王,我来拦他!”

    “你二人战力孰高孰低,我实是没有一个定数。”林阡点头,一笑上楼,先救萧溪睿向清风要紧。同是激将,林阡对仆散安德和秦狮明显不一样,仆散和秦狮性子里都有或轻或重的求战欲,但仆散更加是一种十二元神不容侵犯的捍卫感,秦狮则只是想给他自己雕龙画戟的武功找一个伴。

    而穆子滕,这般骁勇,枪法无敌,和他们从云雾山上下来的少年人一样,战力值得挖掘,能耐必须妙用——留住秦狮,绰绰有余。
正文 第861章 苦海中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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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与我铤而走险一次如何?”林阡忽然压低声音,浅笑看着身边人。

    “要做什么?”吟儿一听一看,就知道他要给她布置新任务了,开心翘首盼他说。

    “无论完颜君附完颜君随,还是楚风流轩辕九烨,目的都是我一个人。”林阡不必推敲,崆峒之战便知一二,“上一战他们有许多细节设计杀我,却次次扑空,显然不甘罢休。无论叛徒或奸细,最近必然都会盯准我,希冀在僻静无人处动手。像当年的苏降雪那样。”

    “你这小子,向来胆大。”吟儿会意,狡黠一笑,“僻静的地方,该干点什么好,才会让他们有胆子出动?”

    “……”他狠狠瞪了吟儿一眼,“若不合作,便不带你一起了。”

    “才不!一定要一起的!”吟儿赶紧挽住他,媚态崭露,“好好好,合作就是……”

    除却这个以自身来引蛇出洞的计划之外,林阡也曾调查过田守忠身边有无亲近之人可能变节,答案为无,延安府大半首领都战死沙场暴尸城头,个中有叛徒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故此林阡把视线锁定在了与辜听弦耿直等人同期去延安路的兵将身上。其中人物不胜枚举,范围太大极难搜寻,而恰好一月在首阳山二月去了延安路的人,自然因在两个事件都有交集而具有最大的嫌疑,林阡筛选出近百个来,他们却都是林阡近身的追随者,可信程度实在是直追盟军诸位将领,林阡凭空不能随便剔出一个,是以这条线也只能暂时搁浅。

    吟儿也知道,这些都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在这个以“绝对互信”为原则的盟军里,要怀疑谁变节都是很伤感情的,核心层的大伙儿是这样,非核心层的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可以说,如果叛徒是向清风柳五津那些将领,会残忍地瓦解吟儿的人生观价值观。而如果叛徒是林阡近身的如邓一飞水轩这种追随者,也会狠狠地撼动吟儿的人生观价值观……她是那么喜欢纯粹的江湖……

    人的感情都有亲疏,吟儿就不信林阡没有。阡是那样的深恶痛绝奸细,也一定痛心疾首叛徒,然而现实不留一点余地:这一次真的和“绝对互信”擦边了。可以说,如果林阡不是把疑虑和凌乱都止在他心里面,很可能就会引发盟军又一次信任危机人人自危,谁都不想见到这种局面林阡更不会允许这种局面……然而,林阡更不可能任由着田守忠冯光亮白死,他不得不冒着打破原则的危险、下定决心来找寻事情的真相。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有征服就可能有背叛。

    越接近事实,情况就越迷离。这样一个靠近了却够不着、一直悬吊在各种可能性之间、一点头绪都没有好不容易有了点头绪又消失的过程,最煎熬,最难度过去,吟儿必须陪着林阡一起。

    “其实比较让人开心的结果就是:首阳山上的是金国来的间谍、延安府那个是田将军身边的叛徒。间谍和叛徒,都不是你近身的人、都是不起眼的没有太多交流的……我最是希望这样,这样‘绝对互信’就不会变。”从延安府回平凉的路上,吟儿祈祷说。

    “然而,希望是一码事,现实又是另一码事。还没到下结论的时候,推论其实是越少越好……但真正到了水落石出,任何结果都不能逃避。”林阡微笑着说,这个笑容的涵义,吟儿也是到后来才懂。

    谁为死征魂,谁是收尸人。

    崆峒一役结束了十天有余,战争的气息还凝固在山水之间。林阡与吟儿离而复返,十天来这里的气氛没有丝毫轻减。

    雄视三关,控扼五原,这地方原就该是要塞,恰碰上个生而为战的林阡而已。

    铤而走险的林阡和吟儿,一路从延安回到平凉,中途竟不曾被一个可疑人跟踪或打扰过,这个计划,似也失效。叛徒何在,扑朔迷离。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便就在这崆峒山麓的聚仙桥不远,巨大的水流声隐不去那个不速之客的脚步……

    “什么人!出来!”吟儿何等耳力,怒喝之时拔剑。

    鬼鬼祟祟了很久的那个人,终于因藏无可藏而现身,出乎意料,是个故人。

    “依然……?!”阡吟原是要引叛徒现身的,没想到引出的是她。沈依然。关于她,阡吟也有一肚子的疑问。她为何要离开李郴,怎生在崆峒山决战时出现在金营,碰巧手里会有一张密林迷宫的地图。

    “林大哥,盟主……”那一刻沈依然泪流满面。

    泾河河谷,巨石凌空,长虹横亘,喷珠溅玉。

    “依然。”自沈依然见到他们之后便一直流泪不说话,吟儿当然觉得诧异,却看她上前一步忽然抱住自己如轻舞一样,吟儿忽然明白了,对于他们而言,自己是个消失了好几年终于又出现在林阡身边的人,他们不管他们现状如何,都一定是先会为这个情景喜极而泣的。

    吟儿于是也哽咽住了,不知该怎么问她——作为一个她眼里很幸福的女人,吟儿如何去问一句李郴还虐待你么,你是因为李郴的虐待才走么,回来么?

    “究竟是为何去了金营?”这时林阡问,沈依然忽然表情僵住。

    “凤翔路、庆原路、延安路的好些将士,都说过在对面的金营里见过你。不止年前离家出走,几年来你游荡在陕西各地几天几夜地不归宿。”林阡厉声说,吟儿震惊听。沈依然神情破碎站在原处不动。

    “胜南……”吟儿听他语气如此之重,赶紧劝。

    “崆峒之战你恰好有一张迷宫地图,才使我免于困在阵中。直到那时我才懂了,你是想潜入金军为细作。”林阡语气中多是反对,“然则你沈依然,有敌营自保的本事?!孤身犯险,为何事先竟不对我提起半句?”

    “林大哥……我不是到金营里做细作的。我没有那样的本事……我只是,碰巧最近在伺候着一个军官,从他身上看见了那张地图罢了。他喝醉了酒,说完颜君附要你的命,我不可能见死不救。”沈依然惨笑。

    “……”吟儿听出音来,沈依然不是去做细作,而是去做军ji!?不知不觉,呼吸都有些变了。

    “沈依然,你怎可以如此作贱自己?!”林阡听到这里,亦是勃然大怒。在他心中,由于沈望死得早,他一直都把依然当作扶植培养以及疼爱的后辈,这个人曾经具备和吟儿一样成为巾帼英雄的资格。

    “没什么作贱……那军官很是宠我,说不久便要娶我,那是个好男人,不计较我身份低微……不过,阿杰不该再留在身边……我正惆怅着如何是好,碰巧走到这里看见了你们。”沈依然微笑,看不出真情假意,“改天,我便把阿杰带来,林大哥和盟主正好膝下无子,便帮我养大了阿杰吧……千万别让李郴那个混蛋碰他……”

    “李郴好歹是你的丈夫、阿杰的父亲,一家三口非得要如此收场?!”林阡喝叱之时,吟儿黯然神伤,自是为那句膝下无子。

    “李郴他,未必是阿杰的父亲呢。”沈依然很无耻地一笑,“林大哥,六年前你就问过我啦,阿杰的父亲,到底是哪一个……我,我也不知道是哪一个。也许是卢潇师兄,也许是单行师兄,也许是严峰师兄……哈哈,太多的可能了,依然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林大哥和盟主,竟都没看出来么。”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幕情景啊,林阡听着又气又怒恨其不争:“沈依然!如此的自暴自弃自甘堕落,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么!?”吟儿从没见过林阡如此气愤,血都在从袖口往外流,应是臂上伤口迸裂开了。若对方是海逐浪、祝孟尝他们任何一个,林阡早就一巴掌抡了过去。

    “父亲?!”沈依然的表情继续支离,那一刻她的脸扭曲得不像是沈依然,“会不会阿杰是我和父亲生的?唔……不可能,日子不对……”大笑着转身就走,剩林阡和吟儿僵立。

    许久缓过神来,沈依然早已远离,阡吟赶紧追去,可叹已然不及,追她一段路后,脚步声完全消失。

    “依然她……难道是疯了……”吟儿仔细回想,觉得刚才沈依然的话零零碎碎前言不搭后语,很多地方都是在激怒林阡试图找打,吟儿心里酸涩不堪。

    “你说得对。”林阡面色一寒,“依然走到这一步,李郴他不可原谅。”

    但阡吟,却无法去质问和收拾李郴了——

    遇过了沈依然之后再走半刻,走着走着就觉得环境开始很诡异,周围景观似是被什么力量改了位置重放了一遍,想顺着来路回去但几个时辰后就发现又回到了原地。

    又是密林迷宫么?不,这一次,半个崆峒山都被摆在了迷宫阵里,比上次望驾坪前的凶险还要大。随着夜幕降临熊咆龙吟,漆黑与灵异的气氛下峰峦雄峙、危崖耸立,遍布的涵洞如魔鬼的眼耳口鼻,此地的紧张感神秘感同时间飙升。

    “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找不到出口,吟儿心急如焚。相传这种密林迷宫阵,是柳月最厉害的一门技艺,堪称她的杀手锏屡试不爽,救过几个小王爷的命,也曾用以自保逃脱过追杀。二十多年前,柳月一定也抱着吟儿从迷宫里穿行过,可惜,吟儿记性再好也达不到那个时候的路都记得。

    “我真是遇见你母亲就输。”林阡笑着给吟儿降躁,非但不急着出去,反而就地生火,在这个东张西望的女子身边坐下,安之若素,“时候不早了,不如在此地休憩一夜,等光线好了再找出口。”吟儿应声,也跟着他坐下,阡续道:“这‘天地迷宫阵’,金人是照着她的方法摆的,上次望驾坪前,今次半个崆峒……我已经连续两次跳进了同一个坑里,还一个比一个深。”

    其实,不止两次,三次了。上上回在会宁县的地宫内,林阡就见识过这迷宫阵的雏形,楹联群里柳月用楼阁、花径、门户结成过八卦两仪,从地宫里拿出来,借着山石、沟壑、林莽这些纯天然的景观,可以摆得更大,伤人伤得更彻底。如果不是因为早就知道柳月的存在,阡吟都一定觉得这是崆峒山固有的死地,怎想到人的构想可以如此神妙!而反过来,又正因金人们按着柳月传下来的阵法依葫芦画瓢地摆设在眼前,令阡吟都觉得这个人她是那么活生生的,仿佛她还活着一样。

    “不知这阵法,要花多少人,费多少精力、多长时间才能摆出来。”吟儿叹了一声,林阡心念一动。吟儿已贼笑着钻到他怀里来,半晌,又说:“都怪我不好,为了追依然,跑太快。”

    “我比你跑得还快。”阡也一笑。说实话,他俩确实是被沈依然所误的,若非她疯疯癫癫地突然离开、引得连林阡都没有经过思考就循声追了过来,他俩也不可能丧失警惕一瞬间就陷进迷宫阵中——难道是这样?难道是金人早就摆好了这个阵法,让沈依然把他俩给引进来?!否则,这么大的阵法,会这么快就成型,又怎么预知林阡一定会走进这里来?!

    一瞬间间谍叛徒奸细这些伤人的字眼全部闯入脑间,先前林阡设想过的所有可能性内都没有涉及到这样的一个结果——沈依然,她出乎意料却又理所当然地出现了……

    依然?!她从几年前就开始活跃在庆原路延安路的各个地盘,游荡在各个金营之中乐不思蜀,如果说她是那个出卖了延安路据点的叛徒,未尝不可?试想她可以趁醉酒从金军军官里套出迷宫地图,也可以以类似的手法来对付田守忠或是其亲信下属。诚然,这个想法林阡不忍去接受,但产生了就万万不能忽视。要知道,陇南之役之后的田若冶也被金人抓去做了军ji,田守忠等田家军对这个曾经的家主持有绝对的同情心和强烈的亲近感,又因为主公和主母都喜欢沈依然而不会过多地设防。

    连林阡,今天之前都觉得沈依然去当军ji可能是为了抗金去做细作,是情有可原的……但沈依然她,又不可能是被抓去的。适才她自己也说了,她是自愿的,宋军里没有她的指望,她不如倒戈去金营找一个真正爱她的人算了。话有几成真,林阡说不准。细作,细作……其实可以换个角度想,沈依然未必是想去当宋的细作,而也可能已经变节做了金的细作啊。要离林阡很近,她能达到,要武功,她具备,要有心结,她心结实在太多。

    那么,望驾坪上她给盟军指路带他们走出迷宫,也可以理解成她在对林阡取信,目的就是要为这次更大的迷宫铺垫、林阡需对她完全没有戒心。毕竟金人的目标一直是林阡这个人。望驾坪上只是次练手,这一次才是真的,才更有把握。

    否则怎会这么巧,阡吟的引蛇出洞引出来的人偏偏是她。

    否则,是她出卖了那醉酒的金军军官来救林阡、帮林阡打赢了那场崆峒之战,盟军中的叛徒理应知道她甚至当时就见过她,她的参战不是秘密金军只要深入调查就能发现,那金军却为何还要留着她不杀她?除非,金军要利用她……

    更重要的是,沈依然不仅很容易就满足这个二月在延安路的时间条件,而且她一月份的时候确实也在首阳山——那日林阡带郭傲和吟儿去拜祭单行紫雨时,曾经在单行墓旁见过一大一小两个脚印,属于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明明是自己人却不肯现身。从沈依然适才的话里听得出,阿杰也许是单行的后人……说这句话的沈依然疯了,说这句话的沈依然却很怀念那时候的她,却物是人非。

    “吟儿,怪依然么?”林阡没把心中的疑虑告诉吟儿,凌乱还没成型的思想,千万不能随便确信、胡乱咬定,更不可以扩散出去。

    “唔……怎么可能怪她。她是个可怜人。她说什么都不是存心的。”吟儿说的话题还在那个“膝下无子”上。

    “我适才,实在不应那样对她。”林阡长叹了一口气,“我心中她一直是个孩子,但她的事情我又有多少能真正了解。或多或少,这几年我对她都失察了。她如今走错了路,我实在有这个责任将她拉回来。”

    吟儿痴痴地笑,凝望他很久很久。

    “怎么?”他回头看她。

    “家长作风。”吟儿笑。

    “今次出去之后,定要找她深谈。只要她还有救。”他必须求证田守忠的死是不是跟沈依然有关。背叛过盟军的人,他可以给第二次机会,衡量事情的轻重缓急,或既往不咎,或将功折罪。当然,若他适才错疑了她,沈依然并没有变节而纯粹只是甘做军ji,他也希望她还没有病入膏肓。

    静谧中,触不到的鬼火此起彼伏,像幽灵在山林里游荡、闪烁,泛着绿光、拖着蓝色。胆小的女人是一定不敢入睡的,吟儿那家伙早就开始打鼾了。林阡笑着揽她在怀里,看着周围景象难得轻松。奸细的事情太纷繁,反而是此地最轻松。然而,人又怎能贪图一时的轻松去撤离纷繁?只求这一切能平衡,问心无愧……
正文 第862章 遗有仙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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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与吟儿相依而眠一夜,醒来看见这崆峒山的清晨,林海浩瀚,烟笼雾锁,犹如人间仙境。

    “这地方真好。真安静。”吟儿浑忘了她现在还在迷宫阵中走不出去,边伸着懒腰边走到湖边,眼前景象真像个老地方——桂林漓江。水天一色,秀丽婉约,吟儿不禁沉醉其间,“空气如此清新,嗯……死在这里也心甘!”说时深呼吸了一口,精神倍爽。

    林阡皱眉,听着这个兆头真是不好,敢情他俩要死在这里?这丫头竟还说心甘……

    昨夜这里还像个地狱阴曹,白天则环境正常了不少,只是光线再充足、风光再旖旎,阡吟也还是不断地走错路、不停地鬼打墙。此迷宫堪称广袤无垠,各区域排列组合教吟儿绞尽脑汁也记不住、记住了也前后矛盾在脑子里打架,而对每个区域内部构造的探索,更是教林阡连想也别想,怎么想都是错的。

    身处此山中,辨不清东南西北,道不明前后左右。某地带密林环绕株株相接仿佛无路,某地带奇石为阵迂回曲折险象环生,再有些地带浓云密雾不见天日毒物遍布……阡吟还没走累的时候,就已经把什么九宫八卦啊、颠倒奇门啊、五行啊给遇全了。好一个柳月,大阵套接着小阵,小阵钩连成大阵。她这种堪称阵法之绝的女子,岂能不得到当年最擅长行军布阵的完颜永琏青睐。

    走累了,吟儿就会笑着说,“怎么没有那种阵呢?”林阡问,“哪种。”吟儿说,“那种会生成幻象、贪恋、色欲、阴邪的阵。”林阡:“……”

    从清晨走到正午,仍没有半点头绪。非但找不到出路,还开始出现了一些连阡都差点沦陷的阵法。这当儿吟儿也没法插科打诨了。试想林阡虽然见多识广也征战多年了,也不可能比行家更清楚布阵。这不,眼前有十二根小圆棍插在地上,一点规律都没有,东一根西一根有正有斜……林阡被难住,吟儿本是为没有鬼打墙而喜的,结果发现这个新阵法顽固地挡在出路上、然后又加入了鬼打墙的行列里,使得循环系统中多了一个它而已……

    蹉跎了又一个半天,昼夜再度交接。吟儿说,“今夜就不睡了,早些找到出路的好。”林阡说,“走了一天了,你不累么?”吟儿说,“累啊。可是,我饿了……”随身带的干粮不多,早消化掉了,这里的东西,谁敢吃,又不能吃西北风。林阡看着这丫头饥肠辘辘的样子,笑起来,总怕她疲累,却忘了她胃口。

    雾霭边缘,忽看见一只玄色的鸟儿在隐约翱翔,吟儿看它飞近到这里,才发现不是一只而是一对,天地间双双比翼,悠然自得。

    “看!好漂亮的雕!”吟儿指向头顶,同时扯林阡衣袖。

    “……不是雕……”林阡冷汗,“那是鹤。”

    “一样,都是鸟。”吟儿自顾自地说。

    “仙鹤!?”林阡灵光一线,捉住吟儿的手喜不自禁:“是崆峒山的玄鹤!”

    “啊?”吟儿一怔。

    阵法太迷眼,阡吟又身处局中,难免分不清方向,雾太重,日月星辰莫能指引——但凤女侠也说了,那两只玄鹤是鸟啊,人家是会飞的,居高临下不在迷宫的范畴里,又自由自在不会被雾挡在外界——当然能指路!

    “再也别管这些阵法了,趁着这些玄鹤有灵性,跟着它们飞的方向走。它们归去的地方,是崆峒山的‘玄鹤洞’。”林阡说。玄鹤洞出现在他行军打仗的地图上过,若能先去彼处,一定能将方位理出个头绪来,毕竟,两个地名就能完成参照。

    可叹,这个效仿柳月摆布阵法的金将,手笔比柳月大,却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一点——不该用崆峒山来做迷宫阵,崆峒有太多的名胜和标志性建筑。比如玄鹤洞。

    手笔比柳月大,布局与柳月一样厉害,心思比柳月稍欠一筹,这个金将,数遍大金朝,怕也就一个楚风流了。

    “玄鹤洞,似乎有典故?”一边走,吟儿一边饶有兴致地问。

    “那就要追溯到黄帝时期了……”林阡简要对她讲述了黄帝问道的传说。吟儿听得委实惊讶:“原只知秦皇汉武唐宗都来过,这下可好,连黄帝都有份。”这丫头,立刻虚荣地觉得,她这趟不虚此行了。

    却真是连林阡也没有想到的是,原想向着玄鹤洞的方向去然后再按方位来走出迷宫的,却是在半道就发现他和吟儿已经在迷宫外面了。人世间最大的好事,就是不知不觉完成了一件事。

    多亏了那对仙禽。

    之所以发现走出迷宫,是因为已经遭遇人迹——先前还荒无人烟,陡然就出现杀气。那队金兵,似乎没想到林阡这么快就出了来,敌我两方可谓面对面看了半晌才意识到状况,闲散着的金兵来不及陈力就列甚至还来不及出声,林阡吟儿就运起轻功迅速撞围。

    瞬间,山道被火光点亮,慌乱传遍了林野。当然慌乱,他们满心以为林阡会陷在迷宫里几日几夜都出不来,把他们安排在这里已经是楚风流慎之又慎,因为楚风流觉得林阡不是等闲万一困不住必须留后招,所以阡吟从迷宫出来之后这一路还是有不少机关陷阱等着的……仙鹤,楚风流唯独没有考虑进仙鹤,正好穿透了浓雾被阡吟看见。而且,她楚风流来崆峒山这么久了,也没听到过崆峒玄鹤是确有其事的,那不仅仅是个传说吗?!

    于是,这一夜,整片崆峒一片混乱,只看那一男一女饮恨刀惜音剑连打过琵琶魑魅魍魉戮戥戕截十个高手、后就算完颜瞻和秦狮两大元神联手抵抗也同被他俩藐然,突破之速不可思议势如破竹。怀旷楼上对战之时,秦狮未曾受伤,战力还是极高的,而完颜瞻虽然受了伤,却因为完颜望重伤死去而与林阡有血海深仇,所以水平可谓是超常发挥。如此,都没能拦得住林阡凤箫吟……

    楚风流到场时,已是后半夜。

    “林匪,还我弟弟命来……”完颜瞻挥刀对着空气砍杀,形似哀绝。琵琶魑魅等十个人,以十种姿势瘫在不远。

    “被林阡给逃了?”楚风流看向秦狮,此地安安静静。

    “是。”秦狮点头,精疲力尽,满身是血。

    “身上一滴血都没有,还能让他给逃了?!”楚风流转头厉声喝,琵琶等十个人立竿见影站起身来,狼狈不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疑,他们因为怕死,未敢尽力。

    “王妃息怒。之所以不追,是因此处固有假山迷魂阵,林阡适才就是从假山取道离开,想来要陷在这个迷魂阵里几个时辰……末将立刻便派人去截!”戮察言观色,赶紧说。众人急急点头,他们谁都没觉得,林阡会陷在这个迷魂阵里出不来,而都觉得林阡出来是几个时辰的事,因为,林阡连天地迷宫阵都只要一天半……

    楚风流心念一动,怕只怕,林阡现在已经从迷魂阵出去了!此刻再派人去出口截,去截空气吗?!

    “迷魂阵后面还有什么?”楚风流问。谁都不该在这一步等林阡,而该到林阡的下一步去撞他。

    “……是王妃们所住的园子。”所有人尽皆色变,楚风流这才微微变色,却不更改决策:“魑魅魍魉,都随我去。”
正文 第865章 锷上芙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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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泾水过境,涌出云涛石海,笄山耸后,宛然雾鬓烟鬟。

    这个教谁都毕生难忘的清晨,阡吟在气势磅礴的崆峒揽景,同时挑战着三秦几十路金军的极限……

    完颜瞻失去神智,秦狮已折戟重伤,震山锤十招落败,鎏金铲亦被甩开——连战过十二元神之四的林阡,难免也气力不支。沿途遭遇的一般高手,暂且由吟儿撂倒。

    行到此处,山林里路过一支比较松散的紫茸军,一看就知道是完颜君随的麾下,同是王爷身边的近卫兵,明显不如完颜君附的那群凶神恶煞,有其主必有其仆。

    整片崆峒山可能都在鸡飞狗跳,他们却还谈笑风生若无其事,因为他们说:“崆峒这么大,林匪不见得碰到咱们。”如斯的侥幸心理。恭喜他们,中奖了。

    不过他们说的也对,林阡吟儿要被他们“碰”到就怪了。

    “说起来王爷也真是不懂事啊!王妃病才好些,就又神神叨叨起来。”“怎么?他又闹什么笑话了?”好一支紫茸军,当初会宁县里需要看住陈铸的时候他们在那打赌,现在需要留心林阡的时候他们竟然在谈论起主子的笑柄来……

    “哈哈,这件事,说起来也不知是谁给王爷提的醒——‘魑魅魍魉琵琶琴瑟戮戥戕截’,一共十二个人吧?”

    “是啊是啊,当初‘绝杀’成立的时候,王妃就定下了这十二大高手。”

    “大王爷的‘十二元神’,不也正好是十二个人?”

    “啊……没错!”“这么巧!”

    “所以二王爷又坐在那儿一个人生闷气,嘟囔着二王妃和大王爷旧情未了……”

    于是这伙紫茸军哄堂大笑。他们笑,至于么,这么小的一点巧合,都让二王爷打翻了醋坛子。

    对二王爷不敬的原来还不止陈铸一个人。吟儿听着听着很不是滋味。

    二王爷的心理她是能体会的,暗恋了许久、曾经无论如何都属不到自己的那个人,突然间命运就把他赐给了自己!这么大的幸福打在身上,生怕握不住被它跑了,放哪里都怕丢掉恨不得掖着藏起来,但即使这样还是不自信自己能一直绑着他占据他心头最重的位置。当然,现在的吟儿经过了风七芜时期已经不那么自卑了,但总是过来人、总是天涯沦落人。二王爷当然怕楚风流和大王爷死灰复燃,因为二王爷知道他不如大王爷那样能驾驭楚风流。残缺的爱情总是那么美、那么坚牢,只因它曾在最坚牢和最美的时候戛然毁灭……

    太轻易就绕过了这群虾兵蟹将,他们连一般高手都算不上。然而才走百余步,就觉得正前方气氛不对,吟儿与阡脚步骤停,那时一个淡黄色身影一闪,只见一人从树后转身而出,赫连华岳。

    他似已恭候多时,显然在紫茸军说笑之前就追上了阡吟。

    “赫连大人!”所有紫茸军大惊失色赶紧站起,一惊赫连出现,更惊阡吟在场,一阵凌乱、一阵死寂,蓦地,全部归到赫连华岳身边去,向心力堪比适才婢女们与王妃们之间……

    “林匪,还不放下武器?!”“速速投降!”“岂不知赫连大人是谁!?”狐假虎威至此。

    吟儿一笑:“怎不知道。不就‘十二生肖’之一?”

    众人皆愕然,阡摇头苦笑,这丫头,既讽赫连华岳,也在损这群紫茸军啊。

    赫连华岳还没说话就已经收拢了一批紫茸军来,加上他本来就带在身边的掷斧手们,一瞬塞满了阡吟的前后左右。无需鸣镝,无需烽火,别处兵将看这里人群聚集都会自动被吸引过来,人都有从众心理,何况——抓林匪匹夫有责。

    林阡审度他麾下掷斧手们已开始集结合阵,心知那连续几波的钢斧飞投是避不掉的了,侧过身来双刀一瞻前一顾后,同时与吟儿背靠着背紧紧相依。每逢这种时刻,他们都不止是夫妻,而更加是战友,笑看四围风云过。

    “陈将军,多亏你眼尖。今次若事成,你必是头功。”这时赫连华岳转头说,原来陈铸适才也在树后,要得从另个角度,才可以看见他。可叹紫茸军归拢速度太快、掷斧手人数太多,竟把这么个大人物给埋没了。

    从赫连华岳的话里能听出来,这次他能追及阡吟,完全是因为陈铸“眼尖”。见陈铸没有否认,吟儿心头一喜又一凉,她知道,这是陈铸的本分,今时不同往日,会宁县阡吟不过是过客,而今,平凉府崆峒之战还没有彻底完结、阡吟是陈铸的劲敌。

    吟儿眼圈一红,终于有这一天的,终于陈将军再不是朋友,际遇就是要这么伤人,投契的人不是每一个都能做战友。好在,好在现在敌众我寡,吟儿心里还好受些,总比看到陈将军被盟军围困强……但换位思考,陈将军心中几多悲添?

    无怪乎陈铸听到赫连的话面无表情,只淡淡说:“先别谈功劳了,擒他们要紧。”

    “华岳实在佩服陈将军,大义斩断旧交。”赫连微笑,“看来陈将军在王爷跟前保证的‘划清界限’是真。华岳成人之美!”侧身让开,竟是以“请”的姿势让陈铸先上来。

    吟儿啊了一声瞠目结舌,林阡则听出了赫连的弦外之意——赫连华岳一直在逼迫陈铸斩断旧交,也在反复强调着陈铸曾和完颜永琏保证过“划清界限”,赫连说的话,哪能像吟儿一样只听表面,根本话外有话!至少林阡看得出来,陈铸不是出于自愿;赫连华岳和陈铸不是战友、而是在合作追赶的路上貌合神离;甚至赫连就是在监督着陈铸,看他到底是不是私通外敌。赫连之所以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他想要陈铸动手。陈铸只有动手来杀林阡,才是对王爷忠心可鉴。

    陈铸啊陈铸,竟也骑虎难下,赫连把头功拱手让给了他,作为一个公众意义上的卑鄙小人,陈铸是一定要迫不及待的。否则,会宁县他的自圆其说如何说。

    “林阡,接招吧。”陈铸硬着头皮,出剑领教之势。

    “不敢当。陈将军。”林阡冷笑一声,“既然划清界限了,那便殊死斗一场。完颜望冯光亮,都需血债血偿!”

    陈铸心里咯噔一声,自是看阡脸色不假,七上八下,实不知林阡是为了救他故意,还是真的信了赫连华岳的挑拨……凄然控剑,却不知到底如何打,却听铛一声金铁交击,眼睛一闪同时虎口一麻,饮恨刀已经削上剑刃。

    林阡当然不能给陈铸犹豫的机会!陈铸如果犹豫不动手,那就告诉赫连华岳他心里有鬼。奈何陈铸没能立刻明白,应接的前几剑手忙脚乱,若非林阡气力不济,陈铸哪堪承架得住。

    饶是如此,陈铸也威胁不得林阡性命,二十招开外,见陈铸与林阡战斗不够紧张,赫连华岳一拍手掌、十几名掷斧手秩序上前,接二连三向林阡吟儿所在投掷。分散劈斩,协同威力,一时斧影如血、风声如哭。

    置身于钢斧轮错之间,陈铸身心受压岂能不打,他剑法与常人不同,愈气急败坏战力就越能发挥,于是仰面躲开一把巨斧、在斧阵水平面的正下方,还未起身就挥剑往林阡腿脚刺。吟儿一惊,即刻出惜音剑往他剑上压,未想出招太过仓促角度不对,竟是刚跟陈铸一碰惜音剑就差点脱手——那个,高手也是要失误的……

    赫连华岳就在一旁,不禁讽了她一句:“花拳绣腿。”他见过会宁之战吟儿对林阡的拖累,更因适才她损十二元神时大言不惭而心存蔑视。吟儿本就失误,被他一说,难免面上一红,悄悄帮林阡打飞了几把斧头之后,也就不参与陈铸和林阡的刀剑之战了。

    陈铸的剑不成剑不知其招,在这些掷斧手的帮忙下得到妙用,于是斧影为纵、剑光为横,集猛锐之气,与诡变之风,以期给饮恨刀结成樊笼,可惜剑与斧交织的每一点,都遭那雪光强势撞破。

    一晃眼,便是四十余招,陈铸渐渐难以持平,林阡岂能手下留情,留情便会置陈铸于不忠不义!只是刀剑无眼,锋刃割过陈铸的衣袖显然已伤他筋骨,哧一声吟儿听见了不禁揪心,陈铸却仍负隅顽抗。

    “啧啧啧,华岳无话可说,愿向陈将军负荆请罪。”情势凶险到这个地步、明明陈铸没可能拿下林阡反而自身难保,赫连华岳却还不亲自动手,只站在一旁冷眼相看,仍然是话中有话,“其实华岳仔细回想,确不该误解陈将军——虽说陈将军曾将林匪藏在地宫,但后来还是供出了林匪所在、将功折罪。唉,若非陈将军把他们骗到地宫里,林匪也不会被堵在地底下差点出不去……我竟还怀疑陈将军,实在罪过、罪过。”

    林阡心叹一声:到底谁是小人?!赫连华岳无论如何都对陈铸意见保留,甚至他从始至终都认定陈铸与林阡私交,不愿、也不肯相信陈铸。所以,赫连怂恿陈铸上来和林阡打的意图,并非监督他、逼迫他、帮他正名,而是,赫连根本就确定陈铸和林阡是朋友、而出于一种惩戒的心理想看到陈铸和林阡相残时如何难堪、如何纠结!赫连华岳他就要在旁边看着,看着私通外敌的人是如何被外敌所杀的,而当林阡一时之间还没把陈铸干掉,赫连华岳就迫不及待、于是说出了最后这一段话。

    因此,事实并不像林阡适才以为的那样,赫连要陈铸抓林阡,而是,赫连想要陈铸被林阡杀!

    所以最后这一段话,再不是对陈铸说的,而是对林阡说。对林阡离间,期盼他误解陈铸、杀了陈铸。此战毕,陈铸将成为一个反面教材载入金史流传女真。最后这一段话,不仅林阡听懂、陈铸听懂,纵是吟儿,也听出些意思来,横竖陈铸都要死。

    也是这段堪称精彩的离间,诠释了会宁之战的另一种可能性,那正是:当日陈铸先出于旧谊收留了阡吟二人,后又明哲保身将他俩陷在地宫里瓮中捉鳖,行径卑劣到无以复加……原来这种说法是从赫连华岳开始的,这种说法的宣扬,可以使不明真相的多少人对陈铸恨之入骨?瞿蓉、沈钊等人也便算了,关键是,冯光亮更加因此丧命!追根究底,冯光亮死于陈铸被众口铄金!林阡怒不可遏,既为麾下的无辜遭殃,亦因知交与自己相煎竟是被这样一个小人推动。他林阡,怎可能顺着他人的心意来违背自己!到此刻,不必再让陈铸战斗在这一望无垠的迷惘中了,赫连华岳,才是他林阡不得不杀!

    便那时,战局中的杀气已近汹涌,剑斧与刀鏖击不休几不可拆,吟儿见饮恨刀已经锁定陈铸命门、而转过头,恰看见赫连华岳手中握斧,显是要趁着林阡杀陈铸时加害林阡,吟儿暗暗已经扣紧了剑,断不会教赫连华岳得逞。那时她以为林阡会杀陈铸,心一狠,脑中的想法太简单:不管要对不起谁,她也一定保护林阡!

    所有矛盾急速屯聚强烈堆集,所有兵器混合交熔行将炸裂,砂石在混乱树木在重排光色在耗散,快到眼花缭乱热到绝不可逆乱到无可救药,极限处,只听那一声撕人心肺的爆鸣,刺耳,尖锐,在场所有人、所有物所有事件都无一幸免!

    耳鸣,失聪。

    最轰烈与最死寂之间……

    是幻象么,是谁把时空颠覆?眼前只剩下无边战火连霄汉!沸腾过逐渐冷却的疆场,没有人,只有山河,只有天宇,只有无垠的雾霭,与灰,与烟。这一瞬无声无息,但看那还在烧的战火幻变,黑色边缘深红色的挣扎,蓝色中央浅绿色的侵袭,半空中还有一缕淡紫色飘摇,带着轻微的光穿梭闪坠。

    火退山更热。

    一丝清辉,大放异彩。天空越来越白,寒光的照耀愈发不可直视。激荡万古,与星辰高。

    赢的人只有一个,饮恨刀林阡。谁都见他那一刀对准了陈铸的脖颈将砍,而刀锋横擦过陈铸命脉之际、力道却被他拿捏得轻微至极,陈铸血溅当场不支倒地急捂脖颈堵住伤口,心下却知命无大碍林阡并没有误会他——这一刀,外在夺命,内涵放生。而这一刀的力量,全在另一个方向——

    杀气的方向。

    这一刀意在陈铸之外,不由分说地,裹挟进战局中的一切武器,近百高超沉猛的精钢斧,以及陈铸用以攻他的宝剑,交熔的刹那一并抛掷向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尽管那个人,本是要趁阡专心杀陈铸的时候,偷袭阡的。赫连华岳,他的斧,刚刚挑中林阡的后心,抡出去。他是十二元神战力仅次于仆散安贞的人物,堪与林阡比肩。这一斧出手必然能要林阡的命……然而,赫连华岳再也看不到了。

    尽管他还站着,手臂里还积聚着他活着的时候大半力道,可惜他现在已经死了。

    死,怎能不死?!

    劈在赫连华岳身上的武器,全部都是饮恨刀的化身,刀如命势,捭阖、超忽。

    那个无声的电光火石,众金军全部都出于本能地、后退一步、心惊胆裂!

    伴随着一声巨响,赫连华岳带着近似于万箭穿心的结局坍塌。

    而赫连华岳那差点偷袭成功的一斧,此刻正停留吟儿的惜音剑下。

    虽然拦下这一斧花了吟儿九牛二虎之力现在还大汗淋漓,但此刻凶险过去吟儿握住林阡火热热的手掌,知道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给林阡战绩捷报,长吁一口气轻松得意,转身仰头看着阡,邀功形式地微笑。

    林阡见吟儿自信心暴涨,也发自肺腑地笑起来,赫连华岳终忽略了她,“花拳绣腿”?怎配得上凤女侠。

    “走吧。”林阡也几近脱力,豪气却惊骇全场。说这句话,目空一切。

    主帅暴死,金军纵是有成百上千却岂敢再战?好一群行尸走肉,徒留给阡吟一片空地,一条坦途!

    “嗯。”吟儿微笑点头,无论前景如何。

    一路辗转,甘之如饴,吟儿在心里对林阡说,跟着你,戎马倥偬,或亡命天涯,天赐我的,荣耀。我无论到哪里,都带着笑。

    这满布伤血的一世。为与你相见,我无怨无悔。
正文 第866章 鸳鸯同今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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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缥缈仙境,一路南行,终临崆峒山之弹筝峡。一如其名,峡口风吹流水,摧响宛若音韵,又名弦歌之山。

    此关峡古往今来都是战争隘口,故早先便有完颜君附重兵把守,而因距盟军于平凉府的最近据点还有一段路程,林阡和吟儿一时仍无人可襄助。

    夕阳斜,战斗了一日一夜的两个人都是困乏不堪,所以欲找个地方先休憩片刻。吟儿那家伙粗心地刚停脚就滑跌在水边上、起身时整件衣服都湿透了,正在她一旁尝试着溪泉能否饮用的林阡,捧着水前俯后仰笑得是一口都喝不下。

    “哎呀,笑什么笑!有这么好笑么!”吟儿大窘,愠怒着要把他也推进溪里去,林阡招架不住赶紧逃,吟儿忙不迭地追他打,差点玩过了劲,引得附近紫茸军侧目:“那边有动静!”“去看看!”

    阡吟这才知道乐极生悲,相互瞪了一眼,一同拔腿就跑。所幸那帮人过来搜寻的时候,他两人连影都没了。

    转了几个弯,走到寂静处,穿出一排参天松柏,眼前可谓豁然开朗。就看这花树尽头的山坳里,竟藏着一座美轮美奂的殿阁建筑,初时看巍峨雄伟,近可觉精致玲珑。

    林阡察此地并无金军出没,心知这殿阁位置极偏,很可能是座私密行宫,林深如海,草繁叶茂,故非有缘人不能发现。所幸虽然百转千回,阡的方位感没被搅浑,暂时与世隔绝,正好还满足了他和吟儿休息片刻的想法,于是放宽了心情、带吟儿走近了些。而吟儿,没想到山旮旯里会有这么一座神秘宫殿,一步步过去自然看得呆了。

    这两天他俩一直被柳月的阵法所害、这一刻理应不敢靠近才是,可是林阡说无需惧怕,“即便有阵,见阵破阵。”吟儿本就是胆大包天的,林阡的话更给她壮了胆。想想也是啊,母亲阵法再厉害,在阡这里也是会黔驴技穷的。

    好一对林匪夫妻,一朝被蛇咬,十年不怕蛇。

    “先睡一觉要紧!”当吟儿看到宫殿内的锦帏绣被与罗幕,就立刻被睡神召唤过去了。

    林阡当即将她拉回来:“慢着,先换身衣。”胆阔心细如他,左臂拦停她的同时,右手已寻出寝居里的百十件衣裳,尽是些绫罗绸缎美不胜收。

    吟儿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衫,刚刚跌进溪水里还半湿着,她太困了竟没注意……心念一动,这真是个好机会!

    趁着林阡此刻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机会……赶紧地——“哪里有澡盆?我想先洗洗。”

    她原想复演一遍当年兴州城内的鸳鸯戏水,奈何这回林阡没给她找到澡盆,领着她在殿阁里找了好一会儿,终在一隅的地窖中发现了一处池水,清可见底,蒸汽徐升,温泉是也。

    果然是王室的行宫,设备一应俱全。林阡暗忖:这行宫里的用品都是新的,只怕跟完颜君附、完颜君随中的哪个有关。

    吟儿则窃喜,甚好,甚好,比澡盆还好……

    站在这一潭幽深的汤池旁,可见水波影在墙壁来回荡漾,整个洞窟里的色调都是浅蓝、深蓝、水白、碧绿,吟儿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变得莹然,迫不及待先把靴子脱了、伸出脚尖在水里面探了探,身心俱爽,妙不可言。

    “好舒服。”吟儿转过头看林阡,将束发的头绳解除,“你也一起洗。”

    林阡摇头,饮恨刀一直在握,和在战场、武场上一样的冷峻威严,也罢,他在的地方,哪里不是修罗场?!

    “哦?那你就这么看着我?过分!”吟儿略有些不开心,背过身去想办法。

    “过分?老夫老妻了,还需要避嫌?”林阡没好气地说。完全曲解了吟儿的话,吟儿是觉得他不下来一起洗很过分!

    “嗯……那你,就看着吧……”吟儿想不出办法来,气呼呼地,把身上衣服一件件地脱去了。

    看着吟儿白皙光裸的娇躯,和月华般倾泻的乌黑长发,林阡心神一荡,怎能不被勾起欲念。然而,一想起她身体虚弱,他就不可能输给诱惑。

    吟儿心知,勾引不能表露过多,表露一多她的小心思就会被他看出来,从而打草惊蛇一败涂地。所以在他的注视下,比较规矩地把泉给泡了、澡给洗了,白白任一次战机溜走了……

    站好转身,披离而起,她唯能向他的坚决认输,乖乖一笑,伸手指他:“衣服。”

    却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用尽心机引他犯错他没犯,现在半浸在水里这自然而然的一笑,却令他面色里传递出一丝惊艳感来。唉,都老夫老妻了,还有惊艳感么。吟儿心里面的想法死灰复燃,林阡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对付,林阡他就是个好色的阴贼!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拿下他!

    眼眸如星,长发如墨,澄澈的清水衬得她容颜明艳,他之所以惊艳是因为他很久都没见到她这么健康地出现,一时动情失神罢了,吟儿的身段比以前更好,肌肤也如往昔一样粉嫩剔透……唉,林阡听话上前把衣服递给她,委实已经不能自持,于是十步之外停下,把东西精准扔到池边:“你先穿,我去门口等你。”

    好你个林阡!一定是因为兴州城外被勾引过所以吃一堑长一智了,可你也不能把这么漂亮的衣裳随随便便扔过来!吟儿气得牙痒痒,他都到门口去了,她搔首弄姿给谁看。郁闷伸手,气愤穿衣,刚刚燃起的战机再度失去。第二个回合,完败!

    “嗯……可以走了。”她本身身体热,故虽是二月却穿很少就够,林阡蹙眉看着她,这丫头实在不会照顾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擦干净就……裹胸尤其--!

    “咳,走吧。”林阡攥紧拳走在她前面半步。吟儿她不知道这已经是第三个回合,所以没有出第三招……所以,第三回合又败了。

    顺着走廊往回走,默默相伴不说话。吟儿歪着头看院子里的景色觉得熟,这是什么诗来着,哦,花明月黯笼轻雾,怪不得他不称赞我衣裳漂亮了,原来是光线不好惹的祸。

    回到寝居,灯烛燃起,吟儿立即问林阡:“怎样,我穿这身,好看么?这衣裳也不知是什么朝代的,要是我的就好了。”

    林阡一怔,再打量了她一眼,这身纱衣罗裳,足显婉约之美,吟儿的肌肤如月中聚雪,整个人就好像是瓷捏的一样。

    “?怎么呆着不说话?”吟儿一愣。

    林阡缓过神来,笑:“想起了祝孟尝的一句名言。”

    “什么名言?”

    “‘衣服归你,人归我’。”林阡笑侃。

    吟儿心念一动,第四回合不期而遇,微红着脸低下头去:“哼,你只说说而已。”似嗔还切。

    “吟儿。”林阡骤然看懂了她,瞬间对适才一切都了然,神色凝重地摇头说,“我说过,不可以。”

    “我……”吟儿发现功亏一篑,时不我与大势已去,眼泪簌簌掉了下来,抱住林阡手臂哀求,“我不想变作第二个沈絮如,不想变作第二个楚风流!”

    他闻言色变,才知道近年的际遇对吟儿打击多大,为她拭泪,却不让步:“吟儿,我不是越野,也不是完颜君附。”

    “然而,除你之外……再没有人能救我……”吟儿颤抖着伏在他怀里,欲言又止,瑟瑟发抖。

    “怎么?”他听出她心事不小,惊得连呼吸都变了。

    “我……我不知道,我在红柳……到底有没有**……”吟儿垂下眼帘。

    “没有。”林阡斩钉截铁告诉她。即便有,对他而言也没关系,但是吟儿在意,然而确实没有。

    “可我真不确定……”吟儿一直低头,“最近常常做梦,梦见瀚抒,梦见苏慕岩,梦见红柳的那些事……从前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全都被他们给毁了。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原只期盼你,帮我找回那份熟悉……可是连你,也不愿碰我了。我愈发觉得,自己是肮脏的……”

    “傻丫头。”林阡痛心不已,岂容她再说下去,伸臂勾住她腰肢,俯身亲吻她的唇,适可而止,“听着,别胡思乱想,我怎会不愿碰你,只是,那会要了你的命……”

    “若不能与你一起……才会要了我的命。”她凄然看着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不停,抓握他的衣袍,形同溺水缺氧。

    他怎能不想要给她熟悉、给她温存、给她安全感?!一时动情,不自禁揽紧了她,从颈项开始细细吻她,救她。不过才前戏而已,她心跳就急剧增加,汗水也沁湿了罗衣。

    “吟儿……”林阡于心不忍,停下来轻抚她脸颊。

    “救我,救我……”吟儿置若罔闻、紧闭双眼,睫毛上尽是泪花,楚楚可怜惹人惜。

    他轻叹一声,终不能抑制:“吟儿,实则我恨不得拥有你一生。”将吟儿带起平放在锦床,她秀发如云般或散铺在被子上,或垂覆在他手臂旁,而目光,却那样的眷恋、缱绻、迷离。

    轻褪那薄如蝉翼的外衣,只剩丝滑轻软的最内层,他吸取了以往的所有教训,力度前所未有的柔和。面对着如她这样的易碎琉璃,他动作必须如琢玉般细致精巧。就像吟儿曾说的那样,浅尝辄止。

    吟儿这次没有激烈地回应他,她也怕好容易争取来的机会被自己毁掉,在她眼中林阡何尝不是无比贵重的珍宝!所以一直安静地承受着与以往不同的浓情蜜意,却一直仰视着他的眉眼、他的长发、他的唇角,微笑,此生,愿一直被这片烟火气淹没。

    “真好,真好……”吟儿喃喃道,沉浸在这种久违的感觉中,痴迷,欢愉,甜蜜。当我眼前只有你,恰想也是你一人。

    夜深人静,忽看见饮恨刀锋,泛着些森然的杀气,吟儿才忆起,原来他俩还在弹筝峡里,周围环绕着陇陕金军,而千万金军的外面,还有已经占据了一半平凉的抗金联盟,正等候彻底地履平凉而制庆阳……

    如果说上次的会宁地宫以一敌众最终以抗金联盟开满会宁结局,那今次的崆峒山他再度单挑十二元神,会否预示了抗金联盟将铺遍平凉?不得而知,但至少吟儿明白,林阡心里,一定早已有了对大局的筹谋,阡唯独不能肯定的,就是盟军里变节的叛徒,铤而走险与引蛇出洞之计,现在其实也还没结束。此时此刻,无论大局或细节,都危机四伏、同时也胜券在握。

    欢合时,浑忘了敌与友、安与险、昨与今,更忘了自己是谁,只有他林阡一个人刻骨铭心。而他,却必须时刻记住这一切,也时刻为她防御着最可能来到的敌人,她的亲生哥哥,她的家族,她的国。或许都过不了今夜,就会有新一轮的攻击到来,作为他与她巅峰时刻的调剂。他的饮恨刀,所以一直在充蓄战力。

    心叹一声,再不去多想任何,双手缠上他的脖子,轻笑:“我是金国公主,你就更该拿下我啊……”

    如此狠心、坚定而又挑衅的呢喃,令那时血气正烧到最热的林阡,猛然加大了力气,带同她滚入绣被。

    今夜,且淡去腥风血雨、尔虞我诈、壮烈恢廓、江河湖泊。任明眸锁星目,青丝弯血锋,红妆伏金甲,娇躯葬战魂……
正文 第869章 雨过三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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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将军实乃神人也,仅仅两句的激励鼓舞,就使得魑魅等十大高手脱胎换骨,前夜还是秦狮陪衬的他们,今晨俨然成为弹筝峡的主角,战意坚决,士气高涨,连兵械都近似有了魂魄,众人同心,其利断金,说得一点不假,幽紫的电光、呼啸的金铁声,如网罗般在饮恨刀旁铺展、激荡。

    十人战力,配合得恰到好处,游窜在战圈中此起彼伏,似蛇,似灵。纵是吟儿,都不得不被挤在风圈以外,对面的楚风流等绝杀高手,也一样是一个都靠近不得。

    雨倾盆,树翻摇,雷声交响,泾水跌宕。观战者全是衣袂卷、发凌乱而无暇自顾。心思,全部都在战局里。

    十面埋伏的张紧,十星连珠的合作,十年一剑的斗志。迷雾中十人幻化为百,百人幻化为千,虚实莫辨。

    奈何林阡之饮恨刀高屋建瓴,即便这般高强的协作也不可阻遏,刀气磅礴到好似圆曲了河山、揉捏了雷电、撕扯了天地、荡涤了日月,丢开来一起滚过脚边……

    终将那十大高手打残了冲过“绝杀”,已无暇管适才刀锋碾过几人。雄关漫道,铁马兵戈,一路壮烈,一路风尘。

    然而楚风流果然无需追赶,完颜君附的人早已守在下关。那时林阡和吟儿绝对都不能再战,虎落平阳唯能先找个树丛暂且躲起来,当楚风流带着残兵败将与完颜君附会合在几步之遥,阡与吟儿这一刻绝对堪称命悬一线——

    远至南北前十、控弦庄、名捕门,近到十二元神、绝杀高手、天兴军,金、蕃、西夏,甚至也有宋将,林阡战史上所有毒害过的人们或有关的人,都聚集在这里要以牙还牙。

    是的,有宋将,视野范围内就有这样的一个人,顾震。乱沟事变以后,相传他被轩辕九烨生擒,与他同时落网的,还有苏慕岩。当苏慕梓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苏家仅剩下这独独一个儿子——就可想而知顾震为何投降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苏慕然死后,苏降雪才满八岁的小女儿苏慕涵,被流亡辗转的女眷们送到了乱沟,林阡念她年幼无辜,故将她由人送回了短刀谷,交托官军中的将领曹玄照顾。

    言归正传,这一刻再不能闹着玩。

    放眼看去,漫山遍野能站的地方已经全部都是兵马,有句诗可以形容这景象,“战车彭彭旌旗动,三十六军齐上陇”。

    吟儿暗自忖度,完颜君附的身后仅有仆散安贞一个,还有另外几个元神在哪儿呢,不知会否接着他与阡车轮战?……心念一动,不,不可能了,实则十二元神能在这里的已经全在这里了!

    时至今日,十二元神已有八位遭到过饮恨刀单挑,除仆散安贞以外,其余全败,其中死三人,伤四人,金朝文武,莫不惊恐。

    惊恐,尚不止于武功,还有战场上,弹筝峡此刻三面临敌、东面望驾山有心腹大患——越风、穆子滕、寒泽叶、祝孟尝,他们见林阡三日不归、竟自发地准备攻关!依据众金军多年经验,根本不可能是佯动之举。所以全军在固守弹筝峡的同时,更加诧异林阡困在谷里是如何对外发号施令。

    此刻楚风流却终于有些懂了,她先前所不曾理解的绝对互信。轩辕九烨曾对她说,“指明林阡身边有叛徒,一定会令抗金联盟人人自危、借此必然困扰林阡心境”,这句话,就是针对着绝对互信而去。然而,林阡在明知有叛徒的情势下却仍可以将战事全力交托,因为什么?因为既然有害群之马,就更要信比这害群之马多上万倍的宝马良驹——叛徒一时半刻还不能拔除,但叛徒只占少数,那些万分相信他他也从不置疑的人们才是多数,那些人,可以在无形之间就帮他消融了叛徒的害处。没有害处的叛徒,焉能称得上叛徒?与楚风流一样,轩辕九烨也算漏了林阡。

    懂的时候,方知失策,林阡交托战事给了别人,意味着他到聚仙桥来就是准备好赴险的。恢弘的大局由别人写,他单枪匹马竟是找奸细来了。“真一个世间少有的主公。”楚风流心中叹惋。此时阡吟都不见踪影,她却是生出一丝安然来:也罢,林阡,待你与你的盟军会合,再与我正面交锋一场。有我楚风流在一天,弹筝峡都不会那么轻易被你冲垮。

    她总是最希冀实打实地打一场,公平较量一如当年的泄崖塘和凄风岭,他是世间难得一个能与她匹敌的将才,从山东时期他出现、黔州时期他崛起,而如今他侵略,始终与她旗鼓相当。

    “你再一次放过了他。”如是的一句话,出于眼前人之口,完颜君附,他真是到哪里都可以将她一眼看穿。不,不对,不是我楚风流再一次放过他,是我根本就不可能拦住他啊……

    “王爷,即便不擒杀林阡,他的兵马,也万万过不了三关口。”楚风流回答。三关口,是弹筝峡的另一个名称,六盘关、制胜关、瓦亭关汇集于此,她眼中这是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她眼中向来公大于私。

    “宋匪当然过不了三关口,这是我们屯兵最多、胜算最足的一次!”完颜君附怒视着她,“但若能在此擒杀林阡,不更是两全其美锦上添花?不仅消去了陇陕近忧,更为父王除尽了后患!”

    “王爷……”楚风流摇头,他的脾气一直都不好,她不知如何解释最恰当,怕误了一个字令他想岔。

    “不必用战场交锋来搪塞我。”他冷笑,“你是相信了那个人的鬼话。‘愿与天下人,绝对互信’。你被这句话打动,情不自禁。”

    楚风流、林阡与吟儿都是震惊当场,要知道片刻前林阡才对楚风流答过这句话,完颜君附就已经得知并介意,说明他到底有多关注楚风流。

    “错了王爷。楚风流再如何感情用事,也分得清谁敌谁友,若适才有机会擒杀林阡,我虽于心不忍,但也一定动手。但适才确实没有希望,魑魅魍魉全已经尽力而为。”楚风流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五年前,就不该让你们南北前十到南宋去……糊涂的南北前十,次次打败仗不谈,竟一个接一个被南宋的人吸引。荒唐,荒唐!解子若的事我早已耳闻,陈铸也和林阡关系密切。你楚风流……!”完颜君附眼中写满痛心与愤怒。

    恰与楚风流的冷静对比鲜明:“这一切,与王爷没有丝毫干系。”

    “你爱上谁都与我无关,林阡除外。”完颜君附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这最寒冷的一句话里,能听出宿世的仇恨。不仅楚风流惊诧,吟儿也一样心疼,这两个人,都是她们命中的至关重要。这两个人,却绝对不容。

    “王爷有这个擒杀的闲情逸致,不如回望驾山调控兵马,全心防御祝孟尝背后一刀。”楚风流淡笑。

    “背后一刀?”完颜君附冷笑两声,“你觉得祝孟尝敢进犯望驾山?他不怕我将他的聚仙桥连根拔起?楚风流,这不像你,敌人的攻势明明都集中在身前,你却想把防御放在背后?!”

    确实,祝孟尝不会真敢进犯望驾山,他是盟军唯一一支插入了金军后方的人马,作用等同于当年的冯光亮、田守忠,在盟军主力开入三关口之前,最好都是安分守己的。林阡安排的四路兵马中,东面望驾山一路理应是最弱,以防为主、骚扰为辅,只起到吓吓金军的作用,而绝对不允许大规模进攻。林阡却暗暗吃惊,一惊,楚风流竟会误判,二惊,完颜君附的话句句说中了战事。此刻他们为了望驾山争执,到完全是完颜君附正确、楚风流难得一次犯错。

    这样的错,别的金将可以犯,犯在楚风流这里是低级。

    “风流,你从不会误判。”完颜君附噙泪看着她,“误判的原因只有两种,一是你忘乎所以,丧失理智,二是你存心将我调开,给他生路。”

    水声淙淙的峡谷,霎时再无人语,并不寂静,却气氛如死。

    楚风流表情依旧淡然,语气却比完颜君附更坚决:“我没有误判。林阡他在此战之前,就已经进行布局。他对他身边的人讲,‘三关口易守难攻,众金军固若金汤。但若能从望驾山背后攻击,大王爷必然措手不及,此时对大王爷也用擒贼先杀王的手段,对三关口金军的军心必然撼动。’如此,三关口必得。”

    完颜君附的表情逐渐变软化:“你说的,可是真的?”

    “楚风流为将多年,岂会随便判断战事。”楚风流说,“何况王爷知道,林阡此人,从不按常理出手,你我眼看着他望驾山最是薄弱,却岂知他在之中有否藏兵?”

    楚风流说的一点都没错,可惜这次她高估了林阡。

    但也难怪,难怪楚风流会高估林阡,会认定望驾山是林阡策谋——

    在楚风流说她之所以如此判断的整个过程里,不止完颜君附的表情变了,林阡的心也宛若被什么一敲。且不谈沈依然是不是盟军叛徒,他知道盟军里必然还有另一个存在——这句由楚风流转述给完颜君附的话是真的,确实是林阡对身边的人讲的,但绝非在临走前对盟军诸位首领的交代,而只是一句对近身跟随的兵将们随口一说的话。

    就在前日,阡和吟儿刚从延安回到平凉,来到聚仙桥的据点看见一片荒芜,林阡心中对完颜君附的擒贼先杀王煞是排斥,于是对近身的跟随们说,“真恨不得对完颜君附也用擒贼先杀王,如此,三关口战况骤解。”

    可惜,近身的跟随中有叛徒,继而,叛徒把这话传递给楚风流,自然会令楚风流推测出林阡想从望驾山下手来。此时此刻,林阡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原来楚风流的误判,是源自叛徒的误解,而这个叛徒,出现在我近身的跟随里。当日,听见我戏言这句话的人,也不过十五六人而已。

    要叹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么?豁然开朗,叛徒出现在近身的跟随里!

    如果说海逐浪、向清风、杨致诚、祝孟尝等首领是绝对互信的情谊核心,那么,绝对互信中还有个距离核心,是属于联盟信任危机时狡兔之窟里拼命挽留阡吟那些人的。那些人,经年累月有增有减大体不变,那些人不一定会领兵作战,不一定武功多强,不一定地位多高,却一定都是林阡的拥趸,忠心耿耿不离不弃。可以说林阡战斗过几场那些人也就跟过几场,远的不说,近的一定有黑山之役、榆中大战、叶碾城接应、会宁县援救,参与的战斗,哪一场不如海逐浪他们了?其中还有个邓一飞,黑山之役救过林阡的命,榆中大战为了保护吟儿战死。

    当日在聚仙桥听到林阡说这句话的十六人,有七个是与邓一飞一样、在他林阡入谷之前便已是林家军中人、全都是林楚江或天骄亲自拔擢,早年就跟林楚江一起战斗过的堪称老将,有四个是川北之役中立的程、景、洛、魏家族贡献出的最强高手,余五人,是百里笙的独子百里飘云,川东之役辜听桐死后归顺的水轩,神岔之战后归顺林阡的黑(道)会新秀江星衍,叶碾城之役后神机团的小将曾嵘,以及聚魂关之役绝顶让生后归顺的慕二。

    叛徒已瞬间锁定其中,是因祸得福吧,但林阡何尝需要这福。

    那时的情境却不容林阡多虑,树丛那边,完颜君附与楚风流仍在对峙,但火药味因为楚风流的真心话而完全消退。当楚风流说,她之所以判断林阡要从望驾山入手,是因为林阡可能对大王爷不利,完颜君附岂能不转悲愤为惊喜,动情之至一把按住她:“风流,说到底还是为了我?他的擒贼先杀王,是因为会危及我的性命……?”

    楚风流心念一动,却没有表情,不置可否。

    “我懂了,黑山之役,要魅对林阡放一条生路,也一样是为了我,你怕林阡死在你的手上引起南宋联盟的仇恨,你怕他们会因为恨你而找我报仇。”完颜君附喜不自禁,浓烈的爱意展露无遗,在麾下的面前完全不注意仪表风度,也再也不注意现实与世俗——她,早已不是他的楚风流,而是他二弟的。

    忘乎所以,丧失理智的,又到底是谁?尽管楚风流在黑山放过林阡是为了不引起南宋联盟的仇恨而殃及池鱼,但这池鱼不是因为完颜君附而是因为完颜君随啊。二王爷那样的弱小,万一被南宋兵团集体寻仇,那还了得?

    楚风流却无法摇头来反驳他,也甚至没有力气去推开他。暌违多年的拥抱依然温暖如昨,眼前身后仍然是旧日的兵将。楚风流其实也多想闭上双眼,暂时不管周围的战火纷扰,与他相携归田园居,如当年完颜永琏与柳月,她和他最此生都最敬重也想达到的两位前辈。

    然而一声怒嚎却教她惊回现实,其实没这声怒嚎她心里也一直记得,她的丈夫,是完颜君随,早已不是抱着她的人……

    那一声怒嚎方休,只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不,是大动肝火地撞开完颜君附,继而屹立如山地隔挡在他二人之间,恶狠狠地冲着完颜君附给了一句:“少恬不知耻!风流怎可能还为了你!”

    吟儿情不自禁拨开树丛,因这声音那么耳熟,属于她二哥完颜君随。昨天在山岭之间,她就听紫茸军谈笑过她的醋坛子二哥,想必今日事件发生后,关于她二哥的谈资将更多,情何以堪。吟儿叹惋,二哥他不该连这点体面都不顾,就争风吃醋。

    但听着听着,又隐隐感觉得到,二哥不纯粹是吃醋,他语气中竟有种愤愤不平。就像当年的自己,眼睁睁看见自己爱不到的林阡被蓝玉泽伤害时心情一样。二哥虽是在喊在骂,可没有怪过楚风流一句,而只是在指责大哥他,当年不懂珍惜这么好的女人,既然伤害过她,又何必回来惹她。树丛那边,二哥一直在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九年前大婚的宴席上所有的宾客都已到齐,你丢给了她一句拒婚的话扬长而去,她在上京辛苦支撑着一个绝杀的时候你问过她吗,九年来她辗转了金宋各地你关心过她丝毫?

    “即使她心里还有你,我也不可能放她走!”完颜君随暴怒说完这句话,立即就攥起楚风流的手要走。被他发了一通长篇大论的完颜君附早已回神,目前战事要紧岂容他带走自己副将,当即抢前一步说:“慢着!”然而完颜君随误解他要与自己争抢楚风流,显然被激长剑出鞘,哧一声响,剑锋摩擦着完颜君附的战甲而过,惊起一长串火花,紫茸军才要喊护驾,却不知道护谁的驾。

    好机会。

    林阡看见完颜君附到场时就预料到会有眼下一幕,趁着这些人尚在凌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吟儿丫头还在偷窥,他不及跟她打招呼就大力提起她后心,从树丛中一跃而起饮恨刀斥倒一片金兵同时夺马而上,动作一气呵成速度急追流光。“林匪——!”金军主将意识到他在之时全部惊呼,他已带吟儿驰出五十步开外。

    “王爷莫急,我去追他!”仆散安贞立即请命,骑他战马紧追而上。

    林阡相中的马已经是百里挑一,哪想到仆散安贞座下这匹更加惊人,只一瞬功夫便已与阡吟并驾齐驱,而当林阡饮恨刀刚出手欲与他鎏金铲交锋之时,意想不到他座骑长嘶一声有如喷火,直把阡吟两人从战马上喷落下来,吟儿爬坐起身时,林阡和仆散安贞已皆弃马缠斗,不刻就激战了百招以上,各自力道都全然灌注。

    泥沙遮蔽下,吟儿看不见他们招式,只望得着一片金往一团雨上镀,极高的热量下,专属于饮恨刀的雨光毫不蒸发,但却也不能越铺越大,因这层金一直附在它表面脱不开。能把林阡留在这,仆散安贞不愧是十二元神中数一数二。吟儿想的同时,金军已接二连三围了上来,大惊之下赶紧往摔倒的战马瞧,它竟已倒毙多时,显然是被仆散安贞的喷火座骑给害的。吟儿怒视着那匹不像马的怪兽,情不自禁骂:“闪电怪!”它的速度威力,已非逝电能比。

    林阡与仆散安贞战到大汗淋漓,正忖度着要如何带吟儿走,听吟儿又给战马起绰号了,不由得大笑起来:好,就用闪电怪走!
正文 第870章 胜战六盘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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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仆散安贞,无愧十二元神第一人,不仅身法灵敏、风格别致,铲法亦可谓触类旁通、五花八门。过去纵使遇见再强的对手,也必是林阡与那人力道的彼此较量、与招式的相互破立,而不是如今这般,林阡才得一寸,仆散便也回敬一寸,林阡每破一式,仆散反而每巩固一式。推压滚劈,皆随心欲,锐且威势,无可挑剔。林阡要想打败他当然不容易,即便是夺他的马不战而撤,也不可能说抽身就抽身。

    仆散安贞比林阡轻松不了多少,生怕眼前这把挖不出极限何处的饮恨刀、被这个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进攻的男人操纵着越战越凶、终有一刻会斩过自己的封锁势如破竹。是以仆散完全不敢懈怠,对战局可谓心无旁骛。转眼便到了五百回合以上,两人都无法击伤对方丝毫。

    仆散虽武功小胜林阡,狡猾程度则万万不能,至少他就不会察觉到,林阡手臂还在挥刀与他砍杀,脚步却已移向他的战马……

    战意不移,战地已改!

    吟儿却看得出林阡在往可恶的“闪电怪”靠近,同样狡黠的她,这一刻心灵自与林阡沟通。明白他将要弃仆散而对付其战马的她,等待着他寻获甩开敌人最佳时机的同时,不自禁也露出一丝笑来,笑他学谁不好,学柳五津那个无良马贼,跟别人的马较起劲来。

    心念一动,怕只怕,这个喷火的闪电怪不是平常战马,将要如何被阡强抢?

    不容多想,刀铲之战渐入高潮,斗气激烈险象环生,吟儿自是默然观战、心弦紧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林阡虚晃一刀,再不恋战飞身夺马,仆散安贞追赶不及。吟儿还未拍手叫好,冷不防一股煞气直往身后灌来,发现之时已晚,吟儿在劫难逃,那人速度好快,竟刚进入吟儿的警觉范围就发起袭击,若非吟儿机灵躲开,怕早已命丧他剑下,饶是如此,吟儿还是被他捉住了右手衣袖,转身看他,倒吸一口凉气,完颜君附……

    这冻结的一刻,林阡、仆散安贞、楚风流等人全部都在另个世界。他们,完颜家的兄妹,见面的时候,总要以兵戎。

    完颜君附本是要杀吟儿,却陡然停住神色大变,语气亦完全惊悚:“你……你怎穿了这身衣!?”

    “啊……”吟儿忙不迭向后退,袖子已越扯越紧。

    “脱下!脱下!这衣衫,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穿!”完颜君附放肆大吼,竟发狂地要将吟儿衣衫就地扯下……这,这一幕简直太伤人,也太丢人了,吟儿完全没意识到,震惊之下加速后退,一不留神袖子就被他撕断。只见他呆了片刻,怔怔地看着手里残缺的半截,表情中全部都是茫然,再半刻,大喝一声再度提剑,直打刚刚起身的吟儿……

    如果这是定西时期发生的,那吟儿一定已经死了,因为现在连陈铸都被埋没在兵马里,只能够瞠目结舌地看着而连说话权都没有……但现在,陈铸瞠目结舌久矣,却直呼一声“小心!”

    小心,王爷!

    别忘了吟儿此刻是和林阡在一起的!便在完颜君附忘情暴喝的同时,林阡显然也被激怒!饮恨刀扫荡开一大片金兵,全朝仆散安贞的方向扔叠,继而策马飞驰到吟儿身边一刀猛击完颜君附。与当年他杀苏降雪的情境,几乎一致。

    所幸完颜君附武功高强,急忙丢开吟儿避闪林阡,肩上却还是被擦了一大片血肉,跌坐在地,又惊又苦。而林阡纵马奔杀,一手提刀攻防金兵金将,一手则将吟儿提到他身后来,她那时惊魂未定目中含泪,紧紧地搂着他腰仿佛只剩他一个依靠,越缠越紧,他感觉得到。

    铁马嘶风,惊沙扑面,众金兵眼睁睁看着林匪逃脱而无可奈何,见他行远,完颜君附岂能罢休,急令弓箭手最后一掷,万千利镞,亟待穿骨。仆散安贞大惊:“别伤了我的马!”

    “连主子都认错的马,留有何用?!”完颜君附冷笑一声,不改号令。楚风流一怔,这句话虽然说者无心,只怕听者有意,陈铸他情何以堪。

    “‘梦魇’它,再如何英勇,终不过牲畜……”仆散安贞悲情低头,只能接受爱驹涉险的事实。

    “仆散安贞,拿不下敌人,战马还被夺去,你枉为十二元神。”大王爷永远都是这样的决绝不留余地,对任何人。

    若是二王爷,一定会说“你不配列十二元神”,说的时候会气呼呼的,好像是嘲讽,却不会令听到的人特别在意。大王爷不同,他说的时候神色凝重,一本正经,不是嘲讽,是定义。

    但若连仆散安贞都枉为十二元神了,十二元神还有何面目见人。陈铸心叹一声,却看大王爷举手施令,大惊,一旦此地神射手全部引弓,对准的不止“梦魇”战马和死神林阡,还有……公主。

    那一刻,夔州战船、隐逸山庄以及定西战地的情景全部骤现,只是手足相残的又换成了大王爷和公主……陈铸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叫也叫不出来,万箭齐发,纵林阡有三头六臂,也万万不能全身而退。

    当此时,却看大王爷手才伸到一半,就被另个人大力抢住,二王爷……这个人又一次把战场忽略、争风吃醋起来:“给我说清楚,这衣衫是给哪个人的!你太过分了!当着我的面勾引我的女人,你枉为父王的儿子!”霎时,临近的神射手们一片狗血。耽搁半刻,还哪能再以箭追。

    陈铸的眼霎时湿润,他知道,二王爷的醋坛子不会这么巧,不会这么巧在千钧一发之际打翻。

    “快!快追!”大王爷急忙撂倒二王爷,大呼。

    于是乎一众金军如豕突狼奔,混乱地追赶阡吟而去,可惜他们的瓮中捉鳖,到此刻已不成立。林阡从不怕被人瓮中捉,第一,他哪是鳖,第二,他解决困境的方法是从外打破瓮。

    便在这靠近六盘关地界,越风与守关金军早已对峙多时,而当林阡携吟儿突出重围之际,早有高手到此处接应。实则阡吟失踪这三日之久,阡近身追随者也分作了四路、深入敌营探寻搜救。

    那名唤梦魇的闪电怪,显然也察觉到驮载的并非自己主人,故而关键时刻越跑越慢,竟然有被金军赶上来的趋势,当此时却听林间一声厉响,如电出鞘是慕二的刀,顷刻将笼罩了满空的羽箭全盘推翻,而当第二轮射箭裹挟着掷斧飞声激尘,紧随慕二出现是江星衍飞戟,穿林而去一戟一人坠马,无一虚发,立杀十人。其后更有水轩、杨哲钦、百里飘云等人,大刀阔斧,光冷杀气寒。追逐阡吟的金军们全然受阻,而不远处瓦亭关一声巨响,是越风见林阡安全归来俨然发起攻势。四面八方传来的,俱是战场上的肃杀之气。金属之铮摐,鼓响之铿锵,风吼之呜咽,不绝于耳。

    尽管林阡明知近身追随者中已出现叛徒,却情不自禁暂且糊涂一回,这一刻,不适半信半疑、疑神疑鬼,只宜慨当以慷、并肩作战。

    一路向北,渐渐回归联盟,已看见越风持鞭跃马、柳五津擐甲佩刀,战场上尘沙飞扬,兵与将往来纷纷。

    这一战,虽也在崆峒山进行,却跟上次不一样,再不叫“崆峒山决战”。

    因这一场是以崆峒山为。

    上次是小胜金军、突破平凉,此次要大赢一场、贯彻泾河南北、崆峒西东。

    想那前一场战事、盟军主力尚未开入平凉的时候,林阡就已经闯上怀旷楼救走了萧溪睿、向清风几百人、更在望驾山旗开得胜扭转了全局,而这一场,怎可能不欲将另一半的平凉也谋在手上?

    然则过了这险急时刻,对叛徒的试探就不得不列入日程。

    否则,终有一天会到达轩辕九烨和楚风流预期的效果。

    三日前,楚风流以叛徒为饵,成功引林阡入天地迷宫阵,一众金军,全在巴望着楚风流能借柳月手笔困死林阡。可惜千虑一失,仙禽指路。

    三日后,楚风流因叛徒误解、错传战备,故除了在弹筝峡围困林阡之外,其会宁军极多都移向了望驾山防御,这也许是她人生中难得一次决策失误。

    两军交战,实力相近,则一方略微的调控,都能够左右大局。故此,越风冲击六盘关并不艰难,从发起攻势到拿下此关,仅仅鏖战了两个昼夜。

    天意,楚风流真可谓成也叛徒,败也叛徒。

    其实,金军在固守弹筝峡的同时诧异林阡困在谷里是如何对外发号施令,这一点已充分证明叛徒不在将领级别。

    又,楚风流对阡问出绝对互信那句话,一方面意味着楚风流在透露你身边有奸细、实施着轩辕九烨的攻心策略,而一方面,更预示着楚风流不知道林阡变被动为主动,更加证实了,叛徒未参与林阡未雨绸缪的布局。

    完全可以肯定叛徒在近身追随之中,确切地说,是那十六个人。他们,确实一月都在首阳山,而二月在延安府的,仅有四个。水轩、慕二、江星衍、百里飘云。

    依稀可以参透,拥有最大的嫌疑人是谁。

    是谁,辜听桐死后归降的水轩,他足够有机会接近辜听弦套词。

    在这个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的时刻,阡作为一盟之主,必须先剔出一到两个嫌疑犯来。阡跟赫连华岳不同,赫连华岳咬住一个人就捕风捉影,阡则带着怀疑的态度却希冀能帮此人正名。
正文 第873章 信叛终有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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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桥飞渡壑,横亘长虹卧。

    就在几日前与沈依然相见的聚仙桥附近再次密会,好歹这次能在茶寮里面对面地安心倾谈,林阡坐下身时仔细辨别,也只隐约察觉出身后有动静,叛徒武功之高强不言而喻。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辜听弦已在更远处守候多时。

    吟儿不知道阡的布局,只悲伤在阡身边看着阿杰,这个和战儿同样是盟军看着它来的孩子,俨然比平常的孩子弱小,面黄肌瘦,躲在沈依然的身后瑟瑟发抖。偶尔探出头来看他二人一眼,就又缩头回去似是怕生。

    “据说盟军中关于我的说法众说纷纭。”沈依然冷笑着说,敏感如她,显然听说了这些传闻,此刻正刺探着林阡的看法。

    “这便是我今日与你相见的原因。”林阡说。

    吟儿一直觉得,当盟军中出现叛徒,怀疑任何一个人都是伤感情的、得罪人的,但也不能因为伤感情、得罪人,就连怀疑也不敢。林阡也对她说,要先怀疑过一个人,才能为这个人正名。所幸让她看见,一个统揽十军的领袖,他宁愿自扰到一个头比两个大,也不会发动麾下随意兴师问罪。换做别的任何人,早就昭告天下,现在恐怕已带兵来杀沈依然了,还哪用得着废话。

    缓过神来,却见林阡蘸水在桌子上写,虽然他同时还在说话,说着一些极难听的话:“沈依然,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但吟儿的思想,完全集中在阡的手上,这个人真是强悍,他嘴上说着一套,为什么写在桌上给沈依然看的字全都是另一套,同时进行,分毫不差……?

    桌上的字都在告诉沈依然,你被金军陷害、叛徒就在近前,只待你我一言不合,便找机会令你替死。

    口中的话却在说,沈依然你实在太过分,我今日来见你本还存了一丝希望,希望你承认罪行与我回去,谁想到你不肯承认你太令人失望。

    吟儿在旁边看得呆了,这个人一心二用偏还演得惟妙惟肖,换成自己肯定接不上如此快的节奏,好在对手是沈依然,她本就是带了一腔被诬陷之后的心绪来,自然应接得了林阡说对她失望的语句,说盟王我本以为你不会那么糊涂,听信谗言认定是我,我沈依然真是所托非人……

    “所托非人,难道阿杰还要跟着你这样的母亲受罪?!”林阡伸手欲夺阿杰。

    沈依然那一刻护犊心切,真情流露拔剑就往林阡刺,霎时一声激响,突然间一支箭矢入局,竟是果断决绝往着沈依然打,根本是等候多时蓄力已久——然而,终究是撞入了林阡的诱敌之计!上一次在这里,同样是阡吟、沈依然和这叛徒四个人,结果是这叛徒借助着沈依然的脚步声引得阡吟迷路,而今天,是沈依然和林阡的绝对互信,将这个人从局外硬生生扯了进来!

    林阡比那箭矢还要等候多时蓄力已久,一掌将那箭矢当空劈断,与此同时辜听弦已飞身跃到那箭矢出现的暗处,迫不及待将他拿下扭送到阡吟身边,狠狠按跪地上,然后才看他为谁。

    为谁?辜听弦倒吸一口凉气:“水……水轩……?!”

    这不是他哥哥辜听桐曾经唯一信任的跟随么?!

    林阡见果然是他,兀自叹息,证据确凿,到这一步,还有什么正名可言。

    吟儿也不自禁忆起水轩来,川东之役她被辜听桐软禁之时,正是厉风行石中庸等人打通水轩的关系才得以将辜听桐击败。那时辜听桐问水轩,为何连你也背叛我,吟儿没等到水轩回答就先说,连自己都背叛自己了,还希冀别人不背叛?

    结果,这个水轩,背叛了辜听桐还不够,又背叛林阡……尽管他,到此刻还没有承认。

    “主公……”就算不承认背叛,今次他窥听当场被抓也无话可说。

    “谁准许你擅自来此?”林阡问。果然,果然是水轩。所有线索的箭头都指向的这个人。

    “末将只是,过于担忧主公安危……”

    “少砌词狡辩!”吟儿怒。

    “末将,不知主母的意思……”水轩回答,不予承认。

    “若是真担忧主公的安危,大可对主公请示于暗处保护,如听弦将军一样。”吟儿说罢,水轩哑口。

    “你藏在这里,等待从我口中确定我相信沈寨主是叛徒,你便立刻对她下杀手,替罪羔羊、死无对证,你杀人后立即离开,恰能把罪名推给金人,好让我们都以为,一切都是金人的过河拆桥。”林阡的语气平淡,其实这一刻也没有言之凿凿,但只要是真凶,必然无所遁形。

    “我……”水轩他声音都在颤抖,无疑,这一幕是他始料未及——连吟儿都一样始料未及,除了辜听弦的安排之外,一切都是林阡即兴发挥。这难得的一次阡没有经过筹谋。纵然水轩是近身的跟随,又如何能准备充足。

    “水轩!你,你怎可以出卖义军!出卖我?”辜听弦愤怒溢于言表,原想过抓住这个陷害自己的人就痛打一气,实没想过,竟是自家副将。从前,念在他出卖自己的哥哥是因为哥哥犯错,而今……而今自己又有什么错!?

    “凭何背叛盟军?”吟儿还记得当年营帐中那个被辜听桐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不明白何以他竟背叛成习惯。

    林阡无言看着他,若非金人对他的利用多于合作,大可不必要他亲自出马杀死沈依然。

    “我……我觉得不公平!”一瞬水轩泪流满面。一瞬吟儿仿佛又一次看见了单行。

    “什么不公平?!”辜听弦以少主身份喝问。

    “论武功,我比他高强,论资质,我比他优秀,论功绩,我也比他丰厚。凭何他能脱颖而出、受到主公一次又一次地重用,而我却不能!”水轩陷于回忆,妒火中烧而怒吼。有其主必有其仆,当年辜听桐也死于妒才。

    “你说的‘他’,是谁?”吟儿寒心,隐隐可猜,受到林阡一次又一次重用的人,是……

    “不过是一场黑山之役,不过给主公通风报信罢了,他便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他死有余辜!”水轩冷笑,面容中全是嫉恨。

    邓一飞……阡吟皆已有了心理准备,但邓一飞哪里有趾高气昂目中无人了?终于得到主公的赏识和重用是个正常人都会高兴地忘乎所以、不介意向周围的人表露激动,邓一飞不是个会藏拙的人,所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但为什么,还有一句“死有余辜”?

    “一飞也是你害死的。”林阡听出音来。吟儿一惊,回想那夜榆中大战,钱弋浅要杀她和红樱时,邓一飞的浴血奋战……

    林阡早就觉得蹊跷,邓一飞身上被砍了七八十刀,经吟儿肯定全都是钱弋浅伤的,可恨当时他还中毒已深无力回天,但若是钱弋浅习惯在刀上沾毒,何故游仗剑的尸体上没有中毒迹象。

    “是,就是我下毒害他!我要他保护不得主母,渎职失误!”水轩恶狠狠地说。

    这么说,那夜吟儿无论如何都会失踪,即便钱弋浅不来抓她,水轩为了害邓一飞也一定藏起她来。却哪想到,钱弋浅的折返驿馆,令邓一飞毒发之时还需战斗,从而无意中被水轩推上死路。水轩恐怕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逐步有了胆量背叛盟军——一般来说,凶手原先也不会犯罪,总是在无心犯错无法弥补之后才开始有胆。

    “延安府的据点分布,你又是如何得到?”林阡问。

    水轩既已被勾起疯狂,怎还受任何思想控制,狰狞一笑看向辜听弦:“无人比我更了解他。十多年来,他吃饭睡觉走路种种品行,我都清楚。”

    “睡……睡觉?”辜听弦听出重点。林阡也忆起这个细节,辜听弦睡觉时习惯蒙头,睡品可谓是十分之差。

    “我自然知道,如何撬开你的口。在你熟睡之时,只需一个动作,便可令你放松所有戒备,你在梦中回忆田守忠与你的话,然而现实中却完全对我复述出。”水轩笑。

    “你……”辜听弦记得,哥哥总会在自己蒙头大睡的时候,掀开被子然后手掌按住自己的额头,“别捂着头睡,会做恶梦。”……

    这种熟睡之后放松了戒备梦呓的情况,连辜听弦自己都不知道,水轩却如此了解。今次听他说起,辜听弦才知田守忠仍间接被自己害死,闻知真相,不禁放声悲哭。

    林阡长叹一声,诚知田守忠命该如此,事先阡若能知晓这一点,说什么也不可能把如此重要的战事交托辜听弦,按住辜听弦肩膀,道:“以后更要留意。”辜听弦一边点头一边悲恸:“水轩,水轩,你竟陷我于不义……”

    “引我与吟儿入迷宫、造舆论嫁祸沈寨主,也都是你一手策划……”林阡冷然看着水轩,眼前人几乎完全能揣摩自己的思路。

    因林阡谋定出手而猝不及防的水轩,终于袒露罪行、无计可施,并在挣扎抵赖了半刻之后,证据确凿而供认不讳。叛徒之谜拨云见日,林阡亲自将他捆绑、押到冯光亮墓前伏罪。讽刺到极致,这恐怕是水轩第一次脱颖而出。此事件究其根本,却还是林阡失察。

    绝对互信,险险被这样一个害群之马损害,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引起盟军更大的创伤,沈依然也不曾重蹈柳月覆辙——要是林阡有一点武断,相信了众家之言判定沈依然,那沈依然定早被金军戕杀,水轩也不可能暴露。

    那天在冯光亮墓前,沈依然与李郴对面而不识,若非众人知情,谁也料不到他二人竟是夫妻,总之他们都不能原谅彼此,虽然都清楚自己有错。

    那天在墓地回来的路上,吟儿一路紧挽着阿杰的手,她知道,阿杰差一点就成为第二个她。只是低下头去看阿杰,他已与遗孤无异,不停地东张西望想找父母,他的父亲却不肯要他,母亲也再无能力要他。

    “林大哥,盟主,强制在一起的幸福,定是以悲剧为开始,惨剧为结束。”沈依然如是说。她不可能答应与李郴生活,这性质和陆怡江晗不一样,有朝一日陆怡一定能原谅江晗,云雾山上同坐在观众席看着陆怡的沈依然和吟儿,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

    不知为何,沈依然虽清楚了金军的利用不可能再回去,却没有答应林阡留在盟军据点里静养恢复。尽管关于她的流言都已因为水轩的落网而尽数澄清,曾一口咬定她杀害田守忠的人也多多少少带了些歉意和愧疚。但沈依然去意已决。

    “为什么,依然她不愿意留下……”吟儿不解地问过林阡,“难道,她是怕不配做阿杰的母亲?所以将阿杰托付给我们。可是……”可是,再如何低贱的母亲,又怎舍得扔下自己的骨肉?何况,前几年沈依然流落金营,也一直把阿杰带在身边。

    林阡没有回答吟儿。

    或许,沈依然在望驾山上为盟军指路,已经说明了一切,她不想再在金营做军ji,之所以将阿杰交托阡吟抚养长大,并不是真的要嫁给什么金军军官,而是——沈依然的病,很可能已经时日无多。

    ……

    “林阡,难道还要我时时刻刻盯着你不成……”

    榆中上梁,当越野安排游仗剑钱弋浅“内讧”,却被轩辕九烨拖来一个肖忆搅局,眼看三方动乱金军渔翁得利,不料林阡会出现于人群中正襟危乱。乱斗平息以后,轩辕九烨自语了这一句。这一句的背后,实已潜藏了轩辕九烨要在林阡身边寻找叛徒的决心。

    “主公……末将……有负主公所托……”

    榆中大战落幕当晚,林阡方用叠阵击退金军,难料折返却遇邓一飞之死,邓一飞临死已筋疲力尽、血透重甲。如若当时,林阡重视过邓一飞身边那个呆若木鸡的水轩……

    没有重视过,连看都没看看见他,提也没有提起过,在画面里一闪而逝。所以,令水轩在误杀了邓一飞之后没有改过自新,反而误入歧途,终于越走越远。

    从榆中大战到延安府兵败,总共不过半年功夫,半年时间,可以令任何一个偏激的人脱胎换骨。

    “你可悔恨,你因一己之私而害了盟军这样多的兄弟?”冯光亮的副将问水轩。

    水轩只回头看了林阡一眼,笑:“不悔恨。”

    那最后一眼,实在令林阡至死不忘。

    失察。他是主公,必须照顾方方面面,却不可能照顾到每个细节。

    终于也有一些事情,是连他也控制不了。

    这就是风七芜曾经对单行说的,“是上面的,和下面的缺少沟通吧”,很简单的一句话,杀伤力却巨大。

    这也是轩辕九烨说过的,“有些人正在被征服,有些人一定会背叛”。

    四月中旬,平凉府据点稍事稳定,林阡才总算用不着像先前那般忙碌,吟儿见因为水轩的事情害得他心情差劲,故将他每天都拖着在崆峒山的山道上散这么半个时辰的步。其实一个害群之马的剔除会使得盟军更加牢不可破,但吟儿知道,林阡心里终会留下那么一根刺,难免有时要庸人自扰。

    这天正散步在弹筝峡附近、回味当日轮战十二元神,却听到了一些关于完颜君附的传闻。据称,六盘关被越风夺取当日,他发现自己给楚风流的行宫遭人破坏,大怒之下将渎职的所有兵将全部查办,两个曾经进入过行宫偷窥的王妃,亦全部被贬为庶民。

    “那些兵将,按理不可能对王妃落井下石。”吟儿不解。

    “但那两个王妃,都在行宫内留下了证据。”知情者说,琼妃留下了一片衣角,丽妃丢在那儿一根钗。完颜君附知情之后勃然大怒,全不念琼妃还有身孕,扬言再也不与之相见。说话做事,从来都这般决绝。

    “两个……”林阡叹了口气,实则那行宫之内,本还有第三个王妃,这么巧另两个都留下证据,难说不是她搞的鬼。而另两个之所以都去行宫与她密会,谁能说不是受她的撺掇?抓住了完颜君附的死穴一针致命,那第三个王妃年纪轻轻样貌柔美,真想不到她从哪获来的心机手段。

    叹,某些事情,有些人无师自通。那女子天仙一般,却是蛇蝎的心。

    把这些告诉吟儿释疑,吟儿也说,人跟人真的都不一样,譬如思雪,心思和外表一样简单,不知何故小王爷到现在还没有与她成亲,若他们真正在一起了,吟儿虽是敌人的身份,也一定会到场相贺的。

    林阡听她这么说,淡然一笑,他们与完颜君隐,立场真不是一个“敌”字可以概括。如今庆原路与鄜延路之局,该是三足鼎立的架势。一两年内,盟军主力都不能再往东去。

    自古及今,川蜀是外敌的最难啃,同理,陕西亦是中原的最坚硬。

    眼下最需要顾及的,倒是山东一带的抗金事了。
正文 第874章 益都风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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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迈进齐鲁大地,体验江湖山川的不朽。

    又回到这里。其实玉泽上次到胜南的家乡来的时候,身边陪伴的人就不是胜南。

    如果说她和胜南的片段零零碎碎,而和那个人呢,却不用拼凑,就有一个完整的故事。然则千万里一路行来,一直在背后默看宋贤的背影,玉泽心中不无煎熬,既不知他与兰山究竟怎么了,又实在没有立场和资格问。一年两年三四年,年年蹉跎。

    行经泰山境界,隐隐可以捕捉到一些三兄弟嬉戏的影子,特别遥远,胜南,假如没有玉泽,也许我们交集更多……宋贤苦叹一声,想起兰山的鼓励,奈何这里毕竟是沙场——好吧他承认沙场之类的都是借口,已经紧闭了几年的两颗心,他该以怎样的方式拉在一起。两相忘岂能无伤,重拾起何处头绪。

    雪影轻摇。徐辕、钱爽总共三十二人,作为此番入山东救局的第一拨,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拨。一起策马行在道上,领略泰山巍峨雄伟,此等气派绝堪五岳之首,抗金三代也以泰山附近最为鼎盛,义军云集不让史上各家英豪,怕也是沾了些泰山的宏伟之气。

    从泰安到益都,一路都有小将在赞叹,红袄寨实在是英雄辈出,除了主公、杨少侠以外,还有近年来拼死抗金的杨鞍、刘二祖、吴越等英雄。

    徐辕默默思量:红袄寨之倾覆,虽有宋贤因素在内,但究其根本,还是那谈寨主接受招安,若非谈孟亭鬼迷心窍,现今也不会军情紧急了。

    宋贤眼尖,早就看见了路旁记号,轻声道:“咱们小心些,金军就在不远。”

    危险感笼上众人心头,徐辕见一干军医神色凝重,微笑看着他们:“不必紧张,我们会保护好各位。”

    玉泽会意,点头一笑:“只要诸位将军认清了方向,别往金军营中冲便是……”

    “那也没关系。有蓝姑娘施个美人计,把金将迷倒了就好,哈哈。”钱爽笑着说。

    见他们都是大敌当前安之若素,众军医也是一口气松了下来。

    密室,甬道,通往刘二祖义军总坛的路。

    宋贤迫不及待往前面冲:“二祖!”

    “宋贤!爽哥!”红袄寨六当家刘二祖,从前不过是个壮实的农民,受召集组织义军,白手起家。但自从数月前谈孟亭接受招安,红袄寨基本已经瓦解,只剩下刘二祖领导的寥寥几支。刘、杨、钱这几个兄弟一旦见面,全部都抱成了一团互殴状。

    “六当家你好。”徐辕等人皆上前。军医来得最是及时,已被人带着往伤病去。

    刘二祖激动不已:“众位英雄可来啦!”他深知短刀谷来救局的人物,因为越境远征的干系,总数不可能多,但定然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第一拨的这些当然以一敌千。

    “二祖,形势如何?”宋贤问。宋贤怎可能真是那么没有良心,以前对林阡吼战事再重也重不过情事,是因为没看见山东这里的生灵涂炭。事已至此,怎能还袖手旁观、一直逃避?是天在给他机会,为过去的错误弥补啊。

    “金军太强,咱们现在流窜各地,尽是‘匪类’。”刘二祖苦笑,“昨日还败了一场,那位兵马副总管黄掴,当真是有才干有胆识,几月来,鞍哥被他的花帽军打得一败涂地,已经动过被招安的念头。”

    “什么,鞍哥动过招安念头?!”宋贤大惊。

    刘二祖点头:“现下咱们扎营此处,早已与他们失去联系,不知他们现今怎么样了。”

    宋贤自然难以置信,徐辕也觉不可能,杨鞍若真动了招安念头,为何还要派妙真向林阡通风报信?

    “不过有了你潺丝剑就好多啦!”刘二祖收起苦涩的面容,笑:“众弟兄日夜盼着援军来,昨夜你信使来的时候都长吁了一口气大叹有救。唉,当初你和胜南在的时候多好……”

    宋贤忍住伤感,笑着指向徐辕:“二祖,你可知他是哪一个?”

    刘二祖迷茫的摇头:“不知是短刀谷哪位英雄?”

    宋贤笑着将他们引见:“他是咱们大宋赫赫有名十几年的武林天骄啊!二祖!”

    刘二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阁下,阁下……莫不是……莫不是徐辕徐大侠?!”

    “不敢当,正是在下。”徐辕谦和一笑。

    二祖慌忙站起身来:“久仰了徐大侠,得您相助,定然转危为安!”

    “若非主公身在陇陕,今次救局,定然他亲自出马。”徐辕道。刘二祖先是一愣,会意道:“胜南自然义气。”

    “对了,新屿呢?怎不见他?”钱爽问道。

    “是啊,新屿呢,可在益都?”

    “哦,原和我是一起的,不久前金人添了好几个大将到这里,跟新屿在沂蒙都打了好几场了。新屿原说恐怕不敌,不过现在宋贤爽哥和天骄都来了,咱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刘二祖笑得特别高兴,在他身上有着专属于农民的淳朴。

    旭日由东方升。

    泰安、益都、潍州、沂蒙一带,农民起义还未完全成型,却已见星火燎原之态。

    金兵就在眼前,这背水一战,无论如何都要争得立足之地。

    “唉,沉默这许多年,终于落得个盗匪之名,刚刚决定起义,又成零落之势。”刘二祖叹息,扼腕。

    “二祖,万勿气馁。”钱爽道,“胜南说了,咱们山东一直民怨沸腾,终有一天会起义形成一个大联盟,给金朝重重一击。”

    “一个大联盟?”刘二祖喃喃念。

    宋贤驻足山头,看脚下金军营帐戒备森严:“没错,处在水深火热的百姓最易悲愤,用破釜沉舟的勇气来组织军队,不出几年,定能摆脱雏形。”

    “还要等几年?我已经迫不及待啦。”刘二祖喜问。

    “不要小看几年的力量,历史上,几年足够渺小,犹同沧海一粟,你不必太着急,而就现今来看,几年,足以改变金宋局势。”宋贤笑道。

    刘二祖身边的张汝楫、霍仪等红袄寨当家都点头:“宋贤说得对。”

    这当儿徐辕已经观察了敌军回到山顶,宋贤迎上:“怎样?”

    “果然是燕云之地花帽军,装备精良。我等还需一番苦战。”徐辕转头来问,“此地还有多少兵士?”

    刘二祖低头:“五百多人,粮草不足。一定要休整,可是敌人不肯罢休、苦苦相逼!”

    徐辕皱起眉:“此等形势,真是攻不可、守也难。”

    “金军主将是谁?”宋贤问道,“难道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黄掴将军?”

    “不,黄掴不在这边,主将名叫徒禅勇。”刘二祖回答罢了,钱爽宋贤皆恍然:“哦,是他!”

    “只能硬拼了么?”二祖问。

    “硬拼?也要看谁是鸡蛋,谁是石头了。”徐辕淡笑对二祖说,架势魄力却全是二十年修为无人可及。他还是他,再过二十年也一样,敢赴青天乱星辰,“宋贤,明**我各挑十名精兵打进花帽军里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一共就二十个人?”刘二祖脸色苍白。

    “是二十二个。”宋贤笑道。

    “怎么?”刘二祖不解。

    “这徒禅勇,在陇陕和老柳他们交战过,率兵从马上跳下来搏,战马全被老柳给偷走了。结果吃了场打败仗,气得在营中咯血。”钱爽笑对刘二祖说。

    徐辕点头:“花帽军虽都是精锐,兵械优良,不过他们还没见过,南宋武林不按规矩的打仗方法。咱们这一战,不求胜多大,只需立足威。立威比什么都重要,以后,才能草木皆兵,才能以少胜多。”

    “好,一切都听天骄的。”刘二祖点头。

    果然,在金国,自己人少的角落,战场更凶险。

    玉泽虽不在最前方,也看到伤员之多、伤之惨烈,而且这种实力悬殊的对峙,是非要把性命搭上去相陪的。

    眺望远处沙场,尘土飞扬,心也飞扬,愿作黄沙舞锋尖。

    沙起沙落,花帽军严阵以待,黑压压的一片人,将刚刚冲进去的清秀少年围了个水泄不通,怎么也看不见。

    徒禅勇满意一笑,安心地等待此战的结尾,等待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逞强少年被自己的军队撕成碎片。

    却然而,不消半刻他瞠目结舌,花帽军冲上去一层又一层,却立竿见影一层接一层地褪了下来!核心的少年,剑锋溅血,面容英俊,白衣飘然,眼神凌厉,剑过之处,兵败如山!

    徒禅勇乍见此画面,惊得立刻站起,不,花帽军号称百战不殆,怎会!?

    那少年英勇过人,却也打得吃力,只不过慑于其威,众兵将只是围他,不敢再前一步。

    “那人是谁?”徒禅勇问副将。

    “潺丝剑,杨宋贤。老将军,杨宋贤原也是这红袄寨中的一个土匪头子,后来离开山东去了四川短刀谷。他是赫赫有名的九分天下之一,玉面小白龙。”那副将是山东当地人,对杨宋贤再熟悉不过。

    “哦……小白龙。”徒禅勇轻吟,“不错,不错……”

    副将忽然哎哟一声,只见东路和西路一样的局面,怕是还要压得再凶猛一点,那青衫男人是在马上冲杀骑射,花帽军盔甲素来精制、几乎刀枪不入,但在那人箭下,根本比纸还薄弱……数丈外尚在大乱,忽然寒光就闪到了眼前,副将大呼一声小心,硬将徒禅勇推开同时横刀来挡,箭却既快又猛,电光火石,穿得那宝刀从里到外粉碎!那副将震惊之下,竟感觉他的五脏六腑都随刀一起炸裂在地上。

    徒禅勇哪还敢安心坐着,再坐就比针毡还危险了:“这……这人又是……是谁……”

    副将面色惨白:“老……老将军……他,他正是当年薛大人亲口承认的……南宋武林天骄……徐……徐辕……!”

    正说着,徐辕又一箭,精准射在大纛上,大纛轰然而倒。

    徒禅勇想装处变不惊,却装不起来:“走……走……咱们……撤军!”
正文 第877章 谁偷神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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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未知阁下高姓大名?”玉泽一路问他,他一路狂奔,不语,只是笑。

    “你……你笑什么?”玉泽蹊跷,终于改口。

    “我笑,终于抱得美人归!”他回头笑眯眯看着玉泽,轻浮。

    “你……你说什么!”玉泽只觉脸上一阵肉麻,恶心得很,方才对他的印象全都跑光了。

    “我喜欢你,想和你一起啊。”他出言轻佻,玉泽添了十二分戒备:“你……你速速放我下来!”

    “怎么可能!慕名这么久,我好不容易可以见到你,就算驰到了天涯海角,也断然不会放下你的手。”他说到做到,当即来握玉泽的手,玉泽怎能容他得逞,使劲往后移:“你……你再不停,我便跳下去!”

    “你跳马会跛脚,天下第一美女要跛脚,你舍得?我都不舍得!”他哈哈大笑,继续往前。

    那少年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还握玉泽手,玉泽哪里想到救命恩人会是色魔,大怒,使劲把手抽出来,而他的手就像夹子一样越来越紧。

    天意,当最清高遇上最轻浮……

    玉泽气急:“阁下,请你自重!放开手!”

    “为什么我要放开?我救了你的命,你少说要给我握一握手吧!还没叫你以身相许呢。”

    “我……我二人非亲非故,岂能一面之缘就握手……?这……这于理不合!”玉泽怒。

    他反而不笑,勒马,正色看着玉泽:“亏我这么喜欢你,谁料你是这般扭扭捏捏。非亲非故又如何?江湖儿女应该爽快大方些,想牵手就牵手,说喜欢就是喜欢。”

    玉泽一怔,止不住生气:“我可没想过把手给阁下牵,一切都是阁下一厢情愿。”

    那少年仔细端详了玉泽几眼,盯得她无所适从。他渐渐又有了微笑,而且笑意越来越浓,好似特别甜蜜:“从小到大那么多庸脂俗粉,像你这种天仙般的却只能在神话里看见。就算你受那些垃圾礼法的羁绊……再迂腐我也喜欢。”

    “喜欢我什么?仅仅是外表么?”玉泽冷笑:“走江湖靠的可不是美貌!”这是适才束乾坤的原话。

    “胡扯!”少年大笑,“不靠美貌靠什么?你若没有美貌,会有那许多英雄人物为你奔走、丢了性命都笑着么?!美貌,就已经是你蓝玉泽最大的武器!”

    “你……”蓝玉泽无言以对。

    “你抱紧我,我带你狂飙三千里,飙到你忘乎所以、神游太虚!”

    玉泽忍着气:“你不必飙三千里,送我回去就行。”

    “不急。我还要与你独处呢。”那少年笑,一蹬马胁,飞奔而去。

    篝火,郊外,孤男寡女。

    玉泽心里安全感顿失,想起当年云梦泽,不由得又添一份警觉。

    “要换件衣么?”那少年换了蓝衫,穿着很讲究。

    “为何要换?”玉泽怕他占自己便宜,伺机偷看。

    “你看看你,还说我一厢情愿,自己把玉骨香肌给我看了大半天啦!”

    玉泽这才发现肩上衣服已经裂开一个大缝隙,肌肤真的已经能被看见,吓得满脸绯红,立即将他递来的衣服披了挡住。

    他顺便递来一瓶金创药:“敷一敷吧。你肩上有伤,我看了不忍。”

    “你转过去。”玉泽见他盯着自己,不太老实,不客气勒令。

    他笑着,令行禁止:“蓝玉泽,你究竟是什么人?”

    玉泽一愣:“什么……什么人?”

    “传说中,美若天仙,才貌双全。见了面,才知你迂腐肤浅,无药可救。你别以为你这叫清高、说得好听是正经有修养,说难听就是放不开。可知我们大金也有个与你齐名的美女燕落秋,人家也是才貌兼备,就比你要洒脱一点,放得开的女人,男人才喜欢。”

    玉泽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唯能继续听下去:“只不过这么多天来,我在路上碰见一个人就问你和她哪个更美。答她的人我通通卸了一条手臂下来。”

    “你……你干什么!?”玉泽大惊。

    他一笑:“因为我喜欢你啊,受不了别人夸赞她。现在,却又有点恨你不争气。你还真的就不如她。”

    “若是真的,那你就太血腥。”玉泽正色。

    “你放心,就算你不如她,我也更喜欢你。谁让徐辕宋恒杨宋贤还有以前连林阡都合着抢你。真的很吸引人。”他叹了口气,转过脸来看她,“还有一点,是燕落秋半辈子都比不上你的。”

    他往火里添了柴草:“今日一见,让我第一眼爱上你的,不是容貌,而是你勇敢。你早就知道束乾坤那一剑对着你,可以躲,却没躲。”

    玉泽听他正经说话,反倒有些不自然,冷风过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脱下外衣给玉泽披,玉泽忙起身推却,靠得如此之近,少年的睫毛都可以清晰看到,玉泽厌恶地将其推开,少年脸红转过脸:“玉泽,我一定保护好你。不仅保护好你,还每天送你一件好兵器。”

    玉泽一怔,站起身来:“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难道说,你是那位……‘断水剑’沙溪清?”隐约听过这名号,据说是山西剑客,但与战争无关。

    “你听过我?!那么你可仰慕我?!”他狂喜。

    玉泽从未见过这种人,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玉泽认得这座城池,离仰天山战地不远。她心想徒禅勇虽弱,手下花帽军少说三四千,是刘二祖军队的七八倍,何况还要牵扯到无辜百姓经受动荡,不禁有些担忧。

    沙溪清将爱驹交给马厩主人,身上只一把断水剑要进酒家,看玉泽愁眉不展,微笑上前:“怎么?怕徐辕杨宋贤担心?”玉泽一怔,摇头。

    沙溪清长得其实很俊俏,特别是睫毛与酒窝,可是他本身并不惹人喜欢,放浪不羁、油腔滑调。玉泽讨厌他,还因他血腥。

    “那么,是担心徐辕杨宋贤了?”沙溪清一笑,携起她手步入酒馆,玉泽怎么也甩不掉。

    “你担心他们作甚?花帽军是很强,不过刘二祖的本事也可比陈胜吴广了。至于你那两个男人,一个天骄、一个玉面小白龙。担心个什么劲?”

    玉泽无语。玉泽说担心了吗?

    二人在楼上小坐了片刻,玉泽望向窗外,人很少,但并不静。

    楼梯上屐声沉重,沙溪清看那彪形大汉坐定了点菜,轻声对玉泽说:“你坐这别动,等我一会儿。”玉泽一怔,看他一步步走向那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什么药。

    沙溪清和那大汉初见面时作揖见礼、把酒言欢,不过一炷香不到,突然间抓起那人肩膀,提剑给那人的胳膊卸了,登时血溅当场,大汉晕死过去,酒馆大乱,掌柜小二齐齐躲起,不到片刻就有官差赶来。沙溪清不慌不忙,从大汉腰间解下他大矛,朝蓝玉泽笑了一笑,对着那围成一堵人墙的官差轻蔑道:“后会无期!”揽住蓝玉泽即刻夺窗而去。

    一日之内,沙溪清连换了八件衣衫,也送给玉泽八件基本上一种材料一种款式的大矛,玉泽心下奇怪,问他为何要与这八个大汉作对,沙溪清笑说:“他们说他们喜欢燕落秋啊!”

    玉泽不知真假,着实气愤:“你……怎会有你这种人!”

    翌日,玉泽下决心再也不理会他。

    荒郊,可以看见远方尘土飞扬,漫天遍地飘荡黄色。

    沙溪清看蓝玉泽戴着面纱,笑时方带生气:“原来我的待遇和玉龙剑宋恒是一样的!”

    玉泽瞥了他一眼,纵是这样都比平常女子美了百倍:“你明白就好!”

    沙溪清笑呵呵地:“他是玉龙剑,我是断水剑。唉,看来你是讨厌剑、喜欢刀。”

    玉泽一心系在仰天山侧,哪有空与他玩笑:“我厌恶你,并非因为你的剑。”

    听起来谐音像贱,不过沙溪清也不追究:“这倒也是了。你对潺丝剑,就没有这种态度。”

    玉泽缄口不言。沙溪清摇头苦笑:“原来传言都不是传言,只是当事人不肯承认的真相。”

    看她不住往仰天山方向张望,沙溪清轻声安慰:“虽然金军有了增援,但那些元神将军待不了多久。”

    “为什么?”玉泽转过头问。

    “因为束乾坤等元神都是从潍州、沂蒙等地调遣过来。潍州可能还好,在沂蒙的可是吴越。需要他们再回去。”沙溪清说。

    蓝、沙二人停在镇上首家怡红院门口,沙溪清问:“进去么?”

    玉泽愣在原地,自然不可能进去。

    沙溪清笑了:“我都忘了,你一进去,怡红院的姑娘们都要被逼跳楼了!哈哈哈哈!”

    玉泽没陪他进去。他进去带一把剑,出来的时候,怡红院几乎让叫喊声给拆了。他浅笑,送给玉泽同样的一根长矛。

    又十根长矛,费沙溪清换了十套衣衫。

    玉泽看到这十八根长矛,疑惑不已,转头看他,终于发问:“你真的,只是赌一口气?”

    “那当然,明天再卸十个。”沙溪清在换一身干净衣服。

    “为什么你每杀一人换一件衣?”玉泽还是忍不住问。

    “他们溅出来的血不脏么?”沙溪清道。

    “脏?原来你也讨厌污浊?”玉泽冷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叹,“其实,小时候见到血就有过要晕的感觉,后来,硬是努力克制住了自己。见血就晕,怎么闯荡江湖?师父就教了我这套最狠的剑法,卸人手臂。”

    “那……为何要闯荡江湖?”玉泽问。

    “要报仇。”沙溪清冷冷道。

    又是仇恨,这遍布人生,天下无涯的仇恨啊。
正文 第878章 美人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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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对峙,不,更可以说是金军剿匪。

    只不过有了徐辕宋贤钱爽,更得洞庭沈宣如加盟,形势才不像过去那般燃眉之急。

    话说这沈宣如曾被钱爽打到过卧床不起半年,如今危难关头却能对红袄寨鼎力相助,虽有沈延和林阡的原因在内,也足可见他本人的肚量了。钱爽那家伙高兴得很,对宋贤说,终于知道什么叫心宽体胖。宋贤连连冷汗,爽哥,夸人不带这样的。

    这两日初始交锋,金宋双方互有胜负,徐辕心知,这一支花帽军统帅,要比徒禅勇厉害万倍。

    “那主将是谁?”徐辕知这对手才是真正的金国将军,用兵独到,旗下军士尽皆劲锐,纵然他有百步穿杨的本领也不可能吓倒他们。

    “我倒是从没见过他。据沂蒙那边的义军说,金人都称他楚将军。武功高强,最能与新屿抗衡。”刘二祖蹙眉。

    “又姓楚。”徐辕想起楚风流。不对,这个时节,楚风流应在陇陕与林阡交战。

    “天骄大可与这楚将军较量较量,挫挫他的锐气。”沈宣如提议。

    “不错,只今唯有以武慑之。”徐辕点头。

    “这时代,还真叫做穷兵黩‘武’了。”霍仪说。

    “对错、正邪还说不定啊。金人眼里,咱们说是匪就是匪。”张汝楫亦叹惋。刘二祖看了他俩一眼:“官军和匪寇,永久说不清这个理。”

    理说不清,只有用战解决。

    于是与花帽军的战斗,开始尘烟不散,开始了真正的拼搏厮杀,在那位楚将军的打击下,刘二祖少之又少的义军山穷水尽、渐渐无路可去,但战争,永远没有休止——在刘二祖等人的带动下,仰天山附近军民一心,本就怨声载道的农民们又接连揭竿、加入战局。这其实就是所谓的前仆后继。

    徐辕、宋贤、钱爽、宣如四人轮番上阵与花帽军将领们较量了五次战役,这才不过三天的时间,那位楚将军不但未有胆怯,还送来劝降书表,指出刘二祖兵力粮草装备三大不足,空有人才毫无实力,限其三日之内投降。刘二祖却将书信撕得粉碎。

    “怎样?盗匪依旧不肯投降?”楚将军背对着回信使者,盔甲金光熠熠。

    “回将军,是。”

    “不肯投降,那就等着大军压境吧。”将军一掌拍在案上。

    徒禅勇在一旁病着,大气也不出一声。

    “一切都拜徒禅将军所赐——明明谈孟亭已被招安,你却不将他控在手心。否则此刻哪还有僵持?直接用他的命威胁刘二祖,直截了当”楚将军怒喝。

    “其实我,早前也拜托束将军去捉谈孟亭,奈何迟了一步,被杨宋贤给救了。”徒禅勇郁闷。

    “刘二祖已经回到仰天山了你才想到绑架谈孟亭,早点干什么去了?”楚将军冷冷看他。

    “早点的时候……我们一直胜战,从没想过刘二祖能到仰天山。”徒禅勇继续郁闷。此人之存在,实教人明白连完颜永琏都有用人不当时。但据说他年轻时候,曾为王爷立下过汗马功劳。

    “老不死,你……好好睡吧”楚将军大怒掀起被子盖住他,恨不得捂死他,骂完,旋即出了中军帐。

    擂鼓轰天震响,黑云压城的紧迫感,还有种感时花溅泪、恨别鸟尽心的触动,更有,就是令人不自觉地想象靖康耻的一切情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是盗是民,都被驱如犬鸡,战争才刚刚开始而已,而北民,无论崛起还是沉默,都逃不了坟墓。

    落荒而逃,沈宣如和钱爽控制不了这个局面,面对着数倍于己的花帽军,还能选择什么,他们虽说是匪,却终究是身子骨稍微硬一些的农民,南宋的朝廷救不了,任他们命若草芥。

    “守住本营,万万不可以退”徐辕稳住已慌乱不堪的刘二祖义军,登高而眺,敌人迫在眉梢。

    “六当家,他们在砸寨门”刘二祖、杨宋贤急忙去看,寨外是一路顽抗的沈宣如和钱爽,他们正被好几把大刀巨斧纠缠,抵抗不了多久。

    “怎么办?宋贤,咱们要救他们进来啊”

    宋贤努力克制住他情绪:“二祖,莫忧,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守住”

    徐辕道:“无论如何,寨子的前门后门都要守得严严实实,决不准轻易开启。”

    “那么,我们的兄弟该如何是好?”刘二祖一脸焦急。

    徐辕一眼擒住那正当中督战的楚将军:“让寨子外面的兄弟们切忌慌乱,稳住阵脚。宋贤,你先杀进去救宣如和钱爽,帮他们对抗金兵,我将那楚将军稳住。”

    “太好了”宋贤喜道,“正有此意”

    不刻,金军中即有人窃窃私语:“哦,是传闻中的玉面小白龙杨宋贤”

    官军中的山东本地人士,自是熟悉杨宋贤之名之剑,看他出现都忍不住叫出声来。

    楚将军色变:“怎么?那个杨宋贤,很厉害?”

    “厉害啊传说中九年前出道之时,一剑单挑了二王妃麾下的五虎将,一年内就列入了南宋的九分天下。”副将说,“他手中潺丝剑,是一把内涵神奇的剑,将军看”

    虽未立即就风云巨变,楚将军却惊诧地发现寨外那几十个残兵突然陈力就列、士气恢复,知道杨宋贤对山东义军的凝聚力如何,心念一动:“这么说来,他曾打败过二王妃?”得副将点头,楚将军冷笑一声:“果然强手。可惜,仰天山从来就不是盗寇能胜的地方”

    蓦地面前一道疾风袭来,楚将军眼疾速快,抢在最后一刻飞身突起,回过头看不免心有余悸——原先站在自己身后的副将不及躲闪已然横死金兵哄然,楚将军用力将箭拔出,回看远方寨中最高点、士兵站哨之处,威风凛凛一个身影掠过,心头诧异:“莫不是武林天骄?”

    徐辕知这一箭力控得当、又狠又准,本以为可以一举毙之,谁料时间抓对了、成事还在天,看来这楚将军不是等闲之辈。思及宋贤说十二元神之束乾坤来此增援,而十二元神之中,依稀有一位确实姓楚,却是个女子,未曾透露过姓名……

    “暗箭伤人,可是武林天骄的特色?”楚将军喝问。

    徐辕飞身越过金宋战局,准确落在楚将军身前,笑:“若然公平较量,恐你伤得更快。”

    这种话,在别人口中说出来必属狂妄,然而出自这个天骄徐辕,怎竟教人觉得合情合理,而他仍还是谦逊了——他措辞不当,不该说恐你伤的更快,而该说,你会死得更快。

    云淡风轻如他。弓在手,刀在背,箭在侧,高大魁梧,豪气寒心,慑得人胆战心惊。

    楚将军身上却没有一件兵器,只不过,手握重兵,主宰大局:“我有千人,你只几百,如何公平较量?”

    话语之歹毒,振聋发聩。偏偏语气比徐辕还要云淡风轻……

    “不过,若天骄肯受我一掌,我答应立刻撤兵。”楚将军此语一出,更加翻天覆地,宋军一时鸦雀无声。

    “天骄,莫上他的当”宋贤方救出沈宣如和钱爽,但若要再救更多兵将,势必吃力。战局中一片泥走石飞、风云凌乱,钱爽闻言也是激愤不已:“好阴险为何我们要相信你?”

    “你也该见多了征战,会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楚将军笑看徐辕,对钱爽和宋贤都置若罔闻,柔声,“还犹豫什么?看看,他们就快输了呢。”话外有话,你们江湖人士自然都以一敌万,只可怜了这些无辜兵士、无力百姓,作为你们争勇斗狠的牺牲品了。

    徐辕深知情势所迫,这一战从头就必败,没有别的路可走,受一掌也是权宜,他当然敢赌也愿意赌:“好,我且看看,你掌力如何”走到楚将军耳边,压低了声音:“若敢食言,决不轻饶。”

    楚将军抬头一笑,徐辕心不禁一颤,不知曾在何处见过他,短短一瞬,这般熟悉

    巨力缓缓聚在了楚将军的掌下,可以感觉到那种核心冰冷的温暖,徐辕心知,即便身后的宋军都输了,他,徐辕没有输的权力。冷风从指尖削过,徐辕听得出对手的武功,不俗,伤是伤定了,但对手没有本事危及自己的性命暗运归空诀,护住奇经八脉,没有人可以察觉。

    没有任何理由,所有视线全然定格在这一掌,这用尽心机费尽气力的一掌他,显然存心想打死徐辕如此,退不退兵,都是其次。

    杀徐辕一人,足撼南宋武林,这个道理,谁都懂。

    楚将军凌厉的眼神全在徐辕脸上,见他处变不惊的气质与魄力,这将军的脸上略显敬佩。

    不错,自己一定见过这位楚将军

    从呼吸的速度、剑拔弩张时的神态,还有他除却了甲胄后给人的感官冲击,难道……竟然是……她?

    徐辕胸口一阵发麻,出道至今,身犯险境无数回,枪林剑雨一日餐,泰然一笑——难怪,难怪要击自己一掌,原来是要复仰天山上的一掌之仇……

    此掌运力时间之长、速度之猛,力道之强、方向之毒、声响之剧、光波之广,无一不使在场军士目瞪口呆,楚将军真是厉害,这一掌虽说是向徐辕借来的一掌,也可以说是神来之掌。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徐辕根本不露受伤之色,脚步未移开一步不可能,这么重的一掌,足以力拔五岳、崩溃昆仑,更何况一个肉体,本应粉身碎骨、横死毙命……

    无奈那是天骄徐辕,微笑轻松自如:“原来是‘物换星移掌’楚将军,你那只钗,还保存在这里么?”

    一边说,一边陡然提弓,楚将军闻言色变后退一步,没错,她只说要徐辕受他一掌,没说过这一掌之后徐辕能不能杀她,总之她除了必须撤兵之外,生死与否全已在徐辕掌控

    事难料,未杀成徐辕,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楚将军神色大变说时迟那时快,徐辕俨然发箭,风驰之速,所幸极轻,距离如此之近,当然能一瞬就擦过楚将军头盔直将它射落了下来,寒风中,众人惊见这楚将军一头长发笔直陡落垂下腰间,发中,还插着一支紫玉宝钗。

    真的是她……验证过心中想法,解开这连日来的所有谜题,紫衣女子,楚将军,十二元神,合三为一,同一个人。

    白昼嘶吼出来的所有光线都要折返,因为这个美人将军的突然出现

    斑驳树影,终被穿叶清风打得倾斜且飘摇。

    然而,这美人将军虽然貌美,却由内而外透出她的凶狠、冷傲与残酷。不仅容貌,连作战气势,也丝毫不输给林美材、楚风流任何一个。

    “徐辕,我答应你撤军,就必定做到,决不食言”楚将军稍事愠怒,显是因人前受辱。

    “等一等。”徐辕笑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众人翘首以待其姓名,十二元神中的唯一一个女子,日后也好传达给盟军知晓,谁知那美女个性十足:“何必知道我叫什么”
正文 第881章 贱人祝孟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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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地方,应就是开封府了?”坐在丰乐楼里,海逐浪东张西望。

    “搞不好。”林美材握筷子的方法很特别,左手一只、右手一只,这样也能把面条给吃起来。

    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海逐浪林美材练就了一身手脚被缚还活动自如的本领,也堪称对彼此的起居饮食所有习惯都了如指掌——不过,海逐浪瞪着林美材吃面的方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魔,到底是魔……

    吃了一半,林美材伸出左筷子指向一个在门口驻足的女子:“哎,海将军看,这女子姿色如何?”海逐浪停筷细看,啧啧称赞:“美。”林美材满足欣赏:“这女子樱桃小口、柳叶细眉,秀色可餐”“眼若寒潭,面如桃花。”海逐浪点头。“珊珊细步,烟视媚行。”林美材又道。“美人啊”两人齐叹。

    又埋头吃了会儿,那美人已经不在原处了。林美材轻叹一声:“不知那美人除了相貌之外,处世是否也一样出众。若是徒具美貌,便只落入俗套。”海逐浪一笑:“如有蓝玉泽姑娘那般的知书达理,才叫杰出吧。”他虽与蓝玉泽不算熟稔,但谈起美女来,首屈一指就是她了。

    林美材却不屑道:“那又如何?蓝玉泽那种,固然是美到了天下无双、待人接物皆有涵养,也不算惊世骇俗。她那种只能算女儿家,却不算女人。”

    海逐浪一愣:“那么,哪一种才能算‘女人’?”瞥,你林美材只能算男人,而且是纯爷们。

    林美材未想半刻就脱口而出:“是与蓝玉泽齐名了不少年的,金国才女燕落秋。”

    “谁?”逐浪奇道,“不认识。很美么?”

    “如果说蓝玉泽温柔娴静、平易近人,那这燕落秋懂得分寸、若即若离。蓝玉泽不懂的遗世独立,她身上也尽有。而且金人送她一个号叫‘四然居士’,醉意陶然,抚弦悠然,睡意盎然,气度超然。”

    “评美女,就如品酒一般,一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海逐浪听她讲女子如此入神,调侃时随口一说:“你对她了解这么深,难不成你是喜欢女人?”

    “唉。不瞒你说,前些年我关注过不少女人,真有想过要娶这燕落秋过门。”林美材神情认真,不似有假,“要不,我们先不去山东了?先去山西吕梁?会一会这个四然居士?”

    海逐浪盯了她足足有半晌,心里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手往后一挥:“小二,拿酒来”

    “啊,盟军有禁酒令,你忘了?”林美材一愣。

    “不喝酒,心里不舒服”海逐浪忿忿地,也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气,“……世风日下”

    店小二慢吞吞地过来:“大爷,您是不巧没口福啊小店楼上有个客人,包了店里的所有酒。”

    “嗯??那就跟他要一坛子,也成”海逐浪憋着气迁就。这家丰乐楼是远近最香的一家,不然海逐浪也不会被吸引了来——早知道就不来了,来了光吃面又心里死痒,算了,那就先喝一小口吧……

    “唉。”小二摇头,“小的试过,不可能啊。那客人前天来的,先只讨了一口,然后就说爽极了,立即把所有酒都买断。那架势,敢情要睡在酒缸里不出来昨天旁的客人也想喝,说哪怕一杯尝个鲜,可他就是不准,愣是一滴都没准别人碰。”

    海逐浪登时怄火:“这是个什么道理,世间竟有这般贱人……?好我这就上去、把他给逮下来”说罢起身,同时看向林美材,示意她一起。

    “要他下来,何必亲自上去。”林美材却无动于衷,忽而挑起一团木筷,齐刷刷飞往楼上包间的门帘,穿帘而过,听得一声巨响,似被当中那人接住。

    不刻那人即冲出帘外,大骂:“谁啊他爷爷的”

    海逐浪不由得杵在那里:“啊,老祝?”难怪,难怪小二说他也是先讨了一小口喝,有可能心理活动也跟自己是一样的,酒坛子祝孟尝啊,禁酒那么久,真是难为他了。

    “逐……逐浪?哈哈”祝孟尝见到他也啊一声乐了。

    “陇陕的仗打完了?”海逐浪和林美材都喜上心头。

    “你俩,你俩的速度也未免太慢了几个月了?才行到开封?”祝孟尝边说边肆无忌惮地喝。

    “噫虽说现已不在军营可以不受军令,但老祝你好歹也克制些。”海逐浪急忙夺下他手中酒。

    “嘿嘿,逐浪你还不知道吧主公已经把禁酒令给去了。”祝孟尝哈哈笑,摸着胡子对海逐浪耳语,“剃须令也是,我那娘们说,还是喜欢我留胡子的模样啊”沾沾自喜自得其乐,海逐浪一愣,瞧他这小样

    “好几个月的不喝酒,我老祝差点忘了酒是什么味,以为真的戒掉了……孰料一来到这个丰乐楼,一闻到这个酒香气,才喝了一口……就快活似神仙啊喝三天了,还不醉,还不腻”祝孟尝大赞。

    “唔,真有这么好喝?那给点我尝尝?”海逐浪问时伸手,祝孟尝那家伙,死活抱着不给人碰,甭管海逐浪跟他多亲。

    “少废话,快说,定西战事如何了?”林美材凌厉扼住祝孟尝的腕,祝孟尝吃痛赶紧地松开手,海逐浪欣喜以为她是在给他夺,孰料邪后她自己一到手就自己饮起来。祝孟尝海逐浪皆傻眼。

    “对了,听说穆子滕归顺林兄弟了?”这一路上海逐浪和林美材都没怎么关心战事,前半段互殴,后半段辗转,加之河南一带盟军还无兵力、红袄寨据点又薄弱,即便偶尔听到些江湖中事,也总是滞后。

    “穆子滕……?哪一年的事了?”祝孟尝眯起眼睛鄙视他俩,看来关山、镇戎州、延安庆阳的胜负都要好好地跟他俩讲述讲述了。费了几个时辰,说到田守忠就义、冯光亮战死、水轩叛变,祝孟尝眼圈有些红,但忆起崆峒决战、弹筝峡冲关、环庆大捷,自然壮怀激烈。

    “那咱们赢了?完颜君附抓住了?”海逐浪喜问。

    祝孟尝叹了一声,摇头:“说可惜也真可惜。主公就要拿住那两个王爷的时候,半道杀出又一个小王爷来、将完颜君附他们给救走了。”

    “是那位金南第九完颜君隐……?”海逐浪忆起他来,川东之役之后,据说他与林思雪归隐陕西。

    “是啊。更可惜的是,他在庆原路的势力与盟军相当。”祝孟尝惋惜的语气。

    “这么说,庆原路目前是三分天下,再加上延安府百废待兴。盟军一时也无法往东、只能暂且于庆阳修兵。”林美材悟道。

    “不错。好在京兆府路倒是一直发展得很顺利。”祝孟尝道,“主公说,如今庆阳和延安最要紧事都是重建家园,所以越风和穆子滕将越野山寨的人马大半都带去、分散安定了。几年之后再战不晚”

    “而各位战将,就被他派遣,往山东救局?”林美材推测。

    “邪后说得分毫不差。”祝孟尝眼睛一亮,“据说山东各地都战事紧急,林兄弟分别派了好几拨高手。致诚清风第一拨,我老祝和范遇是第二拨,他和主母随后就到。”

    “他们也来”林美材一喜,早把山西吕梁的那位四然居士给忘了。

    “你和范遇是第二拨?那么,范遇呢?”海逐浪环顾四周狼藉,“还有,第二拨的高手们呢?”

    “呃……这个嘛……”祝孟尝面上一红。显然他们前天就走了。谁愿意在开封多滞留个几天?不少高手都跟范遇一样,就是山东本地人。

    泰安杨鞍、石珪等人已经被黄掴围困了数月濒临粮尽,是生是死犹未可知;益都刘二祖、霍仪等人才刚脱险,还在与徒禅勇于仰天山一带僵持;潍州的郑衍德、国安用等弟兄,也遭金将纥石烈桓端连番镇压;沂蒙地区吴越亦一直与当地其余土匪分分合合,而和围攻他们的仆散留家、完颜讹论兵力悬殊、频繁拉锯。

    此情此境,除刘二祖暂时脱险之外,另三者全都极凶,林阡自然将杨致诚向清风率先投入泰安附近、而祝孟尝范遇作第二拨暂且往潍州救局,他则与吟儿前往沂蒙寻救吴越。除了一众高手之外,赴山东的还有杨妙真、柳闻因、路成三个小鬼。杨妙真自不待言,而路成本就是想去磨练的,柳闻因,她是高手。

    当然都不是闹着玩的。祝孟尝表面轻松,内心可不敢耽搁。要知道,林阡会派援兵去,完颜永琏自然也会。陇陕之局说不清到底谁胜谁负,两个王者的战略重心不约而同地转到山东来。继束乾坤、楚风月等元神被派到山东后,大金已知的高手就有仆散安贞、薛焕、解涛赶赴

    战地变了,作战的人却还是一样。

    言尽于此,分道扬镳。当下,海逐浪和林美材决定也去沂蒙与林阡吟儿会合,而祝孟尝且先追上他去潍州的大部队。

    此值五月上旬,成功援助刘二祖的徐辕、杨宋贤等人,也恰好从益都转战潍州,与范遇、祝孟尝他们会合。

    有了祝孟尝在,接风会上想不热闹都不行,潍州当地红袄寨的几个当家都听得兴起,发现这个短刀谷的战将煞是有趣,而宋贤、钱爽却感到有些丢丑、抱头痛笑,徐辕、沈宣如亦都觉少儿禁止,路成却少不更事,不停追问:“然后呢?然后要怎么样?”

    徐辕赶紧打断:“路成,你小孩子家,少瞎凑合”范遇亦扯住祝孟尝:“好啦,别说了”

    祝孟尝刹不住话,大笑:“然后,当然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女人按到床上去啊”杨妙真和柳闻因刚好进来,听得莫名,怔在原地愕然。

    宋贤怕祝孟尝还有更粗鄙的话出口,急忙要阻,路成还不明白,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脱掉裤子,发挥你大老爷们应有的能耐……唔……”祝孟尝还未说完,就被钱爽把他嘴捂住了。祝孟尝遭到徐辕、杨宋贤同时举掌恐吓赶忙求饶:“好了好了,下次不说了”

    正好说话间此地义军的两位领袖郑衍德和国安用到场,人已聚齐,可以开席。杨宋贤钱爽都和他们是老熟人了,但祝孟尝徐辕等人都是新客,纷纷见礼,尔后才入座,众人难免商议时局,说起这个一直在潍州打击红袄寨义军的元神,姓纥石烈名叫桓端,强悍喜战,势不可挡。而益都之战以后,束乾坤回去了沂蒙战地、而楚风月则也到了潍州,自是给纥石烈桓端如虎添翼。

    “这纥石烈桓端、束乾坤以及楚风月,都属十二元神,且还是同一师承。”郑衍德说。

    “看来也很强。”钱爽点头。

    “有多强,要打了才知道。”徐辕笑。

    “哎哟……”祝孟尝忽然捂住肚子,教人以为他吃坏了。

    “怎么了?祝叔叔?”柳闻因正巧坐在他旁边,奇问。

    “这世上最悲哀的感觉,就是明明没有尿,却有尿欲”祝孟尝说时,正在吃饭喝酒的各位全喷了。

    饭毕,徐辕、宋贤、郑衍德、祝孟尝便一同入了营帐研究战略,闻因间或给各位将军送茶递水,虽在战地,心也安闲。原先她是有杨妙真这个姐妹切磋枪法的,奈何作为东道主,杨妙真饭后即带路成去附近参观,他二人甚是投契,闻因通情达理,自然打搅不得。

    “闻因,山东这么危险,柳大哥怎舍得让你来?”诸将散去后,徐辕原还站在帐边,看到闻因百无聊赖,于是走过来询问。

    闻因指指手上的枪:“我的武功,不用担心”

    “要不要我来指教指教?”徐辕理解一笑。

    “好自大,说指教”闻因一枪先出,徐辕笑而出刀:“这次输了可不准耍赖,哭鼻子扯我衣服”他对她的印象,始终停留在五岁大的时候。那时他也才十七岁,作为细作潜入山东山西时,因负伤养病过一段时间,柳五津恰好也在当地,故把闻因留下给他解闷……想不到,已经十年过去了。
正文 第882章 楚风月心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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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午夜。征人没有节日,甚至不分季节。

    驻足山头,楚风月望着一片漆黑的潍州战地,怅惘。

    眼前浮现的情景,是记忆中唯一美好的时光——

    那年端阳,风月才五岁大,楚风流也刚七岁,隐隐记得那是个晴天,天很亮,墙外面人声喧哗,惹得两个小姐妹停下追逐、齐齐往门旁的世界张望,怀孕已有八个多月的母亲,脸上带着母性慈祥的笑,一边裹着粽子,一边关切地唤:“风流,照看好风月,莫跑得太远。”

    “知道了娘亲”姐姐说时,挽住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低头嘱咐,“风月,街上人多,捉住姐姐的手,别放开。”

    江南,艾与菖蒲,龙舟诗赋,艰苦却自由的岁月,充满欢声笑语、温馨甜蜜。重要的是,一家团圆,虽然印象中父亲只出现过几次。但有母亲疼,有姐姐爱,风月觉得那是最开心、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童年。街上人摩肩擦踵、车水马龙,风月就记住了那句话,捉住姐姐的手,别放开。

    但除了当时姐姐略显稚气也模糊的面容之外,风月再也没有童年的任何记忆了。或许应该说,风月是再没有童年的任何怀念了。要记得什么?记得父亲的噩耗传到家乡时母亲的泪水么?记得母亲难产而死那整个屋子里充溢的血腥气么?记得只比自己大了两岁的姐姐接过刚出生的妹妹时也惊慌也悲恸的样子么。

    从此以后,什么都没有了。父亲是被宋人杀的,母亲临终前嘱咐姐姐去金国、去中都。母亲艰难地说,风流,照看好风雪,照看好风雪……咽气的时候,眼中只有姐姐,口中也只有妹妹。那个场景里,有没有风月,又有什么关系。或许,这没什么好争的,风流和风雪,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风月注定是被忽略的那个人吧。

    更不愿回忆三姐妹从江南到中都一路的流浪,为了养大那个才出生就沦为孤儿的风雪,连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楚风流省吃俭用,将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妹妹。那个故事里,楚风月在哪里?在哪里?旅途上只出现过一个画面,是人群拥挤、车流不息的中都城,风月屡次想去捉住姐姐的手、因为街上人比江南还多还陌生,可是,姐姐的手却腾不出空了……

    终于,结束了苦难,来到了王爷府。是命运的眷顾,还是又一场揶揄?故事里交代过,完颜永琏最欣赏楚风流,因为楚风流性情最像柳月,完颜永琏最喜欢楚风雪,因为楚风雪的年纪跟暮烟相近。那些故事里,楚风月又是怎样的地位?是因为姐姐和妹妹都受青睐所以被爱屋及乌?楚风雪九岁就被许婚给仆散安德,楚风流明眼人一看就是为王爷府的小王爷留着。楚风月呢,虽然,完颜永琏让近身的高手收她为徒、传授武艺、也扶植她为十二元神……楚风月,是不是应该知足?

    所以任性,所以冷傲,所以把楚风流当假想敌。她楚风月才最好强,她楚风月才最不认输,她楚风月怎可以向现实屈服。即使没有那个本事,也一定要跟楚风流比楚风流不能打败的人,楚风月拼了性命也要赢。

    惊回神,楚风月喝道:“谁?”

    “是我。”

    楚风月看见纥石烈桓端,一愣:“三师兄?”

    纥石烈桓端面上带着一丝亲切的笑:“风月,二师兄也来了潍州,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败军之将,毫无必要。”楚风月冷道。

    “哈哈。败军之将。”另一个声音响起,正是二师兄,“师妹与大师兄在青州打徐辕杨宋贤,我怎没听说过半场捷报?”

    楚风月冷笑一声:“好歹我和大师兄、三师兄都列十二元神。梁晋你算老几?”她尊称束乾坤为大师兄、纥石烈桓端为三师兄,却对二师兄梁晋直呼其名。

    十二元神自此已全部出现,分别是独厚鞭仆散安德、震山锤完颜气拔山、凶刀完颜瞻完颜望、缠杆铁矛枪蒲察秉羡、雕龙画戟秦狮、掷斧赫连华岳、月牙鎏金铲仆散安贞、乾坤剑束乾坤、楚风月、纥石烈桓端、郑孝。

    成名之前,十二元神活动于金朝各地。其中,仆散安德仆散安贞是亲兄弟,完颜瞻完颜望亦然,另外,束乾坤、楚风月、纥石烈桓端都是同一师承。目前都在山东作战,束乾坤负责沂蒙,后两者负责潍州。最后一个十二元神郑孝,此刻正在泰安剿匪。

    却说十二元神的最后一个席位,实则一开始并不属于郑孝,起先一致看好的人是束乾坤、楚风月、纥石烈桓端的师兄弟,也就是此刻他们面前的梁晋。可惜,梁晋却在最关键的那场比武中使诈,终被剥夺了排名资格、换得郑孝补上。若是技不如人输了便算了,关键是梁晋求胜心切竟险诈地在秦狮酒中下毒。丑闻一出,侮辱师门。楚风月自然不给他好脸色看。

    “师妹,我名虽非十二元神,实际却非郑孝可比。”梁晋笑着上前一步来。

    “如你般下流无耻,与你共事,都算耻辱。若你真列了十二元神,楚风月即刻自我除名。”楚风月冷笑一声,转头就走,如斯决绝。

    “师妹还是这般脾气……”桓端叹了口气,他性格最是随和,是以不愿看到师兄妹不和。

    梁晋仍是带着冰寒的笑容,仿佛把她气跑他就胜了一样:“三师弟,据说那个武林天骄极难对付,我有一个计策,不知该不该提。”

    “何计?”桓端问。青州战事传来,他深知,力挽狂澜的是杨宋贤,扭转乾坤的却是徐辕。不能让青州战事在潍州复演,必须尽快抓住徐辕的死穴击败他。

    “十年前,你我都在山东任职,应听说过他负伤养病期间,干过件惊天动地的事。”梁晋提示。

    “独闯府衙救女童?”桓端隐约记得。

    “正是。”梁晋点头,“那女童,正是姓柳名闻因啊。”

    “所以……柳闻因?”桓端蹙眉。

    “细作告诉我,日前战事紧张,徐辕却还有闲暇就与柳闻因练枪切磋,可见感情丰厚。”梁晋说。果然他是歪才。

    “然而,只怕一切都是捕风捉影……武林天骄他,明明爱慕的女人是那位天下第一美女。”桓端说。

    “蓝玉泽?一起擒来。那女人一旦擒来,可谓对徐辕和杨宋贤一箭双雕。”梁晋说。

    闻因从帐中出来,看着满山萧瑟发呆,忽地面前灰影一闪,还没搞清怎么回事,突然发现寨外一匹骏马疾驰而过,那马儿甚是健壮像极了闪电怪,却没有主人,驰去后又再折返,一直溜达在寨子外,闻因想起盟主一心想要仆散安贞那匹梦魇、留给林阡哥哥做战马,心念一动,赶紧跑向寨门口,兵卫见她要出去,急忙拦住:“柳姑娘,天骄下令,近两日战事凶险,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外出”

    闻因看战马近在咫尺,赶紧分辩:“我是要牵那匹马进来就在那边不远,立即就回来”

    兵卫们一转头,看那匹马就在寨口不远,想想合情合理,就允许她出去了,谁也没有多在意,过了好久,却没见她回来。一士兵去原地找寻,只见那匹马儿还在,闻因却已不见了。

    “会否是金人?把柳姑娘捉去了?”“怎么可能?在咱们眼皮底下?”

    就有这个可能,梁晋之神出鬼没直追秦狮。
正文 第885章 逐浪&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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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沂蒙一带的烽火,几年来也从未停息过。

    五月下旬到六月,山东之战的重心不可避免移到此地。徐辕、杨宋贤、吴越等人,一同聚集在了林阡左右,而同时,纥石烈桓端、楚风月、束乾坤、仆散安贞、郑孝……十二元神亦大会师。

    与泰安、青州、潍州不一样的是,沂蒙除了红袄寨之外,还有别家的盗寇、或义军。不同的势力,为了各自的利益或信仰割据。

    战。污浊了空气,模糊了时光,剪接了黑白,拼凑了年岁,遗忘了感官……

    细细一算,不止杨宋贤和吴越多年未见,吟儿与玉泽也已暌违极久,何况这次不同以往,是玉泽终于和宋贤牵手、且还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故吟儿和玉泽在一旁聊得甭提多高兴了,而另一厢,徐辕也对林阡叙述着十二元神的强弱不齐,吟儿偶尔听见他说“奇怪,同是十二元神,武功怎就差那么远”时,笑着往他们的方向插话:“那是显然啊,同是十二生肖,还有龙有蛇呢”。说得倒也在理。

    “盟主,是水土不服吗?适才席间,见你胃口不好。”玉泽察言观色,低声问。

    吟儿脸上微微一红,嘘了一声。玉泽一怔:“怎地?难道是……?”

    “嗯,我仔细观察过,有两个月没月事了,我猜……是有了头小牛犊。”吟儿低笑。

    “这……这怎么能靠猜?”玉泽问,“可请军医确诊过?”

    “再过阵子,我……我也怕不是。”吟儿忽然有些紧张,患得患失,“如果不是,那就糟了。”

    “?”玉泽哑然失笑。

    吟儿表情认真。没错,弹筝峡里,是她策谋。这极其难得的机会,抓住了,就一定要成。哪怕阡不答允。

    现下,倒是最盼望邪后来——如果真有了头小牛犊,就是魔门将来的主,无论发生什么,邪后都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

    是夜,临沂。

    海逐浪和林美材吃饭时还被人指指点点。

    海逐浪遗憾地被林美材传染了吃面姿势,左右开弓,吃得是又快又有味,坏习惯一时矫正不过来。

    “离战地究竟还有多远?”林美材忽然问。

    “快了吧。”海逐浪说,展开地图,边吃边看。

    “当时我们在开封,若是先取道山西,或许此刻已经在吕梁。”林美材纠结,悔恨。

    “怎么?后悔什么?吕梁有什么好去?不想去沂蒙见林兄弟他们了?”

    “唉,说实在的,如今想来,更想娶燕落秋。”林美材道。

    “喂”海逐浪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别开口闭口都说你喜欢女人?”

    “与你何干?”林美材一怔,怒了。

    “因为你是女人,老子我才是男人,男人该喜欢女人,女人该喜欢男人”海逐浪提高了嗓门,训斥。

    “咳……”林美材一口面吃呛了。所有邻座尽皆侧目,林美材脸红到脖子根。适逢小二再上了碗面,林美材指着自己面前:“我有了。”海逐浪一拍桌子:“是我的”所有邻座再次侧目……

    海逐浪忽然觉出不对,慌忙站起来要走,突然镣铐一紧、没站稳,被绊倒在林美材裙下。

    “求亲求亲求亲”观众们都纷纷叫好。

    梁晋在邻桌偷听,实则他注意海逐浪很久了。

    待到林美材海逐浪还在人群里收拾残局的时候,打定主意,走到门口,下属出现眼前:“将军,何时动手?”

    “今夜。”

    “然而,将军,海逐浪的掩月刀很强。”

    “没关系,他手脚还和一小姑娘铐着,万一失了手,也可以先对付那小姑娘、逼迫海逐浪自刎。”梁晋阴笑。

    “那小姑娘身子骨看来薄弱得很,应当不会武功。”下属附和。

    梁晋再看了一眼海逐浪。徐辕武功最高、吴越善游击、杨宋贤得人心,祝孟尝能强攻……不能让林阡再厉害了。如果能将海逐浪的头颅挂在沂蒙的阵地上,倒也算为我的潍州之战将功折罪。

    打定主意,轻声吩咐另个下属:“你准备毒烟,万一我不能放倒他,你就用毒烟熏他。”

    夜晚同宿一间房,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由于今天白天发生的种种,海逐浪辗转反侧睡不着,好不容易进入梦乡,突然耳朵就一阵胀痛,外面敲更的梆声时远时近、不停回荡,和着风的哭嚎,在海逐浪心头一石激起千层浪。

    顿时心中横生一种奇特的感觉,抑郁、难受、空虚,拖着沉重的步伐往某个终点迈去,将先前蔓延很长的路途荒废,回过头去,每一天都浑噩,每一瞬都空白,一刹,骚动停止,从最喧嚣走到最静谧。耳边虽在回响着不同的旋律,但映现心中的却是一成不变的感觉,生活就是如此,只会越来越坎坷,所以总令人怀念过去、怀疑未来……

    不远处屋顶,梁晋在抚弦暗奏的下属身边,满足而笑。

    海逐浪耳朵一动,听出乐声的古怪,赶紧一坐而起,聆听四周,没有任何动静,稍稍皱眉,凝神运功好一阵子,才把心中杂念赶走,回看林美材熟睡,心中暗道,不会是你想要惩罚我、在哪儿设计出来的魔音吧。

    心里像翻了五味瓶还在泛滥汹涌,方才囫囵一觉,做的梦全是新的生活新的世界。午夜梦回,忽然回到往昔,往昔却更陌生,不似现实,比梦更悲,他知道,他是又在内心深处记起了那个女人,那个名叫苏慕然的美丽女人……临别时那含笑的一双眼眸……

    悲从中来,回看睡觉时雷打不动的林美材,久矣,心绪才平,邪后,她与慕然年纪相若,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两种命运……如果说慕然给了他无尽的悲凉、遗憾和伤感,和邪后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却说不出的兴奋、高亢、随心所欲,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乱七八糟的、难以言明的情愫。

    夜晚,这个时刻,姻缘刀在林美材身边微微泛亮,提醒着海逐浪,如果可以,是否应该推开命运的另一扇门,展开一段崭新的旅途?顺便,也纠正了她错误的人生观……

    恰在这时,听到一阵极轻极鬼祟的脚步声,惊诧不已,外面的琴声开始散乱,像魂灵一样飘送至自己的躯壳外,海逐浪屏气凝神,本准备沉默等待,门悄然响动,林美材却开始在寂寥中打鼾,天啊,他摇了她这么久,她都没有醒,实在是太不警惕了

    海逐浪赶紧拍她背:“快快起来有人要杀咱们”

    “别叫她了。她醒不来了。”梁晋冷冷出现在面前,火光照耀下,他猥琐的气质更加明显,“海逐浪,放下武器”

    “你们是谁,我总得知道知道。”海逐浪说时,探掩月刀。

    “这里是战地,我们当然是敌人。”梁晋笑答,续道,“还挣扎什么?快快投降”

    海逐浪面色一沉,“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梁晋冷笑指着林美材:“那么你忍心拖着她的尸体和我们比斗?”

    海逐浪大惊失色:“怎地?”不会吧,这可是邪后啊,这么不济,已经死了?

    “莫担心,她现在还没有死。不过,真要动起手来,我怕伤到你的女人。”梁晋道。

    “唔……我的女人……”海逐浪刚刚还在犹豫,哪想到梁晋就帮他确定了。

    “那我倒要注意着不伤到她了”海逐浪笑,厉声喝罢,随即拔刀,梁晋退后一步,扣暗器发,海逐浪只能在床上一小段范围内出刀,毫无优势,刚喘息就又两枚透骨钉,他左晃右闪躲过去,双钉打入墙壁之中,完全没入、足见力道之猛。

    海逐浪暗骂梁晋一句,当机立断伸手将林美材负到背上。然而刚从床上跃下,梁晋刀一低扫,数枚金针同时在地面由下而上,海逐浪连避两步,梁晋抓紧时机、对准目标又是一发,刻不容缓,逐浪踏住墙壁飞向另一面,就这么一直被梁晋强逼着,十招开外还无法落在地面,而逐浪方才飞经的路线,到处插满了遗留的暗器

    “倒算厉害”逐浪赞道,却不能只退不攻,是以铤而走险极速降身,同时用掩月刀去亲临体验。这一刀,虽帮他挡了十余根针,但刀面上已然裂痕斑驳,这么缓得一缓,逐浪已落在地上。

    魄力掩月,刀意通天。若不是负着个林美材,海逐浪才不会十招后才还击。而今,自落地后起,海逐浪连续八刀,贯穿全程,直如从天而降的灵光八现,刀无虚发,这八招的时间内,梁晋连人带刀全都被笼罩在掩月刀刀光之下,无从对他下手,暗器难控,威力顿减。

    察觉梁晋吃紧,下属立刻会意,对海逐浪打开木盒,海逐浪当然知道这伎俩,轻巧躲开对接了梁晋一刀,谁料梁晋更加阴险,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那下属打开的木盒没毒气而真正的毒粉反而出现在梁晋另一只手的木匣子里瞬即,一道白气横袭海逐浪……海逐浪原就背着个累赘行动不便,现在意料之外更加是手忙脚乱,硬生生以掩月刀挡了一大半毒气,却还觉烟味呛人,海逐浪捂着胸口,撕心裂肺:“你……你你”

    “海逐浪,要怨就怨你自己,谁让你和这小姑娘铐在一起手脚如斯不灵活。”梁晋冷笑,海逐浪面色惨白,满头大汗:“你,你好卑鄙……”

    “哼,想不到你海逐浪英雄一世,竟也栽在女人手里。适才毒气来的时候,若我是你,就以她为盾。”梁晋叹了一声,那时门口聚集了他的手下金兵。

    “你以为人都像你。”门外却传来又一个声音,楚风月,她依旧是这样的看不起他。

    海逐浪一怔,知觉已慢慢流逝,梁晋冷笑,续道:“师妹,无论如何,我都赢了。”

    “你叫我来,就是看这幕情景?”楚风月嘲讽的语气。

    “我有了海逐浪的头颅,功绩可叫你楚风月闭口。”梁晋得意地笑,同时挥刀即要对海逐浪斩落。

    孰料,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轰一声惊天巨响,楚风月身体一震急忙退后一步,惊诧万分地等烟尘消散,不看还好,一看几乎钉在原地——

    梁晋和他的下属们,摔飞向了四面八方,基本上顷刻间全已经晕厥过去,黑雾弥漫开来,眼前清清楚楚地站着一个、身后还缚着一个人的人。

    当然除了海逐浪,这里就只有睡觉睡到一半的林美材了。

    众所周知,邪后是那种,中途醒过来会浑身不舒服的人,所以……

    谁吵她睡觉是自讨苦吃。

    横七竖八的梁晋等人,就是下场。

    “你……你是谁?”饶是楚风月,也不免语声战栗,她没想到她刚到场就看见这么个高手,实力根本能直追徐辕这情景,就好比海逐浪被打趴下之后,变身……

    “你……你怎会,未受魔音之伤?”梁晋断断续续说,他当然不解,他事先叫下属在屋顶上暗奏的魔音,是早年向轩辕九烨请教来的,稍微没有抵抗力的人,都会难受或晕厥,海逐浪最终的战力不济,好歹也受了点魔音的影响。

    林美材一怔,随即一笑:“魔音?原来,你也是我魔门中人?”

    楚风月看她笑容里全是领袖气质,根本就不是模样里表现出的清瘦薄弱,心念一动:“你就是那位,邪后林美材?”

    “既是同道,我也不杀你。让道。”林美材大气地说,同时背起昏迷的海逐浪,便要离开。

    “我不是你同道,对不住了邪后”楚风月手扣暗器,攻击迅猛。

    千钧一发,林美材的还手却是那么简单,展袖一拂,没有躲让,瞬间楚风月怔在原处,须知当时当地,银针们理应都渗入了林美材的袖子里,但林美材丝毫不以为意,力旋飓风,气凌云霄,那一掌出来,只见银针尽数折回,无一例外

    楚风月心中一凛,赶紧闪避,这交睫之间,林美材已从门出去,遍地金兵,无一能拦。楚风月眼前一黑,手心隐隐作疼,伸开掌来,那血痕若隐若现,不刻又是一阵剧痛,手脚发软,不由得瘫坐在地。

    一阵冷风吹来,灰尘扬满了过道,一种阴森的感觉陡然袭上楚风月心头。

    林美材早已远了,却在这理应一切落幕的时间,楚风月背后忽然升起疾风楚风月大惊失色,慌忙探刀相抵,力才贯彻,却已头晕目眩,昏暗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一惊更甚,视线已开始模糊:“梁晋……”

    梁晋脸上尽皆冷漠,原来他适才的奄奄一息都是装出来的:“楚风月,我是不是该感谢这位邪后?虽然杀不了海逐浪,却换个方式,照样能得到你的位置,照样能叫你闭口。”

    楚风月心一紧,眼前人不愧是卑鄙到了骨子里,林美材的出现和打伤自己只是一瞬间的意外,他都能利用这一个瞬间策谋,楚风月冷笑一声:“哼,夺兵权,你试试看……”说罢便要伸手探银针的解药,可惜,梁晋的脚已经踩在了她的手上。

    他怎能不了解她的银针,他们是同一师承。
正文 第886章 应觉琉璃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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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些啊再慢逐浪就会被金人给剁了”祝孟尝一边策马往临沂,一边止不住的焦虑。

    杨宋贤就比他心宽得多:“别这么担心,海将军和邪后两个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祝孟尝一鞭抽在马上,“怪只怪情报来得太晚他爷爷的,人家的细作怎么办事就那么神速”

    听祝孟尝这么指责海上升明月的办事效率,徐辕苦笑着也加快速度给了马一鞭。

    赶到的时候夜深人静,目标客栈已经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徐辕等人暗叫不好,急忙穿过人群去看。

    但眼前的一幕不知该松一口气好呢,还是要把心吊到嗓子眼?倒在门口血泊之中的人,竟是那纵横疆场叱咤风云的楚风月

    围在楚风月身体旁,群众们七嘴八舌地乱讲,徐辕见楼上厢房窗户大开,当即飞身上楼查探,果然打斗痕迹明显,墙上还遗留着一排暗器,场面之狼藉,足以见战斗凶烈。杨宋贤紧随其后上去,徐辕道:“她是被人打伤之后,从楼上被人扔了下去。”

    “是谁那么歹毒?”宋贤倒吸一口凉气。

    “天骄,她还有一口气。”楼下,祝孟尝说。徐辕来看,果不其然。

    突然群众纷纷让道:“县老爷来了”

    三人正待将此地留给县官处置,谁知县官身旁站着的人就是梁晋,一眼看见了徐辕等人,急指:“县官大人,这些就是凶手,人赃并获”

    祝孟尝大惊失色:“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你们和楚将军对战久矣,当然会同她有仇。战场上杀不得她,于是暗中谋杀”梁晋冷笑。

    群众们尽皆发出恍然大悟声,一群官差上得前来,将三人团团围住。祝孟尝大惊,只怕激起民愤,众口铄金洗不清……不过这里惊的只有他一个——另两个是谁啊?杨宋贤和天骄啊

    “凶手?这位姑娘只是晕厥,根本未死,怎算凶手?”杨宋贤一语中的。

    群众们议论纷纷起来,官差中有人走到楚风月身边检查一番,站起身来:“禀告大人,确还有气。”

    徐辕察觉梁晋神色变化,心知定然与他有关,淡然:“自古以来,都是贼喊捉贼。”

    祝孟尝一愣,大怒:“想不到,世上竟有这般歹毒之人”

    县官面露难色:“梁将军,这,这该如何是好?”

    僵持片刻,楚风月竟能醒转、爬坐起来,她身上到处是血,面色惨白如纸,徐辕看她与平素判若两人,不由得微微皱眉。

    梁晋适才是见她断气才走,万料不到她竟还能活着,与楚风月四目相对,心内难免一阵恐慌,手中也扣紧暗器自卫:“师妹?”说出这二字,早是色厉内荏。

    “……”楚风月喉咙里痛苦地发出些声响,却是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身子也摇摇欲坠,宛如风一吹就倒。

    梁晋心念一动,不错,中了本门银针之人,一旦毒性发作,便会开始失声、神志不清,继而失明、耳聋,武功尽失,生不如死,直至毒素入侵脏腑骨髓,无药可救。从生到死,不过十天功夫。只要十天之内都不给她解药,她就依然必死无疑

    此时此刻,楚风月根本与行尸走肉无异,她可能都不记得她是谁,甚至根本已没有思想梁晋暗喜:天助我也上前一步:“师妹,告诉师兄,是谁对你下这毒手”

    楚风月却本能后退,犹如惊弓之鸟,梁晋肌肉抽搐:“你是谁?”

    楚风月神色紧张,支吾了两声之后,连避数步躲梁晋,慌乱中连滚带爬,而乍见徐辕在侧,更立即靠到他身后去……模糊的视线里,迷惘的知觉里,她不自禁将这个男人当做依靠、当做遮天大树,因为这里围观的所有人,她只觉得他一个似曾相识

    徐辕一惊,竟险些不能自控、真伸手将她揽在身后。那时她不住战栗,嘴角还有血在渗出,奄奄一息、楚楚可怜。

    宋贤厉声喝:“梁晋,你师妹受了重伤,你还不将她带回去,好好照看她?”

    “受重伤?我师妹武功高强,怎可能受重伤?”梁晋放肆地笑,“你们是在说笑吗?”

    “你……你说什么”杨宋贤怒,“你不认她?刚才你口口声声说……”

    “方才我从未说过她是我师妹失踪的楚将军并不是她”梁晋冷冷扔了一句,“咱们走”

    “可是……”楚风月的嫡系手下到临沂来的也有几人,听得这话有些迟疑,但迎向梁晋的犀利目光,顿时噤若寒蝉。杨宋贤气急,祝孟尝才不废话,立马要挥舞大刀阻拦,徐辕一把拉住他:“切勿节外生枝。”孟尝一怔,徐辕看了一眼梁晋,低声道:“咱们是要来救逐浪,切勿节外生枝。”孟尝一想没错,收刀。

    梁晋瞥了一眼徐辕身后的楚风月,转头疾走,孟尝宋贤皆是惊愕不已,而楚风月的手下们则畏畏缩缩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都是些什么人”宋贤义愤填膺。

    徐辕轻声:“梁晋与楚风月有隙,自是不会认她。她的这群手下,完全是世态炎凉、见风使舵的鼠辈罢了。”

    “那么,这楚将军呢?”祝孟尝回看楚风月一眼,顿觉人生无常,“世事无常啊,从前那么威风的一个人,一夜间就……”

    人群俨然散了,三人也往回路走,徐辕拍拍祝孟尝的肩说,“好了,心狠手辣的女子,落得个这种下场,还算是比较幸运了。”叹了口气,不经意间回头一眼,那楚风月正昏昏沉沉,歪斜向前走了几步,却又浑噩着停在原地。徐辕油然而生一股怜惜,再往回一眼,她已被人群冲开,狼狈不堪。

    杨宋贤一边走一边内心沉重:“难道任由她自生自灭?天骄,她伤成这般……要不,咱们把她带回去?”

    徐辕一愣:“将一个敌将,带入我们的军营?”不由得蹙眉沉思。宋贤道:“敌人少了个主将在我们军营,对敌人的军心不也是一种打击?”祝孟尝赞成,连连称是。徐辕低声:“然而我们的军营里,就多了个敌将。而且金人们诡计多端,是真是假还须斟酌。”“是真是假,让樊井和阑珊两位神医一看就知道。”杨宋贤说。“也罢。”徐辕终于点头。

    宋贤喜道:“我就知道纵使天骄也有恻隐,不会见死不救,我立刻带她过来。”

    徐辕一愣,看宋贤往楚风月的方向走,笑:“能像宋贤这般侠义心肠的,着实已经不多……然而,救她即是纵虎归山,日后还不知会祸害几多人。”

    “我只知,死生面前人人平等。”杨宋贤顿了顿,说。

    徐辕眼光掠过楚风月绝美的面庞,容貌依旧,却真的少了凝重、多了丝惶恐,直觉,她是真的伤重将死,心叹,如果她不是金朝的将领,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那会多么合适……

    不合适,身份与容貌的不合适,不仅在她,也在那心存大志的玉泽,还在许许多多的人身上。

    “风月当真被宋将重伤掳走?”闻讯之际,纥石烈桓端惊诧不已。

    “没错。”梁晋冷道。

    “所以师兄竟任她生死不卜?”纥石烈桓端愠怒。

    “一个被打成废人的女流之辈,已经没有能力帮师弟你效力。不如由我取而代之。”梁晋扭曲地笑,“况且在战场之上,她也曾将我弃之不顾。”

    纥石烈桓端皱紧了眉,挥手任他下去了。独自伫立于庭前,静默许久,一声叹息:“风月,待这一战过去了,师兄即便翻遍宋营,也定将你寻救回来。”

    “她是中了一种很厉害的寒毒。‘夜寒罂粟’。”叶阑珊看楚风月睡熟,转头向徐辕、宋贤解释,“若半个时辰之内不服解药,这种毒就会发作。最先毒哑了嗓子、毒聋了耳朵、毒伤了神智……而一旦这条黑线蔓延到掌心,就是她的毙命之时。”抬起她手掌来,徐辕看见这黑线离掌心还有段距离,但冲着蔓延之速,也可见楚风月命不久矣——

    昨夜,楚风月见林美材那般强悍,怎可能不发出最厉害的寒毒?却没想到,自食其果。

    “可有救她性命的方法?”徐辕问。

    “她的同门,理应有之。”阑珊道。

    “她的同门,却都不要她了。”祝孟尝长叹。

    “只要有就好,我们可以夺。”杨宋贤总是抱存希望。

    “到底能不能救,就看她的造化了。”叶阑珊略带怜悯,“这位楚将军,怕只剩下半个月的命。”

    “这半个月,我们会尽力给她续命。”樊井点头,道,“然而建议天骄,还是不要将她放在军营重地。”

    “说的是,这是我最大的顾虑。”徐辕点头,“我会找个寻常农家,暂且安置了她。”

    “那是再好不过。”樊井点头,看阡吟也进得帐来,“主公。”

    “若是能感化她为宋将,倒也好了。”这时叶阑珊又看了楚风月一眼。

    “这好像不大可能。哈哈”祝孟尝笑,“说实话,我突然发现,其实这楚风月真是个烫手山芋,咱们干了件麻烦事啊唉,怪就怪咱们好心,看着个大姑娘家孤零零的、于心不忍”

    “几位做得很对啊如果是我见到了,也一定会带她回来的,谁没有落难的时候呢。”吟儿说时,一掌拍在徐辕背上,“天骄开窍了,难得一次通情达理”

    “……”众人眼看着天骄被此人说开窍了,汗颜。

    “哎……”吟儿拍完天骄就遭报应了,右手握住左腕,似有点疼,没藏得住。

    “怎么了?”林阡关心捏起她手。

    “别”吟儿似要缩回,却没回得去,林阡乍见她腕上有道浅细如勒痕的印迹,一惊:“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印子,莫名其妙就现在了手腕上。”吟儿嘟囔着,低下头,娇羞。她不想他碰到她的腕,纯粹是因为不想他现在就切她的脉——才两个月,太早了点。

    好歹也瞒了他两个月了,两个月了,如果他碍于心魔不肯要这个孩子,两个月了确实有点短,唉,若是三个月、四个月,他不想要也没辙了。

    “给我看看。”他语气却那般紧张,那般严肃。她生怕他切脉的时候,发现她的小小伎俩,急道:“真的没什么啦……”

    他早发现她最近的神态不对劲,知她定有什么事在瞒着她,薄怒:“把手给我”同时已伸手来夺,她一惊后退,不知怎的忽觉腕上一紧,紧接着眼前一黑竟不能站稳,只听他唤了声“吟儿”,她便旋即失去了知觉。

    希望不要是火毒复发……吟儿这几个月控制得很好很好,理应不会是火毒复发……希望真的是孩子,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才晕过去,对,身体没有那么热,所以不是火毒,除了火毒之外,就只有小牛犊一种可能了……吟儿虽然意识模糊,这些心理活动还在,想到自己有两个月没有了月事,而一算日子正好跟弹筝峡里合欢相契,心里自是一阵暗爽,竟笑着笑着就醒了过来。

    气氛却略微有些不对,除了她在笑之外,营帐中所有人都绷着脸,尤其林阡……又是那种会让她看到了害怕的主公神态。

    唉,火毒什么的,不是早就克制住了吗,一点发作的迹象也没有,是吧?没发作?吟儿问。

    樊井没说话,阑珊听着她说,却忽而转身背对。

    “嗯?”她感到事态有点不对劲,忍着手腕的疼,奇问,“怎么回事?切脉了吗?是什么脉?”她预感,呼之欲出的是喜脉,她有将近九成的把握,最近的种种症状都和小猴子那次一样,这是她难得的希望。

    “吟儿。你是何时……中过什么暗器?”林阡没有她想象中的气愤或排斥,却痛心地在她榻旁俯身,问。

    “暗……暗器?”她仍觉得手腕在收缩,好奇怪的感觉……低头看向自己的腕,那道印痕愈发明显。

    “阴阳锁。”他口中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脑中先是一片空白,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什么?“阴阳锁?”

    阴阳锁她知道啊,银月当年就是以此操控了齐锦替死,蓝玉泓和蓝玉涵在石泉县里的残杀她也有印象,后来她也听说,林阡和洛知焉因为阴阳锁的关系只能一生一死。阴阳锁,怎么突然又找上了她?什么时候?怎么可能?

    那么最近,这些莫名其妙的症状,不是怀孕,只是阴阳锁吗?吟儿被这种大喜大悲震住,很久很久,也没缓过神来,哪记得起自己在何处中过什么暗器泪水亦如断线般不受控制。她不甘心,不甘心身体才好了点,就遇到这又一重考验……

    据说,樊井给她诊脉费了很长时间,因为脉象太乱、太复杂,樊井说,从程度上看,阴阳锁已经存在了很久,大概在去年定西大乱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候,她一路颠沛流离,今天遭越野囚禁,明天被二王爷掳去,到底是在哪个人手上的时候中过暗器?不记得了——可是必须记起来,因为只有确定了何时何地,才能找到与她对应的那个人……

    樊井还说,她所中之锁为阴,所以前段时间,可谓歪打正着地帮着她消耗了不少火毒,然而随着火毒被克制,阴阳锁的害处逐步突出,才终于在脉象中得以表明。好在,樊井有对付阴阳锁的药物,应该可以帮吟儿缓解不少,暂时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然则,吟儿目前最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忆,回忆到底哪个人会跟她此消彼长、互相牵引……如此,才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个人,就一定该死吗?”吟儿噙泪问了林阡这样一句,林阡一怔,谁知道那个人是谁?就算知道又怎样?或许也是一个无辜……

    “才好了一点点,却又要令你失望……”吟儿叹了声,“世间怎就有我这样的女人,身上总是有无穷无尽的事。从没有成功过,各种各样的失败……又要喝药了……”端起药碗,闭上双眼,泪流不止,伤心欲绝。

    “等等。”阑珊忽然拦住她,对樊井和林阡说:“可是……这克制阴阳锁的药物,对盟主腹中的孩子无益”

    吟儿一呆,脑子竟转不过弯来、不知这句话何解,手却比脑子知道得快,微一颤抖,碗已落地,摔裂声震醒了她,急看阑珊,泪在眼角:“什……什么?”

    一阵静默,无人答她。

    “孩……孩子……”吟儿喜极,攥住林阡的手,泪如雨下,“我们,有孩子了。有孩子了”她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等情况,还要什么孩子。”林阡却漠然松开她的手,吟儿的泪和喜悦一起僵在眼角。
正文 第889章 烽火烧几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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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纥石烈桓端负伤退后,却令束乾坤梁晋同时上前、联手与林阡饮恨刀对决。而仆散留家等人,暂且全部去纠缠吴越。一众金兵,争先恐后攻上,势要将这群殿后的宋匪全部剿光。金军的士气屡屡遇变却还不减,全都由于纥石烈的几句话罢了

    当此时,梁晋战意十足,束乾坤的呼吸也不住起伏,紧张,激动,迫切,促使他们的行动更加利索,更加歹毒,更加专一,眼前,心里,刀剑的方向,只剩林阡

    饮恨刀的主人林阡,微笑时亦能气吞山河。有他在的战斗,无一不神鬼惊泣。

    沦落于刀中万象,瞬凌宇内之磅礴,放眼一览,悉数恢弘,是山皆崔巍,是水皆浩瀚,是风皆飘飏,是火皆炽炎,束乾坤才斗二十余剑,暗自生出些悲情来,只道人之渺小,一如刀海中虚尘,心一迷失,乾坤剑唯余噱头。

    而梁晋,蓄积了多日的战力一遇见他,便被其以摧枯拉朽之势震碎,分明可以在十二元神中排名的梁晋,有感自己的刀法绑手绑脚,就像他整个人被埋在了坍塌的砖墙瓦砾之间,方要挣扎,方要找到出路,便被山崩后的海啸无情淹没。

    以二敌一,无用。眼前人与他的战刀,能将中原都洗劫一空。

    纥石烈边裹伤边回看,大叹不妙,再观仆散留家与吴越之战局,吸引眼球的也唯有电光火石千手万臂,吴越,名不虚传的覆骨金针,如蛇缠绕,如蜂密集,其情其景,闪亮而冲虚,教任何兵将都猝不及防。

    而盟军留此殿后的不过百人,个个都是身负绝艺的高手,看主将发威,自大受鼓舞,一个接一个地冲决围攻。见此情景,纥石烈桓端大叹失策,他自不该认为,提高了自己的士气,就消灭了对手的。林阡吴越对于盟军和红袄寨,就是完颜永琏之于金军

    他更不该觉得,梁晋和束乾坤联手就能困住林阡,无论渭河的楼船,还是泾水的高山,十二元神打林阡都起码要四个以上。

    除非仆散安贞,赫连华岳,和他纥石烈桓端

    眼看林阡气势压倒一切,纥石烈焉能有空裹伤,是以军医还在诊断他便抽身,提刀上马直趋而去,豁然兔起鹰隼落,刀锋在空中划出灿烂辉煌,汪洋腾空上九天,满局风尘尽吸张,飑飑纷纷,洒野蔽天。“风里流沙刀”,其刀其人,资历与风姿,绝不输盟军任何领袖,云雾山任何高手。

    纥石烈桓端一旦靠近,林阡的眼就不知不觉离束乾坤梁晋越来越远,也说不清到底是他们先撤了,还是自己先转移了视线。缓过神时,对手已换成了这一个,剑眉星眸,华光四射。忽忆吟儿说过的,十二元神中有龙有蛇,果不其然。

    桓端手上的刀,有风一样的奏鸣,却与沙在交响,那一幕情景,彷如地面上平平静静,正下方却蓄积着无数的流动与奔腾,一旦由下而上劈往人间,注定会飞溅出大片的血。

    走马拼刀十个来回,先前林阡给他的震撼,林阡尽数还给了他。领略到了,直袭面门的急风与细沙,风越急,沙越细,越杀伤,入眼则迷途,入耳则堵塞,入鼻则窒息,入口则苦涩,毁七窍则死。漫天湍急的风沙,锋利而防不胜防,若接战的不是林阡换做等闲,怕要痴痴地看着这刀从出到收,痴痴地陷在这回旋的涡流中,最后发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吞噬在过程中了……

    然而,桓端终究先被吴越伤过,惊艳过后仍然战力不足,他自己可能也清楚,十招之内拿不下林阡就真的赢不了了……可惜十招之后他纥石烈已经必输。

    难怪,难怪这个人就算是王爷真来也敢打,他有这个资格纥石烈桓端可以说自己是负伤力气不济,但纵然如此也没想到十招的功夫这个人就能卸了自己的大半力量,武林天骄他,可比此人强?

    十刀过后,桓端落入颓势,只觉上有万仞山,下有千丈水,自己与刀生路狭窄,若非风里流沙飞电过隙,哪可能与他达到相衡。桓端想,当今世上,能杀林阡者,只怕必须在王爷的近身前辈里挑

    饮恨刀,竟如同……是历史的桎梏。纥石烈感觉吃紧,再战一刀,已到极限。见纥石烈吃力,众金军纷纷面露惊异,林阡收刀而回,兵与马急急让道,吴越林阡得胜弃战,率众人扬长而去,速度快得令人傻眼,纥石烈道出一声“追”,众金兵才回神、慌忙往林、吴方向追。

    追了四五里去,海逐浪所领红袄寨主力已在近前,众金兵却无能为力。林阡吴越不仅武功精湛,并且配合默契,金将多被挫伤,根本难以歼灭,纥石烈猛地一瞥,更见宋匪后面尘土飞扬,心中一惊,竟看到有宋军往这边赶来,知是增援,不敢怠慢,下令列阵候敌。

    援兵火速驰赴,一马当先的白袍骁将,手中剑泛银色光芒,一路光未散,一路气已及,在金兵先锋中穿梭转弯、炫目璀璨如白龙。杨宋贤

    他微笑回到林阡吴越身边归位:“杀金人,少不了兄弟我”他身后兵将齐齐骚动:“杀金人杀金人”喊声震山动地。

    看见吴、林、杨三位光芒万丈,一时之间,纥石烈只叹山东英雄辈出。

    梁晋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看谁杀得了谁?”说罢就要大开杀戒,纥石烈心一颤,陡然醍醐灌顶:“慢着”

    “师弟?”梁晋一愣。

    “莫起干戈”纥石烈急忙按住梁晋的袖,同时下令切勿滥杀。

    “好一个林阡,你是故意将我们引到了这里……”纥石烈心叹一声。难怪了,这就是林阡对付完颜永琏的方式吧。

    “师弟,为何停战?”宋金双方各自安营,相隔不远,梁晋一路都在追问纥石烈为何停战。仆散留家等人也觉得不该被林阡唬住,当时他们总共不过一百人。

    “林阡派人去阻断援军,只为乱我们的阵脚而保证他的主力撤移,但他没想到我们非但不乱反而军心凝聚,所以,他选择的就是先战片刻、伺机而退——但退也只退到此处,不多一寸,不少一分。”纥石烈满头大汗。

    “退到此处,又如何?”梁晋问。

    “退到此处,问题就大了。”纥石烈凝神看着他,“林阡的策略阴险至极,他请了沂蒙山别家的势力来观看我们这一战——顺着这条路上山,是另一家盗匪,夏全的据地。靠近的一带,还有另一家,匪首名叫时青。”夏全、时青这些人,都是沂蒙的地头蛇。众金兵恍然大悟,林阡刻意把战地引到夏全、时青的脚下,既可以不输这一战,也同时为将来筹谋……

    夏全时青等匪,在沂蒙山区与吴越等人并不友善,甚至也考虑过金军的招安,是以一直在两种势力中间摇摆,他们,可以说是墙头的草两边倒,但,并不是谁赢就归顺谁。

    和谁在一起有出路,他们才和谁合作。

    招安,贵在秋毫不犯。大金朝不是说得好吗,投降之后给田耕种,只要弃械保证你毫发不伤。其实聪明的人却都明白,这些都是口上说说的。奈何愚蠢的人多了去了。

    既然如此,林阡就代金人,把戏台子搭到了人家的家门口,当着观众们的面撕下虚伪面皮来,让他们看看,跟他们差不多的草莽流寇,是怎样与金人一言不合就被金人追着往死里打的——适才纥石烈要是任由着梁晋大开杀戒,那么,也许会赢吧,在人家家门口赢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么,这家主人是会胆小地出门跪下求饶,是会明哲保身地一直闭门不出,还是,会义愤填膺满腔热血来救助跟他们命运的人?他们之所以落草为寇,除了可能是穷得揭不开锅以外,绝对有人是因为父母兄弟曾经被杀、被迫害,触景伤怀,焉能不怒。

    所以纥石烈桓端懂,铁腕作风,并不适合对付沂蒙今时今日的乱世。

    况且,林阡还给了第三种选择一个最大的保障,他一定早先就安排好杨宋贤在这里、向夏全阐述过个中利害。被人引导过的观点,怎可能不压倒另外两种立场?那杨宋贤,可是山东无论 白道,后辈小子们心中的崇拜啊

    “纥石烈,多亏你了。”仆散留家这才明白,暗叹侥幸。

    束乾坤也说,“怪不得。”唯有梁晋心存忿忿,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对战的机会,却被淹没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当然心有不甘。

    夜风燃骨,斗志中烧。

    左边金兵,右边宋匪,战意浓烈,一触即发,却无法触,唯有冻结。

    钱爽祝孟尝风尘仆仆地与林阡会合已是半夜,他俩都是一脸疲惫,“纥石烈的这群金兵,真正非同小可啊,适才经行,差点被他们给逮住”祝孟尝说。

    “确然数一数二。”林阡点头。

    “胜南,咱们都被纥石烈骗了,来救援的金军,根本就不是完颜永琏所领”钱爽抛出了这个最惊人的真相。

    “什么?”众将皆惊,无一例外。林阡亦微微一怔。

    “那个是完颜讹论的安化军,人数确实很多,但战斗力很一般。”钱爽道。

    “这么说,原先这一战,我们险些就把金军全歼。结果,却被纥石烈巧借完颜永琏给提升了士气。”林阡恍然。

    “对,纥石烈的那些增援,第一拨是沂蒙当地就近的散兵,第二拨是完颜讹论的大军。”钱爽点头,“不过,这些兵确实是完颜永琏派的,只是他没有亲自到场罢了。”

    “这么说,所有的形势都是骗骗人的。唉,偏偏这么巧。”海逐浪领悟。

    “他这计谋,用得得当,恰到好处。”林阡再回味全局,也觉得有点可惜,差点轻易获胜,却被那纥石烈安全保障了全部金兵,完颜讹论的援军一到,沂州金军暂时也能渡过难关。虽然惋惜此战,倒也欣赏纥石烈。

    “无论如何,现在沂蒙山另一家的盗寇夏全,通过这一战已经能和红袄寨结盟,战势虽然有所变,也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吴越面带笑容。

    林阡点头,看钱爽脸上还带愤怒,显然是有其他话说,却是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怎么?”林阡问。

    “差点就可以杀了完颜讹论,却被我看见,两个阿谀奉承、点头哈腰的败类”钱爽道。

    “谁?”

    “唐进,赵显”钱爽说了他二人的姓名,吴越林阡和宋贤都觉不可思议。

    六月下旬,这场大战才勉强结束,恶劣天气造就出环境枯黑,与英雄的命运一般,焦躁而荒芜。

    远眺齐长城,于山间悄然起伏,不多时,就看见千军万马在那人的引领下凯旋,驰骋山野的各位英雄,每一战都是最完美的搭档。

    阡出征之后,已然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战事定然艰苦,他下颌添了不少胡茬,显得成熟阳刚而带些沧桑。

    剃须令废除了许久,盟军中却还有人遵守着那荒诞的命令,林阡为了自我惩戒,终于带头蓄了起来。

    “阿蛮姑娘,还认得我吗?”

    “咦,长了这么多胡子”吟儿的担心和矛盾在见到他的第一刻就一扫而空,喜不自禁地冲上前去,踮起脚来抚他胡须,一点矜持都没有。

    “嗯,我也是想变变自己,以期换换吟儿的心情。”林阡微笑,打量了她一圈,“气色比以往好多了,还养胖了不少。”捏着她的脸蛋,他显然兴奋也幸福。吟儿听到这话就暗笑他,他现在当然还不知道她没吃药,竟这么喜欢自欺的。

    她也给他量了一量,量他的脸有没有消瘦,荡气回肠的同时,她痴痴发笑。

    “怎的?不喜欢这胡子吗?”林阡问。

    “只是还没看顺眼。”吟儿呵呵笑,“便如同,出征时还是个周公瑾,回头却变成了曹孟德。”

    “却不知,凤女侠喜欢的是周还是曹?”林阡带笑揽住她。

    “都喜欢”吟儿说。

    “都喜欢?”林阡蹙眉,思忖时语带调侃,“那某人岂不是自诩小乔了。”

    吟儿一怔,笑语盈盈:“虽然都喜欢,但毕竟都是百千年前的事情啦,我当然是都喜欢林阡……他长胡子,不长胡子,每个模样,都喜欢。”

    他见她心情这么好,自是意料之外,却也发自肺腑地高兴。
正文 第890章 纸包不住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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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的是,纸包不住火。

    庆功宴还没有开席,林阡就已经从樊井口中得知了,这一个月里吟儿和邪后的种种胡搅蛮缠,与胡作非为。

    难怪他觉得吟儿胖了,根本就是怀孕三个多月了,不胖有鬼他的所有想法,所有规定,所有苦心,在这一个月的不巧合之下付诸流水,因为这个丫头的不合作,不妥协,不要命

    叶阑珊到底怎么了,林美材就是个捣乱的,难道你们不知道阴阳锁会置吟儿于死地?诚然她现在还没有状况出来,那是因为她现在有火毒压着阴阳锁她现在气色是还好,但只要火毒一不对劲、被阴阳锁反压上风,她就会极速衰弱火毒和阴阳锁,虽然在温度上可能会有一段时间的抗衡,可对于吟儿的伤害,那根本就是双倍的……

    叶阑珊和林美材不知道,难道吟儿还不知道?为什么,她要这样做,小事逆着他也便罢了,这等大事还如此林阡极少在人前不能自已火冒三丈,丢下筵席和他的所有麾下,提起这个可恶的女人就走

    “出大事了。”林美材心知肚明,赶紧和祝孟尝、海逐浪、向清风、杨致诚、还有徐辕杨宋贤蓝玉泽钱爽一干人等全部离席追上前去。

    阡吟走得不远,众人却都识时务,不敢太过接近。林美材到场之时,林阡脸色铁青近似咆哮,吟儿则低头噙泪安安静静,间或会说:“我可以针灸。”“我可以弹琴。”“我……可以忍。”针灸,弹琴,忍,但就是不吃药。

    好说歹说无论怎样她都顶撞,林阡终于露出几分痛楚之色,语声也随之放低了不少:“你……你怎能这样自私,这样言而无信。”

    “不一定死的。我最近的身体都一直很好。”吟儿红着眼圈,拼命挤出个微笑,“我俩年纪都不小了,该有个孩子……你忘了么,寒棺里面,你说过的,你需要有我一起才能办到的事……”

    “寒棺……”林阡冷笑一声,打断,喝斥,“若然你战死沙场,那另当别论,但若你为了生个孩子而枉送性命,那你死之后,我立刻杀了那害死它娘的畜生,你先下去,它随刻就到”

    “喂哪有人把自己孩子骂畜生的”林美材急忙穿过人群冲到吟儿身旁,像这一个月来一样地按着她肩膀保护住她。

    “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算计,存心将我蒙在鼓里。”那时林阡眼中哪里还有邪后存在,凝视着吟儿饱含痛惜与爱。

    是了,现在已经三个月了,很难拿掉这孩子,蓝玉泽那时才懂,吟儿一开始不请军医确诊,是以防万一,万一林阡慑于心魔不肯要孩子。此情此景,却竟成真。可叹吟儿未雨绸缪,策划得如此缜密,无懈可击

    吟儿默然不语,心绪却始终起伏。林阡冷笑,痛斥时也凄然不能自控:“好一个心机至深的女人,竟连我也骗了过去……”

    “什么心机至深?这孩子是她一个人的吗?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林美材还有理了,“你不播种,会有收成?”吟儿听得这比方,忍不住掩口轻笑。

    林阡自是勃然大怒,然则根本无言以对他本来就说不过吟儿、说不过邪后,现在被邪后一提起弹筝峡里的事,更加理屈词穷——他知道,一切缘于他没抵抗住吟儿的诱惑,之所以败给吟儿的算计还是因自己不能自持,一时间悔恨交加悲从中来,恨不得拔出饮恨刀来对着自己砍上一刀情之所至,刀竟真的出鞘,只是恶狠狠地对着身旁树木猛砸,饶是邪后,也被他这表情这举动吓得闭了嘴让了开来,而吟儿正好站在这棵树的下面,是以饮恨刀砍下来的枝枝叶叶,无一不是打落在她的身上,吟儿惊得呆在原地僵立,脸上笑容早就已经散尽。

    她事先料想过阡会愤怒到极致,但真正面对这一刻时,却是如斯的苦涩,如斯的疼楚,整颗心都早就揪了起来。但为了小牛犊,她心甘情愿……她只是觉得对不起阡,她知道一切都是她不对,她甚至希望阡能够把气愤全都发泄出来,发泄地更厉害一点,骂她也行,打她也行,只要不伤害小牛犊——但她不会认错,只会等阡低头。

    “有话好好说,打人做什么?”林美材急忙回到吟儿身边,气急看向林阡。

    林阡一句话都未再说,收刀转身旋走,面色至寒至冷。

    他离开此地很远、很久之后,大伙儿才敢上前来看吟儿,纷纷关切:“主母。”“盟主。”

    庆功宴早就不欢而散,吟儿往林阡走的方向看,樊井等人早就不在原地。吟儿猜,即便已经三个月,林阡也绝不纵容。

    所以,“小牛犊,你放心,娘一定会保护你。”她在心中暗暗说。

    “你丫凑什么热闹”海逐浪又好气又好笑,跑到林美材身边恨恨的。

    “怎么?”邪后奇问。

    从现在开始,林阡是吟儿最大的敌人。

    吟儿打起十二分警戒防御着跟他有关的那些人,甚至,所有人。

    因为她觉得,连邪后被海逐浪数落了几句之后都好像反水了,吟儿察言观色,推测邪后可能会在了然事态之后、对林阡心存愧疚,所以想将功折罪。尽管这一切,有可能是吟儿的杯弓蛇影,但,吟儿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海逐浪林美材牵线搭桥

    而杨致诚向清风祝孟尝那些人,都显然对林阡忠心不二。更别提吴越杨宋贤或徐辕。吟儿眼里,他们全都要杀小牛犊。母牛护犊,最是小心翼翼。

    但这一切,显然都是吟儿多心了。谁能害主公的后代?就算林阡自己想杀,也不可能假借他们之手啊。

    后几天,吟儿自己也发现了,林阡不仅没有继续说要杀小牛犊的事,更加一连数日没有来看过吟儿一次、甚至话语里半刻都没有提起过小牛犊他难道纯粹当忘记了、当没发生过?

    也罢,军务那么繁忙,我也不扰你了,你忙你的,我过我的,分居,冷战,谁怕谁……吟儿想。

    但过了段时间之后,林阡突然之间好像又念起了她,派来百里飘云和江星衍,给她送了些瓜果蔬菜说他最近忙于事务冷落了她,把这些新鲜的好吃的全都送来给她赔罪道歉——

    实际上林阡确实是觉得那天的事情他过分,没脸来见吟儿所以赔礼道歉来了。原本事情可以很好地转圜,但吟儿小人之心,一口都没有吃——她怕林阡在里面下毒。

    这丫头,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什么。江星衍和百里飘云把话和瓜果一起带回来给林阡,林阡气得哭笑不得,大骂此女“小人”当时很多将领都在场,也想笑,也不敢笑。

    “主公,吴当家,杨少侠,有个神秘人,指定要见你们三位。”恰此时,有亲兵说。

    “这里都是自己人,让他进来吧。”林阡道。

    进帐之人除去乔装打扮,林阡等人俱是一惊,唐进?

    “唐进,你还有脸来?”钱爽想起当日唐进救助完颜讹论,怒不可遏,却被林阡伸手拦住了:“我一直纳闷,红袄寨的人就算个个都想加官进爵,也不可能轮到唐前辈。”看着唐进的眼,林阡更加确定,笑,“今天总算才明白,唐、赵两位前辈,果然并未降金。”

    钱爽一愕:“啊?”

    宋贤吴越都恍然,原来唐进和赵显并不是真的降金。

    “不愧是胜南,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唐进叹了口气。

    “即便假意降金,又是为了什么?”吴越问。

    “为了保住更多人。”唐进顿了顿,说,“金军对莒县招安,我们也想像二祖、新屿一样顽抗,奈何据点里的老弱病残太多,根本不是对手。那种情势下,不妥协、不跟金人认输、不向他们称臣的话,莒县的红袄寨早已无存。”

    “是这样……?”钱爽脸红,拍上唐进的肩,爽快地说,“是兄弟错了兄弟向你道歉”

    “爽哥既然错了,就要将功补过。”唐进笑,“与我一起,将莒县的兄弟们带到这里、胜南新屿和宋贤的身边。”

    “这就跟你去”钱爽道。

    “哈哈,爽哥真是个急性子。”宋贤笑,林阡也点头允了。
正文 第892章 孰疑孰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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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爽称军中有奸细时徐辕也在当场,第一刻他想起的嫌犯就是楚风月。

    没有理由,值得怀疑——那个女子,身为金军将领、纥石烈桓端此番作战的副手,手握性命并不比完颜讹论等人少,只因梁晋一己之私,又恰好激起盟军恻隐,经过杨宋贤、祝孟尝的反复恳求,徐辕才决定网开一面、通情达理将昏迷将死的她带回诊治,置于农家。

    一个月前,樊井和叶阑珊就说过,楚风月中了一种名为夜寒罂粟的剧毒,一旦她手中黑色蔓延至掌心,便是她的毙命之时,叶阑珊还强调说,他们可以为她续命,但药物只可能吊住她半个月。半个月里,必须拿到解药。

    不是徐辕无情无义,只因战争近在咫尺——金宋双方已经打成了那般激烈,徐辕怎可能去纥石烈身边找药?而且还是为了这样一个女子,非亲非故,立场对立。

    然而人生就是这样奇特,尽管军务焦头烂额,总要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徐辕会不自禁地再想起这个女子来,想起她在人群中凌乱张望的那一眼,真正巧目光撞见了他……思及她只剩下半个月的命,曾也于内心深处唏嘘。

    终于战事趋于平缓,徐辕忽然很想去拜祭她,于是百忙中抽身、去那户农家看,却惊讶地获悉,楚风月挺过了二十天,翻开她掌心去看,明明黑色已就在掌心……徐辕怎不震惊于这个女子顽强逆天的生命力那日见她虚弱,他不由分说、当即发功为她驱毒,继而竟也抛开成见和立场,要海上升明月的细作帮忙、在纥石烈桓端的身边留意相关药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一转眼,就又过去了这么多天,据说楚风月的性命已经无忧,神智还微微恢复了些。

    但钱爽临死时,徐辕却不自禁又想起她——有这么巧吗,本该半个月就死的一个人偏偏活了下来,在起初没有任何药物可治本的情况下,硬是撑到了一个月?徐辕心中难免有疑,这一切,很有可能是梁晋与楚风月串谋约定的把戏不是吗苦肉计,将她巧妙安插进宋营附近,唐进来访那日,楚风月未必不能窃听。

    出于谨慎,徐辕立即动身前往楚风月休养之地,事先不曾惊扰一个麾下。事情出得这么大,徐辕自然要暗中、亲自察看,那个女人此时此刻最真实的恢复状况。

    映入眼帘的,却还是那张苍白而依旧美丽的脸。随着徐辕步入房中,一缕月色也悄然潜入,浅淡地倾洒在她的容颜,一刹,冯虚刀的光芒,在她的璀璨下褪黯。

    暌违数日,她仍然昏迷,畏寒,只是眼睛能看见了,可以开口说话罢了,大多时候却都像现在这般沉睡。徐辕触到她肌肤冷绝,当下疑虑就一扫而空,再粗略探她脉象,仅能说差强人意,黑色的生死线,虽遏阻在掌心外,却仍然有反攻趋势,教人无法对她的病情乐观。

    这时她的头微微偏转,不停地来回像在做梦,情绪波动越来越大,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突然,蹙紧了眉头反复呓语,紧接着手脚都开始抽搐发抖。徐辕大惊,赶紧将她全身按住,所幸,她并非毒发而只是做梦……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噩梦,竟教那么一个战功赫赫的女强人楚风月都如此反应?

    “姐姐,石头,真好看风月要风月要……”楚风月半梦半醒,紧攥住徐辕的前襟,泪如雨下,脆弱不堪。

    风月,乖,姐姐身上,没有那么多银两。这些银子,要给妹妹治病。五岁那年,人来人往的金国中都,她曾无限憧憬地看着小摊上那块漂亮的翡翠,流连忘返,哭吵要买,最终却对她面露难色的姐姐妥协,挣扎着走一步三回头……

    徐辕见她命在旦夕还念着什么石头,哪能想到她有过这般往事,却是难忍触动,于是待她脱险、重新睡妥了,立刻直接从窗中跃出去,给她去邻近的溪涧里找了点石头回来。

    人都说武林天骄不解风情,确实如此,笨拙地带回一堆碎石,全部放在了楚风月的床头。见楚风月将醒未醒,更将他认为最漂亮的一块塞进她的手里,楚风月迷蒙之间,只看见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可能并没有认出他是谁,却依稀感应到了他做了什么,顷刻之间,泪湿枕沿。

    自此,徐辕也就将楚风月彻底排除在泄密者之外了。

    事实上,泄密者是楚风月的可能性少之又少:她武功再高强,隐匿在营帐边上偷听的可行性也不高,一则众将都武功高强,二则盟军把守森严。再者,楚风月如果真的是苦肉计潜入宋营,也显然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钱爽唐进赵显等人,于她而言小了些,不值得她冒险。

    既然不是楚风月,徐辕的想法便和林阡殊途同归——排除奸细,即为叛徒。

    叛徒,和水轩一样是叛徒,甚至他是水轩的背后主使,级别比水轩高得多。毕竟,林阡在审讯水轩时过于主观,将首阳山事件和延安府失守毫无理由地联系在了一起。须知水轩只承认了延安府是他出卖,首阳山事件却是林阡问、水轩答,个中存在缺漏,水轩很可能是为了保住那个人而担下了所有罪责。

    曾经,徐辕听水轩落网那么简单,就一度怀疑过事情还有内幕。而一贯比他缜密的林阡,又到底因什么而百密一疏。

    时间倒回唐进来访的营帐中去,在场的自己人,无非是杨致诚、向清风、祝孟尝、海逐浪、吴越、杨宋贤、范遇、陈旭,并不涉及沈宣如和其余红袄寨当家,根本没有盟军之外的将领,甚至连百里飘云和江星衍这样的近身侍卫,带了瓜果回来也随即就退出去了。

    天骄其实也懂,为什么林阡想不到,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愿意,也不忍心想。上述的那些人,全都是他的深交知己,跟着他一路打来的这个天下——

    绝对互信,难道竟要从此瓦解。

    “胜南,你的理想太过完美。这个世界,有归顺就有背叛。”山头,晚风中,徐辕按上林阡的肩,如是说。

    世间的正与邪,善与恶,怎可能是真的泾渭分明。实则这一切,林阡从出道时便了解,如轩辕九烨所说他城府很深,但城府越深的人,才越渴盼单纯——是那种意义上的单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方能共谋天下。

    致诚、逐浪、清风、孟尝他们,却显然比徐辕更加理解林阡,眼看着盟军再陷信任危机,且嫌疑还找上了他们,他们几个人都说:“我们所有人,都接受主公质疑”吴越宋贤也说,如果可以,从兄弟我第一个疑起他们的可能性,倒是比杨海向祝等人,低得多。

    “是要怀疑谁,才能排除谁。”“只需除去了那个害群之马,联盟之中的情感会比以往更坚。”……说得轻巧,这害群之马,到底要如何剔出?他们每个人,都没有背叛的动机
正文 第893章 深情岂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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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

    这个季节,气候总是反复无常,纵使自恃强健的林阡,竟也不慎染上了风寒。一贯讳疾忌医的他,若不是病到一定程度,才不可能允许樊井等人接近。

    吟儿看在眼里,当然有所触动,这次的争执以及分居,意义与锯浪顶不一样,不是她刁蛮任性,而是他怒其不争。生死攸关,他不肯让开一步,她却也犟到极致,于是,胶着了这么久直到他病,吟儿一直没在他身边出现过。

    偏巧也是夏末。这情景,如同当年川东之乱,柳路石陈四位元老,同时爆发信任危机。吟儿记得,那年那月,那个孤独得不可一世的男人,他哪怕失去一切,看到她时都会放宽了眉头、放慢了脉搏、放松了心境……可是这一刻吟儿步步迈向他时,他只是坐在一旁冷静地擦拭刀锋,一点恢复轻松的可能都没有。药在桌上,已然凉了。

    直到听见她的步声,他才转过头来看她,面色果然苍白且难看:“你回来了。”是的她回来了,一旦他出现任何闪失,她的狠心都会一击即碎,那样的话她才会回来。回来时却无语凝噎。她万万不能料到,他也有如斯脆弱的时候。

    激起林阡这场风寒的人,是那些人中的某一个却不知哪一个:向清风、海逐浪、杨致诚、范遇、陈旭、祝孟尝。

    自奸细疑云出现之后几个月来,林阡始终都把他们排除在怀疑以外,那不是天真,不是自欺欺人,是阡没办法不赋予他们全部的信任。这世上就算有再多的情谊会腐朽会变,有一样必然是牢不可破的,那就是盟军里的这群深交知己。他们,未必像水轩和邓一飞那样跟随林阡时时刻刻,但情谊却已经超越生死无需多言。

    所以首阳山事件发生之时,半刻间他的潜意识就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在他看来他产生怀疑已经是对知己们的不敬。他也曾希望,“陇西”“定西”地名的谬误,是他自己的多心。然而,随着事件的越来越严重、叛徒的越来越明显,他察觉了,接受了,也不得不相信了,一旦相信,就断不可纵容——

    为了盟军不再有更大的伤亡,怎能不下定决心去多心?

    但终究要直面这一切的人,首当其冲是他林阡,不是吟儿,向、海、杨、范、陈、祝,他们所有人都只跟林阡有交集。最怕看见的,就是原本确定的东西,现在却有了瓦解的裂痕。

    “真正到水落石出的时候,一切都不能逃避。”从延安府回平凉的路上,林阡曾微笑对吟儿讲过这句话。当时的笑容,和现在的一样,她到如今才明白,林阡这种人也是会败的,他,要败就败在兄弟手上。

    “你不能疑的,我来。”吟儿跪下身、握住他的刀,抬头,坚定。

    不应有疑,世事却岂能尽如人意。林阡曾创造给她的那个纯粹江湖、那个和衷共济绝无欺瞒的抗金联盟,吟儿喜欢,但喜欢不代表遇到事实和证据了还掩耳盗铃。他们的盟军,他们的风烟境,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到底,如果有害群之马,就更加要剔出来。

    “首阳山上的庆功宴,海将军已经拐带了邪后离开陇陕,所以他的嫌疑,比另五人轻些;紧接着崆峒等地的各大战役,向将军、祝将军、范遇、陈军师都参与过,而致诚当时奉命守着天水,是以他的嫌疑,比另四人轻些;今次到山东的人马,以向将军最早、祝将军第二、范遇第三、陈军师最末,但从……”吟儿话未说完,手腕突然袭来一阵轻剧的疼,瞬间额上已沁出冷汗,强忍的表情却瞒不过林阡,他当即起身将她抱住,同时伸手向榻旁探些什么……

    那一瞬吟儿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的神都快被那种强大的锁力吸去,咬紧牙关,想转过头都是那么艰难,终于缓过来时,才发现林阡依旧随身带着针灸必备,她感激地望着他,想对他说,谢谢你没有趁人之危,没有给我灌药。却满脸汗泪,迟迟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就是阴阳锁,你知道厉害了。”他寂然看她,眼神中俱是还未散尽的哀恸。她蓄积了三个多月的胜利,败给了阴阳锁的凑巧毒发,她明白此情此景她不该让他再为她担一份心,可是,她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对此,除了歉疚之外依然是坚定,骄傲,笑:“阴阳锁,不过如此。”

    “你今天来此,就是为了给我看看,你是何等的视死如归。”他听得这话自然色变。

    “不。”她摇头,柔声,“我今天来,只想告诉你,就算全天下都背叛了,我也还在你身边。”

    “都是空谈。你也一样会离我而去。”他冷笑,绝佳的嘲讽,“恐怕还是最早。”

    “不不会死我只是不吃药罢了忍不住的时候,可以针灸,可以弹琴,总有办法”吟儿赶紧趁胜追击。

    “针灸,弹琴,忍,难道对孩子就不会有伤害?”林阡目光锐利直逼向她,“你太异想天开,还有七八个月,你的阴阳锁和火毒会怎样转变谁都不可预知,这孩子,十有八九就算生出来也是缺胳膊断腿”

    他这句话,已经恐吓了她十余次。她笑容未改,噙泪诉说真心:“你必须答应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哪怕它真的缺胳膊断腿,你也要爱它。”声音虽轻,语气却狠。

    他心中一恸,岂可能点头,斩钉截铁:“这孩子绝对要不得,吟儿,将这一关撑过去。只要你我都在,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可知道,这些年来,我时时做梦见到小猴子。”她向来伶牙俐齿,说打断就打断他,不留余地。林阡听得这话,脸色显然大变,这场舌战,终于惨败,点头,悲笑:“这些年来,你也从未变过分毫,每次造出天大的乱子,理所当然丢给我收拾。”转过身去,似要出帐。

    她不知究竟有否说赢了他,但见他虽然举止颓丧却语带不甘,不得不上前拖住他脚步,紧抱住他的腰继续求胜——以他最喜欢的她的笑靥,和他曾最期待的小猴子的语气:“爹爹,你看你,又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欺负娘了。”

    岂知她用的却是最差劲的一招他狠狠扔开她的手,低声压抑满腔怒火:“林念昔,我宁愿今生都没人叫我这个称谓——也不要我恨你”

    她一惊,方知根本离战胜还早得很,一时舌头都有点打结:“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想有人叫我这个称谓……胜南说要跟我白头偕老,老不就是儿孙满堂吗,哪里可以只两个人活到老多没意思……我答应胜南,一定不会有事,一定母子平安一定能活到享子孙福的时候……”说了很多,却越说越没有底气。

    他冷冷抛弃她怀抱,最后一眼无限责备:“答应过我的事情,你有几件曾经办到?”

    闻言,她的喜悦、倔强、温柔与不悔,瞬间全部都化为灰烬。他原来是怪她的,他果然是怪她的……千不该万不该,用小猴子来做论据。

    僵立原地,久矣,阡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吟儿惊醒,慌忙追出帐外,却知林阡、宋贤等人皆带兵再赴前线,原是纥石烈桓端、仆散留家、完颜讹论等人又犯。

    据说,当夜还有红袄寨的四当家从兖州据点赶赴。那是阡初出道时跟随的一大首领,姓史名泼立,当年林阡与柳五津初次相遇,便是他借刀予阡。吟儿心知,下一战定是红袄寨兄弟联手,为莒县据点牺牲的将士们报仇雪恨,同时,联合沂蒙当地匪首时青也势在必行。

    鼻尖一凉,夜风吹雨。
正文 第896章 合纵或连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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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了,梁晋一个鲤鱼打挺猛然间一跃而起。当此时,时青与他间隔还远,戒备虽比平常弱些,好歹也是有的——

    却也还是晚了。

    很多人,因为怕一样事情而采取规定,希冀能借此杜绝这样的事,却反而会一不留神输在这规定上,因为这规定限死了他自己、却绑不住别人。

    例如林阡会输给“绝对互信勿相疑”,例如时青会输给“先卸兵器再靠近”。林阡所以对叛徒一筹莫展,时青所以对这个自认为安全的营房很是放心。这是他的地盘,弟兄们都在外面,一个瞬间就可以进来。

    但就这个瞬间时青也看见了,他错了。梁晋确实没有兵器在身——却有他时青亲自提供的酒壶,砰一声摔落在地时就已经碎了一地。

    一地都是碎渣,一地都是兵器。

    什么叫万箭齐发,什么叫密如蝗集,时青在这样凌厉的攻势下只能给一个表情,瞠目结舌……

    宋贤亦大惊失色,几乎是出于本能,在梁晋碎片出手的起始飞身扑去将时青推开,他不知自己有否躲过袭击,在地上滚了一转刚要起身,忽然觉一阵剧痛提不起臂,左手一探,右肩上全是碎渣,不知暗器该以几片算,下手之重,令宋贤立即就半身是血。

    与此同时梁晋已杀了两个最先进来的士兵,将外面的人马全部隔绝,惊闻事变,帐外骤起一片嘈杂。此刻时青还没有意识到,他刚刚的最后一句话是——“将这宋匪拿下”。外面的人只要不进来,都以为害时青的人是杨宋贤。预示着梁晋只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宋贤和时青都干掉,他就赢了,除去两个劲敌,更得到沂蒙山军心归顺,天助他也

    继林阡之后,梁晋也打败了这个多疑的时寨主。且梁晋赢得更精彩,精彩极了。

    梁晋冷笑一声,夺了把死去士兵的刀径自朝时青走,这一刻,杨宋贤俯卧一旁自身难保,而时青的武功早肯定不是他的对手,眼看功绩唾手可得,梁晋举刀就要砍下

    恰在这时,后脑陡然生起一阵冷,紧接着就有道罡风直往后心灌来,速力对比之下梁晋的刀就像残云任凭风卷。梁晋大惊救命要紧,刀锋不得不被迫转向,一瞬醍醐灌顶:难怪难怪适才帐外一片嘈杂,当然一片嘈杂,不仅仅因为营房内时青涉险,更因为山寨外那个人到了……

    可叹梁晋身手再快也不是他对手,身才转了一半刀已被他击飞,梁晋整个人被粘牢在那激光中动弹不得,同时帐外风将瓢泼大雨全都扫了进来横冲直撞——抵住后心的,不正是饮恨刀?

    梁晋心陡然一悬,倒吸一口凉气,说:“盟王……你和杨宋贤固然都是武功盖世,然而单枪匹马混进山来只怕还是胆子过大了”

    林阡的声音直接在背后给了他一个透心凉:“单枪匹马?梁将军错了,林某这次是带兵入山,对你两家一起收拾。”

    时青缩在一隅,瑟瑟发抖瞪着林阡,梁晋则脸色大变,色厉内荏道:“盟王何须夸大其词,夏全兵马那般稀少,方才逃过一劫,哪敢任意胡来?”

    林阡笑道:“正因他兵少,才必须胡来”

    梁晋一凛,是了,夏全这放手一搏,输了没多大损失,赢了却整个沂蒙,根本跃居时青之上。夏全可能没这个胆量,但林阡可以给他。

    帐外人声已达鼎沸,厮杀马蹄不绝于耳,梁晋直到此时才恍然:夏全在躲过左右夹攻之后没有闲着,他在林阡的指点之下已经主动向束乾坤等人启衅。趁着金人刚失盟友一切还不确定,趁着他们刚刚断了翅翼……所以梁晋刚刚离开金营上山来害时青夺他地盘,山那边夏全的人就已经和束乾坤的人打了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比一个不可思议,一事比一事防不胜防。

    千万里兵戈急穿雨幕强势袭来,梁晋借余光已经能看见,帐外那愈发逼近的刀枪剑戟。

    杨宋贤稍缓了神智,仍旧无法发力,隐隐看见林阡身后的那个世界,雨水顺着山壁如滚滚白盐倾压而下。如此浩大的声势,却注定了只是对千军万马的抛砖引玉。

    “想颠覆沂蒙,那要看你能不能突破王爷的援军了”梁晋哼了一声,道。林阡一怔,梁晋所指援军,自是郑孝从泰安调遣的那一支,一早就在驰赴沂蒙的路上。

    好一个诡计多端的梁晋,竟能抓住林阡的稍一分心随刻从饮恨刀下逃开原来他早已盯上了另一个倒地士兵的佩刀,说时迟那时快,重心一低将刀提上、转身由下而上猛刺,性命攸关,当然用了十分力。冲这一招的瞬时反击,他真能列十二元神。

    林阡闪身避过,即刻追前一刀,杨宋贤听得风紧方要去看,缓得一缓,帐帘已被落下,林阡与梁晋都不见其人。不久之后,连兵刃相接声都没了。

    闭上眼,想象着林阡与梁晋的交锋,理应实力悬殊却景象壮阔。宋贤难以平心静气,既庆幸大难不死,又暗叹林阡战略。阡来得太巧,又太强势,太出人意料。这一战,想不到仅一夜就风云变。

    “赢定了……”宋贤想,此刻帐中只剩他和时青两个,时青颈部刚被那梁晋割伤所幸林阡来得适时,宋贤肩上伤重勉强可以起身,扯下些衣服,自己将伤裹了,正回过去要看时青,却被时青喝止:“站住”宋贤一愣,止步:“你的伤……”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激。”时青冷笑,“少假惺惺的。林阡的话里已经透露了,他想连着我们一起打,怎可能如你所说要与我们合作?”

    宋贤一怔,适才林阡对梁晋威慑说,林某这次是带兵上山,对你两家一起收拾。是一句大实话。林阡确实没想要联合时青,一切都是宋贤燃起的奢望,诚然,如果能联合时青,可以给盟军增添不少胜算。奈何林阡虽然救了宋贤,也算破坏了宋贤的联合计划。独独的一句话而已,都能被时青此人洞察。“明察秋毫”,非他莫属。

    纵然如此,宋贤还是想试一试。经过这次梁晋的突然暗算,时青理应懂了金军这回本来是想上山谋夺他的营寨、金军的合作之言没有一点可信之处——那么现在,时青与金人显然毫无转圜,那便只剩下盟军一个选择。

    “时寨主,我与你合作的念头,确实是适才一时的自作主张。但凭我与盟王的交情,我的主张就等于他的主张。”宋贤解释说。

    “适才一时自作主张,那昨夜还没有合作念头?那么,昨夜金兵犯境与我交戈,果然是你宋匪从中作梗?”时青的脑袋却聪明到这个地步,叹只叹,越多疑的人其实越缜密,滴水不漏。

    宋贤心一震,他知道,这真是良心上的一次重大抉择,说是与不是,都对结盟不利。说是则近忧,说不是则远虑。无暇犹豫,宋贤点头:“是,我向时寨主坦承,昨夜我们从中作梗,挑起你与金人交锋。”

    时青脸色变得铁青:“真想不到,你们也会这般的不择手段”

    “时寨主,有没有昨夜的半进之谋,结局都是一样的,你们与金人的同盟瓦解,不过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宋贤摇头。

    “杨宋贤,既然欺瞒过我,你又有何脸面与我要合作?”时青笑起来。

    “时寨主此言差异,先前是敌人,可以有欺瞒。将来是兄弟,必不藏真心。今日我向你坦承,便是为将来互信铺路。”杨宋贤道。

    “兄弟?”时青冷笑一声,神色怅然,“可知这二字可能会害你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说兄弟二字确实过重。”宋贤浅笑,“不做战友也罢,我口中所说结盟合作,并非像梁晋一样对你邀兵,只需你退避局外、袖手旁观,盟军绝不会损你分毫,如何?我要的仅仅是时寨主点头。无需费一兵一卒。”时青的多疑,是林阡不可能收服他的主要因素,更何况此情此景奸细疑云。所以,退避就行。杨宋贤自认为也没那么大人格魅力收服他。向时青这种人索取信任与付出,是最难的也是最容易触怒他的。所以说到他点头就好,见好就收,才是上策。

    时青果然不像适才那般排斥,杨宋贤继续以退为进:“你可以不必将你的真心托付,而只看做你我之间共同利益。试想金人败了和我们宋匪全灭哪个更好?我从南宋来固然是宋匪没错,你称呼我为宋匪实则自己该如何定位?”

    “然而,我的袖手旁观能得到什么好处。”时青恨恨地,语气却松了不少,“你们必然扶植夏全。”

    “我们不能保证你比夏全大,但起码保证你和他都在。”杨宋贤说时,注意着时青一直绷紧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心中暗自高兴,真荣幸,他也可以为林阡打败时青一次。且他打败时青,与林阡、梁晋打败时青的方式都不一样。

    倏忽头顶一声巨响,时青本能掀起桌案防御,浑然不顾脖颈流血,缓得一缓,却发现不对,原来是近处有树被雷劈打到营房上压沉了下来。

    一场虚惊,宋贤露出个善意的笑来:“看看,没那么好怀疑。”指指脖子,“倒是这里要紧。”

    时青怒容始有融化,动作僵硬地收回刀来,这才开始顾到伤势。

    血,刺眼的色。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亲眼看见正在微笑的父亲猝然被捅死在青红色的光晕里,冷风中时青屏气凝神,记住了那个对父亲狠下毒手的人,那个人,和父亲一样是沂蒙山区数一数二的武师,也是父亲的八拜之交生死与共。父亲倒在血泊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都不瞑目,当然不瞑目,没搞清楚,第一和第二都不承认自己是第二。

    同样也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亲眼看见那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带着柔和却毒辣的笑靥,投入父亲结拜兄弟的怀抱。那个女人,他的母亲,时青早已记不清,她到底是原因,还是战利品。

    想不到,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是不是,能够克服心魔一次……

    反正这次,也没有别的路走。起码这次,条件跟以往不太一样。也许这次,玉面小白龙诚恳表里如一。

    “杨宋贤,此战,我可以退避。”长叹一声,时青终于开口,由不得他不开口。当战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生死死全已经跃然纸上。

    风虽还大,雨不知不觉已然停了。暴雨过后,天地明净。
正文 第897章 刀上血如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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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歇,山间烽火染红了天。时青寨脚下,束乾坤、夏全早便兵戎相见。

    这一刻,林阡与梁晋业已交锋多时。金宋疆场的苍茫画卷,由锋尖一点开始扩散,一瞬便舒卷了数千里风驰电骋,裹挟着士兵与车马不计其数,再远眺,如此江山,壮阔无垠。

    意飘扬,势激荡,血脉贲张。

    梁晋脸上,是难言的恐惧、期待与绷紧。争取了这么久,他终于如愿以偿,以饮恨刀为对手,一对一地较量,沂蒙此役,真正不虚此行。而他,不敢再冷笑,不敢再阴险,而是凝神聚气,欲破解林阡的招招式式,上次战后,他就已经潜心钻研过,不眠不休……

    “郑将军援军已至”战斗到最激烈时,金军闻讯如闻捷报——作为十二元神的又一将领,郑孝已经开到了沂蒙。

    听见金军又到一路增援,林阡却淡定面不改色,依旧是持刀行云流水。毕竟吟儿爱的,就是他每临大事,冷静与智谋。

    就在这紧急关头,林阡见梁晋眼中掠过的不是惊喜而是无所谓,忽然意识到——这个郑孝完全可以不用正面威慑

    心念一动,眼神骤然一厉,趁梁晋还在见招拆招的猛一瞬间,饮恨刀陡然提速加力,泰山压顶,势蕴千钧,霎时战局中所有的气象都来自这唯一锋芒

    时间倏忽定格——

    “梁晋,此番渭河之战,我最不能释怀的人,就是那饮恨刀林阡。”

    “秦将军不能打败的人,梁晋到真想会他一会。”

    忽忆起两年前,与宿敌秦狮的一句对白。

    当时嘲讽,此刻自怜,都是徒劳。

    强光一闪而熄。梁晋身首异处。

    阵前主将死,金军齐大乱。

    “主公,不知郑孝那一路该如何退去?”百里飘云上前问。

    饮恨刀上血如漆。

    “不必退了。”林阡回答。

    不必退了。

    离沂蒙战地越来越近,忽听到宋军大捷的消息,郑孝勒马裹足不前。

    饮恨刀林阡,斩去了梁晋的头颅。

    传说中他们仅仅对抗了十余刀,后续的言论里缩减为一两刀。郑孝不敢再听,再听就没刀了。

    梁晋,那是郑孝敬仰了许多年的名字和人物。郑孝能跻身十二元神是凑巧,是因为梁晋为了打败秦狮而犯规被除名,才勉勉强强挤了进来。现在梁晋被林阡这么容易就砍了,还砍得这么漫不经心——几乎是乱麻一样被斩掉……

    恐惧当然会放大,放大到令自己窒息。

    “真的,真的是一刀斩了梁晋吗?是怎么斩的?”夏风吹林,郑孝突然打了个寒颤。

    殊不知,对梁晋之死宣扬夸张不加阻拦,是林阡在发现梁晋轻视郑孝的那一刻骤生的谋略——每一战,都应利于下一战。

    “怎样?林阡哥哥他们还好吗?”后方军营,闻因急问。

    “嗯。都还好。时青置身事外未插手,夏全打赢了束乾坤。还有,主公一刀斩了梁晋。”天骄看罢战报,回答她说,“倒是宋贤受了些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他嘱咐说,这点小伤就不必告诉玉泽了。”

    “据称郑孝等人也已从泰安驰赴沂蒙……”闻因点头,续问。

    “郑孝他不战而退,不足为虑。”徐辕看闻因这么关心,而本该关心的吟儿却大门不出,当然觉得颇为奇怪。

    也罢,天骄他是不懂的,不懂闻因女儿家的心思,更不懂吟儿会偷偷去套闻因的话、去套阑珊的话、去套邪后的话。

    话说回来有件事情还真意外,这几天天气反复,竟连身子骨很硬朗的邪后也病倒了。不过,病虽病,发烧烧糊涂的时候还能拧折了海将军鬼鬼祟祟的腕,据说力气不小得很。当然了,她这可不是多疑,而是武者的本能。

    “不是海将军,不是致诚,不是祝将军。”吟儿在营房里来回踱,海将军和致诚她一早就否定掉了,祝孟尝那种人,既无动机又没那种能耐。剩下的,是向清风、范遇、陈旭,吟儿想起这三个名字,却不知要怎样疑。他们仨,分别来自短刀谷、红袄寨、 会,归顺时间差不多。感情亲疏,也几乎是一样的。

    蓦地,又记起那晚林阡纠结痛苦的神色,吟儿叹了口气,笑着对小牛犊说,“小牛犊啊小牛犊,你爹他有时候,真比任何人都傻都笨……可是为了保护你,我竟不管他了。”

    却说徐辕与闻因正自论事,乍见蓝玉泽从某个营帐里匆匆忙忙跑出来,满身都是药水污渍脏乱不堪,与她第一美女的名号当然冲突到了极致。徐辕心中顿生一种排斥,这不是少见多怪,实则类似情景发生了那么多回……却仍然心中痛惜。

    “玉泽,怎么了?”徐辕不由得离开闻因径自朝向她去。

    玉泽简单擦拭过,抬头看见是他,应了一声:“是个我负责照看的病人,病得很厉害,吃什么都吐,连药也不例外。”

    徐辕见她囫囵擦干了衣便又来做事,不禁想起了当年大理的蓝府,谈不上锦衣玉食,好歹也大家闺秀……“怎么,还要再给病人煎药?”

    “自然。”玉泽一笑,说,“要照顾到每个人都痊愈为止。”

    徐辕一怔,只得在侧看着她煎药,她忙碌了许久才消停,等给那病号喝完了,这时才觉得有些累,于是终于坐了下来理了理鬓发。徐辕看她脸上蹭了些木炭的痕迹,一时动情,竟想用袖去帮她擦拭,玉泽,玉泽,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

    几乎就要犯错,忽而“宋贤”二字从脑海中一现而过,徐辕满头冷汗,急忙缩回手来,徐辕啊徐辕,你究竟是怎么了。玉泽现今,已是宋贤的……

    “天骄?怎么?”玉泽察觉他的异样,奇问。

    “没什么,没什么。”徐辕回过神来,想搪塞,却说出一句真心话,“也许,真正的感情,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叹了口气,玉泽她,终于不再是先前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却是另外一种,仍旧至美无上的奇女子。

    “天骄终有一天,也会找到自己心中真爱。”蓝玉泽道。

    “希望如是。”背过身去,徐辕的手中还藏着那支不曾送出的紫玉钗。当初在青州的仰天山上,一眼就看上了这支珍稀,奈何潍州的战场上得到它时,已经来不及送。时间这东西真是微妙,对爱情,酝酿得远不及谋杀得快。而所幸,徐辕的失落远不及祝福多。

    唉唉唉,希望我终有一天,也会找到这玉钗真正的主人吧。

    处理完一天的事务,不经意又到日暮,身处两大战场之侧,似乎形势已开始好转。徐辕见后军一切顺利,议事完毕、诸将散去,只留徐辕一人,又想起玉泽的容颜来,苦笑着,玉泽,除你之外,我今生好像都没有对第二个女子动过心,如何找?再忆起林阡在黔灵峰顶对自己说过的话,那份令林阡竟说出“欲灭天之咒,不负我之盟”的感情,自己却永远不能碰到了,心中难免遗憾。

    带着种种杂念在营中散步,冷风游走在耳根,除了巡逻将士们,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往来。

    闻因从后面拍他:“徐辕哥哥”

    徐辕适才因为一时失神而发现晚了:“何事?”

    闻因一愣:“不对劲啊,连徐辕哥哥都有被我打中的时候。我来猜一猜,莫不是为了玉泽姑娘?”

    徐辕没有否认,淡然一笑:“正回忆你小的时候,时常想挑拨我与她的关系,现在,反倒是我和她在生疏,你来开导我。”

    “哪有我可没说过要开导你啊”闻因笑着说,她和他总是这么没大没小。

    “哈哈。那我也权当你开导过我了。”徐辕说,顿觉轻松不少。

    闻因想起正事:“我要去探望下邪后,先行一步啊”

    徐辕反正没什么事,于是就跟着闻因一起去了。

    邪后大概是水土不服,卧病在床了几天,发着烧不时咳嗽两声,症状其实很正常——但安在她林美材身上,徐辕不厚道地竟也发笑。海逐浪这个人真是没话说的好,侍卫们说基本上他一天要来个七八趟,就怕邪后闷,所以跟她下棋,跟她求琴,还拖了把“去病刀”来送她。这一系列足以引起流言蜚语的事,却因为女主角是林美材而没有引起半句。再问起主母最近可有来过,侍卫们都摇头,那当然,吟儿是怕被林美材的病传染的,就要这么自私自利。

    见林美材这么个枭雄都会病倒,徐辕自然就想到了那个名叫楚风月的女子。正巧夜间无事,不如再去探视她。

    带着探视审查的念头前去——天骄徐辕后来再想起,会否觉得这举动叫做假公济私?但当时来看,徐辕还是认定:楚风月是敌人,具有危险性、应该间或查看的,嗯。
正文 第900章 此间龙虎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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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战处,风乍起,沙尘如墙扑面,叶似针扇强灌,光阴路过即被割裂,日月星辰齐在乱颠。

    来者武功卓绝速力奇猛,无论是气势或招式都堪称铺天盖地——若是一般高手,徐辕完全可以在一个回合内就试探出他姓甚名谁,但面对薛焕贺若松以上就不可能游刃有余,而最可怖的是,眼前人在数十个来回以后仍然难察来路,独独给徐辕一个感觉叫惊撼。

    忽而想起昨夜与柳五津戏谑的那句“刀神”“刀圣”论……是的,是存在的,如果薛无情为武神,那眼前人当之无愧武圣。在他手中的刀,一改常人特色,快如闪电,变如光色。纵是徐辕与之交手,也得时时刻刻高度绷紧。

    “好薛晏果然有眼光”那老者大吼一声,显然战得相当愉快,从称谓看,确实又离薛无情更近一分。说话时,徐辕与他又对接了几掌,那老者存心要看他身手,徐辕也急于知他底细,两人都略有分心,是以战局不及先前惊险,饶是如此,柳闻因在旁看着看着,都觉得四周围到处环绕着他二人的刀象和掌形,虚虚实实窜行不休,令得她头晕目眩……

    范围越缩越小,至接近一百回,徐辕心中暗暗有了个人选来:是他……

    最近看过的各路武功都好像以此人为源头,乾坤剑之收束,风里流沙刀之暗涌,霹雳掌与碎骨爪之毒辣……若不是束乾坤、纥石烈桓端、楚风月和梁晋的提醒,徐辕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看出来,眼前老者是他们四个人的师父

    这老者手中握着的是刀的模样,但内涵令徐辕也望尘莫及,时而是金铁,又像是泥沙,还化作了纸张,各种材质的优点,都信手拈来、随心所欲……说他既懂剑,又擅掌,还精于刀,哪一点不契合?

    “原是沂蒙第一刀,邵鸿渊邵前辈。”徐辕在金国细作十余年,终于不是白当的。这邵鸿渊与其结拜兄弟时芃曾在沂蒙武坛数一数二,因武功可怖而合称为“焚膏祭鬼”,后来时芃一脉日渐凋零,邵鸿渊却得完颜永琏赏识,而一跃成为其近身高手之一,早年便为殿前左副都点检。

    “好眼力。”邵鸿渊一笑,“不过,早非沂蒙了”

    一百回合过。柳闻因屏息凝神看,连眼睛也不敢眨,因为每次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景象就跟瞬间以前不一样,不知是风景被他们的刀改了呢,还是自己被他们拖去了另个时空?尤其邵鸿渊,交织的刀网稍纵即逝,留给徐辕处处是死局,无论哪个角度都无懈可击。

    确实,连眼睛都不让人能眨但眼岂能不眨,刀光激成那模样、急成那频率、闪成那炫目……柳闻因想,若是她在邵鸿渊对面,邵鸿渊已经在攻击下一个方位了,她估计还在上上个位置招架……

    呼啸风中,邵鸿渊猛然急掠而去,刀锋杀招连环叠出,对着徐辕拦腰横斩。柳闻因大惊失色,还未叫出声来,却看徐辕身形倏展,顷刻与冯虚刀身械合一,眼看邵鸿渊一刀已经就要得手,可是铮一声被徐辕及时弹开。

    柳闻因大喜过望,气都忘了怎么喘,是了,她差点忘了,她不能跟上邵鸿渊的速度,可是徐辕能啊徐辕自幼练就了百步穿杨,眼力惊人得可以始终不闭,正好能适应邵鸿渊的刀战,可以跟得上这种时间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徐辕立马转守为攻,持兵迅疾朝邵鸿渊劈面砍,邵鸿渊则极速藏身于锋刃之后,乃是外旋里滚挂封住了冯虚。顷刻邵鸿渊俯掌前穿不停步,将徐辕攻势一路斥到了外门,片刻之间,他二人距离达到最近,堪称欺身肉搏无法撤刃、无法换招、无法去思索这一回合之外任何事物

    徐辕虽被邵鸿渊推开攻势,仍想反手借刀平抹他脖颈,奈何邵鸿渊不是等闲,比徐辕先一步以内功护住了要害,徐辕苦于迟了一步,若想冲破他防线,那就可能被他回捋,而若想穿透封锁将其力压,那只可能发生在敌人不是邵鸿渊。偏此刻,身前内力如滚滚洪流,此起彼伏着似有决堤倒倾之势。

    徐辕大叹慢了半刻,若是自己动作快点,也许此刻已将邵鸿渊拿下,邵鸿渊虽微笑自若,倒也心忖适才凶险,低估了徐辕实力,差点就跟死亡擦肩。

    徐辕额上沁出些汗水来,却哪里能够一直僵持下去,久则生变。当下不假思索,暗蕴归空诀,蓄积于身畔,霎时,风云霍然舒卷,光影悄然聚散,压力遽然悬空,闻因暗暗叫好,她自小跟在徐辕后面,见过徐辕用归空诀——但不常用,很不常用。

    对,当刀被粘缚,唯能借气流。

    凛冽寒风,一寸寸如在闻因耳边割过,忽而恍惚这是何年何月,哪个季节,何以北风来得如此唐突,又如此强烈。

    表面看,却也不那么恢弘壮观,至少闻因视野里,末夏之花花树树,都只是稍稍动了动,没怎样。

    因为世上的所有力道,都往邵鸿渊那个核心去了吧

    可惜,来不及拊掌叫好,闻因到现在也来不及起身,便看到徐辕厚积薄发的那一击,遇上这邵鸿渊刀上面的一股更为强劲的气流,撞在一起后相互吞噬激烈腾旋越缩越小却越烧越烈,直到最后一个躲不过的电光火石,如黑色的血潮般直朝徐辕翻压

    焚膏祭鬼,名不虚传。

    岂止闻因大惊,徐辕亦是大急,饶是他内力出了名的雄浑,竟还是被这邵鸿渊给盖了过去。

    邵鸿渊显然也有所触动:“造诣如你这般地步,莫说南宋武林,只怕整个金宋,也都屈指可数了。”

    却听不远处有人声浮动,显是宋军听见异响声寻来,为首的那个嗓门特大依稀是祝孟尝……徐辕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调动气力,便见邵鸿渊袖袍一挥,扬长而去的同时不忘攻击了那边的一大片人死死伤伤,在所难免,破坏力之强,可见一斑。

    天地肃杀。秋寒。霜烈。死寂。

    柳闻因这时才爬坐起来搀扶徐辕,她不敢也不忍现在就去看那边的情势,只是稍稍一瞥适才那些好像并没被战局惊扰的花树——它们,不知何时已经全死。一地死尸,就好似是被吸尽了精华似的。

    而这些花树啊,它们适才在旁观战局的时候,都没有发现自己的流逝么。

    “邵鸿渊到这里来,要么是为了楚风月,要么,就是那些金人无计可施了、搬出高手来对付我们。”徐辕对柳闻因说,“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毕竟,这里是完颜永琏的脚底下。援将一定越来越多。”

    “这么说,金人很可能是想以同样的方式去对付林阡哥哥?”闻因意会。那时祝孟尝他们鲜血淋漓挪了过来。

    “去通知主公,谨防高手袭击。”天骄嘱咐亲兵说。

    说到底,黑山渊声的阴影还在。

    是日午后,兖州战地。

    军营里传得纷纷扬扬的消息,令金将们无论正副都心中酷寒——“徒禅老将军原本是扬言放火烧山逼迫吴越不再游散作战的,结果那吴越骁勇难当强行突出还反攻了咱们,徒禅老将军身陷火中几乎身死,幸好老天长眼,才未全军覆没……”

    “吴越,有此人在一天,山东之寇都不能除。”纥石烈桓端如是说。这几日,覆骨金针使他伤势更加恶化。

    徒禅勇手脚胸口都被烧伤,惨不忍睹地被裹在床上:“杀杀我杀不尽这群土匪”

    “原以为徒禅将军能助战,哪想到……”纥石烈叹了口气,走出帐外,问副将,“柳峻大人的援兵何时开到?”山东战场大溃,当然需要河南帮忙。

    “明晨。”

    “好,明晨。”纥石烈攥紧了拳,不动声色。

    同一日,临沂。

    这天傍晚,金营里灯火一盏盏点亮的时候,士气忽然开始燃烧。

    初至临沂的援将邵鸿渊,一来就召见仆散安贞、郑孝、束乾坤,也是连日来金兵首次会合,更显兵力充沛,将广械锐。

    邵鸿渊坐在屏风之后:“郑孝,你不战而溃、动摇军心,按罪当斩”

    郑孝一颤,跪倒在地,众将急忙为郑孝求情。

    “念在你多年来鲜有过失,暂且以杖击五十代斩首。”邵鸿渊道,“明日柳峻大人的援兵将到兖州,你去那里襄助他罢”

    “是……郑孝愿将功折罪”郑孝虎目噙泪,却是战意激越。

    “兖州……确实需要援助,原以为吴越善于游散,没想到他还善于强攻。”仆散安贞叹道,“这么一来,徒禅将军和纥石烈他们,战术上既不能聚又不能分。太难打了。”

    邵鸿渊冷冷一笑:“林阡何处?”

    “师父,要与林阡打?”束乾坤喜问。

    “哼。”邵鸿渊笑,“象征性地打一打,拖他越久越好。”

    “怎么?”束乾坤等人不解何故。

    天蒙蒙亮。

    临沂。宋军军营。

    林阡因徐辕报信而早知邵鸿渊到来,是以自昨夜他到来之际就严阵以待,然而一夜之间,金对宋都只能算微扰,林阡自然察出些不对劲,于营帐中来回踱了几步,有个想法,昨夜因为紧张邵鸿渊而没出现,今晨才迟来了。

    “为何邵鸿渊要先去平邑,和天骄打斗一场再来临沂?”对,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可惜林阡早先想不到,也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林阡心一紧,邵鸿渊先去平邑,无非两个作用,一是击伤徐辕给予平邑的军心扰乱,二是让徐辕等人担心邵鸿渊会以同样方式对待林阡、从而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临沂战场。

    为什么邵鸿渊要将他们的眼球全都吸引到临沂战场,对徐辕扰乱视线不就是为了去对付徐辕?

    难道说,那个据说是要去与柳峻合攻吴越的郑孝,也是想领兵眼看着取道兖州实际却突然间插进平邑?

    林阡醍醐灌顶,立即对杨宋贤、夏全调兵:“立即去平邑,助天骄固守”

    “主公,去平邑的话,临沂怎么办?”夏全等人不解,眼下最重要的不该是临沂吗。

    “临沂有我。”林阡知道,邵鸿渊不该是个障眼术,此刻徐辕等人一定已然遭到郑孝袭击,“宋贤,务必把郑孝给我拖回来”

    最可怕的,不止郑孝,还有那个与郑孝里应外合的内鬼吧……

    平邑据点,免不了要吃败仗。当所有人都认定,拥有林阡和邵鸿渊的临沂最重要,拥有吴越和纥石烈的兖州第二。

    这是谁的计,从何时、何处开始算。

    兖州。日出。

    柳峻的援兵,也和郑孝一样,没有到这里——柳峻,比郑孝更早,去了平邑……

    这场仗,将比想通后的林阡,想得更惨。

    纥石烈桓端冷笑一声,先令人把近身的某兵卫斩去、说那是海上升明月的奸细,后解除绷带,擐甲佩刀,跃马而上:“吴越,你赢够了,该换我了。”
正文 第901章 平邑惊烽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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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升明月安插在纥石烈身边的细作,是纥石烈养伤期间无意中发现的,那细作闲暇时一直留意着夜寒罂粟的解药,想来是受了徐辕之托搭救楚风月。若非这么巧纥石烈被吴越的覆骨金针射伤休养,可能都没有这么多闲情逸致探查收获。

    于是,从发现的那一刻起,纥石烈桓端就斩去了林阡、吴越等人的第一情报源。当然,这个细作是直到最后一刻才被纥石烈处死。这么慢,又这么快。

    不动声色,运筹布局:

    纥石烈的师父邵鸿渊,是此番入局的最佳人选,纥石烈第一个就想到了他。首先他正巧就在沂蒙,第二,邵鸿渊的武功足以击伤徐辕、扰乱平邑据点的宋军人心,人心是战斗的根本,第三,黑山渊声这件事在盟军心中留下过不小的阴影,宋军后方诸将一定十年怕井绳,担忧邵鸿渊会故技重施去对付林阡一个人,从而所有人的心思都往林阡身上悬,第四,邵鸿渊这样一发威,谁的眼球都必定跟着他跑,使得本就至重无上的临沂战场,更重。而实际,邵鸿渊并没有领兵,他只是单独一个人。

    郑孝,也是在林阡眼前悄然流动走的一颗棋子——当邵鸿渊套住了徐辕和林阡的心和眼,当临沂、平邑各地都以为,兖州战场金军险急,郑孝不救兖州救谁?

    郑孝如是,柳峻亦如是。明眼人一看,兖州岌岌可危,柳峻别无选择。

    兖州,徒禅勇和纥石烈一个比一个败得厉害,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然而,前面的确是真败,后面却是纥石烈藏拙——徒禅勇来到之后,纥石烈就借养伤淡出。接下来,徒禅勇那种打法,完全是对着吴越送死,纥石烈听之任之,是故意的……

    所以,兖州的败仗让林阡不设防柳峻的援军到底往何处开。往何处开?没人会想到其实是对着平邑。

    也许一直的安逸反而会令天骄等人绷紧,敲完警钟同时给予军心上的扰乱才是纥石烈的用兵之重。

    结果,平邑据点,尽管也居安思危了、也固若金汤了,都猝不及防,也无能为力。

    徐辕与祝孟尝的受伤,不过是这天早上的事情,这么巧,也就是这天夜里,噩梦就突袭此地。金兵的速度之快,可见蓄谋之精准。

    柳峻的兵马强势压境不过是个序幕,紧跟着就是郑孝的开到与夹攻,值得一提的是,宋军里的内鬼,和郑孝里应外合,暗中打开了寨门相迎……三次大冲击,宛然给了平邑据点三场噩梦。第一战,徐辕史泼立柳五津惜败,邪后因在病中,故第二战就被郑孝的军队掳了去,最惨的当属第三战,包括吟儿、向清风、杨致诚在内的一干人等,荡然消失踪影、生死未卜。

    杨宋贤夏全奉林阡之命即刻开始回打郑孝,但那时,已经对平邑之战败没什么作用了。与此同时临沂战场,仆散安贞和邵鸿渊两大高手对林阡形成了牵制,使得林阡当时竟还不能归来。从这一刻开始,邵鸿渊才真正与林阡交手,而不是之前那种象征性地存在拖住他。

    而平邑败绩一旦传开,纥石烈即刻对吴越起兵:“吴越此人,用兵卓绝不假,但弱点在于,心绪易受影响,难以下定决策。”

    “破两处险局的方法是拿中间。”两面受制?那就先动敌人最忽略的那一环,如此大军涌入了平邑,临沂和兖州两段险局,演化成掎角之势。

    当然,这一切,贵在金军比宋军多,金将比宋将广。像史泼立、夏全那些人,终于敌不过束乾坤、郑孝他们的战力。

    这是完颜永琏的脚底下。这是纥石烈桓端的谋。谁人不吃败仗?林阡徐辕亦不能免。

    危如累卵。

    林阡着柳五津柳闻因等人先救兖州援助吴越,而杨宋贤夏全则先帮徐辕于平邑重振旗鼓,他一个人,留在临沂应对时青和邵鸿渊、仆散安贞、束乾坤。

    形势陡然下滑,所幸他看得分明,邵鸿渊的到来只给临沂添了一位高手,而并未增多援军,相信他林阡在此镇守,一定能转危为安。这几天是金宋孰胜孰败的关键,身为主将他首先就不能乱。

    然而……目前和吟儿一起流落的,已知的嫌犯就有向清风、杨致诚。也许,祝孟尝早该被排除在外了,陈旭和范遇目前处于徐辕身畔林阡却怎能希望内鬼是他俩?但如果是他俩,吟儿的危险性显然就轻些。

    剩下一个海逐浪,据说是追着邪后被掳的方向去了金营,他是内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今次战败,应了祝孟尝的一句话,海上升明月的动作,永远不及金国人收买的奸细快。讽刺,真讽刺,莒县如此,平邑又是这般。林阡的心岂能不痛,这个内鬼,终于又一次放弃了回归,哪怕阡已经把意思表露得那么直接,态度也是那样的坦诚。

    诚然纥石烈桓端是迄今为止难逢的敌手,但这个隐藏在深处出卖盟军无数的内鬼,才是林阡此刻最大的眼中钉。既然他放弃了最后一个机会而且还这般放肆,林阡也绝对不会再容忍,当此时,一定先从陈旭、范遇着手,查探他们最近所有的行踪与作为

    “飘云,星衍,为我盯紧他二人,时时刻刻。”尽管,陈旭和范遇都是盟军中最聪明的谋士,林阡先前也只是不忍与不屑去查他们。

    百里飘云和江星衍带着任务一同退下了。他二人,就是经过了怀疑后确定忠信的典型。

    “清风,致诚。”林阡蹙眉,心中暗生一股哀愁,他有百里飘云和江星衍可以查探,那么和杨致诚向清风在一起的吟儿,该怎样度过这般劫难。于是,竟也发自肺腑希望,向清风和杨致诚都对盟军不二。如此,吟儿倒也安全些。

    思及这次生离毫无征兆,而且他和她冷战至不告而别,到今日还不曾冰释……那丫头犟得不肯低头到如今快满了四个月身孕,身上还有阴阳锁和火毒……教林阡如何能够放心,如何能够不乱。

    林阡所不知道的……

    当夜海逐浪的嫌疑曾一度达到最高——

    当夜,金军第二场冲击退去不久,惊闻海逐浪竟单枪匹马追了过去,于是乎军营中有关他降金的传闻沸沸扬扬,更有甚者,搬出苏慕然之死的言论来抨击他,眼看证据确凿动机俱在,世人都说,海逐浪从那时起就已经生无可恋,这么巧内鬼第一次就出在首阳山,时间地点都很靠近苏慕然之死。

    邪后呢?当支持海将军的人说海将军是为邪后才追过去大家千万别误会的时候,反对派则说,邪后只不过是海逐浪的挡箭牌,半刻之间,就把海逐浪和邪后本就还在萌芽状态的感情给抹杀了。

    是的,客观上讲,海逐浪完全可以拿邪后当挡箭牌,来一点点地降低他的出现频率、从而巧然洗脱他的嫌疑。但动机呢?真是因为苏慕然?

    “谁再诋毁海将军一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那时徐辕犹在苦战,后军中岂容这种扰乱军心之言论,是以吟儿驱散人群时厉声喝。

    什么苏慕然啊?吟儿就算没看见苏慕然倒在血泊里时海逐浪那苦恸却一直自抑的表情,也还记得苏慕霖被炸死之后海逐浪在黔灵峰的花丛里哀伤却坚定的眼神,甚至是苏慕离在营帐里对吟儿举刀时海逐浪纠结却深情的自白。

    也许海将军和邪后在最先还有那么点拉郎配,但是吟儿懂,海将军为什么要选择邪后,一则邪后与他一样对联盟挖心掏肺、两个人立场对了就什么都对,二是,邪后和苏慕然完全不一样、海将军很想很想从上次的阴影里走出来,为了盟军,为了阡吟,也为了死去的苏慕然、苏慕霖、苏慕离……为了对得起他海逐浪的将来、现在和过去海将军坦荡荡

    “不会是海将军。”吟儿据理力争,“其一,首阳山事件他不在场,其二,今次战役,那叛徒出卖了天骄却避开了主公,证明那叛徒心里面主公比天骄重要,六个嫌犯里,海将军是唯一一个将主公和天骄并重的人——主公和天骄都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以海将军要最先排除”

    当夜吟儿说罢,谣言不攻自破。
正文 第904章 履险皆若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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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的女人……得到她唯一的方法,就是背叛和颠覆。

    当然,向清风现在还只是出卖了天骄没害到主公,因为向清风心里尚留存着对主公的感恩……但杨致诚看得出来——眼前种种,都可以是拐带主母的铺垫。

    据盟军再三推断,叛徒是从定西开始跟轩辕九烨达成了一致的,时间上精确到年月,是榆中大战林阡的叠阵打败轩辕九烨前后。

    也正是在定西大乱期间,向清风脱离了林阡身边、代林阡主宰起榆中的局面,并还以他的叠阵打败过轩辕九烨。世人原都以为,以向清风对轩辕九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却不知为何竟然能胜过了毒蛇轩辕……

    难道不能认为,那段时间轩辕九烨和向清风之间达成了共识,轩辕九烨诈败给他,他则在将来提供情报给轩辕?那时候的林阡,既然把榆中全权交托,肯定就管不住向清风了。

    继而出过的大事件,便是首阳山的地名谬误、延安府田守忠据点覆灭、萧溪睿被困怀旷楼、弹筝峡林阡吟儿迷路。这个盟军领袖级别的内鬼,陷害过辜听弦沈依然,与水轩合作却利用水轩代罪。如此聪明,如此阴险,范遇陈旭的机会平分,而向清风嫌疑略高过他们的理由则在——当年川东的寒党策谋,向清风和水轩有过交集……

    而今山东之乱,向清风虽说最先去援的是泰安,但莒县事变之时,他已经来到了沂蒙。随着林阡在沂蒙碰见了人生中最难得的劲敌纥石烈桓端,眼看着宋军与金军就这么相持了几个月频繁拉锯,向清风也一定看出来了,这是破坏和出卖的最佳时机。

    若非为了带走主母,他怎会任凭金军冲击而始终只对主母寸步不离?这次的大军流离,完全可以是另一个故事的。当然,前提是主母要肯。

    若非因为主母的缘故,他怎会和主公一样,随身带着针灸必备,在每一个主母最需要的时候都不离不弃,而且这个关头主公不在主母身边,不仅人不在,心也不在。这,难道不是向清风最好的抢夺机会?

    杨致诚鼻子一酸,如何能再往下想,清风是他除却自己的家将之外,在短刀谷算得上最亲的人,从小到大,一同为了反抗苏降雪而战,一同在逆境下负隅直至寻到主公为止……这些年来并肩作战,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兄弟之情,袍泽之谊,还有与主公的绝对互信,难道敌不过区区一个女子……

    “致诚,为何不说话。”这时吟儿开口,打断了杨致诚的思路。

    吟儿的目光有所期待:“你是怎么想?”她清楚,只要说服致诚,就能够度过这次信任危机。

    致诚心中自也百般纠结,他在寒棺的时候,答应过吟儿,他和向清风,今生今世都是兄弟,川东之战引起的任何不快,任何误会,都随风带走,不留余痕。然而,“我自不愿怀疑任何人,但不怀疑的条件,是主母和主公都平安无事。寒棺里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吟儿知他还是留了些余地的,心下大慰,转头看向清风的脸上似也有了些动容。直觉,向将军其实并不像越风那么不屑和无所谓。如向将军这样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吟儿心自叹。

    “哲钦,致礼,为你们的不敬和失误,对向将军、还有你们自家的将士们道歉。”吟儿站起身来,肃然说。

    哲钦与致礼都是一愣,一脸茫然。

    “流亡之际还妄加揣测紊乱军心,是嫌我们败得还不够惨么?”吟儿厉声道,“且不说一切都是你们的臆断,哪怕那个叛徒他就在这里甚至已经对罪行供认不讳,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也不是问罪而是合力度过困境别忘了林阡身边有银月存在的时候,每一场战役胜利的还不是我们盟军?”

    一开始哲钦与致礼尽皆低头沉默,而听到后面的鼓舞不禁也燃起了斗志。不错,即便有奸细在,也并不可怕。

    “再者,若向将军真是叛徒,眼前一幕岂非如他所愿?若他不是,你们就是在散播谣言、诬陷首领并放纵真凶,随时引起更大的伤亡,待到水落石出之时,良心上过得去吗?林阡对我说过,疑谁都不能疑兄弟……就是说他宁可把命就悬在真凶的刀上,也不能轻易去否决任何人的赤胆忠心。因为,信比命重要。”吟儿说时,包括哲钦致礼和致诚在内的多数人都已动容。

    “当然,如果证据确凿,我和林阡一样,断然不会包庇谁,哪怕交情再深。因为他浪费了我们的信任,践踏了我们的信任,利用我们的信任害死了我们那般多的兄弟,罄竹难书,罪无可恕。”吟儿看向向清风,语气一转,“但是,我有十分的把握,向将军绝对不是那个人”

    向清风听罢表情一凝。杨致诚沙哑着嗓音喜问:“什么把握?”他当然期待,期待向清风不是叛徒,论交情,他与向清风的最深最久——他难道很想之前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是真的吗?

    “叛徒出现在首阳山事件,‘陇西’和‘定西’地名谬误。说明那个叛徒在首阳山会师之前,并不清楚杨妙真的到来和报信、不清楚山东的乱局,尽管那一切在当时不算机密。”吟儿说时,杨致诚点头:“那时我们很多人都不清楚山东有乱。”

    “但向将军他清楚。”吟儿说,“因为那日在首阳山上,我见海将军和邪后都不在场,问了一句海将军呢他在哪儿,是向将军在我耳边回答说,海将军和邪后去了山东。由此可证,当时向将军就知道了山东的乱局、知道杨妙真的通风报讯,无论他的渠道是什么——所以,向将军决计不是叛徒”

    众人脸色皆变,都是心服口服。吟儿的这句话不仅为向清风洗脱嫌疑,顺带着给海逐浪增加了绝对的可信度。

    当下,哲钦与致礼当先对向清风认错,杨致诚也按着向清风的肩膀说了声抱歉,继而说,“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保护主母、回到主公身边要紧。”

    四境荒乱,也不知此身何在。向清风点头,看向吟儿,对杨致诚回答,“一定。”

    吟儿的目光一直也没离开过他们,这时见人群总算不那么愤慨了,终于走上了前来看向清风。她明白,在真相大白之前,类似的流言肯定不能完全消除,于是对向清风微笑劝慰说:“众口铄金,就由着它去吧。”向清风注视着吟儿,眼底流露出一丝柔和。

    “再怎样,海将军、向将军都不会做敌人呢。”这几日,吟儿说过的话也反复在林阡耳边回响。

    除了那晚她就排除了海逐浪、杨致诚以外,林阡心知祝孟尝的嫌疑也不高,而向清风的忠奸……林阡经过一番冥想最终采信了吟儿。吟儿看事情的角度与常人不一样,但总是很干净很透彻。即便那是风七芜时期的事,终究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乱讲。

    何况,林阡从吟儿入驻短刀谷的第一天甚至寒棺内就把吟儿的安全交给了向清风,这举动一直持续到风七芜时期以后,向清风如果要叛变,早就叛了,只怕比洪瀚抒他们闹得更早,不至于首阳山才开始。

    所以,叛徒也就缩小在陈旭和范遇两个人中间。

    是巧合吧,最难抉择的两个人,论出谋划策行军布阵,他俩是阡的左膀右臂。

    但陈范又太符合这个叛徒的特点,聪明——以范遇对情势的领悟,无人能出其右;而陈旭此人,林阡常赞他心比田若凝还多一窍。

    林阡放手开始调查他们的同时,沂蒙战场的形势也在反复。

    因平邑三战大捷、兖州临沂的险局缓和,金军重新达到了分配。如今,是邵鸿渊与束乾坤坐镇临沂,纥石烈和徒禅勇在兖州指点杀伐,柳峻郑孝两路人马则于平邑安营扎寨。由于完颜讹论、仆散留家间或入局支持,故仆散安贞能够较为自由地辗转这三大地域之间。

    值得一提的是,平邑之战虽以宋军惨败告终,好在林阡调兵遣将及时,杨宋贤与夏全的到达拖住了柳峻郑孝的后腿,也在几天之内帮徐辕稳住了平邑的一些据点并得以重建。更因为随后林美材杀死郑孝扬威,而使得平邑宋军暂能与柳峻对峙。话虽如此,吟儿、致诚、清风都还下落不明。

    而林阡既排除了海逐浪、祝孟尝,当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调他们到临沂来牵制束乾坤。剩一个名叫邵鸿渊的高手,则必是林阡亲自对付,堪称重中之重。

    另,最近兖州的几场战役,纥石烈场场都压着吴越,倒是柳五津和徒禅勇的交戈,听上去轻松近似有些好笑,据称柳五津射出的某一箭计算失误射得远了些正自遗憾,哪想到徒禅勇为了防他射箭急忙往后面撤正巧撤了那么多距离……于是战场上就听得哎唷一声徒禅勇坠马而下,柳五津当时就预测到这个徒禅勇回去后又要吐血了。

    但除了柳五津尚在上风之外,裴渊彭义斌等人都和吴越一样不容乐观。现实给了林阡惟独一个难题:如何从临沂抽身转去兖州救局?当平邑据点还百废待兴,当仆散安贞分明最想去兖州增补,当临沂此地还有一个邵鸿渊虎视眈眈……兖州临沂和平邑,根本不能分轻重缓急和主次。

    邵鸿渊,是完颜永琏和纥石烈此番最关键的一粒棋子。邵鸿渊一个人就可敌千万,仅仅因为他伤过徐辕。而他现在迟迟不出手对付林阡,只是为了拖住林阡罢了。

    林阡却岂可能任凭邵鸿渊得逞,既然邵鸿渊无动于衷,那就由他林阡迫战
正文 第905章 噬气烧字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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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传奇人物拉下马的方法,是化传说为实际。

    林阡深谙这个道理,不真刀实枪去拼一次,那个人永远都比你强,且强得多。

    不怕武功比他差,就怕连比都不敢比。林阡曾借此对郑孝实施攻心,怎可能任自己重蹈覆辙去。

    邵鸿渊,尽管他动身之初就背负着完颜永琏的殷切期望,尽管出战前纥石烈桓端必然也嘱咐过他,只需实施拖住林阡的计划就可、不应轻举妄动扰乱时局……但完颜永琏离他终究远了点,纥石烈又是他邵鸿渊的徒弟,如何管得住他?

    毕竟,邵鸿渊不是个正式的将领,他骨子里更多流淌着的是属于武者好战的血。当在阵前冲他挑衅的,是宋军中的最高统帅、明摆着战力最高的林阡,他如何能不心动。

    说起来纥石烈的谋也真是双刃剑——纥石烈要邵鸿渊先去击伤徐辕、从而借此给邵鸿渊在沂蒙战场扬威,但作用与副作用并行:击伤徐辕之后,邵鸿渊的求战欲显然一度飙到最高点。须知冯虚刀和饮恨刀的胜负,不仅是柳五津那些短刀谷里的人想看,不仅是史泼立那些红袄寨里的人想看,他们这些金人,只怕更想看。

    “徐辕是薛晏承认的南宋巅峰,而为何却一心做林阡的拥趸。”这个问题悬在邵鸿渊心里很久了。邵鸿渊不信什么人格魅力或威力魄力,邵鸿渊只知道武功越高的得到的自然就越多。

    既然林阡求战,邵鸿渊何乐不为。

    待到终于战场相见,邵鸿渊横刀立马精神焕发,几近要道出一句我等这一战很久了——唉,是不是拖住别人的人,其实自己憋得更不爽?

    当然不爽,不爽得很随着林阡那一刀强势凌厉地斩过来,邵鸿渊也是蓄足了力酣畅淋漓地劈上去。

    铮一声响,铿锵金铁振聋发聩,与之同时荡气回肠的,还有刀面因摩擦而耀生的寒亮之火

    饮恨刀犹如串联的风雷,壮阔地起于林阡之手,紧贴着刃边汹涌灌袭,跟了一路的浩荡山河——如果说徐辕的冯虚刀惊心,那么林阡的饮恨刀,给邵鸿渊的第一感觉是撞肺

    分明和徐辕是同一辈人,却完全两种不同的特色,他的刀,攻的性格远高于守,比徐辕年轻且放肆了无数,恐怕不及徐辕深厚,但绝对比徐辕强劲……邵鸿渊心头如是感慨。

    辗转了二十回合,林阡心中之惊撼,亦与当日徐辕无异——邵鸿渊,不愧和薛无情、凌大杰一样,都出自完颜永琏亲自调控的高手堂。武功高强到,难怪被神化……

    观战时,海逐浪、林美材、祝孟尝等人,皆是眼睛不敢移一寸、大气不敢出一声,林阡手中的饮恨刀他们都见识了很多年很多次了,现在,地点换成了沂蒙,刀气并没有变,刀风也没有减,刀象分明更博大,一样让人旁观到赞叹,一样令他们都沉浸于他所营造的刀中世界,一样把战场的寥廓壮烈也彻底藐视……可是……可是对手变了。

    对手一变,变的就是趋势

    邵鸿渊的刀,太快,这种速度林阡要跟上很吃力,偏偏奇快之余还重,重到令人看见都窒息,重到连激越的饮恨刀也渐渐弱下来。

    五十回合后,仍看不清这对手武功的真谛,或许是眼睛太慢、眼睛不该闭?一旁林美材也暗自叹息,若非林阡曾在魔门学习过落川刀法,刀法特点是气息不断、呼吸决不停……那么此刻林阡,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但纵然如此,也只不过在速度上能够追及,而招式和力道……就要看林阡自己的水平了。

    那时双马交碰、两刀错位,二人岂止欺身擦肩?光影已算不分彼此战场上金兵宋兵一片死寂,然说不准到底是主动地屏息凝神,还是在瞬间被动融合进了战局……顷刻间,林邵以外的事与物,都完全成为了敷衍。

    百招近,忽见那中心气流翻腾,想来是刀之战稍迟、内力的较量先行上演。霎时满阵气流全被征召,围在林邵身侧扩张、填充和旋转,来去与起伏难以辨识。

    金宋两方军心士气尽皆悬吊,既惊悚又恍惚差点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何去何从现在在干什么。缓得一缓,还来不及给他们的主将助威,便听得一声巨响如绷紧的弦最终断裂,这次对击的高下已然决出。时间不等人。

    林阡的内力和徐辕相当,但应该都在邵鸿渊之下——因此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邵鸿渊如传说中打败徐辕同样地、一个烧字诀便熔化了林阡所聚之气。白氏长庆集,紧随归空诀归西。

    好强的内功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打法林美材微微蹙眉,心道从前的魔神殿下虽然不可一世,也不至于在内功只是“稍弱”于自己的对手面前,陡然就把微小的差距烧成悬殊,就像适才林阡的功力蓦地就荡然无存、全部都似被他给烧完了

    林美材不禁叹了一声,心想人生真是可笑得很,奋斗拼搏了一世、终于被捧到高手的地位自以为可以傲视武林,终究也不过是得来个首当其冲的资格——首当其冲被更大的力量摧枯拉朽罢了

    “噬气经。是噬气经。”时青呆呆地看着战局很久很久,忽而在林美材身旁开口。

    “结束了。”看邵鸿渊一刀狠往林阡扎去,束乾坤喃喃道出一声好来,须臾,脑海里却插进不知哪个高手对自己说过的话来:“小心林阡,他内力虽浅,却心能二用。”

    不知是哪个高手总结过的经验,前辈们毕竟都已和林阡交战了七年最早他内力虽浅却心能而用,而如今,内力在增强心却还能二用——“小心师父”束乾坤大惊失色,急忙喊,喊时才发现,自己的喉咙不知被什么榨干了,竟没喊出去

    果然,根本没有结束林阡内气虽被钳制,饮恨刀却还灵活上提,当邵鸿渊一刀砍来时,林阡身形一移、刀背急急回挂,邵鸿渊自是意料之外,林阡未加停顿,随即平贴对方兵刃而前推,邵鸿渊大急唯能后撤,迟了一忽,腕上全是鲜血。尽管只是皮肉之苦,好歹,也将他从传奇的位置拽了下来,林阡嘴角流露出一抹笑意。

    邵鸿渊这才明白,适才林阡为什么会给自己机会先拼内力……为时已晚……

    “弟兄们,杀啊”便趁此时,时青寨对金军发起冲击。

    沙场,终于是他们的。

    哪怕林阡和邵鸿渊的刀都是一瞬就能毁千万人——战史,却必定由这千万人写成,就算最后只有他二人活而千万人都死。

    何况现在,这千万人都带着执着和鲜活的杀气,一往无前,无论是为了钱粮或家畜,为了尊严或理想,为了地盘或……家仇国恨。

    当时,谁也不曾留意到时青眼中喷出的复仇之火。这也许是天助盟军,时青再不可能与束乾坤达成共识,因为他认出了这个邵鸿渊,就是当年他父亲时芃最好的结拜兄弟,却杀死父亲、夺走母亲,以及噬气经。

    杀。

    远山,在近处融为溪川。

    生之路,与死之道常伴。

    风呼啸,钟轮回,沙流浪,千年。
正文 第908章 莫能遣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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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辕闻讯到场之际,纥石烈桓端早已离去,村子里面一片混乱,除了残兵就是败将。

    徐辕扶起狼狈不堪的史泼立,惊讶于他们大半都还活着:“纥石烈桓端走了多久?他竟不曾大开杀戒?”

    看史泼立受伤倒霉的样子,徐辕也不忍质问他,谁教你私自设伏、暗杀纥石烈桓端诸如此类的话了。事实上史泼立这次的行动欠妥,事先并没有跟徐辕商议,他可能也有预感徐辕不会赞同。

    “纥石烈桓端他,闻知楚风月爱慕天骄之后,失魂落魄似的说走就走了”史泼立气急败坏地说,“我原想背后扔他一枪的,但怕扔不准反而引起他杀机。于是便算了,唉功亏一篑”

    其余的话暂且都淡去,徐辕陡然听明白了第一句,这一惊更甚:“四当家?什么?什么爱慕?”他显然难以置信。这类纷扰常年与他徐辕无关,何况对方是楚风月……

    “唉,楚风月……我实在不知怎么说她好”史泼立忿忿,“说她是我们的人吧,却害我们功亏一篑,可说她给金军卖命吧,她适才又给我拦了一刀”

    “受了伤?”徐辕一怔,略有所悟,看史泼立点头,续问,“去了何处?”

    “不知道,似是往那边树林的方向跑了吧?”史泼立指着南面树林说。

    徐辕即要去找,史泼立却还是扯住了他衣袖:“唉,天骄,你也别怪我小人还是多带点人马一起去搜,万一这还是一场苦肉计?金人放长线钓大鱼,不知会放多长的线。”他又絮叨了很久。唉,不怕小人多心,就怕笨人多心。

    徐辕听这里的百步穿杨军叙说过了来龙去脉,大致可以推断楚风月没有出卖史泼立——虽然只是大致不能肯定,但徐辕不会连这么点胆色也没有。领着些将士一起去林中搜寻她时,他一时心急走着走着就跟他们分开了。

    一时心急。说实话徐辕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这么急。就算史泼立没说楚风月爱慕他的话,徐辕也定然会去找她的,深夜山林里极不安定,气候又是这般恶劣……那时那刻,徐辕心里早没了先前叱咤风云的楚将军,而满脑子想的都是上次见到的、那个农院中柔美婉约还忧愁的江南女子……

    终于,听到邻近的树后有抽泣,循声走去,果然是她,藏身于这个光线最弱的地方。

    徐辕举着火把驻足这里,一时心头充满了怜恤,俯身,伸手:“回去吧。”

    “不。不回去。”楚风月倔强回答,拼命掩藏眼泪。眼泪这东西怎能随意有,挂在自己的脸上,却是给别人看见。楚风月的际遇里,没有“示弱”两个字。

    “四当家将事情都告诉了我。”徐辕道。

    “对不住,我完成不了你们的计”楚风月冷笑一声,“因为我不够无耻,那个人毕竟是我师兄。”站起身来,头也不回:“所以,天骄还是走吧,我和天骄,注定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你做得没错,换做是我,也不会杀他。若你答应了四当家,才跟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徐辕微笑,抢上一步按住她肩,“正因你没有伤害纥石烈桓端,我才完全相信了你已经改过自新……所以,我没有怪你,也没有人怪你,风月。”

    她双肩一颤,不知是因冷风过境,还是因为他。“你,你叫我什么?”

    “?”徐辕一愣,“不是你要我叫你风月吗?”

    她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徐辕忽觉得自己手上粘稠:“对了你受了伤”明明他手上沾满了血……

    “不用你看”楚风月刚转过头,就猛地避开几步,侧过身去,带着些许悲愁说,“我只是……想惩罚自己罢了这伤,别好了若能死,就死了算了”

    “嗯?这是什么话?”徐辕……完全不能理解。

    “我就觉得,这世界不公,我本是江南人,为何要到中都去,在金军里摸打滚爬这许多年,最后反而被同门的师兄害。好端端的自己的暗器射伤自己,沦落到要被宋军的主将救,救在敌营里。救就救了,何故还要对自己那么好,好到听见我说翡翠好看傻得去河里找石头还不止一次……可偏偏,我在对他动心之前,杀过他那么多的战友和兄弟,我,我该如何是好?”楚风月噙泪看着他,虽然两个人站得很远,心却在这一刻空前靠近,“我原以为,有救赎的机会,可是杀师兄和自己的麾下,我却万万下不了手。四当家说得没错,天骄不会喜欢一个来路不正的女子,那楚风月就不再去金营做将军了天骄会信吗?风月如果说为了天骄可以放弃一切,再不管那金宋之分,天涯海角都追随天骄一起,天骄会完全不在乎我过去的作为而接受我吗?”

    “嗯,会。”徐辕说,说罢才意识到楚风月问的是会不会接受她的爱。他方才是想答会不在乎她的过去的,哪想到连着把所有的都一并答了,霎时,冷场。

    所幸正巧那时,一场暴雨不期而至,打破了这份僵持的尴尬,徐辕生怕火被风雨浇熄,思及适才路过一间山亭,理应可以先去那里避上一避……想到就做,当即拽着楚风月一起离开。

    楚风月因他答“会”也懵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已被他拉着一并往那边亭子里去。孤男寡女,于是同坐在暂时生成的火堆边上,沉默了许久一直都不曾说话,唯能各自看着雨幕希望它快些停了,但时间过去得那么慢,雨也丝毫地不通人性……

    最终,楚风月苦笑了一声,站起身打破沉默:“我实不该……在天骄面前失态……”

    “上回分明已经叫我徐大哥。为何这次还这样见外叫天骄?”徐辕叹了口气,“女孩子的心思,真是很奇怪。”

    “天骄是天之骄子,岂是我能随便叫的。”楚风月见他还不开窍,冷笑一声,凄然往亭外走,“便当适才我的话都没说过,先前的那些也没发生……天骄与我,就此别过。”

    “你去何处?”徐辕急忙拉住她,做出这举动近乎本能,却不想用力过猛将她直拉得滚进自己怀里来,徐辕这才察觉她身体滚烫面色惨白,只怕是背上的伤没好又淋了雨发烧感染。

    徐辕赶紧要给她看伤,半夜之前纥石烈作战途中撕扯的衣衫,早就已经不能起到止血的作用,徐辕当即将那些完全扔弃,重换他随身携带的纱布。然而,她背上伤口覆盖甚广,他要救她性命,就不得不触碰她身体。见她性命之忧,原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边给她掀开衣服疗伤,一边忙着要追回她神智:“风月,醒醒”

    “我……我该怎么办……那是武林天骄啊……”楚风月,原是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人前高傲不可一世,结果昏迷时脆弱得无可救药,泪水竟似决堤一般。

    “唉……什么天之骄子,那些都是虚名。”徐辕神色一黯,叹了一声,“其实,我与你是一样,一样为了救赎……唉,若不是因为父亲,眼前种种抗金事,可能几十年前已经发生……而不至于,要落到这一辈来……”

    再说了几句还没讲完,楚风月头一歪斜,竟似死了过去,徐辕大惊,哪还来得及继续回忆,赶紧抱住她全身,拍打她脸颊掐她人中,能用上的救命招数都用上了:“风月,千万别死啊”他不知对她作何感觉,却怎忍心眼睁睁看着她丧命。
正文 第909章 只怕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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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等雨小了些,楚风月病情也缓和了不少,此刻正伏在徐辕身旁安睡。徐辕一动也不动,自是不想扰她,心想不如天明之后雨停了再走,也好防止她病情恶化。

    天色忽明忽暗,沂蒙雷辊电霍。徐辕思绪前所未有地乱,自得知楚风月对自己有意,他的头就一个比两个大,他的心就百转千回七上八下——

    徐辕,徐辕,你的职责是帮主公一匡天下,哪有闲暇与个女子风花雪月去,何况还是楚风月这种……?尽管徐辕嘴上说她过去是金将没事洗心革面就可以,但毕竟,此刻红袄寨最大的敌人是纥石烈桓端、邵鸿渊,他们,到底是她的师兄甚至师父……

    但风月一片真心,我岂忍心拒绝?徐辕认认真真、思前想后花了半夜时间,既怕连累了盟军,又不忍辜负楚风月的深情。忧心程度,矛盾水平,直追当年黔灵峰上的林阡……把敌国女放在身边的魄力,徐辕想,主公一个人有就行了,我不能跟金国女子有交集——但楚风月,竟还说宁可放下她在敌国的一切,一心一意追随他天涯海角,徐辕扪心自问,自己可以放下南宋武林的一切与她去双宿双栖吗?不,他办不到。既然他办不到,就必须敬重她的勇气,就无资格断然伤害她的真心全意……

    何况,他也真说不好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想了几个时辰都没有任何结果,忽察觉身旁楚风月有动静,徐辕立即看她:“你醒了。”

    “嗯。”她脸色还有些苍白,“天骄竟然……守了我一夜?”

    “昨夜你病得凶急……”

    “背上这伤,也是你裹的。”她查看到了,脸上绽出个微笑来,“我很喜欢,像石头一样地喜欢。”语声虽弱,却很清晰。

    “风月。”他一怔,脸上莫名滚烫。

    “回去吧。”楚风月说。徐辕看她病好了又是种姿态,哪晓得这姑娘到底什么意思,心想女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捉摸。

    虽然徐辕这辈子真正接触过的女孩子……也就蓝玉泽、柳闻因两个。

    “天骄昨夜似是说,天骄与我一样,一样是为了救赎。”回去的路上她问他。

    “是。”徐辕语气忽然变沉重。

    “我昨夜只听到前一半,似是与天骄的父亲有关?却恨正巧那时撑不住,天骄的成长经历,我只听了一半。”楚风月问道。

    “其实也没有什么……徐辕只想洗清父辈的罪,为南宋武林谋福祉。”看她清醒了,徐辕却不想再说。

    “实则那些过往的事情,从你扬名时便已烟消云散,故而父辈的罪,早就洗清了。”楚风月虽一知半解,却大抵清楚了徐辕为何甘居林阡之下,因为他担负这一切竟带着某种强烈的救赎感,“这些事,天骄是否从未和别人说起过?”

    “从未。”徐辕笑叹一声。金宋之分的卫道士,固执地看待别人的出身,其实,还不是他自己过分地介怀?徐辕矛盾的心理,不可能跟任何一个别人分享。直到昨夜,被濒死的她听去,竟还记住了。

    “其实,天骄这种矛盾,风月也有。”楚风月的心微微一颤,似心有灵犀一点就通,“还记得在仰天山上我与天骄初次相遇,刻意强调的话吗。”

    天骄一愣,不知哪句。

    “‘我一个金人,在金国游览名山’。”楚风月苦笑,“可是,我真的是一个金人吗,为什么记忆里总是抹不去江南的情景,为什么在中都我一切都不能融入,为什么,得到的一切都那么虚空,没得到的时候确实追逐,可即便得到了都好像假的……”

    徐辕静静聆听着这种同病相怜的矛盾,点头,楚风月跟楚风流、楚风雪都不一样,楚风流为了报答王爷的恩情数典忘祖,楚风雪又是一出生就在完颜家享尽荣华,唯有这个楚风月,成长经历中,金宋掺杂,立场难明。她哪里想到过要走上这条路,但既被安排在这条轨迹上了难道不走?

    “唉,所以我理解天骄的心情。然则……既然天骄的潜意识里,很在意一个人的出身……那么,天骄又如何能不介意我的过去?”楚风月垂眸,突然神伤,“可见你昨夜的话,都是敷衍。”

    “不,风月,绝非敷衍。你本不是金人血统,且杀人也是战场难免。只要你肯洗心革面,盟军一定会渐渐将你当做自己人。况且这些年来,归顺盟军的敌人不少,北人女真人西夏人都有,我们的观点,也都在潜移默化地改变。”徐辕说,“从主公决定跨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我们都要改变观念了。”

    “但有些思想,是根深蒂固,很难拔除的。接受我入军营是一回事,接受我入生活只怕是另一回事了。”楚风月哀愁,苦笑一声。

    “风月。”他停下脚步,略带无奈,“待山东之战结束,我会专心考虑我们的事,到那时,一定会给你答复。”他说得当然很认真,这件事本身焦头烂额,而他原先就日理万机,必须等山东之战结束了静下心来想。

    待山东之战结束。她忽然想起,有人说起过一样的话。“待山东之战结束,姐姐就帮风月拿下捞月教教主的位置,如何?”当年,捞月教教主不是柳峻,也不是向一,地位空悬在河南,楚风流若开口要,是轻而易举之事。

    楚风月初出道时,就一心瞄准了这个位置,只有这么高的才能追上她的姐姐。尽管她在最初显然要求助楚风流,尽管她得到这个捞月教也其实没什么用,但是心里那么空虚骨子又那么好强,她当然会不甘寂寥而寻找目标、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那时她却幼稚也任性得很,最终因教主之位旁落而与向一、柳峻都结下梁子,为此在苍梧山一时性急还杀了柳峻的女儿,从而引起柳峻和楚风流乃至南北前十长达数月的内讧。当楚风流发动名捕门抓她其实只是怕她落在柳峻手上时,她还拒捕砍伤了楚风流,对楚风流质问说,当年你答应过我的事为何做不到。

    为何做不到?等风月更成熟些了、终于在十二元神有一席之位了、柳峻也不敢找她报仇的时候,风月才了解——当年的山东之战,根本没有结束。

    如果这次的山东之战也结束不了,徐辕你何时才能专心考虑。

    真不想等那么久。楚风月心里说。

    天色晴明,眼看离村子越来越近,楚风月忽然扯了扯徐辕的袖子,驻足于村外的小溪边。

    “怎么?”徐辕止步。

    楚风月微笑,把徐辕带到溪边照镜,徐辕这才看见,倒影里的天骄脸上沾着泥土,显是昨天冒雨啊救人啊生火啊……狼狈在所难免。

    “虽然天骄对我说,自己并不是天之骄子。但是,那样的天骄只能我一个人看见。”楚风月认真地说。

    “天骄”“楚姑娘可回来了”村口早就站了好几排人,那群热心的农民们,只怕等了他俩一晚上没睡好,见他俩安然归来才舒心。除却他们之外,还有百步穿杨军、史泼立的人,以及……林阡近身的一些兵士。徐辕一颤,怎么,主公也来了?

    这时人群让道,果然林阡已至。换做以往,徐辕当然是喜出望外立即上前与之倾谈的,但今次不知怎的,看见林阡与麾下兵士全副武装杀气凝重,他下意识地竟先想保护住楚风月——

    他担忧林阡听了史泼立片面之词加上一夜没见他回来以为楚风月还没有改过自新,是以他第一刻就在心里酝酿着如何为楚风月辩护。特别是在林阡看见楚风月的时候脸上确实平添了一丝疑虑之后。

    须知,如今向清风和凤箫吟他们还全部都下落不明有待搜寻……这一刻徐辕竟然满心全是防备感感情这东西,计划赶不上变化。徐辕,焦灼如他,警觉如他,胆战心惊如他,终于体会到,黔灵峰上林阡面对自己时的心情了。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

    徐辕还未及出口解释,楚风月就已挽起他的衣袖,当着林阡的面宣告,也当着村民们的面说:“可能各位原还不知道,楚风月以前是金军的将领,纥石烈桓端的师妹。在潍州、青州的战场上杀过人、犯过罪。”

    村民们果然都不知道,以不可思议的语气交头接耳起来。徐辕林阡自然都很惊诧,她竟把自己的过去坦白。

    “我说出自己的过去,就是为了斩断它当着各位的面说,是想请大家监督我,帮天骄一起监督我。楚风月要改过自新了,才能渐渐达到天骄的高度。”楚风月勇敢说。也许别人听不懂,但徐辕听懂了,楚风月是个有棱角的女子,同时也有血有肉。可是他,明明有感觉,却不能就此接受。

    林阡也听懂了,像,像极了当年的吟儿,为了达到他的高度,不止一次地说“我要变强”。那个吟儿,如今却强大到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平邑军情稍事稳定,但须以守为主攻为辅。主母他们,一直没有音讯,应还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希望我们派出搜寻的人,能在金人之前找到他们。”人群散开后,徐辕亦和楚风月暂别,而先行与林阡论势,“而兖州,最近几日都形势堪忧,仆散安贞要与纥石烈桓端联手。我原还担心吴当家和柳大哥他们抵不住,不过,看主公来了,心知兖州战场不会输了。”

    “是啊,我此番前来,就是为去兖州。”林阡点头,“临沂战场侥幸取胜,全赖逐浪和邪后他们为我拦住束乾坤。”

    “那邵鸿渊,可难对付?”徐辕问时,不经意捂住心口,那日他的归空诀惨败给邵鸿渊,内伤颇重。

    恰那时林阡也做了同一个动作,内伤明明也不轻得很,林徐二人相顾一笑,林阡道:“倒是天助我也,最近临沂士气大作,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怎么?”

    “天骄也知,沂蒙当地原有两大武师不相上下,一个叫邵鸿渊,一个叫时芃,刀术数一数二。”

    “知道。但时芃去世得早,时家凋零久矣,因此印象不深。”徐辕忽而醒悟,“时芃、时青,原来是父子两人么?”

    “时青与我说,当年邵鸿渊暗算他父亲、强抢他**、才一跃成为沂蒙第一,以至得来如今的一切。是以此番邵鸿渊一旦重返沂蒙,时青一眼就认出了他来。”林阡道。

    “我便说,时青怎有那么重的疑心病,原是年少时有阴影。”徐辕点头,“此刻时青寨定是群情激愤,形势利于我们去兖州救局。”

    “不是去救局,是去夺占。”林阡如是说。
正文 第912章 星陨似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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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金军毒辣凶急的攻势之下,盟军措手不及以至成批倒毙……

    不足百人,原就劣势,十几轮箭射下来,大部分都已阵亡,而随刻,杨致诚去引开柳峻伏兵再折一半,吟儿身边就只剩下向清风等七八人……

    身后,漫天灰烬,遍地尸骸。眼前,苍莽无声,寂静无道。

    那整整一条漫长黑暗的流难路上,没有人再有心情交流半句话。沉默,当然沉默,盟军从未有过这样惨烈的败亡……

    也许是在林阡的身边太久胜利的次数太多,竟没有磨练出面对死难的心理素质吗,吟儿强忍着眼泪一路奔逃,不,不是这样,其实,联盟从成立之初就伴随着牺牲和流血,生生死死早已经不计其数了……可是,从没有一次,要付出性命的人这么亲近,致礼,致诚,哲钦,他们,全都是阡在征战川蜀、跨境伐金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人……少了他们,故事怎可能完整,少了他们,盟军就注定不全了……吟儿咬牙切齿,那个内鬼,他到底是谁,吟儿终于尝到了林阡的苦,田守忠冯光亮钱爽对于林阡的感情,等同于盟军诸将之于吟儿。

    不容喘息,追兵一定还会来,追兵来了,就说明致诚他……吟儿心中一恸,忽觉四肢乏力,清楚阴阳锁就要发作的她,自然大叹不巧,那个跟她一起中阴阳锁的人,为什么不早不晚不偏不倚这个时候发狂?吟儿眼前骤然一黑,手腕即刻收紧,疼得竟似要裂开来,还想逞能再走,却瞒不过向清风的眼。

    “主母。”向清风急忙扶稳了她,经此大败,针灸之物也已不全了。他看她辛苦,自是于心不忍,然而现在停下休憩,必定迟则生变。

    “继续走。”吟儿说时脸色苍白,诸将自然关心说要停,吟儿苦笑一声,说,“这才懂,林阡为何不要小牛犊——确实不该要,关键时刻,害我跑都跑不动。”

    诸将绷紧的神色这才放松,向清风暗暗佩服她,把阴阳锁的害处转给了小牛犊去,也好让大家不担心她。

    “继续走,但放慢些。”向清风发号施令,当然要照顾她身体。

    于是,吟儿由他搀扶、蹒跚走了一段路,正自前行,眼前忽而现出条河流来,那河流虽然广阔却只过膝,但不知怎的还冒着寒气。吟儿因有身孕,避忌冷水,是以不能再走,只唯恐耽误了他们,正思忖如何是好,向清风已看出她心理来,道了一句“主母,得罪”后,将她拦腰抱起,带她涉水而去。

    “谢谢你,向将军。”失去杨致诚令吟儿心情极差,但好在,好在向将军还在身边。吟儿觉得,上天对她和林阡真好,这一路上都有这样多忠心耿耿的人陪着他俩……可是,为什么上天不能好到底,非要中途夺走一两个。胜南,胜南,你要是就在这里,该多好。我很想你,想见到你,不再冷战,不再流亡,不再接受战士们接二连三离去的事实只有在林阡身边的时候,身边的朋友们才都在,杀伐决断,谈笑风生,吟儿啊吟儿,为何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下雨了,雨不大,风却狠。

    倘是一直幽暗昏惑倒也罢了,谁料就在这漫漫长夜,敌人们的火把,终于陆陆续续地靠近过来。

    百余金兵,一涌而上,刀锋剑尖,俱是血淋。

    “杀无赦”这些金兵都得柳峻号令,决绝,残酷,不留余地。

    “将军先走我们断后”又是这句话。可是敌不过这句话。吟儿心中一万个不愿意,却唯能被向清风护着一起往后走。

    “我杀不尽这群金狗”那七位热血男儿,以一战十之势,凭这句做遗言。

    金狗,金狗,连我,也要骂你们了。吟儿惨笑两声,头也不回。

    “宋匪,往哪逃”终于,还剩十余金兵,穷追不舍,将向清风和吟儿、这最后两个“宋匪”围住。

    向清风蓄积久矣的战力,对付等闲还是绰绰有余,未等他们落地站稳,长刀迅疾出鞘斩杀,顷刻就抹了三人脖颈,其余金兵见他武功更强,自是不敢怠慢。向清风一边将吟儿揽在左手后,一边右手尽出狠招,势要在最短时间内劈尽顽敌。

    吟儿站在向清风身边,听他刀风愈发猛急,忽想起风七芜时期的那次巧遇——那一次,向将军也如今日这般,救她于危难之间,带她去见主公……那一次,她见到了传说中的主公,威风凛凛,举世无双……那一次,尽管一路要披荆斩棘,腥风血雨,但是……成功了……

    平日吟儿想到林阡都会笑的,而此刻鼻子一酸,她希望,向将军这次还带她见到主公……要成功……一定要

    恨只恨自己性子倔,当初要是不留小牛犊,或许现在还可以帮向将军战上几个人……但是,现在还是能不战就不战,因为私心,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因为像这种流难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那就更要为林阡留下后代,哪怕它真的缺胳膊断腿……

    “受死吧”十余金兵全死,危机却未过去。话声落,轻巧坠地的是又一群黑衣人——捞月教教众,不同于那些金兵金将,他们的武功更强。

    比这话更快,是这群人还未落地就发起的攻势,一共八人八刀,其中一半都威胁左路,向清风和吟儿都猝不及防。千钧一发向清风想都没想,挟紧吟儿先应左侧,合击四刀,全遭截断。然而他右面四人,都已砍中他身,吟儿听他一声闷哼,知这四刀都伤得不轻,火光之下,惊看他衣上血迹斑斑,好像还不止这四处刀伤,也不知是适才被谁伤及,火光一闪而逝,留下的仍是刀锋芒。

    苦战数回合后,胜负仍未分明——或许不该说是胜负未分,而应说是生死难料。每一声交击,每一次擦磨,每一轮攻防,都是你死我活,毫无转圜。空气中泥沙扬散,血肉横飞,腥味刺鼻……

    征人,都是这样可怜,耗尽自己的力,只为换对手的命。
正文 第913章 一别是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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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渐分明,雨也小了,吟儿那时才看见,向将军近似战成个血人,才终于撂倒了围攻上来的一批又一批将近一百个捞月教教徒,个个都是高手。而今战到天色大亮了,还只剩五个,不,是四个了,向将军一刀挥下去,紫气顿时笼走了又一颗头颅。

    向将军眼中是少见的愤怒与凶狠,刀中也是空前的力量与煞气,不由分说,继续找下一个时机击杀。砰一声响,又一人鲜血四溅,向将军为了砍他内力调用太多,剩三个已经很难对付。

    不远处人声忽至,吟儿心一惊,是了,天色一明,显然更利于金兵追歼……向清风亦情知不妙,苦于气力枯竭,是以一刀架住那三人僵持,同时对吟儿低声道了一句:“主母,你先走”

    又一句,你先走,出现在唯一仅有的战友口中。吟儿连向清风这个保障都必须分手,却因为要她死的柳峻等人越追越近而必须应言移步,离开,脚步却为何那样沉重,那样的不可自拔……

    不巧就在那时,五脏六腑竟如发麻了一般,不知是阴阳锁发作还是火毒又找回,霎时身体里有如千万条毒蛇缠绕行过……吟儿站都站不稳哪还来得及逃,而缓得一缓,增补的金兵已快要追过来,当先持刀的正是他们的首领柳峻,眼看着吟儿不支,柳峻竟一刀直砍向吟儿,吟儿虽说平时机灵惯了的,但这种时刻却哪能躲开,被他一刀劈中了右肩,当时就吃痛倒在了地上。

    随之而来的,是柳峻第二刀,对着摔倒在地的她猛刺。刀光,带着迫切的森寒,残酷之至,吟儿躲闪不及,明明性命都快没了却还本能去掩腹……

    眼看吟儿中刀倒地,向清风眼前划过的,是川东之战那同样的血腥一幕,霎时痛彻心扉仿佛看见了人生的尽头……悲愤之下向清风气力倏增,一刀劈死身畔三人,急急前往彼处去救。然而此时此刻,凭向清风的速度,和剩余的战力,柳峻的刀已根本不能拦住……一旦柳峻得逞,那主母,和她腹中的孩子,都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岂容向清风多想,竟是毫不犹豫扑上前去,阻隔在柳峻与吟儿之间,以他的血肉之躯,为她彻底挡下了这一刀

    随着那一刀没入后心再贯胸而出,向清风分明能看到主母眼角的惊诧恐惧和哀伤,这纠缠他多年的眼角,终于这一瞬全部的情绪都是因他……

    一瞬,锋利而寒烈的刀刃,灌进这原本如山石般冷硬的心脏,下一刻,热血,再顺着抽出去的锋芒四面喷溅。残余的杀气,催得周围的秋叶纷纷洒洒,原该是墨绿的色彩,何以竟如血如火……

    而所幸,主母她,毫发无伤……

    如果主公在这里,主母就会是这样,毫发无伤,甚至,连一点惊恐都不会有……见吟儿安好,向清风满足一笑,油尽灯枯,冷汗已从太阳穴沁了出来,当下再不迟疑,长啸一声反手扎出刀去,这一击比柳峻的刀更要猛烈,是他向清风用性命发出去的怎堪抵抗不知是刀声还是吼啸声惊醒了河水,战局旁原本平静的水流竟强势漫过了岸,向清风手上的刀,精准无误也直捅进柳峻的心口

    巨响声落,柳峻坍塌般倒了下去。吟儿惊魂未定,见向清风仍然撑在她上面似无大碍,可是他前胸后背俨然被柳峻的刀穿透……霎时一阵撕心的痛楚袭来,吟儿预感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却睁大了眼睛凝望着他期冀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可如何会不发生?原还遮挡着她的身躯,陡然就支撑不住沉下吟儿喊不出声也听不到了,呼吸膨胀在耳中,喉咙像被泪水堵住,久之,仍旧是怔怔地、怔怔地望着他倒在身旁,恍若噩梦一场。

    “主母,不要哭……”向将军面无人色,眼角眉梢全是悯柔,再无昔日分毫严厉,“清风……最怕看见……主母的眼泪……”

    吟儿刹那回神,才知自己满面泪水,伏在他身旁泣不成声,喉咙已经涩得生疼。

    “清风……也不值得……主母流泪……”向清风奄奄一息,微笑中掺杂悲苦。

    “向将军,为什么……为什么连自己也……不要,不要死……”吟儿语无伦次,勉强抱起向清风来,他浑身是伤,胸口血喷如注、堵之不住,纵使樊井在此,也已无力回天。

    “主母……快走”那时向清风嘴角也全是鲜血,吟儿惊醒听到声响,金兵们就快来了,但是,她如何能丢下他一走了之

    “主母,是主公……最重要的人……所以……一定……”向清风艰难看着吟儿,最后一眼,只盼将她铭骨入髓……可惜他伤势太重,还未说完,还未看尽,便已咽气。

    吟儿呆呆看着他从生到死,始终不肯相信向将军会这么走了,触碰他身体逐渐僵冷下去,吟儿猛一惨呼恸哭起来。

    “主母是主公最重要的人,所以一定要活下去……”当年寒棺,田若冶兵变,向将军就是这样,拼尽了他自己的命守护她,并对她说出要活下去的话……

    泪眼朦胧的吟儿,听到金兵声响愈发临近,知道不能辜负向清风的心意和性命,赶紧抹泪站起身来坚定:向将军,我答应你,一定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刚坚定正要逃离,又克制不住再看了向将军一眼,血泊中的他,双目紧闭、无声无息,神色里一如既往的淡漠,却隐隐还带着一丝安然,似是心满愿足……

    吟儿拭干了眼泪,不想向将军的死没有意义,所以不管不顾、立刻就逃。

    吟儿不知道,永远都不知道的那些——

    “都说那川北之战,我是你们最重要的人,是吗。”川东战后,吟儿重伤,营帐中林阡问向清风。向清风噙泪点头,那时他走错了路才回头。

    林阡又问:“那我最重要的人,可以像我一样去珍惜她吗。”林阡问完这句,群雄尽皆唏嘘。

    不止“可以”,而且“一定”。向清风在心中答,在日后一直铭记:

    主母,是主公最重要的人,所以——一定要像主公一样去珍惜她。
正文 第916章 嫉恨蚀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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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泓嫉恨,无可厚非。

    时间慢慢倒退,记忆忽隐忽现。惊鸿一瞥,人生初见……

    那年深冬,彩云之南,温暖如春,群芳暄妍,不满十四岁的蓝家二小姐,站在花中央慵懒徜徉,自顾自地浏览风景,却不知围墙上有人也在浏览她。那少年盯着她的容颜,竟呆滞看得傻了,于是忘记了他来的目的,猛地就栽进院子里来。

    你,哪里来的小毛贼她凶巴巴地瞪着他,瞪着这个毛贼,可当他抬起脸时,却惊得她心中小鹿乱撞。谁家少年,俊逸如斯。

    “好大一只蝎子”那个毛贼喊了这一声吓得她没捉住他。是否意味着,他惊扰了她的人生却不能对她负责,也不用负责。

    庆元二年,凤箫吟,你在哪儿?故事明明是属于我们蓝家姐妹的不是吗?我带着姐夫去见姐姐品茶的时候,我与姐夫姐姐在迷宫里辗转寻路的时候,我把饮恨刀交给姐夫让他带着去点苍山救姐姐的时候,你在哪里啊。你只是另一个故事里的,三足鼎立和九分天下的故事。

    真想回到那时候,再做一次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跟在姐夫和姐姐的身后就好,崴了脚也可以冲他们撒个娇。玉泓的要求,并不高。

    “也许老天叫你当几天饮恨刀的女主人,又何乐而不为呢?”点苍山脚下的江洋道,姐夫他不肯接受饮恨刀,说要将饮恨刀还给短刀谷中的人,于是,那段时间,玉泓很高兴,也很幸福,因为可以为姐夫做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虽然嘴上还抱怨短刀谷的人怎么还不来——多年以后,玉泓再回想起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后悔,饮恨刀的女主人,她其实做过……

    可是,没过完这一年的冬天,蓝家就整体迁出了大理城,是谁有这样的权力?没错,点苍山云蓝,点苍派的理由是蓝玉涵偷盗饮恨刀,为此云蓝一点旧情都不顾。蓝府一干人等,唯能流浪于金宋最终投靠开封柳府……是此举,令玉泓不能滞留姐夫身边太久。也是此举,迫得姐夫和姐姐才刚定情就分离。

    寄人篱下的日子,随着时间的流逝被迫习惯,也终因云蓝的惩戒目的达到而得以解除……可那时,时间还等着吗,爱情还留着吗。

    谁谋杀了姐姐和姐夫的爱情?是云蓝,是杨宋贤,是蜚语流言,是饮恨刀,还是,别的女子?北固山,玉泓鼓足勇气对姐夫说,“姐姐对不起你,我可以替姐姐全部偿还”得来的,则是姐夫坚定如铁的拒绝,“玉泓,这只是我与你姐姐两个人的事”。

    玉泓虽然难过,可心里还是欣喜的,为了姐夫从未有过别的女人,为了姐姐她这次没有选错人,为了眼前的男人专心不二他值得姐姐和自己都深爱

    可笑,可惜,可恨,北固山的场景里那个配角甚至路人的云烟姑娘,和那个场景里根本就没出现过的凤箫吟,竟然能在苍梧山和瓢泉,一个接一个地打破了姐夫曾信誓旦旦立下的言。

    谎言。

    姐夫不是个喜欢说谎的人,唯一的可能,是那些女人用心机。否则,在夔州之役中止后的七月十七,云烟凭什么那么慷慨地帮姐夫姐姐复合?只怕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事来教姐夫和姐姐当晚就分手吧。凤箫吟,回想起来,恐也是云烟的一条走狗。

    夔州之役结束后的黎明,玉泓坐在轻微摇晃的船头,看着在滟滪堆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玉泽流泪,看着很远的地方正自谈笑的林阡李君前凤箫吟他们冷笑,流泪并冷笑,姐姐,我会给你报仇。

    所以,在黔州之战的中途,玉泓决定与金人联合,将云烟和凤箫吟从姐夫身边移除,为此,不惜带去姐姐的“死讯”,给那时意气风发的姐夫最大最致命的打击……

    云烟是主,凤箫吟是次,所以,让魔人抓走云烟,令盟军怪罪凤箫吟,一箭双雕,玉泓做得到。

    终于,被林阡发现了。屡屡失去挚爱的林阡,怎可能不发现一切其实是玉泓干的。他质问她,他怒斥他,他说他对她失望透了。

    她淡笑一声,固执地回答他,即使你认为错了,我也觉得那值得

    “姐夫心里,不是只有姐姐一个人了,姐夫拒绝我的时候,明明说过只爱姐姐一个……”

    “姐夫,我不会容许别的女人在姐夫的身边,绝不允许,谁要靠近姐夫身边,我就要把谁害死”

    “坏,就要坏到底”

    玉泓不后悔,玉泓在柳峻和林阡交战的过程中拼尽力气去偷袭林阡,直到现在也不后悔,如果有触动,那也是心有点疼——但那是姐夫应得的,他对姐姐有辜负,他背弃诺言移情别恋,他当然应得这种报应

    但再大的力气,玉泓却下不了手啦。

    杀姐夫,是为了姐姐,是为了那个宁死都要爱着姐夫的姐姐。

    但不杀姐夫,又因为,玉泓真的,也很喜欢姐夫……

    终究,玉泓决定回头是岸,为了那个宁愿丢弃饮恨刀也希望她回头的姐夫,也为了她最喜欢的最在意的最怜惜的姐姐……还因为,当时五毒教的教主何慧如以毒惩戒了玉泓,玉泓在鬼门关走了一转之后如梦初醒。

    姐夫,我决定归来,哪怕我,什么都不是,那在你身边,也好了……

    然而,哪里有那样轻易。

    如果真这么好回头,世上怎会有那许多人越陷越深?

    玉泓很不幸地,成了其中的一个。

    回头是岸的第一刻,玉泓就被林阡的人拦在营房外,说盟王正和诸将商议军务,玉泓虽失落,也懂事允了,转身要走,看到迎面来的是凤箫吟,似是才睡醒,头发还没梳,就也想见林阡。

    “姐夫正在和几位将军商议战事,凤姑娘先等一等?”玉泓道。

    “玉泓,让盟主进来,我正好有些细节要问她。”营房里,林阡却说。

    也许,姐夫是为了战事……玉泓安慰自己的同时,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

    直等到盟军和魔门的仗打完了,未曾想金人又有了新伎俩——他们,想到用姐姐和云烟两个人质,逼迫姐夫交出饮恨刀并抢夺轮回剑。

    柳峻,她的亲舅舅,六亲不认到这个地步。而她的亲姐夫,还做得出独闯点苍山一样勇敢专注的事吗?

    那晚,玉泓听见凤箫吟对姐夫乞求,说看到金人的时候第一刻就将云姑娘救下。

    “立即就把云姑娘救下?那姐姐呢,不是更危险么?难道为了云姑娘,就要弃姐姐不救?”那时候,玉泓和吟儿,或许还都只算是玉泽和云烟的拥趸,林阡的感情天平,她俩都上不得。

    姐夫他终究是变了心,阵前,他为云烟放下饮恨刀的时候,玉泽以手捂心的痛苦,除了玉泓,谁看到了。他为云烟不惜独身一人去打所有黔州官军的时候、玉泽独自一人黯然离场,除了玉泓,谁看到了。他带着云烟离弃了抗金联盟远走高飞,大雨天玉泽哭倒在地还要去照顾那个失忆昏迷的杨宋贤答应以后都跟他一起……除了玉泓,谁心更痛。

    那么云烟走了,一切还可以恢复吧?玉泓随着姐姐一起去短刀谷,看到杨宋贤不认识姐姐了反而和兰山越走越近,玉泓心道,这真是个好机会,姐姐和姐夫仍然可以复合,何况还有天骄徐辕相助……

    (未完待续)
正文 第916章 嫉恨蚀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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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日日盼,夜夜盼,终盼到了林阡收服黑(道)会、魔门以及利州成都的所有官军,率领着千军万马入驻川北,短刀谷义军曾经林立的党派也尽数尊他为主公。笑逐颜开的将士们,都问他主母何时能来。“主母”,好一个突如其来的称呼。

    如果能像苏降雪他们说的一样是政治婚姻多好,但也就在那时,玉泓听说了姐夫的川东之战和川北之战,全部都是为了那个躺在寒棺里的凤箫吟打的

    姐姐,为什么,曾经的凤箫吟,不过是姐夫的战友而已,为什么反被她后来居上……玉泓的自欺,全成为泡沫。

    尤其是死亡之谷的上方,当她去给姐夫添衣述说关切的时候,姐夫眉宇间全然是得到天下却失去爱人的伤愁,姐夫说,“玉泓,可否不要再叫我姐夫。”

    不叫你姐夫,我叫你什么。

    凤箫吟,那真是个奇人,被打死了四十九天之后还能复活,五脏六腑全都坏了毒药全都留在气血里她竟还能恢复,回来了,嘉泰元年的春天她入驻短刀谷,盟军与林家军的所有人物都早已翘首以待。

    于是玉泓看见了,姐夫素日英雄豪杰,在看见她时,却不是平日威严的模样。不止玉泓,谁都看见了。

    继而,姐姐性子里的软弱和退缩全被激发,姐姐她……竟然说想要放弃?玉泓完全不能理解,玉泓于是劝姐姐说,你觉得凤箫吟还能活多久,要不要去问问樊井她内在多少伤病?玉泓偷看过樊井给凤箫吟的药,全都指向了凤箫吟很难再有生儿育女的机会。

    很快的,小猴子就来了,但更快的,是小猴子没了——林阡,人跟天斗,斗得过?

    石泉县,饶凤关,看见丧子之后的林阡反而更加疼惜凤箫吟,酸楚、悲恸、一样是从鬼门关打转回来的岂止姐姐一个,还有玉泓。纵然那样了,玉泓还是觉得姐姐并非没有机会,努力争取还是可能有一席之位的,毕竟姐夫身边还有洛轻衣、林美材诸如此类有企图的女人——却,无法预知姐姐会说出“弃林阡而选杨宋贤”那么没有骨气的话来

    原来,姐姐和姐夫一样,竟不能从一而终地去爱一个人?

    玉泓无法相信更无法改变玉泽的决定,虽对玉泽失望,仍事事拥护着她。至于那年凤箫吟失踪之后,沈依然曾经将矛头对准玉泽,玉泓一如既往挺身而出。玉泓心想,既然凤箫吟死了、姐姐也不愿再爱,那么玉泓,总要试一试,哪怕起先只是对姐夫很好,为姐夫排忧解难……

    满心都为了分担林阡的孤独,因此看到盟主的遗物上有血迹,玉泓出于好意来拆洗,没想到,得来的却是一句不识好歹的“谁给你的胆子,胡乱拆她做的披风”

    “……滚……你给我滚滚出去”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姐夫……玉泓百口莫辩,饮恨刀几乎对自己拔刀相向,他眼中全是战火,仅为一个死人,就要她的命。

    “喝药……喝药,吟儿。”神岔之战,他曾被樊井宣告死亡,呼吸心跳脉搏全失,为何,却握着柳闻因的手,从死亡线上挣扎了回来,用另一个极端的语气……

    没有别的理由,还需要别的理由?玉泓离开兴州,回开封府来了。

    这一回就是两年多,散散心,养养病,闲暇时与表嫂南弦学习些针线、或探讨些医药、毒术,也是很充实很刺激的,新的生活,新的风景……

    好笑吗,正当自己逐渐忘怀的时候,那个死去的女人居然又一次地活过来了,她为什么总是死不了?又出现在林阡的身边了,还……又一次地逆天而行?

    虽然蓝玉泓恨她,却也真的承认,凤箫吟此人,是专门创造奇迹的。

    可惜我不会容忍,你给姐夫留下子嗣。父亲救你是因为他和抗金联盟以及姐夫的交情,母亲和我都不能干涉,但我知道,有人可以帮我,除去你们母子。

    那个人,玉泓的表嫂,南弦。她,最近一直在平邑、帮柳峻一起追杀凤箫吟,如今柳峻命悬一线,她就更要杀凤箫吟了。为了柳飞霂也好,为了捞月教和柳峻也罢……

    柳飞霂在生时,是柳峻最爱的长子,娶了南弦以后,夫妻恩爱有加,南弦在第二年便生出柳府的长孙来,自此柳飞霂在外打拼南弦则一心在家里操持。可惜好景不长,五年后的一天,柳飞霂的死讯传回开封,南弦那时才知道柳飞霂真正的身份是捞月教教徒,打击宋匪的过程中必须出生入死,这么说来,柳峻他……也是……

    柳飞霂死后,南弦闭门不出、拒不见人。无论夫家娘家,个个在门外劝她改嫁。南弦终于肯擦干眼泪出来的那天,却将娘家的所有人都送走了,她自己,义无反顾留在了柳府,对柳峻一个人说道,我想加入你们。

    为什么?柳峻的脸上难免惊疑。

    要为飞霂报仇难料,这是贵族女子说出来的话。

    好,一起为飞霂报仇。柳峻的丧子之痛,被儿媳的坚韧逐渐治愈,带她一起,走上儿子曾经的疆场,哪怕这疆场,是暗箭伤人的,违背道德的,见不得人的。

    一如他和她的感情……

    终于在福建路,他们找到了仇人,凤箫吟。柳飞霂丧命的一剑十式,正是凤箫吟的绝招之一。

    却拿她没有办法,凤箫吟次次都逢凶化吉,不是小腹上藏了个祁连山的印章,就是身边有一堆的盟军大将。是人是物,都誓死护卫着她。柳峻和南弦有不可能日夜停留在宋国报仇——人活着,难道仅仅为了报仇。

    还有很多别的事做,譬如,振兴捞月教。既然被连根拔起了,那就重新耕种,直到萌芽生长逐渐回到参天树的姿态。只要有口气在,什么做不了。

    终等到了这一天,捞月教厚积薄发,一出击就灭了抗金联盟这许多人,除杨哲钦活着逃出去了之外,杨致礼、向清风那些都死得干干净净,而杨致诚、凤箫吟等人,下落不明的原因,很可能是中了寒毒死在了哪个角落里——这寒毒毒性烈过夜寒罂粟,南弦放倒了一整个村子的村民。

    南宋有金陵、何慧如、慕容荆棘、宁孝容、唐飞灵,大金就必然有蜮儿、秦氏兄弟、楚风月、银月以及南弦。火毒寒毒,生生不息。

    即便考虑过了凤箫吟可能已死,但南弦和林阡等人的想法都一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这些天来,宋军在搜救,捞月教更是要追缉。谁教那凤箫吟曾经生生死死过那么多次

    事实证明南弦的细心是对的,当夜,虽接近过河中寒毒,但吟儿却是被向清风抱着涉水而过,因此未受其害,那么巧,她昏迷后蓝至梁与柳湘经行,拣了她母子两条性命。而蓝玉泓来到此地看见凤箫吟的时候,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了……

    凤箫吟对于南弦的意义,蓝玉泓清清楚楚,所以毫不犹豫,将凤箫吟藏身在这里的消息通知了她。

    为了南弦?也是为了蓝玉泓自己。

    蓝玉泓未必打得过凤箫吟,但南弦和她的麾下,绝对可以,而且会让凤箫吟死得很惨。

    这个时候,玉泓也不想让父母看出自己的可怕为自己担心。是的,玉泓自知这种心态很可怕,但还是别让父母亲知道了之后留有遗憾吧。他二老年纪都这么大了,玉泓理应保留些秘密。

    蓝玉泓所有的阴暗,吟儿都预料不到。吟儿以为,只要不激怒蓝玉泓,就可以安稳地度过这几天、等着林阡找到她。这些天,她也确实行动不便。

    然而吟儿不懂,一旦她站在那里,活生生的,就已经激怒了蓝玉泓。蓝玉泓的眼前,全是散关那一战林阡暴怒的样子,耳边只剩下那句,滚,你给我滚
正文 第919章 柳月托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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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月深知,只有云蓝才能带吟儿一起,冲开洞庭的追兵包围,不管明逃暗逃,总之逃得越远越好——那么,云蓝又有什么义务要帮她?

    良知。当看见一个濒死的女人如此哀求,就算云蓝不认识她都会心软,何况柳月还是云蓝的深交知己。

    同时,更是云蓝的救赎感在驱使。那段日子,柳月不知流了多少泪吧,也不知算了多少计策、演了多少戏?渐渐地,她成功令云蓝心中产生了愧疚,毕竟柳月身上的伤、所中的毒,全都来自抗金联盟的诬陷或错判,最终这场流难逃亡,也是拜抗金联盟所赐。良知也好,救赎也罢,云蓝显然答应,保护完颜暮烟。

    而关于“逃出生天以后,暮烟送往何处”——

    出人意料地,柳月不仅没有那么强烈地要求云蓝把暮烟送回完颜永琏身边去,更甚至连提都没有提,而只是若有若无地说过许多其它,诸如“云姐姐,其实月儿很后悔自己悖逆使命、触犯金宋之分”,“我只希望我的暮烟,离这些纷争越远越好”,“若是无忧无虑地长大、便纯粹做一个闯荡江湖的女侠也罢了”,此类的话。

    “这孩子,为何不送回她父亲身边?”云蓝自然问过柳月。

    “她回去又如何,整日活在仇恨的阴影里,从小到大都不开心啊。”柳月惨笑两声,言下之意,更是要云蓝自始至终不将身世告诉她,且当她是一个平常普通的人,简简单单、快快乐乐地长大。

    “所以,你不止要我救她,竟还要我,抚养她长大……?可是,这孩子……”云蓝万分没有想到,是以咋舌,下一句话是:这孩子,岂能容于短刀谷。

    “云姐姐,还会回去吗?”柳月问,事实上,柳月是看准了云蓝倾向的,也摸清楚了云蓝向往隐居的性子猜中她不想回短刀谷,柳月早就为吟儿找好了伴。

    “月儿,我……”云蓝摇头,却面含苦涩。她与林楚江当时已经分离了四年,四年,可以改变任何人的一生。

    “月儿不会强求云姐姐,若实在不行,便避过这阵子风头,过些时日,把这孩子随便安排个农家,也好。”柳月微笑说,“云姐姐丢几本剑谱给她,学学傍身便罢。”

    “唉,月儿,给我时间考虑。”云蓝点头。

    任何一个母亲,其实都希望孩子平安健康,云蓝就曾希望过韩萱不是林楚江的孩子至少那样没凶险,柳月应当也是不想暮烟重蹈她的覆辙?“人活着,难道仅仅为了报仇。”柳月如是感慨。云蓝大受感动之余,后来就再也没想过把暮烟送回金国去。

    然而,林楚江也许可以遗弃,那么,韩萱呢,那同样可怜的孩子……

    “眼看着这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娘,云姐姐,我心里,实在连去都不放心去……”柳月把小吟儿抱给云蓝看的时候,声泪俱下,云蓝没有感触怎么可能,每每看到吟儿怜悯的时刻,她肯定也想起过她的韩萱不止一次。

    事实上,云蓝表面那么倔强不肯回去,只要当时林楚江亲自来求,说出韩萱需要她,那她就会回去了,哪怕勉强回去之后又不开心还是会出走,总之是回去过的……然而,天意如此,林楚江终被玉紫烟牵绊而迟了一步,云蓝在对柳月的愧疚中越陷越深,终究不可自拔。这一切,或是玉紫烟对云蓝造成的最大伤害,却又是玉紫烟对柳月作出的最大贡献。

    云蓝对韩萱的一瞬怜悯,被残酷地淹没稍纵即逝,沉淀更多的,是对盟军的质疑以及对柳月和吟儿的抱歉,万般无奈之下,她基本已接受托孤。

    那时的云蓝,虽已基本答应柳月,却还存留着一份侥幸,希望她麾下的盟军还不是那么蛮不讲理,即使抓住了柳月也只是讯问,不是像柳月说的那样不由分说就要她的命……

    却没有想过,短刀谷的人,比越野山寨的党羽还要激进,在那个连云蓝也猝不及防的夜晚,千军万马来势汹汹只为了杀死一个柔弱的女人。

    柳月溺毙洞庭湖的第二天,云蓝从蓝至梁夫妇的手上接过了吟儿,襁褓中那个可怜的孩子,才出生不久就没了亲娘,四境全都是等着斩草除根的盟军。

    当逆境环绕,千钧一发,云蓝再不是“基本”接受托孤,她是毫不犹豫,完全接受她,要保护这个遗孤不再受伤审时度势,伺机溃围。

    而,就在程沐空变节的真相揭露之后,柳月短短几天内就沉冤得雪,之中也无非有苏降雪的大半功劳——官军阵营,本来就都宁愿相信,柳月没有出卖南宋义军。既然沉冤得雪了,那么柳月所受的不该受的苦难,在蓝至梁夫妇事先就被柳月安排好的哭诉下是不是翻倍增长?云蓝的良心受到拷问,柳月生前的每一句话也都尽皆应验,所以每一个请求云蓝都更加要为她办到。就当,是帮盟军赎罪。

    云蓝的心和现在的吟儿一样,把盟军看得比自己命和家庭还重,否则她当年也不会丢下夫女一个人北上陇陕。盟军亏欠给柳月和小吟儿的,云蓝可以用自己的一生去弥补。在韩萱林楚江和吟儿之间挣扎了并不久以后,云蓝决定了,她要养育这个孩子,让她平安幸福地长大。因此,当务之急,要尽快带吟儿离开南宋这个是非之地,盟军知冤枉了柳月很可能就会将错就错杀了吟儿,但云蓝不会允许他们泯灭天良,于是暗中带着吟儿,取西夏-高昌-吐蕃-大理路线,无非也是想避开林楚江等人的追寻。

    奈何,去天山派求艺的路上,云蓝终是被神通广大的林楚江寻到了。

    林楚江说,蓝儿,我们可以一起,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云蓝却摇头,她是金人,你们不会放过她。

    她母亲虽是被冤致死的柳月,但她父亲毕竟是完颜永琏。

    你林楚江不会容许完颜永琏的骨血存在于短刀谷,我云蓝却甘心为抗金联盟向柳月赎罪,所以,我只能带着这个孩子,走得越远越好。

    “终有一天她会知道,她母亲是怎样死的。”林楚江不甘她就这么走了,又说。

    林楚江说这话的时候,云蓝已经纵马驰开了很远,理所当然地,因这句话的内涵而大失所望——这句话,意思是说,他采取了他麾下们的建议,既然冤死,就更要斩草除根。

    “自己做错的事,为何教无辜承担?”云蓝怒气一冲勒马,转头看他,泪已流下,“你且等着,看这孩子到底会不会复仇”

    “蓝儿,柳月不将孩子送回去,反而要你抚养她长大,之中必定内藏玄机。”林楚江却肃然答她。

    “内藏什么玄机?”云蓝冷笑。

    林楚江无法回答,叹了口气,道:“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你从天山回来之后再决定,或将这孩子杀了,或将她归还完颜永琏也皆大欢喜。”

    为什么,他们总要把事情想得这么复杂云蓝痛心林楚江还是不信柳月,心道自己不可能将这孩子杀了,却也不会归还完颜永琏,因为这孩子承载了柳月对自身背弃使命的后悔,因为云蓝答应了柳月要给她一份完整的母爱和无忧无虑的人生,后来云蓝也一直这么做了。

    到底是谁太复杂,还是谁人太天真?事实上,云蓝和玉紫烟她们是一类人,而不幸的,柳月和林楚江他们才是同一类。多年以后才验证了,林楚江说得对,柳月不将孩子送回去,确实内藏玄机,而让云蓝抚养她长大,当然更加有用意
正文 第920章 复仇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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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月的动机很表面,可是计谋却迂回。简单的人猜不透,复杂的人则道不明——当年的林楚江和云蓝,想得到柳月盯上的是“江山刀剑缘”吗?

    需知那时的云蓝,虽答应抚养吟儿,却未必把惜音剑也传给她。确然,柳月恳求的话里,没有一句说到过惜音剑,云蓝只应承她传些剑招给吟儿傍身,那之中,包含着柳月和完颜永琏的定情之招,仅此而已。云蓝去天山派学艺,亦是想回大理创立点苍时更具实力,从此远离“金宋之分”——这个令人剧痛的执念。

    未想,就是这短短几月的天山学艺……云蓝再路过陇陕时,一切都不一样了。在她不在的日子里,金宋发生了一场震天动地的陇南之役起因,是完颜永琏强迫短刀谷交出暮烟而短刀谷拿不出手……

    陇南之役,几万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暮烟这个祸根,和云蓝的一时疏忽……她谢谢林楚江没有在世人面前揭穿这件事,她惭愧悲恸没有面目再见林楚江和韩萱以及南宋军民。

    负罪感将云蓝彻底击垮,自此,更不可能回到短刀谷,唯能把毕生心血,都传给唯一的寄托,唯一的共犯……暮烟,已不单单是个无辜,更还是陇南之役的罪魁祸首,故,云蓝萌生的想法,就是日后暮烟与饮恨刀的传人一起,这样才可以洗清暮烟因造成陇南之役而负的罪孽……

    暮烟继承惜音剑,与饮恨刀林阡成为夫妻,只在云蓝的一念之间。她终于违背了对柳月保证的说要让吟儿远离纷扰,是因为她觉得吟儿引起了陇南之役确该付出代价。因此,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她让吟儿无忧无虑地长大了,她却又灌输了无数的抗金理念以及江山刀剑缘——云蓝的骨子里,虽不那么仇视金人,却必然还是为了抗击金国,不矛盾。在她眼中,吟儿有一半血统为宋,未必不能缔造出另外的一段故事,只要不告诉她身世,一切都可以很完满。

    甚至,云蓝想,吟儿虽不能容于当年的短刀谷,但或许可以容于日后的,吟儿可以改变这个金宋之分的执念,她的出生不就证明了这一点吗……云蓝越想就越坚定,她坚信,这次她是对的。

    “我给你时间考虑,你从天山回来之后,再决定。”——天山脚下,林楚江因了解云蓝而这么说。云蓝常常会犹豫举棋不定,他了解她,所以宁可给她时间。

    但对不起,云姐姐,月儿也很了解你。你会犹豫不决,会因迟钝而误事,会因自作主张而胡乱地查漏补缺以至于更加缺憾……所以你比月儿,还不适合当细作啊。

    柳月临死是笑着倒下去的。那一抹冷笑,谁看了都胆颤。

    云蓝是在多年之后的黔灵峰上才会过意来,柳月不止利用了自己,还更是算计了自己;她临终不止托孤,且还策划了复仇

    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是复仇——

    故意让云蓝带吟儿避开金宋快些逃逃得越远越好,所以完颜永琏回到陕西后找不到人会发起陇南之役。是了,陇南之役是柳月全盘谋算中的,那时候,柳月虽然已经死了,却给自己报仇雪恨还找到了陇南那么多人陪葬

    故意让云蓝把自己留下的旷世剑招传给吟儿,口口声声说是叫吟儿远离金宋之分且在武林里做个自由自在的侠女,口口声声说是自己后悔了希望吟儿能远离战争纷扰不回完颜永琏身边也罢,但柳月的本意,一是引起不久后的陇南之役,二是给吟儿留下了身世的证明,第…,她根本预料到了云蓝不但真的不送暮烟回金国而且还会将惜音剑传给暮烟

    因为以上这些剧情柳月都顺着一路预想透了——陇南之役产生、南宋死难惨烈、云蓝负罪感重、暮烟处境尴尬,唯一给她赎罪的方式,就是让她继承惜音剑,从此投身于抗金事……否则根本没有别条路走,即便林楚江愿意包庇,云蓝都说服不了自己……

    加之,柳月也洞悉了云蓝对金宋之分的质疑与动摇,柳月预料到,云蓝会想要通过改造吟儿来改造这一执念,向林楚江证明她是对的……

    于是,柳月利用了云蓝的善良和责任,算准了云蓝的脾性和心理,机关算尽,有关惜音剑的话柳月只字未提,但她却能推动云蓝把惜音剑送给吟儿,云蓝决定把惜音剑给吟儿时还觉得逆了柳月的意思愧疚,殊不知柳月就是这个意思

    真正是她,挑中云蓝为帮手,实施了她死后整整二十年的完美计划。真正是她,一步一步、穿针引线、顺理成章让吟儿成为了饮恨刀林阡的女人。尽管她在那时候,尸骨早已寒了。

    然而,成为饮恨刀林阡的女人,又是个什么用意?

    在确定凤箫吟就是完颜暮烟的这瞬间,柳峻蓦地就醍醐灌顶。

    柳月的构想,是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由某人或某件事让完颜永琏找到吟儿,父女俩因剑招的证据而相认,继而,等到十几年后,吟儿成为饮恨刀林阡的枕边人,可以为完颜永琏轻易地绊倒新一代的抗金联盟。当然,前提是,完颜永琏即使知道了女儿在点苍山,也不能认,只能私下见面。

    但,哪个环节出了错?事情,很明显没有按照柳月的计划来。

    柳峻太了解这个妹妹,她,必定是想完颜永琏和吟儿越早相认的越好,那个时间点,应该是陇南之役后、吟儿五六岁的样子。这个时候,刚刚懂事。

    他心思缜密无懈可击的妹妹柳月,当然也事先就找好了牵引着吟儿和完颜永琏相认的人。但那个人,没有做好这件事,使得柳月的心血付诸东流。继承了惜音剑的吟儿,是先成了林阡的枕边人,后才与完颜永琏相认——不,是到现在还没有相认。

    所以,竟然云蓝的天真,赢了。完颜暮烟成了盟军新一代的盟主,更还,为他们完颜一家在向盟军赎罪。

    所以,柳峻问蓝至梁,她是暮烟的可能性到底几成的时候,心里隐约明白,十成了。陈铸是完颜永琏负责找寻暮烟的人之一,不会错。

    “我也希望,自己不是完颜暮烟啊。”这时,眼前的少女却微笑着回答,神色中一点愧疚或忏悔都没有。柳峻全身颤抖地看着她,完颜暮烟,她绝不应该无忧无虑轻轻松松地长大,因为她从出生伊始,就给金宋两国带引了万千兵戈,无尽战伐,遍地烽火……

    “好好一个抗金联盟的盟主,你可知你母亲就是他们害死的?”柳峻满眼泪水,似要喷溢而出。他素来冷酷狠辣,不曾有过如此暴怒。

    好一个抗金联盟的盟主,林楚江说她有金人血统不能留,云蓝说她一半是宋人可以改造,柳月趁他们原则冲突,暗用心机把她从小就打造成细作以备日后除去林阡轻而易举地灭尽南宋江湖……可是,此刻柳峻看着这个确实遗传了柳月美貌和性子、眉眼有七分相似并且越看越像的少女,震惊、喜悦、悲恸百感交集,冷笑着浑身都在抽搐若非南弦扶他近乎要倒下去:“结果,到底是谁赢了啊”

    谁赢了,林楚江、云蓝早就输给了柳月,柳月,却输给了天,人算不如天算。哪怕再聪明有如柳月,能算到云蓝会输,能算到陇南之役林楚江会败,却都没有算到,完颜永琏这二十多年都没与女儿有过交集——有过的,只是正面斗争,愈演愈烈

    吟儿的心,却从未有过的狠,且不说为了小牛犊,就算是为了向将军、杨家所有的战士们,她也决计再也不去计较,她的母亲曾经被抗金联盟害死。

    站起身来,吟儿微笑,带着一丝得胜的把握看向柳峻:

    “二十年前,我们是亲人,二十年后,我们是仇人,如果今天我是胜者,必定将你柳峻手刃,但今时今日,所幸杀不杀我的难题留给了你。你如何选择,我凤箫吟拭目以待。”

    因为柳峻的失态,她看清楚了他与柳月的关系超乎一般,所以自己有生机。
正文 第922章 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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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蓝玉泓决定动身往前军告密,酉时南弦便率众擒杀气势凌人,蓝玉泓站在一隅角落,看着柳飞雪规劝无果、听着柳峻说凌迟焚尸、体味着凤箫吟泪流满面,心里不知是怎样的酣畅有什么,比借刀杀人、阴谋得逞来得更令人爽快眼前的一幕一幕,包括南弦,包括柳峻,包括凤箫吟,都宛如被她捏在手心一样。

    但论算计,她比她的姨母柳月还差得远了——紧随而来的蓝至梁,竟在与柳峻耳语了几句之后,帮着那凤箫吟成功逆转,轻而易举将其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不仅轻易,还救得彻底,柳峻与南弦,平日里杀伐决断近乎到了心黑手辣的两个人,居然在秘密交谈后的随刻,就放弃仇恨网开一面纠结焦躁地回去了……

    父亲破坏了自己的全盘计划,蓝玉泓心情可想而知。原先,蓝玉泓不想父亲发现自己有秘密,一味藏掩,一味谨慎——却忘记了,父亲也有太多的事情瞒着她?

    凤箫吟,再一度逢凶化吉,这女人的命,就是要好到这个地步……换往常,玉泓不过是冷笑而已,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掌握事情关键的人是父亲玉泓不仅想冷笑,还怒火中烧尤其,是回想到柳峻南弦步履蹒跚地逃走以后,父亲脸上的欣慰之色与释怀之情,以及凤箫吟她嘴角得意的战胜之笑……

    爹,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戌时,天色全黑,雨水如麻。蓝玉泓将她病怏怏的母亲也带着一起,来到这休憩在床的凤箫吟的营房,她就知道爹那个时候一定也在,爹脸上写满了同情、温和之外的某种……疼惜?那神色,爹甚至没给过我蓝玉泓……他的亲生女儿。

    “玉泓?怎么?怎将你母亲也带了出来?”蓝至梁一惊之下,急忙起身过来扶柳湘,柳湘只微微看着蓝至梁笑,颤颤巍巍、状况之外:“玉泓说,你有事要对我们讲……”

    蓝至梁一怔,蓝玉泓已走到凤箫吟榻旁,笑而转头,对蓝至梁流露阴狠,语气却云淡风轻,“我要让娘一起知道,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有多少事瞒着。”

    “什……什么?”蓝至梁忽而语塞,他不知傍晚蓝玉泓在关注。

    “她到底是什么人,什么身份?跟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舅舅不杀她,是因她与我们有渊源?”蓝玉泓目光锋锐,如她般聪颖,离真实答案其实只差一步。

    “玉泓……你怎知道?她……”蓝至梁赶紧转头,与凤箫吟四目相对,见她眼中俱是惊疑,连忙对她摇头,示意自己并没有告知蓝玉泓。

    岂料此举正好触到蓝玉泓心伤,猛然动手,将凤箫吟一把拉拽甩开,吟儿因不曾料想根本猝不及防,是以眼光刚与蓝至梁交流完就被重重摔在地上。吟儿当时还没有感觉只是有点疼罢了,半刻后恢复意识陡然想起腹中的小牛犊,又惊又恐眼泪霎时就在眼角,慌忙探它期冀它没有跌伤。

    想起身,却没有力气,只听见蓝玉泓语气陡转、疯了一样对蓝至梁嘶吼:“你当着娘和我的面,还跟她使什么眼色”

    有些事情,平日里没怎么留心所以没当回事,一旦有了疑点就会越放越大,至少在这一时刻,蓝玉泓脑海中全都是饶凤关上蓝至梁打量着凤箫吟的神态,彼时彼刻,林阡还正在对他相谢啊,可是他却竟连林阡的话都没听见、一味地盯着凤箫吟失神,失态,失敬……那是为什么?父亲看着一个素昧平生的女人会失神?她当然不是美若天仙到姐姐那种的,只有可能她身上有父亲寄托的前尘旧事……

    玉泓的思绪,顷刻间回到大理蓝府的地窖里,那一段长长的黑暗温馨与期待中……姐姐说,这里离娘的卧室不远,应当是爹的书房,而玉泓自己,则俯下身去,看着角落里陈旧的落满尘灰的木匣子嬉笑:“爹把这木匣藏匿得如此隐秘,唉,爹不会有什么红fen知己,瞒着娘藏着她的东西吧。”

    那木匣子里,藏着简简单单的一本日记,几封信,日记来自云蓝,信则是柳月写给柳大人的,现如今,日记应还留在蓝府的地道里尘封着,信件和画像,则被林阡那个小贼无意识之间顺手牵羊了……当年,玉泓亲眼看见林阡把信放进的袖子里,还只道他有什么企图,但见他放信的时候就像出于习惯那般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因此玉泓就没有喝止。

    事实上,林阡之所以会顺手牵羊带出那些信,完全就是因为出于细作本能、觉得那些信不对劲不对劲在哪里?柳月的信,为什么会出现在蓝至梁的物品里?如果是日记遗落了被收拾被整理还是情有可原的,可那是信件啊——那几封理应到达柳大人手中的信件,何以竟没有到达?林阡后来想通了,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现下蓝玉泓可算也懂了,果然柳月是蓝至梁的红fen知己,瞒着母亲藏着与柳月有关的所有事物

    “玉泓你做什么?”蓝至梁大惊,见吟儿跌倒在地久久不起,赶紧要上前扶她,蓝玉泓则抬脚踩住吟儿后背:“别过来,信不信我一脚踹死她”

    “玉泓,别……别乱来啊”柳湘也终于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噙泪上前要劝玉泓。

    “娘,你真傻,当年为何要代柳月嫁给爹啊明知道爹这二十几年,始终都不曾忘记过那个女人”蓝玉泓眼中除了凶狠之外也泪水满溢,她和母亲,同病相怜。

    “你这不孝的孩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蓝至梁气急,赶紧揽住惊呆了的柳湘,冲着蓝玉泓大怒。

    “胡说八道?那么,爹喜欢研究的各种阵法,常常带在身边不准任何人碰的书,还有大理的家里面、地窖下木匣子里的画像……都是谁留下来的?”蓝玉泓说罢,空气中一阵凝固,蓝至梁震惊原地一句都答不出来。

    吟儿只觉下腹隐痛,心中忐忑不已,听得这话,才想起石泉县蓝至梁贡献给林阡的对付“北斗七星”剑阵的方法,分破魁柄,难怪那么厉害,原是柳月造的。蓝至梁对林阡提出建议的时候,林阡说想看看他所借鉴的兵书,蓝至梁却不肯,因为那兵书,是柳月的心血。至于那卷柳月的自画像,亦是蓝至梁多年珍藏。建康城内,林阡分明也给吟儿看过。

    “你,你已见过了那木匣……”蓝至梁语气颤抖,无非承认了,几十年来,他始终对柳月念念不忘,哪怕柳湘代嫁,哪怕夫妻多年。柳湘一刹泪流满面,竟似要瘫倒在地上。
正文 第923章 赵氏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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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就是柳月信中说的暮烟,就是云蓝书里提到的孤儿……所以爹会因为怀念着柳月而事事回护她……所以舅舅那样宁愿牺牲姐姐牺牲我甚至牺牲他亲生女儿的人,也不敢冒犯她只因觉得对不起她”蓝玉泓歇斯底里,声音愈发大,却因哽咽而沙哑,她面上表情狰狞,肢体动作也全乱了套,吟儿被她踩在脚下,更加无法起身,唯能咬牙强撑,一直都背朝着她,奈何她每说一句脚踩得越重,吟儿实怕小牛犊受损而不敢有半刻分神。

    “什么柳月,她是你的姨母,是你的长辈”蓝至梁怒其不争的口吻。

    “这么说来,她真的是暮烟……”蓝玉泓何等聪明,见蓝至梁不曾否认,而心底雪亮,冷笑一声提起脚来,不再踩在吟儿背上,只是带着快意的笑去讥讽吟儿:“完颜暮烟,你可听到了吗,你是完颜暮烟,完颜永琏的女儿真是个尊贵的身份啊,大金朝左丞相、萧国公的千金”

    “玉泓,她早就已经知道……”蓝至梁心内剧痛,急忙将她打断。

    蓝玉泓一惊回头,凝神看向吟儿的神色,她竟真如父亲说的那样,早就知道,并波澜不惊。玉泓所期待的震惊、打击、悲痛欲绝,一概没有在她的脸上体现……所以难怪了,兴州城她突然失踪,果然是跟父亲他们有关的,沈依然他们的指证都没有错,但为何还害得玉泓去挨了姐夫的骂……想起林阡,一时更痛。

    吟儿实也庆幸,自己是在兴州城知道的……若在这里获知,必然无法承受……关乎金宋之分,他们好歹都在过抗金联盟,他们好歹都有各种程度的耳濡目染,说不介意,那是假的。是个人都该知道,有些事情是万万不能的,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排斥的“金国公主抗金”……

    “早就知道了?既是南宋军民的公敌,你还当什么抗金联盟的盟主?有何动机,有何资格,有何脸面”蓝玉泓字字句句都切准了,完颜暮烟是全天下最不该保卫南宋的人,但这种悖逆天下藐视道理的使命,既然云蓝敢想,吟儿就敢完成。

    因为,动机,资格,脸面,全是林阡啊。想起林阡,吟儿不再有泪,嘴角逐渐现出一抹笑,要变强,要乐观,要坚定地承受别人的误会和白眼。凤箫吟你连林阡都敢战胜,还有什么可怕?

    这一瞬,凤箫吟不仅没有回答蓝玉泓,反而还带着和抛给柳峻一样的嘲讽笑意,无视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战胜之笑?是在冲我示威吗?你战胜了姐姐战胜了我,轻易得到了姐夫是吗

    “笑什么?”所有的嫉恨、恼怒、排斥一起冲到心头,蓝玉泓猛地上前,一脚踢翻了吟儿,目露凶光,狰狞毕露,“我让你再笑”吟儿见她下一脚俨然对准的是自己的小腹,心知她要做什么,慌忙想避闪开去……哪来得及,还是被她脚力狠撞在腰侧,难料小牛犊到底怎样了,想要去看却眼前全黑,那么不巧,阴阳锁会在这个时候发作……

    “我让你再笑”那一刻蓝玉泓已近癫狂,重复着这一句又连续踢了她几脚,争如当年寒棺里的田若冶。吟儿苦于阴阳锁牵制无法提剑,唯能拼尽全力转身以背扛住,渐渐地,却连疼楚都拉不住知觉……

    “玉泓”蓝至梁才把瘫倒在地的柳湘扶好,乍一回头,看玉泓已将吟儿踢得昏死过去,急忙上前制止,一把将她拉开,同时抱起吟儿,“玉泓,她好歹是你的表姐啊”

    “哼,表姐”蓝玉泓神智这才有点正常,笑,“凭什么柳月的债要妈妈还,而我和姐姐的男人会被她抢走我们母女,欠了她们母女吗?”

    “去,叫军医来看”蓝至梁看吟儿下身有血,自担心她腹中的孩子有事,急忙要侍卫去传。

    玉泓却横加阻挠,“不准去”

    “玉泓,就为了报被她夺了林阡的仇,你竟可以狠心到这个地步,连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蓝至梁想不到她竟是如此心肠。

    “除此之外,我也不想姐夫的一生留下任何污点。”蓝玉泓决绝地说,“我知道抗金联盟的规矩,她的孽种,会让姐夫的路很难走”

    “又是金宋之分……”蓝至梁一时愣神,这才知蓝玉泓本意就是要杀这孩子,蓝至梁心酸之余反复念叨:“金宋之分……是对是错……”

    “不管是对是错,只要对姐夫不利,都不该存留。”蓝玉泓冷笑,“我不想看见,将来这孽种对抗起他的父亲来,数典忘祖一如它的外婆和母亲。”

    “来人”蓝至梁哪容她这般不敬,立即起身要唤他人。

    “爹若硬要救这个孽种,我就将她是金国公主的事立即昭告天下”蓝玉泓狠绝地说。

    蓝至梁抚着吟儿的鬓,心痛不已,她情况俨然相当不妙,伤成这般还不能得到救治,如此可怜的孩子……蓝至梁悲从中来,忽然就老泪纵横:“玉泓……她,她不是什么金国公主啊……她……她是你的亲姐姐啊……”

    “她是我亲姐姐那玉泽是什么?这种话你也好意思……”蓝玉泓又好气又好笑地斥向父亲,这句话刚说到一半忽而就哑口,她的表情,和柳湘的一样,支离破碎……

    “至梁你……你在说什么啊……”柳湘原不清醒,听得这话,倏忽有了力气拉住他衣袖,眼神中俱是惊恐和疑虑,她原就虚弱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晴天霹雳——

    如果说,吟儿是玉泓的亲姐姐,那玉泽是什么?蓝玉泓当时便呆了,便哑了,玉泽是什么?玉泽才是金国公主,那左丞相、萧国公的亲生女儿?

    蓝玉泓……根本没有借口再杀这个孽种,首先吟儿是金国公主的事实根本就不成立,其次,她原和自己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妹……?玉泓可以不把柳月当亲人而完全当做母亲的情敌仇视,可如何能够仇视母亲的亲生骨肉?

    玉泓看见蓝至梁那么正色地点头,心中一寒,忽然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些年来她任何事情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姐姐,因此才视凤箫吟云烟诸如此类为最大的仇敌,那么,如今……观念全部都坍塌。

    而且这样一来实也证明了为什么父亲看着凤箫吟的时候有那么奇特的莫名的情愫,只是因为……父亲知道那是他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是因为玉泓构想出来的那一系列的前尘旧事。

    却为何要掉包?玉泓不明白

    “湘儿,她是我们的孩子啊。”蓝至梁低声告诉柳湘,这个藏在了他心里二十五年的秘密。
正文 第926章 子时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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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自晕厥之后,虽几个时辰内经手了数人辗转了各地,颠簸动荡却一直半昏半醒睁不开眼睛,对身边发生的事只能说隐隐有印象却不知具体怎样。到亥时柳飞雪死于捞月教教徒之手、她与南弦一同被关在那木屋之后,才终于有了半刻安定,吟儿不支睡沉过去。

    这场梦做得真长,真乱,时而有金人来打,时而有越野来杀,时而还有郭杲的人出没,吟儿真可怜,在梦里还要不停被敌人追杀……好在,打金人的时候有海将军,躲越野的时候有红樱,对付郭杲的时候有向将军……吟儿下意识地想掩腹,小猴子,娘会保护你,等爹从黔州凯旋……可是手好像被什么绑着一样,忽然,下腹就一阵牵扯的疼,向将军原还微笑,突然敛了神色,不由分说将她扶起,吟儿不敢看,适才坐着的地方有没有血,只见到向将军色变厉喝:“军医何在?”

    不久军医便来了:“主母宽心……少主无碍……”

    小猴子,没事,没事就好……可为什么,明明已经没问题了,已经快七个月大了,天阙峰上,为什么还是留不住……向将军没在,向将军那天晚上因为给她挡酒而失职,所以,没有向将军在身边,小猴子就保不住……

    小猴子?不,不对,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弹筝峡里我勾引林阡的时候,明明筹谋的是一个小牛犊小牛犊吟儿陡然惊醒,越往醒的方向就越疼,是那害她在锯浪顶躺了几个月的感觉,现在又……小牛犊,又没了

    吟儿睁开眼睛,当即落泪长叹,主母真没有孩子缘啊杨妙真的话又出现耳际,难道,难道是真的……小牛犊,它还是向将军用命换来的,我怎能……我竟能吟儿心神恍惚,悲恸早把疼楚压了过去,满怀着失落悲戚与忏悔绝望正自哀叹,忽而腹中却有个异物,刚刚还像死的,猛地又踹了她一脚。哼,我不动你以为我死的啊

    吟儿大惊,凝神再感觉,小牛犊在她腹中踢了一下,等一下又是一下,再一会还有一下,很凶很大力,再片刻,它才不体恤她受不受得了,竟还转身啦,吟儿觉得,肚子上就像鼓起一个很硬的大包似的,小牛犊它没死,它没死……这孩子,生命力竟然这样顽强……吟儿一霎悲泪换喜泪,哽噎着对它反复:“小牛犊,谢谢你,谢谢你还在……”

    “心情要高兴,否则,孩子也会不高兴。”这时,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吟儿一愣,傍晚这个名叫南弦的女人还想杀她报夫仇,此刻,冷漠却全然换为温柔。抽离了仇恨不谈,南弦到底也是个母亲。她看见吟儿流泪,误以为吟儿是伤痛。

    吟儿机灵,瞬间意识到南弦对自己没有杀机,当时便回报给她一个感谢的笑容,自然而然。南弦看见的时候,不知怎的心就一颤,曾几何时,自己的笑也是这样的纯粹。

    “这是什么?”吟儿忽然发现,南弦身边不远的角落里,貌似在冒着些白色的烟气。南弦急忙对她嘘了一声,示意她切勿声张,吟儿会意:“出什么事了?捞月教,叛军?”

    南弦表情凝重,点了点头,外面那些新教徒,武功显然都是一等一的,否则不可能对柳飞雪穿喉毙命,他们的动作凌厉且一致,堪称比旧教徒更快、更锋利、更没有感情。亥时事变的关头,柳飞雪部下里的新教徒杀了旧教徒,而南弦埋伏在南面等着杀林阡的部下们,也一定发生了一模一样的内变。此刻,新教徒会合以后,一部分另有任务去了,一部分似是只想留在原地,等待下步指示。

    无巧不成书,因为那个宋国细作的存在,南弦选择了分道扬镳调虎离山,加上吟儿是私生女的可能性,一起给了柳飞雪谋夺家业的最大契机。可惜柳飞雪的心机,暴露得太不是时候——

    柳飞雪,他本来是一个可以救南弦和吟儿的人,偏偏最早就要把南弦和吟儿抓起来烧死。于是,这些新教徒们,看热闹一样地等着柳飞雪把她们抓起来,再赶在他烧死之前将他毙了,干干脆脆。

    “太好太轻易的东西,容易让人不珍惜,也太容易失去。”吟儿听罢南弦的分析,叹。

    捞月教的情境跟抗金联盟是有些相似的,从陇陕到山东这一路的仗打下来,归顺盟军的人心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几乎在呈飞速地增长,然而,有些背叛的因素也同时潜伏和沉淀,所以伤害比以往更多,死伤则更加惨烈……不同之处在于,同样是麾下叛变,林阡到最后一定能克服一切、还盟军一份安定,而柳峻和南弦,可还行吗?这些都只看,各自对麾下的驾驭了。

    “爹对捞月教的重振,虽然出发点和决心都是好的,奈何操之过急,反而被有心人加以操纵。”南弦点头说。

    思及傍晚营帐前这些教众对蓝至梁的称呼,吟儿这才恍然大悟:“蓝至梁的指示,竟比捞月教死士的铁令,更加有效……”蹙眉:“然而蓝至梁,到底凭何要……”

    “我也不懂。教众叛变,我竟失察,牵累了你。”南弦叹,“现在他人还未到,所以这些教徒都只是关着我们、等他到来,其后阴谋,实难预料,不知他到底会否留我活口,又究竟要置你于何地——但总不能等死。”转过脸来,看着吟儿:“你放心,我定会在他来到之前,将你带到安全之地……”

    吟儿循着她目光看向那木柴里的白烟,南弦她,善于用寒毒,原来如此……只是这么不起眼的一缕,就足够在短时间内就放倒周围一片人。

    “你先把这解药服下。”南弦艰难给出一瓶解药。

    “不……”吟儿摇头,时刻记得,小牛犊不能乱吃药。

    “唉,我竟忘了。”南弦一怔,“只是,若不服解药,吸入过多便会错乱,严重者死。”

    “只要不吸入,便行了,是吗?”吟儿问,“我可以暂时闭着气,南弦姑娘尽快将我带出去。”

    “……”南弦冰冷的脸忽而有些融化,正在磨断捆缚的双手,也因这句话而停顿,笑叹,“真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命不在我的手上,却是托付给了我。”

    “因为南弦姑娘是有情人,我最欣赏重情重义的人。”吟儿认真说,适才柳飞雪指着南弦鼻子骂时,吟儿曾有过半刻清醒,听到了所有*子、勾当、浑身解数,是以对柳峻与她的禁忌之爱略知一二。

    “不应该有的情,便不必欣赏了。”南弦恢复冷漠,误以为吟儿嘲讽。

    “错了。感情这东西,没有应不应该,只有愿不愿意。”吟儿摇头,坚定。不止柳峻南弦,还有吴越石磊,还有她的父母亲,更有她自己和林阡。

    南弦一怔,转过头去,霎时亦有些感触。

    却说就在这子时前后,柳峻这恍惚一觉醒来,见南弦和吟儿还未归营,自是觉得蹊跷,勉强起身添了衣衫,坐在榻旁强撑良久,感觉一直都不甚好,提刀时亦连力气都没有,站起走也东倒西歪。

    “不好了教主”便那时帐外有教徒惨呼,柳峻一惊即刻站起,赶紧出帐去看,那教徒狼狈不堪,满身满脸都是血,衣服也是这儿被割了一刀那儿被划了一剑。

    “出什么事了?”柳峻大惊询问。

    “宋军突袭,副教主被困”那教徒说了良久,才把事情说清楚。

    “她被困何处?”柳峻问,那教徒指向南面。

    柳峻毫不犹豫上马,率众疾驰而去。
正文 第927章 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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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南弦绳缚终于脱开,转身迅即来解吟儿,动作轻微奇快,值得以命相托。

    南弦扶起吟儿齐到门后,那时毒烟俨然已经生效。看守兵将陆续头晕、软倒,且从最近处起最先发作,毒性可谓立竿见影。南弦为助吟儿尽快离开,不等他们全部倒完,便带同她一并破门而出,随刻开始冲关。

    见她二人陡然突围,众教徒都是始料不及,接二连三提刀携枪,却是刚要应战就中了毒,于是堪堪倒在半途。却终归有体格强劲些的,还能坚持片刻跟南弦对战。

    南弦带吟儿停在屋外十几步,被四人围在中间打杀。以她之力对付四个中毒之人本是绰绰有余,然而有个孕妇在身边总是累赘——吟儿的存在,牵扯着南弦既不能太快又不能过慢,如此周旋了七八剑,南弦只撂倒了之中一个,而气力略有不济,方想缓一缓,左边大刀便已舞向吟儿,南弦那时剑还在打中、右二人,虽然剑快却也分身乏术,见吟儿提惜音剑自己防御,却岂有那个本事?

    南弦一笑,左手分心握了上去,予了吟儿几分力道,是边打中、右边格挡了左路,左右并用,倒也不弱,是个习武天才——吟儿瞬间想起林阡,从前是那个人,这样拼命保护自己,现在,却换成了另个人,还是个……不共戴天的女人,一笑泯了恩仇,握着她丈夫因之而死的剑,救了仇人的一条命,何其不可思议,又何其伟大……

    便听南弦厉喝一声,剑锋横切了一行血,随之右路教徒头颅坠地。南弦剑微一斜,那一行血就铺满了剑身两面。毫不停留地,这血剑再转攻中路气贯白虹,吟儿眼里,便像是这一行血又切过去,染了又一颗头颅……风驰电骋,追魂夺命,金国的贵族女子,习得的花拳绣腿,原是这样会杀人。

    恰在那时,背后生风,原是左路那人被打趴下后又撑了起来,提刀“霍”一声贯向南弦——忽然,吟儿意识到很重要的一点,这些新教徒,他们不敢伤自己分毫,却对南弦生死并无所谓。奇也。他们的主使,如果是蓝至梁的话,他留吟儿何用?若然发动教众叛变,那么,他最该对付的也不是南弦,实则……柳峻?

    深知南弦和柳峻都性命堪忧,吟儿正待出口一句小心、闭不闭气一时间也顾不得了,电光火石之间却有铛一声响,轻易覆盖了那偷袭者刀风,下一刻,是那偷袭者连人带刀一起开裂……

    身后这一剑来得太过及时,是柳峻派了救兵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蓝至梁篡权了?吟儿不知怎的,因为柳峻到来竟有些喜,转过身时一看,却是喜出望外诚惶诚恐,泪都被震落了下来,闭气的事情,也全然到九霄云外去了,不是幻象,是真的,“致诚将军”吟儿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因为一直以为他跟向将军一样战死在了平邑……

    可是他,现在活生生地站在面前,持着杨家少主的宝剑

    向将军的牺牲太令吟儿悲恸,所幸在这一刻能见到致诚安好,那总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

    吟儿一时忘乎所以,上前一步就要问他,问他那晚的战况,问他何以竟能逃生,冷不防却见杨致诚眼神一变,陡然竟举剑往自己劈落下来,这……不是梦一道骇人的白光竖直向下,要将吟儿跟前一个人一样中分……吟儿神色尚未变完,整张脸都在他剑锋正下方,鼻尖已然和剑相触,一阵冰寒……唯能往后仰倒,狼狈跌坐在地,与此同时,亏得南弦来救……

    “这,这是怎么回事……”吟儿当然不会相信,杨致诚会是盟军的内鬼,寒棺里杨致信事变,杨家满门都叛了林阡,除了他杨致诚一个,妻子儿女都落在了叛军手上,他却背负着吟儿吼出一句“致诚宁不为杨家少主”,那一句震彻心扉吟儿永生难忘,所以就算林阡都怀疑他了,吟儿也不会

    只片刻的走神,只五招的功夫,就看杨致诚把南弦逼得连连败退无路可走,他目中全然愤慨与杀机吟儿看不透,但眼看着南弦本来背上就血流如注这时肩头又添新伤吟儿岂能忍心袖手,见南弦被打到无招可还吟儿厉声喝了他一句“致诚”杨致诚听得这声明显一怔,动作弛缓机会难得,吟儿不假思索,惜音剑凌厉出鞘。

    还管什么闭气啊小牛犊,再不能让你这个累赘,多害一个人,无论是这个敌友难分的南弦,还是这个一定是自己人的致诚,吟儿怎能……教林阡再损一员虎将于是一咬牙,不要小牛犊了,林阡,我向你低头认输,这个孩子,不要也罢再不踟蹰,冲上去凶恶拖住他下一剑,那速度那气力,怎是个孕妇该有。南弦跌倒在地时看她救命,登时看得呆了,缓得一缓,就看她那神妙剑招当场发威,狠狠撞在了杨致诚肩背直将他刺晕了去。

    “他……他可能是因为中了寒毒,所以神智恍惚。”南弦惊魂未定,道。吟儿猛地一惊,这才会意,当夜盟军流难的村子,河流中被南弦下过烈性寒毒,很可能致诚就是中了这寒毒,然后迷失了心智走失,但——一定不止走失,只怕,还被有心之人利用,利用他来杀自己……

    “致诚将军必然不是刻意要杀我。”吟儿点头,俯下身来,先给致诚裹了伤,再看南弦背后伤势甚重,不禁一惊:“你还好么?”要来也帮南弦裹伤,色女,毫不犹豫地、直接动手撕人家的衣裙。

    “你……”南弦一愣,见她动作幅度如此之大。

    “将寒毒的解药给我吧,横竖我已经没闭气了。”吟儿说,“这孩子,我不要了。”是吗,可为什么,又下意识地掩腹了,唉,适才那一瞬爆发,是因为要救致诚,可现在这一瞬,又想起向将军临死时的期待。吟儿怔怔望着这微隆的腹:小牛犊,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中毒颇深,能否解开,但凭造化。”南弦没把解药给她,却先塞入杨致诚口中,“你我,暂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吧。”吟儿掩腹看着,等候了良久,小牛犊仍然在腹中乱动,没死。南弦转身来看着她,笑叹一声:“别动辄放弃。这孩子,或能和它母亲一样强大。”

    吟儿一惊,被她点醒了,何以对小牛犊这么没有信心,它的母亲,已经可以和它的父亲一样强。

    今夜无人入眠。

    蓝至梁出去很久了都没个音讯捎回来,蓝玉泓在寨口焦躁不安、踱来踱去翘首以盼。柳湘昏昏睡了几时辰,却哪里睡得着,是以慌慌张张地也来等消息,母女俩一个表情。

    丑时前半刻,才有一人一骑匆匆赶来,说有要事禀报师父,原是捞月教的教徒,柳湘蓝玉泓说,你们师父几个时辰前出去了,出了什么事?那教徒却三缄其口面带难色。柳湘问,可告诉了柳大人吗?那教徒说有人去了,随后言辞闪烁,蓝玉泓怒不可遏,说鬼鬼祟祟到底为何若是平邑出了差池,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教徒这才对她们把事情说了,原是他们将南弦和凤箫吟关押在西南的某间木屋里,正自等着蓝至梁来,孰料南弦和凤箫吟会脱离绳缚跑出来,蓝玉泓听罢立刻扣住这教徒脉门:“果然,是中了表嫂的寒毒”

    柳湘急问:“究竟发生何事?她们怎会在你们手上?”

    “师父托我们营救那位盟主,说无论如何都要留她活命。”

    “关起表嫂来做什么?”玉泓又问。她跟着南弦学毒术,与南弦关系甚笃。

    “怕她反抗,妨碍我们救人。”

    “可是,救就救了,为何,不教你们送回来?”柳湘泣问。

    蓝玉泓一愣,心道,许是想避开她母女二人,跟凤箫吟来一段父女相逢抱头痛哭?蓝玉泓叹了一声,也不知该笑不该笑……一愣,却还是觉得不对:“不对,为何要将凤箫吟也‘关押’?”

    “师父的指示里交代如此,再多的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那人把飞鸽传书拿出来给柳湘她们看,这显然是南弦离开后军不久,他们这些新教徒在途中背着南弦收到的。

    柳湘猜道:“表面虽然是关押,实际还是救你姐姐的一定,一定是这样”

    “爹他……难道是要……篡舅舅?”蓝玉泓幡然醒悟,难道蓝至梁是要捏着柳峻最重要的两个人……一起去害柳峻?这世上最六亲不认的人,到底是谁是她那个表面懦弱,却最没有家庭观念的父亲

    “她俩现在可逃出去了吗?”玉泓问时,不知到底是希望还是不希望,虽然她对舅舅并不是那么深的感情,也断不可能希望父亲对捞月教篡权——谁人料,这两年来,父亲一边雪中送炭,一边则暗中对捞月教进行侵噬和控制

    想不到,所有人都小看了他蓝至梁,韬光养晦了这许多年人不可貌相,是的,冲他周游列国收了那么多徒弟建了那么多教派就知道他是有个有野心的人——他有可能也没想过在今夜暴露心机,但眼看着南弦要“凌迟”他的女儿,岂能不爆发

    “咱们,咱们立刻去阻止你爹啊”柳湘慌了,忙不迭说。

    “师母不行那里寒气太重,毒性太强,吸入一点,都可能致命”

    “玉泓,玉泓……你不是跟着南弦学过些吗?你帮帮娘……娘要救你姐姐啊……要救她”柳湘难得这么勇气,这几个时辰的反复得失,到这一刻她已经不能再承受后悔之情,哪怕豁出性命,都一定去救吟儿。

    “娘……好,我帮你。”玉泓的良知终于被她激发,点了点头。
正文 第930章 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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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起,山远,沙声雨声落叶声,声声流转;月落,雾漫,前事后事尘俗事,事事如烟。

    半个时辰以后,蓝至梁才意识到身陷迷宫,饶是如此,他仍然比林阡快。因为,这是柳月的阵法构造,是这么多年他一直反复琢磨的女人和思路。

    “蓝大哥。”不远处,这个笑语盈盈、款款走来的白衣女子,洒脱飘逸如冷雾中的指路仙人。光线在她身后失色,画面那样朦胧。

    “月儿……”蓝至梁一喜尚未回神,冷不防就觉脑后生风,蓝至梁大惊立即避闪,那锐器擦身而过坠在不远的石板路上。

    原只是幻象罢了,原不过是阵法中暗嵌的迷人心窍术,机关陷阱,才是真实,但这些,到底是谁所布?说实话,蓝至梁能想到的,就只有蓝玉泓,从来想不到会是柳湘……

    只转眼,柳月的影子便没了,蓝至梁悲从中来,当即觉胸中空空荡荡。

    好在,幻象没了,回忆还在。之所以明白怎么躲,是因为以前见过,记忆里,第一次见到这阵法,还是九岁的时候,那时他初见柳家双姝,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都是粉雕玉琢,但论见识谈吐,柳月总是比柳湘长了两年,蓝至梁与她同龄,只稍大几天,所以说话更加近些。

    那晚与她姐妹游玩洞庭,不想回去晚了遇到山贼,他就看见柳月竟能垒石布阵,虽只是雏形而已,却戏耍得那些山贼团团转。夜里,逃出生天了之后,柳湘睡了,他和柳月都没睡着,相视片刻,他由衷敬慕,说,柳大小姐实在高妙,蓝某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柳月只淡淡笑,抚着妹妹的鬓说,没什么高不高妙,实在是为了保护妹妹啊。他笑叹,柳大人能有这样的女儿,小湘儿能有这样的姐姐,真是他们的福分。

    这个让妹妹一直活在她优秀光圈下的姐姐,这个虚伪地说要保护妹妹结果却想要利用妹妹的孩子掉包的姐姐,这个抢了妹妹从小就喜欢的男人却还为了一己之私拒婚伤害他的姐姐……此刻,柳湘倾听流沙声,这么巧也想到了这同一个往事,冷风里,她记得蓝至梁说的时候,她是一觉刚刚醒来:至梁哥哥,石头是姐姐堆砌的没错,但那捕兽器和陷阱,是湘儿安排的啊,你明明看见了,为何却不也夸一夸。

    约是卯时,浓雾散去,月阴缺,雨连绵,空气中传递着大量的杀伐意和血腥气,不远似是正在开战,恐怕是林阡的千军万马。柳湘轻嗅了一口,陶醉于自己计谋得逞,而不愿再管彼处战争。在她看来,女人,本来就该离战争越远越好,而应陷在自己对亲人爱人的编织里。如果谁破坏,谁就不该留。

    步入迷宫的终点,等待蓝至梁克服一切难关赶到,凭他才干,定能赶到的。而终点,蓝玉泓已将吟儿带到并等候多时。

    这一刻,蓝玉泓的脸上也全写满了惊疑,当然惊疑,她之所以答应母亲的祈求是为了“救”吟儿,可是刚准备带她回去的一刹,忽而衣袖却被柳湘拉扯住了,当时,柳湘脸上是多年来从未流露过的镇定与强势:“玉泓,帮娘一个忙。”……

    迷宫的终点,却不是出口。玉泓一直守在半昏的吟儿身旁,等候着母亲的到来,一夜之间,观念的不停崩塌和塑造,塑造再崩塌——入夜之前,她还不想父母发现自己的可怕,待到戌时,发现父亲有太多的事情瞒着她俩,原以为她的母亲是世上最懦弱也最可怜的女人,却到这一刻为止,才发现母亲才是藏秘最多也最深的人。玉泓根本无法看清或猜透柳湘,一切,有关她的可怕,等到她来到的时候,玉泓组织了无数语言要问她,却不知该怎么问,玉泓唯有在她的脚下匍匐,仰视,心机计谋都如此的渺小,微不足道。

    母亲的眼里,可有过自己吗。

    “娘,可否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角色转换地太快,太幻,如今,只能换成玉泓,颤抖的语气,惊悚的神态,悲戚的表情,不同于柳湘,玉泓是发自真心,当时的柳湘,却全部都是装的。

    母亲现身不久,父亲也就到场了。母亲是掐着时间来的,母亲对父亲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除了感情,无法控制。

    玉泓这句问话,于是是替父亲问的,再见到父亲,满身是血,他,不知经历了多少枪箭与迷阵,他竟能活着走到这里来。说真的,玉泓顺着母亲指定的轨迹走进此迷阵之时,预感到轨迹以外的所有路径都有死亡威胁,每一刻都必须谨慎,每一步连谨慎了都凶险。

    洞穴阴寒,毒物环绕,瘴气密布,全都非同小可,锐利铁钩,厚重锁链,应有尽有,内嵌阵法,五花八门,配合迷宫,眼花缭乱,事实上蓝至梁走进之后,便觉得自己已经复习了柳月的一生,却道是谁,能在一夜之内,就构造出柳月的一生心血来,是谁,这才会意,是谁

    “湘儿?怎么……是你……”蓝至梁的吃惊更甚柳峻,柳峻虽是大哥却像外人,可蓝至梁是柳湘的枕边人啊,这么多年来,竟没有窥探出妻子的半点心机到底是谁,糊涂到不可一世。

    “姐夫,你来了。”柳湘冷笑一声,蓝至梁咋舌当场。柳月去金国之前,柳湘已被迫叫蓝至梁姐夫,叫了几个月,如愿以偿嫁给了他,世人以为那是伟大地委屈代嫁,实则不是,柳湘是巴不得、迫不及待。

    “那么,她不是爹娘的孩子”蓝玉泓何等聪明,见柳湘残忍用铁链锁住吟儿,还不清楚当中关系吗

    “她本来就不是”柳湘恶狠狠地。

    “湘儿……你……你在说什么,我糊涂啦。”蓝至梁不解。

    “糊涂的姐夫,娶了妹妹,生了儿子,还记挂着那个抛弃他的姐姐。”柳湘笑道,“我以为时间可以消磨一切,哪想到回洞庭去小住是假,回忆往事、等候与她相见才是真的。”

    “我以为,你不会介意……”蓝至梁叹了口气。

    “我当然不会介意。但若是姐姐知道了,姐夫原来在她和父亲的信件来往中作梗,会否介意?”柳湘淡笑,他夫妻俩真是绝配,一个截了柳大人给柳月的信,一个斩了柳月给柳大人的回信……

    “难怪,难怪有几封信会留下来,那么巧被她看见了”蓝至梁大悟,他一直觉得奇怪,那些信他都是截下来就烧毁的,为何柳月会在手上留了几封,质问他,并借此要挟他。

    “姐夫烧毁信件的时候,能否等烧完了再走开呢。做事情,一点都不彻底啊。”柳湘微笑,“姐夫应该学湘儿一样,要坏就坏到底。”

    那一瞬她狠绝的话语,令玉泓想到了自己对姐夫说的——要坏就坏到底玉泓听到这话从母亲口中出,竟忽地一个寒颤。自己不配说这话,这话只能母亲说

    “你故意让你姐姐看见这几张证据,是想让她和我的关系变僵。”蓝至梁叹道。

    “没错,我想让她,不再信任你。”柳湘黯然,“却没想到,她那般阴狠,竟借此要挟你,要你把自己的孩子与她相换。”抬起头来,满眼忿恨的泪:“我更想不到,你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她。”

    “你……二十三年前,就都知道了?”蓝至梁大惊,手足发颤,眼光随即投向吟儿,那么她,根本……
正文 第931章 死亦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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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当然知道,于是我看着你偷偷把玉泽抱去换了这孽种回来,你们做得出手,我也换得回来”柳湘冷笑,语气中尽皆寒烈,“玉泽是我的孩子,岂能容你俩算计”

    “我……你……”蓝至梁情知理亏,无话可说,“可是,玉泽身上的寒?……她竟没有发现?”

    “姐夫,你可能有一点忽略了,玉泽身上寒,这孽种,在中火毒之前,是不是也体寒?”柳湘笑时,对一切都了如指掌。蓝至梁一愣,无言以对。

    “我把这孽种又换回来,骗过了临死前的姐姐,骗过了你这从来不关心玉泽的爹,却显然骗不过完颜永琏。其实姐姐死了以后,完颜永琏一直在找暮烟,他那么厉害的人,在找女儿的过程里不可能没找过玉泽,玉泽到底是不是暮烟,他早帮你判定了。”柳湘笑说,蓝至梁心服口服:“然而,玉泽怎会也是体寒?明明跟换前不一样……”

    “姐姐寒毒真是不轻,玉泽只跟她接触了半夜,抱回来时便发冷。长期在她身边的这孽种,也是一样,体性可谓极寒。那时姐姐病入膏肓,那天更是连神智都不算清楚,竟没有意识到孩子又被我换走了,还想给这孽种制造假证据,所以竟那般狠心地,秋冬季节,把这孽种浸在冰水里……差一点,我的玉泽,就被她这样虐待……”柳湘毛骨悚然的语气,“她这种恶毒心肠的女人,万万没想到,她虐的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吧。哈哈,一转身,她就交给云蓝去了,我也不会罢休,夜长梦多,该做的事立即就做。”

    “围攻宋军,原是你引去的”蓝至梁又惊又怒。吟儿微微醒转,听出个一二来,才知自己幼时为何忌水,想必是柳月临死前神志不清、急于求成,若当时在柳月手里的真是玉泽,恐怕早已夭折,吟儿命大,才活下来。

    “是我引又怎样她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还留在这世上,多一刻便多害一个人”柳湘恶笑,泪流不止,“她……恩将仇报啊我们救了她那么多次,她却来谋算我的玉泽”

    “爹,娘……我,不想再听了。”蓝玉泓听到这里已是崩溃,捂住双耳便要离开。蓝至梁和柳湘,却有哪个还在意她。她本来就不受到父母的重视,父亲重视玉泽,因为以为那是暮烟,母亲重视玉泽,因为那是失而复得的孩子,更是母亲打败柳月的工具

    是的,玉泽是柳湘打败柳月之女暮烟的工具,所以,从小要以公主那样的规矩来调教——

    “上天总算待我不薄,我样样都输给了姐姐,却有一样,姐姐比不上我,那就是玉泽。长大后的玉泽,美貌才干,样样都强过这孽种。”无视蓝玉泓,柳湘仍在说。

    “你早就猜到,林念昔就是暮烟……”蓝至梁早已崩溃。

    “你我与林楚江云蓝一样,心照不宣。”柳湘笑,“然而,‘三足鼎立’那种虚名,抵得上‘天下第一美女’的实衔?”

    “她与玉泽,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蓝至梁攥紧拳。

    “她样样都比不过玉泽,但是她却有林阡。”柳湘摇头,“姐姐真会算计,姐姐要的人,我也一定要。姐姐要完成的任何计划,我都要一一去破坏!”

    “所以……你怂恿玉涵他……偷饮恨刀?”蓝至梁一愣。

    “难道凭玉涵的才智,可以练饮恨刀?”柳湘笑,“我只是让他,把惜音剑的丈夫引来……我只是让他,帮他妹妹把林阡抢来……玉泽这般的美貌,哪个男人看见了不心动,林阡被她锁在我们蓝家,林念昔便连男人也输了。”

    “哈哈。”蓝至梁也笑起来,“虽然此林阡非比林阡,说到底你却也达成了心愿。”

    “达成心愿了,可那几年,我一直不知道,这个林念昔为何偏偏不现身,原是藏在凤箫吟的身份之后。”柳湘叹道,“直到饶凤关再次遇见她……她与姐姐的眼睛嘴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时我说她是姐姐的孩子,你却次次反驳说不是。”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我反驳,你却当笑话一样看。”蓝至梁捂住鲜血横流的肩,冷道。

    “可是,饶凤关,我才知道,玉泽可能输了啊。”柳湘眼中露出凶狠,“我怎能见到玉泽失落……怎能见到玉涵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居然要掐死我的玉泽……”

    “玉涵他……是你杀的……?”蓝至梁一惊更甚,他以为柳湘是失手错杀。

    “本来就是我杀的,不过不是错杀。”柳湘冷冷道,“我是恼羞成怒,恨铁不成钢,失去理智说砸就砸死了他”哀叹一声,泪已流落,“可他,到底是我的亲生骨肉啊……我要给他报仇,我要报仇”

    “于是在兴州城,你装疯卖傻,将我的身世故意告诉我。”吟儿冷笑,说。这时蓝玉泓已经走了,谁都没有注意她何时离开。

    “徐辕来见我二人时,我预料到你会偷听,是以不惜诋毁捏造,用尽了毒辣之词。”柳湘说,“却万万不曾想到,你和你母亲一样,数典忘祖到恬不知耻——明明知道身世,竟还想着反逆”

    吟儿只听,不曾回应,她的淡定,对比出柳湘癫狂。

    “所以,前几天,你哭着求我一定要去见玉泽……也是让我不能见到她……”蓝至梁哀道,这才想起来。

    “是啊,姐夫,湘儿做什么事都是有原因的。”她柔声,“玉泽才最要紧,她算什么。”

    “你……你这可怕至极的女人”蓝至梁气急。

    却就在这时,一股呛人的浓烟溢进洞穴中来,柳湘蓝至梁吟儿事先都不曾察觉,洞中少了一个人。

    察觉之时,已然晚矣,除了本身就被锁着的吟儿之外,柳湘蓝至梁全然双腿一软,倒在地上,蓝玉泓,她向南弦学来的烈性寒毒,南弦也只敢放一缕,她竟烧了一堆,显然已经把他们的活路都封死了。

    “玉泓,玉泓,回来”柳湘大惊,急忙站起身来想把玉泓叫回,却一时吸入毒气更多,呛得连连咳嗽还带血。

    “有其母必有其女。”吟儿笑叹了一句,承接柳湘的上一句话,“做什么事都是有原因,却从来都只做毫无意义的事。”

    柳湘一面挣扎,一面试图推开那些正自冒烟的毒气,听得这话,冷笑断续:“孽种,我倒是能逃出去,你被锁着,如何不闷死。”

    蓝至梁见吟儿果然被锁,毫不犹豫拔刀砍上去,然而铮一声刚敲在那锁上,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效果,却触动了锁链连着的机关而刷一声响,不及呼吸,不及眨眼,身后一箭,已猛然扎在自己背上。

    “蓝大侠”吟儿大惊,呆呆看着蓝至梁倒在身前,不刻,他却又强撑着站了起来。

    “姐夫,这是湘儿对你的惩罚。”柳湘微笑,转头,“谁让你,始终都没忘记姐姐。”说罢走到墙角,似要拉开下一个机关,“不过,我真不想姐夫受罪,还是选择让这孽种消失吧”眼神一狠,就要开启,蓝至梁看得清清楚楚,这机关一开,吟儿就不是这样舒服地躺着了,而是被这缠了她一身的锁链……五马分尸。

    “我真的没有忘记你姐姐吗?”蓝至梁闭上双眼,问。

    “什么。”柳湘动作略有迟疑。

    “那为何,我不将我所认为的真暮烟送回给完颜永琏?”

    “玉泓已经说了原因,因为你不想见到完颜永琏幸福。”柳湘咬牙。

    “你错了。全都是因为你。”蓝至梁叹了一声,“当年你体弱多病,姐姐走后不久,你几乎跟着一起,所幸拣了一条命,日日夜夜都问玉泽在哪里,见不到那孩子半刻,都像失了魂一样……我,于心不忍,怎敢把孩子送还完颜永琏……”

    “那是我对你用了心机,若你连那都做不到,才会使我生无可恋。”柳湘心忽然一软。

    “等玉泽长大了些,你们母女感情更好,我就更加舍不得伤害你。当时我把孩子掉包,已经很对你不起,心想不如让这两个孩子,都无忧无虑地长大……都活着就好,何必担那个复仇大计。姐姐临死时思想偏激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活着的人才最重要。”蓝至梁含泪说,“湘儿,我是为了你,才悖逆了姐姐……”

    柳湘眼中霎时噙泪,一时早忘了开启那机关,却在这一瞬间,蓝至梁拔出背上长箭,用力往她的方向甩了过去。

    一声巨响,柳湘来不及反应,便被这一箭穿胸而过,身子歪了歪,应声而倒。

    “你……你说的,都是假的……”柳湘一边流泪,一边落血,话音未落,便已咽气。蓝至梁狠心不答,强撑站起,又一刀劈向吟儿锁链,只是这一刀下去,虽然吟儿的锁链又裂开少许,他背上却又再度中了一箭……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站起来砍,可是那样一来,箭就会射到吟儿的位置……这其实就是个游戏而已,救人者是要自己的命,还是为了救人不惜牺牲自己。

    随着锁链的越来越松和蓝至梁背上的箭渐次增加,吟儿霎时视线模糊:“蓝大侠……”

    “快,快走……”蓝至梁终于帮她解开了锁链,这才察觉背后不知几十箭了,倒在血泊里,慈爱看着她,“我欠你母亲的……”他当年,目睹了柳月也是这样被万箭穿心,如今可救吟儿一命,倒也算偿了夙愿。

    “蓝大侠,适才说的,不全是假的,是吗。”吟儿问。

    蓝至梁回看一眼柳湘的尸体,笑:“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所谓,这一生一世,总算是尽了……”柔声对吟儿道,“盟主,事不宜迟……虽你身上有火毒,也不会克得了这寒烟几时,林阡他,应该也在附近了……”

    吟儿心一颤,虽才过了几天而已,觉得有好几辈子没见到他了,没错,林阡,为了林阡,怎么说也要走出去

    出这条迷宫的路,吟儿只能暂且求助于自己的记忆力,当下毫不犹豫,放下蓝至梁的尸身,带着小牛犊一起,艰难冲开这越烧越烈的寒毒……
正文 第934章 一杀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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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飘云,星衍,内鬼的下一步行动,不知是陈范二人同时犯,或是这次就仅仅只有一个人。总之,任何判断,都不能过激,先绑人,不急斩。”事先林阡就交代说。

    “明白,问清楚了再说”星衍点头。飘云道:“主公放心,只两个嫌犯了,一个是真凶,一个是真凶必害,所以更加要谨慎。”

    果不其然,这内鬼很强,他两次没有用一样的套路,这次不是陈范都犯罪的——出营见同乡的只有陈旭一个人,当然,这次跟踪陈旭的,也就不是江星衍一个了,高手更多,是以听得更清楚。陈旭似是很急迫,捉着对方的手问“思雨”,思雨……瞬间灵感划过江星衍的脑海,他记得,他们黑(道)会的这位五当家,传言曾经喜欢过孙思雨。那精美的佩饰,是孙思雨的?

    还不及想,忽然就有个意料之外的场景出现了,杨致诚他气急败坏地突然冲进这酒楼,在江星衍无法控制的时间内一剑出鞘,径直把陈旭刺翻在地江星衍大惊,急忙要去阻止:“杨将军,主公说过,不可操之过急”

    然而,晚了,杨致诚第二剑杀了那中间人,第三剑就又狠刺陈旭,登时血流满地,酒楼里忽见杀人,都是惊得四处逃散,江星衍惊愕看着陈旭背上全是窟窿,惊道:“杨将军……”

    试想,杨致诚一旦得知了奸细是陈旭,怎可能不因向清风和杨致礼的死而怒不可遏?他大病初愈状态也不好,所以暴怒之下做出这等事来情有可原,可是江星衍懵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既死无对证,又……如果错杀好人?

    “我完全肯定,就是他我昨晚才想起来”杨致诚把陈旭尸体带回林阡面前时,泪流满面,义正言辞,“前些日子我昏迷之时,是被顾震和苏慕岩利用的,他二人自陇陕时期就降了轩辕九烨,是以就是这内鬼在山东的上线。他二人对我用药,教唆我杀掉主母,试图想嫁祸给我,我迷迷糊糊之间看见过他们,还听到过陈旭的声音,他屡屡提及郭昶、黑(道)会,还有孙思雨……”

    “前些日子……”林阡色变,登时看回江星衍:“星衍,你可跟丢过陈旭?”

    “啊……”江星衍追忆多时,才终于想起一些来,“数日前,搜寻致诚将军时,曾有过半刻的跟丢。但,仅仅半刻而已。”

    “郭昶。”林阡微吟。

    “其实,是金人用郭昶的旧事,引导并操控着陈旭。”百里飘云微微有些懂了。

    “怎么?关二当家什么事?”江星衍一愣,从他现在还在称呼郭昶二当家就可以看出,郭昶是黑(道)会的灵魂当之无愧。

    “黑(道)会曾有大半人都认为,郭昶是因盟军见死不救而死。”杨致诚叹道,群雄都还记得,当时广安之战结束,黑(道)会曾因为这个误会、一分为二划江而治,如果说,当年的郭昶之死,陈旭一直耿耿于怀,表面上是丝毫不在意,其实却埋伏在林阡身边伺机对盟军报复……?

    不是没有可能,嘉泰年间,陈旭并非一直跟随林阡身边,他时常往来于黑(道)会和盟军,难免不受孙寄啸颜猛说法的影响,潜移默化,根深蒂固。

    “唉,还有,适才他拉着敌人的手,一个劲地问‘思雨’,他当年喜欢思雨的事情,我们黑(道)会很多人都是心照不宣的。”江星衍叹了一口气,说,“可惜,思雨姑娘却被主公许配给了辜听弦。”

    林阡听罢,叹了口气,陈旭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怎可以这样就判定陈旭的罪行,然而,难道还要继续怀疑活着的人?活着的人,唯一的嫌犯,范遇。

    这不是藏钩杀人的游戏,绝对不是用排除法排除出来的,什么都要讲求万分的证据,而论证据,杨致诚就已经是人证,物证呢,物证也有——

    那个和陈旭接头的中间人,手上有联盟在沂南地区最新的布军图,准确无误

    却还是那句话:“死无对证。”

    “唉,主公……我一时……太心急。”杨致诚看着林阡面色中的痛楚,大悟,对林阡道歉说。

    “唉,主公……我一时太心急”夜晚,隐秘处,杨致诚对林阡再次道歉,“似是,将陈军师伤太重了……”

    “知道就好。”樊井笑了,“不过,再重的伤,我也能治。”林阡却始终不语,看着陈旭等他醒。

    林阡,当然不可能允许死无对证,所以上述一切,他都不准许真的发生——

    他并没有和陈旭串通,事先也没告知江星衍,唯一的同党是杨致诚,命其在人前演出了这场戏,所以,到目前为止,他仍然并没有确定,陈旭范遇,哪个是内鬼。这件事上,既然他俩出现了不同点,那么林阡就两个一起抓,不同的方式抓,陈旭明抓,范遇暗抓。

    杨致诚回忆之时,确实有陈旭见过顾震苏慕岩的印象,这是他之前就告诉了林阡的,所以,陈旭的嫌疑比范遇高,这次他也算人赃并获了:这次他和中间人的接触,就是林阡和樊井推导出的“下次接触,下次要挟,下次决策”——

    但林阡不杀陈旭,是因为这也可能是范遇嫁祸的。金人和内鬼之间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范遇他,下一步的行动,在上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上一步谋害杨致诚的时候,刻意让顾震和陈旭在同一个情景里出现,这样一来,如果杨致诚杀了吟儿那杨致诚就是替罪羔羊,如果杨致诚被救了那么杨致诚听见的话就是陈旭的呈堂证供。这番可能,也非常大。

    林阡握着手中这张沂南最新的布军图,这份足够引起又一场大战的情报,其精准之程度足见内鬼心思之缜密。虽然,确实是中间人手里拿着的,但它既可以是陈旭高妙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传给了对方,也可以是范遇一早就给了对方用来诬陷陈旭——范遇怎么给对方?陈旭可以甩开江星衍,范遇也能甩百里飘云,扔进哪个不起眼的角落,动作只要一个瞬间,虽冒着一瞬被人发现的危险,却能获得自身脱罪的利益一劳永逸。然后,对方要中间人带着情报,栽赃给陈旭,说得通。说到底也就是一个问题,这次接头,是传递情报,还是栽赃陷害?

    樊井说,内鬼可能是因为嫌疑人越来越少的关系而日渐想要收手,但金人,却在与他接头的同时,搬出了他的把柄、要挟他继续为金军办事,同时也告知他,只管定心干,他们会帮他……樊井说的没错,在内鬼身份掩饰的问题上,金人会帮忙的——但至于怎么帮,帮的力度如何,都很难说,如果金人真把这内鬼当一回事了,那么这内鬼很可能是范遇,如果金人没太把这内鬼放心上,那么这内鬼极大程度是陈旭。

    当前,必须在肯定陈旭是内鬼的同时,也把事情反过来推敲,看看能不能也肯定范遇是内鬼。如果也成立,那么两人的嫌疑仍然等价。

    所以,真相大白之前,一定要保证,陈旭范遇都活着。

    林阡心知,盟军中不排除有激进者,一听说谁谁是内鬼,就恨不得立刻将他剥皮抽筋,诸如祝孟尝……很可能就会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再演出一场柳月的悲剧,纵容又一个程沐空。是以林阡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就先让杨致诚“激进”一回,先把陈旭给干了,“尸体”也绝不给别人碰,作为死里逃生者的杨致诚最有资格和动机,如此,也算保护了陈旭的命。隔开陈范二人,排除相互利用,继续追查证据,才是上策。v
正文 第935章 陈范对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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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陈旭微微有些醒觉,哀道,“盟王……这伤,是陈旭应得。”

    “你早已发现,我在你身边安插眼线。”林阡一直都在。

    “是。”陈旭承认。是啊,凭他聪明,凭范遇的聪明,林阡的伎俩算什么?林阡本也是勉强才用这个伎俩的,难怪用得这么失败。

    “却是情非得已……那天我在帐中,看见案上有一把飞刀,上写‘郭昶之死内情’,我觉得蹊跷,是以甩开星衍去见了顾震,他对我说了些离间的话,说二当家是被盟军害死的,问我如何肯为仇敌卖命。”陈旭道,“诸如此类,却被我一一回绝。”

    “然而你终究是去了。”杨致诚痛心不已,“说明你对郭昶之死,终究是有所质疑的。”

    陈旭哑口无言,久之,点头。

    “无可厚非。”林阡叹。一叹郭昶与陈旭感情,二叹,在星衍跟丢陈旭的那个时间点,林阡还没察觉自己的眼线已经被陈旭和范遇发现,不能知己知彼,所以失误也在所难免。那段时间内,内鬼可以与其上线要求提供高手接应,并制定新的传送情报之方略,譬如中间人的安排,在何处接头,多大的事情需要亲自出马,等等……

    毕竟,星衍和飘云,都不可能对陈范真正的寸步不离。尤其是陈范都已设防的情况下。

    “然而,我又怎能答应顾震的分化和招降。我对他说,盟王为人如何,不是凭三言两语就能诋毁的,况且,陈旭不会让二当家的死没有意义……所以一定会坚持抗金,而不会如他们那般,真去了九泉之下,都没脸见苏降雪。”陈旭道。

    杨致诚听,不带感情色彩:“若是我听见这句话,就好了。”

    “三天前,他们又以同样方式,告知我……说思雨她有危险,我自怕思雨是因我不肯答应金人而有事,急忙去镇中赴约。”

    “思雨有危险,为何不向我述说?”林阡问。

    “因为,一时心急。”陈旭叹了一声,“一时心急,才先犯错、才意识到。”

    “如果说,上次是一时心急,今日此举,又是什么?”

    “仍是……一时心急。因为这次,他们用的是血衣,我……”

    “血衣何在?”杨致诚问。

    “应还在我帐中。”陈旭道。

    “以你机智,不可能没担心过,他表面是离间分化,内涵却是帮内鬼陷害你。”林阡说。

    “其实,第一次见顾震,我是有过这担心的,所以才将星衍甩开。但涉及思雨的这两次,我都一时心急,连星衍都忘了甩,我……”

    “你糊涂啊,孙姑娘远在陇陕”致诚气道。林阡蹙眉,战争,何管陇陕山东。

    陈旭脸色凄苦:“我句句属实,那佩饰,确是思雨随身戴着的……”

    “我明白你不公开述说还有原因,是怕暴露出你喜欢思雨的事实。”林阡叹了一声。

    “主公……我……”陈旭一愣,低头,“事实上,他们招降时,确也说过思雨的归宿……可是,岂能强人所难。”苦笑一声,“大概是越得不到的,越放不下吧。”

    那么聪明的陈军师,会在孙思雨的问题上犯浑、犯傻?杨致诚将信将疑,但忆起寒棺时期的林阡……心道,未必不可能。

    “你且先在这里养伤。是你还是范遇,且让时间验证。”林阡说。从现在起,林阡让在这里养伤的杨致诚对他管束,作为大夫的樊井同时监视,江星衍被甩的事,半刻都不会发生。

    而范遇,林阡亲自。

    那天深夜,林阡转入陈旭营帐,去探查那件血衣,却一无所获。

    区区血衣,完全可以伪造一件,所以即便存在,也不能当证据。但现在,它不在,到底是范遇为了销毁证据而灭了它,还是陈旭为了把嫌疑引向范遇而刻意灭了它。林阡行动再快,思维再缜密,都没快过这内鬼,缜密过这内鬼,一旦陈旭离营去见同乡,他的眼线有谁还在陈旭营帐。千虑一失。而这千虑一失,也因内鬼太了解他。

    不管表面如何,抽丝剥茧之后,陈范之嫌疑,仍然是一样成立。

    如果陈旭白天就死了,那么联盟给他的定罪将是:动机为郭昶,目的为孙思雨。三次与敌人私会,都有人证,第一次,杨致诚亲眼所见,第二次,江星衍眼见为实,第三次,盟军抓个正着。

    而如今,陈旭话语里的一切,都指向了同一点,他三次与敌人私会,都处于被动——被牵引、被激发、被刺激。第一次,顾震亲自招降离间,第二次,川人莫名提及孙思雨,第三次,一件莫须有的血衣。

    陈旭柔和的神色似乎一直在表述无辜——但别忘了,这就是对范遇无声的指证。

    他二人就如中了阴阳锁一样,嫌疑是此消彼长的,如果陈旭是被动,那么范遇就是真凶,如果,陈旭是狡辩,范遇真的是无辜。

    无论哪种可能,内鬼都太高明。范遇?他意识到了林阡会对下步行动守株待兔,所以上一步就干脆完成了这些,完全捉准了林阡的心理。陈旭?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再冤死几个人,跟当年仆散安德手底下的破军多像,明明已经暴露了,还要把自己的经历都说得这么被动,而且有些承认了有些没承认,任何感情都恰到好处,使得林阡越听他讲,就越觉得是范遇。是不是更加摸透了林阡的心理?

    出得陈旭营帐,恰看见范遇伫立远方,带着一丝惆怅似在看他。

    “范遇。”林阡叹了口气,放下帘帐。

    “将军,正为陈军师伤感吗?”范遇上前几步。

    “是啊。”他苦笑,如今,在他、樊井、杨致诚之外的人间,陈旭是死的——当然,也许他和杨致诚的这出戏,范遇陈旭也都料到了也说不定。那么一来,可能性就更多了。

    “其实,范遇知道,目前为止,自己的嫌疑还不能洗清……”范遇叹,难掩惆怅。

    “范遇,实则,你知道百里飘云?”林阡问,讯问了陈旭之后,当然要再讯问范遇,以此,形成全局观。

    范遇一愣,面色微变。

    “范遇,我希望你能说实话。”林阡正色看着他,范遇一直没有开口,林阡叹笑:“然而,怀疑岂能换来真诚,谎言岂能换来信任。说来我安排眼线窥探你,已经不可能得到你的实话。”

    “不,将军”范遇摇头,开口:“我……我知道飘云被将军安排在侧。将军是一盟之主,当然要从大局出发,是以并无过错,范遇心甘情愿。”

    “什么时候发现他的,甩开了他多少次?”

    “半个月前发现了他……”范遇回答,“但我一次也没有甩开过他。因为,清者自清,甩开反而心虚。”

    “所以,你应该知道,三日前你与敌人私下接触之事,已经通过他传到了我的耳中。”林阡说。

    “我……所以我今夜才会一直守在这里,等将军来盘问我啊。”范遇面露难色。

    “明知道那是敌人,为何还去?还不甩开飘云?”

    “当时,情之所至,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发生了什么?”

    “他们说……若我不去,我娘她,便会有危险。”范遇三缄其口,最终实话实说,林阡当时冷色便微微敛了:“她,落在了金人手上?”泰安军情,原已如此危急。

    同为人质,虽范遇的母亲比陈旭的孙思雨更近,表面看来内鬼更像是范遇,但林阡心知,内鬼的产生却要追溯回陇陕时代,那个时候,孙思雨在,而范母不在……越问下去,越是棘手。

    “是。”范遇泪流,“我担心不已。他们借此对我招降,说只要我去金国,母亲便能安全。可是我……怎可答应归营之后,我反复思量,只觉愧对于她,但岂能背信弃义爽哥、唐前辈、赵前辈他们,全都在天上看着我啊。”

    林阡长叹将他扶住,没有说话,换做往常,如果提到泰安兄弟,他一定也会动容、动情,但现在,暂时不能——

    “因为这内鬼太聪明,可能会引导我的思路,我就必须谨慎,控制我的思路。”林阡曾对樊井、杨致诚如是说。

    爽哥,唐前辈,赵前辈,清风,守忠,光亮,致礼,以及无数个枉死的兄弟,天平还不够倾斜吗,林阡不得不铁石心肠:陈范二人,过去都是他的兄弟,将来,只能有一个是,暂时,一个都不是。

    夜深人静,忽忆黔西与官军之战,他们被田若凝围得水泄不通之时,林阡听闻黔灵峰有变,而想去动魔门整体布局,那时,陈旭和范遇都在他身边,为他的军师。

    “不可取魔门的每一处都同等重要,万不可顾此失彼。”范遇说。

    “不错。如果田若凝只是虚张声势,而我们却兵马调动,只怕要正中他下怀。”陈旭也制止了他。

    从了陈范二人的谏,林阡才艰难翻身,打赢了那场以少胜多,从而为后来打败苏降雪、郭杲、吴曦奠基。

    这个陈旭和范遇共存的画面,以后,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v
正文 第938章 血浴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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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八月之末,泗河蒙山一带,红袄寨匪军大盛。金军失利后却未气馁,及时重新将兵马调配:以束乾坤、纥石烈桓端、仆散安贞守蒙阴、新泰、莱芜,阻林阡北上,而完颜讹论、仆散留家、轩辕九烨据莒县、沂水、临朐,扼其东进。

    对山东形势,纥石烈和轩辕看得一样透彻:必须分两路。阻林阡北上,是不能让林阡趁势攻入泰安,搅坏了黄掴清剿杨鞍的大计;而扼其东进,是不能让林阡打通沂水临朐,继而和青州刘二祖、潍州郑衍德的兵马融会贯通、铺全鲁中。

    金朝诸将,皆只见林阡有直趋泰安之势,有几人如纥石烈轩辕这般,明确刘二祖、郑衍德等兵马,也与杨鞍一样不该跟林阡会合?

    九月初,蒙阴、莒县等地,果然皆有林阡之军涌入,东路攻势比北路更猛,若非轩辕九烨未雨绸缪,只怕莒县万劫不复。众将皆叹惋,所幸轩辕九烨先见之明,若一心一意在蒙阴等地布防,则林阡先与刘二祖等人会合再打泰安,只怕届时宋匪胜算更足。

    “我也只是很了解他罢了。”临朐金营,轩辕九烨这么回答,不是谦虚,他了解林阡此人,越是在危难关头,越沉得住气。泰安被围成铁桶,林阡未必第一步就来解泰安,他可能第三步才来救,但他的第一步、第二步,显然都是在给第三步铺路。知阡者,莫若轩辕——尤其是当平邑之战终结后,轩辕九烨依稀能感应到林阡的步伐,不是急匆匆地往北,而是慢悠悠地往东……

    追溯那平邑之战,轩辕九烨输得可谓难堪意料,短短一夜之间,捞月教整体竟沦为一只笨重车轮,蓄满了力却转动不得。戌时和亥时之间他得到的情报,使他早已备妥了如何打败林阡,这是他近年来罕有一次良机,林阡败给了那个内鬼。可轩辕九烨万万想不到,他这条毒蛇却败给了柳湘,那个跟战场扯不上一丝关系的小人物……

    轩辕叹笑一声,又是谁人说,战场,小人物靠边站。大人物往往都输给小人物啊。这次,是天送给林阡的一场胜。

    却又未必。其实天也给过轩辕九烨提示,他接手捞月教的时候,捞月教的教徒们强说要将向清风等人暴尸示众,那时就已经透现了不受控的苗头,奈何轩辕却因为要为向清风入殓而忽略,又或者说,对于柳峻及其捞月教,轩辕还是太轻视了。人说轻敌易败战的,想不到轻了自己人,也败战……

    沂蒙战场到此阶段性弛缓,前几月,林阡折了钱爽、向清风、杨致礼诸将,已是损失相当惨重,而金方,更加残酷,梁晋死,郑孝死,柳峻死,楚风月背弃使命,徒禅勇屡屡吐血。

    “大金英烈,几人能回。”同一时刻,纥石烈桓端也站在新泰的城关,看着天边夕阳连绵如血,想,梁晋死于蚍蜉撼树,郑孝死于人外有人,柳峻死于自作孽不可活。

    好在,青州和潍州的宋匪,并非林阡的坚实盟友——只怪他们实力太弱。今年三月初,杨宋贤、徐辕曾帮刘二祖、郑衍德等人打的那几战,仅仅是帮他们站稳了脚跟罢了,在没有盟军注入的情况下,他们基本还属于一潭死水,只比先前好了那么一点点、多了一些些人才而已。所以纥石烈与轩辕九烨商议后,皆决定抢在林阡之前先发兵打击青州、潍州,如此,也好给林阡一个绝对的阻力,甚至压力。

    于是,自九月中旬开始,青州军再度告急,潍州兵亦重新吃紧,在徒禅勇和邵鸿渊等人的镇压之下,刘二祖、郑衍德等人都仅仅只能自保,眼看着林阡想要联合他们一起打回泰安的想法已然告破——非但告破,他们看似比杨鞍还需救。兵荒马乱,水深火热。

    “纥石烈桓端,轩辕九烨,有此二人,每战都必先到一步。”纵然林阡,也叹服纥石烈和轩辕这对阴谋阳谋的完美结合。

    不过,林阡此人,向来不会因为有阻力就放弃,有压力才更要干。

    “天骄、新屿、柳大哥、孟尝北进,宋贤、致诚留守,逐浪、邪后、范遇,与我同行。”林阡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地图:从沂蒙到潍州,只有一条最快也最险的路,战机难得,必须这么走。

    “林兄弟,我本以为下一战就直接打泰安了,谁料到你和敌人都先谋潍州,这是为何?”路上,海逐浪不解问。

    “因为要回泰安,当然是整个红袄寨一起回。”林阡说时,看着范遇的眼,带他同行,是验证,是信任,也是交心的机会。这一次,陈旭在临沂,范遇跟着林阡去潍州,他二人只能一个去泰安。这一局,是人赢还是鬼赢在此一搏。

    “莒……”林美材策马行在他们身边,看着经过的路标,读。不过片刻,就有日前先入莒县的兄弟过来接应他们。此地盟军兵将,总共不过百人。

    莒县一带,红袄寨势力一向都较为薄弱,自唐进赵显钱爽等人死后,此地一直都由金军主宰。除却刘二祖的一个旧部,首领名叫郝定,他老家在兖州,跟过刘二祖,近年到了莒县,当临沂平邑烽烟四起之时,他组织民众和过去的弟兄一同反抗完颜讹论,终于在莒县又重新建立了红袄寨据点,迄今也有数月。连日来都有各种规模的斗争,但苦于不能与盟军主力汇合,是故场场战役都有较大伤亡。折耗良多,敌强我弱,自然仅能谋生、不得扩张。

    不久之前的九月初八,一日之内,郝定连续打退了千余金军的五次进攻,并趁夜逆袭,一众弟兄,都堪称浴血奋战,郝定自己就被完颜讹论刺破了脖子流了一路血,战马累死了、腿被砍了一刀栽倒地下还不忘拖着完颜讹论打,完颜讹论也难得一次战这么酣畅,满头是血的他被郝定揪住衣领仰摔在地,狼狈地遭他压在身上殴,大吼一声暴怒推开郝定反压,两个人抱作一团厮杀,跟刀枪没关系,直接胳膊大腿上……

    在郝定与完颜讹论的表率下,金军宋军都是豁了出去,个个都舍身忘死,杀完了几十个人再被几十个人一起剁了,到最后也算不清楚到底谁伤得多一些。最后,活下来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下战场的,死了的好像也全是给火活活烧死、被烟呛死了。拂晓之时,那一整块区域的百姓人家、街巷院落,到处是尸和血。正是那日黎明,林阡所派的盟军兵马及时开入莒县,帮着身受重伤的郝定击退了完颜讹论的援军,这才令莒县形势稍事稳衡。

    “金朝那一支援军,却讽刺得很,是顾震所带领。”这时,盟军将领对林阡解释。

    “领着敌人的兵马打自家人,顾震他良心过得去吗”海逐浪冷笑一声,怒其不争,如今的顾震,早不是当年那个。v
正文 第939章 郝定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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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兄……”郝定正裹得严严实实歪在榻上,见到林阡来才有了点精神,要起身相见。

    “不必多礼。”林阡急忙扶住他。

    “郝定……很想早点打完……早些回去见当家的。”郝定说时,难忍激动。他先前一直跟在刘二祖身边,红袄寨解体后尚能有些联系,奈何莒县事变发生后,莒县和潍州的联络已全被切断。

    “郝定,三日之内,林阡定然助你回去。”林阡说。

    “如何回去?怎么打?”郝定又喜又急,捉紧了林阡的衣袖。

    见他脖子不能歪,林阡于是把地图斜过来给他看,横在莒县和潍州之间的,郝定不用看,闭着眼都知道——是险峻的大岘山,与雄伟的齐长城,天堑。

    “唉,天堑我考虑过绕道去,可是绕道去,路途太迂远……费时,劳师又伤财,不实际。”郝定叹道,“而且如果绕远路,敌人会否趁咱们累的时候打狙击?”

    “当然不绕道,翻过这天堑。”林阡笑。

    “凭……凭我们?”郝定一愣,“可金人,定然镇扼彼处,很多,很重视……”

    “镇扼彼处的金人,可以由你引开。”林阡道。

    郝定眼前一亮:“原来林兄是让我引开守军,然后强行攻下那些关卡……”林阡点头,郝定忽而一愣:“可是,就我这德行,能引开多少守军啊。”

    “九月初八莒县血战,你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足够。”林阡浅笑。

    “哈哈。”郝定点头,终有些信心,“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进驻长城沿线,这两日,间或实行骚扰。”林阡道。

    郝定立刻就要站起来,他腿伤还好,就是脖子不能竖正了,众人看着煞是好笑。林阡蹙眉:“急什么?”

    “兵贵神速,半刻都不能等”郝定双目炯炯。

    “不着急,歪着脖子,引不开多少守军啊。”海逐浪哈哈大笑拦住他。

    九月十二,傍晚,伫立山头,看着古代齐国的南门,长城上的烽火台和堠堡,垣高,墙坚,严阵难犯。之所以选择傍晚,是可以看到昼燔燧、夜举烽的交换,山野间倏忽唯余烟云一般。

    “穆陵千嶂郁崔巍,十二河山入望来。”这般的军事要地,阡知道,轩辕九烨不可能不控扼。

    但林阡,就是要搬开他的兵,从这唯一一条捷径上杀过去。

    速战速决,阡的对手只有完颜讹论和仆散留家,要拿下的也只有这千古雄关“穆陵关”。此地,轩辕九烨虽然派人控扼,却没有亲自据守——轩辕必须要同时督促南北的两大战场所以选择了坐镇临朐,然而这样一来,轩辕九烨就注定不能在第一时间来应变林阡了……

    “轩辕九烨一定会重视穆陵关这一战略要地,是以会对完颜讹论和仆散留家诸多叮嘱,重兵把守。然而,即便重兵也可搬,搬多少是多少。”林阡说。

    “古有愚公移山,今有郝定移兵。”海逐浪听完策略就笑了,当时林美材也笑,接茬:“便教金人兵败如山”

    若能赢这一场,几乎就可以掌控山东之战接下来的走势。林阡胜券在握,他也深知,这一回,范遇和陈旭都不可能给金军送情报,范遇,他是内鬼的话就不敢,因为他知道,这次是他和林阡的交心之行;而陈旭,他是内鬼的话他却够不着。当着郝定的面就把战略说尽了,林阡就是有这样的胆魄。

    只是,阡心中也有隐忧,毕竟,吟儿现在还在轩辕九烨的手里……如果真的是顾震负责看着她,那么,她应该也就在那穆陵关北。目前吟儿的性命应当无忧,否则金军拿什么牵制他?却就忧吟儿的身体,而今她身孕已六个多月,那小牛犊若还活着的话,可算陪着它娘亲流落了大半个山东。林阡知顾震宽厚待人,心道莒县之战顾震很可能是对宋军放水的,是以心中留存了一丝寄望,寄望顾震起码看在吟儿怀有身孕的情况下对她仁慈些。

    哪料到就在回到后方不久,便听到郝定的兄弟带来个噩耗,说顾震因罪被仆散留家斩首示众。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那兄弟说,“仆散留家说,初八那场莒县之战,顾震的援军明明已经到了,却袖手旁观完颜讹论和咱们打,害得莒县的情形反倒利于了咱们,是以仆散留家说顾震根本是诈降。”

    “诈降……”林阡叹,仆散留家显然因为唐进赵显的事留了心魔。

    “偏巧初十那天,沂水的监狱里逃出来一个女犯,被仆散留家抓了回去,一问才知是顾震放出来的。”那兄弟说,“证据便更加确凿了。”

    “女犯?”林美材一愣,“会否是吟儿?”

    “他会放盟主?”海逐浪一怔。

    “这么说,顾震如今,已然死了……”林阡的心忽然一沉。

    话说那场莒县血战,顾震之所以袖手,是眼看着北民水深火热、同胞血流成河,而于心不忍,号令明明就在喉咙口却发不出。

    刀枪剑戟,硝烟弥漫,兵临城下,矢石交攻,没什么,他见惯了,可一排排的战马跑进了寻常百姓家去,一行行的大军在往人后院的花架子上开,一幕幕的厮杀演到手无寸铁的民众们的门户来,火烧的是房屋,水淹的是巷弄,风翻的是石板路,这,早已不是剿匪了,是扰民,是屠杀,顾震眼前,全是陇南之役的景象:略阳……

    那时候他的角色就是九月初八彼战的郝定,坚壁据守,誓死不降。顾震,顾震,你竟忘了吗,那个年轻时候的你,何以发花鬓白的时候,你却要去杀了他?

    瞬间的迟疑,使顾震没有去救完颜讹论,瞬间的迟疑,令他忆起这些年来所有出现他耳边的质疑,包括吟儿的嘲讽打击——你为了苏降雪的血脉而放弃了自己的信仰没错,可你,不也是放弃了苏降雪的信仰吗。这世界是这么残忍,其实吟儿没资格教育他,她“金国公主抗金”,他则“宋朝朝廷命官剿宋匪”,都是一般可笑。

    顾震忽而想通了,如果不是看到莒县血战他都没有想通。

    要保住苏降雪的血脉还不好办吗,帮苏慕岩决定,放弃荣华富贵,不让他做一个落魄的寻常人,一起隐遁于川蜀的哪个角落里,耕田种地当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如今正巧轩辕九烨不在、金军为防林阡都焦头烂额,如果顾震策划得好,先失踪、后逃离再轻易不过。

    顾震打定主意,将决策告诉了近身的十几位副将,他们都是从几十年前就一直追随着他的人,向来听他凝聚唯命是从,听说之后立即就答允、赞成,打点一切,分散离开这是非之地。正巧不少苏氏军马还在莒县回来的半道上,趁着完颜讹论打败仗,走得可以更为悄然。

    初十黎明,顾震冒险入狱,立即放了那凤箫吟,所有事情办妥之后,正待和苏慕岩一起走,哪想到那么不巧,被怒气冲冲的仆散留家拦下了……v
正文 第942章 记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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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所当然地,在失去顾震这一屏障之后,吟儿的处境每况愈下。当日她明明已被顾震放出沂水的监狱,逃到了甚远的村落里去自以为一定可以脱险,孰料,仆散留家会那么及时地予以察觉,更甚至为了抓她而派出多路兵马拉网扫荡。吟儿知仆散留家暴戾,是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连累无辜,终于决定再不躲藏,被金军搜到并押送回头。这么一来,越狱未遂,罪加一等。

    九月初十到十四期间,苏慕岩隔天就来探监并羞辱吟儿一次,他虽未明言,但吟儿还是料到了东窗事发、顾震已死,不免心内叹息,虽然她与顾震各为其主,到底也算同病相怜,而且,她心知顾震属有情有义之人,且还是林阡口中赞过的凝聚军心之才,不免更加扼腕。不过这般情况,也没法为别人操心了,吟儿自身难保。

    所幸苏慕岩还记得顾震对他说过的不能太放肆免得有损大计,然而他把顾震之死的怨气也就全撒到了吟儿的头上,不敢拳打脚踢,于是用尽讥讽,言语极尽恶毒,嘴脸令人齿冷。吟儿初听尚还火大,一而再再而三倒却也厚了脸皮——左耳进右耳出不就是了?她对林阡的号令,也是这么听的。

    “可知道吗,林阡的兵马,早已占了莒县,最近一直和当地的郝定一起,在我们长城一带进犯抄掠。”苏慕岩道。

    “他来了。”吟儿的心因之更定,霎时喜形于色,却知道苏慕岩说这话动机不纯。

    “他来了,却不是为了救你的。哈哈。”苏慕岩笑起来,“他只是去救莒县,要救潍州,救青州,战事面前,你算什么。老实告诉你,日前他骚扰沂水,我们已将你作为人质的消息放了出去,还说你是私逃被抓、情势凶险,你猜怎么着,他无动于衷,还是派郝定一而再再而三地过来打他,摆明了一点都不在乎你。哼,先前政治婚姻倒也罢了,可现在虎毒不食子啊。由此可见,这野种,果然不是他的”

    奶奶的,你百转千回了这么多,从前往后说了一大通废话,就是为了证明,这野种不是林阡的?证明这个,从而证明我是水性杨花的女人,最终证明你苏慕岩是个正人君子?吟儿听着听着,忽然控制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笑什么?”苏慕岩一怔,大怒。

    她为了保护小牛犊,不得已而撒谎,装得可怜兮兮:“我是在苦笑,他原来这样狠心,这样不将我当一回事……唉,会否你们的情报没放准,放慢了?又会否,他不相信你们的话?他想眼见为实吧……”

    “何必再为他找借口。”苏慕岩哼了一声。

    吟儿明白,苏慕岩虽嘴上说着政治婚姻,但如果穆陵关守不住,他肯定是会拿自己去堵林阡的,否则,他抓她不就浪费了吗。曹范苏顾向来都如此,说林阡不爱吟儿的是他们,用吟儿来牵制林阡的也是他们,这帮矛盾得连自己言论都不信的蠢货啊。

    吟儿暗暗攥紧拳:一定是那内鬼,出卖了她行踪,害她被此人抓,那个内鬼,到底是谁

    “林阡他,未必能活多久了。”这时,苏慕岩说。

    “什么?”吟儿一惊,回神。

    “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人,随时准备置他于死地。”苏慕岩冷笑。

    “不是你安插的,是轩辕九烨安插。”吟儿说。

    “哦,你原来也知道。”苏慕岩一愣,神色微变,“林阡倒是对你说了。”

    “那个人,姓甚名谁?”吟儿问。

    苏慕岩一怔,冷笑,“告诉你,你当我傻子?”转身即离开。

    吟儿叹笑,你说的没错,我真当你傻子了。

    话说回来,轩辕九烨怎么敢让苏慕岩和内鬼上下线?可见轩辕九烨不太重视那个内鬼啊。如果不是顾震严谨,内鬼早暴露了。吟儿一惊:也就是说,现在顾震死了,内鬼很容易就暴露吧?因为这里提供不了太多的帮助给他了

    换个思路再想,如果顾震没死,成功逃脱了,或许还良心发现,去告诉林阡,内鬼是谁呢。仆散留家杀顾震,倒也杀得及时。

    那个内鬼,姓甚名谁?只剩两个疑犯了吟儿也知道:陈旭,范遇,林阡的两大军师,又是掐起来的左膀右臂。吟儿这里,基本上什么线索都没有。这两个人,因为都很聪明的缘故,一贯都跟林阡走比较近,跟自己、尤其是重伤之后的自己,基本上没什么大交流。晚上,吟儿睡在牢房里,睡不着,索性继续想,这两个人的来龙去脉……

    初识范遇,是在黔西魔门之战,林阡杯酒释乱,范遇弃暗投明。翌日苏慕离趁林阡重伤来暗杀,护卫着昏迷不醒的林阡之人,除了吟儿和海将军以外,还有一位,就是这当时刚刚归顺的范遇——“如果我没有记错,除了短刀谷兵卫之外,拼死护卫胜南的还有你一个,范将军,这是你遗落的刀,我代胜南谢谢你。”她永远都记得,当时她将刀还给范遇,范遇脸上亲切的笑容。她由衷地希望,范遇能和海逐浪一样,找到那份属于他的“归属感”。

    初识陈旭,是在川东黑(道)会之战,因范遇和致诚被叛徒出卖,落在了郭昶的手上,吟儿被迫入山交涉,陈旭以绣花针讽她,却被她断人口舌的口舌反讽,陈旭当时便羞惭难当。尔后吟儿再与郭昶斗剑,却被苏慕离搅局、暗算、挟持,但就在发现了苏慕离的真面目后,陈旭、郭昶等人,一起决定归顺林阡,非常巧合的是,那次收服陈旭,大半还是范遇的功劳。是范遇循循善诱,才把陈旭等人说服,也救了吟儿一命。从此,不仅陈旭如鱼得水,连郭昶都在盟军里找到了祝孟尝、莫非为知己。吟儿永远都记得,当时黑(道)会会众脸上和短刀谷盟军无异的笑容,其实,他们都一样是川民,不是吗。吟儿看见,陈旭的脸上,阴郁气质全都被拿走,换上了阳光,她也从心里说,陈旭,就算只是帮林阡收了你,我们打黑(道)会就都没打错。

    一样,在归顺盟军之前,他们都是怀才不遇,他们都曾经走错路,一个差点被楚风流招降,一个已经与苏家人合作。如果没有林阡,范遇永远都是红袄寨里一个“乌鸦嘴”,陈旭永远都只会去赞同郭昶诸如“天下男人都好色”的馊看法……范遇审时度势的本领,陈旭料事如神的能力,全都是在遇见林阡后才得以被挖掘,从而正确、完整、出色地发挥。

    仔细算来,范遇和陈旭尽归顺后第一次合作,却适逢柳路石陈、徐辕与林阡翻脸,继而林阡带着吟儿,离开联盟出走。由于最关键的留书失窃,引发了盟军第一次军心动变。是陈旭,提出“虽走还留”论,阐述金人最在意的是盟王行踪,一句话就解除了忧患,稳定了盟军军心;是范遇,指出“南北前十不敢贸然作动,是因为他们自身在分裂”,这个说法与林阡留书内容不谋而合。可以说,当时若非陈范,盟军不堪设想。

    随后的那个夏天,林阡与吟儿一直在短刀谷刺探军情,耽误了回归行程遭到奸细大嘴张利用,盟军终于爆发信任危机,同时东方雨派鬼蜮来犯,一时间伤亡惨重,抗金联盟岌岌可危,也是陈旭、范遇,与金陵、徐辕一起,提出对鬼、蜮二人逐个击破,陈旭的请君入瓮在后山,范遇的请君入瓮则在内陆。便在那石之迷宫奋战,连金南第二的东方雨都受重伤,盟军守得固若金汤,打得一如既往漂亮。

    接下来的八月,林阡因在魔门对抗金北而迟归,吟儿则被拥兵自重的辜听桐软禁。居心叵测的戴宗、向清风,蛊惑辜听桐谋夺盟军伏击林阡,正是陈旭和范遇,把吟儿从寒党中救了出来,并一致决定去燹冈接应林阡。吟儿回忆到这里忽而中止:现在,怎是戴宗和向清风忠心耿耿,反倒是陈旭范遇成了疑犯……世事无常啊。忆及向清风,更是一阵悲。

    再然后的那个九月,吟儿躺在寒棺四十九天,川东川北的所有战役都是后来别人转述的,据说,为她报仇的川东之战,林阡对金南前十连根拔起,疯狂程度乍看之下是乱打一气,只有陈旭看出来林阡是故意“欺人太甚”,他是要激程沐空等人深不可测的兵力全部都暴露出来。同月,为她而打的川北之战,初始林家军整体被赶出短刀谷外,林阡指示说那就屯兵在百里林内,世人尽皆不解其意,只有范遇说出了林阡为何胸有成竹:因为寒泽叶和苏降雪,“小人自有仇雠”。

    那年十月,川黔官军将林家军围困于魔门,是陈旭击败了那个堪称无懈可击的田若凝,帮林阡旋乾转坤;同一时节川北大火,是范遇推导出其实是两场,是他的推导,令林阡后来察觉曹范苏顾内部分裂。

    吟儿入驻短刀谷后,没有多久,林阡和苏降雪就正式撕破脸,川北的第二场战说打就打,那段时间,林阡几乎吃和睡都跟陈范在一起,得此二位军师,才把苏降雪打得那么惨,直接压迫到了死亡之谷里去。川北之战结束,北斗七星在和尚原、阆水连番启衅,范遇和陈旭,仍然都被林阡带在身边,哪一场胜战,不是靠他俩运筹虽然不需要冲锋陷阵,虽然不需要流血牺牲,但是有绝对的付出,绝对的心血……

    后来,石泉县营救吴曦,故事里依旧有他们,吟儿失踪的那整整一年,他们都存在在阡的生命,继而,风七芜时期,范遇始终跟在林阡身边,还帮林阡追求她,出谋划策,那个时候,陈军师虽然一直辅助的是郭子建,不常与风七芜见面,但,并不意味着那就是他犯罪的时间。

    吟儿心一颤,接下来的,她不忍心想啊,延安府,望驾山,三关口,莒县,平邑,每一场战,每一件事,都伴随着这个内鬼这个内鬼,他应是陇陕时期被轩辕九烨诱过去的,但异心一定生得更早……难道,就是自己不在这个故事里的一年?吟儿咬牙切齿,林阡在这一年到底干什么去了为什么竟没有发现,他身边有人在渐渐叛离?到底是范遇,还是陈旭?那一年里,他们在川蜀吗,范遇一直在短刀谷吗,陈旭有没有回黑(道)会去?

    或是,这内鬼的异心产生,更加早,自己和林阡竟一起失察了?叛变的动机,显然只有一个,心态。水轩杀邓一飞的事件其实已经给了吟儿提示,水轩眼红邓一飞的地位飙升,而陈旭或范遇,显然是不习惯林阡身边的谋士军师越来越多……但这一点,他二人嫌疑,等同。

    吟儿想了很久想不出来,竟是说睡就睡了过去,梦里面,突然就被黑衣刺客们给捂住了嘴巴迷晕……看来是那天被掳留下了阴影啊……吟儿情知是梦,暗笑了自己一把,忽然觉得不对,这窒息的感觉,这紧张的感觉,突如其来,如临其境,更像风七芜被陈杀王劫持——不,不,是当年在兴州被苏慕然和郭僪强掳发生的一幕

    那一幕,摇摇晃晃,模糊不清,藏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差点就被忽略……被掳的时候,她明明听见了门外有脚步声,她竭尽所能地发出声音,却可惜功亏一篑,昏沉中她听见一声“盟主”,稍纵即逝……这个声音的主人,差一点就救到她,可是,为了保全自身?因为一时怯懦?没有出手,更在林阡等人痛不欲生的时候,缄口沉默。这个声音的主人,可能一直以为她必死无疑了,于是就苟活在良心的谴责下……

    直到一年以后,在榆中大战落幕的时候,他见到吟儿劈头就问,“盟主的记忆,真的已经恢复?”他,为什么会那么心急,问她她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已经恢复,他,是害怕吗?这么巧,内鬼的出现,就是在榆中大战落幕。是否因为,她的记忆恢复,他见死不救的“罪行”暴露,而激发他走上了这样的一条不归之路。如果是这样,他一定不希望吟儿回到林阡身边去——所以那晚邓一飞死了,水轩要杀邓一飞,而他要阻止吟儿回归,他们共同达到了目的,他们两个,从那时起成为了两只鬼。

    “范遇……”吟儿霎时惊醒,满头冷汗。v
正文 第943章 秋毫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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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五,傍晚,蒙阴郊外,徐辕与楚风月闲暇散步。

    这么多日子沂蒙局势一直动荡,他俩都甚少有机会见面,更别说一起闲游了。徐辕难得一次不用日理万机,风月也正好随红袄寨家眷一起来到县内,因此前来见了徐辕、为他做了一顿晚饭,随后,便跟他一同到郊外纳凉。

    风月想,真奇怪,为什么天骄会这么喜欢散步,就这么无聊地往前走,往前走……不过,倒也简单,倒也温馨,风月笑,自己当真已经融入了这样的生活中啦,很喜欢,很舒适。

    只不过这榆木脑子的天骄,怕是还没考虑清楚——不,是还没开始考虑他俩的关系到底怎么进展楚风月环视着这片熟悉的蒙阴县城,心道抗金联盟越打越北,为免师父和师兄再找我,我已不宜再往北去,然而,这么一来,跟徐辕又要多少天不见……越想就越不高兴,便踢石子入溪。

    “怎么了?”徐辕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她。

    楚风月佯装气愤:“在想,你是喜欢蓝玉泽呢,还是心里面装着柳闻因。”

    “唉?”徐辕一愣,“玉泽已经快嫁给宋贤,那个,闻因,只是看做妹妹……”

    楚风月看着他傻傻的样子,噗哧一笑,索性坐在溪边,她也只是随口一说。女人啊,常常都会给自己找情敌,哪怕只是假想敌。

    “风月,我绝对不是在敷衍你。”徐辕认认真真地说。

    “我知道。”楚风月笑而托腮,“我是蓦地想了起来,在潍州时,我还曾是个楚将军,曾经绑架过玉泽和闻因,还拿她们俩一起去要挟你……现在想来,恍如隔世。”

    “……是啊。”徐辕点头,再也回忆不起来,当初那个叱咤风云的楚将军。

    “那种损招,是我师兄,梁晋出的。”忆起梁晋已死,楚风月难免百感交集,“他说,宋营里有细作对他讲,天骄这一生就跟两个女子有过瓜葛,一个蓝玉泽,一个柳闻因。”

    “唉,其实,早在青州之时,玉泽和宋贤就已经在一起了,只不过处于半公开,也就我与几个相熟的将领知道,那些细作,自是不知道的。”徐辕笑,坐下她身边,“然而,闻因这一说,又是从何而来?”

    “据称,有人十年之前,在柳闻因被掳走的时候急急去救,一只脚穿了一种鞋,在金国沦为了笑柄。”楚风月边说边笑。

    “啊?十年前的旧事,也能被拿来牵强附会?”徐辕一本正经。

    “当然不是。梁晋之所以敢确定,是因为细作说,形势已经迫在眉睫,你却还挤出时间和柳闻因练枪,感情可见一斑。”楚风月微微带着些醋意,但语气中也大多是不信的。

    徐辕一怔,忽而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和柳闻因练枪的那一幕,别说没几个人会看见、会留意,就算徐辕自己,也不是很记得了——这个细作却记得,这个细作,太擅长从细节入手、推导。

    “那么,玉泽和闻因,你们是怎么抓走?”徐辕问楚风月,“我一直很是蹊跷,玉泽倒罢了,闻因武功一向不错,不至于被人无声无息就抓走……”

    “她们那么轻松就被抓住,是因为找准了她们的死穴啊——玉泽是大夫,救死扶伤,所以要用药引,闻因爱马之人,当然要用马去诱惑……”楚风月微笑。

    徐辕一惊,茅塞顿开,楚风月口中的这个细作,根本就是盟军中的那个内鬼啊心思之缜密程度一样,手段也是通过人的弱点去针对——出现在潍州军营里的军师,没有陈旭,只有范遇……难道……

    难道那内鬼是范遇?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几率已达九成,没错,那时候轩辕九烨和林阡一样都还没有到达山东,所以内鬼应当是由他人控制的,由梁晋控制徐辕一喜而起,恨不得飞去沂水告知林阡

    便那时,楚风月看他突然站立,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迷惘,刚跟着他一起站起来,徐辕忽然本能地抱住她的头就亲了她额头一亲,楚风月霎时怔住受宠若惊,一时间感觉麻痹手脚都不知怎么摆。

    “风月谢谢你”徐辕自然而然地流露感谢一笑,楚风月啊了一声:“没……没什么……”发生什么了吗。

    是范遇?徐辕的喜悦,过了半刻就冷却下来——怎么会是他,怎可能会是他。这么巧,徐辕和吟儿一样,想起了庆元六年的那场盟军内变,当林阡跟柳五津、徐辕都闹翻脸,无可奈何决定带吟儿出走的时候,林阡事先没有告知任何一个人,却专给范遇预留了一封书信,虽然那封留书失窃给了大嘴张,可是,这表明了林阡在盟军中最信任的人是谁不是吗是谁?这唯一一个人,是谁

    “果然行事周全,而你的留书,你认为范遇一定看得懂。”徐辕后来对林阡认错的时候才恍然大悟,那封留书,是林阡托范遇读懂他的去向,用以杜绝后面的一切枝节,林阡觉得,只有范遇一个人能读懂他。

    “总觉得将军该有一封留书。”范遇和林阡,心有灵犀到这个地步。尽管那封赋予最足够信任的留书失窃了,范遇却觉得,林阡是有话要对他说的。而且,林阡他在临走前还告诉了范遇一句话,一句“一个没有林阡的联盟”,偏偏没有告诉别的任何一个人……

    徐辕一时有些恍惚,教自己,怎么相信,是范遇害了向清风?

    犹记那年夏天,抗金联盟走到末路,林阡和吟儿仍不知所踪,向清风质疑阡吟,表示失望:“以盟王一贯的行事周全,形势再怎样险急都不可能两个人一起消失……为何这次一定要冒着风险、一起离开?”

    是范遇反驳了向清风:“向将军,此一时彼一时。试想如若现在盟主在此,恐怕非但不能维持局面,反倒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若我是盟王,也会试着抛弃自己的原则一次,保护自己的女人一起走……况且当时,很难说盟王和盟主到底哪一个才是矛盾起源。”

    范遇驳斥了向清风之后,转头不惜冒犯徐辕:“当日天骄字字凶狠,明明矛头对着的是盟主不是吗?”

    当年种种,刻骨铭心,撇开徐辕自己不谈,当年,清风是动摇的寒党,范遇是铁打的林党

    怎可能,是他……徐辕难免不能断定,心道此情此境,也唯能提供林阡一种观点了。

    不知现在告知主公,还来不来得及。徐辕抬头东望,不知彼处穆陵关大战、是否已经开始。v
正文 第946章 无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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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林阡安插眼线的第一刻,甚至七月末平邑败战刚结束,范遇就已经感觉到了百里飘云无处不在。是以,一次都没有甩开过他。

    无需甩开百里飘云,眼线窥探不到营帐里。八月初八,放下帘幕,背对整个世界,范遇取出袖中白绢,简简单单几个符号——是顾震告诉他,“我们会帮你,找陈旭谈心。”

    找陈旭谈心,利用这么多年来,黑(道)会和抗金联盟之间,一个将完未完的心结:郭昶。范遇足不出户,就诱导了杨致诚和陈旭的连环犯罪。

    衣袖里,忽又掉出件精美的佩饰来,那是他暗恋了多年的女子之物……范遇心念一动,没错,可以用它,去栽赃陈旭。对于陈旭喜欢孙思雨的事实,很多人都心照不宣。为了孙思雨,陈旭定会关心则乱。

    恰好,那八月十八的戌时到亥时之间,范遇察觉出林阡要对平邑采取行动,于是,立即离营去见中间人,同时以孙思雨诱导陈旭也出营掩护。范遇之所以要告知轩辕九烨,一是为了立功,二也是为了对轩辕九烨说,嫌犯已然少了,请允许我收手不干,如此一来,范遇全身而退,陈旭或杨致诚做替罪羔羊,他们会死得比柳月更惨,范遇会比程沐空更加隐秘。

    结果,自己帮金人以孙思雨的佩饰要挟陈旭,万想不到,金人会同样以母亲的布鞋来要挟自己轩辕九烨说,你可以收手不干,前提是你杀了林阡。

    “你以为,冤死了杨致诚或陈旭,收手不干,你就再也不会有嫌疑?错了,林阡死了,才是一劳永逸。”——没错范遇是轩辕九烨安插的,但范遇做什么、怎么做,是金人全体在控制,他们一致表决出林阡该死,那么轩辕九烨也就只能传达这一号令:要林阡死

    “交沂南的布军图就可以这般豪爽,何以叫你杀林阡却是扭扭捏捏。”身边的这些策应他的高手们,都传达了上线对他的不满。

    终于,陈旭被杨致诚杀了,金人们,宁可费了这张沂南的布军图,也要帮自己打掩护——但这不是重视自己,这只是为了杀林阡。也难怪杨致诚那么激进,他刚从昏迷中醒,又因为杨致礼和向清风死,一听说奸细是陈旭,当然要置他于死地。

    可是,范遇心里清楚,这一切蒙得过世人,蒙不过林阡,即使陈旭已经证据确凿,自己的嫌疑,却并没有洗清。

    尤其杨致诚脱罪以后,陈旭是范遇唯一的对手,更是他唯一的保护伞,错误一起犯,两人才都活着,不得不说,陈旭的人赃并获,是范遇的冒险之举——决定栽赃陈旭,是范遇的沉不住气,更是想提前收手

    要彻底骗过林阡,就只能永远收手不干。

    奈何,不可能了,已无回头之路

    那天人前,陈旭伏诛,范遇察言观色,听林阡说出一句“死无对证”,一瞬就看清楚了林阡的心理,果然林阡还不肯定内鬼是陈旭。然而,难道林阡你还要怀疑活着的人?范遇知道,接下来,林阡肯定会把自己带在身边,交心。这段时间内,范遇为了他的信任,当然不可能再与金人有任何联络,但这段时间,也是范遇的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杀林阡。

    可范遇,又如何下得了手——

    人生,太苦;动机,太多。知遇之恩,遭遇人才辈出,此其一也。党派林立,清泉变浊流,此其二也。思雨,辜听弦,此其三也。我原是想,平邑之战是最后一次犯错,却不曾想到,他们会搬出我娘。

    然而,要我出卖田守忠、萧溪睿、钱爽、向清风、杨致诚皆是可行,哪怕出卖尽了天下,我如何敢伤害将军你……

    忆昨夜,山间行,穿过树林,深不知底,路边丛中沙沙之音,周遭空无一人,那是何物所发,或是自己的心……

    焦躁不安,遂舞刀于林莽,反复削砍,疏泄癫狂,是田守忠、冯光亮、钱爽、唐进、赵显、向清风、杨致礼的身影,在牵绊,在萦回,在缠绕,还是,当年的那个自己?

    范遇,范遇,好名字,怀才不遇了十多年,仍然默默无闻,在红袄寨叛变的时候被林阡收服,然后如鱼得水了多年,再在服从后又背叛,背叛在红袄寨的地界里。

    “将军……我是被逼的……”将军,在范遇心里,林阡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的将军,而不是后来陈旭、寒泽叶、覃丰、荀为等人瓜分的盟王或主公。在陈旭出现之前,林阡身边的军师是范遇、叶文暄和莫非,林阡赞不绝口和最重用的人一直都是范遇,却为什么,从何时起,林阡对每场战事,都宁可采纳陈旭?甚至后来的寒泽叶,不仅计谋高深,而且武功高强,九分天下之一而覃丰、荀为和林阡来不及收服的苏蕤等人,全都是一等一的谋士,他们看见了林阡和苏降雪在川北第二战时犯的错,范遇和陈旭都没有看见的……

    泪流满面,我是被逼的——假如那些人,都只不过是范遇心胸狭隘、不能容忍他人,但那些,都并不阻止范遇施展抱负,不足以构成范遇降金,可是,兴州城外盟主被苏慕然和郭僪的人强掳,范遇明明出口了一句“盟主”也根本是想要救她的,却凭何没救……生生吞下了这见死不救的耻辱、担惊受怕了一年之久,在榆中重新看见她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怕啊,他怕盟主记仇,怕她告诉林阡,怕自己因此更不受林阡重用

    终于,水轩杀了邓一飞,盟主被钱弋浅抓走了,偏偏那个时候,轩辕九烨通过水轩来找他。他斩钉截铁说,不行——但金人,那时候要打击的目标是延安府,那个跟在辜听弦身边久矣就在陇陕的孙思雨,正巧就在延安府……这就是为什么内鬼的第一次行动针对的是田守忠,因为,范遇怕他们伤害孙思雨哪怕分毫所以,才和水轩合谋。水轩从辜听弦口中套到的只有稍许,大半都是靠范遇推敲

    思雨,她不仅仅是陈旭会关心则乱的女人,范遇为了她,也可以杀人放火。将军,你应该不知道吧,川东之战,她作为战俘出现在篝火边的那一个晚上,只是第一眼罢了,范遇就已倾心于她,其后,久久萦怀……她恋上的人,却是将军,无可厚非,如将军这般当世无双,任何女子,都应爱上,范遇即便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即便她移情别恋,再去爱陈旭、爱向清风了,甚至去爱祝孟尝,范遇都可以因袍泽之谊而成人之美——然而,她最终选择的人又是谁

    是辜听弦啊,是那个林家军里屡屡犯错、不肯对盟军诸将低头、身为罪人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辜听弦早在寒潭里,范遇就建议林阡杀了他,他拾了一条小命一瘸一拐地走在锯浪顶,三番五次被林家军的兵将欺凌,那种人,却还抢走了他们所有人都喜欢的思雨?范遇曾鼓足勇气,想在走马场上让盟主给自己和思雨牵线,盟主出马,一定成功,难料想,自己还没开口,盟主就对将军说,思雨和听弦如何如何,那个时候,范遇才清楚,听弦那种少年飞扬,才是孙思雨心仪对象……

    早在寒潭里,范遇就建议林阡杀了他,林阡为什么却没杀?林阡宁可把一个仇人留在身边,是因为开疆辟土需要人才,是因为辜家军不能整体都走错路,是因为林阡他有这个胆魄敢这么做,还更因为,当时在寒潭,陈旭和海逐浪极力挽留

    陈旭,又是陈旭,他和海逐浪,早就已经结党。何时结党?盟军内变时期,徐辕带反对派去黔西兴师问罪,当范遇、金陵等人都在猜测徐辕谋逆,陈旭就悄然将海逐**进了营帐里密谈,其后,范遇安插进魔门的杨致诚等人,明明是为了解救林阡而去的,结果却给林阡添乱,反而是海逐浪和陈旭的这一伙,袖手旁观了那么久,最终成为林阡口中所说的“最忠诚”。

    是的,陈旭、海逐浪还有后来的郭子建,早就已经抱成团,所以川北之战的第二场,擂鼓备战之时,郭子建和海逐浪但凡有不懂之处都将目光第一个投往陈旭。陈旭,那算什么?他都不能算是盟军中的,他常年来往于黑(道)会和短刀谷之间。黑(道)会,那又算什么?将军为了他们呕心沥血,甚至可以拼出了自己的性命去打贺若松、薛无情,可他们,却一口咬定将军别有用心,反而逼着将军要划江而治,直到神岔之战,又是将军,为了他们,一个人打了几万金兵,心力交瘁几乎战死,要这样他们才肯归顺……这样的一个黑(道)会军师,他凭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从延安府开始的罪,范遇就已经满手鲜血,不得不再把萧溪睿困在怀旷楼,上天真是讽刺之至,宁可采纳陈旭的林阡,竟然就在那望驾山之役,说出一句暌违多年的,“范遇言之有理。”那个时候,其实,范遇的心真想倾斜啊,如果可以收手不干,那就顺水推舟给辜听弦……?却想不到,盟主她,就在那时撺掇思雨和听弦成亲,真一对患难夫妻……

    山东之战,板荡狼烟,这里与陇陕却不一样了,这里是范遇的家乡,这里的情境又是红袄寨处于劣势,万般权衡,范遇也只在潍州战场上,出卖过柳闻因和蓝玉泽,继而,在纥石烈桓端差点被林阡打败而借助“完颜永琏”望梅止渴的时候,帮纥石烈桓端来骗林阡退避三舍,继而,在钱爽唐进和赵显策划莒县反围剿时通知了仆散留家,继而,在金人对临沂和兖州捉襟见肘的时候,帮他们偷袭了平邑据点……

    然而,范遇做到这里,已经很累,不想再背叛、出卖下去,尤其是发现百里飘云盯着自己的那一刻起……范遇明白,这已经是林阡对自己的失望,虽然这种失望,暂时还分了陈旭一半,但范遇理亏:林阡这是不想将他当兄弟看了,而他,本也不配再做林阡的知己,他杀了林阡这么多的手足兄弟他心里知道,这已罄竹难书

    真想收手,污蔑完了陈旭之后,一切结束,洗心革面,往事随风,真想啊范遇刀行之处,落木盘旋,枝叶凌乱,风起沙走——却为什么,金人会拿他正在泰安的母亲来要挟他,而且要挟他的唯一任务,就是杀了林阡。

    杀了林阡。于是今天,竟真的刺出了手?不,不是,如果不是凤箫吟发现了,如果不是她叫出一声内鬼,不会的,范遇不会图穷匕见。

    一路奔逃,一路飙泪。v
正文 第947章 生如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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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遇一路奔逃,见到金营就钻,辗转天昏地暗,恍惚不知东西。

    此地金兵,不知谁人管辖,入夜之后,灯火通明却花天酒地,哪里像个军营。当范遇一骑冲过寨口从马背上栽下再滚进军帐里来,那群兵将见到了他断臂流了一地的血,纷纷都是一个表情——大惊失色。

    “救我……救我……林阡来了”前几句还只是让他们大惊失色,最后四字致命一击,震天动地齐声惨呼:“什么?”

    话音刚落,又是一人一骑来犯,跟范遇的仓猝慌乱不一样,来者是淡定自若,同时也面无表情。

    乍见此人也是怀刃浴血,杂碎们应是双倍惊悚,但是根本就来不及逃——因为被提示过他是林阡,所以个个都吓得两腿发软,没力气逃,哪个敢逃

    “将军……”范遇倒在案边席上,如一头幼兽,瑟瑟发抖,却闭上双眼,情知生还无望,终于死心面对。

    林阡携刀坐在他身侧,看到这军帐里的酒,闻这气息便知道了,浅笑:“是鲁酒。”

    “这种,就是……是‘三碗不过冈’。”有金军乖乖地、小声地提示说。

    “范遇,喝三碗给他们看看。”林阡语气不带感情,眉眼略含笑意。

    一阵风忽然吹过,熟悉的画面,范遇忽然忆起,初被他征服的那一刻,他以同样的姿态,对自己说:“范遇,也想尝试这壶酒么?”

    那天魔门大战,林阡杯酒释乱,却只是和唐进、赵显、还有自己喝,他跟谁对饮,是给谁机会,没有唐迥,因为唐迥那败类不配。

    但如今,范遇嘴唇翕动,手足抽搐,不敢起身啊,范遇现在,也不配了,比唐迥还要不配……

    “起来。”林阡淡淡喝令,同时已倒出两碗,“割席之前,你我还是兄弟。”

    范遇颤颤坐起,脸上泪迹未干,几里路追逃下来,范遇失血过多,已是脸色惨白。

    “首阳山,对金人透露妙真行踪的,是你。”林阡道。

    “是……”范遇支撑危坐,“水轩……自榆中之战杀了邓一飞以后,就为轩辕九烨来分化我,首阳山的事,我只是不小心,对他说漏了嘴。好在,没有伤害无辜……”

    “延安府覆没,实是水轩和你共同促成。他撬开了听弦的口,你推导出了我的整盘布局。你却将罪责全推给了水轩。”林阡举碗,一饮而尽。

    “因为我猜出,将军会把首阳山和延安府联系在一起,所以……很早就在计划,让水轩一个人顶两份罪名。但水轩是我同党,还是能不牺牲就不牺牲。”范遇艰难喝第一碗,哀叹,“然而,诬陷辜听弦是奸细,只是众口铄金,根本没有凭证……却有个沈依然,这么巧出现在两个事件里……”

    “我心里刚觉得依然不对劲,你就推动舆论说依然不对劲。范遇,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甚至怀疑,犯事的是另一个我,是我自己。”林阡笑,再一碗。

    范遇艰难喝第二碗:“实则,我心里也清楚,污蔑沈依然是奸细,或许别的主公会信,但在将军这里,一定是穿凿附会。所以,我让水轩咬定沈依然,明着是在帮他,其实,已经让他引导着将军,继续把首阳山和延安府联系更紧,从而,一旦抓住水轩,就不会怀疑还有第二个内鬼。”

    “你也猜到了我的思路,是宁可大嘴张、水轩,也不是自己最铁的兄弟。”林阡长叹一声,笑容终于敛了,眼中分明微红,喝完第三碗,终将那碗掷开。

    “但守忠大哥,真的是我害死的,延安府的兄弟们,也是我……我……我只是不想思雨有事。”范遇绝望哽咽,语声沙哑。

    “思雨……”林阡微微色变,这才知他最原始的动机,竟在这里。

    “一步错,步步错,我……我罄竹难书,我没有脸……延安府之后,望驾山的怀旷楼,我是被逼的……”范遇见他三碗已尽,带着哭音,迟迟不肯喝第三碗。

    然而却见林阡饮恨出鞘,一道强烈寒光挥洒,范遇目瞪口呆,就见他一刀扎在他自己身上。

    “将军”范遇脱口而出。

    “是我失察。守忠、光亮因我而死,你因我而变节,这一刀,是我罪比你更重。”这一刻,他仍是范遇的主公。

    范遇泣不成声。

    “思雨和听弦,只是动机之一,必定还有许多心理,林阡更加不曾关注。”林阡冷然看他。

    “是范遇气量狭窄,因将军身边人才辈出,便忧自己不见容于将军……加之短刀谷内党派林立,范遇实不知何去何从。”其实,如范遇这种人,知道自己错在何处,甚至,他很清晰地剖析了他自己,他太了解他自己。

    “范遇。”林阡听得这“党派林立”,终清楚范遇的蜕变大多拜何处所赐,以及轩辕九烨为何会挑中了范遇,色变,叹了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将你带到短刀谷去……清泉入泥潭,能涅而不缁的,到底有几人……”

    “至少,将军和盟主,都没有变……然而,我却是害了盟主啊。”范遇淡笑,临死之时,哪还想将这罪行带进棺材,原原本本与林阡说了,林阡听罢,心知吟儿的失踪、范遇的见死不救,又是一个诱导因素。

    “陇陕他们找了你三次,山东,他们仍旧用你。”

    “水轩死后,确实平静了一番……我以为会没事,哪想到刚到潍州,梁晋便来与我接触,问我如何打败天骄。我……悔不该暴露出我喜欢思雨,他们,以思雨为人质,远远操纵着我。他们说,思雨和辜听弦的身边,有他们的人在,随时可以下手。他们,把思雨的钗给我看……好在,好在蓝、柳两位姑娘,终究被天骄救了回来。可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又来找我……越来越频繁……”

    “唐进前辈,赵显前辈,爽哥,你也肯出卖,你也肯杀”林阡语声转厉,目中全是痛心。

    “我……原想不到,仆散留家是那般暴戾,说杀就杀,我以为,只是捣毁据点,只是会下狱……没想到他,一个活口都不留……”范遇泪流满面,“众位哥哥,全都在天上看着我啊……”

    林阡又悲又怒,愤然再是一刀,再劈自己右肩,一时血流更多:“三位兄长,原以为将你托付给我,是一条最平坦的路,孰料我竟生生将你推往不归”

    “将军……”范遇泣不成声。

    “然而,平邑之战伤亡惨重,你又岂会预料不到?”林阡复厉声问,眼底俱是悲戚。

    “平邑……清风和致礼,我确已是罪无可恕。”范遇哽咽,“我……我只是一己之私,想早日脱离束缚,所以答应,帮金人干一场大仗。”

    “结果鬼迷心窍,越陷越深”林阡痛心疾首,再一刀砍向他自己,范遇急忙乞求:“将军,勿再这样,范遇……知道这是在对范遇惩罚”

    “范遇,怎生此刻不再了解我了?”林阡肃然摇头,忧寂看着他,“清风与致礼,全是马革裹尸、战死沙场的真英雄、好男儿我要让你,有脸去见他们,便流我的血,以净你的罪。”

    “范遇……范遇实不值得”范遇涕泗流,全无昔日风采。

    “范遇,喝了这最后一碗,你我不再为兄弟。”林阡漠然看他,起身站起,割席断交。

    “将军,范遇回不得泰安去了,只盼将军能看在昔日情义,救出家母,善待她。”范遇只剩这唯一一个请求。

    林阡知范遇今日之所以图穷匕见,虽因吟儿是他心魔,虽因他怕不见容于林阡,虽因他自己是内鬼心虚……但追根究底,还是为了他的母亲,冲这一点,林阡知他还有良知,正色,点头:“好,至少在她心里,你还是个英雄。”

    范遇再无牵挂,举酒饮尽,那时他已奄奄一息,流泪匍匐在地。

    林阡手起刀落,没有丝毫犹豫,血染饮恨刀锋,泪终难忍长流。

    周围金兵,见他斩下范遇头颅,个个都屏息凝神,怕他也斩了他们的。然而乍看他再度坐下,不知何故。

    “拿酒来。”他知这三碗不过冈名不虚传,此刻却只想坐下继续喝。

    这些金兵,当时就傻了,面面相觑,明明他们都穿着军服,不是店小二打扮啊。却哪敢不从,搬酒予了他,彼时彼刻,军营不复军营,反倒成了酒馆一样。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十几碗后,他终站起,金兵们大惊,皆以为他要发酒疯,却看他叹罢站起,扣着那一颗头颅离开,一身是血,一身热气。v
正文 第950章 浮生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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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两日,待吟儿身体稍好些,林阡见秋高气爽,便带她同去游赏齐长城。樊井嘱咐过他,吟儿这种状况,运动量是一定要有的,正巧潍州战事全然落幕,他将时间全给了她母子二人。

    “常将军庙。”行到穆陵关北,吟儿奇问,“这是纪念什么人?”

    “哦,这位将军姓常名玄通,当年齐王派他修这条长城,常玄通便对民工说,他走到哪里,长城就修到哪里。常玄通家就在这里,所以长城修到穆陵关时,常玄通想回家去看看,但是忘记和民工说了,民工见他走了,于是就跟着他修到他家附近。”

    “怪不得有两道长城呢”吟儿笑,“常玄通倒有些像你了,走到哪里,战争就跟到哪里。”

    “嗯……后来齐王知道了这件事,便以私自探家、误修长城之罪杀了他。”

    “啊,这么惨。”吟儿惊。

    “然而这常玄通被杀之后,楚国北上攻打齐国,好不容易突破了穆陵关,不料又被第二道长城挡住,于是楚军知难而退,齐国才免遭劫难。这时齐王认识到多亏常玄通错修的这第二道长城,于是下令给他建庙。”

    “唉,所以说,君主,不,是每个人,都不该太武断地做决定,因为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的,甚而至于,会错有错着。”吟儿沉思之时,林阡蹊跷地看着她:“吟儿……”

    “嗯?”

    “怎生……变了?学会了思考,而且很是有理。”他纳闷,狐疑。

    “因为,有了小蒙蒙吧。”吟儿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将来,一定是个和它爹一样聪明的孩子。”

    林阡感触良多,这时上前了半步,将她整个人都罩进风氅,不令她被外界的任何事物骚扰:“吟儿……如果可以,宁不给你杀伐驰骋,而是给你一个安静无风浪的人生。”

    就是这种感觉,已经够了。他是她所有的屏障和依赖,无需去管隔着风氅的那些波云诡谲,吟儿笑着探头出来,抱着他手臂与他走了几步:“不,人生,就要是一场接一场的仗。且等着看,到底是哪一场仗,会彻底地将我们击垮。”说的时候,又见盟主霸气。

    他一愣,忽而想起了范遇的事,人生,确实是一场接一场的仗,有狂胜不休,有败而求生,有虽胜犹败,所以悲欢苦乐,红尘聚散,此起彼伏。浮生未歇,永无止境。

    释然,既然害群之马已然剔除,就更要珍惜如今所有的兄弟情、袍泽谊、恩与义,将来,要将盟军领到比以往更好,更凝聚,活着的人,携手共闯过未来的血雨腥风,才对得起陇陕齐鲁所有的埋骨忠魂。

    “沂儿,无论将来有任何的仗,爹一定会保护好你母亲,保护你。”站在山上,眺望着远方青黛,林阡如是说。

    她听得这句坚定,才完全放下心来,她原先想,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会否生不出小牛犊,却是听见了他说保护,她相信沂儿一定能平安到这世上。

    “林兄弟。”海逐浪远远就看见了林阡一人站在坡上。那轮廓,那背影,别说辨识度本来就高,海逐浪跟着他混不知道多少年了,眼睛再差都一眼就能剔出来,不过海逐浪走近之时,还是有少许的不能确定:奇了,怎么只有林兄弟一个人,盟主呢?

    只差几步,确定是他,故此唤出声来,然而这一幕萧瑟江山图景,这一身孑然王者风范,令得海逐浪乍一见时,心里咯噔了一声:如果说未来的几十年里,盟主她不在……为什么会有这个景象,为什么会有这个预感,太不祥。海逐浪一阵心痛,几近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于是呆呆地站在他背后,久矣,才说第二句话:“怎么,只有林兄弟一个人?”

    “哈哈。”却看林阡大笑着转过身来,同时他怀中揽着的吟儿也笑靥明晰:“去你才一个人三个人呢”

    “哎呀”海逐浪这才看见林阡把吟儿和小牛犊整个都罩住了,拍着自己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悄然把心中的不祥都驱赶走,默念,万事大吉,万事大吉

    “是有军情要报吧?”吟儿笑着看了林阡一眼,“就说你跟常玄通像,人走到哪儿,民工们就把长城修哪。这不,你一私自探家,战报就跟着来了。”

    “见到了海将军亲身前往,我就知潍州、青州皆已是我军天下。是以,不必报了。”林阡笑说,挥手让他先走。

    “啊,不能不报啊”海逐浪大惊,赶紧地,“还有”抢上一步,憋不住喜:“吴当家他,打进泰安去了”

    “当真?”吟儿喜出望外,她知道,一干山东兄弟,近年来最大的目标,都是打入泰安,回老家去啊

    “新屿他……竟比预想中更快。”林阡亦大悦,语带激动问,“是与那黄掴阿鲁答的花帽军?”

    “对,在新泰大干了一场,突破了黄掴几十里的防线,一鼓作气,很快杀进去的。”海逐浪紧握双拳,兴奋劲儿别提了。

    叙说了良久,正待一并回去,海逐浪忽而问起:“林兄弟,对了,常玄通……是谁?”

    林阡还未答他,斜路里便传来个熟悉的笑声:“常玄通都不清楚没看这常将军庙吗,显然这庙是修来纪念他的”原是邪后带着一些兵将过来了,这幕争锋情景,貌似黔西的时候有过?那阵子,海逐浪和邪后还是死对头,现在,却是一对欢喜冤家了。

    “邪后且说说,常玄通是何许人也?”吟儿掌握了知识,便开始现学现卖,期待林美材一有错误,就帮海逐浪给她揪出来。

    “东晋的淝水之战之后,谢玄趁胜追击北伐,这常玄通是前秦的将领,负责把守着穆陵关,主帅已经决定向谢玄投降,但常玄通不肯还修筑长城,就因为不合主帅意见,被杀了。当地百姓纪念他,给他建庙。”邪后说。

    吟儿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这跟林阡对她说的,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朝代就不对啊

    “我……是问了些当地的百姓,他们都告诉我,常玄通是春秋战国人。”林阡一愣,对吟儿说。

    “我也是听年长的人说的,说他是魏晋南北朝的啊……”邪后一脸无辜。

    “孰是孰非,都已是千年前的事了,互相抵牾,无从考证。”吟儿一笑,挽住阡的手臂,忆及谣言纷飞,更加坚强也乐观了起来。

    “呵,还有,说常玄通原本是东晋人、变节叛到前秦去的,所以在东晋北伐的时候,这常玄通怎么也不可能对谢玄投降,因为不能吃回头草了。”邪后于是无视林阡说法。

    “倒跟顾震有那么些相仿,却又有些不一样……”林阡蹙眉。

    “唉,这么听起来,这常玄通,到底是英雄,还是叛将?”吟儿不解地问,“当地百姓,却还为他建庙祭祀,树碑立传、歌功颂德?”

    “这些,便就是北民了。”林美材叹了口气。

    “唔,若上一战咱们打死了仆散留家,你说这些北民会不会给他立碑呢?”海逐浪摸摸后脑勺。

    “却也不能这么说,在民众心里,尤其北民,其实并无金宋之分,他们最看重的,是一个人的人格、气节,想那常玄通维护了他们一方的平安、还有着宁死不屈的精神。这才应该是建庙立碑的根由。”林阡说道。

    吟儿想,倒也不错,叹了口气:“你适才说的顾震,也是有他值得被记住的地方吧。”

    “哦,对了,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林美材忽然想起什么,对林阡说。吟儿看她身后那些兵将,不甚熟稔,话题正好到顾震,那他们一定是苏氏的兵马。v
正文 第951章 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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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吟儿见林阡突然就离开了自己而去与那群兵将交流,初始还有些不明白,和邪后、海将军一同在原地等他,问邪后。

    “是顾震的旧部,其中有些,是看着顾震死、却跟了苏慕岩的,还有一些,是和顾震约好了一起逃,可是等了很久也没见顾震来的。”邪后解释道。

    吟儿点头,他们,无论有没有与林阡为敌过,或者到底是不是真的走错了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他们全已经殊途同归。林阡他,有这份宽厚和包容。

    “是要问他们,顾震之死的详细情况吧。”吟儿猜出个一二来,当时,就看到一个将士,含泪长啸,捶胸跪倒在林阡身前,那应该是顾震最忠实的追随者,莒县之战一结束就听了他的命令私逃的,却然而……“恨不能与他同生共死”

    “袁将军,生为同一战,死为同一业,已是同生共死。”林阡将他扶起。

    “盟王说的是”那袁将军悲壮起身,转头怒斥身边一畏缩之辈:“孽畜父亲临终之前,怎是你在他身旁”

    除了这些极是忠诚的苏军将领,还有的,就是如此见风使舵、跟了苏慕岩的。原来这两个袁将军是兄弟,都是那随着顾震慷慨就义的袁老将军的儿子。吟儿领悟之余,不禁生疑:“何必将另个袁将军也带来见他?”

    “将他带来,是要堵你那谣言的源头。”林美材说毕,吟儿不禁一怔。林美材轻揽住她:“吟儿,这几日林阡明察暗访,已将这谣言的放出者揪了出来,势要为你,将一切骚扰都消除。”

    “跟谣言打仗,最难打了。”吟儿心里添了一丝甜,不远处的这个男人,他说到做到,且说做就做。

    甫一回到住处,林阡便对吟儿说起顾震之死的来龙去脉,虽那阵子吟儿也在沂水却毕竟身陷囹圄,是以并不知道当时当地种种状况。

    “原是这样。”世人皆知,顾震是被苏慕岩出卖致死,吟儿却懂,顾震更加因为要维护心中那一份念。其实不止林阡一个人,宁可栽在兄弟的手上啊。

    “你可知,苏慕岩心中杂念,是谁种进去的吗?”林阡问时,吟儿一愣:“不是他自己误会的?”

    “那兔崽子,思路会那般缜密?诬陷得顾震无话可说?”林阡骂时,吟儿噗嗤一笑:“这倒是,苏慕岩的脑子,怕是进了水的。”

    “他心中杂念,是范遇种进去的啊。”林阡道。吟儿一愕,笑意僵在嘴角。

    “我猜想,范遇是在和上线苏慕岩接触的同时,就对苏慕岩灌输了种种有关顾震的野心。”

    “范遇的目的?”吟儿不解。

    “为了给清风报仇。”林阡道。吟儿啊了一声,这才想起,向清风的灭门之仇,在他死后还剩一个顾震没报。

    吟儿眼圈一红:“他……何以要给向将军报仇?”

    “因为,但凡神志清醒的人,哪怕罄竹难书,也终是有良心的。”林阡叹了一声,“他害死了清风,自要为清风完成夙愿。”

    “何以能推敲出,苏慕岩背后的高人是范遇?”吟儿流泪问。

    “当一个组织里出了鬼,最了解鬼是谁的,往往都是敌方阵营。”林阡说,“天骄说,他之所以推出范遇是内鬼,完全因为楚风月与他无意中论起旧事;而分析过曹范苏顾内部形势的人,大半都是我们,至少我和范遇,都曾推敲过顾震是曹范苏顾里的鬼。”

    “唉……”吟儿苦叹一声,心情说不上来。

    没错,顾震就是范遇杀的——

    川北的第三场战,当苏蕤被苏降雪下狱诛杀,覃丰曾对范遇说过一句,“谁如果让主公感觉到他的决策比主公还英明,那就是他的死期到了。”范遇,因此知道,顾震到底该怎么杀。

    范遇伏罪后,这些天来,林阡无时无刻不在追忆,追忆那些曾经发生过却被自己忽略的点点滴滴,既为了推敲范遇的叛变理由,更是为杜绝自己类似的失察。然而,除此之外,难免有所唏嘘,毕竟范遇是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人。

    却没想到,要等到一个人彻底离开了,才这般空前地了解他的心态……

    四年十月之初,吴越率先逆转泰安局势,大败由黄掴亲自统帅的花帽军,突破堵截攻入包围圈内,杨鞍、石珪之军,再非涸辙之鲋、孤掌难鸣,而近死灰复燃、如鱼得水,原就抱必死之心,更何况战势翻身。

    十月上旬,杨鞍石珪在败战经年之后,终于翻身打出反围剿,首度击退了黄掴兵马,并与徐辕、祝孟尝里应外合,连续痛击纥石烈桓端、仆散安贞、解涛二十余次。

    十月中,刘二祖、郑衍德、郝定等红袄寨兵马,与林阡大军亦先后开到泰安境内,一干山东兄弟,斗战堪称狠辣,不到二十日,纵使全体金将联手也难挽狂澜,红袄寨龙盘虎踞、有文有武,军心凝聚于林阡、吴越二人侧,金军岂止难撼,望而生畏

    那位赫赫有名的黄掴将军,剿匪大业只差一步却全盘受阻,自然不甘失败,他本身倒也勇谋兼备,是以在众金将屡屡败战的情况下,唯有他能在盟军手上胜去几场。奈何大势所趋,山东当地匪军,情势一片大好,山西、河北诸方义军,亦皆因此有复苏迹象,蠢蠢欲动中。

    这般情况下,吟儿隐隐觉得,有个人不可能再坐得住。如果说,陇陕是那个人的辉煌史,山东、山西、河北,全然是他的战绩巅峰——

    完颜永琏,他一直不曾来,其实吟儿也希望他一直不来,虽然这是他的家门口,但林阡基本上也没在他川蜀的家里呆过,是的,完颜永琏一直都跟林阡一样在南征北战,并没有如盟军想象的那样就待在中都,事实上,近年来他始终都将重心压在大金朝的北面边境,监控着北方几百个游牧部族的兴亡盛衰,而他在大金境内,显然也有政敌或军队里的敌人……是以,南宋军队,他分身无暇,只能放给他的南北前十、控弦庄、十二元神,甚至他的高手堂来打,结果,他错了。他的南北前十、控弦庄、十二元神、高手堂,全部因遭遇林阡而惨败南宋军队,不是不强,而是过强

    所以,这种情况下,完颜永琏,已经不可能不来。不光吟儿有这个预感,林阡也有。谁都有。

    只是个时间的长短罢了。v
正文 第954章 济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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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纷飞。

    好一个宁静祥和的冬夜,马车驰骋在与战场平行的轨道,仿佛来到了又一个世界,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北,官道平坦且开阔,田园、农庄都经过。

    探头看着窗外,暗蓝天幕,灰白大地,一切都似永无止境,吟儿的心,前所未有的安谧。想到某人此刻正贴身护着她、陪她一并看窗外景象,吟儿心就更暖,真好,他去哪里,她便去哪里……没回头,却不自禁地,偷偷探索起他手的精确位置,希冀一击即中。

    林阡意识到她这小动作,隐隐察出丫头在想什么,微笑,自我暴露,先将她的手握紧了。吟儿一怔,脸红转头瞪着他,这模样,这神情,这气色,还有这小心机,全都是夔州时候就有的,他真喜欢,但愿能一生保持。

    事实上,有孕七月,不宜舟车劳顿,然而那位名叫张从正的国手,正巧于济南府行医救人,自是可遇而不可求。林阡虽然规整大局胸有成竹,却独独对吟儿的身体没有把握——尤其当叶阑珊提起,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胎儿会掠夺母亲的气血,以及令母亲胸闷气短……种种危害,都牵扯着林阡的心,是以一听到张从正是金朝第一名医,就立刻投向了他。恰好,林阡需要信使对济南府搬救兵。用他自己来向孙邦佐、李思温说服,自是最适合不过。

    一方面为防颠簸,他选的都是坦途,一方面也不能废了大势,他必须护着他俩的行踪,可是官道上关卡众多,金宋间哪个不认得他林阡?诸如此类矛盾,他却一一排解。却是如何排解的?吟儿此刻难忍笑意,凝视着眼前这个陌生人——难为了他乔装成这副模样,和当年沈延的蹩脚商人形象有一拼

    吟儿正待跟他说,其实你最大的破绽就是白发,可一定得把帽子给戴好了呀。林阡忽而先开口,对她讲:“今次咱们去了济南,等沂儿出生了,再回泰安。”

    “啊……?”她意料之外,“怎么?还有三个月啊”三个月,林阡都离开战场,那怎么得了?那可能吗?

    “风行和陵儿,当年可是十个月都避开了战场。”他俯下脸来看她,眼底全然笑意。

    “他二人猥琐”吟儿笑,知道绝不是那个原因,奇问,“你就这么有把握能顺利借到济南府的兵,而且不必你亲自领、就能解了大崮山之围?”

    “孙邦佐和李思温,都是红袄寨的老当家了,得知形势大好,不会不倾斜回来的。而他们这些济南府的兵马,一旦赶去了大崮山,就一定会扭转局面——一则金人想不到他们会突然坚定会盟,二则新屿他们战败的原因只是寡不敌众,多了一倍兵马,势头绝对不同。”林阡分析给她听,“别说区区一个大崮山了,届时,新屿会带着他们,一鼓作气杀进泰安,彻底将金军击败。形势会完全顺着走,不受控地顺。”

    她听出他的自信,甚至藏了一丝狂:“哈,怪不得。盟王很看好吴当家,所以放心垂拱而治。”

    “吟儿,三个月后,便是正月。你陪我一并,回泰安去过新年。我娘她,定然很喜欢沂儿。”忽然他不提战事,垂下眼眸,适才狂气全然消隐,竟还匿着一丝恳求。

    她知道他在恳求什么,嫣然一笑:“你放心不是去求那位金朝名医吗?绝对会好的我还要向娘亲她,请教怎么做佛粥呢……就是那种,你最喜欢吃的佛粥,你说山东的味道和陇陕不一样……”

    “对。”他点头,望着吟儿微笑的脸,悬着的心才逐渐放下。这几个月来,吟儿的身体虽然反反复复、不上不下,倒不至于性命危殆,只是他自己乱想罢了。

    林阡叹了口气,嘲笑自己,林阡啊林阡,竟如此患得患失。

    翌日午后,阡吟抵达济南境内,先去见了李思温。与之借兵,果然畅通无阻,约定了出兵日期与救局路线后,阡吟在他据点休憩、交谈了片刻,再动身向北去找孙邦佐。适逢傍晚,吟儿笑说小牛犊饿了,不如先去饕餮一顿,林阡自是答允。

    明明已到日暮,济南府却还熙攘。酒楼里,闻不见平日杀伐气,偶尔经过一两个弹琴女子,身上还透着轻悠的脂粉香。吃到一半,外面下起大雨,路上行人渐次少了,酒楼里的却不见减。

    吟儿喜欢这环境,吃得甚是欢乐,林阡于是在侧托腮笑看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怎么?笑什么?”吟儿杏目圆睁。

    “在想,六年前的一天,依稀也是这样。”林阡望着窗外雨幕,陷在回忆之中,“那时候,是我陪着吟儿这个新上任的盟主,不辞辛劳去夔门借舟,再把敌人晒在了旱八阵。”

    “啊?又跟上次一样?有奸细在跟着我们吗?”吟儿一怔,左顾右盼。

    “唉,怎总是听不懂我的话。”林阡正摇头苦笑,忽而蹙眉,嗅出了门口不对劲,手也碰触到饮恨刀,“不好,一语成谶——杀气……”

    “狗鼻子”吟儿笑着继续吃,有他在,有什么好紧张。

    林阡见门外进来四五个彪形大汉,并非金军官服,心念一动,刀锋略有收敛,然而他们虽然衣着普通,脸上蛮横之色难掩,说不清究竟是官气或匪气,杀机甚重,唯能静观其变。

    他们坐下之后,一直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似是有所密谋,时不时传来“大兴府”“都指挥使”“纥石烈”等字眼——原谅盟王老人家吧,他本也不想听,奈何传进耳里来,不得不带了些好奇心。何况和战事沾上一点边他都会庸人自扰的。

    初听到“纥石烈”时,林阡心一惊,以为是纥石烈桓端,但听多了又觉不对,毕竟,纥石烈这个姓,在大金比比皆是了。

    吟儿发现他不厚道,轻轻咳了一声,偷笑碰他的肘,便即此时,忽然他们提到“左丞”,吟儿的笑顿时不再。靠近中都,皇室宗亲显然不少,所以在山东河北一带,如果提“王爷”吟儿还不那么确定是完颜永琏,偏巧上次蓝玉泓抓走她时,讽刺过她是左丞的女儿,吟儿心里在意这两个字在意得紧……心道,十有八九,这些人物,都跟完颜永琏有关。

    吟儿霎时呆住,换林阡来提她的神,吟儿缓过来时,只见林阡对她一笑,于是心念稍平,埋头继续吃饭。

    “切三斤熟牛肉怎么这么慢等多久了?”那些人原还在窃窃私语,这时有人不耐烦,火冒三丈揪住小二,满脸凶悍。林阡看这架势,估计他们是军官,作威作福惯了……却不知何故,那人转过身时,林阡看见他们桌上还放着地图,似在详细筹谋。

    于是林阡吟儿两人,怀着不同的目的,不自禁地在耳中将这帮人的声音提高——

    “如无意外,两个时辰之内,他与凌、岳的兵马将要经行此地。趁这时间,对他动手,十拿九稳。”领头者说。

    “然而,凌大杰、岳离,全然是一等一的高手。”有人心虚。

    “他们刚从北疆赢足了回来,意气风发得很,最容易马失前蹄。”领头者甚是信心。

    阡吟恍然,这些都不是完颜永琏的麾下,而是……要伏击他却多讽刺,保家卫国、战胜凯旋的英雄人物,却要在回归的路上,被这群宵小背后暗算。不管成功与否,都是笑话一场。

    不过,这些,阡吟也都见惯了。v
正文 第955章 神偷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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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如此说。那可都是高手堂的人啊……”跟班们纷纷面露难色。

    完颜永琏的高手堂,总共只有十个人,全然是河朔名流,打遍燕云无敌手。他们之于完颜永琏,一如徐辕和九分天下之于林阡。几十年戎马生涯,他们随完颜永琏辗转神州,最起码都参与过捣毁太行义军,都参与过陕西剿匪与陇南之役,都参与过制伏和关押渊声这些人,连林阡都要打心底里敬畏,何况等闲之辈,试问哪个敢碰

    “放心好了,可知道,我历尽千辛,从开封盗来的‘虚寒毒婴’?这瓶寒毒一滴致命,下在他们上游,何愁他们不死。”领头者说,“可想好了?下手要快”

    林阡心里有数,忖道:这所谓“虚寒毒婴”,理应就是南弦制得的烈性寒毒,想不到并未随着南弦的死销声匿迹,而是在捞月教这次移师山东之间隙,被人从开封趁虚而入得到了配方。

    这些宵小胆大包天,根本不知寒毒危害,所谓“一滴致命”,显然道听途说——然而,效仿者会比被效仿者更加肆无忌惮,是以配出来的毒性如何、效用怎样,更加不容小觑。

    “哈哈,到那时,什么左丞,什么日月天尊,什么护国军统帅,全都归西,一起去阴间见豫王吧”那领头者忿忿说。跟从们这时都没什么反对意见了,立即就宣誓缔约,就那时候,店小二把牛肉也上了。

    “豫王完颜永成,年初似是薨逝。而完颜永琏自年初去了陇陕之后,应是直接就往东北路与临潢路去了,未曾吊唁过这位兄弟,如今北疆局势稍稳,就取道河北、山东直接往河南去。”林阡在心里分析。凌大杰正是他们所说的护国军统帅,而他们话中的日月天尊,林阡虽没见过却显然听说过,正是完颜永琏麾下的强将岳离。

    但林阡更加清楚,完颜永琏这一次,绝对不再是“路过”泰安的战场了。

    如果说上次阡吟与他短暂的交集,是完颜永琏为了渊声的事去陇陕安抚军心,今次,他显然把对付红袄寨匪军提到了议事日程上——取道济南府,是为了控扼泰安县

    然而,且不说他是吟儿的亲生父亲,且不说这寒毒会殃及无辜贻害万年,林阡本身,也决不纵容有人为了杀完颜永琏做出这等事来,这等阴损卑劣之事,哪怕利于盟军此战,甚至利于今后北伐,亦不能为。既然撞见了,就阻挠定了。

    “娘子,扶为夫的出去。”他见吟儿也差不多吃完了,假装喝醉,东倒西歪地站起来。

    “啊……”吟儿听他们要害完颜永琏尚在纠结,听他一说赶紧来帮扶,然而蹒跚着才走到一半,他就往左一斜倒压在领头者的身上,手里面的酒,也泼得人满身都是。

    “哎呀哎呀,对不住我相公他,醉了”吟儿大惊,赶紧道歉。林阡一面起身一面把人身上擦、摸了个遍:“好酒,好牛肉……壮”吟儿看着这等拙劣的偷盗技术……心想——怎么这领头者没发现的?

    领头者勃然大怒,起身劈头就要给他一巴掌,哪知林阡正好又向右一歪,抱着吟儿一起往门外走了。“你他(妈)给我站住”那人一边整理衣衫,一边破口大骂。

    “嗯?是叫我吗?”林阡站着了,转过身来,惺忪状。

    “回来,叫几声爷爷,磕几个响头,便饶了你。”领头者看见吟儿,眼前一亮,“把这娘们,也留下了。”

    “那可不行这娘们,爷爷我喜欢,不给孙子”林阡笑着抱紧了吟儿,狠狠地对她脸啃了一口,乐呵呵地笑。其情其景,与醉无异,吟儿霎时懵了,竟有些怀疑,林阡刚刚喝酒了吗?

    “打死这醉汉”那领头者大怒之下,竟发出这样的命令。这等琐碎小事,至于振臂杀人?何况这还是济南府,怎允许目无法纪……林阡心念一动,到底他们什么来头,恶棍到这个地步?眼看这帮杂碎提刀携枪攻上,林阡虽始料不及,却也探及饮恨刀,即便要节外生枝也顾不得了。

    只是,林阡习惯性在最后一刻才出手,所以常人都觉得那攻势足以致命了、他却还慢慢吞吞没动静貌似手无缚鸡之力……

    说时迟那时快,斜路里忽然一道寒光急行,刷一声阻在林阡与杂碎们之间,应声而落,全是断刃。

    “什么人……”那领头者话音未落嗷嗷大叫,这道寒光还未从吟儿眼中消失,便承接上又一幕刺眼血雾。

    世间,怎有如此锋锐的攻势,如此凶猛的步伐——那个突如其来的人,抓起领头者肩膀,嘶一声锐响,就把对方的一条手臂切了。

    那一瞬之间,酒楼里除了阡吟两人,还尽皆未会过意来,仍然是欢歌笑语、觥筹交错、人来人往,虾兵蟹将们也动作定格、一哄而上。

    那一瞬之后,酒楼里发现血案,个个都脸色惨白,逃跑的、昏倒的、惨叫的应有尽有,虾兵蟹将们哪敢停留、一哄而散。

    “好厉害的剑”吟儿看得手痒至极,也羡慕嫉妒恨:自己鼎盛时期,可有这般功力?

    正好,不需要林阡拔刀了。林阡颇带欣赏地看着身前少年,一袭白衣,背影清秀,风姿与当年宋贤甚近,却竟然与宋贤一样为剑客。适才驾临,他袖中释放出的凛冽锋芒,虽表面只有一道,可当中威力,竟如寻常剑之万道

    难怪那领头者躲不开,难怪那领头者的手倏忽就脱身飞走如遭遇砍瓜切菜,难怪这一剑明明已经落幕,震撼却经久不灭,所有躲起来的虾蟹们,宛若还在被流窜的剑气追赶着……所以躲在桌子底下、墙角边、酒坛子里,一口气都不敢出

    “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下属,果不其然”那少年笑。

    “你……哦,你是……沙……沙……”还未说完,领头者刚恍然就昏死了过去。

    林阡豁然开朗:莫不是断水剑沙溪清……林阡到山东来比徐辕、宋贤迟了一步,听他们提起过这个曾向义军示好的山西剑客。

    “回去告诉纥石烈执中,贪残专恣,怙恶不悛,终自食其果”那少年冷肃说罢,虾蟹们齐齐点头。

    原来,这帮人的主子是纥石烈执中,纥石烈执中,那又是谁?看来残暴得很?阡吟面面相觑,自是不认得。

    这时那少年俯身来搜领头者身,良久,却一无所获,他似是犹豫了半刻,将那领头者翻了过去,继续搜,仍然没有,那时他虽站在血泊旁,但却半滴不肯沾碰。林阡见时,知他应是对血嫌恶,不由得微微一怔,心道他怎还闯荡江湖。

    思及那少年适才应该也在偷听,林阡清清楚楚,他搜的东西,在自己身上。正思虑着需否告诉他,便那时,济南府的官军们闻乱而来。v
正文 第958章 束鹿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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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亲自为吟儿驾车,于济南城郊驰行了几里之后,离孙邦佐据点已然不远。接近酉时,下过阵雨,天色昏霾,夜幕却还未彻底落下。光亮,在马车经行的某些领域,总还是留下了几缕挣扎。是以这条路时明时暗,阴晴一程又一程。

    然则行到此地,忽而不复宁静,阴翳略重,气流悄改,头顶枝叶微颤,路边滴露稍快,林阡耳听八方,手已渐移向刀。警觉如他,自是不放过周边任何细节,以至于再小的动静也能剔出。咫尺外,窸窣之声响,稀疏之影像,无一不是杀气之先兆。

    风倏停,复动,林莽之间丛生异变,尽由暗处浮出水面。阴翳猛变漆黑,气流顿换方向,枝叶疯摇,滴露狂飙,刷一声响,寒光映照出十多人影,尽是不速之客来势汹汹。

    与此同时,伴随着一声刺耳长嘶,林阡心念一动暗叫不好,原来对方算准了时机刚巧在这里设了个陷马坑林阡适才一路都在警觉,可偏就在这应敌的一瞬来不及

    迫在眉梢哪能犹豫,当然没打这群刺客,而是先到车中去稳住吟儿。林阡刚将吟儿揽入怀中,马车整个就往下一塌,电光火石之间,那一众长刀阔斧,齐齐袭上,迅猛贯穿了车身,或左右插进,或从上劈入,加上这地段本身就设了机关,脚下面也全是利箭明枪

    凶险纷至沓来,危难灭顶之灾,马车解体,敌寇攻击,尽在这短暂刹那——好一群分工协作、配合完美的敌人……

    林阡搂紧吟儿后才放开手打,难免错过了最适宜时机,加上一时重心倾斜且不能脚踏实地,明显吃亏占尽了劣势。却是在四面八方全然兵械之际,他还如往常般淡定不乱,谁教他林阡这一生都穿行在枪林剑雨里?再深的刀山,再热的火海,都离得开。

    虽与沙溪清刚比过还未完全恢复,但对付这些等闲之辈,五成气力还是绰绰有余了林阡血气上涌,左手力蕴千钧,长刀挥斥八极,寒光掠,战念烧——轻纵、急逝,静出、劲斩,削砍开所有兵械,如泥

    适才还放肆的一切威胁,凡遇饮恨刀经行,霎时都一干二净,刀剑戈戟,大半都掉进了陷马坑里,小半尸骨无存,是真找不到了,还是被饮恨刀吞没?仿佛他出刀,不是为了攻防,而纯粹是为了开辟,这一刀的威严,只陈述了一种观点:藐视挡道者

    管这些人是如何分工如何合作的,管这些攻击从哪个角度来是不是暗嵌了阵法,管这些金铁怎样交织怎样贯彻的满车都是,林阡只把他们加起来算——一起来犯?好,那就一起拿下。

    没错,不分彼此,毫无次序,就是一起

    这翻云覆雨之手……吟儿笑叹一声,笑身边的男人,都快为人父了,却还时常热血,如个少年一般。

    林阡单手持刀发威,同时双足一点,挟着吟儿破车而去,直迎那当头落下的几把巨斧。那些斧手,谁想过他会主动跳上来,登时都傻了眼,再半刻,才意识到他的刀后发先至——瞬间,他就撇开了他周围适才还瓦釜雷鸣的刀枪剑戟,磅礴气势与杀伤威力俨然已换向往上,排空驭气,河山激荡

    孰料,林阡刚一杀出重围还没落地,当空又是一块巨石,席卷着凛冽罡风,蓦然抛掷了过来,林阡眼疾手快,一边找准位置降身,一边反手挥刀击石,他原以为这巨石既是人力所能投,必然也就百十斤重,不想打在了刀上方知低估,两股巨力一撞,石碎如斗,尘灰飞扬,不仅在场所有人都蓬头垢面,连饮恨刀和林阡手臂都难免有损。

    林阡气息一堵,险险内伤,吃惊,自然觉得吃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这个用巨石砸他的高手,可能比完颜气拔山还要力大。

    果不其然,林阡落地站稳,就看见这一干人等,尽数团结在一个豹头环眼、长相威武的人物身旁,这些人不似红袄寨中的,却更不像金国当地官军,林阡暗忖,他们跟沂蒙的时青、夏全一样,都是别家匪类。

    适才,由于不知这些人姓甚名谁、何种企图,为防误会,林阡留了三分情面,是以专伤武器、不曾杀人,纵使这般,都足够惊骇。一时之间,气氛凝滞,双方僵持,寡众悬殊。

    吟儿也看出那人神力,既奇,又气——好端端的一辆马车,就被这莫名其妙的偷袭给搞砸了你说这群山贼劫财吧,他们要一辆散了架的马车做什么但如果不是山贼,他们因何对林阡群起而攻之?

    “大哥,没错就是他救了完颜永琏的狗命”这时有人到那豹子首领身边,指着林阡气急败坏。林阡吟儿这才恍然……却又即刻大惑不解。他们这身行头,根本不可能是纥石烈执中的手下,举手投足,全然山贼……

    “是吗那定然是金廷的狗奴才”首领道——确然,他们和金廷对着干。

    “没这回事”吟儿立即解释,“我们是宋人”

    “哼,宋人。这么好的身手,却给金廷卖命,可惜了”那首领敌意略消,却仍有所误会,转头低声问道,“是他俩没错?”

    “大哥,错不了,我亲眼目睹,就是此人偷了毒药,其后与沙溪清缠斗。”那人说时,吟儿忽忆当时在酒楼里,给纥石烈执中的手下们送上熟牛肉的伙计,心底雪亮,原来那酒楼,是这伙人的据点?这个说话的人就是店小二,在那些杂碎密谋下毒的关键时刻,才将牛肉送了上去,其实,就是在窥探吧……他们,还认得“沙溪清”。

    不错,不止店小二了,连弹琴的姑娘,也是这个帮派里的……吟儿闻见香气,循味看到那几个女匪,更加确信。

    林阡也想到了吟儿所想,除了心底雪亮之外,更加难免震撼追想傍晚酒楼里的每一幕,都其实是这帮人的局啊,自己和吟儿,还有沙溪清,不过是陪衬、是路人,真正的主角是他们。

    纥石烈执中想伏击完颜永琏,地图、寒毒都备好了,计划之周全,布局之长久,明显对完颜永琏有致命威胁,奈何竟黄雀在后——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了。这帮人,明明也想要完颜永琏死,所以,宁可暗中监视、掩护着事情的进展。这帮人,究竟何等来路?

    当时布局,适才围攻,因小见大,见微知著——这帮人中有勇有谋,且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战斗力,理应不输红袄寨叹只叹,他们放着这样厉害的实力不用,却过来做这等愚蠢暗杀行为,无异于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林阡正思虑如何分辩,斜路里又出了几个贼匪,气急败坏冲到那首领身前,语中还颇带喜气:“大哥,确定了确定了消息属实他们来了”

    什么消息谁来了?难道是……林阡吟儿皆心惊。那首领哼了一声,却不像兄弟们那么喜庆:“他们来了又如何,寒毒被这男人给盗啦”

    “什么?”发话的应是三弟,人高马大,身强体壮,“可二哥还在那边,等着大哥一起……那么大哥,咱们还设伏吗?”

    “当然,这是难得为兄弟们报仇的好时机”大哥目光炯炯。

    “是,大哥”那三弟点头转过身,忽而看着不远处遍地断剑残枪,更添惊愕,“他,他是何人,竟破了咱们的束鹿阵?”

    “他是完颜永琏的人”大哥恶狠狠地说。

    林阡听得这“束鹿阵”,隐隐猜出个一二来,这个名字,既能概括出阵法之功用,亦表明了他们的来路,他们,想必是河北束鹿之盗寇v
正文 第959章 少林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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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此,林阡一目了然:这群贼匪以三人为首,本次行动,大哥掩护寒毒,二哥埋伏兵马,三弟当中联络,希冀借纥石烈执中的刀,再结合他们这一帮人的力量,杀死完颜永琏等人、为他们的弟兄报仇。不仅稳操胜券,最终还能置身事外,计策堪称妙绝……如果说纥石烈执中是因一己之私、行为可耻,这群人好歹是为了兄弟情义,尽管只是小义,倒也不算卑劣。

    “错,大错,特错。”了然于心,林阡笑而开口,“此情此境,如果我是你们,绝不可能再去设伏。”

    众山贼皆是一愣,未曾发问,脸上写满了“为何”。

    “若我是受到派遣盗了寒毒,证明完颜永琏已经洞悉此次暗杀,你们的设伏根本就是他将计就计,因此是贸然送死之举;若我只是机缘巧合盗了寒毒、完颜永琏事先并不知情,但只要我是完颜永琏的人,你们的设伏就已是打草惊蛇,断然也一样送死。”林阡分析道,“当然,若我不是完颜永琏的人,你们的设伏,倒是有几分希望,然而寒毒在我手上,你们在行动前计划就折了一半,毒不倒凌大杰、岳离和完颜永琏,再强的阵法,决然还是送死。”

    “啊……”大哥听得愣在那里,显然想反驳他,却半句都说不出口。

    “阁下分析的是。”三弟想了半刻,亦心服口服,“听阁下语气,并非完颜永琏部下?”他听林阡直呼完颜永琏姓名而非称其左丞、还愿意跟他们铺陈分析各种利害,因此料想林阡很可能是第三类人。

    阡吟齐点头:“不错。”这帮山贼紧绷的神色才弛缓,林阡适才分析的三种可能,前两种俨然给他们的报仇判了死刑,只有这最后一种可能还有希望令他们达成夙愿,所以,他们宁愿相信——有希望。

    “不是他的人,盗寒毒作甚?”大哥思虑片刻,仍有疑点,是以恶狠狠地问。

    “因为这寒毒危害极大,绝不能献世遣祸。”林阡道。

    “一滴致命而已,怎生不能献世?”三弟紧接着大哥问。

    “各位都应清楚,此毒来自河南开封,捞月教。各位也都该听说过,前不久的红袄寨与金军之战,平邑有一大片山林,尽毁在南弦所制的剧毒之中,至今无人能够涉足。”林阡道。

    “自然知道,正是此毒。”众人皆点头,不知道也不会用了。

    “各位却一定不知道,毁去的不止那片山林,还有闯入过彼阵的所有兵马,无一生还。岂止一滴致命,根本吸入就死。”林阡实话实说,“开封捞月教,数次将灭,数次复燃,生命力可谓顽强之至,还不是全都沦丧在此毒之中?”

    众人听得这“吸入就死”,俱是带着半信半疑,立即有土匪道:“你怎知道,你又没参与过”“不过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你胆小不敢用,也别碍着别人好事”“就是,就是”

    “把毒交出来”大哥听得群情如此,亦对林阡强行逼迫。林阡自然不可能给,大哥顿生怒气,双颊通红,确然,在他们眼中,林阡反而是冥顽不灵的人……

    大哥侧头看三弟,铿锵有力道:“三弟,放心去设伏,给大哥半刻——他既不是完颜永琏的人,那就打败他夺回这寒毒”

    这句说完,大哥再不啰嗦,转身一拳直打林阡,猛攻硬进,霸气非凡,一趟直线,内中三手,劈砸之来势,大有少林风。

    林阡刀留鞘中,当然也是徒手相抗。南宋武林中,湖南华家、慕容山庄皆是以拳著称,林阡于云雾山比武、淮南争霸都曾对敌过,当然有所学习、有所汲取,何况九分天下之一的百里笙也秉承少林拳系,李君前“白门四绝艺”之一亦为拳如电,他二人一旦有空都会与林阡切磋……林阡此拳,兼容并蓄,既是迎敌,更像复习……

    林阡这一拳对上去,打得实在杂糅,毫无法则,倒也有变幻莫测的味道在内。然而,对方却胜在力大无穷,大开大合,既迅又猛。半刻之间,起横落顺,交流了十个来回,两人招式,都是短烈、刚硬、朴实无华,地域关系,略有相异,但明显大体一脉相承。

    吟儿屏息凝神,不敢靠近战局一步,亦不能随意后退,其余山贼,亦全然目瞪口呆,看他俩步走直线身法万变皆是头晕眼花,而听那一声接一声的拳头相撞更加振聋发聩,再有的,是觉察出他俩拳侧有粉尘搅合着血肉,所以心惊胆战

    “高手。”吟儿看对方崩打豁挑势不可挡,心知此人在河朔拳坛不是第一也是第二了,林阡明显只能展览一下南宋的拳却不能代表……不过,二十拳后,林阡到底还能维持不败,只因拳头和拳头较量的时候,并不单纯看谁力大,还要看谁狡猾——

    林阡遵循了百里笙的教诲,每每击敌之时,绝对让身体的受敌面积变到最小,此等灵活程度,对方莫能及他,是以这二十拳内,对方虽攻击次数极多,威胁次数却少,相反,林阡有效攻击不多,却次次令其涉险。

    恰在这时,他二人战局不知怎地,风力竟往吟儿这里偏移,吟儿大惊尚不及躲,林阡已察觉变故移至她身前相护,孰料缓得一缓,竟中了对方之计,这大哥人不可貌相,虽然五大三粗身体不灵活,脑子倒是好使得很,瞬间而已,拳头就避实击虚,生生往林阡肩上撞,说时迟那时快,上方树枝蓦地就挂下个藤蔓来,正好阻在他二人之间……

    不,不是藤蔓,是条弯弯曲曲、实实在在的……蛇

    “竹叶青”这时一个童音响起,对战双方这才发现,道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老一小,两个似是进山砍柴的平民百姓,各自背上都负着竹篓。

    竹叶青这种蛇,虽毒性并不剧烈,但性情极是凶暴,林阡少年就生活在山东,自是见过也了解,这一瞬之间,竹叶青几乎正对着对手的眼角去了,若真咬中,铁定失明

    当是时,谁还在意拼拳,林阡急中生智,衣袖正对着竹叶青泼出剧毒,仅刹那功夫,那原还肆虐要咬过去的毒蛇,竟蓦地像蒙上了一层寒霜,更似结了通体的蚕茧,非但攻击性全然消失,还当中折断、掉落在地上,掉落之时,又多裂成了几段,死得如此快,如此彻底,甚至都不像条蛇了。

    那大哥退开一步,惊魂未定,愣怔怔看着这条竹叶青,其所在范围,土壤中泛出白烟来,几丈面积内无一植物能活。

    “这是一滴致命的寒毒,‘夜寒罂粟’。”林阡略带夸张,“与我所讲的‘虚寒毒婴’,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些贼匪亲眼所见,哪能不信,当下,才知道这寒毒的厉害。

    “这寒毒毒性太烈,是以未曾与南弦学过的人,根本是只知如何配而不知如何施,稍不留心,自己先送命。只怕还未毒倒完颜永琏,你们已经全军覆灭,更甚至祸害得这周边无辜百姓,于心何忍?”林阡问时,走到吟儿身边,他不必问,她已对他摇头,示意她没有受损。

    “大哥,若那毒药真会毁灭人世,建议大哥还是三思后行。”三弟领悟、点头。

    “好,那虚寒毒婴,我不要了”大哥一点就透,却不曾就此罢手,灵光一线:“不过,这夜寒罂粟,有用你和我,继续打”

    站在一旁机灵唤出竹叶青的女童,听得这句,笑了起来:“大胖子,羞不羞?人家可是你救命恩人,你怎还好与他比斗?”

    大哥一愣,正色看朝三弟:“元儿,我确不配与他斗了,你且与他打来试试”

    三弟一惊:“我确实、极想与他切磋……”

    “那可不成,并不公平。”女童又道。

    “小丫头土匪打架,有什么好看的?速速滚蛋”匪寇们纷纷对这女童吹胡子瞪眼。

    “你们挡着路,人家走不了。”吟儿也笑起来,甚是喜欢那女童帮腔。

    “姐姐,除非他们允诺了不伤你,否则,别答应你夫君和他们比。”女童说。

    吟儿一愣,没错,说的没错,适才这大哥,就想通过对付自己来削弱林阡,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男人家比武,关娘们什么事?”大哥怒而叉腰,忽然有些惭愧的神色,可能也想到了适才自己行为。但见三弟早已跃跃欲试的样子,大哥立马肃然、拍胸脯保证说:“好,我答应就是,绝不伤你老婆儿子你放心跟我三弟比,如何?”

    “大胖子,可要守信啊我和爷爷,都是见证”那女童笑说,“不守信的就是小狗。”

    “不守信的,生儿子没**”大哥粗豪说,手阔气一挥,把兄弟们和路人们一起往后带,“弟兄们,全靠边站”

    吟儿正好也累了,于是就坐在路边,等候下一场比斗。

    林阡当然答应这一战,这样才拖得住他们,使他们去送死的计划泡汤。v
正文 第961章 手上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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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这二当家也参与进战局中来,明显林阡就没那么轻松了。

    吟儿和林阡一样震撼,论武功,林阡已属当世一流,显然不可能比不上这两个等闲匪寇……然而,林阡必定从未见过此等特色,是以连他脸上都难掩惊诧——不是大惊失色,而是大开眼界

    不错,大开眼界林阡情不自禁,喝出一声“好”来河朔燕云,果然人才济济

    南宋武林这许多年指掌都由第四名垄断,一直注重“雷厉风行”,主于搏人,勇猛刚硬,一如适才那大哥的打法,要速度,要力量,要强硬,要激情,而反观三弟,虽未摒弃力道,却明显视技击、步法、吐纳、潜能更重要。赤手搏斗一贯都是一条直线,三弟却能走曲线,左旋右转,横走纵跃……这种手法,好似已准备从常规中走出去了,却还只是正在走出去——

    直到这二当家出马,林阡才知道,什么叫已经从常规中走了出去。这一拳,短打直进,劲力不像大哥般强,不似三弟般巧,却比他们绵长。身法不灵不滞,而讲身正步稳,动作虽然是直来直往如大哥所用,但分明旨在心法、气力、意念相合,所以气沉丹田、心息相依、身神统一,他喂招后,虽然功效不是立竿见影的,但在沉淀累积之后教林阡感觉吃紧

    便觉那二当家拳法犹在三当家之上偏偏这二人配合得恰到好处,一直,一曲,一个紧凑如拧绳一样,一个则灵便到起如风、落如箭。

    林阡,自讨苦吃……这两兄弟的合击,真是耗了他不少气力,若不是饮恨刀帮他提升了极多内功,若不是修过魔神的“万云斗法”练气,早就输了。吟儿在旁看着,情知他一个外行去打人家俩行家,不吃亏才怪……

    哪想到这大哥听到不远处风吹草动,等得心急如焚,看他们迟迟拿不下林阡,于是也顾不得什么救命之恩,一声大吼也冲上了前来——三打一乖乖,这大哥,跳了足有一丈多高,居高临下收拾林阡

    虽然意外,林阡仍能硬接,只是这一拳刚磕上去,就有一股狂猛的蛮力顺着手臂直窜下来,危难关头,林阡果断运气护心,这是他今天初次感觉到有性命之忧,心中难免震惊:怎么这大哥的实力又感觉比二哥高了?

    所以,此三人,虽然风格迥异,实则平分秋色啊

    这三种拳头结为阵法,根本比他们的束鹿阵还要厉害,如果还不曾冠名的话,那就叫三头六力阵吧。三个人都是强手,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六力合一——“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手与足合,肩与胯合,肘与膝合”。再因为不同的特色而分工……这么强的拳掌,区区一个林阡算什么啊。

    不好林阡要输……吟儿看出端倪,平生第一次如此紧张其实林阡不是没输过,可是,这次是他启衅的,输了就太丢人啦……吟儿急得差点站起来,他就不应该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不过,林阡到这份上还一点都不着急……哪怕被埋在了这些拳、掌里,他仍然是一心多用地见阵拆阵,虽然这阵法配合紧密很难拆分,虽然这三头六臂都是他第一次遇到——他将他们的威胁合在一起掂量,最多也就是七成的邵鸿渊,罢了。

    长时间内,他拳脚周游于三兄弟之间随机应变,心则一直静如止水在寻觅突破:这由三个人合起来的战力,当真不可拆分?

    没错,不可拆,目前不可拆,但打着打着,就有人会疲——不是最早跟他打的三弟,而恰恰是最后入局的大哥,不因别的,因为这大哥靠的是蛮干,所以在一定的时间之后,他的气力不能保证,他的速度也就会跟不上来。

    所以,这大哥速度一有放慢,就是解决问题的突破口……那么,什么时候会放慢?

    等就是了。林阡笃定等,拭目以待

    反正林阡也不赶时间,赶时间、会乱的,是对方。传闻中完颜永琏的车马正在经过,更加提前了这一刻缺漏的来临,尽管那只是短短的一瞬、微弱的一隅。高手对战,岂容一瞬一隅

    林阡眼神一厉,猛然抓住时机——就逮住此刻爆发,一个瞬间而已,他代入三弟去打大哥,代入大哥去打二弟,代入二哥去打三弟一瞬以这样的次序,无非是因为,他适才觉得,三弟强于大哥,二弟强于三弟,大哥又强于二弟。这个感觉,不是错觉,它就是破敌之要

    所以,脱身化影,偷师了三弟的随走随变,以至灵至轻至幻之姿,去打溃这个才失误半招的大哥——不去看结果,转身凌厉,续偷师这大哥的如鹞入林,以至猛至烈至快之招,去撞败二当家——不去看结果,节奏鲜明,再偷师这二当家的直截了当,以至短至准至宜之径,去推翻老三——一样不去看结果。当然不必去看结果,一定全都达到了抓紧这难得的时机,一气呵成打完才是硬道理

    吟儿瞠目结舌,只看到那拳海掌林之间,刚生出一个小小的缝隙,就被林阡以这般的速、力、破坏性,扯得越来越大,大到彻底坏死。仿佛,林阡催出的不是双手,而是饮恨刀一样……

    那三兄弟,不管筋骨皮,还是心血气,都不得不对他认输、臣服。方才,他是用以矛打盾之术破阵,虽然他明明拳掌不如他们仨,但他就是这里最强的高手,没有之一。

    霎时,战局如冷弹崩炸般,教谁都一样心惊胆寒空中裂雪,乾坤皆暗,气波四窜,激荡山川。一窍仰穿,天光频传,千山层叠,万径盘聚,全被他带同着一起,被困在虚实之间

    这场剧变过后,围观众人,无论站坐,全都觉得自己移了位——或者,自己是静止的,可世界流转了一轮?可以证明这一点的,是参战三位当家,都是站立不稳,还有林阡自己,帽子掉了……除此之外,还有一条白影,突地从竹篓里窜出去,刺溜一声消失,女童大惊:“水赤练”吟儿循声去看,一晃连影都没了。

    咳咳,帽子掉了,早就想提醒你的。吟儿无奈一笑,这头如雪银发太显著,再加上他适才所有发挥,都让这些人看清楚了他是谁——“阁下……可是盟王林阡?”三兄弟齐声问,语带稍许激动。

    “正是。”林阡一怔,点头,“虽不愿暴露行踪,但既然棋逢对手,也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了。”

    “不敢不敢。我们三兄弟,我,鱼张二我二弟,冯天羽,我三弟,周元儿。”大哥痛快不已,这真是个性情中人,听林阡说棋逢对手,高兴劲儿全写在脸上。

    “怪不得了……”周元儿领悟状,面露三分欣喜。冯天羽却略有不解:“盟王,为何要阻止我们去杀完颜永琏?”这个时候,完颜永琏的人应该也过去了。

    “因为,我适才用来对付各位的功力,可以轻易被邵鸿渊的噬气经吞灭。”林阡道,“凌大杰、岳离,据称在高手堂里,武功不下于邵鸿渊。”

    他三人这才大悟。林阡适才用来对付他们的功力,证实了他们去挑战完颜永琏以卵击石。想到这里,不禁都心有余悸,又暗叹侥幸。

    “唉,实则弟兄们就是被完颜永琏的下属给剿了,我们也不知道,完颜永琏本身到底多强……”鱼张二道,“原以为,合我三兄弟的本事,还有寒毒,一定行……”

    吟儿叹了口气,合他三兄弟的本事,还有寒毒,确实一定行。但,林阡不可能将寒毒给他们,当他们看见林阡、确信了平邑之战后,也断然不可能再用寒毒了。

    “三位好汉,应是抗金义军?”林阡问。

    “哈哈,谈不上义军,天羽和元儿还可能算。我嘛,哈哈,不过是逼上梁山……”鱼张二身上有股淳朴的粗爽,外形是,动作也是。

    吟儿见他们不打不相识现在化敌为友了很是欣慰,危机解除,再转头看那一老一少,已经随着“水赤练”被吓走都不在原地了,一怔,心中隐隐有些歉意。v
正文 第962章 四海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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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敌为友之后,众人见时候不早,便同去了孙邦佐的据点。倾谈毕,林阡才知道,这鱼张二、冯天羽、周元儿三位兄弟,原是来自河南、河北、山西的绿林豪杰,近年都已是小有名气,他们因拳法相识、相知故而混在了一起,一同集结人马在河北为盗匪,虽没有红袄寨做得大,倒也算名动一方。

    鱼张二是河南人,原是以务农为生,后不堪重压,落草为寇。鱼张二少时曾与少林僧人学过拳脚,多年来一直不曾荒废,加上他先天根骨良好、干活多力大如牛,是以打出来的拳头又沉又实,劲力刚猛。他笑称,武功影响性情,倒也确然,拳脚刚猛,性子也豪。

    那周元儿,乃是当年河北义军的后裔,问他师父是谁,周元儿说师父已隐姓埋名,但从前是参与过大名府起义、失败了之后归田园居的,林阡心忖,那位前辈拳法应也脱自少林,后来经过自我参悟与重新创造,与内气结合自成了一派,假以时日,必然光大。

    “内人的师父,纪景前辈,从前也在大名府,跟着王友直元帅一起抗金,只怕与周兄弟的恩师还有渊源。”林阡道。

    “当真?”周元儿惊诧看向凤箫吟,“原来嫂夫人也是河北义军后裔。”吟儿一怔,笑而称是。

    再说起冯天羽,他则是山西义军后裔。细细算来,盟军中也有他的同伴——叶文暄,他的师父陈俊,当年便是太行山起义的领袖。冯天羽的拳法,据称是沿袭自岳武穆,追求形与意,尚有极大潜力。

    “四海一家啊。”众人把盏倾杯,相见甚欢,孙邦佐也来凑热闹:“各位是山西、河北义军后裔,我和胜南,都是山东义军后裔”

    那冯天羽原还高兴,忽而有些神伤,重重叹了口气。

    “冯兄?何故叹气?”林阡问。

    “叹,盟王不仅是山东义军后裔,如今也还在山东各县不断举事,沂蒙、潍州、泰安等地,处处战火纷飞,屡屡捷报频传,大败金军,闻者快意将前辈们中断的事业拾起、薪尽火传,才该是我们这些‘后裔’,应该做的。”冯天羽笑叹一声,“然而,反观我山西、河北等地义军,却刚出现一点起色,就又成凋零之势……说起来盟王也见笑了,我们都没有和完颜永琏正面对抗过,仅仅是他手底下的人,就捕杀了咱们过百个兄弟……今次复仇,我们因为知道他很厉害,故而才集体出动、联合设伏,事先听说纥石烈执中也与他有过节,心道这真是天赐的良机——谁想,仍然是坐井观天了。”

    “冯兄不必沮丧。如今山西河北的义军,便是几年前的山东义军,经得起这凋零的考验,方能有日后成熟的举事。”林阡说时,吟儿也点头,事实上,他们都是雏形,也都是希望,一如几个月前的山东红袄寨,与夔州时代的抗金联盟。

    “没错,三位当家都武功高强,弟兄们也擅长合阵,日后河北义军,定然能和山东一样兴盛。”吟儿说。

    冯天羽神色好转了不少:“借盟王盟主吉言。”

    原是说男人说话女人不准插嘴的,不过那几个弹琴女子早就守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吟儿也能插嘴,领头的大姐大也就什么都不管了,性子甚是直接,笑而开门见山:“大哥,就容我说一句不成么?”

    “唉,我大妹”鱼张二无奈对阡吟说,“性子特泼,收不住”

    “哈哈。”众人都笑。那女子也不恼,笑着大声说:“其实到山东来,就指望见着的,哪想到刚来就见到了——可算见到了”鱼张二还在那扯她衣袖,女子偏不理他,续道:“盟王虽不似想象中彪悍,却比传说里还要英雄”

    “说完了?去去去,真丢丑。”鱼张二皱着眉,想把妹妹招呼走。

    吟儿无奈一笑,见怪不怪了,靠来林阡身侧,装模作样将他打量了一番,偷笑,学着洛轻舞的语气:“原以为世外的魔,不想是画中的人……哈哈。”林阡蹙眉,低声:“再调皮”

    “唉哥哥别赶我走啊我说的是大实话,只是说下敬佩罢了,又不是不识抬举,看到盟主在这还犯傻。”那女子爽朗笑,又道,“对了,给我二妹和三妹问问,抗金联盟之中,那位骁勇难当的柳将军,他是在济南府,还是在泰安县呢?”女子问时,门口另两个女子,脸蛋刷一下便红了,她二人,都不似大妹泼辣。

    阡吟正做着小动作,听得这柳将军,都是一怔:“柳将军?”

    “对据称,很多抗金联盟的女子,看见这位英俊的柳将军都脸红心跳。”大妹不像是在说笑。

    “哪个柳将军柳五津?”林阡皱眉,惊。

    “噗……”吟儿则直接笑喷了。柳五津英俊?鬼扯

    “就是在宁阳之战的时候,打败仆散安贞的柳将军啊。”大妹说,“二妹三妹听说他竟能打败十二元神之首,都是好奇得紧想见见他到底何方神圣,是不是铜头铁臂”

    “咳咳。”吟儿和林阡这才知道她说的是谁,相视尴尬不已,心道柳闻因女扮男装真是害死了一堆的青春少女。

    “她此刻,正在泰安县内作战。”林阡答。

    门口的二妹三妹,听柳闻因不在这里,明显有点儿失落。

    “盟王,冒昧问一句,此刻泰安县境烽烟四起,盟王和盟主却到济南府来,是垂拱而治,还是……搬救兵?”冯天羽压低声音。

    “不瞒冯兄,是缺兵。”林阡道,“到济南府,正是向孙邦佐、李思温二位当家借兵,去解泰安北部、大崮山之围。”

    “如此……”冯天羽点头。

    “盟王,既然缺兵——反正也巧,何不用我们兄弟?”周元儿问。

    冯天羽眼前也一亮:“是啊,我们这群弟兄,到山东来的目的是杀完颜永琏,而今虚寒毒婴不可滥用,杀人之计划已然搁置,不如换个方式,正面交锋,一样也是为死难的弟兄们报仇。”

    “对,不如就跟那完颜永琏的兵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鱼张二握拳,喝。

    “再好不过”林阡和孙邦佐都是大喜。

    呃,莫忘了,其实最高兴的,是二妹三妹啊。吟儿笑,这一幕可真皆大欢喜。

    当下,林阡便与孙邦佐、鱼张二、周元儿、冯天羽商议起救局的时间与路线来,他原先未想到完颜永琏会带来又一路人马,所以光靠李思温孙邦佐可能还不够,谁料到,天这么巧给他送来河北的这一路精兵良将。今次济南府借兵,非但畅通无阻,竟还意外收获。

    路线不变,兵力更足,时间,更需早了——一定要抢在完颜永琏吊唁完豫王、撼局之前。v
正文 第965章 三医会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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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茵子毕竟才五六岁年纪小孩脾气,拽着张从正衣袖死死不让他跟阡吟交流,茶翁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哄她,说莫耽误了张伯伯给人医病,茵子呜呜地哭,说,别给他们医病那是坏人,他不还我水赤练,张伯伯就休要跟他好

    茶翁与张从正脸上尽皆无奈,连连对阡吟示以神色,林阡表示非常理解,他对吟儿丫头,也就这副心情。

    几人一起往竹庐方向去,张从正的医箱显是寄放了彼处。素闻他仁心仁术,成名之后即行医奔波于河北山东的诸府各州,救死扶伤,治病无数,虽是第一名医却毫无架子,今次一见,果不其然。此番与茶翁之会见,显是他治病之余顺道,也算得上忙里偷闲,未想阡吟竟会一路追他到这里。别说阡吟这么执着与迫切了,即便不是,他也必救。

    故而茵子虽一路哭闹,倒也没怎么形成阻挠,行到半途,她还在张从正的背上睡着了。茶翁说,这几日水赤练似是在佛山附近出没,故而他们才到此间来住,茵子她一直在找,好几天没睡好觉了,“今天更是起了个大早。想来是累得很了。”茶翁爱怜地看着茵子。阡吟原就因打扰了张从正休憩过意不去,听到这里,更觉抱歉。

    “那水赤练,是一条蛇,还是?”林阡听名字,觉得是蛇。吟儿忆及当日从竹篓子里蹦出来的白绒绒的一团,摇头:“似是个毛茸茸的东西。”

    “虽是名叫赤练,实则是条白狐。”茶翁解释道。

    “嗯,那小狐狸,是茵子最宠爱的啊。”吟儿点头,转头看着小姑娘。

    “水赤练,是茵子的爹爹留给她的,宝贝得很。”茶翁面带伤感,“两岁的时候,茵子就是孤儿了,幸好还有这水赤练陪她,睡觉都抱在怀里啊。”

    “啊……”吟儿面中俱是震惊、感伤。林阡听出话外音来,原来这茵子只是茶翁收留的孩子,思及茶翁应是个云游各地之人,见多识广而却不愿与尘世有太多交流,这样的人,何故要带着个小孩一起?若是他与这小孩存在渊源,是否他跟自己也有关联?

    到这里,林阡对茶翁是敌人的可能性已经排除得差不多了,无论直觉或经验,都指向茶翁友善。然而,他总觉得,张从正听闻过“盟王林阡”倒也罢了,这茶翁说的是“饮恨刀林阡”——即便是当日偶遇时听见束鹿三兄弟说,说的也是盟王而不是饮恨刀啊,只怕,茶翁他隐遁之前,还是个浪迹江湖之武者……

    诸多疑问,形成于林阡脑中,一时也不知从何问起,只怕唐突了这避世的茶翁,却就在快行到竹庐之际,忽察觉身边吟儿摇摇欲倒,林阡哪还有心念去想其余,思绪立即被拉回她身旁,即刻伸手将她托稳,抱着她轻缓低下重心,同时赶紧求助于张从正。

    看样子,是阴阳锁再度发作,吟儿身体疲软,气息不畅,病症愈发明显,林阡将吟儿手交给张从正时,看到那勒痕已经极深,早就压紧了筋脉,腕部肌肤亦红肿得触目惊心。吟儿适才还好好的正在说笑,此刻却直冒冷汗疼得意识都散了。

    林阡素日的淡定一扫而光,急与忧皆形于色:“张神医,她是中了一种名为‘阴阳锁’的暗器……”当下,林阡将阴阳锁的害处与张从正简述了一番,叙说之时,眼神始终不曾离开过吟儿。

    “难怪会气息阻滞。”张从正点头,那时,茶翁已将茵子带回了竹庐安睡。

    “这阴阳锁,军中各位良医,皆是束手无策。”林阡自己和洛知焉中过,蓝玉泓蓝玉涵兄妹也中过,再有贺若松与贺兰山,每一对阴阳锁,俱是以死一人而告终,樊井、叶阑珊皆不能治、只能拖,林阡不敢抱太大希望。何况阳锁是谁还不清楚,这便是他怕失去吟儿的最大原因。

    “虽称‘阴锁’,其实,不过就是一道阴寒之气,它结于皮肤之间,藏于经络之内,紊乱了尊夫人全身血气,而集中体现在了腕部——既是邪气,驱赶走了便是。”张从正道。

    “如何祛邪?”林阡感觉张从正能医,故而略带欣喜,那时茶翁为张从正将医箱带到这路边上来,吟儿也微微有了些知觉,却急忙扯住林阡的衣袖,眼神里全是恳求,林阡岂不知她想说什么:“她今时今日,不能吃药。”

    “见病就以药补,乃不智也,盟王且放心,老夫向来因人施术。”张从正微笑,依旧在为吟儿诊脉,捋着胡须,轻蹙眉头,“不过她体内,除了那股阴寒之气,似还有另道邪气,已然化了火啊。”

    “是。是中过火毒,深入气血……也是无药可解。”林阡黯然。良久,张从正一直都在诊脉,似是苦思冥想,连金朝第一名医都这般艰难,可见吟儿是怎样一个棘手的个案,想到这些年来诸多伤病一直缠着吟儿,林阡心内便全然痛苦与内疚之情。

    “唉,子和擅长‘攻下’,是以‘汗、吐、下’来祛邪扶正的,然而,这位姑娘因有身孕,还不能随意汗、吐、下了。”茶翁在侧关切。

    “不过,汗、吐、下也未必局限于发汗、呕吐、泄下。”张从正摇头,“汗法,可以针灸、洗熏、熨络、推拿、体操、气功;吐法,可以豁痰、引诞、催泪、喷嚏;下法,可以行气、通经、消积、利水。夫人她有孕在身,不可乱攻,只能从中择取。诸如针灸,有些部位需要禁针,而如体操、气功,既利于胎儿,也能够祛邪行气,最好不过。”

    “然而,若然祛邪行气,便有可能引起她体内这火毒发作。”林阡道出他不给吟儿行气的原因,“譬如气功。养生功法力量内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也可能会抑制阴阳锁,却不利于这火毒。稍有闪失,便走火入魔。”

    “盟王看来也通医术?”张从正一愣,笑。林阡一怔,这几年来,他也翻遍书籍,堪称久病成良医了。

    “适才我也看出,这火毒已在夫人的血中三四年了。一旦祛邪行气,必定见势猖狂,故此,定要备妥解药来压制它。夫人有孕,不能服药,最宜从食物补。”张从正道,“如此,我先为夫人施针一二,接下来几月,二位便暂居一处,针灸与气功相辅,直到孩子平安出生。”

    林阡点头,面色稍为舒展。

    “期间我不会一直在济南,因此,今次我如何施针祛邪,盟王可要记清楚了,以后由你亲自为之。气功之类,也需盟王在旁指导。”说时张从正已准备为吟儿针灸,“但这些方法,都因她有孕而受制,是以若想彻底治愈,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是。”林阡目不转睛,谨记在心,看时才略有所悟,为何聚魂关下他为吟儿施针解热时,吟儿会突然堵住气假死,只怕是助长了这阴锁所致。如今在张从正看来,最该以针灸祛除的,反而是阴锁,而不是火毒。

    “那么,祛邪之时,压制火毒的食物是?”林阡仍然记挂着火毒。

    “对付火毒,则应请教茶翁了。”张从正微笑说。

    林阡一惊,喜出望外:“茶翁老人,隐世前莫非也是医者?”是了,茶翁适才也说过张从正擅长攻下,明显他也通晓医理。

    “谈不上医者,但研究过火毒。”茶翁未曾藏掩。

    林阡思忖,山东河北等地,历代都战乱迭起,火毒又是历史悠久,应运而生的解药和医术定然并驾齐驱,只不过大多都随着战争的中断而一起消失罢了。茶翁虽不一定与张从正同一流派,但必定与张从正有些观点是相仿的——若非如此,茶翁和张从正也不会这般投契了。

    “姑娘她有孕在身,到给我出了难题,太过寒烈的食物,她必定需要禁忌。不过,按此情境,依然有轻微凉性的可用,只要不过量食用,便绝不伤及胎儿。”茶翁道,“子和且放心,只管为她祛邪就是。”

    听他们这么说,林阡自是大喜。得张从正和茶翁允许后,他将吟儿抱进竹庐内躺下,吟儿先由张从正施针祛邪,阴阳锁果然有所缓解,再吃了些茶翁调配的食物后,火毒也暂时压制住了。林阡见那食物只是简简单单的白萝卜和小米粥,又惊又是佩服,心道小事物总有大道理。

    吟儿止疼醒转,气色好了许多,胎儿也无甚问题,林阡欣慰不已,抚着她的额头叹:“你这孩子,到哪里都有贵人。”

    “越棘手的病人,越是会碰见高超的医生,大抵如此了。”吟儿笑,尚还有些虚弱,但她也知,有张从正和茶翁两位在,小牛犊的出生应该不成问题。

    见吟儿困倦需要休息,林阡给她理好被子,当下离开、掩门出去。张从正原就不可能在此地逗留,是以花了一个上午,给林阡讲解了数遍针灸祛邪及相应气功、规划好了各大方法的时间与频率,并还在临走之前,送了林阡一套治病撮要,那是他多年行医积累的经验。

    “张神医,感激不尽……这,这怎么敢当”林阡对张从正的仁心仁术,当然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不尽,原就口拙,这下倒好,语无伦次了。

    “因盟王解开了我一个难题,为何我斗茶总是输给茶翁。”张从正笑道,“对于风雅之事,通常入世者,必输给出世者啊。”

    “说的是。”茶翁亦笑,“虽都是游历四方之人,我能脱离纷扰、随遇随隐,你却要悬壶济世,匆忙岂能分神。”

    “这般的输,也不算作输了。”林阡点了点头,说。v
正文 转载 张从正扮奇相 病人三笑病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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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叙这么一章,是为了转载一个大家未必听过的故事——

    一天来了一位叫项关今的人请张从正去看病。他的独生儿子死了,妻子精神受到刺激,整日地思念儿子,久而久之,身子越来越瘦,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叫喊怒骂,甚至舞刀弄棒,追杀家人,弄得全家鸡犬不宁,四邻不安。项关今四处求医问药,毫无收效。终于找到了张从正的门上。

    张从正听了项关今的介绍,稍稍思索一下,答应上门就诊。

    这天,张从正骑着小毛驴,携带着药囊来到项家。一进门,他就笑嘻嘻地说:“项家娘子,老朽给你治病来了!”说罢,就伸手到药囊里去摸药。谁知摸来摸去摸不到药,却弄了一手的胭脂,急得在大厅上团团转,抓耳挠腮,弄成个大花脸。

    项家娘子见了张从正这副狼狈相,忍不住“格格”地笑个不停。张从正见项家娘子乐成这样子,尴尬地辞谢道:“娘子见笑了,老朽年老健忘,丢三拉四的,竟将药给忘了,改日一定再为娘子送来。”

    张从正走后,项关今回到家,项家娘子将刚才的事说给丈夫听,边说边笑个不停。

    过了两天,张从正又来到项家,一进门,项家娘子见了张从正不由得就想起他昨天那副花脸相儿,微微带笑地问:“张医师,药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张从正连声答道。一边说一边赶忙到身上摸药。可摸了半天,却摸不出来。张从正索性脱了外衣来找,张从正这一脱外衣不要紧,里边穿的全是女人的衣服,花花绿绿的煞是好看。项家娘子一看,不由得捧腹大笑。

    张从正见项家娘子乐成这样子,忙一脸扭怩地穿起外衣,起身告罪说:“老朽实在胡涂,今天又忘记带药了。匆忙间竟将老妻的衣服给穿了来,惹得娘子见笑,多有得罪!老朽告辞。明日无论如何一定将药送到府上。”

    张从正一走,项家娘子对家人讲起张医师穿女人花衣服的事,笑着说:“这老头老不正经,穿着一身女人衣服,实在太不象话!”说罢,又禁不住“格格”地笑个不休。

    项关今回家,娘子又对他提起张医师穿女人衣服的事。项关今对张从正两次来都未带药,心中老大的不满意;但见娘子心情很好,也就不多计较,随口道:“老头年纪快七十岁了,丢三拉四的事是有的。”

    第三天,张从正又来到了项家。项家娘子一见张从正露面,心里就笑了起来,老远就含笑招呼道:“张医师,今天药一定带来了吧!”

    可这张医师今天进门,却一反常态,脸上毫无笑容,一双手按住肚子,嘴里不住地哼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弯着腰,再也直不起来。

    项家娘子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张医师,您这是怎么啦?”

    张从正抬起头来望着项家娘子苦着脸说:“不瞒娘子说,我来时走在路上,肚子就痛得厉害,这下越发痛了,十成有八成是要临产哩。”

    “什么!您要生孩子了?男人也要生孩子?”项家娘子“哈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

    张从正却不笑,他艰难地站起身来告辞说:“实在对不起,老朽今天又无法替娘子治病了,老朽要赶回家生孩子要紧,这十天半月不得来了,只有等生了孩子再来为娘子瞧病。”说罢,苦着脸,弯着腰,捧着肚子出门去了。

    项家娘子瞧张从正那副样子,越瞧越好笑,就嘲讽地说:“张医师生了孩子,别忘了给我送喜蛋来呵。”

    晚上,项关今回来了,一进门就问:“听说张医师来过了,今天该送药来了吧?”

    “你那张医师生孩子去了,等生完了孩子再来。”妻子说罢,兀自笑个不住。

    项关今听说张从正生孩子,一口茶一下子从鼻子里喷了出来:“这老头子在说胡话了,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妻子学着刚才张从正那副洋相,在丈夫面前表演了一番。项关今听了,忍不住直摇头:“眼见方为实,传言未必真。人人都说张从正是名医,谁知既是这样一个疯疯颠颠的老头!”

    项关今从此不再提请医的事。项娘子却逢人就说她丈夫替她请来了这么一个怪老头治病,来了三次,一贴药没开,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乖露丑,竟然还冒充名医,最后弄得无法,竟然说要生孩子,跑回家去了。她说了笑,笑了说。人们也都陪着她笑。

    项家娘子走到哪里,笑声就带到哪里,能吃能睡了,也不骂不哭了,身子也渐渐胖了起来,脸色也红润了,待人接物都正常了。一句话,项家娘子的病彻底地好了!

    项关今初时也陪着娘子笑,可后来见娘子的病竟然痊愈,心中怀疑起来,特地登门去拜访张从正。

    项关今一脚踏进张从正的门,张从正就呵呵大笑地问:“娘子的病好了吧?”

    项关今连声应道:“好了!好了!只是贱内的病好得古怪,特来向先生讨教。”

    张从正笑道:“老朽去府三次,送去三剂笑药,抵得上百剂灵丹。娘子此病起于忧愁悲苦,故老朽以喜胜之。”项关今听了,如梦初醒,连声赞叹:“张先生妙手回春,三笑愈病,真乃神医也!真乃神医也!”

    ps:构思第25卷大局的时候,搜到了这个故事,当时就对这位神医敬佩得五体投地。我想,对一个医生的评价,无论他医术怎样,医德才是最要紧的吧。甚而至于,发现了一个未必到处都成立的规律:医术越高的,医德越好。

    怎么说,写的时候心怀惴惴,生怕歪曲了他,不过反复地看了,觉得自己笔下的张从正,还是很仁心仁术的,虽然也加工了一下,o(n_n)o~亦是我隔着八百年历史,向他老人家致敬。v
正文 第968章 剑气VS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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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音好熟……分明听过,却不知哪里听过,林阡反复追想,苦于人事太多,一时无法忆起。这个声音,俨然出现频率不高,可能仅仅一面之缘。一面之缘的金国高手,命中其实也不计其数了。

    脑中不停搜索着印象与场景,心里则悔恨事先没有问清楚水赤练的来龙去脉,事实上,他若是问了,依茶翁性情,应该会坦承,奈何当时不愿唐突了茶翁,后来心思又全都转给了吟儿……现在才懂,水赤练,显然不是茵子的宠物这么简单,起码对面有两个绝世高手都认得它。

    是的,第二个发话的,武功不会输给第一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第一个人不发招林阡感觉不到他,第二个人不说话林阡也一样没感觉到他

    故此,除了脑与心不得消停,林阡的饮恨刀,亦给对面的两个人留了足足十分的警惕

    然而,原想过尽量掩藏方位见机行事,奈何怀里的小狐狸一直叫个不停,叫就叫吧,还哀哀地哭、瑟瑟发抖,令林阡的位置,煞是凶险。

    当是时,双方仅隔着一人高、几丈宽的灌木丛而已,然而这咫尺两端敌我之间,却尽然卷积着毁灭气息、死亡阴影

    夜风,如墨色的烟,原只有轻轻一缕,飘到山林的上头,缭绕了半刻之后,忽而膨胀,急转直下,更似一道邪灵,得势后东冲西撞、乱窜不休、铺天盖地……周遭的一切,却是静悄悄的,似是所有的压抑都聚在了这里,似是这地方早已与外界隔离……连声音,都失真——

    “确然是水赤练,呵,不知又看上了哪一家的俊秀。”拨箭者又道。林阡一怔,无法会意。水赤练?俊秀?何意?

    然此刻哪容走神,倏忽间气氛陡变第二人还未发话,林阡心便觉一抽,出于本能,急急侧身避闪,说时迟那时快,便有刷一道巨响,带动着一个世界与自己擦肩而过,狂沙间,碎石间,乱雾间,尚不及作出反应,眼前就一片炫亮——

    站定了,才明白是又一箭已从生到灭……那一箭,裹挟着死去的四成灌木内涵却沸炽,仿佛赋予了那些植物最终的也是最剧烈的生命力。如此强猛而又狠绝的攻击,林阡侥幸感应到并闪开,这才躲掉了致命伤,可惜,却与这水赤练一样,没有避得过此箭造祸,肩上隐隐作疼有血溢出,不知是被枯枝还是败叶伤及。

    水赤练吓得不敢再叫,赶紧缩进了他衣袍里头,他忍痛站稳,还未定神,耳膜一动心内骤惊——第二次袭击,来得如此之快?

    不容迟疑,第二拨冲击,紧承着第一拨涌荡,瞬间就削砍了又四成障碍直到林阡眼前,适才还堆积在敌我中间的灌木丛,如今有八成都光秃秃的,全都被连根拔起一干二净了不,其实林阡若是转过身去,会发现那些都被平移到了自己身后,横七竖八、死无全尸……

    但林阡这一回不是本能,而是听见了袭击也捉住了过程,是以没再躲闪。

    不战而败,从来就不是饮恨刀的属性——躲?闪?哪怕滞留,都不允许

    林阡手中一道弧光,出鞘刹那便主攻斗,斥箭之余,将此番来袭的过半灌木又逆向加热了一回,连带着没被杀完的最后两成屏障,一起回敬了过去。霎时漫天刀光迫入漫天枝叶,每一条色变的枝,每一片亮绝的叶,都似刀锋芒,都够夺人眼,都是为杀人。

    说不清,那究竟是真实,还是画卷,久之,漫山遍野,都好像还飞驰着这一刀的……魂——

    战力,斗气,杀意,战念,何以全都轻如光,如纸张,如虚幻,杀伤力却如此巨大?那不是魂又是什么

    对面人明显低估了林阡,是故见攻势回转面呈意外,他却虽惊不乱,反手挥出兵器,须臾千招万式,杀尽了满空威胁。但可能对他而言,这攻势已经耗了他相当多时间。

    “果然厉害得很水赤练看上的人,我岂能低估了”那人手中剑刚出就收,不知是收发自如,还是已人剑合一,虽然武器已经不见,但他脸上的惊讶之色,迟迟不肯散去。

    那是个白衫中年人,面如刀刻,长发披肩,虽已三十来岁,却还是掩不住的倜傥之姿。林阡看他面生,应是初次见到,不知何方神圣。然而转头看他身旁的第二人,不由得恍然大悟也惊心动魄,那第二人,原是护国军统领凌大杰

    凌大杰,完颜永琏的心腹之一,常年伴随他的左右,地位等同于林阡这里的厉风行,此人擅长用长钺戟,林阡曾在会宁县的地下宫殿与他打过,惜败。个中虽掺杂着十二元神的压榨,但林阡自认为战力远不如他,不过后来也投机取巧、隔着一池水暗中给了他的脚一刀。这个人,出现在此,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那么,另一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思忖那日纥石烈执中的部下们说“完颜永琏”“凌大杰”和“岳离”,林阡正待恍然,却又摇头,不是岳离,岳离的年纪应该和凌大杰差不多。并且岳离作为完颜永琏身边的第一红人,此刻该跟着他一起去河南吊唁豫王了才是。

    所以,这个人,不是岳离,职位略低……但论武功,则一定出自高手堂。

    再看此二人身后不远,矗立着高高低低许多的墓,他们,深更半夜是到这里来上坟的?给谁上?林阡虽在山东长大,也不知这里葬着什么名人,埋得这么偏远,还值得高手堂的人忙里偷闲前来祭奠……

    “朋友,将水赤练给我,你便走吧。你是人才,我不伤你。”白衫中年人说,林阡知道,也许这句话传来自己耳中时,他已经走到了自己旁边……

    果然。比想象更快,交睫之间,真到了眼前。白衫人与林阡相对伫立,也令凌大杰初时不曾看到林阡样子。

    那剑眉星目,不带一丝杀气,可林阡怎能不知,他的杀气来无影去无踪?只是,林阡万万不可能交出水赤练给他,是以断然拒绝:“不行。”

    白衫人靠近之时还面带笑容,可能说到做到真的不想伤他,却没料到得到这样短促的斩钉截铁,一怔,停下脚步,这大约是今夜他动作最慢的一次了,将林阡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年轻气盛……”

    眼神一厉,声音也蓦地提高:“交出来”

    那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斥,而根本像长辈对晚辈的训霎时他衣袖一拂、再拨出万钧巨力,摇山岳,射斗牛,人不狂,剑却妄——原来,刚刚的都不是箭,是剑气v
正文 第969章 俊采星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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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嘴角却现出一抹笑来,管它什么攻势,哪怕震天动地,哪怕气冲星斗,再强,再猛,在他这里,还不都是一回生、二回熟?

    先前两道剑气,林阡是感应到闪准了、听到后斥开了,这一道,他俨然预测到也砍中了

    尽管这第一场交接,砍中的仅仅是剑气,相当于只是踩上了对方的影子……但第一回合就能捉得住对方速度、及得上对方力道,林阡宛然已达到了出刀目的——他对于敌我的武功定位,向来掂量得清清楚楚。

    “好厉害的刀”白衫人赞喝一句,手中剑却不曾惜才。凝聚的剑气,刚还在林阡袖旁被砍,忽而就如鬼般浮向他手腕,陡然,又如灵般曲折咬去了他肩畔……林阡心与眼合,刀随心走,速度已是空前快进,堪堪追截了这两回攻击,然则,对方剑气非但不断,更如妖般缠上他的腰,继而,再如魔般碾过他胸口……

    这种剑气的好处,就是虚虚幻幻,就是弯弯曲曲,就是空空落落,无可捉摸,无懈可击,无法无天

    林阡此战,内功外力之发挥,却也是从未有过的好。许是上天眷顾,许是遇强则强,虽前五招内他一直被动,却始终紧追着对手不放,对手的剑气没有一次伤过他,饮恨刀亦未露出一丝不济。

    原本,饮恨刀在这个阶段,就已经没什么不济了。但所谓的缺漏,是要比自己强的高手才能决定和定义的。也是要有缺漏在,才能有进步余地。世间一切的崇武者,大抵都是这一追求吧。

    林阡当然也不例外,非但不畏惧,反而极痛快

    中年人显然吃惊,他俨然也看出,饮恨刀与眼前少年近似合体。这少年,虽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但好歹能克得了他这么多剑,而且,已经快触到他剑身和手了

    刀剑之争的二十余招内,原该石飞沙走落木纷飞……然而莫忘了,这些道具,早在他们照面之前就全被移走了他二人之间,现在没有距离,只剩彼此,和空气。

    谁说空气无形难触,实实在在就是琉璃,脆生生跌成一片一片。瓦解的声音,清晰好听,内涵致命。

    “饮恨刀……林阡”凌大杰终于认出他来。惊回现实,由此可见,时间其实才过了多久……

    白衫人听到这五字大彻大悟,色变之时,手臂一颤,剑招亦略有停顿,这才给了林阡半刻的喘息之机。然而白衫人尚在惊诧和领悟的状态间游走时,凌大杰则是一认出林阡就毫不犹豫飞身打了过来——他对完颜永琏近乎愚忠、也因今次大崮山之战而对林阡耿耿于怀,是以连武器都没用直接一掌就直冲林阡砸下,其中杀意,难测之至

    林阡左手刚接完白衫人一剑,唯能勉强以右掌接,砰一声真磕上去的时候,明明也调用了八成力以上,好像也拦住了凌大杰攻势,却不曾想,竟有股巨大的力道,精准地穿过了自己的指缝间,散而再聚直击右胸,随着这力道狠狠撞在胸膛,林阡气血翻涌,差点就站不稳。

    如果说,二月真不是好月份,那么凌大杰,真不是什么好人。林阡笑——每次都这样,无论先前与谁耗过、是胜是负,遇到凌大杰就准没好事。

    “难怪原来他在济南……”白衫人脸上俱是惊异之色,没有插手,他领悟时,凌大杰和林阡已经再对了数回掌拳,战局内一派风起云涌,时如疾风怒涛,时如千军万马。白衫人未曾上前,是为凌大杰。都是高手,单打独斗,才不失了彼此身份。

    白衫人于是一直在侧旁观,偶尔会自语一句:“凌将军的拳法,依然如昨般凶猛……”

    没错,“凶猛”,依稀年初林阡在会宁县初次遇到凌大杰时,也是一样的感觉。那时凌大杰所用兵器为长钺戟,但吟儿事后告诉自己,说她等到几十招后才看出来那是什么兵器。吟儿的这个说法提醒了林阡——很显然的,凌大杰兵器是什么都不要紧,他的膂力内劲所带来的雷光电影才是最为夺人。

    换句话说,无论他手里拿什么兵器,是戈是矛是刀是枪,一定都会造成一样的效果叫凶猛,不为别的,为他的亮点不限于兵器。那么,兵器化为拳,拳头也一样

    这样的拳法是秉承何处?也许从前林阡还要想想才明白,但现在一瞬就通透了,这套路,不就是数日前与自己拼斗的鱼张二的吗?

    少林,又是少林拳系。金国武坛,无论女真或汉人,武官或草莽,俊彦或豪杰,大抵都要跟少林扯上点关系。不因别的,因那还是武学的泰山北斗,即使它身陷异族已几十年。

    绝艺之拳,风神俏丽,直线来往,放长击远。凌大杰横身而起,顺身而落,对拳之参悟,分明在百里笙和厉风行之上,而藐视鱼张二、无视林阡……

    而,由于凌大杰的身形奇快,故在击拍之时对少林拳又有所改进,闪展轻快灵活,是以摔削撩挂,大劈大搓,倒可以咂摸出一些内外兼修的味道来,然而与周元儿的内外兼修又有不同,他走直线,抖腕时、甩膀时,腰背发力时,吞吐爆发时,都是既坚又韧,而稍偏于坚的。周元儿那种,则更偏于内。

    林阡既然明白了这一点,应对之策也当时就有了——周元儿,不能白想啊,那就偷师吧登时轻松不少,立即决定以静制动、以灵刹猛、以柔克刚。

    拳,片探切翻,步,月转星移,整体印象,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白衫人旁观林阡忽然左右旋绕、游走如阵、飘忽不定,当然吃惊他何以走曲线来打拳,而凌大杰,能否淡定处变不惊、不被他带着乱了自己的套路?

    好一个凌大杰,他显然比白衫人要有经验的多,虽然肯定也惊讶、也纳闷、也新鲜,却没像适才的白衫人那样听闻这是林阡就停下来,而是在此等情境下依然保持着他自我特色,淡定地攻击防守,力量、路线、身形,全都未有丝毫更变

    久之,林阡虽然气息还足,力量却跟不上,适才先以全力跟白衫人拼过,现在又是十成力在跟凌大杰耗,两个高手堂的人,需要连着爆发两次,当然力不从心,这时内伤也开始发作,林阡暗叫不好,难道天要亡我

    汗水沁出,冷风过境,林阡眼角,是白衫人身后面,隐隐发亮的天与地,一望无际的山与雪,还有……那一群高高低低、不知谁人的坟冢。林阡蓦地灵光一线——

    凌大杰和白衫人,是来拜祭这些坟冢的。那么……

    任何人,最在乎什么,弱点就是什么。

    而凌大杰和白衫人此刻最在乎的,当然是那些坟墓之中一个或多个,被埋在地下的人物不管他或他们究竟是谁……v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9卷 冀一一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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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一一mm初次冒泡:

    总认为感情应该是单选题,而非多选题,林阡自己都意识到了如不能深爱则不如不爱,把自己的心分成几份同时给几个人,爱得过来吗,你该如何去分配这些爱,公平起见等分抑或偏爱某人而不等分?让云烟回来,是打算让云烟继续在无穷无尽的忧心等待中蹉跎掉韶华?是打算让林阡携手吟儿在勇猛征途过后凯旋而归之时对云烟怀有越来越深的负疚?林阡最不愿割舍的是山水,是天下,吟儿亦如是,如此志同道合的二人才是最为般配最为合适的一对,经过一番生死考验,这种感情已经无人可插足,相信云烟亦是,云烟曾经可以给林阡以家的平和温暖,现在的吟儿也可以做到,甚至可以做得更好,相反吟儿给以林阡理想抱负上的无论精神或行动上的支持与帮助,云烟却都望尘莫及,那么云烟有回来的必要吗,她可以从林阡那里得到比从前更多的爱吗?她可以过得比从前更好吗?她也许可以不计较这些得失,可以继续宽厚包容地回来,可是若然如此,给人的感觉亦只有一个,就是第三者插足,毕竟她与林阡已成过去式,林阡现在的正主是吟儿,而林阡既已让旧人哭了就该继续狠下心肠,切莫再让新人亦哭了,否则他对得起谁啊。

    在这里,还得说我是最喜爱吟儿的,对云烟的感觉是八分敬重两分喜爱,有时甚至对她有着莫大的距离感,总觉得此女子不应属于人间,品性外貌自不必说,她在感情上的那种胸襟气度让人难以置信,心生敬佩之余却仍无法认同,她的离开说实话我一点都不难过,因为从一开始就觉得她这样的女子是不适合林阡的,她的离开,解除了对林阡温柔的束缚,成全了林阡吟儿最深情最热烈的爱情,我感谢她的离开,也希望她这样大智大慧的女子从林阡之外找到自己的幸福所在。

    单章点评“第687章世间少有”

    呵呵,看到这一章节,心情突然就变得异常明朗快意起来,吟儿这丫头又让我们见识到了她素来胆大恣意妄为的本性面目啦,虽然依旧鲁莽了些,思虑亦不够周全缜密,但是终究是促成了一段好姻缘,这个红娘又成功了一次,不错,很不错,不知道后面还会几次成功的几率,呵呵,这丫头总是尽心尽力地为为属下为朋友之事“出谋划策”,还常常亲力亲为,虽然结果未必都能尽如人意,但却令她的可爱之处却尽显,对这样的吟儿怎能不越来越爱

    像阡这种“言行不一”的男人让吟儿爱得欲罢不能,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在吟儿每次“闯祸”后,时常看到的是他的火冒三丈,、怒气冲天,听到的是他的恶言相向、厉声责骂,但是真正与吟儿相对时,我们所感受所体会到的却又只是他对吟儿无尽的关心爱怜,令人艳羡不止的温存呵护,其实真正是因为爱到极致关心到极致才会如此,阡让我突然间让我想其了道明寺哦

    单章点评“第695章前世相欠”

    “情”改成“阴”,改得好啊,用一个“情魔”来自比总感觉文绉绉的,很是别扭,既然是要放下身段去跟吟儿**,就不必要再启用那些与身份相匹配的高雅用辞了,粗俗甚至下流一点的语言戏谑味更重更彻底,反差越大,效果越好,这样也将阡惟在面对吟儿时才可能有的“无耻”、“自贱”以及诙谐幽默的一面展露无遗,印象是无比深刻啊,什么是爱情,这就是了,虽然这一章吟儿的病况让人很感伤,但是阡的表现却让我的心底仍有一丝微微的暖意在流动v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9卷 爱吟儿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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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694章姻缘荒唐

    可怜的吟儿为什么明明心里有怨有恨脆弱不堪为什么人前还要装着没事而背着阡却难忍心伤地失声恸哭。可恨的丫头明明心里承受能力并不强而身体已经破败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把所有的苦痛都自己承担。这样的吟儿哪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小丫头这样的吟儿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那样的无助忧伤和无奈呢。

    单章点评:第700章林阡之名

    杨宋贤的那一句:“那不过是你的轻重之分。在我心里,红袄寨就是比不过一个蓝玉泽又如何?”然而听得这句,阡的目中平添一丝苦楚。这句话肯定触到了阡的痛处了吧也让阡狠狠的痛了一把了吧。这句话跟洪瀚抒的那句:林阡,我就不会像你这样,时刻把战事放在第一位,却把至亲至爱放在最末……她病入膏肓了、没说要我陪,我也会放弃一切,守在她身边——可惜你办不到。两人的指责何其相似却都何其伤人。但阡的一句:天下再没有第二个女子,会像她凤箫吟一样,能分担‘林阡’这个名,教我差点忘却,命中除了痛快和豪爽还有什么,是我一生到此绝无仅有的女人这句话而感动。感动的噙着泪看完了这一章,感动于她之于他的绝无仅有。

    单章点评:第717章洛氏满门

    洛知焉为了主公情愿自尽的壮举很让人刮目相看啊,一直以来一直很不待见这个林阡当初骂的死胖子,以往他的所作所为非常非常的让人看不起,但就是这么个以往不让人待见的讨厌鬼却也有这么个大丈夫的悲壮举动,让人一下子对他肃然起敬感叹他的死得其所。v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2-23卷阡吟之路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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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评第22卷:

    好久没有来评论了,真不知道怎么说好,哈哈~寒假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论文没写完不能看南宋,同学形容我这种思想太功利,我自己都觉得挺龌挫的~~不过在临开学之际终于把论文给写完了,看南宋的心情也就更轻松,也是一种快乐,哈哈

    后面这么多文字,阡吟之间不说,最感动的还是王爷父女相见,这个王爷终于现身了,最佩服的当是柳月,创造出的地下世界,简直是一种奇迹,真不知作者怎么想得出、怎么构思得出、怎么描述得出,那么那么神奇的地方,王爷柳月,简直是神仙眷侣了,可见上天公平,赋予一个人太多,便要早早地夺去……现在王爷盯着红袄寨,看来以后这翁婿二人,有得斗了

    阡吟之间的感动,永远都最触动人心,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是最深的情意,出生入死这么多回了,这盟王盟主,还真是不枉此生

    联盟中我最爱的将领是海(确定不是越风,哈哈),他对联盟的执着,真不知如何形容,他的情爱故事也是令人揪心不已,每个人都有故事,此生能相遇,也是一种幸福吧……

    最后几章,是两位红颜的薄命,也着实心酸。乱世之中,能主宰自己命运的女子又有几人。能在任何境遇下都咬紧牙关不向命运低头的,勇敢地,活得清楚明白有滋有味的,又是需要何等的毅力才能做到?

    单章点评:第864章昨是而今非

    真喜欢这句啊:风流说“是你吗,真的是你吗,我怎么觉得我不认识你了,我怎么会连你都不认识了啊。”无言中蕴含的波涛汹涌之情,世事变迁的感慨,实乃佳句

    单章点评:第866章鸳鸯同今衣

    吟儿是真情流露啊,呵呵,一个“救我”把我的眼泪都说出来了※喜欢最后的“娇躯葬战魂”,有悲剧的气息

    吟儿战力恢复了很多,真是喜欢,喜欢耍一剑十式的健健康康的吟儿

    单章点评:第880章青州侠士心

    看了侠士篇后,对杨宋贤的形象大为改观了,以前一直可怜他又怨他,而以后只会为他祝福了。太感动了,保护玉泽的潺丝剑。特别对于束乾坤的相救,真不知几人能做到,恩,再次说明人格比什么都重要的道理

    而玉泽,宋贤在她这里就是最好的宋贤,这说法真好,太好了

    传说中的楚风月出场了啊,楚家三女个个不凡啊,天骄一个“治世之才,乱世之貌”评价甚佳,以前就一直在想天骄这样的人该有怎样的人去配,如今看来,前景甚好啊……

    看着天骄突然就想起了林陌,如此孤独。v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3卷 萧红叶专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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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869章雨过三关口

    身陷重围,群雄环视。

    手中饮恨刀冰冷如故,身畔红颜笑靥如花,长啸挥刀:“林某又有何惧?”

    铁血男儿,有何惧哉

    与“十大高手”之战,环境气氛渲染到位,重气势,大有古龙遗风。

    彩,彩,当浮一大白

    “愿与天下人,绝对互信”。

    林阡与楚风流默契于心,知己难求,奈何奈何

    风华绝代,精通韬略,巾帼不让须眉,风流啊风流,道似无情胜有情

    单章点评:第870章胜战六盘关

    完颜君附出手如电,吟儿措手不及,衣袖被捉。

    我等书迷无不倒吸一口凉气,为吟儿担心不已。

    就在这时,天地间晴空一声霹雳

    “你……你怎穿了这身衣?”

    雷倒,

    雷倒,

    雷倒一地磷粉(林大的fans团)

    林阡抢了“闪电怪”(这个这个……吟儿真是超萌可爱啊),两人一骑,一骑绝尘,就要溃围而出,君附令旗一举,箭在弦上,就要万箭齐发。

    我脸色惨白,心儿提到了嗓子眼,林阡和吟儿这对亡命鸳侣能顺利脱险吗?

    就在这时,平地又一雷——君随的醋坛子翻了

    两位王爷真乃性情中人,雅量高致,忽略了刀光剑影的生死战场,争风吃醋起来,宛若两个大孩子被抢了心爱的棒棒糖。

    天雷滚滚啊,雷的我外焦里嫩。

    《剑桥中国宋代史南宋抗金联盟节选》

    写在前面:最近泡在学校图书馆读《剑桥中国史》,浩若烟海的史料弄得秋水是头昏脑胀,面无人色。闲暇之余,看林大的《南宋风烟路》,随着林阡吟儿们一起纵马狂歌、聚聚散散、悲欢离合,成了秋水这段灰色时光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一日,心有所感,提起笔来,仿照剑桥中国史系列的体例和行文风格,杜撰了一篇。

    红叶文采不佳,写的很乱,本来写了1500字,自己看了一遍,不知所云。

    于是删除了一大半,开头结尾通通删了,就保留了中间的一段,诸位看官莫笑

    “当激情迸发过后,从天堂回到人间的灵魂往往感到的是无尽的空虚与悔意。”

    ——《红叶诗集》

    事实上,据诸多磷粉分析,以及林大在南宋风烟中的明确表示,我们可以相信,林阡在被强悍霸道的吟儿阴*霸占之后,便万念俱灰痛不欲生怒不可遏。

    这个情路坎坷的猪脚做出这样的举动是无可厚非的——他的初恋因种种误会和他黯然分手,继而和他平生最好的哥们双宿一起飞了,而他随即则失去了珍藏二十余年平生最宝贵的东西,周公之礼,人伦大道。事实上,痛惜愧疚等莫名情绪使他的心隐隐作痛,但是事已至此,他只能寄希望于他的boss至尊红颜抗金联盟盟主的身体上——尽管从这位女主不怕死还想为林阡生一个小猴子的人品来看,这并不现实。

    显而易见的,冰雪聪明酷爱虐主为情所困芳心伤痕累累的林大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吟儿不堪征伐就此香魂渺渺——在与玉泽云烟已经黯然分手的情况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却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玉泽云烟啊痛哉,情何以堪),这并不是有利于社会和谐的事情,群里众钗柳眉倒竖,挥起粉拳:“还我吟儿”。

    与此同时,她们,或者说,她,即林阡一生挚爱常伴左右不离不弃的boss,凤萧吟,那刁蛮、任性、顽皮、倔强、最可爱也最霸道的吟儿——这妮子还拥有大金国最为高贵的皇室血脉,(她虚弱的身体也一直让磷粉们担心不已)。

    吟儿她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身体,另一方面不知死活的去勾引林阡——总所周知的,林阡这位第一男猪脚桃花运极佳,王霸之气四溢,虎躯一振,在美色的诱惑下抵抗力不强,林阡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干柴烈火一点就着。

    事后,面对林阡的怒火,御夫有术聪明的吟儿的应对也是极为简单的,吟儿面色煞白、痛苦抽泣说害怕因为自己的身体耽误他,而其蓝本,便是中国女人的智慧结晶沿用了数千年的“一哭二闹三生病”。v
正文 向清风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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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903章向清风动机

    by萧红叶

    沿着崎岖的山道,林阡缓缓向前走去。

    他的步子很沉稳,似缓实快,就像尺子量出来的一样,很准确,绝没有浪费一丝力气。

    他的手很稳,饮恨刀冰冷的气息在指尖流转。

    但林阡此刻的心情却一点也不轻松。

    他的心乱极了。

    这条路的尽头,会是谁?

    是他,是他,还是他?

    他想转头离去,可是他现在还能逃避吗?

    秋风瑟瑟,路旁的草色已枯黄。

    他忽然觉得很冷。

    路已到尽头,山顶上一片枫林。

    枫林

    红叶

    似血

    如火

    绝顶巅峰,枫林红叶,一个孤寂的身影负手而立,眼角眉梢满是萧瑟,远眺着苍茫大地,怔怔出神。

    赫然竟是向清风。

    林阡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是你?”

    向清风一脸萧瑟,淡然一笑:“是我”

    林阡目光刀一样瞪着向清风,厉声道:“竟然是你”

    向清风目光移向远方,远方天际,一朵白云冉冉飘动。

    他面上带着一丝黯然的微笑,一字字道:“就是我”

    林阡又沉默良久,满脸颓然道:“为什么?”

    向清风一愣,仰天长笑,仿佛听见了这辈子这世上最可笑的事。

    “为何发笑?”

    “笑你”

    “为何笑我?”

    “笑你愚蠢”

    “为了她,吟儿?”

    “为了你”

    “为了我?我林阡?”

    “主公,世上英雄豪杰,大丈夫是也”

    “吟儿呢?”

    “祸水”

    “吟儿可是盟主,我的妻子,你们的主母”

    “金国妖女尔”

    “你最初向金军通风报信,是为了打击吟儿盟主的威信,让大家把矛头都指向吟儿,好拆散我和吟儿?”

    “还我河山,主公重任在肩,岂能留一金国妖女在身畔,因儿女私情,罔顾军国大事”

    “那次你喝醉了酒,撕扯吟儿的衣服,你不是兽性大发?”

    “我恨她,更对主公失望,怒主公不争”

    “吟儿陪着我出生入死不离不弃风雨同舟,你们后来不都是接受她了吗?”

    “…………”

    “你在吟儿身边的时候,并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之色不敬之色,难道全都是装出来的?”

    “…………”

    “你看向吟儿时,那种炽热尊敬的目光难道也是装出来的?”

    “不……”

    “莫非……”

    “我闷骚,我竟然渐渐的喜欢上了她,她是如此的善良聪慧,可她毕竟是个金国女子啊,我怎么能喜欢一个金国祸水妖女啊?这些日子,我郁闷纠结,痛苦啊”

    “哎,爽哥可是我们的兄弟,你怎么能出卖他?”

    “那时,我已经泥足深陷无法回头啦”

    “……”

    “……”

    林阡凄然一笑,挥刀割下一块衣襟,肃然道“你我兄弟,割袍断义,划地绝交”

    向清风长揖到地,肃然道:“就让我最后再拜你一次吧,主公”

    林阡剑眉一挑,侧身避开,厉声道:“出手吧”

    风吹过,卷起了漫天红叶。

    枫林里的秋色似乎比林外更浓了。

    杀气袭人,天地间充满了凄凉肃杀之感。

    饮恨刀迎风挥出,一道炫目的寒光直取向清风的胸口。

    刀还未到,森寒的刀气已刺破了西风。

    逼人的刀气,催得枝头的红叶都飘飘落下。

    离枝的红叶又被剑气所催,碎成无数片,看起来宛如漫天血雨。

    他已人刀合一,这一刀之威,足以震破人的魂魄。

    向清风周围方圆十丈之内,都已在饮恨刀刀气笼罩下。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一人一刀。

    向清风苦涩一笑,长啸一声,冲天而起,长剑化作一道飞虹。

    瞬间,漫天刀光然消失无影,血雨般的红叶却还未落下

    向清风木立在血雨中。

    他的剑落在地上。

    他的胸膛,竟不偏不倚迎上了饮恨刀,穿胸而过。

    林默默的望着向,向也漠漠的望着林。

    两个人都面无表情。

    最后一片红叶缓缓落下,枫林中又恢复了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林阡虎躯狂震,颤声道:“你为何弃剑,为何不躲开?”

    向清风半身浴血,目中却带着种萧瑟之意,黯然道:“我累啦,太累啦……”

    他一连说了几遍,忽然仰天大笑。

    凄凉的笑声中,他倒了下去。

    林阡长啸一声,热泪夺眶而出,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忽然觉得天地之间,很冷很冷,他也很累很累。

    手持冰冷的饮恨刀,迎着烈烈西风,踏着散落满地的红叶,林阡转身而去。v
正文 楚风月同人及徐楚的感情分析by萧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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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仰天山

    一袭紫衣的我驻足山顶,登临制高,无论远近,山峦耸峙,游目骋怀,星河浩淼,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楚风月孤单单的一人

    晚风拂过,云鬓插着的紫玉宝钗垂下的珠链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喜欢登高远望,但不知为何,今日我有点心绪不宁。

    眼前浮现的情景,是命里唯一美好的时光

    当年,小风月才5岁,有七岁的大姐风流,慈祥的母亲,有母亲疼,有姐姐爱,风月觉得那是最开心、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充满欢声笑语、温馨甜蜜

    接下来的日子,记忆竟然有点模糊啦,可能那段日子太过悲惨,嗯,忘记了也好。

    “姐姐,风月要那块石头,风月要嘛”

    在王府,王爷最欣赏风流,最喜欢风雪,而我风月是被忽视的那个

    我不甘心,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我用高傲任性冷艳来伪装自己。

    好个不解风情的呆子,这是我和他的初见

    好个机智有勇有谋重情重义的天骄,双箭射一雕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当天骄捧着一块石头站在我的床前,我潸然泪下

    世间只有你好,我不想再回去,我直视天骄,勇敢的说道。

    徐大哥,可以叫我风月吗,他吃着我做的菜,我甜甜笑着。

    哎,这个傻子

    缘分妙不可言

    爱情更是玄妙

    女人是如此感性的人,往往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一个男人,甚至是盲目的,爱上他的一切,缺点也是如此的可爱

    男人却往往偏于理性,心动之时,还要诸多思量,我对她算是爱是怜惜,还是不忍辜负一片深情,她的背景和缺点我能接受吗

    就如同此刻纠结的徐辕

    徐辕对风月是七分怜惜吧,触动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玉泽……

    但是这个感情现在又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风月对我一片深情,我怎能辜负

    抗金大业,她毕竟是金军将领,不能连累联盟

    徐辕是左右为难

    徐辕不是木讷,更不是不解风情,而是心思很干净简单,感情上被动

    面对热情似火积极主动的风月,还要那份责任感,他能抵御多久呢?v
正文 凤箫吟、向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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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风一去

    南宋再无心痛之人

    单章点评:第913章一别成永年

    by萧红叶

    长刀斩落

    我却无路可退

    只因我的身后就是你——吟儿

    就算死

    我也要死在你的身前

    任何人想要伤害你

    就要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萧萧雨歇

    秋风瑟瑟

    回首向来萧瑟处

    英雄胆

    女儿泪

    清声吟诵男儿志

    险境重重扶危主

    生,

    我护着你;

    死,

    我护着你v
正文 倾江左姑娘的无聊闲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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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惜剑风流

    那一天,弹琴在绿竹修林间,蓦然听见你涉行的足音。那一刻,我轻拂琴弦,不为弹曲,只为记念与你的相遇。那一世,江南江北彻天际,不为江山,只为与你苍生天下。几度轮回,漂泊人不悔,姻缘无因,此生共祭。我此一生,策马江湖,谈笑天下本以注定。可是……虚竹之间那日初遇,才知道原来前尘似梦,今生才始。(吟儿,你原谅我吧)

    [评论]对着电脑,百般无聊,闲暇趣意

    公子:叶文喧

    红颜:云烟

    祸水:蓝玉泽

    少年:林陌

    侠者:独孤清绝

    王者:林阡,轩辕

    巾帼:楚风流,金陵

    倾国:玉紫烟

    佳人:宇文白

    [风烟轮回,吾独倾陌]

    酒醉微熏,低迷月色,可为谁执杯?

    百世轮回,前世因今生果,为谁刻骨铭心?

    叹来年,只为一句:陌上谁家少年?

    或许为时已晚?或许来日方长?亦或是痴心等待?

    绝代风华盖不过的,大约是谁,白衣如雪落,谦雅随清高的淡绝

    何种韶华流不去的,应该是谁,饮恨刀落下,暗淡且芳华的疏离

    或是贵族的朝堂公子

    或是潇洒的漂泊侠者

    或是更多更多……这个少年从来都只是在轮回的岁月中痴痴守候

    千百轮回的陌路,这个轮回中的少年,到底是与谁争名?争命?

    林阡么?这个随了他十五年的名吗?

    林阡么?他可以称之为“哥哥”的人吗?

    一句话真的可以分的这么细致来读的:陌上……谁家……少年v
正文 书友们的同人文、评论及插图3 悼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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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一遇吟儿误终身by爱吟儿

    向清风,那个严肃,清冷,不拘言笑一本正经的向将军那个背负着灭门仇恨的外冷内热的向将军那个为了唯一心动喜欢的女人付出生命的向将军向清风他是一见吟儿真正的误了他终身啊曾记得向清风刚见到吟儿时就关心着吟儿的身体,向清风见她脸色欠佳、手上有伤,关切询问:“盟主近来是休憩得不好么?怎地气色不足?”那时估计这家伙就有点动心也不自知吧否则这冷漠的家伙把谁放在心上关心过对吧。所以一开始吟儿被质疑川北之战是被她拖后腿时向清风会说:“据我所知,主母和主公一样,也是心怀天下之人。怎可能因为成亲而阻碍主公之步伐?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一切却让向清风相信红颜祸水论,所以发生了向清风叛变举动吟儿被掳脸被破相嫁衣被撕的一切向清风失控的举动,但归根结底这一切都源于”十九年,灭门的恨需他一个人独自去背,家族的耻需他一个人独自去雪,他所生长的林家军,虽然家家都以苏降雪为敌人,却都是自身恩怨抑或权力斗争,有谁来理会过这没落一脉的痛楚和悲戚?他也许本不必去纠缠,换个姓名,走了异乡,无人再会去记得他,就当他已经和他的父母兄弟一起死了……而他,却不屈于命,无惧冷眼,摸打滚爬,千辛万苦只为报仇雪恨……

    真的有人,专为复仇而活。命中无一事有关开心。所以在大伙儿嬉戏打闹其乐融融地围坐一圈享受和平的时候,向将军偶尔路过也不会参加……当吟儿的那次意外沦陷时向清风携酒到绑着吟儿的帐中孤身饮酒的呛然喝酒他对着吟儿说着他的痛苦往事他怨他恨他不甘,他怨他恨吟儿媚惑林阡不思进取自甘堕落,遗弃了巅峰不肯打川北之战,不甘林阡因这祸水盟军已经快不行了还坚持隐居,其实更怨自己被其魅惑的失落了心吧。所幸向清风毕竟不是真的想背叛林阡只不纠结于川北之战打不打而已,一旦误会解除就又回归联盟绝不拖泥带水。只是这次的吟儿被掳导致了吟儿接下来的死亡却又让向清风背负了又一个不小的包袱真正是呜呼哀哉让人感叹啊未完待续……

    单章点评:第913章一别成永年

    向清风为了保护吟儿带着一丝满足安然的死去的情景使人既痛又感动,到底是怎样的深情让这个男人不要命的不顾一切的保护着这个他称之为主母的女人。回首往事曾经的他因为吟儿的祸水命的传闻和阡吟的无奈归隐误会过吟儿走错过路更为心里的那份心动伤害过吟儿但所幸向清风没有错多久就回头了,因为之前的愧疚因为心中隐藏很深的那份爱因为心里对林阡也是自己对自己的一份承诺他默默的守护和保护着这个女人直到他死去的这一刻。向清风一生背负的灭门之痛造就了他清冷感情不外露的性格但就在他临死前却对着吟儿说“清风……最怕看见……主母的眼泪……这哪是手下对主母的对话分明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人深情对白感动的我泪哗哗的流,可看到向清风又对吟儿说清风……也……不值得……主母流泪……”这样的话时更心痛这个男人背负的愧疚和无悔深情

    单章点评:第914章天下之筵席

    话说小吟童鞋因为身心都已经到了能够承受的极限下浑浑噩噩糊里糊涂的情况下下意识想放弃生命的关键时刻,看到了小向童鞋那是一个开心啊,原来小向童鞋没死啊,小吟童鞋那个高兴啊,但还没开心多长时间才发现不过是假象而已,不过也够奇怪为什么她能看见小向童鞋呢?哦原来自己跟小向童鞋一样也快死了所以能够看得见吧小吟童鞋想想活着真累还不如就这么走了吧反正活着的时候有小向保护着,死了他肯定也能好好守护她反正也依赖惯了死就死吧只见小吟童鞋慢慢的慢慢的靠近了小向童鞋,只听到一声:“站住”小向童鞋在关键时候发出来声音告知小吟童鞋天下只有小阡童鞋才是她该生死与共的人这么一说小吟童鞋马上就清醒过来她还不该放弃生命,她还有最爱的小阡和小向童鞋用命换来的小牛犊她可没资格求死只能求生。想不到小向童鞋死了还在守护着小吟童鞋读者那个感动啊

    2.清风去后,南宋再无心痛之人by萧红叶

    单章点评:第913章一别成永年

    清风

    对不起,

    我竟然还怀疑过你是那个内鬼

    可你却用你的满腔热血证实了你的忠诚和一片深情

    用你的生命履行了你的诺言

    铭刻于心中的誓言

    “主母,是主公最重要的人,所以——一定要向主公一样去珍惜她。”

    平日里,你的神色总是很冷漠,甚至有几分冷傲,显得不那么合群

    当祝孟尝、杨致诚等一干兄弟袍泽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吹牛打屁的时候

    清风你从不参与,总是默默的躲在一旁,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目光中脑海里被她的倩影塞得满满的

    也许,此时,才是你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

    稍微卸下肩头沉甸甸的重任、心中扫不去的阴霾(灭门之痛)

    “向将军……眼角眉梢全是悯柔,再无昔日分毫严厉,微笑中掺杂悲苦……”

    其实,你不过是外冷内热不善表达,却把主公重托、兄弟袍泽之情看的重于泰山

    把心中对吟儿的那一丝莫名的火热深藏

    当年在寒棺

    当年风七芜时期

    当年……

    清风总是奋不顾身不顾一切的去救她,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她挡刀,哪怕遍体鳞伤

    主母,如果有人想要伤害她,就要先从我向清风的尸体上踏过去

    “所幸,主母她,毫发无伤……”

    清风死了,这个孤独清冷的男人死在了心爱的女人怀中

    “神色……却隐隐还带着一丝安然,似是心满意足……”

    只因“清风分明看见主母眼角的惊诧恐惧和哀伤……都是因他”

    只因吟儿最后终于抱着垂死的清风

    能死在她的怀抱里

    此生足以

    只因“吟儿猛一惨乎恸哭起来”

    这一刻,她的泪,是为我向清风而流

    “清风……也不值得……主母流泪……”

    “主母是主公最重要的人,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吟儿,答应我,一定好好的活下去

    单章点评:第914章天下之筵席

    【清风之死】

    看一个男人的实力,要看他的兄弟

    看一个男人的档次,要看他的对手

    看一个男人的价值,要看他的死后

    向清风死了,林阡祝孟尝等一干袍泽兄弟,无不悲痛万分,亲赴金营扶柩而归

    清风,兄弟,一路走好

    来世,我们还做兄弟

    男儿处乱世,总有杀不完的外寇鞑虏

    清风死了,轩辕九烨亲自为清风入殓,哀叹“林阡断一臂膀”

    天下无双无对的向氏叠阵,从此绝迹江湖

    向氏叠阵成绝响,南宋不见向清风

    对一个男人理解最深的往往是他的对手

    对手的高度决定了一个男人所能达到的高度

    男人因对手而更加伟大

    昔日渝中一战,轩辕对清风的叠阵刻骨铭心

    能得到大金年轻一代最杰出的雄才轩辕如此赞誉,清风当含笑九泉

    【万丈红尘】

    “那,也许是万丈的红尘吧”

    吟儿阴阳锁发作,痛苦不堪,一时找不到生存的斗志啦

    就想从此闭上眼睛不再痛苦,脱离苦海,堕入轮回

    经清风点醒“唯主母与主公,此生此世,不得分离”

    吟儿不是孤单一人,此生有爱,有林阡,有小牛犊……

    岂可轻易放弃?

    红尘万丈,有生皆苦

    人生何意,也是苦痛,而人生的甜是因为有苦做伴

    人生绝大多数时间是苦痛的,快乐时间很少。但正因为苦痛,才能让我们有存在感,也因苦痛,快乐才显得珍贵

    红尘万丈有生皆苦,有苦才有生v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4-25卷阡吟之路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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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评第24卷:

    对于清风之死我已能释怀,这对人在路上走,其中必然是要有牺牲的,而其他人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只要牺牲的那些人,觉得自己是值得的,那就很好了……但是这个默默无闻的影子,以后确实是再也看不到了……

    惊见吟儿身世新谜底,实在是不敢相信,也确实难以接受,长久以来,都是把完颜王爷当成她爸的……特别觉得恐怖的是,随便一个人的私心或贪欲,便可以直接颠覆性地影响了几个人的人生,这是多恐怖的力量啊……

    在吟儿被南弦威胁生命的时候,我还在想,监视着南弦的阡同志可以出面了,却没想到接下来有这么长串的变故,恨不得、一下子看到这段的终结柳峻的心声再次再次证明了,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善恶,不管什么样的人心,都是用来被理解的……

    此篇小牛犊表现出了超强的生命力,实在是令人欣慰,阡还在努力地寻找这对母子,那么是,不到放弃的时候,千万不要说放弃吧。

    还有,不管柳月是不是吟儿之母,比起她的机关算尽,我个人还是更欣赏云蓝的善良寡淡,呵呵~~

    双章点评:第923章赵氏孤儿,第924章多年藏秘

    刚看到吟儿玉泽的身世逆转,我也不知是什么感觉,但始终不愿相信,主要是因为一直认为吟儿就是柳月之女,也因为喜欢吟儿而对王爷柳月有了好感,现在突然蓝至梁一番话改变了我心中的认定,实在难以接受……但后来一想,其实撇开身世不谈,正是吟儿所承受的那些苦难,才成就了现在这么一个强大的盟主,如果她真是蓝家之女,那么她现在养成的品性,绝不是蓝至梁那种狠心的父亲所能给的……所以爱吟儿姐姐,咱们不要激动,相信吟儿,相信阡,咱们拭目以待吧

    双章点评:第945章流光电逝,第946章无回头路

    范遇范遇,藏得那么久远那么深看范遇被那么多“动机”拖下水,实在是……倍感痛心不过要不是范遇,也还是有个这样的人存在的,一样令人痛惜~这就是这个无奈的世界啊……可以后这支队伍中,又少了一个人了……但是也会多一个人,哈哈,……但是海将军的预感实在不详,吟儿一直很坚强,为了孩子她变得更强了,能一直坚持下去吧v
正文 苏顾CP的BL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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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故事纯属虚构,萧红叶说这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南宋风烟路……

    帷帐中,一灯如豆,一人一几一剑

    忽然,帷帐的门处挂着的厚皮褥被掀起,一个人带着一阵刺骨的冷风快步走了进来

    “父亲,顾震求见“

    苏降雪伸手护住在寒风中摇曳的灯苗,剑眉一扬,抬眼瞪了一下气喘吁吁的儿子,叱道:“离儿,为父跟你说过,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临大事有静气,此乃大将大丈夫风范,你是为父最有出息的儿子,将来要继承我的基业,怎能处事如此慌张?”

    苏慕离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肃然一揖:“谢过父亲大人教诲”

    苏降雪微点点头,正襟危坐:“说吧,有何事?”

    “顾震说他要走,要归隐”

    “什么?此事当真?”苏降雪猛的站了起来,将面前的几撞翻在地,他握紧双拳,脸上风云变幻,吃惊、疑惑等神色交织着

    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的苏慕离也瞪大了双眼,看着老苏

    但是,仅仅过了片刻,苏降雪就平静下来,缓缓坐下,急声说道“快,让他进来”

    顾震带着一股寒风冲进了帷帐,平时极重风仪的他此时却一身狼狈,外面冰天雪地他却满头大汗,仅着一领单衣,脚上的靴子只有一只,光着一只脚,他头也不抬,扑通一声重重的跪倒,嘶声道:“主公,我对不起你,我要带她走“

    迟疑片刻,苏降雪说道“可是向家娘子?”

    顾震重重的磕着头,梆梆作响“燕然,我要和她离开这里,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苏降雪上前扶起顾震,哽咽着说道“顾兄弟,你我名为君臣,实为兄弟、知己,我的基业有一半都是你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在此乱世,你我兄弟当携手共创一番大事业,上辅君王,下安黎民,名垂青史万古流芳,你真的就要为了一个女人离我而去吗?”

    顾震猛的抬起头来,额头上鲜血淋漓“主公,向雨时已经发现我们了,他竟然毒打燕然,我要带她走,没有燕然,我的心也要死了”

    苏降雪微闭双眼,沉默片刻,眼含热泪说道“罢了罢了,人各有志不能勉强,你我兄弟,大哥还希望你幸福”

    他解下身上穿着的厚大氅,为顾震亲手披上,又把顾震冰冷的脚塞到怀中,温暖一会儿,脱下脚上的靴子,为顾震穿上,拍着顾震得肩膀,两眼通红,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他转过身去,挥了挥手,声音低沉“你,走吧”

    顾震呆呆的看着身上还带着苏降雪体温的大氅,抬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轰的跪下,梆梆的磕着头,声音嘶哑,几乎是在吼“苏大哥,我顾震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在追随大哥,结草衔环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苏降雪却不转过身来,身影微微颤抖,传来一阵子抽泣的声音“兄弟,我的好兄弟,大哥真是舍不得你啊!”

    顾震眼睛深深的看着苏降雪,仿佛要把这个高大的身影深深的铭刻在脑海里,此生不忘

    过了好久,顾震站起身来,低着头,冲进了帐外的风雪中

    远远的,在寒风中,飘来一阵哭声

    帷帐中,苏慕离飞快擦去眼角的泪水,目光深沉的望着眼前不再颤抖,挺拔如松的背影“父亲,顾叔他……”

    苏降雪蓦地转过身来,脸上泪水早已拭尽,眼中波澜不惊深沉如水“离儿,顾离他为了一介女子,不顾兄弟情谊,罔顾大业,弃我而去,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苏慕离咬了咬牙,拱手道“明白,我马上派人去通知向雨时,他的女人要和人私奔”

    “嗯,离儿,你果然是我最器重的长子”苏降雪厉声言道“那班义军肯定会抓住顾震和他的拼头私奔的事,大做文章,制造威胁,借机拉我下马,苏某耗尽半生心血建立的基业岂能因为顾震得一点儿女私情就毁于一旦”

    他眼角眉梢尽是萧瑟之意,轻轻的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为了顾震好,不想他为了一个女子就身败名裂千夫所指,只能隐姓埋名,一身大好本领满腹韬略就此埋没,不能一展所长,男儿恨事,莫过于此“

    苏降雪伸出手来,握紧拳头,目光炯炯神采飞扬,朗声说道“乱世中的真英雄大丈夫,个个都应当是活在马上的,大丈夫身处乱世,岂能埋首田园,当手持三尺长剑,沙场,匡扶社稷,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挥剑斩断情丝,搏男儿功名,顾震,他既然不能断情丝,就由我这个做大哥的来帮他断了吧”

    他负手而立,柔声说道“离儿,今**可明白了,对顾震这种赤诚君子,当示之以恩义以赤心待之,我仅以一大氅和靴子,就可以暖其心肺,若是营营小人则揽之以利以钱帛动之,人人皆有欲望,天下万夫皆可为我所用,这就是为父的招揽人才驭人之道南宋风烟路什么最贵,人才顾震,他若回来,必对我死心塌地忠心耿耿,我苏降雪,是他一辈子的知己和信仰”

    “孩儿明白了,谢谢父亲大人的教诲”苏慕离一揖到地,恭敬说道

    “嗯,你去吧,速去通知向家”苏降雪挥了挥手

    苏慕离缓缓倒退而出,在昏暗的灯光中,却发现父亲挺直的脊梁有点佝偻了下来

    他掀起帷帐门处挂着的厚皮褥,一阵刺骨的寒风呼啸吹过,残烛终于灭了

    帷帐中陷入一片黑暗,隐隐的,传来一声长叹“小震,你可忘了大明湖畔的降雪了吗?”

    ps:这个故事有三次转折

    苏降雪和顾震一开始是兄弟情深

    后来是苏一直在利用顾

    最后,揭秘苏和顾是一对老基佬,顾要和别的女人私奔,苏吃醋了

    哈哈哈哈

    恶搞而已v
正文 某金兵眼中的杀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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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947章生如逆旅by萧红叶

    “大叶子,来喝口,暖暖身子骨”

    俺怔怔的看着篝火出神,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酒壶,俺愣愣的转过头,看着身畔的“老军痞”——疯子大叔。

    凌乱有型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庞,强健的体魄,疯子大叔手上拿着一壶酒,咧着大嘴笑着,只见满嘴的大黄龅牙不见眼

    “谢谢,大叔”俺拿过酒壶,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劣质酒水在俺的胸膛中好像着了一团火似地,俺剧烈的咳嗽起来

    “瞧你,也不省着点,给你大叔留点好东西。”疯子大叔一把抢过酒壶,心疼的晃了晃,擦了擦嘴角溢出的口水,举起酒壶,鲸吞牛饮,一气饮尽,良久,还高举着酒壶,最后一滴浑浊的残余酒水缓缓滴入口中,砸吧砸吧嘴道。

    “老军痞”疯子大叔拍了拍胀大的肚子,一脸的心满意足,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躺在雨后满是脏水的地上,说道:“咋了,想家了,想媳妇了?”

    俺向四周看了看,大家伙都在花天酒地纵酒狂歌,俺叹了口气:“哎,想家了,更想村东头的小林子,俺答应她,这次一打完仗,就回去娶她,可是这场仗何时才是个头啊?”

    “是啊,这年头,这日子越发艰难了,官府的赋税劳役一天比一天重,据说,大金国现在是完颜永琏王爷左丞相当家,是个野心勃勃的主,想南灭宋朝,北平大漠,统一天下,可是战乱纷纷,苦的还是咱普通百姓啊”疯子大叔也悠悠的叹了口气,又道“想我被抓壮丁走的那一年,可是风华正茂的一小伙,十里八村的一壮男,好几个姑娘都等着和我相亲,可是一打仗,三年三年又三年,那些姑娘都成黄脸婆了。”

    疯子大叔突然翻起身来,眯起双眼,挂着一脸猥亵的笑容:“给叔说说,你一天到晚挂在嘴上、不停念叨的小林子到底长啥样?”

    俺一怔,脑海中浮现拿过魂牵梦绕俏丽的身影,梦魇着痴痴的说道:“小林子,她圆圆的脸蛋,很有灵气的眼睛,笑的时候特别可爱,很有知性气质,叔,俺想她,每天都想她,每天每时每刻都在不停的想她,只要一打完仗,俺马上回去娶她。”

    疯子大叔轻轻的拍了拍俺宽阔的肩膀,忧郁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嘴巴蠕动了两下,仿佛想说什么,可看着身边花样美少男那充满希望深邃的眼神,欲言又止,只在心中无声的叹了口气。

    俺灵动的双眸向周围扫了一圈,见无人注意,压低声音说道:“大叔,俺听村里私塾的那个白胡子老先生说,俺们这些汉儿都应该叫汉人,以前都是大宋子民,俺们这儿在100多年前是大宋河北东路大名府沧洲治下,只是因为皇帝老儿被奸臣贼子蒙蔽,完了国,咱们才身陷胡尘,老先生一天到晚念叨的就是王师北伐北定中原,可是一直到他死,也没有看到神马所谓的‘王师’。现在和咱们对阵的抗金联盟的首领林阡,据说是南宋武林的大英雄大豪杰,手中一把饮恨刀无双无对……”

    疯子大叔扑过来,一把捂住俺的嘴,慌忙向四周看了看,哑着嗓子道:“你不要命了,这种话也敢当众说,你还要留着这条命回去娶你的小林子呢”

    突然,营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马冲了进来,一身的血,高喊道:“救我……林阡来了”

    疯子大叔大惊失色,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瑟瑟发抖惨呼“什么?”

    话音未落,一人骑在一匹宝驹上,缓缓走了进来,气度雍然从容不迫,虽是一人一马,却仿佛身后跟着千军万马一般,雷霆万钧而来,视满营数千的金军和漫天的枪林箭雨如无物

    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此等英雄,只能是他,饮恨刀——林阡

    平生不识饮恨刀,便称英雄也枉然

    林阡大马金刀的坐下,微微一笑,一指瘫软在地的疯子大叔“你,倒三碗酒来”

    疯子大叔战战兢兢的爬起,倒酒,垂手侍立在旁

    林阡朗声笑道:“范遇,你我未割袍断义之前,我仍当你是我兄弟,来,喝三碗给他们看看。”

    林阡昂首上坐,如岳临渊岿然不动,谈笑自若,范遇半倚半靠,神态委顿,涕泪俱下

    俺离得比较远,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心中不免有点焦急,于是,俺悄悄的走到了疯子大叔旁边,轻声问道:“大叔,你们在说什么?”

    “老军痞”疯子大叔皱着眉头,迟疑着说道:“好像在说这个神马范遇是二鬼子内奸,林阡是追杀他而来。”

    我这才发现,林阡的笑容早已敛去,眼角眉梢满是悲戚

    他的兄弟背叛,他的心最痛

    林阡突然饮恨刀出鞘,自扎三刀,虽然鲜血淋漓,却依然脊梁挺直,厉声说道:“范遇,你走上邪路,是我这个主公失察,用人不当,就用我的血,以净你的罪。”

    范遇托付老母,再无牵挂,赴死。

    林阡再度坐下,大喝一声:“酒来”

    俺委身进前,满酒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一连饮了十几碗,林阡转身而去

    我望着饮恨刀远去的萧瑟背影,口中反复咀嚼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疯子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想什么呢?个人有个人的命,酸甜苦辣俱全,短短几十年,匆匆一辈子,有些事情不必过于计较,豁达一点。你也有你的命,你要活着回去,村东头的小林子还在等你呢”v
正文 完颜永琏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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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章连评“第922/3/4/5章”by萧红叶

    琴声幽幽,似由远处青山间传出,又似在心坎间流淌,仿佛入秋时节,缤纷小雨中,那萧瑟的一席青衫,渐行渐远

    琴声婉转低沉,带着淡淡的哀伤

    柳峻驻足门外,侧耳倾听片刻,一脸落寞,轻轻叹息

    琴声渐低,飘渺若丝,突然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琴声铮铮有金戈铁马之声,气吞万里山河之气势,仿佛置身战场,残阳如血,万马奔腾,驰骋疆场,男儿铮铮铁骨,慷慨而歌,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琴声越发高亢,如惊涛骇浪般汹涌,突然“蹦”的一声轻响,弦断。

    沉默少顷,屋内一声长叹,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恨世上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琴声激扬,隐隐杀气,必有高手在侧,是你吗,柳哥,进来吧”

    柳峻上下打量一下自己,正了正衣冠,缓步走进屋内,正颜厉色,面北肃然一揖:“参见王爷”

    “柳哥你还怎的如此多礼?论公,你为本王心腹之人,论私,你为孤之……”清朗极有磁性的声音缓缓言道“……,月儿的兄长,此地仅你我二人,你何必如此拘谨……”

    “王爷……”柳峻猛然打断,疾声言道“月儿是您的王妃,但是,王爷是柳某的主公,礼不可废”

    “罢了罢了,随你吧”清朗悦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一丝无奈

    柳峻缓缓抬起头来,室内摆设简单清冷,一人一几一剑寒,一把古旧瑶琴横在几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似乎在端详着墙上挂着的两张画,怔怔出神。

    只见一张画中,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一个少女坐于百花丛中,抚琴而歌,人比花俏,另一幅丹青中,大河东去浊浪滔天波涛汹涌,正在冲击着堤岸,河堤上隐隐可见如蝼蚁一般大小的民夫们,正在搬运石头修筑河堤,一名黄衫女子背着长剑站在河畔的一块大青石上,身上裙角随河风轻舞,黄衫女子其实只露个侧面而已,晶莹如玉的耳垂旁几绺青丝,轻轻飘动,双眉清明疏朗如剑,不似寻常女子,眉头微蹙,嘴唇微抿,在想着什么,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她的双眸,眼神悲悯,却又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柳峻呆呆的望着黄衫女子,眼角有点湿润,心头微叹一声“月儿”

    这个房间里突然变得很静,寂静,如死一般的寂静

    柳峻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这个男子身上,他的身影,看上去仿佛又孤单了几分,至于在外面那个天地里,那股令人折服的王者霸气,此时此地,却完全感受不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在这里,才是他唯一能得到安宁的地方

    柳峻明白,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子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微妙,虽然他已将自己视如心腹,关注和赏识,但有时伤心月儿如此,对自己也有几分怨恨,恨自己没能及时去救月儿

    也许,这个男儿心中,最遗憾最心痛的是,还是他自己吧

    两个人都默默的立着,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跟月儿在一起的日子虽然短暂,却是孤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在她的面前,孤忘记了自己是大金王爷,只知她是小花奴,孤是老管家,斗琴,斗字,斗画,斗阵法,假山迷宫,不亦乐乎,在他的面前,孤可以敞开心扉,讲讲孤的情伤往事,论论孤的雄心壮志……”男子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孤平生有三大志向,国家大事皆自孤出,一也,孤今日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孤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此愿足矣;帅师伐国,持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与月儿长相厮守,三也”

    “昔日废帝亮曾有言‘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虽是胡儿,偏爱风’,孤常想,如果孤不是什么大金王爷,而仅仅是江南水乡的一个普通读书郎,而月儿也是一个平凡女子,孤与月儿男耕女织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该是何等人生快事,此生足矣……”男子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他身着一领青衫,相貌清癯儒雅,双眉斜飞入鬓,鼻直口方,双眸清亮,开合间神光慑人,霸气凌然,气度雍容贵气逼人,如岳临渊岿然不动,有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霸气,只听他朗声说道:“可是孤此生既是完颜永琏——大金朝的王室亲王,天底下最高贵的血脉,历代先皇在上,把大金的江山社稷和万千子民这副千斤重担交给了孤,孤就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来,辅政安民,河晏海清,清剿叛军,征服南宋,天下一统,使天下黎民百姓免受纷争离乱之苦,人人安居乐业,处处桃园乐土,这也是月儿的夙愿,孤和月儿的共同梦想”

    (插一句:其实这篇文的情理都不成立,可是,写得实在是太好了)v
正文 第1020章 沧海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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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廿九,月观峰被克,腊月三十,冯张庄失陷,正月初一,箭杆峪遭败,正月初三,摩天岭交戈,正月初五,天外村受困,正月初八,大崮山混战……南宋开禧元年,年号决定战伐。

    泰山境内,你争我抢暗箭明枪,狼烟四起兵连祸结;而济南府,岳离从谋夺孙邦佐转为拖住林阡,虽说偏离他本来目的,却反而帮泰安金军完成了调虎离山——不过他岳离也一样脱不开身,与林阡一起僵滞在了这一局。

    不得不说,黄掴此人太过洞悉人性,杨鞍叛变是他给林阡背后捅的一刀。不仅黄掴打动了杨鞍,轩辕九烨也玩了他,前者取信于他跟他订了盟约,后者利用完他直接撕了信诺,两位阴谋家配合得无懈可击,杨鞍等于是被黄掴一根线拉过来,再被轩辕一棍子打了出去。

    什么分立月观峰北南?腊月廿九以后,除了调军岭横岭暂定以外,泰山境内和周边所有据点,全部都是金军占上风:箭杆峪、傲徕峰、月观峰由凌大杰、邵鸿渊、黄掴分占;摩天岭与大崮山一带,虽然吴越石珪依然骁勇,仆散安贞轩辕九烨却并非等闲,宋军越战越弱眼看就要封挡不住;这种情势下刘二祖、国安用虽然稳定,却也捉襟见肘、到处都乱不知从何援起,故林阡嘱咐他们以守好自身为主,天骄等人都由他回来找,月观峰等地都由他回来救。

    盟王何时能够归来?泰山境内的未叛变寨众,最为关心的都是这一点,无论是真心和盟军融为一体,还是对林阡有个人依赖,都明白一旦他回来就一定能反败为胜。然而这一次,不得不说是史上最险,林阡的左膀右臂徐辕、杨宋贤都被杨鞍和黄掴事先就移除,他们与祝孟尝凤箫吟等人的战后失踪属于两种性质,却一样都是凶多吉少;而且林阡现在面对的还是日月天尊岳离,若太想归来欲速则不达,但再不归来红袄寨就完了。

    一切全拜杨鞍所赐,若非徐辕、宋贤、吟儿、胡水灵等人尽在凶险,说什么林阡也不可能相信幕后黑手是他。他,明明把兄弟情谊看得比林阡还重……

    得悉杨鞍叛变那日,陈旭就对林阡分析,杨鞍之所以叛离,应当是权位分配不匀;史泼立等潜在归顺者凝聚往他,亦是功绩不平衡所致。此类似于昔日张安国等人串谋杀害耿京。

    逐浪邪后闻知,俱是义愤填膺:仗还没打完,怎就想着权位分配了?

    林阡却岂能不懂耿京义军教训,他曾也防止功绩不平衡而产生分歧,但那时的未雨绸缪,针对的是投机者如孙邦佐和李思温,怎可能去对坚定如杨鞍设计?须知,以前铁桶封锁惨到粮尽援绝,杨鞍都不曾向黄掴投降过。杨鞍并非贪恋权位之人、追求的也并不是什么功绩,他要的只是兄弟,换句话说是人心而已——

    但可惜,人心是虚无的,具体的表现形式仍然在权位、功绩和地盘……

    所以,林阡最终想通,杨鞍确实是在意的,比孙邦佐李思温更加介怀。对黄掴宁死不屈如他,却偏偏在即将胜利时叛变,俨然和陈旭所说一样,是拥有野心、为了上位而鬼迷心窍,终于把刘二祖、国安用等兄弟都定义成了敌人,再经过黄掴挑拨、激化,而决心向林阡反抗、示威。

    有些事情,不发生焉能去想,不去想如何想通……

    林阡想通之时,虽依旧心冷如铁,却真觉痛彻肺腑,他十岁起加入红袄寨,论辈分论地位都不足以与杨鞍称兄道弟,从来都将之看做师长景仰爱戴,杨鞍生性豪爽爱交朋友,也是少有的可以与奸细后人、后辈小子还谈笑风生的当家,这一点,使他与谈孟亭、史泼立那些庸碌者、势利者都完全区分。可以说,胜南、宋贤、新屿等人都那么看重兄弟情,完全是受杨鞍的影响,那时候新军招募,都恨不得一起加入到他的麾下……

    这样的一个人,何以会变成叛徒?权位、功绩和地盘那些外物,竟能吞噬兄弟手足战友情这些核心?岂非舍本逐末,根本南辕北辙……

    “若吟儿和徐辕他们出任何事,我林美材第一个不放过他”邪后一刀斫在案上,大怒。

    “尽快将岳离大军打败,才最重要。”海逐浪按住她臂,平息她怒火,转过头去,与阡对视。他跟随林阡多年,当然最了解林阡此刻的心情——杨鞍,这或许是第二个范遇,以考验林阡的死穴,但海逐浪相信,林阡再痛心亦能做好一个主公。

    听得这句理解,林阡心绪骤然平复,点头,如今战势混乱,当局者清,旁观者迷,不查清事态,绝不应随便追究,何况现在责难也无用,如逐浪所言,当务之急是先稳住济南、万勿军心离析。

    “济南府仍为重中之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唯有稳住这一后盾,才能回转泰安全局。”林阡向诸将言明形势,凝聚军心发号施令。得他坐镇的济南府,自是保持着斗志激昂、丝毫未受泰安败战之影响:“必为盟王定济南”

    诸如百里飘云、江星衍等小将,心中也只剩一个念想:“打垮了眼前这些金军,也好让主公快些回泰安去。”

    于是这正月上旬开始,济南一带的所有金军,无一幸免遭到盟军红袄寨骚扰、挑衅、打压,宋军一往无前猛打猛攻,热血不灭,战事不绝。济南境内各大战地,激越、波折、壮烈之程度不亚于泰山任何一场。众兵将奉命于危难义无反顾:不错,岳离和尹若儒都武功高强、战绩煊赫,但盟王和海将军也一样,主将相当,就看我军和金兵哪个强,哪个气势更足如此打破僵滞,竟是连战连捷。当此刻,泰安金军终于有了突围之望,岳离大军反而却不能突破大崮山了——岳离的破围,讽刺地成了他自己选择的济南……

    能够打疲岳离大军,海逐浪、林美材、陈旭皆是功不可没,林阡何其幸此生有一众知己共同进退。这将近十天的苦战期间,孙邦佐亦遣人往泰山境内打探,“海上升明月”中细作也陆续向阡回传。当充斥耳边的泰安败绩全都关乎地名,徐辕、柳五津和吟儿等人对于林阡来说,最初都还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当初宋匪将黄掴大军封堵在绝境时,岳离亦是费了多日才找到他们,如今形势倒转,金军将柳五津、吟儿他们都是分割包围,林阡在初始亦只能大致确定他们的方位——所幸,柳五津彭义斌受困数日,终由海上升明月通风报信,而得以与摩天岭一带的吴越石珪大军会合,里应外合突破了仆散安贞拦锁,便即“正月初三摩天岭交戈”,此番鏖战虽说柳五津获救,李思温却是不幸被俘、落到了轩辕九烨手里,难免令众人喜忧参半。

    而冯张庄战况,滞后了两日、也是到正月初三才传来,林阡才知道,两日前的吟儿原来那般威风,若非金军阴损,早就将杨鞍擒住……奈何,这样的吟儿,还是出现在了“正月初五天外村受困”里。除她以外,徐辕、杨宋贤、祝孟尝,仍然还是杳无音讯。

    吟儿的情报,却就像黑夜里传来的一道微弱光线——她真是他的战地女神,几路人马全都败溃只有她一直守得固若金汤,天外村从正月初五到林阡得知事态的初七,一直不曾被邵鸿渊克服。何况这“受困”之前,天外村显然也一直处于金军打击之下,至少也有七天之久。

    更还有消息称,冯张庄失陷的翌日黎明,吟儿在金军压境之时给他林阡生了个儿子,尽管这消息来源难辨,但邪后逐浪闻言皆是欣喜若狂,对林阡说无空穴不来风,消息一定是真的,邪后苦中作乐,笑言“一代魔王诞生”,林阡心知消息不假,吟儿预计也是在正月得子,然而听得母子平安,喜悦之余更是松了口气,脱口而出:“这就好。”这就好,活着就好,吟儿终于又渡过了一劫。

    既然吟儿确定了位置,林阡自要遣人救她,当天便将这重责交予百里飘云和江星衍,那江星衍得令后差点对林阡立下军令状说:“一定将主母带回”林阡摇头:“不必带回,留下助她。”百里飘云闻言一怔,却也立即就懂了,以主母个性,是不可能离开险境,而只会带领着一干人等一起坚守到底或反败为胜的。吟儿也是在隔空对林阡讲,我凤箫吟,一直在这里等你林阡打回来

    多年的聚少离多颠沛离乱,使吟儿懂得,静目标比动目标方便林阡救,无论怎样,赖在一处总没错的。

    “飘云,泰山境内忠奸难辨,你去了南面以后,立即去徂徕、罗鼓山两处据点,调遣其中兵将。”林阡吩咐飘云说。

    “据末将所知,徂徕、罗鼓山,没什么特别能打的将帅,他们可敢相救?可有战力相救?”飘云面露难色。

    “怎没有特别能打的将帅?有实无名而已。”林阡摇头,一笑,道。

    海逐浪听罢,稍稍一愣,虽说当初撞破泰安之围诸如罗鼓山都是他们打的而林阡那时还在佛山遥控,然则林阡对这些据点的能才贤士却是比他们任何人都了如指掌。一旁陈旭亦赞叹:当盟主力挽狂澜,盟王则主沉浮也。v
正文 第1023章 关乎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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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请岳离暂去调军岭打国安用,却调遣徒禅勇最先来战林阡,是因黄掴看出了岳离的不悦——怎可以再以日月天尊做“绊绳”?且不谈济南府是以岳离大军战败而告终,接下来的这一战,金军是要阻挡林阡对徐辕、凤箫吟营救,本身就不正义。林阡心里着急易落下风,如此征战太不公平,无论如何,岳离作为天尊都不应再参与。

    但,徒禅勇和尹若儒搭档,绝不弱于岳离与尹若儒,黄掴再清楚不过。往日林阡或可能不轻敌,毕竟徒禅勇曾在吴越手里夺下过摩天岭……但摩天岭数度来回无数战役早将那一次意外淹没,林阡并不会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何况那一战是徒禅勇之功还是邵鸿渊之劳犹未可知。更重要的是,林阡现在确实焚心似火、一心一意要即刻摧毁金军立即进入摩天岭……

    林阡的绊绳,黄掴不是随便选选的:徒禅勇是不二之人。

    高手堂里的最名不副实,花帽军赫赫有名的败战将军,宋匪提起他来无一不会想到那些个经典的“临阵找战马”“柳五津抛石”“败溃后吐血”……件件都是啼笑皆非。金军本身也有不少将领暗自嘲笑他,楚风月就恨不得把他捂死在被子里,束乾坤可以公开辱骂他是山东之战的害群之马,黄掴自己也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样是青州之战徒禅勇到处求援,纥石烈桓端是真脱不开身所以爱莫能助,楚风月是直接劈头就骂徒禅勇丢人现眼,黄掴却是冠冕堂皇地说:杨鞍石珪骁勇,不仅我这里没人能走开,我这里还待别人来援。

    黄掴虽然表面和徒禅勇客客气气,表面上黄掴跟任何人可都是客客气气。

    徒禅勇怎可能不懂他自己在金军将领中的地位,别说名不副实高手堂了,连十二元神、花帽军那些后生晚辈,都鲜有对他由衷尊敬的,老头子也气,也怄火,但每次碰上抗金联盟的一线战力们,徒禅勇都必定输仗,而沦落到只能跟二线兵将打,如此赢几战混混日子。

    对于旁人,黄掴倒也可以用王爷激将,但徒禅勇,老实说激将法没什么用,唯一一次黄掴激发了他,还是岳离提醒的、徒禅勇和邵鸿渊的宿怨——不是直接激他向王爷要赏识,而是间接激他和邵鸿渊争宠。至于高手堂内到底发生过什么,黄掴还真是不甚清楚。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徒禅勇还在高手堂里,他的战力从未减退过,实际不低于尹若儒,他作战的水准黄掴也通过争抢摩天岭看见了,远胜过邵鸿渊。这样的人,有实力,无战绩,最有利于做林阡的绊绳。当然,今次他仍需要间接激将,于是黄掴对他说,“正月十三那日,邵鸿渊打赢了天外村,俘虏了胡水灵,已有领我军溃围之势。”

    徒禅勇果然被激,当初高台乱斗时他就骂过邵鸿渊无能、有胡水灵做人质而不用,如今邵鸿渊不止将功补过,更还“领我军溃围”——

    既然邵鸿渊难倒了凤箫吟,徒禅勇当然要以挫败林阡为己任……

    呵,多年以前,徒禅勇也曾担负着挫败敌军主帅的重任吧?不过那时候不需要激,他就是王爷最得力的干将。可是……是很多年以前了。

    叹了口气,踱到帐外远远眺望,战场已是陈力就列、剑拔弩张,不必太久,马蹄声会将鼓声淹,厮杀声会将风声没,战场,总是用一次次的犬牙交错去覆盖哀鸿遍野。其实徒禅勇不是那么忧国忧民的人,不知怎的今天会油然而生一股悲悯,或许,是因总觉得金宋之战结束不了吧……那些宋人的斗志啊,前面扑倒了后面上,父辈死光了儿子来,逼得金军也不得不如此。

    视线穿越疆场、跳过尹若儒停留在其对面僵持的林阡身上,只一眼便令徒禅勇觉得熟悉,气质像极了同样戎马一生的林楚江——是了,自己当年面对的人,不就是林阡的父亲林楚江吗。

    虽然,陇南之役林楚江败给了高手堂,但高手堂赢得并不光彩。虽然,林楚江去世已近八年而高手堂尚存,但饮恨刀犹在高手堂可有后人?

    抛开沙场,去想江湖,不由得一阵透心凉,这几年来,金国丧命于饮恨刀下的高手,已经垒成山了,对阵的事该怎么办……

    “江山刀剑缘”中涉及的三次金宋对阵,第一次出现在四十四年前,由于史无前例,加之时局不稳,金宋双方都未有过多看重。对阵要求的双方各六十位绝顶高手,实际也并非全都绝顶:武功最高如岳离、林楚江等人都还不足二十岁,各自其实都不满或不了解当年的金廷或宋廷。而诸如完颜永琏、肖逝这些,当时均还未出道。是以当年对阵草率,权当武艺切磋,顶多带了点家仇国恨,却又存在些惺惺相惜……最终对阵以南宋险胜,众人也都不以为意。

    孰料……和预言中的一样,“战败国将遭遇大浩劫”——徒禅勇看见了,对阵后短短几个月内,大金内政外事都风波升级:契丹反叛日趋激烈、宋匪聚义愈加紧张,朝廷变局箭在弦上,而最突然的,就是那位征调军兵御驾亲征、意图南下一举灭宋的帝王完颜亮,竟也意外地志未酬身先死,且还是军中哗变、被部下砍伤勒死大氅裹尸而焚,年仅四十——完颜亮,徒禅勇早期是他的臣子,有幸见过那位雄心勃勃的帝王,听到他死讯的第一感受就是意外,意外极了:那样的人,居然也会这般死?

    虽说纵观全局、完颜亮暴*结束快了金朝不少人的意、于民众而言未必是浩劫反而是鼓舞之事。然而,他的猝死出乎了包括徒禅勇在内大部分人的预料,教人不得不联想到那会否真是天谴——须知对阵前那段日子完颜亮都是狂胜不休,而在帝位被篡的情况下他仍然不改狂妄要称霸天下,即便后来采石矶战败在他看来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仗,完全不像要停止征伐的迹象……却,戛然而止,身死名裂,死得那样轻易,甚至窝囊。

    徒禅勇后来再回想,情势确实是在对阵后转下的,如果说开始的风波升级只是对战败国的预警,那么最后忽如其来的一击则直接对准了战败国的主上、风口浪尖的人物——那个狂躁的掠夺者、统治者,完颜亮……他死后,南下金军无功而返、初登位的完颜雍无心力对外用兵、故派出使臣首先提出和议,到底也给了南宋几十年喘息,对宋人而言幸运之至……这,不就是“战胜国灾难化解”?

    完颜亮之忽遭大劫,是金朝有志一统天下者的前车之鉴——哪怕他们不支持完颜亮的残暴,尽管一切的发生都因果使然,就算武界对阵与战场家国的联系只是巧合……江山刀剑缘中的预言也宁可信其有因为,如果对阵是金人赢了,会否完颜亮不会那么轻易就死了?会否那时他已经先灭了宋再凯旋回朝?会否随后的几十年也只是金朝内部的斗乱而天下无宋?会否历史全部都要重写?

    对阵后的第二年,耿京义军解体,林楚江等人离开山东、回归南宋,一则金朝无立足之地,二则……他们一定发现了对阵的价值,所以要尽快将下一代的六十位高手找齐。第二次对阵,据推算是在第一次对阵的约五十年后,时间不凑巧得很,林楚江这一辈二十岁遇第一次对阵,太年轻,但第二次对阵已是古稀之年,怎可能全都还在?因此对下一代的挖掘、栽培箭在弦上。甚而至于,下下代。

    宋人发现了对阵的重要,吃败的金人自然也不笨,完颜雍之子完颜永琏,既有着一统天下之心,自要以完颜亮为教训。于是他从平定契丹叛乱后就开始整合高手堂,亦在大定十七年前后挑选了后辈之才,藏匿于南北前十、控弦庄、十二元神等高手堂麾下,包括乣军、护国军各类高手,分散在金宋、金夏边境以及北疆。下一次对阵是属于他们年轻人的,但不代表老一辈就没有用。整合高手堂,收拢降金高手,成立捞月教等组织,终极原因就是为了去分化或暗杀南宋之入阵人物。而到薛焕、轩辕九烨长大受命之后,对阵分工更加明确:薛焕负责销毁南宋阵中之轮回剑等神器宝物,而轩辕九烨则承担构阵使命。

    这一点,却是金人策划得比宋人高明。事实上宋人完全被短刀谷长达三十余年的官军义军斗争所误,在明昌元年前后林楚江已自顾不暇哪里还止得了武林前五十的分崩离析。也许林楚江不该将武林前五十明码放在那里等金人杀,但经过了陇南之役后衰弱的义军不靠这个明码靠什么去震慑苏降雪?政务误军务的例子,早已经不胜枚举了。以至于林楚江死后,承安元年,金宋江湖都已公认南宋只剩下“三足鼎立”与“九分天下”,凋零至此,难怪薛无情会在长江畔讽出一句“气数已尽,萧萧败叶”。

    承安二年徐辕的云雾山比武,实质也不过是为了抗衡短刀谷官军而设,根本不可能威胁到金朝的对阵来,当此时轩辕九烨的阵基本都已构完独缺一刀,但南宋江湖还这般荒芜,金人们都是如释重负,只道金方赢定了下次对阵。却没想到南宋的转机全部出现在这一年。

    到底是谁的策划更高明?林楚江他们的重心,明明在这里啊这种陡然间从荒芜到鼎盛,到底是林阡的出现带给南宋江湖的,还是林楚江他们早先就想好的?明码放了第一代的武林前五十威慑苏降雪,暗中却在等第二代的武林前五十对抗完颜永涟因为第二次对阵的时间摆在那里,肖逝和独孤清绝,四十岁和三十岁一样都是武功最高的阶段。

    金宋的优劣逆转,自此拉开帷幕,也是从承安年间徒禅勇才听说的这个林阡,泰和年间就已经如雷贯耳,不同于金方“杀南宋前人以慑后辈”,南宋竟是以他林阡“灭尽金朝之后辈以震前人”迄今,南北前十已死一半,控弦庄全军覆灭,十二元神苟延残喘……这也使徒禅勇看着林阡的第一刻就会想到“对阵的事该怎么办”。

    所以,虽说是被黄掴以邵鸿渊激将才来当绊绳的,但徒禅勇看到林阡时,一失神就将那些给忘了、尹若儒也暂且抛诸脑后,只觉得,自己好像是来完成一个异常重要的使命的,跟战场有关,但更加与武界有关,跟某个人的嘱托有关——

    “徒禅将军,只要能够将他除去,不仅可以赢这一战,更还能为对阵减去阻滞。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有声音在耳边隐约,想倾听却又飘远。徒禅勇下意识转过脸去,没有人在,可肩膀好像还温热。

    眼角一湿,话中的这个“他”,是饮恨刀林楚江,无疑他是南宋一方对阵的组织者、中流砥柱,甚至他也有统一野心,除去他当然利在千秋。而这句话,出现在陇南的战场上,这肩膀,曾被人以非君臣而兄弟的形式按住,但为何……

    这二十多年来,徒禅勇的人生都是一片空白,没能彻底消灭林楚江,好像就在等下一个林楚江出现,终于饮恨刀又回来了自己的对立面,那个按住他肩膀嘱托他的人却在何处了。

    “王爷。”痛彻肺腑。这白活的二十多年,若非王爷的疏离,以及自身的绝望,徒禅勇又怎会自暴自弃。

    若是赢了林阡,就能见到那个当年的王爷,徒禅勇心甘情愿——不过,王爷,徒禅勇依然这么固执、不想赢得不光彩……

    虽然如此,徒禅勇知道,这一战仍然不光彩。因为林阡现在心急如焚,因为这几天天外村交战比冯张庄更加惨烈,即便有百里飘云等人襄助凤箫吟,即便林阡清楚天外村的地位重要,但他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消息滞后,当然心急如焚……v
正文 第1024章 风霜与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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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七,飘云星衍等高手星夜兼程、闯荡过泰山全境来到天外村,自是给了受困中的凤箫吟极强助阵,先前足足七日据守,冯张庄当家杜华、徂徕罗鼓山当家都功不可没。江星衍抵达阵前飞戟连发、专打冲在最前面的金兵,而百里飘云依林阡所言,即刻往徂徕罗鼓山当地找寻高手,除却两地的当家们是主公主母指定人选的交集之外,尚有罗鼓山的新晋俊杰李全,林阡说过他在潍州之战就勇擒梁晋身手不凡,而姜蓟,则是小有名气的徂徕猛虎,是不是堂主倒是其次了。

    翌日,一干精锐就聚齐在了主母身旁,武功之高,兵器之强劲,着实给了围攻金军不小震撼,除却江星衍号称百发百中的飞戟外,尚有百里飘云的大刀,杜华的铁矛,姜蓟的长枪,李全的火器,个个英气勃发,彼此相辅相成,令吟儿欣慰感叹,南宋江湖后继有人。

    然而,再厉害的武功,也终敌不过千军万马。当邵鸿渊的进攻愈发猖狂,杜华姜蓟星衍等皆有负伤,不能退场就只能硬抗,而雪上加霜的是,茵子失踪了数日之久,疑是水赤练乱窜所致。总而言之茵子在一个难以判断的时刻突然消失于吟儿身边,对于战场这只不过是司空见惯,然而对于吟儿真正是大难临头,飘云星衍欲将她情况告知林阡,吟儿摇头说不必,反正火毒现在可以吃药克制了,阴阳锁暂且不管它。说是如此,吟儿却在坚持了一日之后又再卧病不起。

    茵子失踪已成定局,只恐是被金人抓住,最坏的可能是已经死去。而吟儿失去医治之后,每逢进食都觉辛苦,还因产子总是头昏。鱼秀颖等人见了都心慌,只恐她这样下去蒙蒙才这么点大就失去母亲。吟儿终于不支之时,却有胡水灵端着粥过来喂她,那时她恍恍惚惚,只觉看见云蓝,又想那是柳月,迷糊中哭求说,娘亲,我不敢吃,吃了会吐。浑噩之际,小女儿心性才尽流露,那时鱼秀颖也在屋里,见强悍如她都如此,不由得连连抹泪。胡水灵却要鱼秀颖给她按住,然后亲自给她强灌:吃了会吐也要吃吟儿在梦中被这句勒令喝醒,被她强行灌下这些食物,竟陡然吓得不敢吐,奇迹般地挺过了那一劫。事后吟儿回想之时,总觉得胡水灵气场异常强大,竟直追林阡了。那是自然,林阡不就是经历了这种强压教育才长大的吗。

    正月初九,邵鸿渊久攻不克难免急迫,调箭杆峪精锐欲合力进犯,吟儿闻知又有危情,询问诸将弓箭可还足够,杜华道,箭矢只够再射三轮,李全说,还有些弩炮可抛石弹。秀颖说,我这有滚木留着,不过也不多了。江星衍则说,大不了我就站在寨墙上面,敌人爬上来我就发飞戟把他们轰下去,飞戟完了我就拿着敌人抓手上当飞戟发众人听得连连冷汗。

    吟儿沉思片刻,知道经过了多日拉锯,邵鸿渊早已对天外村的情况了若指掌,十天来大家都是依托着红袄寨原先的建筑据守,再外加弓弩之类辅助防御,如今弓弩即将用尽,吟儿知必须思变,遂嘱咐李全、杜华、鱼秀颖说“箭矢之类省着点用”“转守为攻的时候还用得着。”再对姜蓟、飘云下令,“带领军民,连夜加高寨墙,易受攻击处加固,能靠云梯处挖陷阱”,对江星衍授命,“今夜你领一队精兵,时刻注意着敌军动向,他们一旦发起攻势,你先给我一力抵着”而胡水灵心思比吟儿更缜密,说,北寨墙百步以内树木必须砍光,更可在加高的寨墙外涂上些易滑涂料,便教敌人即便云梯加长了也架不上。吟儿作战方式,自是在林阡身边耳濡目染,而胡水灵经验之谈,明显得传自耿京义军。

    初十清晨金军增补完全即刻再攻,果不其然,邵鸿渊虽知己知彼却未能与时俱进,先半刻发现城上已经无甚箭矢,故而一喜以为宋匪技穷,一鼓作气打到近前,却见寨墙一夜竟加高加固如此之多那时一声炮响矢石交攻,邵鸿渊大惊,怎生宋军还有箭矢连连退却同时下令加长云梯,好不容易够长了却没办法架上、也不敢太过靠近自是怕再有矢石落下。一众金军,不知前一次宋军还有箭、在省,不知后一次宋军已无箭、在装。故虽加长了云梯也没辙还早早撤了。

    如此,众人合作拒敌,渡过了又一道难关,胡水灵为防万一,提议吟儿在村内也布置障碍,吟儿依言,命飘云星衍和鱼秀颖构筑内关,笑说,各位辛苦,只差没筑长城了。鱼秀颖却高兴地说,真好,胡女侠是谋,盟主是决断,双剑合璧无敌于天下。听得这话,吟儿和胡水灵不由四目相对,各自都是心田一股暖流,人说患难见真情,这些天来无论对内对外,她二人都合作得无懈可击。

    然而正月十二傍晚,那邵鸿渊终于恼羞成怒,再度压境来势汹汹,虽普通金兵一时不敢穿越凶险来架云梯,他邵鸿渊为了胜战不管不顾竟一马当先,冲驰过石弹火球滚木箭矢之境而直趋寨口,噬气经仿佛在他身边形成了光罩无物可近,那一刻他俨然是出了看家本领调足了真气,使得意图射杀他的石、火、木或粉碎,或炸裂,或折损,更有甚者反向飞回寨墙,撞开窟窿的有,打死宋军的有,不少还在半空中横冲直撞,崩天裂地之势,争如天外陨星。

    防御已是这样惊骇,何况攻击?邵鸿渊一口气冲到这里,根本目空一切无法无天,气势上早镇住了守寨等闲,尽管他们很多都有志气没逃,但也许只是来不及逃、不敢逃?形同虚设站在那里,眼看着邵鸿渊从战马上一跃腾空,直接在那光滑的石料上飞走上来,速度之快,饶是飘云姜蓟李全都一个没来得及出招相拦,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跃上了寨墙,立马就和飘云、李全几人打开了,当此时,下面金军看见主将骁勇而宋军没那么强,士气当然全都升了上来,于是个个争先恐后地往这边冲。

    众小将大叫不好,天外村防御经过近几日的围困和适才对抗邵鸿渊早已被耗尽,哪里还有办法阻挡金兵猛攻,邵鸿渊也应是豁出去了,身处四五个宋将的包围之下他还能空出一只手、握住架不上墙的云梯的臂以便更多金兵率先冲上来,飘云等人自是不可能允许他得逞,是以飘云大刀拼力砍他手,星衍则使劲把云梯往下推,要把爬在上面的金兵晃下去,而李全把最后的一点火器都用了,能烧几个是几个,姜蓟这猛虎不愧猛虎,带同一帮兄弟跟上来的金兵金将近身搏杀,寨墙上一片风云激荡,如此却只是困兽之斗。

    刀剑,只适合江湖,疆场,拼的全是血肉。搏斗到最后,天还没黑大家脸都黑了,咫尺都辨不清谁敌谁友,却清清楚楚,什么是面前,什么是身后

    这一夜,天外村落到了邵鸿渊手上。毋庸置疑,他终还是个将领,不光会不择手段,也懂得身先士卒。

    又下雪了,仿佛回到了除夕那晚,一模一样的战败流离,飘云星衍李全姜蓟,竟和孟尝当日同样结局,消失在了茫茫乱世中,吟儿身边的仍是鱼秀颖、杜华、胡水灵和小牛犊,这几天就像一场虚空的梦,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还少了个茵子啊……前途是这样的未知,也不知和谁还有重逢的那天。

    战鼓声、兵戈响、人心骚动,宛在。是追兵,还是援军?战争无论远近,生命都是一样的短暂和苍白,沙舞千秋,雪飞百代,马蹄下空留七字,一将功成万骨枯……

    “抓住他们”“是林阡的女人”“还有他老母”真不幸,是追兵。

    “怎么办姐姐”“是邵鸿渊”鱼秀芹鱼秀安谈邵色变,鱼秀颖也失去了往常的主见,没了主心骨只因吟儿又陷昏迷还在她背上,一旁,胡水灵抱着小牛犊紧蹙眉头,杜华则自始至终在她们后面守护。只是,当追兵越来越近,离大队人马也遥远时,这寂静山林里,如同只剩下她们一行六人,连杜华的存在都是断断续续的——他是被一次次的刀剑拼杀时而隔开、时而又拼接上来,战斗千次伤痕累累所幸一直不曾离去。风霜与血同时流通在放肆窜行的空气里,邵鸿渊的追兵后面俨然已是他本人。

    入夜之后,林子里光线极差,适合藏匿,但金兵必然会搜山。长此以往,不是办法。当此刻透过树林胡水灵已经可以看到邵鸿渊那张漠视人命的脸,知道再没有时间可以考虑,蓦地就将小牛犊托到了鱼秀芹的手上,爱怜地回看了吟儿一眼,对鱼秀颖说:“先躲起来”

    “什么……”鱼秀颖还没有会过意来,胡水灵就将他们一同推进身边树丛,鱼秀颖大惊即刻抓住她衣袖:“胡女侠”

    “听着,无论谁落在金人手里,林阡都必然会救。我们的价值一样,没有谁更重要。但是,她却万万落不得。”胡水灵的意思鱼秀颖当然懂,吟儿这样的身体根本吃不消:“然而……”鱼秀颖还未说完,胡水灵已挣开她衣袖,往另一个方向奔逃。

    “在那边”“站住”“活捉她”死寂了片刻的山林炸出一片喧嚣,那些金兵终于追上了一个目标,包括邵鸿渊在内全都喜不自禁,全部往那个方向涌去。胡水灵却不曾站住,而是一直奔逃,虽然年迈如她不可能跑得太远,但总是能引开多远是多远。

    嗖一声响羽箭出弦,直射在胡水灵腿后,应声胡水灵摔倒在地。当下就有金兵将她拿下往邵鸿渊邀功,而更多的却一拥而上要去追更多人。

    鱼秀颖看到那边黑压压的一片人和一群兵,岂能不知胡水灵已经被擒,再看到不远处一身是血生死不知的杜华,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却非得捂着两个妹妹不发声,也祈祷着小牛犊安安稳稳。就这么揪着心度过了两三个世纪,总觉得金兵还在附近她们动都不敢动。

    “盟主……”不知过了多久,鱼秀颖察觉出吟儿醒来,赶紧凑过去低声说。

    吟儿环顾四周,忽而色变:“娘亲呢……”

    “她……被金人捉去了。”鱼秀颖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们……不是一起逃出来的吗?”吟儿急问,鱼秀颖将适才状况一五一十对她说了,吟儿噙泪:“都怨我,不中用。”攥紧拳,实知茵子的失踪太不是时候。

    “金人们不知要怎么对她。”鱼秀颖泣道。

    “只怕……是会用作诱饵去对付胜南。金人一向都是这样。”吟儿说,这时近处又有人声窸窣,吟儿一惊,登时警觉,鱼秀颖告诉她,金军押解了胡水灵说是要回凌大杰那里,一部分继续往南追过去,但还有一部分随邵鸿渊占据了这个林子、拦锁了各个出路,似是挖地三尺也要将她们搜出来。

    “原是这样。”吟儿知道,邵鸿渊没这么缜密,这一战果然还有凌大杰的参与,他二人一个善攻一个心细,加在一起刚好抵消了各自缺点,才终于夺得这一战的胜利。胡水灵本意是要调虎离山好让她们趁夜逃走,然而邵鸿渊在凌大杰的帮助下却没有中计。现在离天亮越来越近,对金兵也越来越有利,吟儿实在不想胡水灵的舍己救人没有意义,可是此情此境竟是没有任何方法可循。

    “放火烧山,不怕他们出不来”传来邵鸿渊的声音。v
正文 第1027章 寒山飞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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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火啦”“不好了大人……”夤夜,驻地莫名失火,寨口亦有骚乱,有传混入奸细,又说外敌来犯。尹若儒思忖林阡刚败不可能反击,但又因济南之战而对他存三分顾忌,故惊而不慌、问明情况,觉察出真是宋匪突袭,方要发号施令,蓦地一声刀响——

    明明还在帐外,却是震透耳膜,尹若儒岂能不知那是饮恨刀到访?他跟那武器从济南一直打到了大崮山,或者说几十年前的陇陕就建立了关系现在林阡正给他机会复习……是以在刀声出现之初,尹若儒就能立即捕捉并判定。这感觉,最熟悉,也最新鲜……

    尹若儒何等速度即刻出招,一丝微弱朦胧的蓝色,甫一飞出袖口剑端,陡然冲出数十股强烈气流直打帐外,轰一声巨响双方战力隔帐相遇。

    这一回合从战场抽离,不过是林阡出刀在寻找尹若儒,而尹若儒以剑气回应了这个暗号而已。

    而放回这战场中来,却是林阡饮恨刀刚杀入挑衅,尹若儒剑气便訇然飞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换常人,显然来不及应变武器都要被击飞,林阡的反应却已被尹若儒练得够快。剑气打到近前虽猛,刀中劲力也早就蓄足,手一翻转,随即便将那攻势压了回去。不过这还手看似简单,实却也费了林阡七八成力,第一回合而已。

    雪光充斥了众人视线,如横着冲涌的瀑布,洗尽了剑气而直往尹若儒军帐冲刷。顷刻间帐外金兵作鸟兽散,而帐内众金将都已全被外面看见——错,还分什么帐内帐外此等攻势,即便石筑都成碎渣,何况区区营帐,霎时被掀翻了过去、里面人也东倒西歪。就连地面之上,都被硬生生扯出道沟壑来……

    当然,这电光火石之间有且只有尹若儒一个没败给饮恨刀——他袖里剑气反击更快,身形翩然,手中轻捷,拨出的幽蓝却猖狂暴涨,美如飞花流萤势却激射苍穹这般速度,惊神泣鬼,仿佛将时间都拨了回去,让人难以分辨,这营帐的毁灭是林阡造成,还是他尹若儒导致?

    尹若儒这一击,业已八成力。

    等闲之辈根本来不及见到的万道剑气,携带着剧烈的破空之声直袭林阡,令人能设想出那该有数丈粗广,而彼时,林阡上一回合才刚完成、八成力量方从攻击状态撤回,却恰好追上尹若儒的速度,是以无暇休整调控,即刻就迎着尹若儒剑气猛搅饮恨刀中无垠战意,强横卷动着所有剑气,回旋、坠落、毁灭,使之被迫失去威胁,失去形态,失去、命……

    尹若儒和林阡,其实此刻都已是全力以赴,却知道下一刻自己会被对方激出更高潜能,所以,只能说,这一刻尹若儒力有九成,林阡,九成

    主将打得如此激烈,麾下军兵自是不甘示弱。肝胆俱悬,万箭之间、千钧之下、百刃之上。风流云散、土崩瓦解、人仰马翻,只在刹那。

    由于金兵刚战胜还防守薄弱,而宋匪事先潜入里应外合,故这番夜袭火烧,打得金军措手不及,因此犬牙交错的情形很快消散、金宋双方孰优孰劣趋于明显……不消多时,尘土焦红,天色枯黑,不知是被火烧,或是被血染,还是被战局烤。旌旗连城也倒,兵甲满山也销。

    十七日,寅时一刻,尹若儒部忽遭火烧,凌乱中百余宋骑冲驰而入,原是绕开了徒禅勇部趁夜偷袭。尹若儒正待领兵抵挡,自身却先遭饮恨刀林阡单挑。僵持千招,又一路宋匪涌上山岭,击溃尹若儒部驻入其间……

    寅时三刻,尹若儒军仓皇四窜,带给徒禅勇这突然大败。徒禅勇眼看明炬四山、耳听鼓声震地正自心惊,听到败报才知背后横插了一方劲敌。当听说尹若儒还身陷宋军围困,副将们纷纷对徒禅勇请战:“将军,我等愿去救尹大人”这些花帽军中的年轻将领,原先都是瞧不起徒禅勇的,经此一役,却个个对他马首是瞻,换以前,恐怕都是先斩后奏了。

    众将士激得谁都想去,徒禅勇却举手平息:“慢着。都别去。”

    “将军?”

    “你等都在此地留守,严防宋匪正面冲击。”徒禅勇深知,林阡敢到背后发难,正面就一定有谋算,“尹大人由我去救。”

    徒禅勇料得丝毫不错,卯时一至,海逐浪便立刻领军出击,若非徒禅勇事先稳住军心,此地金军定然已被尹若儒败仗连累、明明不占劣势却偏乱了阵脚、反而捉襟见肘被那海逐浪轻易冲乱……而不像此刻这般,严阵以待,固若金汤,完全不给正面那些宋匪赢仗的机会。故此,虽然腹背受敌,众金将也十分相信,有徒禅勇去增援尹若儒,定能联手挫败林阡,最终缓解危局……

    徒禅勇领军一路向战,视线从上而下,只见天中裂缝、鸟雀惊散、山走石飞、林木摇撼,坐骑由远及近,只见驽马彷徨、断箭无主、血污乱溅、残肢喷洒……叹只叹乱世中人不如马,任由践踏。

    欲救尹若儒,欲战林阡,太简单,只需向着死尸最多、煞气最重、万物最乱处闯,因尹若儒犀利的剑气,与林阡磅礴的刀象,只符合那些境况……方向感稍纵即逝,白天或黑夜断续经过身旁,光影与声动剪接般掠过眼前耳畔。徒禅勇策马临近他二人战局之时,有感自己身处的时空失控:空间正被林阡扩张,时间亦由尹若儒压缩,或者说,空间正被林阡倒逆,时间亦由尹若儒拨转。

    毋庸置疑,尹林二人还在僵持——也不能说僵持,战局早就从第一现场转移,好一段路了。大帐内外,尘烟之间,高台,平地,山林,半空,一轮轮彼此震撼,一招招相互为难,缠斗得如此紧凑,教旁人没法插手。

    这里没有过多活人能够靠近。除却双方主将之外,只有寥落尹若儒心腹,被一些林阡的兵圈在一隅打。那帮尹若儒心腹之所以还能撑,完全是因为手上有人质。或许尹若儒本人并不愿牺牲那个**,但那些金兵为了保命竟将她劫持——茵子。他们这群精兵也真精,一看彭义斌战斗到一半忽然抽身往茵子的藏身之处走,立马知道茵子是他们逃出生天的关键故而加紧以她为人质……

    然而,余光扫及这帮怕死鬼竟用茵子觅活路、打斗过程中还全然不顾茵子生死,尹若儒自是怒火中烧,喝叱无效难免胆战,生怕伤了她再也找不到水赤练,这一分神当然落了下风,好在林阡也心神被分,命令彭义斌“救人要紧”“切忌伤她”,才总算没教尹若儒落败。两大战局相互牵制,倒也维持了好一番平手,到此刻徒禅勇临近,却终于有了突变——那些金兵见徒禅勇到来即刻猖獗,竟打得彭义斌等人连退数步,便这当儿茵子惨呼一声不知是否受伤,尹若儒一惊之下,衣袖顿时被饮恨刀割断,眼看着半个身子都被笼罩在刀光中……

    徒禅勇未想到自己到场会引起诸多变故,吃惊看见茵子被牵连受伤,出于本能几乎立即就要上前打断,然而瞬间却看尹若儒破绽毕露性命攸关,徒禅勇岂会分不清轻重缓急,刀锋一转即刻来救尹若儒,而把那边的情势都交给了尹若儒亲自去做。

    他的选择当然是对的,谁不想以饮恨刀为对手?适才是没办法插手,现在尹若儒输了自然他来……车轮战,尹若儒是饮恨刀的第一关,攻克了之后还有徒禅勇等着,如此才能救金人手里的人质……

    这个场景,依稀哪里有过?陇南之役,金营……饮恨刀林楚江,人质林阡……

    一幕幕往事,一段段重演,世事轮回之感,沧海桑田之叹。v
正文 第1028章 天下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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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若儒剑气之幽冷,徒禅勇战刀之温暖,两种风格截然相反,却毫无间断地涌进了饮恨刀的战史中来。

    这种刀意,便有如轻雾缭绕的清晨,阳光柔和地倾泻入林,飘荡在青山中些许斑斓光圈,一切都那么慵懒、悠闲、安宁……锋钝刃乏,质朴无华,这一刀徜徉进战局,给林阡的第一印象便是,慢,慢极了。

    先前很长一段时间内心肺被尹若儒剑气抓得分毫不能懈怠的林阡,在对手及兵械完全撤换成另外一种时立即长吁了一口气,很好,对手很慢,不是杀招,温和之至……

    只是这口气吁了一半就断在了那里——不,温和只是假象,徒禅勇内在的实力比尹若儒还高因这电光火石之间林阡感应到了一股比适才更加强悍的力道和战意那激烈的杀气,不在其暗淡的锋刃上,而在那个人的骨子里。所以,是不是杀招,都对林阡杀定了

    林阡那一口气,差点真没喘上来。说好了败不过二的,结果战场上兵法输他,武斗时怎又对他轻敌

    前所未见,庸碌表象,竟能此等容量。豪迈气势平平挥出,毫无用力却成万钧,狠狠撞在林阡胸口,竟教他一时来不及去找痛感。何以,追得上尹若儒的眼花缭乱,却够不到徒禅勇的至慢至钝……

    “放开她”这时尹若儒对部下呼喝,并飞身闯入他们与彭义斌的乱战,平素他武功高强要救人自然易如反掌,然而此刻一片混乱真正是刀剑无眼,且他对部下的命令完全无用——那帮人为了活命竟连主上的命令都不听,真应了林阡对海逐浪说的那句,狗逼急了就是狼。

    也是尹若儒的厉声呼喝,令林阡即刻惊醒,顾不上错愕和负伤立马回砍徒禅勇。趁此刻气力还能顺利调用,林阡需尽快将他打疲、耗光……是,打疲,耗光,徒禅勇几斤几两林阡现在知道了,为时不晚,未必失败——这一刀不再求快、而只求重,因敌施战,只为求胜

    饮恨出,如被恶石锁住的江流,一旦冲破,气势堪称惊险,高屋建瓴,凶猛如瀑泉跌宕;如被乱云阻挡的山峰,一旦刺透,魄力既雄且劲,直冲霄汉,强厚如宇宙伸扩。他林阡,本就不是以技巧速度闻名,看家本领就是磅礴大气,便以这看家本领对你徒禅勇单挑如何?

    徒禅勇举刀相抗亦是有感吃力,勉强阻抗后再行猛攻,却见林阡反击丝毫不弱,即刻蓄更多力再回敬他……如此搏杀了十个回合,攻与防毫无喘息之机,风响猎猎,火声呼呼,节奏全随刀起伏,音调全因刀涨落。徒禅勇愈发觉手臂酸软,而林阡胸口往肩都已麻痹,挥舞砍抽劈挡滚挂,两刀来回交缠激烈,撞碰中磨损程度,早透出两人互伤多少。

    这场刀战毫无花俏也不难追,却明显将天下间其余武斗都睥睨,林阡先前没在刀中遇到过这么厉害的强手,而徒禅勇心中亦难免惊撼:他比他父亲更强。

    缠斗时不知光阴流逝,只觉沙尘下的天空不停闪烁。远处不管山上山下身前身后都是火光冲天,新的旧的、硝烟或灯、无声还是爆炸;近处无论此招彼招你刀我刀都是猛虎游龙,破的立的、刺杀或防,全需不遗余力

    无人能言,弱光暖流、雪光之灾,赢的终将是谁……

    那时茵子哭声更大,只怕要伤于三方厮杀,林阡即刻下令:“义斌,不必救了,且让尹若儒打”徒禅勇心念一动,知传说非虚,眼前林阡作为,跟在陇陕时期一样:

    传闻中榆中上梁之战,越野麾下的游仗剑和肖忆内讧,林阡选择的也是他自己退出、宁可昭告天下他是越野的敌人也要整合那游肖二人一致对外。徒禅勇听到那些传说时,曾怀疑过,林楚江去世之后,世间还有第二个人,有王爷一样的本心吗——此刻因小见大,真的有。

    徒禅勇自是不知,林阡和自己的底线近乎一致,尽量牺牲最少的人——不同在于,林阡是说,嬴战后,尽量少杀人,徒禅勇是说,要嬴战,尽量少杀人。

    所以,前些日子的冯张庄之役,徒禅勇宁可黄掴等人抓胡水灵一个,而不希望看见邵鸿渊抓住整个冯张庄的百姓;所以,二十四年前的陇南之役,当王爷竟默许邵鸿渊对一城的无辜百姓下寒毒,徒禅勇一声不吭含泪牵着战马离开了军营……离开军营去做何事?不得已,去做了件逆心之事是他徒禅勇,冒着性命危险单身闯入宋营,趁着玉紫烟和林楚江纠缠不清而将林阡劫走……

    要将林楚江调虎离山,用一个孩子就够,不必牺牲千千万万个孩子。尽管那也是一条生命,但天平的另一端太重,徒禅勇别无选择……徒禅勇更曾天真地希望,林楚江能够全身而退,如此金军在西线打不成闪电之战,而不至于死伤惨重。抑或林楚江死在了金营,能够弱化王爷心中的激愤也好……

    思绪回转,不免慨叹,世事往往不遂人愿,林楚江没能全身而退,更不曾死在金营。两种可能都未发生,陇南之役生灵涂炭,短刀谷的事业也是从那时起走下坡路,林楚江人生中最大的败笔……那一战完颜永琏虽赢,却失尽陇陕民心,伐宋大业戛然而止,越野山寨得以纵容,王爷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然而这个名叫林阡的孩子,命却如此坚硬,二十四年前万千宋人因他死,二十四年后的今天,再度系上了千万宋人。

    徒禅勇百感交集,脑中却因那声“义斌”而穿过一个闪念:海逐浪在我军正面,彭义斌在此间,那么山上那些,何人所领?

    其实这个疑问早就在徒禅勇心中产生,须知宋匪昨日刚遭惨败,无论如何都不应今晚偷袭,即便林阡战法与常人相异,但也需结合实际,兵是精锐没错但绝对不可能多。但山上那些,若非草木皆兵,难道是……另一方宋匪莫不是杨鞍的人?

    暗暗吃惊,却也生出了应付之计,你林阡既会整合,我徒禅勇也能离间猛然间徒禅勇意识到林阡的援兵是史泼立,俨然清楚了林阡的全盘战略,要击毁他实也不难,然而就在此刻,另一战局形势突变——当彭义斌领命而退、尹若儒就势迎上,那些金将难以敌他,不慎就被茵子挣脱了开去,谁想茵子挣得太猛,竟一下冲出了老远,尹若儒一时没回过神,转身追她之时来不及撤去剑气……也许他跟林阡激斗太久,已经不足以对真气撤换游刃有余,可怎却即将杀了这个自己本来想救的人……?尹若儒神情剧变,已是无法自控,万余剑气直冲茵子而来,众人惊呼声里,只看茵子连滚带爬拼命逃,可茵子逃的末尾,却正巧是林阡和徒禅勇的刀战

    千钧一发,不容喘息眼见着尹若儒剑气即将打到茵子身上,茵子不进则死于剑气、进则撞在徒禅勇刀上……林阡不假思索,立即弃了原先与徒禅勇之战,上前一步披风一掀整个人挡在了茵子面前,而与此同时徒禅勇的刀和尹若儒的剑却一起冲到他身上生死攸关林阡岂能怠慢,一瞬双刀全在手上爆发,也不知调用了几倍气力,一往尹若儒剑气打,一朝徒禅勇刀上杀,左手长刀给尹若儒蹑影追风之速,右手短刀则予徒禅勇震天灭地之威

    随着剑气侵入林阡手臂,瞬间发生的,还有尹若儒连人带剑被撞飞开去,和徒禅勇整个躯体近似炸裂地当场倒下。刀起时天下震颤,刀落后寂灭无音。

    久矣,金军宋军,无一敢前来看战局,当林阡一身是血站在原地,当尹若儒失魂落魄忘了爬起来,当徒禅勇……整个人已经不完整谁能确定他还活着……

    时间停滞在这里,冷空气定格住了所有人的表情,谁的脸上都写满了吃惊,别人都吃惊着林阡的这一刀无人可接,而林阡,又岂能不惊?……他完全没有想到,适才徒禅勇,居然把刀撤了回去……毫无防御……

    “徒禅……”尹若儒脸色惨白,陡然像从幻世醒转,慌忙上前去看徒禅勇,一众金兵,树倒猢狲散。

    林阡强撑着站稳,来不及去看臂上剑伤,胸中热流翻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盟王”彭义斌等人急急上前,茵子也慌张扶住他,一张小脸上泪迹未干。

    “大崮山后,是摩天岭。”林阡示意无碍,面容中淡定之余,全然必胜意念。彭义斌等人看他擦去血迹,尽是转忧为喜,士气大振,齐齐相应:“是即刻打摩天岭”

    “必将你尽快送回吟儿身边去。”林阡转头,看向茵子,虽然吟儿瞒报自身病情,林阡焉能不知她身体。若非吟儿病重,胡水灵也绝对不会落在金人手里。v
正文 第1030章 群攻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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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忽明忽灭。

    在泰山境内不懈追寻,何以一直看不到终点……

    记忆,隐约又回到了四岁那年,也是这样在泰山深处一路追赶、寻找着那个强迫他才会走就习武的母亲。当时的山林里,除了他胆怯的脚步声,就只回荡着他没有回应的哭喊,娘亲,我怕,你在哪,等等我。

    此刻,已经不可能回到那个跌撞孩童,他无需费力就能追上敌人的脚步,也早料到,这是他们给他设定好的不归路——信中讲的太明白,独自一人,向西来追,否则胡水灵性命不保。黄掴是谁,毒甚轩辕。

    于是,紧锣密鼓、箭在弦上的摩天岭之战,一瞬之间就变得扑朔。因他不能对胡水灵无动于衷,因他必须应言独自赴约,因他也不知何时能回到战地来,所以,他,林阡,竟是在攻入泰山的第一刻就可能对大军辜负——却如何能有别条路走

    唯能将摩天岭宋军全权相托:“逐浪,义斌,此番战役,大局是你们的,我不参与。”叙说时,他心中存着无限歉疚,苦笑一声,“终是自私了一次,临阵脱逃了。”

    “你是我盟王,也是我兄弟,于公于私,你的事都是我的事。”彭义斌说。兄弟就是这样的,在你最需帮助时,为你扛下所有的困难。虽然彭义斌尚且以为,林阡所说的临阵脱逃是闭关养伤。

    “审时度势,金军强则我军守,我军强则我军攻。”海逐浪点头,对林阡保证。不同于义斌,逐浪猜出林阡不参战是跟胡水灵有关,毕竟黄掴关于胡水灵的传言已经散放多时了。林阡之所以不明说,虽是应黄掴要求,毕竟也为不动军心,海逐浪因此也不声张,问都不问。只在兵将散去之后,才低声对林阡讲,林兄弟,逐浪真想跟去。

    换以前逐浪不会像今天这么担心林阡,但今夜不一样,逐浪也看出了他状态不佳,拜尹若儒徒禅勇所赐他身上有伤……但这就跟当年官军围困魔门、他夤夜都要回寒潭去见吟儿一样,于天下而言他是主公不可或缺,但离开了天下他终究是胡水灵的儿子,人生的前十几年如何能与现在抽离。

    “不过,林兄弟那么能打,权衡了轻重,还是这边更需要逐浪。要知道,金人很可能是调虎离山,目的在于摩天岭的大家……”海逐浪红着眼眶,“别的不说了,林兄弟快去快回盟主和那个什么火炉,逐浪想早些见着”不能抽离前十几年,但同样不能抽离未来林阡浅笑点头,逐浪啊逐浪,这是多狠又多正确的一句话,知我者莫若你也。

    但比海逐浪更知他的,是轩辕九烨。是的,无论俘虏是谁林阡都一样会救,但是救的过程不可能一样,当人质是胡水灵,会使林阡最为心绪不宁、会迫着林阡一点狡猾都不能耍、会令他听任牵制唯能够只身犯险……

    说到底金人们也该感谢胡水灵,是她与张睿那一系列的伪装,导致她自己抹消了她与林阡的作战默契,林阡会担心她曲解所以不会像往昔般心狠手辣——所以,他一定会来。

    不过,金人的目的真如逐浪所想那样,是调虎离山、绊住林阡来打摩天岭?

    当然不是。是搁置了摩天岭全体来聚歼林阡

    “林阡能扭转胜负,那么在战争之前,先将林阡解决。”这句话,轩辕九烨七年前就在讲。

    有别于轩辕九烨近似坦荡的毒辣,黄掴一向擅长粉饰,为人处事皆有分寸、有为而有不为,此番却为何刻意散言、并且愿亲自出手?很简单,因为林阡上一战可以被描述成嗜杀,继而在金军中激起公愤,诸如仆散安贞等人,以及花帽军中小将,都下定决心为徒禅勇报仇雪恨。借着徒禅勇的惨遭毒手黄掴又一次站在了舆论的制高点上,恰好有林阡的母亲擒在手上黄掴可以“顺便”用她而不是处心积虑——所以黄掴,不是个凶险毕露的恶徒,而是个不遗余力铲除恶魔的领袖,他无论怎样都是正义的。

    那,又该怎么用胡水灵这个人质?显然地,不能再像穆陵之战或冯张庄之役一样临阵拿捏,绝对会自讨苦吃被林阡赢回去,既然如此,就同意毒蛇轩辕的话,在战争之前解决了林阡,把林阡和他常胜的盟军拆离——所以,黄掴选择借鉴当年陇南之役高手堂对林楚江。

    事实上,金人敢这般决策,他们就已经无敌。尤其黄掴,连他都公然摒弃原则,可见摩天岭之战他们下了多大决心要赢。

    是大崮山林阡打败尹若儒重创徒禅勇刺激了他们黄掴清楚,大崮山败这么惨,再不守住摩天岭泰安就又要败了;仆散安贞愤慨,徒禅将军被饮恨刀砍成那般,无论林阡是真的嗜杀或存心向金国武坛宣战,仆散安贞作为摩天岭的武功最高都应战定了;轩辕九烨心中却隐忧,林阡在打败邵鸿渊之后,竟连徒禅勇和尹若儒合战都可以轻易击垮,而且是用当年对付金北七八九十的手法……于战场而言,甚至将来对阵,都是莫大的危害。轩辕对林阡数度提起又数度搁浅的“除去”计划,不得不再一次提上日程,当看不到“阡陌之伤”的曙光,就只能先走胡水灵这一步棋。原本除去一个人的手法就不可能唯一。

    黄掴,轩辕九烨,仆散安贞,解涛……此刻,他们无一不在林阡眼前。

    须知林阡赴约虽有受迫的成分,却也还有他本身有把握救人——胡水灵只是在黄掴手中而已,顶多再多一个轩辕九烨罢了,哪怕需要血战,如海逐浪所说林阡能打他心想再怎样金军要留着打摩天岭主将是不会倾巢而出的,那些主将也不可能都对他林阡有必杀之意——但他终于没有想到,徒禅勇的重伤会被黄掴利用、歪曲、激将,这次除了黄掴之外,竟然有黄掴在尹若儒、徒禅勇面前承诺的所有小辈所有

    都对他有必杀之意,且是何其强大的阵容。

    除此,四面还聚集着各自心腹,以及,畏畏缩缩的几个杨鞍近身的兄弟。这些,是黄掴故意带来的,林阡一见,神色顷刻变了,虽然他想逆转红袄寨回到整体,但现实竟却是这般严酷……这些兄弟,是真心实意降金,还是自作主张并非杨鞍授意?扑朔迷离,却哪有闲暇追究……

    以一敌众的情况之于阡,早有如家常便饭,从来都泰然处之,一贯都不可能让步,但当此刻……敌人手上的是他的母亲,胡水灵……

    从未想过,重逢竟是这般情境。七年来,日夜积压在心头的遗憾、抱歉、失望,与背叛使命时的不悔、坚定、决然一直矛盾,繁复难理清。所有他应该做却始终来不及做的解释,都不知如何启齿,也根本不容出口,零碎无组织。

    绝没预料,那些有关辛弃疾的复仇,更被今夜金军更为强烈的复仇淹没——有关辛弃疾的复仇,她因他而失,金军的复仇,他……会否因她而败?

    不容多虑,胡水灵被缚躺在河畔,岸上已有血迹斑斑,林阡强忍关切之情,冷冷看了一眼那个离她最近的红袄寨旧将:“扶她起来”他认得那个杨鞍部下,冯张庄之役里也有他功劳,当夜虽然一番苦战,众兄弟却是齐心协力……杨鞍精挑细选的这些部下,赤胆忠心,令行禁止,哪里比不过盟军、林家军了

    那旧将竟然有些颤抖,不敢迎他眼神,规规矩矩将她扶坐起来。林阡见她能坐,确定她神智还清醒,稍稍放下心来,业已步入了第一层金将包围。当此时他离胡水灵、黄掴等人尚有一段距离,饮恨刀将出未出,杀意已寒烈之至。

    “四十九人可足够么。需否让暗处的也一起上了?”林阡面中尽然轻蔑。众金将都是为徒禅勇复仇才来,虽不至于胆怯后退,却个个都闻言色变。“可足够么?”足够打他,还是足够被他杀?而这句,也讽透了黄掴……暗处风吹,确实藏兵。

    黄掴冷笑一声:“这四十余人,怕你是连十个都极难对付,何况,你还要带走你这位饱经沧桑、仍然是非不分的母亲”说罢拖开宋将、提起胡水灵后心。胡水灵被他一拎,身体早已离开地面,她脸色惨白不住喘息,许久才抬起头来痛苦地哽咽:“胜南,快走快走”

    林阡看出端倪:“你下了夜寒罂粟?”

    黄掴冷冷道:“不错,想必你也知道那毒害,四肢麻木动弹不得,五脏六腑皆被毒侵,只怕经不起长途跋涉。”言下之意,胡水灵根本走不了,林阡纵使天大神通,也最多自己全身而退。

    林阡听他对胡水灵竟如此毒辣,再沉稳都藏不住愤怒,眼神中尽是战火,沾满鲜血的双刀出鞘,气势锋利地直指金兵:“杀了你们,自有解药”

    “林阡,且看今日谁能遂愿”黄掴厉声,手指一掐,花帽军诸将在仆散安贞的带领下,已尽数剑拔弩张。

    “胜南……不必救我”胡水灵试图支撑却力不从心,“他们,是想……”黄掴眼神一狠,即刻上前一脚踢翻了她,直接断了她后面的话。v
正文 第1031章 雪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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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情之所牵,暴喝一声立刻出刀,当即上前四个金将,同时拔剑欲取他命,然而倏忽之间,就遭林阡挥刀狂斩,连剑带臂一起飞脱开去……第一招交击便血雨腥风,哪是荡气回肠,分明掏心掘魂

    战斗并没有因此停止,凶猛出击换回的注定是疯狂报复——饮恨刀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又如何,那四个金将倒地激起又八人迎击,八人伤亡再引发十六人强袭,个个都是义无反顾一往无前毫无所惧难怪黄掴胜券在握,他们不仅武艺超群而且合阵一流,一时就连林阡也陷入重重围攻、无法突破……纵然如此,他救出胡水灵的决心也始终不减。

    耳畔的狂风既烈又冻,颈边的刀锋利而冰凉,胡水灵的泪不自禁滑落。模糊的视线里,唯能看到饮恨的刀光、战意,以及气魄,敌人一层层包围,再一层层被掀,前仆后继,前推后拥……她的儿子,本事真的很大,敌人都受伤了,他却完好无缺。他比过去强悍了太多,杀敌时候眼神比谁都凌厉,也许,只有这样,才是林阡吧……

    他根本没有对手,一干金将转瞬就被他折磨得精疲力竭,鲜血争相在刀锋尖摩擦出飞溅,他嘴角荡漾的仍是征服后的淡笑……

    目前能阻挡他的兵械,连解涛的狂诗剑都算不上,有且只有仆散安贞的月牙鎏金铲。然而,在十二元神中数一数二曾经力挫林阡的鎏金铲,时隔不到一年怎就在林阡的刀境里销声匿迹那流光溢彩,是一遇饮恨刀就遭磨灭,黯淡消隐,软弱无力,唯能起到拦挡的效果,却没有攻势,只有防守……

    攻势?如何进攻?鎏金铲的锐利和威势,似全被饮恨刀先发制人地镇压住了,过去的流水般轻狂、割草般豪壮,今夜沦为流水般敷衍、割草般草率,百招以后都打不出任何状态来就像溺在了刀光里……防守?仆散安贞你何时竟沦落到只能防守,所幸你的铲法是触类旁通五花八门的,所幸你是这样一个处于不断上升期的高手,被破一招,就立一招,可以有破绽,却从不毁在破绽上……若非这样,仆散安贞哪里拦得住此等战伐

    可是,胡水灵明白,阡带不走她了……她老迈伤残还中了剧毒,他就算能带走她,也走不了多远。这就是黄掴要的。黄掴之所以把胡水灵害成个废人却不要她命,归根结底要在用她钓完林阡之后再继续用她绊倒林阡——这一次,是要林阡真的绊倒在他们眼前。在听说林阡和徒禅勇尹若儒三败俱伤后,黄掴知道林阡的战力一时不可能恢复更别说进步,此刻的战力也不过是因为一腔热血再打下去一定会耗光——所以,黄掴现在其实就是和轩辕九烨一起在等他耗光再出手啊……

    今夜,只要引他孤身前来、令他意想不到地呈现给他至强阵容、再硬逼着他完成救他**、以他心性根本不可能完成却非要完成,那么就只有死一个下场,这就是黄掴的思路,与寻常的聚歼还有着一定的出入。

    黄掴的思路,当然没有对胡水灵提起过,但胡水灵看得透。如果说先前她从邵鸿渊被移交给他只是隐约悟出了这层意思,那么适才听黄掴刻意强调“饱经沧桑、是非不分的母亲”以及夸大其词“夜寒罂粟”的功效,胡水灵完全听出了黄掴的企图,逼林阡一定救她,亦借她杀定林阡

    但黄掴却制止了她告诉他——

    实则黄掴用不着制止,她也用不着告诉,这一切,胜南在看见群攻阵容时应该也雪亮了。却终是选择了打,战场他不会贻误,她当然也不能撇下——大义亲情,他都不放。胡水灵前所未有地悔恨她教给他的两种思想,双肩挑担,如何行路

    喊不出这声“别救我,快走”,一阵冷风强势袭过头顶,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靠在了他的背后……被他一刀杀退的黄掴,脸上全然不见适才凶狠。黄掴有未放水不得而知,只知林阡这一刀是实打实

    与此同时,暗处金将一涌而上,比适才五十人翻了两番。

    光亮再次被黑暗淹没……他救了她,却不再有时间逃离包围,适才绝对的上风,因为背上负了她而渐落。这,当然也是黄掴要见到的。

    她忽觉痛楚之至,不知是为他担忧,还是因为毒性发作,每个金将都神情残酷,想置他二人于死地,而他,每一刀也都追魂夺命。她明明不该害怕,可是,她贴着他的背,听着他的心律,知道他真的疲累,他要保护手无寸铁的一个人免受伤害,他再武功高强再勇猛无匹,也杀不尽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

    这人群,要爬出去都太难……何况还有刀枪林立。

    到此黄掴依然袖手旁观:“林阡,你以为这些人不堪一击?如果不是精挑细选,又怎么会来对付你?”

    黄掴,在阡的征途上只出现过寥寥几次,每一次,都给他人生带来重创阡眼光一瞥,想立刻剿灭黄掴的魂

    由始至终,胡水灵都依靠在林阡的背上,自到他身边之后危险就再也不曾靠近过她,然而就在那时听得一声闷哼——他为了她能躲过凶灾,显然选择了他自己犯险……

    他受伤了么?她不知道,漫天的兵器交接,围绕耳边的都是战斗该有的声响,还有那一片殷红,也不知到底是谁的血。她的,胜南的,敌人的,或是前世、张安国的、林楚江的、义军的……

    事实如此,他要护着她,只可能自己和敌人硬拼敌人没有减少,他肩上腰间已经负伤,他才不怕,血流尽了也不能放下她

    天更亮。

    胡水灵无力地倚靠着,忽然又忆起多年前那个难忘的血夜,她被冯铁户欺辱推向墙壁之后,她的复仇工具,才八岁大的胜南,先一刻明明还在别人的围殴之下,后一刻竟不顾一切冲出来一把扑倒了冯铁户,伏在她身边哭喊,挡在她前面阻止那些人再碰她……他那么小,爆发力却那样强……

    幸而冯铁户傻在那才不至于恼羞成怒杀了他,但那一瞬胡水灵坚定意志说服自己一定要醒过来的动力,不是为了再和冯铁户抗争自己的命运,而真的纯粹为了胜南不受伤害。其实那一瞬辛弃疾早已抛诸脑后了啊,她只知道,若她死了,胜南会孤苦无依。

    如此简单,为何人都要在最浑噩的时候才最简单……清醒的时候,却总是否定浑噩。

    她,从没想过对复仇工具会有亲情,从张安国被杀的那一刻起,之后的二十多年,她都一直不再有感情。直到那复仇工具长大成人,她发现他的肩已经承担起家庭和她性命,在他背着她四处求医时,她的心,分明不再冰冷……他背着她时候根本背不动,他却说,以后娘老了不能走了,也一定这么背着她。

    他转头说,以后娘老了……说的时候,青肿的脸上竟是灿烂的笑,那时她怔住了,那个笑,是看见她性命无碍的笑,也是希望她能一直活着的笑。与现在一样,他长刀斥开右路刀枪转头一笑,也是同一个动机,同一个希冀。

    她的复仇工具……她曾最亲最爱的儿子……抚养长大之后竟为了梦想背叛自己的儿子……和小时候一样,从小到大都一样,变的只是那一头青丝,未至而立竟就全白……胡水灵痛彻肺腑,答应吟儿要冰释前嫌时留存的唯一一丝勉强,在他这一笑之后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双肩挑担,确实行路艰难,但为什么一定要在两难时轻易放弃哪一个。两种承担都不放,总会找到它们的平衡点,这些年这孩子吃了这般多的苦,却哪件事做得不好了。

    “娘。辛弃疾的仇……”趁着打斗间隙,林阡终于问出这句,“娘是真的原谅了我?”

    不错,他仍然不能确定她的心理,尽管吟儿已经着人对他讲,娘亲原谅他了,早就原谅了他。但也许是存在着一丝从小就有的对母亲的惧,也许是理亏心虚他毕竟是当事人……不确定她心理,他无法请求谅解。他在她眼中,或许也始终是那个八岁的小孩子,再如何睥睨天下,也只是天真无邪……

    “不。不原谅。半途而废,岂能支持。”她回过神来,轻声对他答,他脸色微微一变:“娘教训的是。孩儿不孝。”

    “胜南,虽说不原谅,但娘真的很为你骄傲。”胡水灵笑而噙泪,“宁可承受着无数人的不原谅,也要担负起必须赢定的天下——我若是轻易就原谅了你,怎看得清你有远胜于我的执着。”

    林阡听得这话,心中热血激荡,这种不妥协的认可,竟比直接谅解更振奋他——当然比其余任何一种释怀更振奋他,这才应该是属于胡水灵的回答

    他掐灭了她的希望毁了她的毕生心血她当然不能原谅他,但她清楚他背叛使命的原因并且支持他反宋抗金的大业,她骄傲他放弃了刺杀却不曾蹉跎了年华他完全对得起这放弃刺杀林阡只觉痛快之至,母亲原是这样的理解他他坚持至今的一切,何尝不是她的理想——她,耿京义军中赫赫有名的女侠胡水灵,虽一生都不容于抗金联盟,却始终都是抗金联盟的人v
正文 第1034章 滥杀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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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八,宋金再战,双方主将无一人临阵,打得照样是不可开交、不昼不晦、生死堆迭。至二十日,金军惨败,南撤往月观峰,宋匪则趁胜占满摩天岭。战场,唱罢的是两方,留下的永远只一家。

    也是直到战事落幕之后,金军主将才有了下落:那夜群攻林阡,一流高手们无一生还,绝顶高手们才苟延残喘,所幸人没有彻底死完——也是因为人太多了所以林阡才没有杀完,留出了几条漏网之鱼。

    一场滥杀,血流漂杵。那绝顶高手中,尹若儒当场死亡,轩辕九烨尸骨无存,仆散安贞重伤将死……唯黄掴和解涛逃过一劫。饶是在林阡入魔前后退了一步挣得了一线生机的他俩,也皆是血染戎装遍体鳞伤苦撑了三天才爬回来,如果他俩没从死尸里睁开眼,仆散安贞和尹若儒都抬不回来,一起烂在摩天岭。

    心有余悸,如果说解涛是他的本能救了他一命,那么黄掴,庆幸自己发现林阡眼神不对时想多了,那个不祥的预感,反而帮他脱难,虽然,林阡最想要命的人一定是他。

    到这一刻林阡失踪才得以证实,然而摩天岭之战也已经终结,海逐浪继用武功之后,更以战绩慑住了王琳。王琳等人如今听到金将们如此凄惨,对林阡定然更加忌惮,又岂敢再动分毫。

    然而,这不是件好事啊……海逐浪忧心忡忡,看着摩天岭一望无际的刀枪、整肃威严的军容——

    时过境迁,明眼人都应看得出来,大崮山之战史泼立林阡是合作伙伴、虽然不可能像徒禅勇一样当场觉察,但黄掴、轩辕那么精明,必然都是心照不宣,隔着一个摩天岭的杨鞍,对此应也了解,却是无能为力。

    所以,不知道林阡是在借势向史泼立靠近的只有史泼立自己罢了。

    黄掴既然看出,必然有所应对。故此,那日王琳敢来挑起衅端,显然是身边有黄掴安插的汉奸、挑唆他来侵吞海逐浪,一则可以为金军增加赢面,二则也给两派宋军疏远,所幸逐浪慑住王琳也控制好了摩天岭,没给双方彻底僵化,也维持了林阡的初衷。

    可是……林阡却杀了这么多人,一部分还是杨鞍旧将,且不说他们是否杨鞍主使……这显然背离了林阡的本性。当晚黄掴带他们去,定然只为对阡扰心、也控制着阡不能过分,然而胡水灵之死却激发林阡入魔,不错,入魔,海逐浪心一颤,当年林阡在魔门杀完金北七八九十,突然转头时的那个邪恶至极的眼神,海逐浪至死不忘。

    但黄掴带他们去,为的只是扰心、疏远,没想到林阡会连他们也杀,如此却显然造成林阡整合红袄寨艰难。如何不教海逐浪忧心。心间,脑海中,不停回荡着当年魔门的殿堂内林阡的狂吼:“还要平什么魔,我林阡本身,不就是一个魔”

    “海将军,盟王他果真不在军营?”彭义斌上前来问。彭义斌那时才知海逐浪是在怎样的逆境下扳回了摩天岭大局。

    见海逐浪点头承认欺骗,彭义斌油然而生敬佩,请示道:“那么,盟王在何处?可有危险?需否派人去寻?”

    “不,不必去扰……他应是在闭关恢复,到时候自会回来。”海逐浪摇头,此刻林阡,是人是魔难以衡量,他既不回来,显然跟当年魔门情势一样——他唯一的那丝良知在告诉他,不能回来,回来就将毁灭一切靠近他的人物。

    “不过,他终会回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整合好他全权相托的摩天岭。”海逐浪转头看向略有疑惑的彭义斌。义斌闻言,动容点头:“是”转过身去,忽而止步,又回头问,面露一丝哀色:“那么,盟王的失踪,老夫人的噩耗……”欲言又止。

    “都不必瞒着盟主。”海逐浪说。

    何必瞒着,当海逐浪为林阡夺得了摩天岭,她一样能力挽颓澜,帮林阡守妥了天外村。在星衍飘云姜蓟等小将的助阵下,在时青寨兵将的增援下,已然与南部金军交战半月。

    黄掴等人群攻林阡的同一夜,邵鸿渊亦着手偷袭凤箫吟。

    邵鸿渊重打天外村的理由,和摩天岭的金军一样,被激——当听闻徒禅勇惨败到身体爆裂、人不完整……

    但邵鸿渊,无需黄掴添油加醋,感情亦非同情愤慨,邵鸿渊初闻噩耗时不知怎的思绪里一阵堵,不知是被回忆塞的,还是被现实填的,久矣,才说:“他竟……”是震惊,他竟也输给了饮恨刀,还输得这么惨。是嘲笑,他竟没能把林阡困死在大崮山,我原以为他能有多大本事。还是一种扼腕,他竟快死了,死这么早,没死在我手上、我面前……是最后一种吧,这么多年相视宿敌,真听见他要走了,心竟陡然悬空。

    徒禅勇,你我原是同一类人,如果换一种方式,你愿奉我原则,或也能打败林阡……可惜,现如今,却赖我来帮你报仇——向林阡报仇的最佳手段,就是陷了他的月观峰以南。

    首当其冲,当然是天外村。恰好林阡的女人和儿子都在彼处。抓住他们或杀了他们,对林阡都定然是致命打击。

    徒禅勇,当这世上只剩下我,我怎么打,都赢了你。邵鸿渊冷笑的同时竟觉得眼角潮湿。

    据传那大崮山之战林阡之所以打败徒禅勇,最大原因是先抓住了尹若儒驻军的缺口,潜伏、夜袭、里应外合。邵鸿渊一心要林阡尝到报应,因此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天外村宋匪虽然越挫越勇固若金汤,但先前几战金军都是公然叫阵,宋匪知道哪里该防备何时何地设防,金军当然难以攻克。若此夜照搬林阡战术,先遣一支金军跟随邵鸿渊抓住缺口潜入,后与寨外的凌大杰里应外合。如此,还愁不胜?

    但邵鸿渊与林阡的不同点在,他潜入之后不是侦查敌情、放火引战,而是本能地寻求更为直接的战胜方式——直接劫持凤箫吟母子,此战将会更加轻易。当然邵鸿渊更是为了报上一次交手被她母子伤及之仇。

    然而邵鸿渊终是忽略了这一点,吟儿最强的本事就是守。天外村确实有薄弱点邵鸿渊可以潜入,但盟军的防御力却远远高于尹若儒。邵鸿渊不擅自寻找凤箫吟便罢,一旦野心大了,暴露的机会也便涨了。就在他孤身潜入宋营、方一转弯准备靠近那已经确定的凤箫吟住处时,忽就听得一声娇喝:“什么人”

    原是守护在吟儿身边的鱼秀颖听到了此地风动火响。那鱼秀颖可谓机警,随即上前来看,邵鸿渊力运于掌瞬即发出,鱼秀颖感到凶险已然迟矣,那一声“啊”刚叫出来,这一掌便已经裹挟着土沙席卷而去,亏得冯张庄那个心细的杜华当家就在她身侧,眼疾手快将她扑倒在道旁,饶是他身手在小辈中出类拔萃,也都被那掌风擦得背上衣衫全破、脊梁隐隐生疼。

    鱼秀颖大惊:“杜当家”正欲将他扶起,忽然瘫坐在地,浑身气力竟都像被什么吸走了……那杜华也是刚要起身就软倒,连话都没力气讲……

    慌乱中两人都觉眼角黑影一闪,暗叫不好却无能为力,邵鸿渊毫不啰嗦、吞噬了他们的气力直往凤箫吟的住处打去v
正文 第1035章 邵鸿渊VS凤箫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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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亏得鱼秀颖杜华给吟儿争取了半刻时间,才令她不至于被邵鸿渊这一刀杀得措手不及。当邵鸿渊的攻势以超乎想象的速力冲灌进屋,惊险一瞬吟儿左手把小牛犊往床里面推、与此同时右手即刻出惜音剑往他打。邵鸿渊有伤在身战力比以往低些,而吟儿护子心切剑势超常凌厉,故此第一回合刀剑缠在一起吟儿毫不逊色于他。

    然而吟儿与他毕竟差距,虽能接招却难免不敌,硬抗了他十几次碾压般的攻击,真正是为了小牛犊把命都豁了出去,惜音剑在手上忽刀忽剑,骤轻骤重,时快时稳,完全是各种招式杂糅一体、朝着对方能拦则拦,乱打一气倒也顺手。刀与剑一次次撞,啸声刺耳,光影炫目。吟儿与他打到三十招开外仍然不败,倒是令邵鸿渊暗暗称奇:“原是个能打的女人。”

    那是自然,林阡封的剑圣吟儿微笑,虽然自己气喘吁吁,也能听到邵鸿渊的汗水,这一战他的猛辣遇到她的灵幻,力道他虽然始终镇着她,但节奏却掌控在她这里。招式迷离的点苍剑法,没有极限的一剑十式,相辅相成足够令人眼花缭乱,林阡越野轩辕九烨都曾受教,再加上跟邪后切磋过一二的不换气心法,好歹也能独树一帜。

    “金人来了”“快救主母”却在这时,不远传来盟军兵将的声动,邵鸿渊眼神一厉刀势更猛,吟儿大惊“别进来”话音未落却已有人冲了进来……

    霎时邵鸿渊袖边气流近呈球状,兼具着气团的暴烈与锋刃的尖厉、迅猛地直滚向门窗坍塌的方向。撕撩声落,将当先来救的几员宋将直接削成了碎片……而若非吟儿这一声“别进来”阻遏,适才只怕冲进来更多人,被撕裂更多人……

    暗青色刀光,掺杂着鲜红的晕,好熟悉的景象,提刃而来呆在门边的时青,愣怔怔站在这凄冷的漫天血雨里,光线的那头,是猝然被挚友捅死的父亲时芃……

    缓得一缓,吟儿身子一转已拦在邵鸿渊与兵将们之间,立剑向上强托一招“半月掩蓝”,邵鸿渊收势而回正待迎击,吟儿极速换架一式“苍山雪溅”,扬长避短跟他斗快剑总是没错

    然则邵鸿渊不愧高手堂中人,那滴血战刀似是专为夺命而设,不管她这一剑蕴含了多少招他直接回头就是一个迅猛的竖劈霎时纵使日月也无光、山崩雪无存,这一刀与噬气经浑然一体,热切如火、沉猛千钧,吟儿难以格挡,整个都置身其间。

    时青见状大惊,醒悟已晚,眼睁睁看着吟儿被罩在了刀光血影里而无法去救,危难关头却听一声清脆的剑响,吟儿竟巧妙从邵鸿渊的攻击死角绕出了险境。若非身形娇小她只怕没这么轻易躲过,但时青这一刻叹的不是侥幸而是“好快的剑”

    没错,好快的剑,这攻击死角不是邵鸿渊固有,而是盟主临危不乱挑中放大的他的薄弱,这一剑看似轻巧将他方位撞偏了些许,却因极高的眼力、极强的气魄和极快的速度才得以成功。

    邵鸿渊亦是吃惊不已,适才一刀以为一定将她斩碎,谁料生死攸关她脸上俱是淡然,弹指间一剑内就交错了十招左右令人应接不暇,邵鸿渊当时就承认了她确是个剑术高手。惜音剑中招法,争如苍山之云灵幻多姿,清淡如烟,浑浓似墨,得心应手,臻入化境。心道过去几月她一直有孕在身不便动武,反倒让自己轻慢了她……是了,是了,林阡的女人又岂有弱的道理。

    当即邵鸿渊不再怠慢,以对付林阡徐辕的力道来打凤箫吟——林阡徐辕凤箫吟,正是南宋江湖的“三足鼎立”。

    邵鸿渊力道猛增,吟儿只觉整个屋子都似塌下去了一层——不是感官失灵,是真的,不止整个屋子,远近方圆几里?虽然那程度看不到,但她可以看到门边惊恐的时青等宋兵,有的没站稳沉倒,有的竟已连滚带爬……更可以感到,一瞬之间,适才还生机勃勃的空气,竟好像完全失去了流动。邵鸿渊内力多厚,或者说内功多邪,可见一斑。

    却在这时小牛犊“哇”一声大哭起来,邵鸿渊刀刚将吟儿打开,这时思绪同吟儿一起吸引过去。吟儿大惊失色急急移转,斜身欲截却终慢了他半刻,竟被他一刀狠狠劈砍向床榻,砰一声响那床榻俨然四分五裂,小牛犊在泥沙飞扬中反倒止住了哭声……

    霎时吟儿魂飞魄眩,怕就怕小牛犊被摔坏了哭不出来半晌听它还没动静吟儿又过不去,气急败坏猛攻一剑凶狠的“切刀式”,邵鸿渊一刀旋劈,泰山压顶之势反打,吟儿眼中全然不惧之意,竟是个实打实的“玉石俱焚”。这时,时青业已提刃冲得前来:“邵鸿渊,拿命来”也是追魂之招,自为血海深仇。

    凤箫吟时青以二对一,才使得这邵鸿渊没再顺利夺谁性命,他三人两刀一剑,各自都拼尽全力,谁都是咬牙切齿,因此都战疯了,这激斗维持了三十招平手,邵鸿渊再度回到上风……

    “原是芃兄的儿子。”邵鸿渊看时青眼熟,认出了他来。

    “你不配称他兄长”时青激愤,分外眼红。

    “虽然我杀了他,他终于曾是兄长。”邵鸿渊笑,眼中满是狠毒,“但即便他是兄长,拦我的路也还是要杀。”

    “住口”时青怒不可遏,刀法更狠,内涵却远不如邵鸿渊。

    “噬气经只有配上我,才能列进高手堂,你父亲与你,都不够资格。”邵鸿渊冷笑。名不虚传的噬气经,已经吸尽了周边一切可用之气,转化为他的气力横扫吟儿和时青,继而,开始烧时青浮在刀旁的真气。

    “哼,列进高手堂,又能怎样呢”时青讽刺,原是指邵鸿渊竟无一官半职,邵鸿渊不知怎的,心里却是一抖。

    又十招飞驰,激烈交错的刀光剑影里,吟儿艰难地往小牛犊的方向看,那小畜生,为何到现在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吟儿心急如焚招式越打越乱,常用的不常用的能使的全都使了出来,这一刻几招狠剑叠过,邵鸿渊下意识觉得熟稔,不再纠结于时青话语,而再度将杀凤箫吟列入计划,不错,眼前是个卓绝的剑术高手,劲力从腰经肩到臂至腕比常人畅快,所以攻防比常人灵便有天赋。便那时她心急如焚崩剑点啄,他骤然抛弃了时青全力来杀她。

    噬气经烧字诀,十成气力覆灭之势,将林阡的女人随着他的儿子一起杀死在此间邵鸿渊发出一声狰狞的笑,径自去吞并凤箫吟的真气。

    然而,怎地,这道真气,比凤箫吟的剑招更加熟悉……邵鸿渊的笑声刚发到一半戛然止住,她,她是谁她身上怎会有这道真气这道,原属于我邵鸿渊的真气v
正文 第1038章 杀伐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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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他什么神明”祝孟尝挥手示意拿弓来,扣上三箭拉满弦,“兔崽子,爷爷我射不死你”距离有些远,角度稍偏了……祝孟尝屏息咬牙,还在酝酿当中,便听得一声激响于身后升起,顷刻就有一箭离弦、流星般直往拏懒神明去,竟先于祝孟尝出了这一手,虽然力道不够猛、没把对方一箭就射死,角度却太准伤得那小子一时再难提弓。拏懒神明惨叫一声,臂膀血流如注。

    祝孟尝不知是哪个年轻俊杰比自己还有气魄,撇过头去正要称赞却就哑然——一匹战马疾驰而过,乍见那马背上的却是主母一马当先心无旁骛,又驰前几步再度扣弦,给那拏懒神明再放了一箭。

    “主母……”祝孟尝见她也上阵,真正是大喜过望也大受鼓舞,眼角不知怎的竟还有些湿润,老祝认识主母的时候主母就是这么不让须眉的,据说早几年混江湖的时候还特爱上蹿下跳……可惜这个生龙活虎的主母在川东之战被太多人毁了,而今,看她恢复到当年纵横驰骋,祝孟尝心里那叫怎样一个痛快

    见拏懒神明被吟儿杀死,护国军士气顿时被扼,凌大杰闻讯诧异不已,却岂能被她带领宋军逆转,即刻提起拏懒神明落下的弓搭箭再射。见他当先垂范,金军前仆后继,沉寂了半刻的天空霎时又被几轮羽箭填满,密如蝗集,铺卷向吟儿为首的全部宋匪。

    吟儿非但不退,更还分外眼红,带领盟军冲杀,攻势愈发凶猛,那时她心里唯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就是这一路金军,当夜擒了娘亲去”

    宋匪?吟儿终于以这个身份,和金军兵戎相见。

    娘亲?数典忘祖到这个地步,胡水灵分量已远远高过了柳月。

    凌大杰看据守不利即刻出寨要亲自与她交锋,只是还没靠近她就被时青、李全、星衍、姜蓟逐一拦下……好一个凌大杰,长钺戟在手所向披靡,竟是一边纵马而来一边跟这些小子轮番挑过没耽误多久不消半刻已离吟儿仅几丈之遥。

    尽管凌大杰因为那首《战八方》一直怀疑凤箫吟到底是什么人跟完颜氏有什么渊源,但此刻战场哪容得半点犹疑,何况,他看清楚了她面对金军时仇恨的眼,他根本不可能想到她是谁。

    眼看时青、星衍等人皆是不敌,等闲宋兵纷纷避闪,竟被这凌大杰打得人仰马翻。

    祝孟尝见凌大杰挥戟急冲来势汹汹,顿生保护主母之念,大喝一声抡起大刀,一夹马肋旋风般往凌大杰卷,刀光如电,喊声如雷,气浪直接反冲,凶猛程度,不比凌大杰差多少。

    对方是高手堂的人祝孟尝当然了解,比武擂台上老祝输定了,不过,战马上搏,未必你强,想我老祝,也算戎马了半生

    刀戟相煎,削砍刺铡,气焰白热,马打盘旋。真险,却真是精彩,祝将军半点都没输给那凌大杰

    “祝将军,打得好”凌祝二人僵持之际,吟儿毫不懈怠,下令攻城拔寨。

    经孟尝力挽狂澜,听吟儿一声令下,时青等人也都回到阵前搏杀,而适才被冲散开来的宋军,阵脚又重新自发地稳住,一股脑儿冲了上去,与金军前来应战的一支又一支精锐们打……

    犬牙交错、阵线推移、相互咬合、进攻遭阻,往复循环,一波三折,但终是往胜利的方向去

    照着这样的趋势,原本拿下冯张庄不成问题。却在这正月廿三黎明,金军竟从月观峰向冯张庄增兵,实在是祝孟尝等人都始料未及。

    天外村兵力,自不能以卵击石,逼不得已又倒回去,好在三军因这场胜仗而振奋非常,吟儿知道当己方已转守为攻,天外村不会再有过往危机,还是金人比较需要担心了。阳光碎裂在这片狼藉的战地,吟儿嘴角露出个轻松的笑。

    然而,一想起胡水灵去世、林阡至今都杳无音信,心中总是既伤又忧……

    偃旗息鼓后,吟儿听了完整的大崮山、摩天岭之战,才知林阡为何救不了胡水灵——大崮山之战,徒禅勇不该杀,否则金将们不会被激;而摩天岭之战,林阡若早知娘亲比自己更加懂他、更加和他有作战默契,根本不会依言孤身前往,而更可能选择虚晃一招强破金军……奈何,这一切终是发生了,黄掴的洞察实在太准,也许这就在黄掴的意料之内。冥冥之中,茵子的失踪、自己的病重都在帮黄掴、最终竟将娘亲陷于至险,纵是林阡也失策、不敌……但吟儿猜想,娘亲和胜南最后既然见到了,就一定是冰释前嫌的。

    为何明明已经往最好的方面想了,背离了人群、独自抱着小牛犊时,竟仍是克制不住眼泪,娘亲,我终是学不会你的腊八粥,因那之中有你对胜南的无尽母爱。心中一恸,可我曾多么希望,你我一起给他做菜吃……锯浪顶上玉紫烟有的,胡水灵却不可能有了。

    那胜南呢,他现在可好?吟儿比逐浪更懂饮恨刀的危害,也更加担心林阡。原先林阡不可能连着爆发两次,恐怕还被黄掴算准了会内伤发作而死,结果胡水灵以她的死终结了黄掴的计、却意外地刺激了他忽略内伤第二次爆发,且摩天岭这场滥杀还轻易调顺了他在大崮山第一次爆发时的混乱内气——黄掴带宋军旧将赴战,是摸清楚林阡不可能愿意滥杀,然而黄掴没算准胡水灵咬舌自尽、林阡连续两次爆发史无前例、林阡的这场滥杀更加空前绝后……

    只是,这不该有的第二次爆发,阡该如何承受代价?那会提升战力却同时也加剧内伤,且滥杀的后果他终究需要面对……

    当年在魔门屠杀神墓派和金北七八九十,他虽在人前极力掩饰伤怀,还是被她发现他的自闭加重、远离人群、玩火自残,阡不是圣人,会有做错了的时候,会有连他自己都不信他自己的时候,会有心魔,会有失意,会有低谷,自暴自弃。

    那时她就下定了决心对他说,会爱这双饮恨刀的每一次成功和失败、荣耀与挫折,无论对错、得失,所以连后来他和联盟内斗了,她都一直站在他身边无条件支持;哪怕他竟放下了他的饮恨刀,吟儿也没过问过分毫——因为吟儿不信啊,林阡你会放下饮恨刀吗。你就算放下了,也会重新拾回来

    英雄有泪不轻扬,但亲人离去、伤魂麻痹都是应当,何况胡水灵值得这样。林阡有多痛吟儿体会得到,这股悲当时就化成了戾气与凶杀,还将会沉淀为无穷的战力与杀意。而此刻他瘫倒在哪里、醉卧在何处还需问吗,那是征人,瘫倒必还在阵地,醉卧必还在沙场。所以她了解,阡现在不回来不是逃避,而只是良知驱使、不恢复正常绝不回来。一回来,必将继续杀伐决断——她唯一要做的,和海逐浪一样,在他回来之前,为他守护一切。

    “主母。”这时屋外传来祝孟尝的声音,吟儿回过神来,看着挂彩的他裹得跟粽子一样,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些热血澎湃的将士们啊,所幸这个残忍的世界还有他们在:“怎么了祝将军?”

    “那个邵鸿渊怎么处置?大伙儿都在等主母发话。”祝孟尝大大咧咧问。

    “他是时青所擒,听凭时青决定。”吟儿回答。当夜战事为重,吟儿被迫答应了时青,如今虽已时过境迁、时青不可能再像当晚那般失控、也本来就没有逾权可能,应该会跟大家一起听从她安排……但吟儿不想改变决定。时青是个多疑之人,吟儿必须遵守诺言,方能与他建立互信。

    “给时青?会否不合主公想法?……邵鸿渊不仅是时青私仇,更是盟军公愤……”祝孟尝一愣。

    “祝将军,时青寨的弟兄,也终将归顺林阡,成为盟军中人。”吟儿说,“盟军不缺区区这一颗头颅,盟军却永远缺人才。”

    “主母说的是。对了对了,主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祝孟尝茅塞顿开。

    “嗯,他一定好好招呼邵鸿渊,泄了盟军所有人的愤。”吟儿说。

    “我这就把邵鸿渊带去给时青。”祝孟尝点头。

    吟儿见祝孟尝下去,忆起那夜邵鸿渊惨状,总是诸多不忍,而危难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却令吟儿挥之不去,吟儿有种直觉,邵鸿渊察觉出了自己身世,否则他不会有半刻愣神。然而,再多的吟儿也无从探知了,无从知道,邵鸿渊在撞见从前幸运的一刹那被从前种下的祸杀死,命运和战争一样,永远都是黄雀在后。

    “盟主。”午后,李全、姜蓟也来见吟儿,告知她打援的金军主将,竟是那位日月天尊岳离。也难怪冯张庄形势忽然转折了。

    “岳离……?”吟儿觉得蹊跷,金将在泰山战场的分配黄掴一定是有用意的,明显也一样捉襟见肘不能有大幅变动,而今虽然冯张庄危急,也不至于调这么快,更不该调到岳离头上去……何况是黄掴还狼狈不堪的同时。

    吟儿的心咯噔一声,登时脸色变得惨白:难道,难道说,他来了……?v
正文 第1039章 完颜永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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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免费。

    抱歉,先前不知道vip章节不能随便删除、删了一章,害了一些自动订阅的书友,问过责编之后他说,需要发一章免费的章节补偿……那就这一章吧,呵呵。)

    登泰山而小天下。

    萧瑟的冬风飞啸过沙场,卷起一大片烽烟残雪。鼓角外,刀枪外,黄沙间,赤焰间,有个人的立足点,是千军万马之巅。

    此刻他眼中,天地都似尘灰般渺小;向来他就是目空一切,睥睨着朝堂、武坛以及疆场——唯独对战争本身,他无法给以轻视。他一贯敬重,战争带来的紧促、凶险和死亡……

    完颜永琏。战场没人看得到他,金宋却无人不晓他。

    他存在在每个人心里,金军每个人毋庸置疑都是在为他而战,宋军,在这里的,不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为了他战

    林阡,徐辕,洪瀚抒,越风,李君前,厉风行,甚至心不在战场的独孤清绝。

    天下第一。江山。曾有过如此完美的统一。

    这,不是传说……

    “王爷,楚将军大获全胜,一战夺杨鞍七座大寨,宋匪伤亡惨重。”月观峰战报传来。楚风月与杨鞍已交锋半月,一直势均力敌互有胜负。直到听闻王爷临阵,花帽军终于士气急升,竟一次全歼杨鞍在月观峰南的兵力,可谓干得极其漂亮。

    “好一个楚风月,这么多天半个敌人抓不着,刚叫她放开手脚打,就索性给我一次清剿。”王爷双手负后,踞立制高,却没有转过身来,苦笑摇头之时,他语气中带七分赞许、三分喜爱。

    “风月是花帽军第一将才,这些天来应是未在好状态,王爷一到便否极泰来,正好也算厚积薄发。”黄掴说时,打量着王爷此番带在身边的另一个陌生男人,四十余岁,猿臂狼腰,如果没有记错,黄掴先前见过他几面,依稀是豫王府上的人,然而豫王生前博学、偏爱与文士切磋,反倒令这些高手都埋没成了卫士,武将名声多不是很响亮,若是能够从当中择选出一些来用到实处……黄掴一怔,王爷不就是这么做了吗。正自思虑,身上伤口一直作疼,时刻提醒着黄掴,那些有关林阡的余悸。

    “启禀王爷,天尊已击退祝孟尝。然而邵将军遭宋匪生擒、拏懒将军亦战死沙场。”不刻冯张庄战报也抵达,终不如楚风月之胜绩可喜。

    “祝孟尝……大杰和鸿渊都小看了这个人,于林阡而言他真是个福将。”王爷叹了一声,“当日鸿渊趁宋匪内乱夺下冯张庄,分明已将这个人的军队围困,如此与他在山林里打了数转一面也没碰上,终被他逃到了天外村去给那凤箫吟如虎添翼。”

    王爷说时,那中年男人笑而称是,黄掴点头,心服口服——和当初的岳离一样,王爷对泰山形势根本全都了解、了如指掌。

    “王爷,仆散将军来了……”最后来的是摩天岭的战报。黄掴的心霎时就一折。

    月观峰、冯张庄、摩天岭,这三方的战报,就像个陡梯一路在走跌:楚风月大胜杨鞍,岳离与祝孟尝持平,而到这里,是林阡刀下死伤无数的凄惨。

    是的,仆散安贞来了,是横着来的。失血过多、重伤将死,全天下也许只有王爷的功力,能够用来救他了。

    王爷转过身来,看了不远的仆散安贞一眼,面中饱含惋惜之意:“先抬去徒禅将军身边。”

    先于仆散安贞被林阡重创的徒禅勇,也先于仆散被抬到月观峰此地王爷身旁,但因伤势太重、耽误过久,纵使王爷也无法拼凑他支离破碎的身体。

    每个人看到徒禅勇惨不忍睹的样子都知道死了对他是最大的解脱、在看见连王爷都无能为力后每个人都发自肺腑地希望他死了也能少受点苦……然而,吊儿郎当了半辈子的老将军这次偏偏还是不听大家的,人事不知地躺在那里却自始至终硬是吊着一口气。老将军你撑着这一口气又是何苦。

    黄掴看仆散安贞被抬去徒禅勇那边去,希冀仆散因为抢救及时还有希望,当目光转回,终见到王爷久违的面容,眉飞入鬓,目光清亮,一如往常的神光慑人、霸气凌然,虽然手中并无武器,却自有一股醉人风姿。黄掴看着竟一时呆了。

    “黄掴。”王爷走到身边,黄掴这才醒悟:“王爷?”

    “大崮山摩天岭一带,你与解涛需即刻收复。”王爷说。

    “然则我与解涛,战力都非最高,即刻收复,只怕……”黄掴如实说。

    “司马先生会襄助你二人。”王爷笑将那陌生人引荐。

    黄掴先是一怔,继而大喜:“司马先生?莫不是豫王府上的剑神、司马隆?久仰久仰”黄掴终于记起了这个名字,高手堂不知何人曾提起过,豫王府有一剑术高手,“碎步剑”堪称绝顶。

    “不敢不敢,在王爷面前,岂敢称剑神。”那司马隆连连说不敢当,谦和至此,明明还有些生涩,不知与王爷相处时该以哪种色彩。

    “王爷不在意虚名,只欣赏实才,常向我们称道说,司马先生武功超群。有这样一位高手坐镇,大崮山摩天岭收复在望了。”黄掴面露喜色,当即整装待发。司马隆亦向王爷告辞,要去打归顺后的第一场战。

    大崮山之吴越、石珪、柳五津/李思温,摩天岭之海逐浪、彭义斌/史泼立、王琳。

    完颜永琏注视着黄掴与司马隆远走,神色兀自变得凝重。

    黄掴的背影,明显不似过去挺拔,今日交谈不过几句话,虽然强撑着乐观、强装着轻松还能笑着去捧司马隆,但也没逃过完颜永琏的眼黄掴总是下意识地去按伤口,他根本掩饰不住他身上到处是伤,因小见大,可想而知应对林阡这几个月黄掴是怎样的吃力。黄掴与解涛“战力都非最高”?是都在最低啊。当尹若儒已然折损,怎能不派遣司马隆填补。

    实则黄掴如今的失落,前几个月也出现在轩辕的脸上,轩辕九烨,同样是因为同一个人而失落。那时是黄掴劝轩辕说,我会帮你打败林阡,以整个山东的安定来迎接王爷。结果,迎接王爷的恰恰是一个最难控制的兵荒马乱。这一切,轩辕九烨却已无缘得见。

    轩辕的狠,黄掴的圆,都是完颜永琏欣赏,对他们分化杨鞍林阡亦一度予以褒扬,可惜,完颜永琏从听闻胜战到亲临战地的这区区十余天内,不想竟发生了大崮山、摩天岭两场死战、惨剧、血案尽管北面战场并不比冯张庄、月观峰的战事激烈多少,却因为折了完颜永琏这么多爱将而岂能不放在重中之重

    完颜永琏扶坐起仆散安贞,将真气源源不绝透入仆散体内——尹若儒死、轩辕九烨死、徒禅勇必死,再加上南面战地的邵鸿渊虽生犹死……仆散安贞,岂能也列入死亡将领里这,是十二元神中最骁勇之能才。

    “王爷……安贞,不值得王爷……亲自……救,不必浪费王爷的……真气……”仆散安贞满头虚汗,半个时辰的运功后醒转过来,知道是王爷亲自救他,感动得泪水盈眶,却连声哀求。

    “安贞。”完颜永琏笑而游刃,低声不容抗拒,“那匹‘梦魇’宝马,我不忍它无主。”

    仆散安贞的眼泪顷刻就落满衣襟,但自己的身体自己还不清楚吗:“王爷……来世,安贞再报王爷之恩……”

    “休提来世,下辈子还早得很。”完颜永琏厉声道,“伤势确实很重,但非不能恢复。五年后恢复,那五年后重返战场,十年后恢复,便十年后号令山东。安贞,这七尺之躯,至死都应报国恩。”

    “安贞……谨记……”仆散安贞一度哽咽,“不论需要几年,必要重返战场。谨记王爷教诲,至死报效大金。”

    便在那时,几步之外人事不知的徒禅勇,忽然有了一丝反应:“王爷,谨记王爷教诲……谨记……”完颜永琏和仆散安贞皆是一怔,沉默片刻,那反应越来越激烈:“誓死,杀敌杀敌”徒禅勇一边喊杀一边却满口鲜血,眼睛瞪大了半个身体斜卧榻上,另半个身体却似与他脱节般惨。

    回光返照,谁不知这是回光返照,他忽然不再喊杀恢复了平静,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盯着王爷,似认识又似陌生,目光里却全是柔和的光,完颜永琏一惊,即刻放下仆散去看他。仆散却诸多担忧,挣扎着转身,回看徒禅勇:“徒禅将军……”

    “王爷?”徒禅勇目光迷离,神志涣散,总算认出了他来,“王爷,怎也是满头白发了?”迷迷糊糊,竟好像身处在二十年前的时空一般。

    “徒禅……”完颜永琏终不肯放弃,欲为他运气疗伤,却真是自我消耗。

    “王爷,王妃的死,是徒禅失职,这个罪,徒禅认……但徒禅,没错”他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语气也那般坚定。完颜永琏一怔,目中划过一丝薄怒,却仍不停止为他运功,徒禅神智渐渐恢复,应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口吐血的同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可是,王爷,徒禅后悔啊,这么多年……王爷是怎么过的,徒禅就是不会说话,不认错没有别的方法吗……为何总要,总要……”一口气提不上,完颜永琏即刻续力,却因过急而内息也乱,一时之间极尽痛心:“别再说了,我都懂,月儿的死,在陇南之役后我已释怀。后来我才明白,那一战原是不该打的,徒禅,我不是个圣人——然而你,怎能因为我犯错就不肯原谅、以至自暴自弃自毁前程”大崮山之战徒禅勇击败林阡,令知情人都明白,徒禅勇这些年都是故意的。正因如此,才更教完颜永琏心痛

    “王爷,果然还是当初的王爷……”徒禅勇惨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满足的笑,“这些年的自暴自弃、自毁前程,是因为,陇南之役,徒禅勇,早就想要,以死谢了天下,因为,徒禅勇是那一战的罪魁祸首……然而,徒禅勇死皮赖脸地活着……活着,是在等,王爷的释怀……王爷,释怀了,释怀了……没白活,等得值”话音刚落,身体便是一沉,“徒禅”完颜永琏落泪大吼,扶起他时,他已咽气,却带着解脱的笑。

    “徒禅将军……”仆散安贞哀叫一声。

    见多了沧海桑田,不变是江山如画,转瞬多少豪杰,方建功立业,又身名俱灭……

    长使英雄泪满襟。v
正文 第1042章 柳闻因VS司马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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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国庆快乐~吃好喝好玩好~~~这几天我想暂缓更新,把状态给调整一下,另外构思一下下一卷的内容,大伙儿怎么都觉得我快写完了啊?还没有啊离结局还早得很呢。如果纯粹是因为向清风范遇等人死了……不应该吧?本来就是有的人来有的人走啊。。他们的死并不意味着南宋的终结。还没有结束。。但我发誓,尽量不出现再多高手了~~~否则不大好收~~)

    “不可能再怎样都不能让闻因上”彭义斌一惊,当即反对。“老柳你开什么玩笑?”石珪亦是难以置信。吴越赶紧拦阻:“柳大侠,不妨从长计议”

    诸将皆摇头,谁都不肯让闻因赴险,就算闻因真的可以起到最鲜明的对比、最显著的作用,可对手,是司马隆啊,柳五津自己都万万不敌的司马隆,他要捏死柳闻因将如蚂蚁般轻易

    “用不着闻因,还是我上吧。”海逐浪本已认同了柳五津的计,听得那是闻因,直接否决,披甲上阵。

    “不,海将军我上。”柳闻因已笑盈盈地站在帐外,提着枪拦住海逐浪的去路,“海将军,我只要一上阵对手就会惊疑的,你没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啊。一来我年纪小,二来我是女子。”世上鲜有闻因这样的相貌,男装帅气,女装俊俏。

    “闻因,你跟你老子都怎么了疯了吗”海逐浪大吼。

    闻因的笑容,一夜间便绽放得成熟勇敢:“海将军,少小瞧我了,我可是徐辕哥哥和林阡哥哥都承认的枪神啊”

    一刹那吴越石珪等红袄寨将士们都折服于这样一种不让须眉的美丽和魅力,而海逐浪不知怎的脑袋里闪电般一道刺眼的亮——这个情景,这个气氛,这个话语,怎么这么像……盟主?黔西一战,平伏魔门,当年的盟主,也是十六岁的年纪……

    海逐浪是眼花了吗,竟在这里,又看到一个,为了林阡变强的小女子。

    不,除了林阡,还有徐辕。

    十六岁,陪着他们,正式踏上征途,虽不是风口浪尖如盟主,却一样出生入死无数回合只不过他们习以为常,或是从来就没有重视过。

    十六岁,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往无前,视死如归。这一次他们都不在的战场,一样要以温柔守护坚强,闭上双眼:林阡哥哥,徐辕哥哥,我爱你们……

    十六岁,令人窒息的年轻。

    当战场上千军万马发现了这样的年轻他们作何它想,征服一切的原本不是容颜不是年岁,而是胆量。

    可是看见她的容颜看见她的年岁想到她的胆量时,饶是被她指名挑战的司马隆都面色一改。

    虽说刚走出豫王府、刚效力完颜永琏麾下,目前在山东的各路金军,哪个不是对他既敬又畏,这种爱戴几乎直追王爷并且因为王爷的偏爱而超过了天尊岳离——然而这群不怕死的宋匪,居然如此轻视他。

    解涛惊叹:“柳闻因?怎是她打头阵?她的武功,很高强么?”问完这句,解涛自己都不信,她的父亲都是解涛手下败将,差了多少级了。

    黄掴蹙眉思忖:宋匪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是故弄玄虚,先以柳闻因迷惑司马隆、再出更强高手杀个出其不意?或是刻意激怒,趁司马隆气愤找到他的破绽一举击破?

    这两种可能,哪个都不成立,一则没有高手能杀司马隆一个出其不意,二则司马隆即使被激怒也不会出现破绽更不可能被柳闻因抓住击破,何况,司马隆还不会轻易就被谁激怒——共事的这段日子里,黄掴发现司马隆的性子比凌大杰还要温和、敦厚,甚至达到了一种迟钝,当日司马隆在王爷面前的谦虚不是装的。

    先前黄掴心中疑惑,司马隆的性子温和到了不像将领,敢情是在豫王府里太久了如何能顺利地融入战伐?无独有偶,黄掴身边这名叫解涛的绣花枕头,相貌美得不辨雌雄,也被黄掴质疑是否能经历沙场。然而,事实胜于雄辩,外表、个性越温和的,剑法、武功越毒手黄掴这些天来看到了司马隆在战场上的死神气势,其对宋匪的震慑不输于给林阡之于金军。

    那么,同理,这年纪轻轻的柳闻因,有可能是宋军此战的杀手锏吗?黄掴蹙眉:可是,青潍之战她还被楚风月轻易抓为人质、令得徐辕救援两难……而宁阳之战,她虽然侥幸赢了仆散安贞,也完全是林阡对她的照顾……

    也许敌军正窃窃私语、左瞻右顾、疑惑不解。

    也许我军也忐忑不安,担心害怕,或者震撼。

    当闻因的枪,负起摩天岭最后一战的艰巨,柳五津的嘴角现出一抹笑:黄掴,可别因为轻敌输了,我家闻因的枪法,一点都不弱从前主公天骄需要照顾她救援她,现在终于轮到她来为他们打

    闻因提枪策马,无畏地迎向对面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司马隆,耳边是临行前父亲的低声嘱托:“你只需尽你最大的努力,抵住他五招就足够接下来的事,便交给爹和叔叔伯伯们……”

    五招……不过五招罢了,徐辕哥哥,就当你在陪我练枪,这回闻因决计不会耍赖了,因为不能输……林阡哥哥,其实,闻因什么希求都没有,只盼望,战后你在安抚将军们的时候,对闻因能够像对爹爹、彭当家、吴当家他们一样,一样按住肩说辛苦,一样慨然畅快饮酒,一样,把闻因看做是战士

    闻因眼神一狠,二话不说出击

    第一招,枪坚定,剑微惊,徐辕的笑,林阡的颜,交叠。

    第二招,枪执着,剑千回,徐辕的关爱,林阡的鼓励,穿插。

    第三招,枪纯熟,剑迅猛,徐辕的切磋,林阡的试探,重合

    眼前身后,鼓声大作,震耳欲聋,她从小就习惯了战场,她原来也很喜欢战场,喜欢震撼敌人、击溃敌人、瓦解敌人。就算,一切都是虚妄……

    真虚妄啊,对面名叫司马隆的剑神,哪是闻因可以轻易匹敌第二招末尚守,第三招初已攻,辣手无情,强到窒息,一瞬之间,原先世界似被什么力道给撤换了,换成了滔天海啸铺天盖地压向闻因

    危险实际对司马隆来说不过是第一度出手、三成力以下,闻因就已经招架不住差点被杀当那剑光威逼向她眼角的一线,当手几乎不能控制枪杆的瞬间,当对手内力压得她无法喘息的刹那,闻因知道一切都关乎生死,可是,还有两枪需要撑下……

    “闻因,其实你败给我的那一枪,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出招。”潍青时期的天骄徐辕……三十年来南宋武林的依赖。

    “据说,有人想要超过穆子滕,为短刀谷争到一个‘枪神’的名额。”宁阳战地的主公林阡……近十年来金国朝野的忌惮。

    他二人,都是盟军的不可或缺……

    一定,一定要看着你们回来,要用捷报等你们回来闻因大汗淋漓,硬是咬紧牙关。

    司马隆当时便一怔,这一刻眼前少女的眼神,居然比他们都如火

    第四招,枪倔强,剑……刺耳,徐辕的不妥协,林阡的不认输

    呵,若是不来这漩涡的中心听,还不知道风力并没有想象中强劲呢。闻因一笑,左肩战衣已然破损。

    柳五津不敢听那剑的声音,假如,闻因的性命因为自己而断送在摩天岭……

    他真是世上最残忍的父亲,李思温在一隅静静看着他,想到乱军中他为了大局弃去爱马的行为,和今日种种如何不能统一?震撼之余更加钦佩,钦佩过后却是悲添,回看战局中的闻因,二八年华年轻貌美,怎也,被暴殄天物毁在这里

    闻因,短刀谷的大伙儿都是看着她长大的,红袄寨的将士们这一年都跟她同生共死,男装帅气女装妩媚虽也闹出了不少笑话,但军营里真是男男女女老老小小都喜欢她,乍见这幕情景,个个都不忍心。当陌生如李思温都动了恻隐,海逐浪彭义斌等人都焦灼不堪跃跃欲试——也许这样一来闻因死了摩天岭可以保住,因为司马隆将激起公愤,摩天岭哀兵必胜,又也许,闻因只是今夜摩天岭死的第一个人。

    不容喘息,众人齐齐惨呼,司马隆的剑摩擦过一枪的激光,意料之中期冀之外地第二次威胁闻因的性命。而闻因为了闪躲,俨然半个身子倒出了马背,重心歪斜险极一时狼狈不堪,她哪里还可能提枪来挡,她几乎就要仰头栽下马去……第五招

    徐辕的伤,林阡的血……闻因想到金人合斗徐辕、群攻林阡,不自禁火冒三丈,根本已精疲力尽。

    她控制不住她的重心,还能平衡在马上已是妄想,她没有手去控制缰绳,她没有力量去挡对手的第五剑趁胜追击……

    剑急来,她只有继续往反方向仰,整个人就快被甩飞出马背上,还在继续不能受控地向下、向外……剑已追到自己腿脚,要保命的话就只能躲,那样一来怎可能不一个倒栽葱、坠下战马……

    马……忽然灵光一现,战马,是多重要的物啊,林阡哥哥曾以战马大胜仆散安贞,爹也曾以战马赢过徒禅勇、救过李思温……林阡哥哥和爹,骑术却一定比不过一个人,那就是闻因,短刀谷的走马场上,每次的最大赢家都是她……

    胯下这匹战马,是柳五津在云雾山比武后跟沈望寨主磨破嘴皮要来的吧……想来也有七八年了,它还是一匹小马的时候,就是闻因带大的,每天喂它吃给它喝,闻因和它一起长大,它高了多少、壮了多少,哪一天生了病,闻因都知道。

    她太了解这匹马了,以至于这一刻一个念头呼之欲出:有点难,却未必不能实现

    千钧一发柳闻因右脚暗暗扣紧了马镫,同时身子继续往下倾,眼看已经撑不住了……却在眼看要飞脱战马的那个瞬间,她的身体,竟陡然一个凌厉的弯折紧贴着马身绕了过去,电光火石自马身以下给出一枪直击向司马隆还追着她的长剑

    从远处看,闻因倒悬着,就像一条蛇缠绕在马身,立足点与发力点其实都只是右脚马镫罢了,但那速度快得谁都无法想象,那一枪的角度亦令谁都猝不及防,那攻击近乎是致命的。包括司马隆,他的眼睛和剑,完全还停留在马背上方的柳闻因,怎想她的手和枪会从马腹下击出来——原来她是故意引他追杀,如此玩命的声东击西……

    马背上的逃命,演变为马腹下的突击

    如果不是有冒着腰斩的危险的胆子

    如果不是有计算好了的完美的出击时间和弯身程度

    如果不是有着对身下战马的熟知、控制和契合度

    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个柔韧却坚强的身体……

    谁会看见摩天岭之战第一个真正拦截住司马隆剑招的人和兵器

    谁会领略到这一枪的精准、惊险、侥幸、抑或漂亮

    之后的千军万马冲杀血拼,似都没什么好看的了,因为没有悬念。

    尽管那一枪只是对碎步剑的轻度撞击。

    司马隆几时被对手轻撼过。

    兵力悬殊何妨,谁敢轻言必胜?绝顶高手之威,新手照样能拆v
正文 第1043章 候主公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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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势,忽然从最紧张转为最迷惑。

    王爷亲临山东规募战局的这些天里,宋匪正巧群龙无首,按理说是金军清剿的最佳时机:南面岳离强势镇压住了凤箫吟,中部楚风月战战都能赢杨鞍,北面司马隆绝对不会有第二个对手……

    然而三路宋匪,竟全都撑了下来。

    北面激战,吴越、海逐浪、柳五津、柳闻因、彭义斌、石珪,个个都是誓死不降、实力也全不容小觑;南面交兵,凤箫吟、祝孟尝、时青、姜蓟、李全、杜华,生死攸关各显神通,潜能亦挖掘到了极妙;中部鏖击,杨鞍虽然损失惨重,却抓住了楚风月的痛脚——派其部将王敏冒死潜入金营盗走了徐辕,一击即中,在那之后楚风月果然又束手束脚。

    如果说盟军诸将撑下来全是为了要等林阡回归,那么杨鞍……是否也在等他?

    却到底是撑着,赢不了。只能撑着最后一口气。完颜永琏的手笔在这里,短短十天,终结了过去一年的僵滞,削砍或消灭的宋匪不计其数,把这些剩余的精锐逼到了角落里凝聚在一起待灭。

    二月初,三路宋匪,每处都只剩最后一个立足点。林阡消失至今杳无音信。林阡不在场的这段日子,贻误和危害堪比先前完颜永琏祭拜豫王,但完颜永琏不得不去抚慰和吸纳豫王的人,正如林阡,也是不得不离开战场,只为克制他激狂的杀戮之念。

    是的,他不能回来——

    七年前林阡对魔门的屠杀,不止海逐浪亲眼所见,不止凤箫吟震惊目睹,不止柳五津心中明了,不止吴越也在近前——陪伴在阡左右的,其实还有一个闻因,从始至终,一路跟随,比他们更直接地,印证了那场屠杀的来龙去脉。

    当时林阡不清醒到什么程度?不管是跪地求饶的魔人,还是弃械投降的金兵,饮恨刀下都一个不留,吼啸着只知道左右上下到处冲砍、杀红了眼继续不停找活口刺、或是找还可以接着捅的死尸林阡毫不顾他身上还扎着断刀残枪,流了一路血他没有感觉他根本不是个人。闻因是唯一一个目击者,闻因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唤,却唤不回他,徒被溅了一身的血肉。

    人杀完了,林阡才醒,闻讯赶来的盟军将领,哪个不是被吓蒙了、直接哭出来了?林阡笑着说完那句他是恶魔后,虽还站着却已是行尸走肉,他们把僵硬的他抬回去,他一句话没说只知道喝酒。当然很快他就好了,继续于人前发号施令、把那个负气要走的盟主留在了联盟、计划去魔村打金北前十……然而,是真的好了吗?纵然人前他一如既往、正常得令人称叹,但人后,他曾被她看见过绝望和泫然地醉倒在地。最真实的他,他永远只愿给单纯的孩子看见。

    “闻因,是不是只有从前的林阡哥哥配得上江湖,现在的林阡哥哥,已经是有违天道的恶魔……”那一句,令闻因彻底看清了阡的脆弱,那种因过强而导致的极度脆弱。入魔之后种种背离初衷的表现,一片空白不受控制的滥杀行为,令当时的他无法接受和容忍——杀戮无数和鲜血淋漓,不属于那个理想完美的林胜南但后来的他,终于接受了他是这种人……何时接受的?魔门归降后?黑道会归顺后?征服短刀谷后?界限难辨,唯有一点可以明确,林阡虽已与林胜南相异,却仍然尽力少杀人,尤其是,不杀一个弃械投降的弱者。林阡,不曾与林胜南脱离,他们始终是一个整体。

    这些年来他一直将饮恨刀操纵得恰到好处,虽与联盟内斗过、与十二元神纠缠过、与越野和高手堂的人都力拼过,次次都只是战力跃升、幅度可控。饮恨刀中战意听凭着他,次次战斗都收发自如。谁都没有想过,这种平衡,会在泰山摩天岭、因为胡水灵而终止。七年不曾疯魔一次的他,再次……

    这次屠杀,是否意味着胡水灵的逝去,迫使林阡将林胜南完全消灭?或者他终究还是会恢复的,但那必然需要一年半载……闻因真的很心疼,他该如何度过这次考验,又到底要如何抉择——当山东之战进行到绝境,他再不回来一定惨败,可是,若然他为了现今山东的危险局势、还没彻底恢复就回战场来,却必须冒着他将他们也杀掉的危险

    闻因不可能像盟主那样地懂他,但闻因无论何时何地,都和盟主一样,也都和当年回答他的话一样,“不管林阡哥哥怎样,闻因都喜欢,闻因都支持。”……

    天阴沉沉的,黑云越压越低,近似笼在心头。闻因站在帐外,心事重重看天。不多时,夜深人静却被打破,肃杀气氛扑面而来,探子、将军们此出彼入父亲军帐,每个都没费几句话工夫,军营里亦到处灯火通明、兵来马往、战意鼎沸,海逐浪、吴越等人最早策马出了辕门,李思温、石珪领兵紧随其后。

    这情景、这合作,其实和先前的山东之战阵容一样,但实力已经远远不同,以前李思温石珪都像是盟军的附属,甚至连附属都算不上而是观摩团。而今无论强弱,攻防任何一个位置他们都能站,都敢站。再不是区区一两个姓名,而是活生生的血肉男儿。

    这是战场,没有人不会受伤。

    闻因没向父亲请示,立即牵马跟着大队去,方一接近阵地前沿,就听喊杀响彻敌我。远远望去,前方尘沙飞扬,岂止主将搏杀,还没击鼓、还没就列、还没对话,便直接从上到下拼刀、混战、厮杀

    问了身边的彭义斌,才知今夜战况险急——黄掴解涛纥石烈桓端束乾坤一起压境,协助司马隆势要给摩天岭宋匪最后一击难怪,难怪闻因临走之时,瞥见营帐里的父亲前所未有的憔悴……只怕,勉强撑了这么多天,还是要守不住。坚持是坚持,现实是现实

    金军来势汹汹,原还野心勃勃,想一下就冲过寨前辕门,毕竟如今人数战力皆悬殊,宋匪早已是涸辙之鲋……亏得海上升明月先行作动,林阡不在的情况下他们直接将情报送达柳五津,此乃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之举动,所幸如今奸细风波落幕久矣……柳五津即刻召集诸将,如此方能赶到布阵。

    然而,饶是柳五津手脚够快,海逐浪吴越还是刚出辕门还没奔出几丈就被冲到寨前来的金兵淹没,继而各自应接黄掴的刀和解涛的剑,紧随其后的李思温、石珪,也是立刻就被纥石烈束乾坤的人马裹挟……

    闻因与义斌奔赴之时,各种战局都已白热,整个寨前大大小小全是漩涡,金军势不可挡大有将宋军全体压入寨中迹象。尽管宋军,个个不愿认输,如史泼立、王琳都上去给石珪、李思温、海逐浪、吴越援手,如柳闻因也不顾彭义斌劝阻提枪上去能打一个是一个……大势已去,到最后吴越等人皆已战成血人,海逐浪必须一个招架黄掴和解涛两个……

    是错觉吗,就在这时,闻因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己方的阵线开始垮、脚步开始退,无形之中阻挡着敌军的那股精神力竟然开始散,没有希望了吗……而与此同时,解涛击飞了海逐浪掩月刀,海将军吃力躲过黄掴第一刀却避不开第二刀……“林阡哥哥……”闻因急中生智,闭上眼睛大声喊,狂喊声落鸦雀无声,仿佛天地间都回荡着这四个字一样,许久都还惊心动魄,尤其前两字振聋发聩

    这倒幸好是闻因喊的了,要换做别人喊主公、喊盟王,黄掴他们都要愣神很久,但闻因这称谓直截了当,把这个最慑心魂的名字以最快速度刺进黄掴要害,那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黄掴脸色倏忽惨白,正要对海逐浪斩下去的手,居然一个震颤,将刀都掉在了地上,海逐浪死里逃生又惊又喜,重调重心坐稳马上打了半转,拾起掩月刀正要迎接林阡回来方知那是闻因骗人。

    不过,虽是骗人,效果真正不小,当时海逐浪身边不夸张有几丈开外金兵都往后退,立刻阵不成阵,诸如解涛、黄掴之流哪还有适才骁勇,都是半信半疑诚惶诚恐。

    闻因即刻冲到逐浪身边接了此战,义斌即刻护着闻因也揽下一个对手。眼看等闲士兵们重新陷入混战,海逐浪方想松一口气,未料到斜路里蓦地一剑来袭,刹那一切其余都褪色,海逐浪当时就觉马腿一跛,脱口而出“碎步剑”

    话音未落,战马前倾将海逐浪带着往前摔,差点就摔在司马隆剑尖,海逐浪眼疾手快,掩月刀奋力格挡整个身子却被巨力斥开,尚未起身只觉所在之处地面战栗、双脚发软不听使唤,是站也没法站、逃都没力逃司马隆却不屑一顾的样子、扔下他直接往柳闻因去,海逐浪大惊失色,怎能教闻因受难,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冲涌而上,大吼一声飞扑上身侧战马边追边打,刀意频出,豁达旷远,使出了全部看家本领,虽不可能与这司马隆匹敌,好歹也阻挡了他的进程。缓得一缓,闻因已经不在他的攻击范围,海逐浪想松口气却哪有闲情松口气

    那彪悍的剑法到底是碎步还是碎布,把人当布、当纸一样地碎成一片一片……他面前海逐浪还敢称自己是高手?他面前海逐浪不敢说自己练过武

    海逐浪硬着头皮揽下司马隆,倏忽拼接了七八刀,真正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打法,再结合敌来我跑敌进我退的御马术,勉勉强强跟司马隆耗着,呛人的尘沙和烟火里,只看到闻因和彭义斌虽然避开了司马隆、却竟还要留在战局里,一个接解涛的剑,一个应黄掴的招。武功层次的差距,与海逐浪对司马隆一样。

    解涛与闻因面对面斗了个数十回合,脸上全然欣赏的微笑,黄掴和彭义斌却不一样,彼此如不共戴天谁对谁都没留情。然而三对主将,无论谁重谁轻,谁缓谁急,都是一样的……金军主将全是高手,而宋军的好几位高手,战前就已经被移除,天意,天意是吗若不是无法动弹,海逐浪真要仰天长啸,想起邪后还在济南等他,心里更是一阵凄涩,搏杀于疆场谁有资格一直惦记爱人,但每天睁开眼最想见到的都必不是搏杀而是她吧。

    那一刻,远近兵阵还在位移、四面人心皆在骚动、八方声动都在传达:“盟王”“主公”。但这还是刚才闻因那声喊的效应,遗留了这么久,影响了这么广,唯有中心的海逐浪、柳闻因,因为知道那是闻因喊的而不相信,那是假的……

    那一刻,飞溅的血,炫目的光,刺骨的辣,提示着海逐浪这已是对方的最后一击,锋刃划过战甲的同时,巨力穿透几层寒衣,剑道侵入筋脉与心。明知是杀招,却避闪不开,硬是被司马隆绕过了掩月刀的封锁,虽然他可能觉得挡住二十招以上已经足够他惊诧……

    那一刻,却听彭义斌也欣喜喊出一声“盟王”,猛然冲灌而来一道刀光,直接将彭义斌对面的黄掴掀落马下,当时黄掴虽留了一手却还是眼冒金星爬坐起来血流满面,幸而那雪光要干掉的不止他黄掴一个接下去横扫的是狂诗剑解涛以及碎步剑司马隆黄掴暗叹侥幸狼狈爬起真正是难得一见地仓惶离开战局,随之是解涛和闻因的战局因这赫赫威风自动拆开,与此同时那刀光已抵达终极目标司马隆

    那刀光由远及近风尘仆仆应是刚刚到场,可是在场所有兵将都毫不犹豫给他让道,宋匪欣喜若狂,金军惊弓之鸟,个个迫不及待,那刀光强势入局尚还在数丈开外司马隆就直接放弃了眼前对手不得不回应他,那刀光,怎不叫这海逐浪刚才临难都无惧怕现在却是男儿泪顷刻洒:“林兄弟……”

    他回来了他是真的回来了柳闻因呆呆站在一隅,几近忘记和解涛比斗,缓得一缓,鼻子一酸。风沙中虽只模糊看见他的轮廓,看不见他的面容、表情与心境,不知道他的伤势和心情有没有恢复,却可以从这一刀的杀意、气魄和方向里,获悉他的坚定、决绝、炽热绝对不改v
正文 第1046章 追本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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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6章 追本溯源

    二月初二林阡方一回归战局,盟军即刻从摩天岭反扑,初七已打到月观峰北,只剩下司马隆一个劲敌。仅仅五天而已,就吓得金军各大将领风度全无,均呈拱手相让之态、撒手不管之姿、束手就擒之象。解涛束乾坤等人也便算了,竟连黄掴,都似中邪一般……

    当夜林阡为救海逐浪而直接单挑司马隆、未曾腾出空来杀黄掴来给胡水灵报仇,观者颇觉可惜,只恨黄掴逃得太快。但看黄掴那般的精明求生,却是这样的生不如死,多活一日多担惊受怕一日,都说他还不如直接死在饮恨刀下痛快了。

    自邵鸿渊惨败、岳离输仗、徒禅勇惨死、摩天岭群攻阵容全军覆没后,林阡被金军宣扬为凶神恶煞俨然数月,再在那夜战场及时赶到、成功阻击司马隆,难免令金军上下震撼怖惧,因完颜永琏到场逐渐增强的信心,终因林阡的回归而暗自弱化。

    林阡之威,竟已足够摇动王爷?惊觉此念,金方有心之人怎不惶恐,才知所谓的凶神恶煞只是冲击、后劲最足的威慑根本在这里。发现这一点时又都觉得太突然,几十年来,这是能望王爷项背的第一人——尽管林阡对他们来说是个大熟人,本不该觉得突然……

    五天百役,连战连捷,转眼已将局势逆转,宋金恢复到先前的势均力敌,林阡毫不停留,令石珪收拾摩天岭北黄掴解涛残军,海逐浪铺满摩天岭西驱逐纥石烈束乾坤主力,吴越则强攻摩天岭东司马隆驻地。

    耳闻金军兵败如山、闻林色变,转危为安的红袄寨将士对林阡自是更加依赖,几乎都将之作为精神力量。仅有近身的柳五津、柳闻因寥寥数人,知道他内伤未愈、重至吐血,比上回入魔更加反噬,后几天行军时唯能被人抬着规募战局,醒时尚可指点江山,睡时昏沉病势不轻。

    进入摩天岭东那些村落,沿途一直都能听到金军的诋毁、魔化。众将士都觉忿忿,林阡也听见了好几段,多半是不说话,偶尔会笑着给他们说,这些传闻也不错,就用我的入魔吓吓金军又怎样;

    虽然他还能谈笑自若,好几次闻因看林阡,都看他脸色苍白,昏沉之际,亦探出额头滚烫,要唤军医来看,林阡却说不必,他自己可以恢复。闻因不知道林阡什么意思,怕他是说胡话,急得泪都快掉下来。

    日暮时分,就快到海逐浪最近打下的营寨时,林阡再无动静,似已许久不曾言语。闻因忧他伤势,策马又追前几步,奇怪的是,这次给他探额,好像真的退烧了,难道真是囫囵睡一觉就可以好的?闻因破涕为笑时,又高兴又疑惑,心道他真不是常人。

    “停下。”不知何时阡已醒了。路过一片荒野,忽听林阡说道。

    闻因刚缓过神,林阡已然坐起、似要翻身而下,看他艰难,闻因赶紧去扶,旁边兵士们也帮着。如此,与他深入郊野数十步路,他对随行都说:“给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酒。”

    “主公……不得饮酒。”这些兵将们都面露难色,平时都对他马首是瞻,此刻却个个不愿从命。不想离开,既因柳五津嘱咐过不能让他孤身一人,更因他伤势严重到这个地步他们心里都清楚。

    “躺太久了,哪里都疲,找些酒来,振奋筋骨。”他笑说。柳闻因知他说一不二,即刻点头、让兵士们暂时离开,真的找酒去,自己则偷着留了下来,绕到一边,于远处暗中照应。虽是抗命,但也是怕他出事,不得已了。

    一阵晚风吹过闻因藏身的土丘,甚是强劲,经久不衰,临近稀疏的几棵树木,本就没多茂盛,被吹得枝歪叶落,伴着那泥尘一起纷扬,闻因不禁有些冷,循着林阡停留的方向遥看,借着暮色隐约有座新起的坟茔。

    林阡在墓前站定,神情终于变得凝重,闻因只能看到他侧脸,早该料到他一直是强颜:“娘,这是山东之战结束前,孩儿最后一次来看您。”

    闻因这才悟了,原来这里是埋葬胡水灵的地方。之所以如此僻静,一是给老夫人清净之地,二应也是以防金人骚扰……

    也是从这句话中,闻因听出了一番必死之心,阡是在跟胡水灵立誓,不打赢此战,绝不会回来。

    那么,林阡要将士们离开,是要把他们都支开、留下和胡水灵独处片刻?是啊,前些日子他虽一直守墓,多半却是不清醒的本能。给九泉之下胡水灵看见的,是彻底的沉沦一蹶不振。今时今日,这短暂的停留,自要令她安心。

    闻因稍有些走神,却好像在听林阡在低声哼着什么,凝神去听,依稀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首诗,第一句话,第一段教诲,亦是胡水灵帮他和这个世界建立的第一重关系。从此以后,他就是林胜南,林胜南就是他,不止有血有肉,亦有了灵魂,以及脊梁。

    “娘,孩儿从记事之初,便一直听您一个人的教诲。做人道理,由您传教,理想抱负,因您形成,人生的每个重要抉择,无一不曾征询过您。得到您的支持,才觉万分正确,若无您的指点,都有万次动摇。尽管离开大金后便失去联络,实则这九年的征途娘也一直陪伴……这九年来,孩儿判断是非的依据、对待敌我的底线,全都来自于您;不论何事,小到待人接物,大到攻城掠地,尽皆不悖您的嘱咐;唯一的分歧,也有幸在最后释怀,才不至于令您留有遗憾,然而……孩儿却极尽遗憾这一生纵然能纵横天下,却无法报还这养育之恩,答应给娘报的仇一概抛却,想给娘安宁的晚年却害娘丧生……杀戮无数的是我,报应却怎是不能尽孝”他原只是惆怅,却忽而变得沉痛,身影缓缓下沉,无刀不可支撑。

    柳闻因一惊,看他捂胸弯身,不知该不该露面,正想去搀扶,可脚步却移不动,一失神,闻因的泪就夺眶而出,却怕他发现、愣是不敢出声。怎生他的痛苦,反而是她流泪。

    又过了不久,终于再看到林阡站直了身,面上虽还悲愤,语气却略平稳,中气仍不足,是以语句断续:“孩儿不会任娘白死,必将为娘完成夙愿……必将听从娘临终时的嘱咐,不管阻力有多强,宁要矛盾激化,绝不沉默听任。”这坚定,这决然,无不教闻因觉得他已化悲愤为报仇的动力,只是,下一句,闻因并没有听懂——“娘,孩儿接下来要做的一切,您会一如既往支持的,是吗……”

    便那时,终于有兵士辛苦将酒找来,打破了此地原有的寂静,闻因急忙混入那群兵士里,一起送酒给他去。临近之时,不免稍加留心,看那墓碑上刻着的,依稀是“先妣张门胡氏之墓,子林胜南立。”

    署名是林胜南。闻因心里一暖,只道他浑噩之时依然记得他的姓名,那就说明离走火入魔状态远矣。闻因却不能懂,浑噩之时,忘了天下,忘了自己,也万万不能忘本。

    他不再待在原地,一边喝酒一边随他们离开,喝酒时也不见适才泫然。闻因一知半解,却知那种负面的情绪只要释放出来就好了,不憋在心里就好了,看他好了,心也妥了。只是在心里还犹疑着他刚刚说的那句话,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不是每个人年纪越来越大,感情流露得就越来越少?其实不是啊,是身边一幕幕流转太快,很多人、很多事都来不及深深感触,就已经开始淡淡消磨,所以在透彻之后,竟不轻易去浮动感情。

    太吝啬,无论人前、人后都一样吝啬。只会在每个残阳如血的时候,任那些残念像虫蚁般,一寸一寸、轻轻地、反复地啃噬心头……但那些爱恨情仇,全都应留在身后这无边的夕阳里,一旦回到他身前这同样无疆的战场,悲恸就要很快悲恸完,欢乐也不能沉溺太久,因为他是军人,随时随地都会出征,情绪岂能有过多存留。

    领导了盟军这么多年,见惯了生死悲欢与离合,他也知道,下一刻自己不一定还活着,那就该利用这每一寸活着的光阴,将更多的遗憾和可能的遗憾扼杀。

    摩天岭西,与月观峰北,已然不远了,此刻阡眼里不剩摩天岭东的顽固金军,只留同样距离已经很近的刘全、王敏、展徽,以及杨鞍杨妙真兄妹……

    眼下史泼立、王琳、李思温三军都与吴越部、彭义斌部、石珪部融合得自然而然,于红袄寨整合极度有利;而此番摩天岭金宋战事空前危急,对于一岭之隔的这些杨鞍党来说,所有宋匪都是被金军硬生生打到了一起的,那便不会发生林阡曾担忧的两派宋匪疏远和分裂——纵然如此,为免夜长梦多,杨鞍等人也该尽快试探并收回。不能同时了,至少要类同时。

    杨鞍叛变时种下了这层因果,现今的红袄寨其实危殆,整合虽然看似轻易,但一不留神,还是有可能公然敌对。两方宋匪盘根错节,真成敌人自相残杀,血流成河渔翁得利。

    是谁人说,水轩背叛了,范遇背叛了,杨鞍背叛了,林阡已经麻木于背叛?麻木?林阡的一生,本就是征服与背叛的一生,有人来,有人去,岂可能麻木。阡太清醒,下一步该怎么走。

    杨鞍,和水轩、范遇皆不同,杨鞍并未投降金军,虽然他造成的祸害远大于范遇二人,他与他的死忠们,对山东局势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林阡当然极想试探出,他背叛盟军的真实理由,确定他本人有没有重新收服、被阡给予机会的可能。

    若有,再好不过;若无,在泾渭分明的那一刻之前,林阡将聚合所有能聚合的力量。红袄寨逃不过一场内外交困的硬仗,林阡只能尽力损失最少的人。

    这就是他在胡水灵墓前立誓、接下来必须完成的事:“红袄寨,不会成为第二个耿京义军。”

    时光倒流四十年,耿京义军不曾分裂,也许抗金事于当时便如火如荼,何来的辛弃疾张安国林楚江分道扬镳,又怎会有胡水灵含辛忍苦的一生。追本溯源,爱恨情仇,都在那里。

    逆转不了过去,但可逆转未来。当林阡继承她胡水灵的根本,阻止新一代的义军重蹈覆辙,那才是胡水灵的最终夙愿。rv
正文 第1047章 树犹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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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7章树犹如此夜晚的摩天岭西,红袄寨一片寂静,只闻得风声、火响与巡营脚步。()营地壮阔,岗哨林立,与昔年的景象何其相仿。

    烽烟消失的战场,到处还遗留着断壁残垣。林阡在营外不远察看了片刻,一时怅惘,停下脚步,伫立于参军之初、也是在摩天岭西的这处据点、自己与寨中兄弟亲手种植的松树旁。

    昔年那些xiao树低矮,十六年后,经历了无数风霜,伤痕累累却ting拔。实可叹,每一轮浩大进攻所动用的刀兵,能摧毁城镇的一切堡垒,却砍不倒石缝中所有的松柏。

    抚松盘桓,久不离去。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参军那年十岁,那时节,山东盗寇分散、帮会众多,红袄寨在其中沧海一粟,美其名曰后起之秀,实则新手夹缝生存。众多资历较老的盗寇集团,都比红袄寨要复杂、野蛮且不开化得多,有时候两方三方甚至多方火拼起来,常常也会扯红袄寨以及当地民众下水。

    这种情况下,杨鞍刘二祖等人都劝说谈孟亭,与其放任luan世,不如统一成型,红袄寨与他们最不同的一点就是明确了“抗金”这一核心,是以虽然年轻,但寨众的源头广,生命力强,前途最亮。

    红袄寨要征服他们,就必须软硬兼施,因此摩天岭西的这处据点,当时也经历了好一番兵荒马luan。新屿、宋贤和他,那时都是新兵,没什么实战经验,只懂跟在当家们后面冲,有次宋贤冲得狠了点,到了敌人身前发现兵器都掉了,又有次新屿把敌人引进mi宫,他自己比敌人出来得还晚……

    “林兄弟……”这时,海逐lang的声音将阡的思绪拉回现实。

    “逐lang。”阡听出是他,转过头,问:“怎样?”

    摩天岭近期的形势他一目了然,海逐lang治下暂时还很安定。所以这句“怎样”,是他在问先到了几日的海逐lang,一岭之隔、月观峰北的战况。

    “被围了三天,金军主将是楚风月。”海逐lang告诉他。虽然金军最近伤亡惨重、将领阵容堪称捉襟见肘,但经过完颜永琏的一番增补与调控,三大战局仍然乐观,其中尤以中部最有利。杨鞍及其党羽,讽刺地再度被铁桶封锁。

    “楚风月身边,应是添了高手。”海逐lang又说。当然跟司马隆一个级别,甚至一个来历。否则杨鞍和刘全他们,不可能毫无招架之力。

    豫王府的绝顶高手,不知完颜永琏招了几个,但林阡估计在两到三人,除了司马隆之外,要取代岳离去对付调军岭、取代束乾坤纥石烈去对付横岭、协助楚风月平定月观峰,即便王爷亲自出马,独自一人也分身无术。

    然而,一个司马隆就已经很难对付,更何况两到三个绝对不比他差的。就在阡和海逐langjiao谈之时,摩天岭东传来败战,“吴当家不敌。”只五个字,将吴越的强攻神话破灭。

    司马隆的存在,证明了区区一个人的力量就足够逆势,在这个北部金军全体吃败的今天。那碎步剑一上来,整个摩天岭几万大军无分金宋全是背景。

    “司马隆……真想挫挫他的锐气!”海逐lang握紧了拳,语带担忧,“他再这么赢下去,我军只怕要闻司马se变了。以后他一到,别打了,全逃了。”

    这也是林阡该担心的,当司马隆的威也追上他林阡,难保这摩天岭不会被金军翻盘——若非信任司马隆,完颜永琏也不会把北部jiao给他来压。

    “逐lang,从司马隆出现那日迄今,盟军就无一人赢过他?”林阡问。

    “唔……”逐lang想了想,“如果闻因那个算……就闻因一个。”

    “也就是说,正面冲突,一直都是败的?”林阡不似说笑。

    “是。惨败。”逐lang懊恼,“惊弓之鸟。”

    “有些时候,败仗打多了,到可以累积出胜战了。”林阡一笑,看着眼前这深林如海。

    逐lang一愣,循声看着眼前他手扶的松树:“这是?”

    “是昔年我奉命栽种。”林阡说,逐lang哦了一声,林阡又道,“可知为何植树造林?”

    逐o后脑勺。林阡说:“是那时匪寇发生火并,将这边树林烧了不少,殃及了周边许多百姓,那时负责着摩天岭据点的当家,便嘱咐我们酌情赔偿、烧了多少补人家多少。”

    “嗯。应当秋毫不犯。”逐lang笑而点头,张望片刻,“奇了,竟看不出被烧没过。”

    “是啊。当年刚到此地时,若非嗅出气味,我也不知道,这地方五十年前一样被烧没过。”林阡说。(yin儿:狗鼻子真灵。)

    “五十年前……”

    “耿京义军时期,跟敌人打的时候,也烧没过一次。”林阡说,“那时我娘便与张安国一同驻守摩天岭,在这里赢过一次大仗。无独有偶,十六年前,我们也是在此地大胜强敌,那是红袄寨第一次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说着胜仗,林阡眼神里却难掩一丝惆怅。

    “好兆头,福地啊。”海逐lang一笑。

    “逐lang,这说是巧合,实际也并非巧合,泰山境内,没有第二处比这里更适合火攻。先人的经验总是不会错,此地与陇陕的黑山一样。”林阡说,海逐lang一怔,表情也渐渐开始变:“林兄弟的意思……”

    “待新屿败溃回来,跟他一起败。”林阡说。海逐lang点头:“立刻去准备。”

    逐lang走了片刻,他仍然伫立林边,怅怅然往天上看,逐lang可知,五十年前、十六年前,两次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都不是金宋之战,而尽皆盗匪内讧?

    林阡从xiao树立短刀谷为理想,也是因觉短刀谷和山东匪军不可能一样,虽然到头来还是发现大同xiao异——但仔细剖析,也并不等同,短刀谷是党派之争,而山东匪军,完全是多种层次、人各有志、一盘散沙。因此红袄寨的初期征服,不仅要从武力上扩张,更要最先由观念入侵。

    杨鞍、刘二祖都对谈孟亭建议,整合一切可以整合的势力,民众当然要,土匪也不拒。草莽流寇,虽说蛮野之人,到底血xing之气,抗金两个字在前,被唤醒的人一定不少。

    哪怕红袄寨的这种整合,带来的必定是鱼龙hun杂——谈孟亭自己就没什么本事、王琳之流也颇无胆气、史泼立从前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红袄寨的排位长年处于权实倒置……但红袄寨到底是异军突起了。处于一个集团的上升期,同仇敌忾的他们,无暇去计较谁强谁弱,而是被抗金召唤、被正义感化、被兄弟义气包围。渐渐地,一边融为一体,一边雨后笋。

    但宋匪们的内讧,无论是阡幼年或现在,不管是宋境还在大金,不分是大形势或xiao环境……贯彻始终就不曾停过。谁教汉人,一贯都勇于si斗?

    红袄寨崛起之初,来势汹汹,却毕竟年轻,山东最大的仍是另外两家盗寇集团,其中一支青虹帮,与红袄寨边打边谈,逐渐达成共识,也开始以抗金为旗号,但因势力较大,而希冀红袄寨隶属。另一支黑风寨,颇为硬悍,始终未曾与红袄寨jiao好,虎视眈眈着这块rou想一口吞了它从而彻底压制青虹帮。林阡说的那场摩天岭火并,就发生在红袄寨和黑风寨之间。

    而宋匪内斗的从始至终,金军也一直在山东清剿,然而因不懂宋匪内部的四分五裂,而错过了对之最佳的清理时间——

    即便盗寇火并从阡十岁那年进行到十三岁,那位大金的王爷完颜君附,始终不明如何渔翁得利,竟在打了几个糊涂仗之后落进了青虹帮的手里,顷刻青虹帮足以挟人质以令众匪,谁都以为那集团将独霸山东。不料就在这个关头,有个名叫楚风流的将帅之才,打破了这样的格局。

    集团运势,与人生际遇一样,总是有浮沉起落,而大局的突变,因为牵连太广,总是比单独一个人的人生突变更加猝不及防。

    岁月催人?岁月催的,分明是存在于其中、尚未度过去的整个世界,轻易拿捏着一切生死,残酷调控着各种盛衰……
正文 第1050章 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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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0章似水年华

    转身离开,方走几步又被羁绊,松林间传出的风,仍继续不停从昔年吹来,穿过时间的裂缝,到达同一个空间,却是不同的世界。()

    “合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想到楚风流,就不得不想起唐进,他和钱爽一样在去年六月廿九的莒县战死。如果说钱爽是看着三兄弟后期打拼的,那唐进,可谓最早看着三兄弟长大。他,也是林阡除了楚风流、落远空之外另一个年少时候的良师。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满腹经纶文武双全,这样的一个能人,却苦于无法施展抱负,只能在红袄寨里做个副手,协助刘二祖、钱爽管理摩天岭,但唐进一直任劳任怨勤勤恳恳。从据点建立初期、到第一次防守战以火烧敌军大胜、到破解mi宫付诸实用、再到据点最终达到稳定,刘二祖等人都离不开他唐进的辅佐。

    红袄寨建立之初龙蛇un杂,招募的新兵以及赢得的俘虏,或年少轻狂,或剽悍蛮横,沾染了坏习气的有,年纪ia不懂事的也多,如何对他们严格训练,实在是最伤脑筋的事,不过唐进却将他们整合成了一支jing壮之师——

    植树造林只是第一步,保障生民,捍御地方,是红袄寨最重要事。士兵们从ia就要知道,养兵是为保民,如此才得百姓拥护,此为一也。其二,排兵布阵,将一系列阵法传授,配合兵器,用作防御,有备无患。其三,武艺训练,因材施教,日夜演,不得懈怠。

    新屿、宋贤原就有师父,都是前辈们重点栽培的对象,所以不仅要练习覆骨金针、潺丝剑法,更要练寻常士兵一样的穿重甲、负重物、长跑举重器。一开始,不止宋贤,连新屿都苦不堪言,对严苛的唐进、死板的刘二祖都是怨声载道。

    上次栽树被钱爽抓个正着的教训还没过去,这回顽劣的老ma病又犯了,三兄弟闲暇聚在一起,宋贤说:“太苦了,不想干了,鞍哥骗我,说可以当个潇洒不羁的风流剑客的……”接着跟他俩说,要出逃。

    “当逃兵?”吴越一愣,“这,这怎么可以!”

    “……保管心血来a。”胜南笑而摇头,“能逃到哪里去。”

    “唉,是啊……”宋贤坐在坡上,托腮仰望天空叹息。ia时候总觉得,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开鞍哥、二祖哥他们的手掌心……

    “咦,好俊的马!”恰在这时宋贤视线一转,看到土坡不远停着辆马车,“似是要往寨子的方向去的?”这ia子,话题跳跃得……

    “哦,我听师父说,是冯铁户捐出来的,有不少物事,这只是其中之一……说什么几个月后要选拔新秀,冯铁户是为了他宝贝儿子。”吴越带着不屑的口en。

    “冯铁户……”胜南攥紧了拳。

    “是啊,寨主一高兴,就把那些事物都平分给当家们了。据说因为唐进叔最近辛苦有功,鞍哥便把自己的那份转赠给了他。”吴越说,“应就是这辆马车了吧。”

    “那怎么没人在?”宋贤奇问。

    说话间三兄弟环顾四面,土坡另一侧有窸窣动静,貌似有人在三急,果然马车并非无主。

    “新屿,胜南,这匹马,这辆车……真不错啊,如果坐上去驾它一转,不知多么畅快淋漓。”宋贤把要出逃的事忘光了,眼睛盯着那马车发直,言下之意,是想偷来。

    (柳五津:等等,到底谁是无良马贼?杨宋贤:还是你啊,别忘了,我在书中初次出场,我的马就是被你偷了。柳五津沉yin:果然,一物降一物啊。)

    “去偷着驾一转?不大好吧?”新屿面lu难e。

    “只此一次……”宋贤冲他俩眨眼,“好机会啊,碰巧今天唐进叔外出,送过去也是白送。”

    “好吧……”胜南想了想,对新屿说,“反正时候不早了,咱们都没什么任务,只要不坏了这马车就行。”

    “受不了你俩ia子,什么都想尝试。”新屿无奈摊手。

    “哼,别装不在乎了。一件好兵器,一帮好兄弟,一匹好马拉好车,车上再装满了好酒,那是每个男人的梦想。”宋贤说。

    “怎么觉得,还缺了点什么……”新屿笑起来,也承认他确实想尝试。

    三兄弟蹑手蹑脚靠近过去,刚要出手,却就看那边三急的男人们冒了出来,总共有四五双脚步。

    兵贵神速!胜南立刻说,我和宋贤引开他们,新屿先去把马驾走。宋贤新屿毫不啰嗦,即刻点头各就各位。

    如是合作,三兄弟自然心有灵犀,顺利将那马车得到手,且做坏事不留姓名……等后面男人们的叫声逐渐远了,新屿驱马行了一段及时放慢,胜南宋贤一左一右同时跳上车来,笑着击掌:“合作愉快!”

    “去哪儿?”吴越问。

    “往南如何!”胜南说。“好!回天外村去玩!”宋贤笑。

    兴之所至跃上葱茏,快马加鞭游目骋怀,清风携绿意拂面而来,纷繁与喧闹尽抛脑后,近处是山脉,远处是云脉,大处是雄浑,ia处是jing致,无边无垠,心旷神怡。除却夕阳、马车与炊烟,人间仿佛只剩下他三人,静谧,柔和,惬意,且简单,不应有战。

    “五年前的这时候,咱们还不认识吧。”“我和新屿已经认识了,新屿是我的救命恩人。”“似是就在这黑龙河钓鱼,我跟一大帮弟兄们出来玩,怎么独独就和你俩看对眼了。”“是啊,那一帮弟兄里,也不知怎的,就你一个和我俩结拜了。”“唔……应是见你们鱼钓得多吧,我算过,范遇才钓一条的工夫,新屿就八条了,胜南就十条!”“杨宋贤,原来这么势利!”“呵呵,我原是见宋贤带在身边的酒好喝,后来才发现那酒是赵显大哥酿的,早知如此,就跟赵显结拜了。”“林胜南!你怎么比我还势利!”一路上他们都在两两对掐,习以为常了。

    “停,停下!”于高处停下马车,不用宋贤说,胜南新屿也情不自禁地会停,眼前景象实在壮丽又罕见,只见那夕阳穿云破雾倾泻而下,漫天霞光尽映照于云海之中,一时之间,觉整个世界的e调自然从全绿被调成了橙红,何时发生的?谁知道,就像他们当时误打误撞进mi宫,过程也拼接得完美无痕。

    “淡妆浓抹总相宜。”宋贤躺在马车上,慵懒地望着这五彩斑斓、光怪陆离。

    “这……不是形容西子湖的吗?”新屿一愣。

    “谁说不能述泰山。”胜南笑,下了马车,赏着这天地广袤,一望无际。

    “还是dnging生层云、yin阳割昏晓最好。”新屿坐一边,看着这巧夺天工、妙不可言。

    才几句话的工夫,夕阳西下便换成了夜幕降临,昼与夜,黑与白,逍遥与汹涌,原只一线间。

    天上之夕阳,yu沉入地下,遭山峦横截,被风云卷入,陷战人间几回合,被偷了天换了日,置上去一个夜月。泰山之存在,便如乾坤间承挡、yin阳中转变。

    “颜e的变化,也是这么来的吧。”胜南忽然自言自语,看着余晖与峰峦接触的瞬间,天幕之橙红,与人间之诸多e彩,竟似被彼此同时点染成暗黑……一时间看得呆了。

    “啊?”新屿宋贤都没明白。

    “白昼时所有的界限,一入夜再无分别……”胜南缓过神来,见新屿宋贤都在盯着他,许久,齐问:“没事吧?”胜南摇头,还莫名其妙他们为何紧张。

    “时候不早了,不如回据点。”新屿把胜南劝回车上来,同时把宋贤老人家扶起身。

    “白昼,入夜……对了,你们是更喜欢夜幕降临的景e,还是更喜欢夕阳西下的景e?”宋贤突发奇想,“我比较喜欢夜幕降临,最好是夏天的晚上,有萤火虫,在草地飞,那景象一定漂亮!”

    “咳咳……我想起来了,每个男人的梦想,除了一件好兵器,一匹好战马,一车好酒、一群好兄弟之外,还差的就是一个相配的好姑娘!宋贤,你……原来,哈哈。”新屿指着他笑。

    宋贤脸一红:“这,这不是将来的事情吗,现在不可以有……!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嗯,长大后再说。”胜南笑着圆场,“不过,我倒是更喜欢夕阳西下。若是垂暮之年,能找个一起看日落景象的nv子,也不失为人生之幸。”

    “就知道胜南跟我选的不一样,ing情本就不同嘛。”宋贤有些郁闷,回看新屿,“你呢,更喜欢哪种?”

    “哈,我喜欢夕阳西下之后,夜幕降临前。”新屿笑着掉转马头。

    “这什么答案……敷衍!”宋贤无语,“胜南新屿,咱们约定好了,咱们长大了之后,就问自己心爱的nv孩这个问题怎么样……你们笑什么,不要ia瞧这问题,寓意大着呢,只能对自己最重要的一个人问啊,只问她一个人!”

    胜南新屿不听,还是笑,宋贤脸红,要打他们,逐渐演变成三人打闹,一不留神乐极生悲,说来也是没好好驾车活该——马车行至中途时忽然失控,那马儿撒泼般直接驰出了大路,拉着车碾过树丛下了几层台阶后冲进道旁河水,三兄弟醒悟过来大叫不好,想将马儿拉回头的谁想到忙中出错还给它加了一鞭……

    更为倒霉的是,那马儿发疯般冲到河水中央时,确实停住了,但突然它走了,三兄弟才发现,马和车……脱节了。

    那时新屿水ing一般,胜南也是半吊子,宋贤压根儿不会游……河水大约一个eng人高,所幸不是盛期不足以淹死人,但三兄弟还是连人带车被搁在了中央……

    当晚直到深夜,三兄弟还没脱险,宋贤呛了不少水一时没醒,胜南新屿均是jing疲力尽还得把他拖着,差点一起淹死……

    所幸唐进正好是在邻村办事,也要赶回摩天岭恰好碰上这一幕,他也不怎么擅长游水,兴师动众才把他们仨捞上来……

    唐进脾气好不予追究,尽管事发的时候,他的马已经逃得没影了、他的车还搁在水里。

    刘二祖闻讯后却比上回钱爽还要怄火,说什么都要严惩,这一来事情可真是闹得大了,再次惊动了杨鞍等人。

    “二祖,都是新兵,区区ia事,别太苛责了。”杨鞍闻知了来龙去脉之后,当场就爽声大笑。

    “军队必须严格纪律,新兵最该赏罚分明。ia事就没节制,大战岂能百胜。”刘二祖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又是他们三个!”

    “二祖,说得重了,上回违背了号令,这回却不是军务。”杨鞍说时,胜南新屿都带着一丝好感望向他,当时年纪都ia,都心想,要是呆在鞍哥手下就好了,这个二祖哥,太公事公办!

    “然而,那是鞍哥你赠给进哥的……”二祖叹了口气。

    “无碍,只是ia孩子调皮。”唐进和气地笑笑。

    “今次毁了我赠进哥的马车,他日在战场上向敌人夺来还他。”杨鞍笑。

    刘二祖怒气才有收敛,然而很是怒其不争:“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他们三人,总是视法令为无物,他日……”

    “法外亦有人情在,我听了来龙去脉,宋贤如何另当别论,新屿和胜南都不擅长游水,然而自身难保之时,亦不舍弃兄弟,难得能舍己救人,iaia年纪便能英雄风范,他日必是栋梁之才。”杨鞍说时,胜南新屿对他都感ji不尽。

    若说杨鞍对宋贤的照顾还有些亲戚关系,他对胜南新屿,真正是无i爱护。同时期诸如范遇、赵显、李思温、王琳、王敏、郝定等人,全是他挖掘或推荐给谈孟亭的,知遇之恩,何其重。

    正是这次的“不予追究”,非但没有纵容新屿胜南继续目无法纪,反而令他们心存惭愧安分守己多了。

    只剩下宋贤那ia子,改不掉调皮的本ing,还是有几次犯事,没被刘二祖等人少批,但所幸他有个罩着他的堂兄。

    “有鞍哥在,不打紧。”宋贤总是这么说。

    每逢那时,杨鞍总是一脸严肃地拍着宋贤脑袋:“琐事可以纵容,大事万勿糊涂!”

    大事确实没有糊涂,幼年的顽皮行为,练出了宋贤的机灵。宋贤在红袄寨真正一帆风顺,一箩筐的ia错堆在那,一次大的挫折都没经历,更在他十五岁那年崭lu头角,一战败楚风流麾下五员虎将,更成为九分天下之yu面ia白龙。此乃后话。

    宋贤,但是你会想到,你一心依赖的鞍哥,在今次的冯张庄叛变中,第一个击倒的就是你。

    正月初一,听到杨鞍叛变的那一刻,林阡不肯相信的缘由,就是一提起宋贤和杨鞍,他脑海中立即浮现出这样的场景……

    为何今夜有这么多的往昔,a水般涌来生生裂了记忆的岸。

    是因为,他想找到那个似水的华年那个共同信仰的红袄寨,还是因为,想从那些人那些事里拼凑删节,整理后u出一个完整的杨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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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1章 回溯前事一朝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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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1章回溯前事一朝看

    年少轻狂的好日子,懂事之后仍延续。()

    懂事与不懂事,在年岁上,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界限吧……

    在他五岁的时候,新屿就能冲开黑压压的人群,帮他出头打冯有南那帮地痞,和他一样遍体鳞伤不谈,更得到那帮人的辱骂:“他爹是jian细,你也是野种!”他曾以为新屿会就此放开他的手,新屿却坚定握着他再没离开过,做他林胜南最坚固的堡垒,冲着杂碎们哈哈大笑:“总好过你们这帮狗杂种!”

    他十岁这年寨子里真正选拔新秀,一言不合,宋贤竟对着冯有南大打出手,若非鞍哥出面,险失参与资格。“他样样都不如你,凭什么强占你的位置还反过来辱你!”那个毕生难忘的七月十七,跟冯有南互殴到鼻青脸肿的宋贤还对他这样说,“胜南,我要给你的礼物,就是把那个无赖赶走!”

    “我要的生辰礼物,只是你俩都好好的。”有些时候,胜南并不希望新屿和宋贤也靠他太近,因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千夫所指,怕他们要受他的连累。然而当年他们种种,如飞蛾扑火,令他怎能不珍惜如命,经久不忘。

    冯有南,那真是个yin魂不散的家伙,跟胜南从ia杠到大,从冯张庄斗到摩天岭,从新屿连累到宋贤……又或许,归根结底,yin魂不散的只是“jian细后人”,那个贯穿了林胜南前半生的词语。无论唐进怎么疼爱,钱爽怎么鸣不平,刘二祖怎么公事公办,他们竟都不能打败这四个字。

    辈分地位排名再高一些的元老功臣们,更是不可能与胜南有半点靠近,生怕他身上的jian细气质会污染了他们似的。史泼立之流公然地看不起他,看不起他都是应该的、都是高尚的,世道如此,人云亦云。

    很多事都不会过去而只会愈演愈烈,只不过有些是大风大lng有些是暗流汹涌。日子一久,背后传出些言论,大抵都说宋贤新屿近墨者黑,宋贤之所以犯懒逾规,新屿之所以偷盗马车,都是被林胜南带坏的,谁教他有父罪、有前科。

    人言可畏,纵使是宋贤、新屿各自的师父,都yu禁止宋贤、新屿与胜南jia流,铁了心要把三兄弟拆散,就算孩子们的友情大人们本不该a手,但为了宋贤新屿的前程他们怎能不严词厉e。

    却有一个不同的声音说:“相信他们吧,他们都十岁了,以后是越长越大的,有判断是非的能力。”

    “那怎么行,那个林胜南,以前在天外村是偷盗的惯犯!”另一面,多得七嘴八舌,为何异口同声。

    “都是生活所迫罢了……各位,谁无年少,谁没有犯过错?我杨鞍也游手好闲过,各位看见过,如今还记得?当年各位给过我杨鞍机会,如今何不也给他宋贤和新屿这样的良友?”

    杨鞍,和那些人,真的不一样,他非但不禁宋贤,更还亲自来看三兄弟,给宋贤裹伤ru痛,听新屿述说来龙去脉,眼神亦柔和地看着胜南:“哦?胜南,原来今天是你的生辰?正好鞍哥身上有把好刀,送给你了——跟鞍哥拆上几招看!”

    那时胜南受教于胡水灵七年多、张睿请的所谓名师多不长久,内功基本没什么底子,刀法却能够触类旁通,杨鞍清楚他真实武功怎样,因此与他jia手之时未用半点内力,如他所言全然招式拆解,十个来回,倒算jing彩,却在那第十回合杨鞍突然运力,对准了胜南内力浅弱的弱点,一个瞬间就将他刀卸了双手反别在后,脚再踢他ui弯,却见胜南不屈,不仅没跪下来,还有反弹的趋势,战斗一时僵在那里,“好硬朗的ia子!”杨鞍喝一声好,笑而将他松开。

    “胜南,冯有南的武功比不上你,却能夺了你的当家位置,很不公平,是吗。”杨鞍按住他肩,把刀递还给他,他不吭声,说不在乎,那不可能。

    “别管别人怎么样,最重要还是自己的实力。试想,等到哪一天你的武功能打败了鞍哥,这些iaia的不公平,还会放在心里吗。”杨鞍对胜南说的同时,也悄然对旁边的新屿、宋贤抚慰。

    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当家,不仅能与一帮后辈ia子称兄道弟、切磋武艺,更愿意与一个jian细后人和颜悦e、语重心长,何其可贵也。

    是鞍哥告诉他们三兄弟,“勿以一时成败论得失,世事不是那么容易定死。”

    是鞍哥告诉他们三兄弟,“要清楚自己的弱点何处,实在克服不了它,就避免被敌人利用。”

    还是鞍哥告诉他们,“不管是做当家,不做当家,冲在最前面,躲在最后面,只要担负了,贡献了,都是英雄好汉。”

    鞍哥说得没错,最重要的不是在贡献之前就争权夺利,而是该站好自己的位置、扛稳自己的担负。

    因此新屿、胜南、宋贤的童年里,就不止无忧无虑、犯浑犯错或两肋a刀,还有的,就是那同样分量的肝胆相照、血雨腥风、出生入死。

    金戈铁马,沙场烽火,它说来就来,铺天盖地,没因为你年纪ia就减免,就转弯。尽管金宋之战正式开启之前,铺垫了整整三年的内lun……内lun也一样要用命拼。

    从十一岁到十三岁,胜南一直在红袄寨效力,期间却未真正与金人战,那时金人的对手是黑风寨和青虹帮,而红袄寨的对手,其实也是它们。

    各种i斗令三兄弟一样疑u,消除他们疑虑的仍然是鞍哥,“要一致对外,就别无他法。”“必须先整合这些人,所以难免无辜的死伤,否则,无谓牺牲会更多。”“当然,日后这番沧海横流,一定会改善。”

    鞍哥循循善yu;鞍哥是红袄寨的元老功臣,红袄寨的崛起离不开他jia游广阔;鞍哥说什么,他们自然就信什么。

    抗金的征途上必然先是宋人的血,ia时候胜南以为长大了就不会那样,长大之后,却更惨烈。多年后他排斥短刀谷内斗,柳路石陈见他憎恶,误以为他是第一次见到,不,是见多了,才抗拒。

    理想和现实,也是一线之间吧。

    鞍哥的那句话,却坚定了他曾动摇过的、有关于抗金的信念——“不管是做当家,不做当家,冲在最前面,躲在最后面,只要担负了,贡献了,都是英雄好汉”……

    “白昼所有的界限,一入夜就不再明显。”一场战争的胜利,需要形形ee的人合作才能营造,这些人之中,有的光鲜,有的壮烈,都是循着本心始终如一地坚守自我,有的却必须潜伏在暗处,必须表里不一。表面再一无是处、再龌龊不堪,都是战争里的不可或缺。

    遍布大金的海上升明月,就是容纳这些人的组织,它隶属于胜南的理想短刀谷,和红袄寨不同它唯一的目标就是抗金。和别的任何组织都不同,它存在于地下,存在形式是虚空。这种存在的构成,往往需要根深蒂固的信念,以及异乎常人的心理素质、胆魄、机智。没有什么训练演,任何jia流都秘密进行,活动不可能大肆。

    这种存在,却是最坚不可破,最立竿见影,最克敌制胜。

    实则海上升明月的首领落远空,几乎从胜南刚参军时就看上了他,没别的原因,他的武功、身世、ing子都太符合落远空的要求,落远空一直就在等他的答复。

    终于他答应了落远空的要求。

    “无我指示,对任何人都不得说明你的身份。”落远空说。

    “对最好的朋友,也不能说吗?”

    “不能说。有些秘密,不说不会伤害谁,说了却可能危及谁。”落远空说。

    “是。”胡水灵早对他说过,危难来时,不代表嚣张ji烈才能对付,解决问题的人很可能一开始都是低头沉默却紧攥着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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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2章 眼见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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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2章眼见为实

    “闻因,那些人,那些事,你应当也不明白,也想知道真相。()”虽然林阡听她说起yin儿后露出些柔和之e,但眼神中仍是执意要走的坚硬。

    他这句既像跟她叙述更像自言自语,闻因一愣,不解其意。

    “不如与我同去。”林阡说一不二,要将她带上一起。闻因虽一知半解,也还是慑服地撤了枪。

    便这么忐忑地跟着他往南面去,一路飞驰他没有再给过她一句,她追赶在侧保证紧紧相随、却一直在纳闷他到底要干什么……

    大风起,夜凄寒,从摩天岭到月观峰,由北往南场景都好像没什么转换,一样的气氛肃杀,随处可见的金宋对垒,漫山遍野的断刀残枪——不,战势换了,不再是势均力敌——沿途经过的月观峰战场,被金军隔离成一块一块,而被分割包围的弱者,很不幸,是宋匪。

    闻因忽而恍然,原是要去找杨鞍……

    那些人,那些事,闻因确实也不是很明白……就像林阡无法释怀杨鞍的叛变,闻因也难以想象自己怎么和义结金兰的妙真为敌。

    首阳山舞枪助兴,箭杆峪耳鬓厮磨,冯张庄雪人雪仗,一幕幕犹在昨天。闻因鼻子一酸,自己和妙真才几年的jia情,林阡哥哥和杨鞍又多少年了……

    多少年?林阡也记不清,当内心的痛楚近乎麻痹,很难说这种无感是上次滥杀的后果,还是因为今夜终于要去与杨鞍对质。

    最近这些日子,金军屡战屡捷,杨鞍党羽已退无可退,战力尚存的兵马只剩下区区两支,分别由杨鞍、刘全统帅。还有一路由王敏所领的残军,流落在月观峰南部至今没法与他们靠近。形势可谓岌岌可危。

    杨鞍上过轩辕九烨一次当,自然不会轻信金军、更不可能投降,而杨鞍对不起盟军在先,当然也不会再求助于一岭之隔的林阡——此战,自是杨鞍此生最险无疑。

    他在叛变前一刻想过吗,万一金军撕破脸,他连盟友都没有,造成的后果就是此情此境。他却为何还孤注一掷、冒着那么大的险引发大lun?真的与旁人所称的那样,他注重权位利yu熏心了,他才是金宋间最大的投机者,他罔顾了兄弟之情袍泽之谊?

    途中经过刘全营寨,老远就见扬起的尘沙在空中悬浮,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搅得夜e混浊一片。很显然一场大战刚刚结束,金军把刘全围得严严实实,阡和闻因根本没法轻易靠近。

    “相较杨鞍,刘全战力高些,还能正面较量几战。然而,金兵一战比一战多了。”林阡一边除去树上记号,一边对闻因讲述此地战况。金兵一战比一战多,意味着刘全一战比一战险,不知能够维持到几时。

    说话间,视线可及不远处的金营里,队伍来去气氛紧张,依稀还在酝酿着攻势。刘全的营寨确切在何处?八方杀气的最核心。

    之所以未见刘全而确定他在此地,全赖林阡有海上升明月报信,各种暗号都是战前约定。昔年,情报都由落远空与弟子单线联系、之后传达给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而今落远空和短刀谷七大首领都换了,只剩下落远空的弟子成了短刀谷的首领……物是人非,处处可见。故此山东之战,情报不再经过落远空之手,而是无论巨细都以记号形式传达给林阡,这也是迫不得已才用的方法。

    此刻放目远眺,四周全是金军人马,眼看要对刘全聚歼——这种强敌环伺的仗,林阡打过,知道多难。

    “下一番攻击不远了,不知刘全抵不抵得住。”林阡难掩心忧,转头且对闻因一笑,“唉,知道得再多,也终是不能对敌我双方完全掌握。”

    闻因点头,听得出这“敌我双方”分别指谁:林阡哥哥,根本不将那些叛军当敌人……

    可惜,杨鞍党不会理解林阡。此刻林阡当然极想救局,但刘全若不听到杨鞍的回心转意,就不可能愿意接受林阡的援助。林阡若强行入局,非但不可能救刘全,反而对杨鞍形成压迫。何况,战况清清楚楚——刘全战力高些,杨鞍才是岌岌可危:刘全“不知能维持到几时”,杨鞍,是“不知还撑不撑得住”了……

    当务之急,自还是先行收服杨鞍——只要与杨鞍释怀了误会,救刘全,斥退楚风月,合攻司马隆,挥师冯张庄,山东之战将迎刃而解,一切都顺风顺水。

    但,真有想象中这么轻易吗?这一切,必须建立在杨鞍不是真心要害盟军的基础上,如此他才有回来的可能和将功补过的机会,否则林阡的想法全是空想,给他一次机会他还会再叛一次;再者即便林阡给机会他也不一定会要,怕只怕他宁可被金军杀,也要与盟军同归于尽。

    阡表面再镇定,心里都lun得一团糟,史无前例地没有把握,因为他不明白杨鞍为什么叛变……尽管回忆中的杨鞍是那样的珍惜弟兄,回忆中越野不也是吗!

    既然没有办法判断,林阡只能选择秘密潜入,到他身边,眼见为实。

    纵马向南片刻,便是杨鞍营寨。

    彼此间隔没有几里,冲过金军就能融汇,靠得这样近,刘全和杨鞍都不能顺利地联络,甚至不如林阡和yin儿,皆因他们从一开始就拒绝了海上升明月。红袄寨固有的细作,比不过海上升明月训练有素,因此刘全和杨鞍始终处于看得见,摸不着的状态。

    此地金兵,与刘全彼处一样人多势众、兵足将广。临阵主帅,是杨鞍的老敌人楚风月。

    对比一目了然:临近半夜了,刘全处金军已经偃旗息鼓,只是围困着刘全、并酝酿着下一战而已;而杨鞍这里,楚风月却连夜猛攻,半刻都没有消停地把杨鞍往死里杀。

    林阡当过细作的人,知道怎么钻攻防漏dng。这里入夜后还在矢石jia攻、兵荒马lun,倒是比刘全处利于他混入,于是与闻因藏于暗地,寻找着最佳的潜伏时机。火光笼罩下的月观峰战场,好几次楚风月的轮廓都有所凸显,不知光线原因还是其它,竟感觉在她打击下的杨鞍营寨摇摇yu倒,大有即刻分崩离析之势。

    忽明忽暗,骤近骤远,疑幻疑冥……

    恰此时,他搜寻到了鞍哥的踪影,不凑巧,正好看见他摔下战马连滚带爬,几乎被拥挤的lun军踩踏,随后鼻青脸肿、遍体鳞伤地被扶回寨中去,但见事态紧急,不刻又冲出来,再一次跃马横刀,带伤出战……这一幕当年发生过,只不过,当年的对手是楚风流,而今换成楚风月,竟带给阡截然相反的冲击!

    杨鞍惨到这个地步,已不是一天两天——这些天来,楚风月连续发难毫不留情,夜以继日不眠不休,扬言非得杨鞍jia出徐辕……事实上,战报称杨鞍比刘全更加危急,不仅有杨鞍战力殆尽的原因,更因为楚风月在这一战里,长期都咄咄bi人不肯罢休。

    “原来如此。”林阡敛了怅惘认清了形势,楚风月手段太狠辣,难怪刘全的战力竟比杨鞍高了。

    “传言徐辕哥哥被杨二当家盗走私藏,今次见到,怎觉得有些不对劲……”闻因小声疑问,跟在他的身边。

    “确是假的,这些天来杨鞍有数次都是这样的危在旦夕,却没让天骄抛头露面过半次,若是真有人质,早已拿出了手。”林阡摇头,他回归后就听说了这个变故,战报中这只是短暂的一句话,却牵动着盟军所有人的心,但后来,林阡渐渐发现这个消息是假的。

    “这倒是,如果徐辕哥哥真的在杨二当家的手里,楚风月不该这般层层包围、步步紧bi的样子……”闻因点头,“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对徐辕哥哥好、不希望徐辕哥哥出一点事,所以若是失了徐辕哥哥,一定会打得绊手绊脚,而不会这般欺人太甚。”

    林阡点头,虽与楚风月只几面之缘,他也觉楚风月打伤柳五津是真心吃醋。

    闻因仍有不解之处:“若是假的,为何楚风月和杨二当家都承认了?特别是杨二当家,不是他做的,为何承认?”

    林阡想告诉闻因,这种情况,酷似陇陕时期林阡和洪瀚抒互掐,林阡指yin儿在洪瀚抒手里,洪瀚抒说是啊是啊就在我的手里,真相却是,yin儿在越野的手里。

    往往被双方都咬定的真相结果却是假的,是双方为了各自利益而撒的谎。

    起先林阡当然也很蹊跷,若杨鞍真的盗走了徐辕,楚风月应该是压制住的,她统帅着大军追着杨鞍打,岂能明说她发火的原因是为了男人——但奇怪的是,她不仅承认了,还强调杨鞍非得把人jia出来。完颜永琏和黄掴对此不应该采取相应行动吗。

    后来阡心底雪亮,楚风月这么高调,只是做戏罢了,做给谁看,做给他林阡看。这俨然是金军在继续离间他和杨鞍,故意让楚风月这么指责,“杨鞍盗徐辕”,让林阡即便有心也不会再来与杨鞍寻求和解——

    史泼立、王琳、李思温等人的相继归顺令黄掴等人嗅出了林阡的有心,这种关头下他们决不能允许杨鞍和林阡有冰释的机会,所以借着这个事端扩大裂痕,他们对林阡暗示,楚风月是对徐辕好的,杨鞍对徐辕不利,那么你林阡怎么打。

    侧面来看,楚风月不必担心自己对麾下的控制力也能打赢杨鞍,可见是多么的绰绰有余。也罢,普通兵士眼里,不管借口是不是徐辕,有借口赢战就行。

    徐辕定然还在楚风月的身边,如闻因所说,楚风月对徐辕不是假意,既然真心,他真被擒住她还敢这么打?好几次把杨鞍全军都bi到了绝境啊。就算林阡这样的铁石心肠,也不曾如此不顾人质。

    而杨鞍,为何没做也要承认?

    当是为了钳制楚风月——杨鞍被打到那种孤立无援的惨状,只能胡lun找楚风月的痛脚,那么巧楚风月说她丢了徐辕,杨鞍索ing说徐辕在我这里你不会连情郎也打吧,如此以求自保。

    事实上,却根本没人见过徐辕被杨鞍握着。打到了绝境都没出手,是因为根本就jia不出。

    杨鞍本意是借着徐辕的名义拖延时间,却没想到楚风月借着徐辕的名义迫战!杨鞍适得其反、正中金军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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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3章 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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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3章镜花水月

    “徐大哥,我想去镇上置办些年货。虽说是兵荒马lun,也不能抹杀了新年。”

    “天骄,楚风月心术不正!她和纥石烈桓端私下会面!还打伤了我好几十个兄弟!”

    “咦?这钗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天骄,原是给闻因的生辰礼物么?别藏了,真好看啊……”

    “把我的钗子,还回来!”

    世界激烈倒退,思绪凌lun跳转,记忆疯狂冲灌——

    他不知他昏睡了多久,似已轮回了千百种人生,但无论经历过多少场梦,每一场都以这几个片段、这几个人、这几句话告终。

    然后,将醒未醒间,即便又陷入了再一次浑噩、丧失了所有的感观和意识、顺着那一片泥流继续往深渊里陷,纵然分不清那是黑e红e还是别的世界的颜e,哪怕抵达了时空的尽头即将冲破……一样地,一样还是要被什么拉回原点,遇到这几个片段中断重来,如此的循环无休止。命本就是一场循环无休止。

    是什么拉他回原点的?是说第一句话的nv子,她的样子和装束他一直记得、再熟悉不过。怎么忘得掉!如果说做了千百个梦体会过千百种不同的人生,每个梦里唯一不变的是都有她,贯彻始终地存在着。只因她是入梦之前、那个名叫徐辕的男人、那一世的唯一牵挂……

    那天她尤其得美,青e长裙清秀动人,首饰仅仅一只长簪,发髻背蒙一块盖头。他一直很好奇,要怎样好看的nv孩子,才能把农妇打扮都穿得如此雅致,就好比水墨画里的菡萏一样。

    “山东之战,很快就要结束了。”他允许她去置办年货,心里其实已下决定,山东之战要结束了,要让柳大哥他们都知道,楚风月是我徐辕的nv人。

    山东之战,却在那晚开始,死灰复燃,谁又真正能料!

    “快去快回。”他送她走出军营,没直接告诉她那晚他想做什么,纯当给她一个惊喜。

    “会。”她可能猜到了一些,脸上微红,有稍许矜持。

    傻风月,为了这简单一个字的承诺,竟和纥石烈桓端、她的下属以及史泼立的弟兄纠缠厮杀、满身是血都要回来与他相见。

    他注视着她那简单的长簪子,手已触及袖中的紫yu钗,他没想到,那最珍贵的定情信物,会在她回来的前一刻掉出来。

    还没有来得及理清柳闻因、柳五津和楚风月的联系,他思绪尚在史泼立、纥石烈桓端和楚风月的争执,霍然就是一声巨响楚风月要杀柳闻因,那变故教谁都猝不及防,所以那些碎片在记忆里无法排序!

    “不要死,不要死……”半睡半醒之间,他依稀听到她的哭泣,“徐大哥,活下去……”他的手,是被谁紧紧地攥着,徘徊在生死线两边。

    可是那温度却突然消失,转成一种极度的冰冷,随着所处世界的摇摇晃晃,那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听不见了,渐渐地,被另一些较强的声音轻易盖了过去:“让她走!”

    人的判断都这样,哪种声音强,哪种才是现实,另一种就是梦。

    这“让她走”,是他对她吼出来的,又令她负气出走,闯进了一片和平邑差不多的小树林。

    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片漆黑沉闷的树林里,那树林里没有杨鞍没有纥石烈没有解涛,有只有他和风月两个罢了,换一种时空,谁说不可以这样。然而,这是梦中人的判断,注定只是镜子里的现实而已……

    梦境的骗局啊,总是吸引着人越走越深,情不自禁,继而相信,那是真的——

    追至黎明,正自焦虑,忽听路边树丛有窸窣之声,徐辕心念一动,即刻上前数步,越走越近,撩开树丛,只看到楚风月果然躲在这里,暗自垂泣,冷风拂过,瑟瑟发抖。

    他俯下身来,脱了外衣,微笑将她裹住,她倔强,偏过头去,不愿理会他,但身体却没有反抗,任凭他裹住了,好一个口是心非的nv子。

    “风月,这次完全都是误会。只要柳大哥复原,你就没有错。”他对她承诺,会尽一切能力令柳五津复原。

    “风月,金宋之分,只是我曾经的魔障,克服之后,短刀谷亦不能阻碍。”他对她说出口,他再也不管金宋之分了,他要她也不管。

    “山东之战就快结束了,谁都该直面自己的心。”他认可了林阡的说法,这个世界,这一场生,总有一个人会让你宁可豁出ing命,负尽一切,也要用心去爱。

    她终于不再板着脸,终于转过脸来,微笑里掺杂一丝高傲,眼神里扑朔mi离,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伸手夺过她手里的钗子,要给她戴上。

    她却轻轻推开手,把钗子阻在半途。

    “怎么?”

    “这钗子,是我送给你的。”她嫣然笑,“若你要表示,理当回赠我。”

    他一拍脑袋:“是啊!”岂有拿她东西赠她的道理!

    他紧握着紫yu钗安心地笑起来:“钗子,风月……”

    还没说完,陡然间,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跟他争抢他手里的钗子,纵然是武林天骄刀法无双,他竟都难以与这巨力抗衡,拼尽力气他明明已经抓紧了这钗子,正自欣喜不知何时却发现拳头根本是空的!

    “钗子,钗子呢……钗子,风月!”他满头大汗,猛地惊醒,意识虽恢复,全身都无法动弹。那钗子果真不在手里,那钗子,到底失去了多久!?风月……到底失去了多久……

    “y煎好了。”“先凉一凉。”传来一男一nv两个声音。

    地点,还是在月观峰。

    时间,早不是嘉泰四年腊月廿九,而是开禧元年二月初七。

    人物……

    正是这一夜,楚风月下令猛攻杨鞍,林阡潜伏于两军之jia……

    趁着月观峰战地兵荒马lun,林阡顺利地潜入了杨鞍据点,考虑到闻因毕竟没经验,他安排她留在寨外接应。

    潜入别的任何一家营寨他都可以带着闻因,惟独杨鞍这家他冒不起险,哪怕此刻杨鞍据点整体已危如累卵,其内在的防御也还是不容小觑——

    原本,越是危难的关头,就越要加强防范,否则,明知道打不过对手了还不多设些防线,找死吗;

    何况,杨鞍本就是个相当注重防御的人,他对抗外敌入侵的能力尤胜yin儿。许是这些年来的铁桶封锁练就的,许是那些年的山东之战造成的。这是林阡最终选择孤身潜入的根因。

    闻因知只能照应阡到这一步。当获知了林阡是想与杨鞍对质,闻因放心他有了分寸不会再滥杀,分开当然也令他行动方便些,点头说,就在这里等林阡哥哥。查明真相后,他再来与她会合不迟。

    杨鞍寨此刻,就像一块表面刻着无数划痕行将破裂、但打下去却仍然坚硬无比越碎就越锋利的石。林阡潜入伊始,便见他兵营刀枪密集,剑戟森然,军容整肃,弓弦响亮,来去进出有条不紊,一点都不像适才吃过败仗。

    楚风月强压到这个地步了,杨鞍党竟不仅撑着还能保持不散,外人或还生疑,只要潜入一看就知道,此间军心是多凝聚,防御是多张紧,仿佛随时随地都有反弹的力。

    林阡整合盟军之初、统帅群雄对抗顽敌,各种防御体系都是亲力亲为,他不是无师自通的,一开始,实则都是向杨鞍搬套而来,但凡成功的都沿袭至今。

    今时今日,他和他的大军,早已被冠上掠夺者的称号,常年攻势如风,所到之处无敌,他原不必去考虑yin儿说过的“越弱的越懂得自保”,他和徐辕分担着盟军的攻守配合得无懈可击。纵然如此了,盟军防守细节,还是会现出杨鞍的痕迹。

    也罢,他本就来自红袄寨,盟军里注定也杂糅进红袄寨这一方的气质。

    “一时不敌外人不要紧,那不代表输,往往很多时候,看似输给外敌强压的人实际都是输在了内部的受迫崩溃。”“这种时候,一定要在保证活命的基础上,补完防守的所有漏dong。”“哪怕前面的人败光了,敌军一窝蜂杀来了,这里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所有人,没有号令,不得擅离职守。”“等到援军来为止。”与楚风流的山东之战,杨鞍曾经这样对他们说。

    杨鞍的防御,除了惯常的地利、贮存、装备、阵型,还赖着当那些有利条件都不存在时,仍然凝聚的军心,仍然沸腾的士气,最可贵的是,仍然令行禁止的规矩。也许很多人会蹊跷,杨鞍从没像刘二祖那么死板地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但他的将士们从未有不良风纪——

    兄弟之情,其中穿a。难怪,叛军对杨鞍马首是瞻,非叛军也流露诸多可惜。

    看着外面混战阡原还担忧,现在他明白,楚风月要打败杨鞍还早。

    “鞍哥的防御,一如既往,值得我借鉴。”

    他真想笑着对杨鞍说出这句话。

    他在离帅帐不远的营房旁轻易取代了一个守卫,这个位置比较偏僻,离杨鞍的军帐有百十步远,等闲之辈难以窃听,如他这般深厚的内力了才可以,注定是杨鞍防守的薄弱区,他若没偷师过杨鞍才不会知道这是薄弱区。

    纵然如此,薄弱不代表死角,此地并不宜久留。窃听之余他还需眼观四面耳听八方,留意一队又一队的路过和审查。

    杨鞍等人是在他潜入那时才回营,吃力疲惫却仍谈笑风生,他们谈着抗衡,谈着布防,谈着过去未来的种种压力,便在那时一声刀响打破了原有气氛,继而营帐外有人大叫一声“有jian细!”紧接着三个年轻的士兵一拥而上,果真把一个夤夜里难以觉察的影子给逮住了,jian细被围在当中没法走脱、恼羞成怒跟他们仨缠斗起来,虽武功高强,却寡不敌众,终被制伏扭送到了帅帐中去。

    jian细伏法前后,杨鞍的军帐里继续着jia流,他们也谈前些日子潜入寨子里的楚风月派来的jian细,多么狼狈,多么愚蠢,被抓住了多少。

    林阡暗叹侥幸,他是因为一早接触过杨鞍,才知道潜入杨鞍寨子里的最佳方式不是神出鬼没,而是这样地乔装打扮、固定在一个适当的位置不移——但,若非他正好也懂红袄寨的各项令行禁止,他恐怕也早被抓住了。

    跟昔年一样的严谨,据点里但凡重要的地方,如有jian细一旦靠近,必定会被巡防士兵或帐外守卫剔出来,继而被就地正法。所以鞍哥不必担心关键情报的泄露,鞍哥常年是海上升明月的天敌。

    如果徐辕真在此间,楚风月也妄想借着外面混战潜入此地来盗,纵使林阡这样的高手都难办——连靠近都不行,又怎么查探得到情况。查不到情况,如何救出徐辕?

    躲过巡防、寻到目标、救出人质,这三点,一起比登天还难。那是在挑战防御系统、存在概率、以及各种高难度的机关暗器。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杨鞍的人正在讨论,楚风月派过不少jian细,前仆后继。金营在宋匪里安a的细作,早就有了,不必她再派,还派这么多,而且细作守多于攻,怎能那般不小心,所以,楚风月不可能是为了公战。

    那么,楚风月私底下派进杨鞍寨子里的人,又怎么还会是对林阡做戏看?

    林阡心里咯噔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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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6章 恩怨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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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恩怨抛散

    “展徽!”杨鞍捂着耳朵吃痛站起,即刻将杨氏撇下挥刀上前,林阡侧身一让右手短刀撞接,左手已u出近身一杆长枪回刺,力气过猛竟将那整个兵器架都带倒在了地上。

    杨鞍一刀不得手重出一刀,被林阡以一枪“上撩式”磕开,攻防顿换,林阡又迅猛抡出一击“级斩”,杨鞍大惊急急避闪,差点头颅已不在颈上,他亲眼看见林阡追魂夺命,惊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你……你竟……想要杀我?!你……”

    不容喘息林阡复一枪砸盖之势,杨鞍躲无可躲腿一软再度倒在碎片里——又是鲁酒的气味,又是!

    帐中每个人的呼吸都是一紧,他们都听说过林阡的走火入魔,怕他是神志不清又不听本心。

    “师父……不要……”杨妙真委顿在地无法冲破穴道,只因那是林阡所封。眼看着林阡一枪扎下去杨鞍哪有命在,妙真的泪水簌簌流了下来。

    别人看不出,杨妙真还看不懂吗,林阡枪法招式,属于她另一个师父穆子滕……

    “妙真最喜欢梨花枪,恰好现在枪神穆子滕也在苍梧,有空鞍哥也可以把妙真ji托给他学几枪。”当年苍梧山事件,是谁对谁这样讲。如今最后一个九分天下穆子滕业已归顺了联盟,何以最初的战友却开始对立……

    “我何尝愿意杀你,你曾是我生死相托的兄弟。”林阡闻到那鲁酒的气味,忆及范遇,内心岂不煎熬。

    杨鞍再一次挥了他一流的防御力,到此刻他的刀依然能格挡住林阡的枪:“胜南,早已不把我当兄弟……”

    “……”林阡忽然无言以对,他看见杨鞍的眼,酷似范遇临死时。旧景重现吗,他们聚义时一起喝的酒,决裂时一样遭遇杯裂。

    缓过神时,现紧随着妙真的,是帐边上的一众将士软化求情……哈哈,和范遇临死时还是不一样的,林阡不知道为什么,倏忽又很想笑。

    却还有人不合作,眼看林阡迟迟不肯移枪,那展徽从饮恨刀下爬了出来、锲而不舍要拿徐辕,林阡耳朵一动早有觉察,一脚抬起一溜兵器,尽数向他踢了过去,一干刀枪剑戟,横着压他身上,都呈bng打之势,那展徽还想起身,林阡短刀劲急飞砍、生生打在床榻另一侧上,与长刀架着展徽一左一右。

    这次短刀不再警告,狠辣钉住展徽衣衫,径直擦了他一层皮ru。展徽吃痛惨叫,血流不止,哪还接近得了徐辕。却正是展徽此举,提醒了林阡他此番不是来杀人的,是救徐辕,是答应过闻因,是不能引起枝节。

    “别说你是不是我兄弟,你伤的亦是我兄弟。”林阡冷漠看了杨鞍一眼,没有杀他,更没有原谅。顺着杨氏方才走过的路走到徐辕身旁,意图将他夺抢,同时收回饮恨刀。

    遗憾的是,他还是没闯过杨鞍的防御体系,展徽走的是展徽的路线林阡没有记住;而杨氏适才走过的时候,还没有杨氏走过才开启的机关。

    林阡不该忽略那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冒着被他斩杀的危险冲到杨鞍身边,哪里只是为了看她丈夫的伤势和“不慎透露破阵方法”?虽然,刘氏在一系列大小战役中毫无建树,但她是杨鞍的女人杨鞍会教她。这个机关,很可能别人都不清楚,杨鞍和她你知我知。

    杨鞍,是那个和胜南拆招时强调着回避内力弱点却从招式上打赢了他的前辈。杨鞍当然要防着比楚风月更强的人抢走徐辕……而当别的关卡都失效时,杨鞍偏就利用了杨氏的无能!

    林阡在接触徐辕的前一刻不幸中招。以为万无一失结果无心中招,自是比不知道的情况下中招更加没有预料,林阡平日里再谨慎,这次都翻了船,那埋在地下的利器,如笋尖般猝然刺出,继而迅猛地扎进他右脚的脚底。

    脚底,那不是人身上最致命的部位,但那却是最软弱的。就像杨鞍之于他……兄弟之情最束缚,杨鞍比越野还难打。

    与此同时,杨鞍趁势追前一刀,面上带着猖狂的笑。林阡要打方知脱力,原是那利器上被下了软骨散,y效极快专对付他这种人,力气虽在,战力却还剩不多,拔出饮恨刀来勉强撑开杨鞍一刀,他吃力离开原地时早就站在了一大片血里。

    钻心剧痛,冷汗淋漓,他的那些麻痹和无感因为这一刺才消散殆尽,这才觉得从走火入魔的状态里完全走出,电光火石间他曾经只剩下骸骨,灵魂移了位又被强行塞回来——是要更大的痛,才能收拾掉先前的那些痛苦吗。他冷笑一声,继续负起徐辕,长刀挥斥杨鞍。

    寒烈的饮恨刀光,激切的回旋漩涡,真正的相杀其实刚刚开始,这才是势均力敌公平较量,不再是昔年的前辈指教后辈,不再是刚刚的绝顶高手欺压一流人物,林阡和杨鞍,终于打破了那个十个回合的魔障,忽略了围观者和徐辕、陷阱和机关,甚至忽略了他们自己,这里只剩下钢硬的两把刀在穿、在ji错、在厮拼,无论纵打横斗、来回往复、上下翻飞,互不相让,难分难解……恩断义绝。

    气劲ji击,火花急绽,风被加热噗一声喷溅,响彻耳畔又烫裂了心魂,那脆响声里流逝的除了血与力,还有的就是光阴——其实,他们自己不能忽略,围观者也不能忽略,阡背负的徐辕也不能忽略……

    背负,意指生死相托,阡此刻对徐辕以兄弟的情谊,当日徐辕何尝不是这样对杨鞍。

    而昔年,杨鞍何尝不是这样对胜南。

    十岁之前他还没参军的时候,就有一次因为误食了山珍昏死,恰好是宋贤和杨鞍在他身边,他气息全失没了人色,宋贤一边哭一边差点就将他埋了,杨鞍虽然没喝止宋贤,却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忘记往他体内输气,掐他人中,拍打他脸,土埋了胜南半身、已埋到杨鞍手边,胜南才终于恢复意识,见他“复活”,宋贤喜极而泣,杨鞍则毫不迟疑,背起他往冯张庄回,那一路都在跟他说话让他别睡,宋贤跑不动,杨鞍怕胜南有失,愣是把宋贤丢在了路边。

    那大概是胜南第一次被兄弟背着,后来他学会背着受了伤的宋贤、新屿……只是后来他的世界越来越大,他要背负的兄弟也越来越多——

    可是这些兄弟:盟军与林家军,川黔派与陇陕派,甚至邪后和天骄,都能够完全融合,因为他而彼此忘机,因为他而ji联在了一起,因为他而豁出ing命互相挖心掏肺,所以,徐辕会理所当然将杨鞍也当做兄弟,却为什么,那晚徐辕背负着杨鞍和金军激战时,杨鞍会在他背后致命一击……!?

    此刻,脑子里哪能还被回忆塞满,无论血的教训,还是背后半昏半醒的徐辕,都迫使着林阡悲愤填膺不再把杨鞍当兄弟,战斗白热,刀光疾闪,招式咬得你死我活,锋刃旁除了气力全然是血。

    林阡却终究比他强得多了,一旦离开危险区域,打得更加得心应手,一刀就将杨鞍排出去老远,当此时林阡已经准备离去,展徽却还暗器偷袭,林阡大怒挑起案几向后横挡,再走几步几个杨鞍副将又上,林阡刀风罡猛,卷起面前桌椅,掀翻了它们在帅帐里冲撞。

    那时帅帐中已凌1un不堪,大半案几都不在原位,歪歪斜斜的有,四分五裂的有,万箭穿心的有,还有的就是这些横冲直撞的,令人实怕打到灯火上去,或引起火灾,或带来黑暗,不懂的人也许就会说,林阡,就是这样一个随心所yu引起战火或带来永夜的魔。

    妙真却明白,林阡意思太明显,如果不是因为昔日情谊,这些案几就是他们自己,实则林阡手下留了情,但只要他出了这营帐,过往就会一笔勾销,以后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妙真在一隅想着原还只是隐忧,但当看到林阡脚下拖着血迹步履蹒跚,她的心就如同被什么一揪:“别打了……”别打了,她声音太小,制止不了。她怕什么,是怕哥哥败,还是师父败……

    终于稍有些武功的全都被林阡打趴下,残破的营帐门口,兵卒们也一拥而上,林阡再也没兴趣在这里留,于是负着天骄一跃而起,掠过他们头顶扬长而去。他们举枪挥刀要拦,却触到一堆的书信令箭,这些全是原来杨鞍案几上的物事。

    书信漫天纷飞,障了他们的眼;令箭砸在刀枪上,激起一片刀枪轰鸣;当凭借工具、防守武器都如此缭1un、刺耳,进攻的力量,就可想而知。

    再yu追他,已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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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7章 生死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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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7章生死相托

    都还没来得及收拾狼狈,就听得又几声兵刃作响,众将士猝不及防,尽皆成惊弓之鸟——然而定睛一看,从天而降的这五个不之客,却无一例外全是金军高手,为的那个正是楚风月!

    哪里是不之客?她本就是该入瓮的敌人,她才是杨鞍禁锢徐辕的目的,可荒唐滑稽的是,她看着满地伤残桌椅、到处垂头丧气的兵将时,很可笑地以上级问下级的语气问:“生了什么事……?”

    “……”他们不知要不要答她、要不要打她,要不要告诉她,本来等着她的重重关卡,全部被她的劲敌林阡拆了,使得她能够如此轻易地潜入宋营,此刻她如果想直接开寨门让外面的金军涌进来,杨鞍寨恐怕连招架的力气都没有……

    然而杨鞍展徽慌1un中对视一眼,没有阻止麾下们的七嘴八舌,他们心知楚风月不可能1un来,一因徐辕丢了,二因林阡来了,一只是辅因,二则是关键

    “什么!?”楚风月听到消息半信半疑,怕是阴谋诡计又怕这是真相,看帐内杨鞍满耳是血、杨妙真穴道被封,而床榻上空空如也,一时心急当即要冲进去探个究竟:“徐辕……果真不在?!”徐辕,真是她楚风月的死穴……眼看几乎踩中机关,所幸被手下上前一步拦住:“危险!将军!”话声刚落,那手下便栽进了陷阱,饶是他带着些防备,被拉上来的时候腿脚都血ru模糊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杨鞍啊”楚风月这才回神,倒吸一口凉气,静下心来听了来龙去脉,恢复清醒立即号施令,“林阡他受了伤,应该走得不远立刻去追!”攥紧了拳,带一抹冷笑,“先去收拾林阡,再陷此地不迟!”

    虽不像黄掴轩辕九烨那样可以即刻dng察,楚风月冷静下来当然能够分析:若先攻陷这里,搞不好要引起林阡回头相救杨鞍,反而给了他们俩冰释前嫌的契机;反之则不然今时不同往日,林阡他受了伤,九成的可能会败、继而放弃徐辕仓皇逃走,利于楚风月鼓舞军心,或能利于整个山东之战甚至,楚风月还能有幸将他擒住

    杨妙真见楚风月这么快就理清头绪,知她才干不输于杨鞍,实怕林阡单枪匹马还背着个徐辕斗不过她,于是趁杨鞍等人裹伤之时,她行动刚刚恢复就立即追出了营

    无论林阡是有意或无心,他的到来总是将战斗的核心转移,杨鞍等人勉强可以松一口气,楚风月接下来要去追杀林阡太方便杨鞍休养生息

    此刻,林阡徐辕都未脱险,一起处于金宋之ji

    万籁俱寂的此夜,他背着徐辕在林间逃亡,徐辕一直昏mi,他也伤重到几不能行,只能时走时停,落难到这个地步,他还笑着对天骄戏谑,想不到,天骄与我,居然有一天是这样的虎落平阳

    戏谑罢,敛了笑容,正色说:“天骄,我不会原谅杨鞍对你的所作所为但今天之所以不杀他,你应当懂我意yu何为”听着徐辕沉重的呼吸,林阡不由得叹了一声

    思及他连夜赶到月观峰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一步就救出天骄,而是:与杨鞍释怀误会、合力破楚风月封锁、继而救出她手里的天骄……纵然打金军很难,但兄弟齐心有什么办不到

    结果,他的构想却被迫从头推翻!救天骄提前了、简化了、方便多了,目的却南辕北辙,该难的不难,该易的不易不是无法想象,而是难以接受……

    回忆适才帅帐相杀,最为难他的亦不是战斗,而是那些拥护着杨鞍的兵卒和副将ww.在获悉他是盟王之后,起先他们都没有上前打他——但他们不上前打,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愿死忠于杨鞍,不代表愿意与林阡为敌

    但他们毕竟是杨鞍的拥趸,若林阡真杀杨鞍,这些人还是会与他拼命近处是这些人,远处是史泼立、李思温、王琳……那些人,所有人,不能因他一时意气,就为渊驱鱼,引出一番盲目仇恨,没必要

    既然杨鞍不可能回归了,那林阡的两种决断只能取其一:红袄寨逃不过一场内外ji困的硬仗,林阡只能尽力损失最少的人——

    杨鞍的顽固党羽全部出局、自生自灭他不会杀也不会手,其余人等,一律由林阡整合与金军相敌

    闻因隐蔽在暗处等候阡多时,见他救出徐辕自是惊喜,但看徐辕昏mi他也受了伤,不禁神色惶恐,他脱了靴子脚上殷红一片,她赶紧弯身给他裹伤

    见闻因双手抖,林阡笑慰:“只是短暂不能行走,所幸能有战马代步”

    “只怕,现在要走,不如来时方便了”闻因脸上露出些紧张此刻两军都已偃旗息鼓,金军多面围着杨鞍,形势绷紧,不能像来的时候那样趁着混战潜入隔在金宋营寨之间的,仅有这片稀疏且不辽阔的树林可障,他们仨所在是为数不多的茂盛之处,稍一不留心,便会被现

    那该怎么离开?本已很难潜行,轻功或可挥到迅疾如风,但战马,实在是树大招风,然而林阡脚伤严重,现在还多了一个徐辕……金营眼看是必经之地,该如何顺利突围,闻因当然mi惘

    “原本还希冀金军的防御力不如杨鞍,但如今看到天骄真的在杨鞍手上,才知道天骄真是从楚风月身边被盗了”闻因如是分析,“我心想,就算金军本来的警惕ing再怎么不高,经过了天骄被盗的事,还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

    “闻因分析的是”林阡赞叹,闻因不愧是跟他们出生入死多年的,看问题想事情都比同龄人缜密得多

    只是,看着闻因紧张的样子,他不知怎的想起了yin儿,心想,换yin儿丫头在这里,保管是什么都不忧虑的,她一定会对闻因讲,“不容易那也要试,溜不过去大不了就冲”,“怕什么,有我和林阡呢”……

    这么多年,她一直习惯ing地掩护所有人,也一直习惯ing地被他一个人罩着,所以狂妄得不可一世,却又妥帖得无需担心ww.

    是什么原因,明明yin儿不在近前,他却可以联想出这个bi真的情节,原是想笑,这时又有悲添世上到底有哪几个人,不会给他带来物是人非的感觉

    “不如,迟些再走?”那时闻因提议,似是现了他的不对劲,大了些声唤他,“林阡哥哥?”

    “不行”林阡回神,当即摇头,指着徐辕说,“他不能再留在这里,迟则生变”杨鞍的请君入瓮针对着楚风月,林阡知楚风月十有**会去,即便不去,徐辕被林阡劫走的消息还是有可能会传入她耳,该来的一定会来

    “徐辕哥哥他……如何了?”闻因视线移向徐辕,误以为紧急,略带焦虑问

    “只要带回去,便会好很快”林阡拍拍她的肩,平息她心情

    那时楚风月已经率众追来四处搜查,火光摇曳,步声仓猝,不过都没往这边,尽管已经靠得很近,迫在眉睫,林阡和闻因都是屏息凝神,没有露一丝痕迹

    “既难潜行,便硬闯罢”林阡等他们过去了,知道前路定然不畅,那,他是怎么离开杨鞍寨的,就怎么经过金营,林阡微笑站起,“闻因,回去的这段路上,天骄由你照顾,我来负责打杀”

    闻因一怔,点头称是:“只怕逃不过一番激战”

    “嗯实则我中了软骨散,所以还是尽量靠唬人了”林阡笑而低声,叙说真相,他其实不剩多少战力

    “软骨散?!”闻因一惊,yu言又止,“到底生了什么事,是杨二当家他……暗算……?”

    林阡点头,没有多言

    “可是,林阡哥哥……不是要去与杨二当家释怀吗,为何……”闻因心头一颤

    “我原想知道他为何叛变,如今却见他囚禁天骄,如何还能与他释怀.”林阡叹了一声,抬头看见闻因眼光闪烁,一怔,笑了笑,“闻因,我答应过你,没有引起杀戮”

    忽听不远又有异响,阡和闻因齐齐警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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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明天回来~先给大家推荐一本《不羁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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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白雪歌,歌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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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天山,千百年数不清的荒凉,道不完的寂寞。

    梨花开遍,琵琶远,雪溅角弓;马蹄踏尽,沙场暗,剑碎长空。

    他站在漫天遍地的纯白里等待她的到来。可是他明白,等待通常是成全离别。

    四年前,她莫名地失踪江湖,杳无音讯——四年,足可以改变任何人的一生。

    鸾铃声近,眼前再厚的积雪都无法阻碍他的视线:果然是她,分毫不曾改变,那独特的姿势,那倔强的神态,那简单的装束,那空荡的行囊……

    他伫立原地,心疼地注视她,虽然有厚重的狐裘蔽身,她的消瘦仍一展无遗;她骤然勒马,无声凝望着他,他等了她不知几天几夜,头发已被雪落得全然白了。

    她名叫云蓝,他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是他林楚江幸福的来源,却同时也是痛心的理由。久别重逢,他一时动情失神,几乎没有发现她左臂里紧紧夹着一个婴孩,那婴孩什么也不知道,因此可以甜甜地熟睡,而他和她,却不知如何互相问候。

    这林楚江与云蓝,可谓是定了三生的缘分:因父母均投身于抗金义军交谊颇深,他二人出生之前便已是指腹为婚。然而,命运却同林云二人兜了个大圈子——起义军最终遭遇失败,林家迁徙山东泰安,云家避居云南大理,两家从此天各一方。

    继承父志抗金的林楚江,十七岁加入山东耿京义军,偏巧就是在那里,邂逅了这个从未谋面的未婚妻子。相见太晚。当时的云蓝,竟即将嫁给义军的首领耿京。林楚江唯有强忍爱念,一直敬云蓝为嫂……哪料到,失败的硝烟竟那么快又倾覆在农民起义的头上,耿京不幸阵亡,义军四分五裂,昔日战友,或投降金朝,或跻身宋廷,林楚江却选择继续坚持,哪怕一切要从零开始……

    流亡辗转经年,终于落根川蜀,云蓝从患难之初就一直跟从林楚江,帮助他一起创建了又一支名震天下的抗金义军。南宋西线战场,可以不知赵宋王朝,却无人不晓林楚江和他的短刀谷。随着势力逐渐达到鼎盛,云蓝更还为他生了个女儿……可惜,幸福的日子不过两年,她突然之间留书出走,什么预兆都没有,只说要去金国干一件很重要的大事,金国如此之大,她一个女子如何去干“大事”?他等了四年,等到现在,云蓝大事完成,居然带回一个婴孩!

    林楚江不想勾起她的愁绪,只淡淡地唤了一声“蓝儿”,她低头,睫毛上闪着泪花:“以后,以后我会一个人,回大理。”

    林楚江的问题还未出口,骤然大悟:“这孩子,是柳月的?”

    云蓝一惊:“不……不是!”

    林楚江岂能看不破她的真假,忍不住去牵她的手:“蓝儿,咱们可以一起,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他已经触到她的肌肤,她本还一动不动,却猛地一惊、避闪开去:“不可能——”她侧过头,逃避他关切的眼神:“她是金人,短刀谷容不下她!我答应了柳月,要让她平安幸福地长大,又怎能让她去受到不公平的待遇、甚至害她有性命之忧!”她话未毕,略带讽刺地瞪了他一眼:“何况,你并不孤独。”

    她夺路要走,一天内雪最汹涌的时候,却听见林楚江低沉的声音:“你不要萱萱了吗?”

    云蓝的思绪倏地僵住,脸色惨白:“萱萱,萱萱她……”

    林楚江哽咽道:“你走的那一年,萱萱就会走路了,她现在已经这么高啦……她从懂事起,就没有见过妈妈。”

    云蓝的眼睛骤然湿润,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前倾,林楚江情知说服不了她,松开按住缰绳的手,叹息了一声:“为了别人的女儿,你宁愿抛弃自己的女儿么?”

    云蓝止不住伤悲,却狠心地头也不回,狐裘上一大片雪:“萱萱长大后,你告诉她,娘对不起她,可是有人比她的身世还可怜,更需要母爱,而且……是完整的母爱。”话音未落,疾驰而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q
正文 第3章 柳五津,寻刀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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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萱不得不自认倒霉,遇到柳五津,再诡异的奇迹也会找上门来,这不,刚刚顺利离金,却落在自家人手上,莫名其妙成了敌国奸细,柳五津到是自在安逸,以狱为家,悠闲地拿出芦管来吹,韩萱以为他有办法逃脱,舒了口气镇定下来,柳五津蓦地转过头来热泪盈眶凝视自己:“那匹白马,真是千古奇才啊……”

    韩萱差点当场晕厥过去:“你,你,你说什么?!”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哨音,柳五津即刻以芦管附和,过不了多久,监狱铁门被一脚踢开,风尘仆仆闯进一个黑衣夜行客来。

    这夜行客手执两剑,英勇无双,牢门口挤了一群宋兵,提刀携枪没有一个敢阻拦他。柳五津一见此人砍断牢门锁,就笑容满面迎上去准备叫他,却看见一张陌生脸孔,不由得一愣:“你是?”

    “请放心!”不知怎的,这个陌生人的声音,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柳五津点头,拉着韩萱奔出牢中,忽地门口生风,横过一支铁枪,在黑衣人面前一掠而过,这黑衣人身手敏捷,握住器柄往回打去,只听宋兵一叫,脸上已经开了花,柳五津趁势上去再打一拳,那宋兵哼也没哼便倒了下去。

    重见天月,本应豁然开朗,奈何见此情景,韩萱瞠目结舌,宋军早已经列队在外守侯多时,如此悬殊的人数,只怕在劫难逃。

    “好大的胆子敢劫狱!简直不把本将军放在眼里!”宋兵的头儿淹没在人群里,不发话几乎发现不了。

    柳五津转头看那黑衣人,火光之下,他惊异地发现这个黑衣人并非他所想是个中年汉子,相反,是一个十六七岁的俊朗少年,一身黑衣显得稳重沉郁,凭直觉,柳五津觉得他是个不俗人物,思量着:这少年是谁?这眉宇,这气度,何以如此熟悉?!

    少年淡淡回答:“在下并非用胆子劫狱,在下用的,是它们。”他把左右两把佩剑提将起来,将军的眼光随之转移到佩剑上,这少年速胜霹雳,力蕴千钧,先发制人,一剑封住那将军的喉头,剑之垂野,显有刀意,光寒清秋,力透骨缝,犹有古风,劈星斩月,气壮河山,磅礴之余,不乏剑术灵动空巧,此举虽早在意料之中,但如此迅捷和夺魄却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仅仅是这一剑,轻重兼备,动静相宜,因此万军之中擒敌手,如驱车碾尘,以石击卵,可谓雄矣。

    众兵士大惊失色,齐齐聚上来,少年一剑指着将军一剑朝向周遭敌人:“忠心护主的全部下去,想做帮凶的尽管上来!”将军哪里还象刚才一般威风,这当儿缩着头大声嚷道:“听到没有?赶紧退下!”

    众兵士纷纷后退,少年看柳五津二人手脚还带着镣铐,行动不便,立即掣剑砍向柳五津的铁链,这么缓得一缓,那将军狠狠将剑一推,伺机要跑,同时兵士中一个猛汉大喝一声一枪刺来,少年剑法精湛,左手灵活接了那一枪,右手再一剑抢封住将军的喉,斜路里蓦地又挥出一把大刀,柳五津未及挣脱铁链,暗叫不好,但见这少年一脚将将军踹趴下踩在脚底,左手继续与枪周旋,同时右手毫不费劲化解了刀法,凌厉得不可思议,巧妙得叹为观止!

    柳五津观其武功杂糅,略欠精致,却吸收众家之长,品其刀锋,乃是初涉江湖之人鲜有,招式触类旁通本不必喟叹,似这少年般运用自如,技艺精湛胜之的亦大有人在,罕便罕在——管弦,丝竹,琵琶,琴筝,皆有名乐,世人赞之爱之赏之,然则齐声合奏,不免暴露短缺,相互嘈杂,那少年恰恰相反,非但未破乐之雅致,更令人回味不已,绕梁三日,无可自拔,思及自己觅音多年,此等人才端的是可遇而不可求,正自高兴,刹那间脑海中闪电般晃过另一个影子,瞬即消逝:不对劲,他为何要以剑使刀法?!

    柳五津将韩萱护在身后与宋兵们过招,那些虾兵蟹将怎会是他对手,他一边接招一边用余光瞄向这少年:好俊的刀法!好厉害的左右并用!

    这,这,分明是饮恨刀的手法!

    柳五津两年前见到林阡的时候,林阡都未必有这么熟练!

    而这少年,岂止刀法像那个暌违江湖两年多的林阡,连外形,连气质,都这般相仿……

    夜色中柳五津越看他越像林阡,打斗的过程里兀自有些失神……晦明交替,狭长的巷道,柳五津,韩萱随着那少年一直紧张地绕圈子,半晌才摆脱了追捕离开边城,那少年边往前赶路边仔细打量韩萱,看得韩萱脸红心跳,继而怒火中烧:“你看什么看?”

    那少年皱起眉头:“不对啊!这位姑娘是不是,不对啊……”

    “我什么时候又叫不对啊了?”韩萱似乎真的生了气,“你听好了,我姓……”她一愣,有些伤心,“我姓什么,你问林楚江去,我单名一个萱字。”

    少年一怔,点头道:“原来是韩姑娘,我还道是柳夫人……失敬!”

    柳五津满腹疑虑:“你是谁?这暗号分明是我给孟尝吹的。”

    少年微笑道:“祝将军和我们四当家喝醉了酒,差一点贻误了大事,还请柳前辈谅解。”

    三人拐弯抹角抵达祝孟尝所在的酒寨,只见祝孟尝酒气冲天地迎出来:“柳大哥,实在抱歉,对不住啊!”韩萱捂住鼻子:“臭死了!快去洗澡,快去!”四当家坐在桌旁,看见少年凯旋,不冷不热抛了一句:“回来啦?把剑还我。”

    柳五津不由得一愣:原来这个少年只是红袄寨的小头目啊,是红袄寨人才济济,还是这少年未遇见伯乐?

    不知怎的,看见这个傲慢的四当家,五津心里着实有些厌恶,那个中年人手一挥,催促少年离开,回过头来微笑着作揖:“柳大侠,初次见面,您果真不同凡响啊。”

    五津看那少年独自一人往外走去,心底一阵失落,忍不住问那四当家:“那少年姓甚名谁?”

    四当家一怔,随即搪塞道:“一个小头目而已,需要记得那么清楚么?”

    韩萱看他口气不屑,驳道:“难道小头目便不配有名字了?他刀法那样出众,怎可能只是个小头目?”

    四当家叹了口气,轻声道:“不瞒您说,他啊,是个奸细的后人,能成什么大器?能让他进红袄寨,全凭我们寨主胸襟宽广!对了柳大侠,您的白马我们已经派人和张老板周旋回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五津继续追问。

    “林胜南。双木林,胜南之意,是胜于南宋。”

    韩萱一惊:“他究竟是抗金呢,还是反宋?”

    五津浅浅一笑:“我倒不这么觉得,胜南,胜南,令南胜啊,好名字……酒寨营运到正午是人气最旺的时候,祝孟尝和那四当家,虽然洗了澡更了衣,眼睛依旧使劲往酒客中飘。

    五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答谢着昨夜及时救他们的林胜南,欣赏他出招的干脆利落,行事的周全完美,但是想起他身世,看见他腰间锈迹斑斑的铁剑,就明白了一切,更添无奈。昨夜一战,林胜南一出,将那员大将慑得黯淡无光,然则他现今,偏偏是龙潜水间,云沉风下,鹰翔浅空,锥处深囊!南宋江湖,究竟何去何从?!

    酒客中一阵骚动——“好想见见林楚江啊,最近一定惨极了,女儿离家出走,饮恨刀不知所踪,真惨!”

    “不,不,九分天下洪瀚抒才最惨!虽然是洪兴唯一的继承人,却不是他亲生儿子,这么多年苦苦政变,结果自己山主的位置名不正言不顺!”“对啊,为了政变,洪瀚抒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女人。简直是邪派!”

    “九分天下里,有一个人最近也挺苦恼,就是那江西一剑封天下的宋恒。”“哦,那小子狂妄得很,称天下女子他都看不上眼,只追求大理第一美女蓝玉泽一人,写了篇情诗过去,说什么‘为顾仙女舍群芳’,结果蓝姑娘对他看不上眼,回复了一句‘不爱超脱眷俗尘’,还评说宋恒那首情诗不伦不类。”

    “这些只是倒霉,依我看来,最惨的还是林楚江,云蓝走了那么多年,女儿跟他不和……第二个妻子也不告而别,好不容易有个杰出的儿子吧,突然就不明不白失踪了!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众人均大笑起来,五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略带不安地看了韩萱一眼,韩萱越听越生气,听见最后一句近乎崩溃,刷一声站起,五津强拉不住,任由她将这伙人轰出屋外:"你们这群无志之徒,有时间只知道喝酒,有精力也去抗金啊,凭何对抗金义士冷嘲热讽?!”

    柳五津轻轻摇头,林胜南低下头来:“柳前辈可能不知道,这种事情,金国见得多了,无法复国的原因,就在这里。”

    韩萱赶走一群酒鬼,脸色苍白得吓人,泪水早已夺眶而出:“你告诉爹爹,我丢了饮恨刀,一定要找回来才配回去,我不要爹因为我被人笑话!”说罢哭着就走。

    “萱萱!”五津正欲去追,被角落里站起的一个年轻剑客按住了:“柳叔叔,让她发泄发泄也好,我来照顾她……天空还由黑暗主宰的时候,散关正在秋风中熟睡,沉寂在未知的苦难里,短刀谷也没有醒来,山峦和天际交接的边界,色彩由浅入深地黑,橘黄色从那里一层层剥开,扩散,逐鹿时空。

    五津和林胜南赶了一夜的路,终于在天明前赶到了短刀谷外百里林中,五津下得马来:“胜南,不介意我等一个人吧。”胜南点点头,非常亲切的感觉,他的性格,五津捉摸不透,也许,他给人的印象是一种感觉,一种令人极欲求索的感觉——却难以求索……

    “胜南,我和短刀谷外的义军一提起帮忙找饮恨刀,他们每家人马,不是推辞就是敷衍,难得有你二话不说便随我来。”柳五津由衷感谢他。

    胜南系了马,走上前来,落叶在他身后纷纷扬扬:“我希望红袄寨和短刀谷的关系不要因为位置疏远就冷淡,多事之秋还是得互相帮助、互相支援,将来才会成犄角之势。而且,林老前辈和林少侠都是江湖必须的人物,他们丢失了饮恨刀,帮助找寻义不容辞。”

    五津聆听着,连连点头:“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年轻人,像你这么好的武功,还能如此脾气,现在太少了。”

    “您说的是那个九分天下宋恒?其实他恃才傲物也是可以谅解的。”

    五津摇头苦笑:“你骨子里缺少一股劲儿,胜南,你不想在武林史上留名么?就算一个过客?”

    林胜南一怔,低头沉默不语。

    五津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让自己淹没在茫茫俗世中,保留自己的梦想,总有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胜南抬起头来,一笑:“谢谢您柳前辈,您是一个很特别的首领。其实,无需为了成就才坚持,无需为了效果才实行。”

    五津一愣,呵呵笑起来:“说得倒也不错。对了,千万别叫我前辈了,怪别扭的,记住,要叫我柳叔叔!”

    “柳叔叔?”林胜南愕然,“你……年岁当属大哥……怎么能叫叔叔?”

    正纳闷着,听得一记鞭响,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谁又在刻意地把自己年岁说老啊!”五津被那鞭子抽得退后一步,话音刚落,马上跃下一个白衣少女,应该就是五津等待的人了,这少女生得清秀,肤色白皙,身形娇小,衣服显得很单薄。

    她一出现就笑吟吟的,热情地询问胜南:“你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胜南说了,少女一听,开玩笑道:“抗金可不能有胜南思想啊。”转过头看了五津一眼,“不过也不能有‘留五斤’思想。最近没有被柳五津折磨吧?”

    “陆怡你这是什么话!”五津插嘴道,“林胜南,这人你千万别当女人看,性子比男人还野。”

    三人结伴从短刀谷出发南下寻刀,这一天,故事从散关开始,胜南往来时的路看了看,预感到以后他不再会一个人孤独策马穿过落叶。

    铁马秋风大散关。q
正文 第3章 柳五津,寻刀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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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夜投宿,柳五津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独酌。夜深人静,客栈还未关门,这时行色匆匆进来三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虬髯汉,额头饱满,太阳穴突起,看似内力深厚,身后二人似是他仆人,对其毕恭毕敬。虬髯汉肩上背着一只大包袱,棱角分明,柳五津初未注意,那虬髯汉大声道:“三碗热粥,一斤牛肉,半坛子酒,吃完还要赶路。”

    用餐途中,却听一仆人道:“少爷,你终于把刀夺来了,老爷就再也不会小瞧少爷了。”柳五津一听“刀”便警觉起来,另一个仆人忿忿道:“真气人,老爷居然喜欢徒弟胜过儿子……不过现在好了!少爷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少爷“嘘”了一声,仆人急忙住了嘴。柳五津假装喝醉倒在桌旁,那少爷环视四周确定了安全之后,低声道:“我就要让爹看看,我的实力比他想得高得多!”一仆人道:“少爷,你说丢刀的人此刻的心情当如何?”另一仆人说:“管他们心情如何,少爷舒坦了就好!”

    少爷低笑:“难道你们没听见江湖上人们议论,短刀谷乱成了一锅粥?林楚江不是英雄盖世么,连武器都在我的手上呢!像柳五津那些义军首领,不都要跟着我屁股后面跑腿?”

    他自以为说得谨慎,柳五津却有心听见了,字字句句砸在耳里,愤怒之火油然而生:原来是你小子偷了饮恨刀!

    五津不明对方底细,心道:他们听口音不像是金人,不知来自大理,还是就是蜀人?若然就是蜀人,只怕与那赫赫有名的黑(道)会有关……可惜胜南他们都已睡下,来不及让他们起身,不如先行跟踪这三人,再作打算。正盘算着,那三人起身要走,柳五津紧跟上去。

    南行大约十里,柳五津跟那三个黑衣人始终保持着适宜的距离,宇文白的马是西夏名驹,轻而快捷,紧随不丢,饮恨刀有了头绪,柳五津心情大好,一时放松了警惕,突地那虬髯汉在马上转过身来,柳五津措手不及,虬髯汉遵循射人先射马的原则,拉满了弓射箭过来,一箭击毙了柳五津的坐骑。

    柳五津料不到这箭竟然如此神速,直接从马上摔落下来,他岂是等闲之辈,不等坠地一个漂亮的挺跃随刻运起轻功立刻追去,只听虬髯汉大笑不止:“柳五津,听闻你行事谨慎,轻功卓绝,前者不过如此,后者在下今天倒要领教领教!”

    那三骑越行越快,看来也是万里挑一的良驹,柳五津初时还能跟上,但毕竟难敌马力,只觉真陷入了幽暗昏惑之地无物以相,任凭那三人逃脱自己的视线,叹气顿足道:“真是一点门路也没有么?!”懊恼地往回路看了一眼:“完了,宇文白的马!”

    回到原地,白马已断气多时,柳五津拔出那马胁上的箭,正待扔开,却出于经验,觉此箭与正常不同,那箭身隐隐发蓝,应是有固定之主。然而又不像饮恨刀那样特色,天大地大,如何能够寻得……柳五津长叹一声,却还是将它收起了,心忖无论如何,也好留个线索。

    埋了那匹马后,柳五津决心再抢一匹,不改原先路线——目的地还是大理。

    ??

    但说林胜南陆怡次日出门未见柳五津,陆怡将客栈上上下下找寻了个遍,一直到桌角,才发现柳五津的线索,林胜南悄然将那记号抹掉:“柳大哥大概是有了线索,咱们得赶紧跟上去,不能让他落单。”

    陆怡点点头,当下收拾行囊和林胜南一同离开。两人行至午时,才出了兴州边界,这一带依然群山环绕,白水蜿蜒。林胜南正在欣赏着周围风景,突然看见不远处一块陈旧的石碑上,除了地点标示之外似还有剑刻诗词,因被吸引,催马上前,陆怡伸出鞭子拦阻他:“你要去看了可千万别后悔。”

    这一笑甚是诡秘,反而促使林胜南去看,然而凝神去读了那石碑,不由得败兴而归。陆怡笑吟吟地凑上来背诵:“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空色色,色色空空。失望吧,林胜南?”

    林胜南气愤不已:“谁这么无聊,刻这些东西在路标上?”

    陆怡笑道:“除了柳五津,还会有谁?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浪费了你的时间和精力吧,林大侠,走吧!”

    林胜南皱起眉头:“柳大哥可真是个怪人。”忍不住绕到石碑另一侧去,“哎”了一声:“不对,还有字呢。短刀谷外惊世见,纵是英雄也惘然。惊世见,是什么意思?”

    陆怡一惊:“当真有这两句?”下得马来鉴赏一番:“这么说来,柳五津现在还没能忘得了她。”

    林胜南奇道:“她?她是柳大哥的妻子么?是不是那个千手观音凌未波?”陆怡简单叹了口气:“柳五津也有一段不可辩驳的旧情呢,你别看他表面上做事糊涂,正经起来义军里面谁也没有他厉害,可是……他和凌姐姐就相识在百里林中啊!”

    “就是这里么?”林胜南往密林深处看去,秋天,虽然只有苍老的痕迹,却掩饰不了从前的苍翠,葱郁。阳光一道一道地洒进来,柔和,又伤怀……

    ??

    八年前,二十三岁的柳五津,风度翩翩地策马往短刀谷赶,表面看跟他的马贼作风丝毫不符,他惯于走江湖,小小年纪已经是义军首领了。

    此时还是春季,柳五津一边玩味过往风景一边回家,心里自然高兴,更重要的是,独来独往,没有负担。

    哪里知道——谁都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虐待坐骑,未至百里林,坐骑偷偷跑了……他走了一段路,又困又累,索性倚树休息,心道:幸好情报藏在身上,死破马,不得好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鸾铃声将他吵醒,探脑一看,一个黑衣人将马系在了树干上。夜色朦胧,只看见那人身形清瘦,依稀是个女子。

    等她睡下,柳五津歹心顿起,蹑手蹑脚过去看马:“骠肥体壮,正好送我。”偷盗过程中脑后疾风,柳五津立刻闪身,伸手一接,一摸便知是玉女梭,刚站稳,面前又来了个暗器,柳五津再次一接,惊道:“你会用当涂箭!?你是谁!?”

    那女子厉声道:“凭你这贼偷,管得着吗!?”说罢又放出两支袖箭,柳五津再度接过,笑道:“老夫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正愁暗器功夫没地方发挥,你从当涂来,一定是千手观音的徒弟吧!跟老夫比比看!”

    那女子冷道:“少以老夫自居。看招!”说罢散了一堆暗器,在空中宛若梨花开遍,五津抽出刀来刚刚破了这梨花阵,那边又发了十几把飞刀,一刀紧随另一刀,五津接连不断去抵挡,相当吃力,但时间一长,五津却渐占优势,那女子暗器似是要尽,提剑协助,但她剑术再精湛,也肯定不如五津。

    两人越打越近,五津看她蒙着面纱,疑道:“怎么?不敢见人啊?长得很丑么?”

    那女子道:“贼偷!我不同你讲!”五津笑:“你暗箭伤人,也非正人君子所为啊!”他一刀砍去,那女子招架得开始手忙脚乱,五津见她不肯妥协,又是几剑连贯不停,而自己胜券在握,边迎边道:“当涂剑法,果真名不虚传,千手观音凌未波是你师父吧!”

    那女子冷冷一笑,不再发话,五津一刀比一刀险急快,那女子步步向后,求胜无望,突地五津刀法之中露了个特大破绽,女子眼疾手快,败中求胜,用了个同归于尽的手段,那女子剑指他咽喉,而他的刀,牢架在女子颈上。

    一阵冷风吹过,那女子使劲将剑移向他,他也同样拼了命将刀外移,两人都只差毫厘便能置对手于死地,但都差毫厘,阴暗月光下,僵冷空气里,五津倒吸一口气,恰好刀碰到那女子的面纱,面纱轻轻坠落下来,天啊,五津看到了一张怎样的脸,怎样惊世骇俗的脸?!他杵在原处,初次见面就被她美貌折服!

    那女子异常冷静,没有任何表情,嘴角边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五津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过,何况是这么绝美的冰美人,一时间只能联想到一个字就是鬼,吓得大叫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想要起身,命已经在女子剑下了。

    女子嫣然一笑:“你输了!”

    五津心有余悸:“你你你,是人还是鬼?哪条道上的?!”女子怒道:“你才鬼呢!”

    五津看见她脸上的浅浅酒窝,不知究竟如何摆脱开她美貌的吸引,但大局为重,短刀谷就在身后,他必须喝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女子不失傲气:“这句话,应该我问你答吧?!”

    五津临危不惧,调侃道:“什么应该不应该,方才分明我占上风,是你这小丫头用美人计耍赖,不算不算,重新比过!”那女子听得赞美笑容满面,但五津话毕她立即收敛笑,严肃道:“你是谁?是不是金国派来窥探短刀谷的奸细!?”五津看她不象歹人,放下心来:“好说好说,大家自己人。”

    “谁和你自己人!?”女子边说边用绳缚他,“安分点,不老实就杀了你!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奸细!”

    那女子捆绑着他一直带进短刀谷里去,对这个马贼真正是哭笑不得。正欲将他当奸细处死,却得知他是短刀谷新晋首领!也是那一天,柳五津才知道,闻名天下的暗器王千手观音凌未波竟是这么一个貌美如花的少女,心中早生爱慕,偷马情缘,成就了一对神仙眷侣,第二年两人就生了个女儿,取名柳闻因。

    ??

    胜南听陆怡叙述完,充满向往道:“他们一家三口,合该幸福温馨。”

    陆怡颇带伤感:“可惜,凌姐姐不想过短刀谷的生活,早已隐逸遁世去了,柳五津为了大家,为了抗金,没留下她。”

    胜南屈指一算:“这样过了八年,柳大哥才三十一岁,怎么称呼反倒把他叫老了?私底下,我听韩萱姑娘叫他老小子,祝将军骂他老混蛋?许多人都称呼他老头子……”

    陆怡笑道:“这要怪他自己了,他自己大概从十岁起就自称老夫,最喜欢听人叫他叔叔,他最大的缺点就是虐待马儿,擅长抢马,抢完从不过问,偷一匹死一匹,以前闻因帮着他养马,这次闻因和别人一队,他和我一队,我自是不如闻因宠他……于是沿途死了不下百匹马,逃掉的也有大几十匹,匹匹都是柳五津精挑细选的良驹!”

    胜南忍俊不禁:“想不到短刀谷里,居然有个马类天敌。”q
正文 第4章 小白龙.潺丝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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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理边境。

    狭长的关卡消隐在密林之中。

    宋贤面对着绿荫蓝湖,红枫黄叶的自然景物,提不起任何兴致去欣赏,远处的边关像远古的城堡,从外看去,觉察不出其中有人的气息。

    “柳大侠怎么还不来?!”杨宋贤是个标准的急性子,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熟悉的人都清楚,他叫“玉面小火龙”更贴切一些。

    夕阳埋葬了透澈的天空,秋风下他站立的地方有如仙境般诗意。

    但是一阵喧嚣划破了一切平静。

    隔着灌木看过去,原来是一老一少被一群山贼包围,那老者一直在破口大骂着什么,少年身上有剑,但明显被山贼杀气所震慑,没能抽得出来。宋贤路见不平,凑上前去了解情况,他轻功了得,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听见他的移动。

    却听那山贼厉声打断老者的话:“范铁樵,你骂完了没?你这张嘴的确能说会道,不过你放心,老子我听不懂!弟兄们,准备好了,只要捉住这两个做要挟,饮恨刀指日可待!”

    饮恨刀?宋贤一凛:这群是什么人?为何也要夺饮恨刀?难道他们不是一般的山贼!而那一老一少,真的就是短刀谷的人么?

    他初涉川蜀,并不了解川蜀现今的局势,只是听说过范铁樵的名声,和柳五津、林楚江一样同属短刀谷七大首领,却是其中的唯一一个文人,铁齿铜牙就是武器,和眼前有书卷气质的老者可以对号入座。

    理智告诉杨宋贤:不要冲动!千万别冲动!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像白天被虬髯汉利用,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耻辱。

    “切,你们黑(道)会算得了什么,在川蜀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想伤害范伯伯,先问问我路成的剑!”少年,不,应该还是个幼童,比自己年纪还要轻,气更盛。

    宋贤轻轻咀嚼着:“黑(道)会?”思考了良久,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路人都在觊觎饮恨刀呢?白天的那个偷刀贼,眼前这个黑(道)会,胜南说,还有金宋双方的朝廷,全都在想饮恨刀……究竟大家各是为什么?

    再凝神去看,不由得吃了一惊,那小子的剑法干净利落,三招之内,逼迫得山贼头子连退五步,虽说稍显稚嫩,毕竟超越了同岁人一个档次,宋贤不禁又惊又奇,站起身来欣赏,路成剑法应该以力大速猛为特点,到十七八岁,应该会成栋梁之材,虽然山贼人多势众,此时全部都傻了眼,感觉路成就像手端长锯,飞速削着钝竹一般,老大的衣袖断裂成一段又一段、一块又一块,像废弃的木屑,不到一炷香时间,可以清楚地看见被削成筷子的细竹——老大基本上已经一丝不挂……

    看着这老大被戏弄侮辱,宋贤忍不住偷笑,周围部下们纷纷哄笑,便即此时,宋贤感觉异样,肩头随即被人一点,转过头去,诧异地发现路成面前多了一个黑衣人,他身手好快,剑更快,像被无意打翻的烛灰,一遇轻风便火速飞散,交睫间已无影无踪,而烛灰却散尽空气中每个角落!

    但是,宋贤明白,这种又轻巧又诡异的剑法,并非无招可破,比如他自己的潺丝剑法,就可以让烛灰暴露在阳光下慢速飞舞,尘埃虽轻,光线更轻,把尘埃融入光线之中,让这把剑臣服潺丝剑……宋贤不禁蠢蠢欲动,握好手中武器。

    再回神,发现那轻诡之剑非常了得,不到十招对面的孩子已手忙脚乱,宋贤原本只是旁观,看那黑衣人得胜以为他会收手,孰料他竟然步步紧逼追魂夺命……

    宋贤侠义心肠,越看越觉不平,怎容他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

    ??

    话说这路成在转眼之间,要害已经受侵害八次之久,黑衣人剑剑凶狠不遗余力,路成已被吓懵了,一边接剑一边喘息后退,命悬一线他一个踉跄向后仰倒,同时黑衣人毫不留情、一剑疾向路成心口!

    路成只顾自己不要跌倒,哪里料到他会趁人之危,根本不可能为己掩护,范铁樵惊得惨呼一声,说时迟那时快,战局中刹时又来一剑,白光笼罩下,看见那个俊秀不可方物的白衣少年,不敢相信他身负武功,更不敢相信他能拦截黑衣人,拦得利索彻底,看得人目瞪口呆!

    范铁樵见路成死里逃生,赶紧冲上前去抱住他问长问短,转头看去,黑衣人脸上表情奇怪:“杨少侠,在下早就等着这一剑了!”宋贤一惊:“原来你是为了引我出来,才想置那孩子于死地,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

    “仅凭刚刚那一剑如同潺潺溪水,难道还不知阁下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潺丝剑么?”

    范铁樵和路成二人都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宋贤汗颜:“不知阁下是怎么称呼?”“不敢,黑(道)会二当家郭昶是也。”郭昶收敛笑容,“杨少侠,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大家同属剑类,很想和少侠切磋切磋,看看是在下繁弱剑强还是少侠潺丝剑厉害!”

    “还比什么?他可是一剑就击退了你!”范铁樵插嘴,很不是时候。

    郭昶浅笑着:“杨少侠若是胜了,今天在场的兄弟做见证,黑(道)会不会再争饮恨刀,并且放过这两人,但少侠不胜或者不答应,这两人就地正法,届时少侠剑再快,也快不过我们这么多兄弟!”

    “我要是答应,不是太吃亏了?”宋贤傻傻自语,“三种可能性,对我有利的只有一种……”

    “废话什么?你比是不比?!”

    宋贤知道这个郭昶脾气不好,虽然自己和范路二人萍水相逢,但路见不平理应相助,也管不了那许多,硬着头皮应战,刚刚点头,郭昶那盆烛灰已打翻了。

    范铁樵和路成屏气凝神,比自己在战局中还要紧张,郭昶是川蜀黑(道)呼风唤雨的人物,传说中剑法已经能在川蜀排进前十,路成出于好奇,想欣赏看看来自山东的高妙剑法,而范铁樵完全为了两个字——验证,验证这个少年,能不能进入短刀谷,能不能称雄江湖!

    难怪会紧张,因为郭杨二人速度比郭路之战快了数十倍,快得光都灭了,风都干了!

    风驰电掣的速度下,还有外柔内刚的魄力与魅力!范铁樵分不清谁是宋贤谁是郭昶,只有默默祈祷,而事实上,路成看懂了宋贤从一开始就占据优势,他的剑法,明显比郭昶高深!

    到底高深在何处?路成眼光紧随,心里使劲回味着所观剑法,郭昶剑法犹如一声惊雷,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胆战心惊,猜不出他何时出剑惟有忐忑不安,而且每一声雷鸣都突如其来,抗拒不得,声声触心,催人猛醒;而宋贤剑法却如天幕幽云,轻逸淡雅,在雷声之外诉说着斗转星移,一片片从天幕垂下丝缕,与人间接壤,将那雷声拒绝在云层之外,那云层看似单薄,实则连着整片天空,稍稍不慎,就会将天都扯塌,让雷无处生出……

    百招骤至,便连范铁樵这种外行也看得清清楚楚,这位玉面小白龙,是赢定了……

    剑斗持续了一炷香左右,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杨宋贤得胜之后,郭昶果然守信,与他一干手下,撤得干干净净。

    好一家黑(道)会匪寇,竟果真没有再找范铁樵半点麻烦,也扬言川蜀匪类放弃对饮恨刀的追求。经此一战,范铁樵自然大为欣赏杨宋贤,当时便生出些吸纳他入短刀谷的意念来……这夜,范铁樵与柳五津会合以后,向他述说了自己的想法,柳五津点头说,杨宋贤武功虽强,江湖经验却不足。当下将杨宋贤糊涂追丢饮恨刀的过程说了。

    范铁樵笑而拍柳五津肩,任何经验不足之人,只要跟着你柳五津混段日子,还怕不能变坏?言辞之中,饱含对杨宋贤的喜爱。

    看见柳五津和范铁樵嬉闹的模样,宋贤忽然有点怀念自己的结拜兄弟林胜南,宋贤还是第一次离开山东,与胜南一样受了寨主的命令来帮忙找双刀:胜南啊胜南,不知你此刻,又在什么地方呢?希望饮恨刀顺利找到,我们一起回泰安,不要再管短刀谷了……

    宋贤哪里知道,饮恨刀丢失,他们都逃不掉了,对,无论谁都逃不掉。q
正文 第5章 冰凝刀,撼风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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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胜南陆怡二人年纪相仿,脾气相若,一见投缘,同伴一路早已是无话不谈。

    陆怡望着大理的路标,愁眉苦脸叹了口气:“林大哥,和你一起真好,什么话都能对你讲,不像在家里那么拘束!”胜南勒马笑着问:“怎么了?你不是说你爹爹很宠爱你的么?”

    “就是因为宠爱,他还不准我夜半行路,出门要女扮男装,天知道,我最爱的就是冒险,刺激了!”陆怡道。

    胜南点头道:“应了一句话,越压迫越反抗。不过,人总是不满足,想过一种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等你真正离开了父亲自己生活,恐怕要怀念这种束缚了。”陆怡恢复笑容:“嗯,咱们走吧!”

    临近边境,不谙地形的陆怡和初来乍到的胜南迷失了路径,走到绝处,面前一大片荆棘丛生,山重水复不见路。

    陆怡下马察看,有些糊涂:“这地方究竟是哪儿,好像从来没有来过……”

    胜南催马上前,执剑砍向荆棘丛,他剑法激厉,但纵使能够拔山倒海,一时也无法冲破无数荆棘开出一条道来。

    陆怡见他手中铁剑是下等品种,低劣位次,心念一动,解下腰间佩刀递给他:“林大哥,这把冰凝刀削铁如泥,你用它来砍吧!”

    胜南接过冰凝刀,速度终于能够追赶力量的脚步,陆怡迷惑地看着,失了神,面前像只有一把利器飞速旋舞着,退风散云,奔雷逐电,看着看着,蓦地回过神来,面上一红,慌忙解下自己的武器也来披荆斩棘,她的剑法是路南闻名的鞭剑,剑出鞭收,剑回鞭去,以鞭之挥掣控剑之往来,反复几绕,也驱除了不少障碍,林陆二人合作顺利,不久眼前豁然开朗。

    荆棘丛那一边,繁花似锦,柳絮乱飞,俨然提前进入了春季。大理国本就没有冬天。

    “为什么你用剑,使的却是刀法?”陆怡早就想问了。

    “我娘说,天下兵器本一家,融会贯通即可。”胜南回答。

    “可是刀法在剑上有局限,林大哥,不如你就用我这把冰凝刀吧,反正它在我身上没什么价值,派不上用场。”陆怡道。

    胜南一怔:“这怎么可以?这是陆姑娘随身携带的宝物啊。”

    “若当我是朋友,就收下这刀!”陆怡慷慨说。

    胜南正待答她,忽觉路旁异样,压低了声音对她道:“有埋伏。”

    陆怡一愣,环顾四周,似乎真有人潜伏此处……再转头,看道上不时有人马车辆路过,这些伏兵却都不曾作动,不知他们的目标究竟是谁。

    天渐渐暗了,杀气积淀得愈加沉重……闻因,闻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要这么顽皮了!知道你马术过人,等等池伯伯!”正是这一天,柳五津七岁的女儿柳闻因和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的池乔木走上了这条路。

    柳闻因沿途走马观花,心旷神怡,驰骋城郊,不觉日夜交替。

    夕阳西下,她站在道旁等待池乔木追上来,只是等了许久,背后才有动静,她听到声音,知道池乔木又在捉弄自己,跳着转过身去:“池伯伯,你好慢!”话未毕,眼侧划过一道寒心的闪亮,冰冷的薄刃分明紧贴着她的眼球而过,池乔木根本不是在游戏!闻因大吃一惊,吓得跌倒在地:“池伯伯,你,你干什么?!”

    四境森寂,无人山谷,骤然杀出一群黑衣客来,不由分说齐齐出手要伤闻因,不,这哪里是伤,根本就是要自己的命啊!闻因见此情景早已经傻了,本能地举枪一挡,先架住一刀,随即去挑另一刀,但是黑衣客们个个身手不凡,狠下杀手,柳闻因情知自己连暂且保住性命都是妄想,胡乱反抗了几招,终于再也无处藏身,好几次擦着剑尖捡回一条命,不容喘息,肩上挨了一刀,当即血流如注,紧接着当头一刀,砍得她头晕目眩,头发全部披乱了,寒气袭心,正面明晃晃续进一刀对准她面部……

    眼看就要得手,柳闻因全身抽搐睁大了眼睛,千钧牵一发,只听当的一声,那一刀突如其来,震耳欲聋,其迅其猛分割成声音贯彻耳间,回响不绝,朦胧中,她低声微呼:“林伯伯!”

    池乔木大惊,继而发现那只是个双手执物的少年,不以为意道:“杀!”

    闻因恢复意识,看到眼前这个骁勇少年左手剑右手刀,剑气擒虹刀气沉日,转瞬已将众黑衣人打得落花流水,回头和陆怡打了个照面,惊道:“陆姐姐,他是谁?”

    陆怡也惊疑不定:“闻因,怎么是你?!你怎会一个人?!”

    池乔木见这一群人被这一个少年逼得弃甲曳兵,走投无路,暗自骂道:“一群废物!”再也忍耐不住,亮出自己的弯刀飞入战团,一式直砍胜南后心,陆怡见胜南遭到前后夹攻,恐他会遭遇毒手,但刚一回头,林胜南稳稳当当地应付交战,方才那一刀,化解地轻巧,重新出手,如风急,如波汹,如云涌,如弦劲,不由得啧啧称奇。

    闻因看陆怡微笑观望,哦了一声:“他就是陆姐姐你口口声声念叨的大师兄吧?”陆怡脸一红:“不是,他叫林胜南,是刚刚认识的朋友,来自红袄寨,相信他吧,连你爹都说,他不容小觑。宋国江湖,一定不止十二个人!”

    闻因咀嚼着这个名字:“也姓林啊……”

    池乔木弯刀又行险着,径自对准了林胜南太阳穴直挥,胜南岂容他如此目中无人,右手运刀,刀光中骤现万千尘埃,落日外泛着一种陡峭,摇摆于江湖;左手行剑,剑气里突显分寸沙砾,暮霭下射出一线险峻,洒落在峰峦。

    闻因惊诧地观望着他左右两手不同的速度,相异的兵器,却集灵动沉稳于一体,喜出望外:“啊我知道他是谁啦,陆姐姐,他是林伯伯的儿子林阡哥哥,真的,一定是!”

    陆怡一惊:“林阡?!”

    池乔木额头上沁出了冷汗:这个少年,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光线迅速将池乔木和林胜南掩没。

    树荫后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老者,方才一幕幕他尽收眼底:“此人是谁!”

    旁边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轻声道:“爹,我认得他,上一次,暗杀谈孟亭没有成功,就是因为他!”

    “这小子,救了红袄寨的寨主?那么他和红袄寨的杨宋贤,武功谁比较厉害?”

    女人摇头:“爹,这个人为什么连来历也查不出?莫非,我们的计划要因他改变?”

    老者阴沉地笑:“为他改变,很值得!”

    女人突然变色:“有人来!短刀谷来了救兵!”

    “通知池乔木,撤退!”老人脸色不变……闻因,你没事吧!?”短刀谷在石城郡分舵的首领上前来替闻因看伤,闻因虽然是在短刀谷长大的女孩,毕竟也才七岁大,丝毫不加掩饰,直喊疼痛。

    那首领站起身来:“少侠武功卓绝,不知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胜南谦道:“在下姓林,名叫胜南。”那少年蹙起眉头:“胜南?胜于南?”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胜南尴尬地解释。

    “我叫傅云邱,希望你不要做一件事情还想着另一件。”傅云邱冷冷回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些许排斥,闻因注意观察着,这林胜南脸上的面不改色,真的太像遗传了林楚江的镇定自若……却说柳五津范铁樵等人,到达石城郡分舵已是深夜,胜南和陆怡刚好离开错过了。

    “怎么可能,乔木叛变?”骤然得知熟悉多年的战友出卖国家,饶是柳范二人身经百战,也难以接受,更何况年少无忧的宋贤,深秋没有被大理的夜晚锁住,偷偷侵入宋贤的腿骨,骨架子立刻散了:那可是他仰慕的前辈之一啊!

    “那么闻因呢?没什么事情吧?”五津平日的疯癫一扫而光,那个可是自己的宝贝女儿。

    “闻因没事,大难不死。就是嗓子喊哑了!”傅云邱话未说完,五津一蹦三尺高:“我老柳的女儿,向来福大命大,云邱,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一掌拍在云邱肩上,超出了感谢范畴。

    傅云邱疼得大叫,赶紧夺开他的爪子:“你拍错人了!救闻因的是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小子,叫……叫林胜南。他与陆姑娘才一起往南去了,真不凑巧……”

    “胜南?!”五津宋贤俱是大惊,而后喜形于色。

    “怎么?你们都认得他?”云邱问。

    “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巧合啊!他前几天刚刚救过我,现下救了闻因。不行不行,一定得烧高香拜他!”五津说话有点语无伦次颠倒错乱,宋贤气道:“胜南还没死掉好不好。”

    “原来杨少侠认识林少侠。该不会也被他救过命吧?”傅云邱玩笑道。

    宋贤不好意思地笑笑:“那还是六七八岁时候的事情了,我和胜南,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啊!那时侯干坏事,一半是胜南主谋我帮凶,一半是我主谋胜南帮凶,后来还桃园三结义了。我那两位兄长,武功都绝对超群。”

    路成啊了一声:“这么说他处处救人了?那为何他的名号我们谁都不清楚?”

    五津扭头看着宋贤:“他父亲真的是奸细么?”宋贤无奈,点点头沉默。

    五津不想让话题继续沉重下去,立刻转移到池乔木的叛变问题上:“乔木的叛变,证明金人想在短刀谷最忙乱的时候插足,大家一定得小心了,前有黑(道)会,后有金人!”“还有偷刀贼……”铁樵补充。

    正说着,柳闻因气喘吁吁赶过来,鞋都没有穿好,五津以为她见到自己激动,欢喜地迎上去,孰料闻因冲进门来第一句就是:“爹,林胜南就是林阡哥哥,对不对?!”

    五津一怔:‘你乱说什么!”立刻将四周门窗关严实了,回头看了闻因一眼:“你胡说什么?你这样会害死林胜南!”

    闻因吐了吐舌,轻声说:“爹,关于林阡哥哥,虽然咱们从前都在建康见过他,可是这两年因故失踪了,不排除他容貌有所改变,而且林胜南的侧脸,真的很像林伯伯!爹,我可以保证,他就是失踪两年的林阡哥哥!”

    宋贤看她洋洋得意,忍不住笑道:“这可绝了,那么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怎么会到建康去做了少爷?胜南出生以后,没有去过江南一次。”他低头换了个口气:“不过,他如果能有林阡的一切该多好!身世,这可恨的身世!”

    闻因皱眉:“他是你的兄弟么?可是,他的双刀,简直已经……”

    “他不是林阡。”五津小声说,“闻因,林阡现今长的模样,爹很清楚,他在哪里,是短刀谷的秘密。爹不便透露。”

    闻因不由得垂头丧气,失落地说:“林胜南,真的不是林阡哥哥么?”

    "不仅不是,而且他们的处境有天壤之别。”宋贤抬头看天,叹了口气:“胜南,胜南的命很苦,其实凭他的武功,九分天下里本应该占一席之地。”

    范铁樵以为他谦虚,更增喜爱,拍拍他肩头:“宋贤,真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宋贤一改表面洒脱无忧:“不,胜南只是被身世拖累了。范伯伯,柳叔叔,将来,希望你们不要用有色眼睛看他。”宋贤说的时候,是旁人难有的真诚。q
正文 第6章 流水情,落花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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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飞驰,游目骋怀,大理南国独特的人情与风光,给了新客胜南以不一般的新鲜观感。途中若论经历倒还算寻常,却是有一件事,多年以后仍然能够清楚记得——

    那日林陆二人经过一家路边小摊,陆怡一眼便被其琳琅满目的玉器吸引,玉器中那对晶莹剔透的戒指最是抢眼,陆怡刚戴在手上便爱不释手,摊主笑道:“姑娘眼光真是独到,这对玉戒指可不是俗物啊!”陆怡直问他为什么,摊主神乎其神地回答:“说来也奇了,这戒指是凭空多出来的一对,而且出现的时候上面就刻着字……”

    胜南笑而不信,无意间拿起一看,不由得一惊,原来戒指上刻着一个“林”字,再拿起另一只来,也是一个“林”字,陆怡把玩了一番,笑:“林胜南,你不买不行喽!”胜南一怔,不解风情地问:“这种东西买有何用?毫无用武之地……”

    陆怡却极是热情:“买吧买吧,不一定现在就要送人,以后找到了心爱的人再送也不迟啊。总而言之,刻着‘林’又被你遇到,说明你和它有缘。”

    胜南回过头来摇头苦笑:“真怀疑你是被卖家收买了……”那老汉收下钱财,笑得合不拢嘴,陆怡与胜南重新上马:“林大哥,你们男子,好像都不相信缘分啊,我爹,我三位师兄,都不信……”

    “不是不信,是没有时间去想。缘分,如果我的妻子也是姓林,那我就相信。”胜南笑着回答,陆怡有点失落,一改常态……胜南陆怡终于来到路南已经是三日之后,陆怡在前面推门而入,突地听见异响,右手循声而动,硬生生接过一枚暗器,不由得怒道:“是谁在暗箭伤人?!”没人回答,胜南接过来看,笑道:“刻着柳大哥的名字啊。”

    陆怡咦了一声,遂领着胜南往内走,胜南见此地曲径通幽,假山乱石,整一片葱茏绿色,宁静致远,密林环绕,实在是隐居佳处,但这隐秘却终究和江湖脱离不了,硬是要掺杂喧嚣进来,兵刃相接之声越来越近,林陆二人亦绷紧了心弦,蓄势待发。

    走到拐角处,就看见两个身影互搏,胜南见柳五津刀刀紧凑,初次得见,名不虚传,而他对面那个白衣少年沉着不乱,攻守兼备。林陆二人刚刚停住,那少年一剑“柔云锦添”刺向五津,他剑法甚柔,轻盈灵巧,而五津宝刀在手,一刀砍去,狠而不辣,控制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少年收剑而回,立刻重出一剑“随波逐流”,五津跟上一刀同样的招式,少年赞道:“学得到挺快!”

    五津笑道:“我出的是自创刀法,叫与时俯仰,你那个是剑法,叫随波逐流,我们不同,谁跟你学了!”少年面不改色,“唰”一声又出一剑,五津跟着继续偷师:“我这一刀叫曲盘破根,你那招叫红杏出墙,还是不同呵!”

    少年愠怒着,又送一剑“红绫飘飘”,剑到中途,少年突然停滞,五津一刀已然出手,见他收手,立刻回防,果然判断无误,那少年袖中立即一枚暗器飞出,五津一个鲤跃龙门闪过去,暗器入树打下一大片落叶,五津刚一站稳,少年又接连发出几枚暗器,陆怡轻声道:“想不到二师兄的暗器工夫这么高强!”

    正说着,少年的第三轮暗器已攻向五津面门,五津匆忙间摸到一只铁胆,边运刀边暗加内力送出去,却听“嘭”的一声,他的铁胆和少年所发撞在一起,像是爆裂一般,五津虽然仅用六成力,也知道少年内力如此已非等闲之辈,趁着他惊疑后退一步,恰巧看见胜南陆怡,心下大喜:“好小子,你来啦!”少年见到陆怡,亦一改冷漠笑逐言开:“小师妹!”

    他指着柳五津道:“小师妹,这人鬼鬼祟祟,一来就往厨房跑,肯定没安好心!怎么,你们认识?”惊愕的样子,令五津不得不作解释,少年决不相信,陆怡介绍道:“这位是我二师兄江晗,师兄,这位叫林胜南,他的刀法很厉害,有空你们可以切磋!”

    江晗皱了皱眉:“我字承信,叫我承信即可。”胜南道:“在下字冲渑,承信兄多指教。”两人见了礼,少年瞥了一眼五津:“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义军里的!而且身上还一股怪味!”

    突地,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笑声:“贵客来啦!”陆怡喜道:“爹爹!”

    远处大步流星走来一个魁梧男子,看见柳五津就哈哈大笑,他手里紧抱的小女孩正是之前搭救的柳闻因,再次见面,她梳着发髻,虽然年纪小,却显得可爱灵巧,离开了刀枪,没有一丝闯荡江湖的感觉,到更像误入凡间的小精灵,看不出她小小年纪身负武功,陆怡童心未泯,接她过来玩。

    陆怡的父亲转身指责徒弟:“承信,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柳师叔?”江晗正欲分辩,陆凭道:“他可不是身上一股怪味,而是身上好几股怪味!”

    五津佯怒道:“你够损的陆凭!”陆凭笑道:“你好几年窝在短刀谷不出来了,这次如果怡儿不去,恐怕你还不会莅临寒舍!”“你这儿还寒舍?!修建得跟天堂一样!我可没在乎陆大小姐的面子,我是冲着你家鸡腿来的!快,几年不吃味道还令人想念呢!”

    陆凭苦笑摇头,发现了陆怡身边的胜南,见他一表人才、气宇轩昂,不禁“咦”了一声:“这位是?”

    “呵呵,不说你不知道,他可是咱们短刀谷的希望啊!”五津笑着把他往里屋推,跟他讲胜南的事迹,显然不忘添油加醋,天花乱坠,闻因陆怡都听出破绽百出,胜南本来有些尴尬,但知五津一向不循常理,也就任他吹嘘。江晗听者有意,连连打量胜南这个陌生少年。

    “对了,玉面小白龙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陆怡张望了良久,没见着信中所说的杨宋贤。

    “哦,咱们是兵分两路的,我和闻因过来见你爹,而宋贤就和铁樵直接往大理皇城进发。”柳五津说,“点苍山云蓝作为和楚江关系最大的人物,难免也脱不开夺刀的嫌疑……进了午饭,五津将饮恨刀遗失之事着重描绘了一番:那日韩萱练刀后一阵困倦竟然睡着,醒来以后刀已丢失,她告知父亲,为时已晚。自双刀丢失以来,四方震惊,武林动荡,短刀谷各大首领辗转金宋一无所获,到是五津机缘巧合,遇见两次,无奈两次都被逃脱。

    “那玉面小白龙真是可爱,竟天真得有些傻气了!”陆怡笑着说。

    “说实话,传闻中的人物,见了面就会去掉高深莫测的感觉,添加亲切感在其中,胜南,他是你的结拜兄弟吧?如果你能去除不必要的困扰,和他到是红袄寨的两件宝。”柳五津说。

    陆凭思索了片刻:“现下你唯一肯定的就是这群人是大理派出的?和金人无关?”

    柳五津点头:“他们一路南行。”

    江晗道:“那应该就是点苍山无疑了。”

    五津皱眉,摇头:“其实,云蓝偷刀的动机我一直都不甚信服,而且还有一个疑点,林念昔武功高强,她要夺刀易如反掌,何必派武功低微的一群人?”

    陆凭道:“云蓝做事一向出人意表,早年自己独自离宋赴金,然后让林念昔幼年出道、威慑武林,再然后,又不知怎地把林念昔藏起来了……实在是个捉摸不透的女人。”

    胜南道:“有件事我想问两位前辈,也许唐突了一些。”五津一愣:“你说。”

    “云蓝独自离宋赴金,然后销声匿迹,几年以后创建点苍派。很多人都猜测,云蓝这么做,是因为女儿叫韩萱不姓林。韩萱姑娘自己也很介怀,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她要姓韩?”

    五津道:“云蓝的父亲原本姓韩,当年为了抗金才改姓云的,大业未成,韩家的人却尽数捐躯,楚江是为了续韩家的香火,故而让云蓝的孩子都姓韩。云蓝是决计知道个中缘由的,所以她离开楚江,完全是因为其他原因……只是,萱萱和外界一样,不愿意接受这个解释,更相信楚江气走了云蓝,唉,说来实在是巧,楚江后来娶的妻子生的恰恰是儿子,就是当今的林阡,这更增加了萱萱不满。”

    林胜南、陆怡等人皆领悟点头。

    “知道师父和你们柳师叔为何要极力寻找饮恨刀么?”陆凭忽然发问。

    “嗯,饮恨刀是短刀谷镇谷之宝,江湖传言,饮恨刀一离主人之手,立刻武林动荡,所以有志之士都帮忙寻找饮恨刀。不过也有传言,得饮恨刀即能统领江湖,是是非非,谁人知道呢!”江晗答道。

    “其实,这两点都不是传言,而是经过几代验证之后的事实,前者帮着楚江守住双刀,后者却令双刀有时时丧失的可能。”陆凭说。

    “那不是矛盾了?”陆怡奇道。

    “不矛盾又怎叫江山刀剑缘?其实这饮恨刀之所以重要,也是因为还有第三个原因。”陆凭叹了口气,“江山刀剑缘里有一个预言,金宋两国间自南渡之后将有三次劫难,需要靠金宋双方当年的各六十位绝顶高手各自联手对阵后化解灾难,战胜的一方可以为他们的国家逃过危险,战败的一方会发生大浩劫。三十年前第一次劫难是由师父这一代的高手们应敌并且险胜金人,说来也巧,那一年金国正在攻宋,突然就发生内乱,皇帝被杀,兵将北撤,换得我大宋这几十年来的安宁。”

    “那也不过是巧合罢了!”陆怡不信,胜南也怀疑地看着五津:“就算是对阵胜利,也影响不到国家兴亡。”

    五津摇头笑道:“不管是预言也好,流言也好,对阵发生在突变之前,应验了江山刀剑缘,因此金宋两国的江湖人士都很在意第二次的对阵,第二次对阵发生在十年后,你们这一代正值壮年。如今宋国被薛无情侮辱只有十二个人材,根本不够六十位绝顶高手,而金国却人才济济,虽然咱们有徐辕,金国也有一位武林天骄,名叫轩辕九烨,是金国阵中的最关键力量。他才刚及弱冠之龄,已然独步金国,领导着金国新生的年轻英杰。”

    “哦,我懂了,而咱们宋国阵中的关键力量不是别人,正是饮恨刀林阡!”陆怡打断他。

    五津点头:“林阡和饮恨刀,将来要与那号称毒蛇的轩辕九烨对抗,现今这一丢失,真是令人焦头烂额,眼见着金国阵容基本齐全,而我们才只有,唉……”

    胜南慰道:“你放心柳大哥,大家必定竭尽所能,令饮恨刀完壁归赵。至于人才,也许都聚在某一年出现?据说明年,云雾山徐辕就会举办一次比武大会,到那时柳大哥就不必担忧宋国无人了。”

    柳五津点头称是,面色才有些缓和……是日午后,陆凭正在写书法,陆怡进屋打扰:“爹爹,我和林胜南商量着去石林玩。”陆凭一笑:“不休息一下么?”陆怡噘起嘴来:“你跟江师兄一个样,刚想出去玩一玩就说要休息,败兴!”陆凭笑道:“好,是,败了我宝贝女儿的兴,为父不敢了!去吧去吧!”

    陆怡欢喜地夺门而出,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怡儿一见是师兄铁云江,笑道:“大师兄刚刚从外回来吧!”铁云江憨笑着:“师妹也辛苦了,歇过了么?”“师兄,长途跋涉之后一定得休息么?还不如乘兴多玩玩啊!”陆怡跟铁云江笑言一句,忙不迭地飞走了,铁云江摇头苦笑,转身看见江晗,礼貌招呼道:“二师弟。”

    江晗笑着迎上:“大师兄,你可知小师妹这么兴高采烈是去作甚?”铁云江一愣,江晗道:“小师妹出去一趟,小女孩终于情窦初开,带回来一个高大俊朗的少年,而且还是抗金义军里的。”

    铁云江惊道:“你说什么?什么少年?”江晗冷笑:“怡儿有意中人了,她跟那少年一路相伴,那少年据说武功卓绝,自然令她心仪,师父也很喜欢他,想招他为婿!”

    铁云江脸色登时一变:“师父当真如此说!那少年是谁?家世怎样?”江晗道:“人家是红袄寨之中的,名叫林胜南,家世不用说也是名门,反正怡儿喜欢。”铁云江哼了一声:“那也要谨慎。”丢下他就走,江晗冷冷一笑……陆怡和胜南骑马驰向石林,远远就看见一片苍莽,近了就不由得啧啧称奇。游历其中,经溶洞,观石笋,踏小溪,钻山洞,乐不思蜀。胜南见道旁巨石纵横偃仰,千姿百态,每至一处,都忍不住下马抚石,越往内走,所见越奇,有溶洞已经伸至地下,并着涓涓溪流,令人心驰神往。

    陆怡胜南将马系好了,便往地下溶洞涉足,这里石泉更为新奇。洞中幽静阴森,和着溶洞特有的滴水之声,陆林二人宛若抵达仙境,物我两忘。途至洞间岔道,陆怡下意识往右走,胜南一把拉住她:“有人!”陆怡一呆,随他躲在石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但突地停了下来。

    只听一人冷道:“洪山主,你好!”陆林二人大惊,陆怡小声道:“是洪瀚抒。”胜南点点头。又听一男子道:“李龙吟,又见面了!”胜南低声道:“大奸细来了,不是名人不聚首。”陆怡有点紧张:“这位大奸细深藏不露,义军花了几年才查出他是奸细,为此牺牲了不少人呢。”

    又听李龙吟说:“不敢当洪山主,想当年祁连山政变真是大快人心,你们奴隶中的九路大军杀得敌人片甲不留啊!只可惜令尊大人虽然志向远大却不幸英年早逝,山主的位置,只能给他的儿子了!”他将“儿子”二字念得极重,只听一女子道:“李龙吟,大哥本来就是老山主的继承人,由他担任新山主名正言顺!”

    陆怡偷看了一眼:“最近和宇文白也真是有缘。”洪瀚抒未说一句,李龙吟又讽道:“那不一定吧,听说祁连山山主要有一种印章作为凭证,你有么?”

    洪瀚抒冷道:“有又岂能给你看?”听得第三个男子道:“大哥,别跟他废话了!李龙吟,别阻着我们欣赏风景!”李龙吟笑道:“我师父可是易迈山,武林盟主!他可以管武林中任何事情,区区一个祁连山,奈何不了我李龙吟!”

    洪瀚抒哈哈大笑:“易迈山?他的武功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不消几年也是退隐的年龄了。你可能不知,最近云雾山比武要推举新盟主,他还能有什么能耐?而且他调教出这种千载难逢的徒弟,做金国的走狗,残害义军,早应该退隐了!”宇文白说:“大哥,咱们不要节外生枝,先饶了他一回……”“你饶我?那得问问我的刀,需不需要你让!”

    陆林二人听得他抽刀声音,而另一方却几乎无声,略感蹊跷,胜南蓦地想到那位被人称作西夏第一美女的宇文白,猜测对手正是这位琵琶高手,果不其然,玉人玉手玉琵琶,此曲只应天上有,此战人间舞处寻!

    仅仅数十招,李龙吟已经呈现败局。胜南心中又敬佩又好奇,还想再看下去,突然袖口被陆怡拽了拽,胜南一惊,他二人赶紧一溜烟地往回路奔。出了溶洞,陆怡跨马就走:“快点快点!给他看见这匹祁连山山主之马就糟糕了!”

    两人飞奔出石林,胜南咦了一声:“这不大像陆大小姐的为人作风啊!”

    陆怡拉了缰绳,气喘吁吁:“那是朋友啊,被朋友发现盗窃,总有些不太光明。”“朋友?”胜南愣住。

    陆怡点头:“朋友。”忽然连她自己也有些疑惑:“是啊,洪山主对我而言,只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人品如何、经历怎样我是一概不晓,连祁连山政变,我也只听过名字而已,林大哥可知道么?”

    “略知一二。以前祁连山出了名的和睦,打猎回来的一张老虎皮都一块一块见者有份,不过后来不知何故划分成东西两派,东宗的首领萧远不知从何处学得邪门武功,强迫着西宗沦为他们的奴隶。西宗自然不肯服气,后来西宗首领洪兴远上点苍山学艺,酝酿多年将东宗打败,这虽然是祁连山内事,但是萧远洪兴的部落均是靖康年间逃难的宋民,换句话说,洪瀚抒名为西夏人,实为宋人,因此九分天下里,把这位祁连山政变的少年英雄囊括在内。”林胜南说给她听。

    “嗯,我先前不知这么多,但见他是九分天下里的人物,也就下意识将他当做自己人。现下听你说他是宋人,便更将他看待作朋友了。”陆怡笑着说。

    “是啊,九分天下,虽分在天下各地、未必每个人都抗金,可是究其根本,除了武功高强之外,他们的出身都很纯粹。”胜南说时,神色微黯……脱离险境,陆怡总算松了一口气,在路上买了点心吃,胜南见她取铜币时甚是古怪,发现她身上仅一小串铜钱,道:“你身上就这么点钱还闯荡江湖?”

    陆怡笑着解下包袱来:“这里面还有呢!柳五津教我的,小偷偷钱偷腰包,我们不小心丢了一串,包袱里还有无数串!这是柳五津的特等防盗法!”胜南哑然失笑。

    回到陆府之中,发现柳五津正在跟一少年练习铁胆,陆怡介绍说那是她三师兄铁云水,也是大师兄铁云江的弟弟,云水长得秀气,瘦高,但是顾不得寒暄,铁云水和五津就继续练上了。

    胜南发现路上已有不少摔坏的铁胆,奇道:“这是怎么回事?”突然身后“嘣”的一声,又一枚铁胆在五津手中丧生,云水气呼呼地跑到陆怡面前:“小师妹,我教不了他,他可真是笨蛋一个,怎么教也教不好!”扔下徒弟就走,五津委屈道:“不是铁胆么?这般不结实!”

    陆怡一笑:“叫你用它打人,不是让你用力打它!前阵子你不是学会了么!这么快又忘啦?”五津“啊”一声拍拍脑袋:“我说为什么?原来是你家有鸡腿吸引我!”说罢要溜,陆怡又好气又好笑:“找借口直说!这老东西,本性难移……”q
正文 第6章 流水情,落花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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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胜南在陆怡屋外篱前等她梳洗完毕齐去石林。那篱笆内外皆是繁花似锦,陆怡深闺置于花草之间则显得更加幽静,这种女儿家的格局布置,与陆大小姐喜好冒险的脾性自然格格不入,实在看得出,丧偶已久的陆凭对陆怡是何等宠爱。

    正自等候,突然背后响起一阵脚步声,胜南转过身来,看见一个陌生汉子,胜南一愣,不知他是敌是友,那汉子先道:“阁下是否山东泰安林冲渑?”胜南更疑:“不敢,敢问仁兄是哪一位?”

    那汉子冷道:“我叫铁云江,耳闻你武功盖世,想要讨教一番!”胜南想起陆怡确实是有位师兄姓铁名云江,刚缓过神来:“铁师兄这是……”

    铁云江脸色登变:“谁是你师兄!”说罢铁胆已然离手,胜南自知口误,只得举剑挡下,铁云江的铁胆力大无比,劲道十足,不愧是陆凭的得意门生,而胜南纵然措手不及,端的是绝顶人材,掣剑而回灵活地一式“藏头露尾”,晃过又一枚铁胆继续破坏云江攻势。

    铁云江见铁胆数只无法奈何得了他,随即拔剑迎他,胜南这一剑占了上风,乘胜追击,开始越行越快,越进越急,云江亦不甘示弱,剑剑敏捷,不乏特色。

    林铁二人交锋十招,却是铁云江次次被动,显然要输给胜南一层,但胜南剑剑存心相让,而铁云江怒火中烧,目光凶狠,胜负之局犹未可知。却见这一刻胜南手发一式“天马行空”,大有气吞万里如虎的先兆。铁云江迟疑了片刻,似乎有所分心,直到胜南剑至胸前才会意来守,显然太迟。

    情急之下,铁云江连急中生智的机会都没有,幸而胜南及时收手,一道弧线掠过,铁云江清楚地看见剑锋擦着衣服回撤,恼羞成怒,乘机一枚铁胆迅速出击,只是一瞬的事情,突如其来,胜南大惊,压低重心拦下,那铁胆刚刚过去,铁云江剑已袭身,原本只是偷袭胜南、乘人之危,岂料先前铁胆撞树而回,恰恰和云江之剑前后夹攻。林胜南遇险已惯,随手抽出陆怡的冰凝刀,左右并驾齐驱,防御精准,铁云江连连退后几步,却气急败坏地冲上前来:“你手中的刀从何而来?你怎么会有?!”

    胜南一愣,微笑道:“这把刀是陆姑娘赠予在下。”云江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她随身携带的竟然赠予你?她……”

    正说着,陆怡从闺房出来,笑着蹦到云江胜南中间:“大师兄,林大哥,我来介绍……”她还未说完,铁云江苦涩一笑:“小师妹,不耽误你们去玩了。”转头就走。

    ??

    这一日,陆凭五津决定第二天便前往点苍山寻找饮恨刀,吩咐林陆二人闲游过后,速速赶回收拾行装,陆怡应了,带领胜南重至石林湖,观赏石钟乳、石峰、石柱,只觉群峰壁立、危石凌空、参差错落,给人以雄浑浩瀚、苍茫壮阔之感,所至之处,风景都完美神奇、天造地设。

    一日之游意犹未尽,陆怡看胜南稍稍能够敞开怀抱讲述心事,微笑自得:“林大哥,多希望你一直能够如此,多露些笑容,少隐瞒惆怅,敞开心扉,让别人走入你的世界里去。”

    胜南点头:“寻刀一行,能够得遇陆姑娘这般与众不同的知己,还有柳大哥那样不问出身的侠客,我也算是无撼。”

    陆怡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眉宇间,依旧充斥着令人不解的愁郁:纵然如此欢歌笑语,他还是不允许别人走进他的世界里去,外热内冷。想到这里,不由得微声叹气。

    回路,晚风送爽,春秋混淆。

    对面缓缓迎上的是一众马队,渐渐与自己擦肩而过。

    擦身的一刹那,胜南心头一凛,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瞬即在心尖汹涌澎湃,真的太熟悉,像经历过一生,回过头来采撷往事时在一隅发现的被尘埃蒙蔽的刻骨铭心事。

    不可能!为什么又有这样的幻觉!胜南自从懂事起,总是有这种奇怪的幻觉,却次次没有这样清晰强烈,他转身去看马队的领袖,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虬髯汉子,背着一只极不协调的包袱,不对,太不协调,太不配了,虬髯汉碰巧这时回头,也瞪了两人几眼,林陆均感奇怪,一直过了几个拐角,突然异口同声:“双刀!”对,棱角分明,陆怡见过饮恨刀,胜南也听过别人描述,的确就是饮恨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

    同一时间,陆凭担心女儿还未归家,心急如焚,五津亦恐节外生枝,来回踱步,柳闻因时不时将五津包袱里的东西掏出来把玩,陆凭漫不经心地一瞥,看见闻因手里的蓝色小箭,立刻愣住:“五津,闻因手里这支箭你是从何处得来?”五津一瞧,正是射死宇文白白马的那一支:“这是偷刀贼射我的,怎样,颜色奇特吧?!”柳五津虽然觉得这线索有点用,但仅仅是有一点点用,过去了,也就忘了。

    陆凭脸上全是惊疑:“偷刀贼?你说射箭之人是偷刀贼?”“那还有假?怎么?有问题?”“不止有问题,而且问题大着呢。偷刀之人,果然并非云蓝!”

    “不是点苍山?!”五津一怔,“可是……铁樵、路成,还有宋贤,全都已经去了点苍。不是云蓝,那又是谁?”

    陆凭一笑:“那偷刀贼是不是虬髯胡子,是不是说过:爹总是宠着姓云那小子?”五津大惊,心已经跳到嗓子眼:“你怎知道?!”

    陆凭夺过那支箭,细细看了以后,更加确定:“那就定是他无疑了,这支箭,是大理蓝家的独门武器。”

    “蓝家?哪户蓝家?难道是?”五津吓了一跳,“大理第一美女蓝玉泽那一家?”

    “爹你这么怕干什么?”闻因童言无忌,铁云江兄弟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爹不是怕,只不过,那蓝玉泽和宋恒交游甚密,如果她家偷刀,会否得罪江西宋恒?对了,你何以肯定蓝家偷刀,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蓝老爷有个外姓弟子名叫云梦泽,这个云梦泽悟性高,深得师父喜欢,反而忽略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蓝玉涵,这件事蓝玉涵在大理闹得厉害,所以就算是为了争一口气,蓝玉涵也很有可能去偷饮恨刀”

    “那这么说,偷刀贼……”五津沉思,“不过,也太……”也太不懂遮掩了,既是独门武器,为何还敢滥用?那蓝玉涵,好歹是个有点江湖经验的人……不过,听陆凭说蓝玉涵可能是沽名钓誉,倒也说得过去了。

    正说着,江晗从门外闯进来:“师父!怡儿和那林胜南留下记号,说找到了偷盗双刀的贼人,已经追赶上去!”

    “什么?他和林胜南孤男寡女两个人!”铁云江担心顿形于色,闻因轻声笑道:“人家的爹爹还没这么担心……”铁云江脸顿时红到脖子根。

    陆凭等人顺着陆林留下的记号快马加鞭直接追去,几天时间已经追随至大理城郊,陆凭众人进入客栈,正欲再寻记号,却见一少女从楼上笑吟吟地走下来:“爹,师兄!”

    铁云江的紧张全然写在脸上:“小师妹,你怎么不为大伙儿想想!?假若你出事咱们怎么办?”陆怡面上一红,五津未见胜南,低声问她:“胜南和他们呢?”

    陆怡道:“他们住在我隔壁,身手都非等闲之辈,林大哥在监视他们,他说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五津正欲赞同,铁云江哼了一声:“投鼠忌器,畏首畏尾。照我说,就应该打一架,谁强谁弱还不定。怡儿,此战凶险,你还是不要参加为好。”

    “不错,怡儿,你替我照看闻因吧。”五津顺便要求。

    “哪里会有什么凶险?”陆怡嘟囔着。

    ??

    夜深人静,陆怡带着闻因在客栈里转了一圈,觉得索然无趣,也不知此刻“作战”情况如何了,闻因见她脸上写满了担心忧虑,笑着说:“不要担心啦,胜南哥哥武艺高强,才不会有事。”

    陆怡“嗯”了一声,随即“嗯?”了一下:“你小丫头说什么?”闻因笑道:“陆姐姐我看得出来,你现下口口声声念叨的不再是大师兄啦,我替陆伯伯说一句:女大不中留!”

    “人小鬼大,你爹真把你教坏了。其实你应该叫我阿姨的,柳五津说自己老原来有个好处,可以提高自己的辈分,真是高强!”

    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两位女侠真是好雅兴!”

    “胜南哥哥!”闻因奔过去,“陆姐姐正在……”陆怡急忙追上去封她的嘴,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儿?偷刀贼呢?”

    “他们在后面。”胜南一笑。

    “后面?怎么跟人跟到了前面来?”

    胜南笑而不答,突地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极不协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沉寂,三人立即藏到巨石之后,刚刚藏妥,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怎么会这样?”然后那声音很年轻:“远儿无能。”

    陆怡探头去看,月光下,清楚得见一老一少。老者发话道:“嗯,要继续努力!”陆怡小声道:“那少年声音仿佛哪里听过。”且听那少年道:“远儿谨记。”

    胜南小声道:“跟咱们无关……”陆怡也准备不再听了,谁料那少年突然一句,吓得石后三人差点蹦出来:“还不是因为那个林胜南,本来我们争陆怡争得难解难分,林胜南一到,他们二人就整天形影不离,陆凭也喜欢他!”林胜南一怔,怕陆怡误解,微笑着自我调侃道:“原来我竟有这样大的魅力?”

    陆怡装作糊涂地笑了笑,老者又道:“这林胜南是什么来头?”

    “山东泰安。”

    陆怡心道:奇怪,他如此熟悉胜南,声音也在哪里听过,可是,有谁的小名叫做远儿呢?难道,是他!?她一惊,打了个寒战,老者疑道:“他姓林?林……会不会和林楚江有关系?你说他双手齐用——难不成他就是失踪了两年的林阡?!”

    陆怡闻因都直盯胜南,胜南连忙摇头,少年道:“就算他是林阡,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会得到怡儿,不管用何方法!”

    陆怡激动至极:难道,难道是他,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居心!她一激动,自然有了声响,那老者警觉,大声道:“石后面的朋友,请出来吧!”林陆二人正欲起身,乱草丛中飞出三个人来,为首那个着地轻盈,衣着雍容华贵,正是那偷刀的公子蓝玉涵。

    老者冷道:“阁下三位听到了在下的谈话?”蓝玉涵笑道:“岂止听到,简直可以复述了。”老者哼了一声:“那你不必活在这世上。”说罢一把闪亮的飞匕直扔蓝玉涵,他发得迅速,自认为万无一失,但那蓝玉涵武艺了得,伸袖一接,竟将飞匕接过立即回敬,收发只是交睫一瞬。

    老者侧身躲过:“想不到你还有两下子,远儿,你来同他比试比试!”远儿拔剑而出就是一刺,蓝玉涵一怔,抽出他兵器来——这一抽,不论是方才沉着的老者,还是一贯镇静的胜南,就算是年幼的闻因,都差点叫出声来—他的武器,他居然敢把双刀抽出来做武器

    那远儿这一惊更甚:“饮……饮恨刀!”陆怡又紧张又惊恐:“树大招风,他不要命了!”胜南奇道:“他胆量不小得很!你爹肯定他就是蓝玉涵么?”

    蓝玉涵一开始就与那远儿旗鼓相当,时间一长则越战越勇,仗着双刀大占上风,老者甚是心急,欲上前助阵,蓝玉涵冷冷道:“怎么?儿子不行,老子上么?”远儿技不如人,连退数步,突然又举剑重发,林陆二人不由得大惊,那随剑一同发出的暗器不是铁胆是什么!

    胜南看了几式发铁胆的手法,沉思:这种方法,江晗对五津用过一次,而云江对胜南也用过一次,还有云水教五津铁胆……这么说来,陆家三个徒弟皆有嫌疑!

    胜南小声道:“这远儿是?”陆怡未及答话,蓝玉涵身后仆人尖叫,原来蓝玉涵的功夫当真只是唬人,时间一长,已然不支,加之那远儿次次暗算,此时为避铁胆,心口已暴露在远儿剑光之中,仆人相隔甚远,难以救援,危难时刻,胜南拾起一粒细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向远儿的剑,那剑登时被震飞。玉涵远儿各自数步,玉涵看向那老者:“儿子不过这点水平,老子能强到哪里去?!”老者哼了一声,突然之间,强光掠过,父子二人转眼消失!

    胜南心下一紧:好厉害的轻功!他如此鬼祟,恐怕非正道人士!突然蓝玉涵转过脸来:“石后的朋友,请出来吧!”

    胜南陆怡知再躲不过带闻因一同现身于那三人之前,玉涵打量了三人一番:“原来是铁胆陆家的大小姐,失敬失敬,这位应该便是那老少二人话中所提,林胜南林少侠了。”

    “你怎知道?”闻因好奇不已,“爹爹说你也是因为认出他和杨宋贤才离间了他二人!”

    玉涵哈哈大笑:“我蓝玉涵行走江湖这许多年,靠的就是这一双利眼,江湖上有名望的人物,哪个我分不清!”陆怡剑已在手:“分得清楚又如何,留下双刀再说!”

    剑与铁胆均已在手,冷不防围墙外又翻过来八个汉子,一共十个仆人人手一棍将玉涵护在圆圈正中,看这情势,陆怡始料未及,仆人们齐道:“蓝府十绝,誓死保护少爷!"说罢对玉涵道:“少爷,你先退!”陆怡见蓝玉涵要逃,急忙跃至圈中阻挠,胜南阻拦不得,那十人棍棒叠合在一起,陆怡轻轻踏过速发一枚铁胆直袭玉涵,玉涵侧身一让,十绝齐齐收棒,陆怡跌倒在地还未爬起,十棒均已架在身上,而蓝玉涵此刻已经跃上墙头,被胜南硬生生拽了下来,玉涵立马抽出了武器。

    ??

    饮恨刀。

    双刀抽出刀鞘的那一刹那,胜南只觉其光芒四射,气势夺魄,闭月羞光,竟然是听觉首当其冲,而且,还有一种无论怎样都说不出的感觉,似曾相识,似曾拥有又失去,他不由得呆在原地,刀光中透现出千军万马、烽火连天、沧海横流、血流成河,真正是献仇贡恨,难尽的凄凉和酸楚,但瞬间又幻化成沙场点兵、旌旗敝空、吹角连营、雪洗虏尘,慷慨激昂又大快人心,但比刹那更短,在两者交替时候陡然出现即刻消亡若有若无的,还似乎是一把剑,一块玉,一滴泪水……

    只听陆怡尖叫一声“林大哥”,他惊回现实中来,玉涵念他刚刚救过自己,第一刀留了情,但第二刀说什么也不给情面了,胜南举剑抵挡双刀,隐隐有相斥之感,心里全然压抑沉郁,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再精妙的剑法都发挥不出,他勉强才和蓝玉涵打成平手,陆怡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饶是闻因见了,也纳闷不已。

    胜南出道至今,从未遇见过这种状态,比谁都惊异:难道我和这天下闻名的饮恨刀,竟然相克?!

    闻因冰雪聪明,立刻转身要去搬救兵,十绝中顿时退下一人去拦截,陆怡无暇担心闻因,自己也是自身难保,那剩下的九个排成一字长蛇,虎视耽耽,回头瞄了一眼胜南,他不知为何越打越处下风。陆怡咬咬牙,知闻因能够打得过对手,立刻凝神破此九人阵,但方一找到破解方法,这九人又换阵法围攻她,时间一刻一刻流失,而陆怡渐渐精疲力尽,胜南已经明显不敌蓝玉涵,败局已定,反到是那最不惹人在意的小丫头占尽上风,耍得那一绝团团转,玉涵发现了这一状况,不由得大怒:“十绝,你们杀了那个小丫头!”

    “你敢!”一声怒吼从老远处传来,一团黑影从半空中悬着飞下,直直攻向蓝玉涵,蓦地像一条灵蛇般滑过他双刀端缘驰向闻因打乱方才赶去对付闻因的另外四绝,他像是无法停留的旋风,刷一声又一转了断了围攻陆怡的战局!十绝玉涵又惊又疑,聚在一处紧张地看着这个说停就停的中年男子,陆凭来了!陆怡喜道:“爹爹!”

    陆凭手扣铁胆,面带微笑,十绝色厉内荏,重新摆了个“长门阵”,但还未容他们摆全,陆凭人随铁胆动,从中穿梭自如,转瞬来到玉涵身前夺刀,但那蓝玉涵却视刀为珍宝,死死抱住,陆凭惊讶其蛮力,正欲隔物传功逼他松手,突地脑后生风,一根棍子直打过来,陆凭闪让转身,那十人再放了个阵式合力攻他。

    这么缓得一缓,围墙上突然窜下一个矫捷身影,在林胜南、陆怡、闻因都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一把提起蓝玉涵后心拎了上去,那速度比陆凭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位不速之客的骤然出现,彻底打破了众人对速度概念的认知,而胜南缓过神来,不假思索,立刻追赶而去。陆怡惊呼,赶忙同他一起追去,同时心里满是疑问:为何林大哥今日如此不济?!q
正文 第七章 回眸见,倾城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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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依稀记得,他的世界,从来就只有苦难,不能为人理解和认可,只能在角落,在阴暗和孤独中游走。所以他的笑容,永远都是给别人的,天赐给他两个结义兄弟,总算对他不薄。但是遭人歧视的童年过去,当他以为一切会发生改变的时候,命运选择的是沉默。

    他当然不会消极地就此妥协,但也绝对不会强求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闯荡江湖,他实在是懒得再去管什么情感什么缘分,所以就算如解涛般妩媚、如玉泓般惊艳,都只付与叹服,绝对不动心,人生,如果残缺就让它残缺吧,不需要掩饰,不需要补偿。世道凶险,容不下半点时间思考将来。

    他不知道陆怡此刻的动心,发现不了,即使发现恐怕也会断然拒绝。

    真正带他远离过去的,恐怕就是这个即将出现的女子,那年他十七岁,她十五岁,她一步步地进来,走过每个人的身边,宋恒理智地回避转身,偷偷瞄看她——

    他可以发誓,他纯粹是因为好奇罢了,也许还是抱着赏花的平常心去看的,他一直以为,世间的美景虽然不计其数,但一个个总有相通之处,就算看到绝美的蓝玉泓时,也还是找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他毕竟走南闯北这许多年,见的所谓美女比得上过过的桥——好了,不必找托辞了,他开始颤抖……

    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几乎被冰僵住了,眼睛直愣愣盯着她,生怕错过她一举一动——她,当之无愧的大理第一美女,不,天下!只要想那陆怡、蓝玉泓、宇文白何等美貌,竟然连比都不用比就下去了——谁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妙无双的搭配!

    这位白衣姑娘的出现,令众人如同身临仙境,傻傻看着一个清雅超脱的仙子,她就如空谷间轻落的连绵雨丝,携带着诗般清幽的音律,像深林中初射的柔和光芒,驱赶走一切阴暗。胜南不忍再看,而宋恒光顾着看她,忘了椅子在哪里,想坐下却一屁股坐在地上,众人窃窃私笑,那女子亦“噗嗤”一声笑出来,天真无邪,宋恒一脸窘迫,陆怡好容易回过神来,迎上云江的眼光,云江对她一笑,陆怡偷看一眼胜南,不知他在想什么。平素不拘小节的五津已经吓得正襟危坐,脑海中翻江倒海就只有几句多年前背诵的诗词,翻来覆去: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陆凭不停地捋须:西施洛神,昭君贵妃……

    似乎,都比不上眼前女子啊。不,这一定是幻景,海市蜃楼!

    谁都忽略了的白衣少女身边的两个人,一个是蓝玉泓,一个就是双姝的母亲——柳湘。

    陆凭被徒弟江晗推醒,赶紧起身对这中年美妇作揖:“蓝夫人。”

    众人的欣赏才中断,蓝夫人颇有江湖气:“阁下是?”

    “路南铁胆陆凭。”

    蓝夫人脸色亲和:“原来是陆凭陆大侠,失敬失敬,不知莅临寒舍所为何事?”她坐在主位上,玉泽和玉泓姐妹分坐两侧,一人白衣,一人红衣,气氛和谐,林胜南目光下意识就往白衣姑娘这边偏,白衣姑娘躲不开他遥望,看见他时,微微一惊,本已转过头去,却又再回眸一笑,胜南脸上竟是一红:那究竟是仙子、或是神女?真如从卷轴中走下来的人,虽说她一句话还没说,但他终于懂了,为何武林天骄徐辕会倾慕,年少轻狂宋恒会心仪,恐怕就连心灰意冷的他,第一眼就逃不了了!

    江晗是这当中少有的清醒者,继续怒气冲冲兴师问罪:“不要再拖延时间了,什么所为何事?!快把蓝玉涵交出来!”玉泓有些愠怒,仍旧是小姐脾气:“你说话客气些!这里可是我蓝家!”

    陆凭赶紧把江晗拉到身后:“夫人小姐请勿见怪,是小徒无礼了。承信,怎地如此胡闹!”柳湘微笑:“没关系,陆大侠为何要找玉涵?何事牵涉到他?”陆凭将饮恨刀之事说了,蓝家众人皆是大惊,宋恒亦道:“就凭他?绝对不可能!”“事实如此,我们还有蓝箭为证!”

    柳湘接过箭来,玉泽看了一眼,轻声道:“或许,是有人栽赃嫁祸给我哥?”她灵动的眸子里闪着睿智。

    江晗按捺不住:“装什么蒜?蓝家十绝,我们谁都亲眼目睹了,他们的阵法可不是白用的!”

    柳湘严肃道:“十绝,是否如此?!”十绝中的那位老大回答:“那日你们也看见了,少爷被神秘人物救走,至今生死未卜。”

    “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瞒着我们!”蓝玉泽满面忧容,走到老大面前。当此时,江晗正巧对那老大愠怒抽剑:“少再假惺惺了!”冲动而行,待到此时,剑锋竟对准了尚未站定于老大身前的玉泽!

    蓝玉泽显然猝不及防,动弹不得,周围诸位再快的反应,也是始料不及难以抵挡,胜南站得最近,直到剑至玉泽背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立刻投剑掷向江晗那一剑,一刹那间,人人都吓傻了,玉泽免于劫难,刚刚站定,宋恒大怒,从未有人如此放肆,在他剑圣面前随便出剑!而且去伤自己的心上人!

    ??

    宋恒玉龙剑向来以快狠准著称,满厅刀剑谁也不及他抽得快速,白影掠过,江晗剑路全被封死,蓝玉泽被他宋恒拦在身后,这宋恒虽然傲物,也是恃才所致,江晗剑法不到三招,已是山穷水尽,铁胆技术再高超,也无从着手!蓝夫人爱女心切,立刻到玉泽身旁:“玉泽,可有事?”玉泽摇摇头,陆凭见她无碍才放心,恨不得打江晗一巴掌,但又止不住担心他——眼见着江晗招招皆输,云江云水都神色紧张,不敢援助,陆凭五津亦不便插手……

    危难时刻,林胜南一刀插入战局,横亘双剑之间,巧妙地接过宋恒攻势救得了江晗,宋恒剑御清风,速抑流光,外表华丽,其中金玉,既是舞剑,又可止敌,剑法如此非一朝一夕就能练就,胜南能够截下已经是刀中少有的迅捷,待到这剑圣逢敌更快,胜南刀法开始展露出固有缺点,杂乱无章全然防守,落在下风。

    二十招以内的事情,柳五津看在眼里,虽然在意宋恒的脾气,但对他的剑法,还真有几分佩服,只不过胜南单刀在手,依旧能够不畏强敌,守得刁钻,备得狡猾,他从来就不会知难而退,对薛无情如此,对宋恒显然也如此。

    宋恒本就轻敌,到此还未取胜,诧异掩不住气愤,剑法愈发狠辣,如带暗刺的花卉,美丽娇艳的外表,悄悄扎向胜南冰凝刀下的手,先伸过去轻轻触碰,然后巧妙地一滑而过,像蝴蝶轻盈的影子,翩然起舞绮户间,如梦似幻,却扑腾着有毒的粉末,围观之人忘记这是一场比试,纷纷被这道亮丽的风景吸引,一日之间,得遇景美人美,连剑都这么美,这蓝府好比仙凡间无法定义的境界!可是胜南哪里有暇陶醉,他知道一旦在对手剑局之中就不可以有醉生梦死的感觉,一丝也不可,宋恒的玉龙剑炉火纯青,无懈可击,何况他身处庐山之内,当局者迷!

    便即此时,他终于等到宋恒有瑕疵的一瞬,正欲送刀过去,突然半道收回,宋恒脸上刚刚滑过一枚笑容,顿即收敛,胜南察言观色,这时才又重新攻去,存心令他计划落空,真正有瑕疵,这冰凝刀两次转向都是交睫之事。宋恒也不愧“江西一剑封天下”,他虽然没有骗过胜南中计反而令他有机可乘,但是安然改变计划,飞身让过这一刀,落至胜南身后,剑行之急,令人咋舌,胜南听得脑后生风,右手还在前方收不回来,赶紧压低重心企图避开,这宋恒再度出人意料漂亮地一剑,锦绣般柔美,雷霆般惊魂,陆怡大急,出剑扔给他,胜南遭遇陷阱,不慌不乱,得她相助,如鱼得水,握牢那把剑,又是他左右并用的本事,稳当地出手迎接,效果自然是完美无缺,左右开弓,自然得心应手,瞬间便与宋恒持平!

    蓝家姐妹似乎略懂武功,看得忽忧忽喜,此时双剑相撞,两人僵持,蓝玉泓先她姐姐出面道:“两位,这里是蓝府,可以一化干戈了吧!”她语气很不客气,回头瞪了江晗一眼:“我道是谁这么气盛,没有人家那样的武功,凭什么骄傲成这副模样?!”

    江晗要怒终于被云江云水合力拉住,蓝玉泽小声对她妹妹说:“玉泓,姐姐没事。”说罢走到宋林二人面前,宋恒面露喜色,谁料玉泽却拾起胜南方才掷出的那一剑,故意背朝宋恒面向他:“谢谢你刚刚救我!”

    宋恒错愕:“喂,是我救你的啊!”玉泽不理她身后那个少年,只对自己笑,胜南不知怎的,心弦一颤,硬生生接过剑,也硬生生接过那笑容,身上一阵暖意,两人第一次如此接近……不管是身的距离,还是心的理解,还是命运的掌控……

    玉泽见他盯自己出神,微微一笑,看向他身侧陆凭等人:“陆前辈,家兄真的并未回来,玉泽愿意以性命担保。”

    “蓝姑娘言重了。方才是小徒无礼,冒犯了姑娘。承信,还不道歉?”

    江晗硬着头皮过来道歉,玉泽宽容地笑了笑,宋恒哼了一声走到五津身边:“柳叔叔,你们短刀谷要寻刀,也不该草菅人命吧,他林阡到是做得对。”

    众人皆是一惊,眼光齐向胜南,胜南一愕,微笑否决:“宋堡主,你误会了,在下并非林阡。”

    “不是林阡,那你是……帮短刀谷来找双刀?”宋恒一怔,“不过也是,林阡和我有一面之缘,那年武林大会,他主持局面的时候,虽然才十四岁,三年也不会改变成这样子。”他虽否定,却仍旧上下打量着他:“还是像一个人,像谁呢?像谁呢?”

    胜南无奈一笑,玉泽和母亲耳语了几句,柳湘点了点头,大声道:“众位英雄,我柳家决不会包庇任何一个人,如若真是犬子所为,我柳湘第一个不容他……但是他真的没有归来,期望众位包涵,如蒙不弃,众位可否先在府上屈就几日?”

    众人都觉得此举周全,均答应她住下了。

    ??

    蓝家给陆凭等人提供的虽不是锦衣玉食,也毕竟是大户人家的款待,群雄多不富裕,对这些衣食都赞不绝口,陆怡暴露出胆大之外的又一特色——能吃。陆凭看女儿和江晗在饭桌上争抢,笑道:“注意点,女孩儿要文雅。”

    陆怡噘起嘴:“知道你女儿没有蓝姑娘那般文静幽雅对吧?”陆凭苦笑:“谁说的?”柳五津笑着打趣:“文雅有文雅的好,活泼也有活泼的好,闻因,你要和蓝玉泽斗争,就不可以跟她一样,要跟怡姐姐一样,放开一些,胜南,你喜欢哪种啊?”

    陆怡无意被敲起心事,赶紧留意他的回答,却见他对着饭碗发呆,耳若未闻,顿时有些失望,五津“咦”了一声:“胜南?”

    陆怡洒脱一笑:“别管他,他啊,自从见到玉泽姑娘之后,就一反常态,神不守舍了,不止他呢,云水师兄,你也是啊!”铁云水脸一红:“哪里有?”

    陆怡笑道:“大丈夫,要承认就承认,爽快点么!奇怪了,大师兄二师兄怎么没有啊?那么美的姑娘,我若是男人,见了也要动心了。”江铁二人均是笑而不答,柳五津看胜南缓过神来,继续打趣:“还在想英雄救美的事?”胜南脸上微红:“哪里是英雄救美,当时的情况,的确是太凶险了,差一点咱们和蓝家、宋恒、徐辕都要结仇。”

    “好好好,不是救美。”五津看出他一本正经在狡辩,呵呵笑着继续吃。

    一个人站在小白桥上,陆怡忍不住,对着桥底低声抽噎起来,她泪流满面,没有发觉树后多了一个人——江晗,江晗深情地看着她,突地眼神变得凌厉:她果真在为林胜南哭,她果真喜欢他……q
正文 第八章 家族谋,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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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

    宋恒借口闲游,不知不觉又绕路跑到了蓝家姐妹居住的退思园里,远远看见玉泽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上,柔和地洗涤了一切污浊。

    宋恒听到两姐妹似乎正在对话,好奇心与虚荣心皆起,有心过去偷听,又有心让玉泽发现他,听她们谈论的话题与自己无关,便咳了一声。

    蓝氏姐妹听到声音,转头看见他站在窗外,玉泓收回刚刚拔出的剑:“宋少侠,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宋恒看她年纪小小如此凶悍,和姐姐的温婉对比鲜明,而且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光有气势没有实力,不禁摇头苦笑:“小姐,剑不是这么拿的。”伸手过去要帮她校正,玉泽后退一步,再度蒙上面纱,宋恒见此举动,掩饰不住生气:“喂蓝大小姐,为什么你总是不让我看见你!你就这么讨厌我!我好歹是剑圣!我的玉龙剑,金宋两国排名是小辈第一!”

    玉泽清冷一笑:“对不起宋少侠,我对剑法一向就不感什么兴趣。”

    宋恒的咄咄逼人被一棒子打回来,只得重提此行正事:“不喜欢剑,那应该喜欢刀了吧。”

    玉泽想到徐辕,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感伤,闭口不答,玉泓气道:“徐辕么?徐辕比你还要讨厌,小时侯见过几次面,然后说不见就不见,提亲么还派别人来,算来姐姐真可怜,都五年没跟他一起了!”

    宋恒有些醋意:“抛开私人恩怨,不知蓝姑娘对天骄徐辕的刀法作何评价?”

    玉泽思索片刻,终于评道:“徐辕身负绝学,坐断西南,不负江湖人称的‘小仲谋’之称,也不负那武林天骄的威名,他的冯虚刀既然天下第一,在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就可以看得出来,的确是,冯虚一刀凭风舞,敢赴青天乱星辰。”

    给予如此高的评价,宋恒虽有嫉妒,却心服点头:“我也这么想,看来我们的思维是差不多的。”

    “可是姐姐,三年前的那个武林大会,我还是更喜欢饮恨刀林阡呢!”玉泓轻声说,“他的刀法也就仅仅次于徐辕,而且那年他才十四岁,就把大会主持得那么好,看得出领袖之风。”

    玉泽点点头:“可惜他自从那次起就失踪江湖……不过今天这位同样姓林的少侠,武功卓绝,刀法可以直追林阡。”

    宋恒哼了一声:“他也不过如此么,今天刀刀都被我压着,想入江湖?可惜啊,他显然一辈子也入不了了。”

    “为什么?”玉泽惊问。

    “柳叔叔说,他是奸细的后人,所以没有人赏识和提拔。”宋恒懒懒地说。

    “英雄莫问出处,奸细的后人又如何?”玉泽驳道,“他可以不被你打败,一定是一等一的高手,如此好的人才,不就是短刀谷所须?”

    “对啊,短刀谷不要,便宜金人难道很好吗。”玉泓奇问。

    宋恒见玉泽欣赏胜南,哼了一声:“你就宁愿替一个无名小子说话,也不愿意赞我一句。”

    “姐姐哪里没有赞你?”玉泓又好气又好笑,玉泽微笑道:“你可别总是恃才傲物,一直这么狂妄,江湖,总是后来居上的。”

    “好,谢谢蓝姑娘贵言。”宋恒气得转身就走。

    玉泽看他远走,轻笑摇头:“真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呵呵,这宋恒凭什么追求姐姐,狂妄自大,还没我成熟!对吧姐姐?”玉泓关上窗户,突然“啊”了一声。

    玉泽正笑着,看她色变,奇道:“怎么了玉泓?”玉泓示意窗外有人,再度把半合的窗户打开,玉泽一愣,一团黑影随刻从外跳进窗来,正是自己的哥哥,众矢之的——蓝玉涵!

    “哥哥?原来你真的回来啦!”玉泓又惊又喜,玉泽喜悦之余想起什么,冷冷问:“饮恨刀果真是你所偷?”

    蓝玉涵多日不见,沧桑了许多,他点头:“实在想不到,消息不胫而走,金人宋人全都盯上了我们,我还差点丧命!”

    “多行不义必自毙,爹爹是怎么教咱们的!”玉泽气愤不已,“刀呢?”

    “刀还在。”玉涵长吁一口气,坐下来,看向一脸喜悦的玉泓,“玉泓,帮哥哥倒杯水!玉泽,先通知娘一声,安排我躲进地道。”

    “不准去!”玉泽厉声喝止玉泓,看着玉涵,“这个时候,你还不知错么?引火上身,已经是愚蠢之举,有亡羊补牢之机,为何还不一人做事一人当!”

    玉涵一怔,起身来:“你以为我不想做好事,安安分分过日子?我这么辛苦跑到短刀谷去偷双刀为的是什么?为了告诉爹啊,他一向都偏爱云梦泽那外人,几时关爱过我这个亲生儿子!”他越说越愤然,目露凶光,狠狠盯住被他吓坏的玉泓,“去把娘叫来!”玉泓要走,玉泽将她一把拦住,怒视玉涵:“怎么?你想杀了我们么?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证明自己的方法太多了,偷盗行为为人不齿啊!”

    玉涵大怒,抽出刀来指向玉泽:“你少来这般冥顽不灵!玉泓,快去叫娘来!”玉泓吓得泪光点点,赶紧要夺门而走,玉泽怒道:“你凭何吓唬玉泓?!你手里的双刀,还是早日还回去的好,这是抗金的宝物,怎可以这样糟蹋,你看你现在在用它干什么!?”

    柳湘很快被玉泓带来,见此情景立刻冲到两人中间来推开那刀,并吩咐玉泓关上门:“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怕别人不知么?大敌当前,你们为何不能团结一致?!”玉泽闻言大惊:“娘,你在说什么?什么是大敌?”

    玉涵自得道:“还不是玉泽,一定让我还刀!”

    柳湘迎向女儿不解的目光,轻声说:“玉泽,这刀,是我让你哥哥去的。”

    玉泽如遭五雷轰顶:“娘!?”

    “谁让你爹爹这么多年,不疼爱你哥哥,偏巧你哥哥资质不好,不能超过云梦泽,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也干不出!”

    “所以你让哥哥去……”玉泽说不下去,柳湘泪流不止。

    “娘,哥哥,现在他们找上门来,咱们怎么办啊?”玉泓低声问。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躲进地道,以父亲不在家、无法进入地道打发他们走。”柳湘轻声说,回头以期望的眼神看向玉泽,“玉泽,就当娘求求你!娘只有你哥哥一个儿子,也想他有出息,娘知道你一向正直,就当娘求求你……”

    玉泽看她竟然要跪,赶紧扶起她:“娘你这是在干什么?”她狠狠瞪了玉涵一眼:“哥哥的命我自然要保住,可是饮恨双刀……我们没有刀法,当然要还给短刀谷。”

    “不,玉泽!我偷双刀,不止为了证明,也是为了练它!”玉涵急道。

    “练它?哥哥你不会连刀谱也偷来了吧?!”玉泓道。

    “刀谱没有偷来,不过却自己来了,今天我在大厅偷看,难道你们没有发现,饮恨刀的主人已经跟着来了么?!”玉涵奸险一笑,“他不承认,可是他身上一定有刀谱!”

    “你想对他怎样?他不是林阡,我先警告你,你不会得逞,也不该得寸进尺。”玉泽义正词严。

    “我当然逼不了他,对他当然是以计取之,咱们蓝家,不乏的是美人计。”玉涵说罢,玉泽大怒:“你住嘴!”柳湘有些生气:“玉涵,你这么做是出卖妹妹!”

    “鬼都看得出来,他对玉泽有意思!玉泽,你不帮哥哥骗刀谱,哥哥早晚要暴露行迹!娘!反正得了双刀,对我有利无害!”柳湘动容,玉泽气得手足冰冷:“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哥哥!”

    玉泓走到玉涵身边:“哥哥,姐姐这么多年只喜欢天骄徐辕一人,怎可能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玉泽看玉涵脸色一变,意识到不对劲,惊呼一声“小心”,晚了,蓝玉涵刀一横,已经劫持住亲生妹妹玉泓,笑着不管玉泓怎样害怕,如何抽泣:“玉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把双刀骗到手即可,你对徐辕忠贞,那好办得很,不对他真心就好,哥又没逼你嫁给他!”

    “卑鄙!”玉泽担心玉泓,手足无措。

    ??

    次日清晨,五津、陆凭和这群年轻人齐来花园中休憩、呼吸清新空气,宋恒自然也加入了,不过为了玉泽一句话,和林胜南总要保持距离,心里也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排斥感,胜南当然不知道原由,以为宋恒狂妄,自己也不可能去讨好他,毕竟不会是一个圈子的人,所以绕远了些漫步,心里突生乡愁:冬天过半,不知娘身体如何。花园里群芳争艳,但还是有一枝独独领风骚,他蓦地心底泛起波澜:娘,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心里有第二个女子,不过……他苦笑着摇摇头:都是虚妄,我又何苦再想?

    正自出神,突地肩头被人一拍,转身一看,蓝玉泓像一只活泼的飞鸟,对他笑着:“林……胜南对吧!”

    胜南一怔:“蓝姑娘,找在下有事么?”玉泓声音虽小,满园子人都听到了心坎里:“是啊!我姐姐找你,想请你去饮茶叙事,为昨日相救之事道谢!”

    胜南一愣:“相救之事是应该的,蓝姑娘不必挂在心上。”他意在拒绝,云水笑着上前:“何必推辞呢?林少侠?去吧!”

    宋恒闻声而来:“凭什么啊?玉泓,明明那天我也救你姐姐的,她偏心。”

    “你会饮茶么?你第一次来饮茶,把黑茶说成龙井。还有,你昨天的确救了她,不过如若不是林少侠相救,你出手的时候姐姐已经死了。”玉泓嘴不饶人。

    宋恒恼怒着拔剑:“林胜南,你胜得了我的玉龙剑再说!”

    江晗嘲笑着上前:“不知宋堡主此番来到大理,究竟是来寻刀还是寻情?”

    一句话逗得玉泓窃笑,宋恒哑然,哼了一声:“林胜南,你可别忘了,蓝姑娘是徐辕的心上人,徐辕是谁你应该知道吧,人家可是武林天骄,自古美女,配的是英雄,不是你这样的无名小卒。你们知道么?他林胜南祖上是谁?抗金世家?英雄人物?都不是!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出卖耿京义军的叛徒张安国!”

    众人哗然,宋恒并没有看到胜南脸上有自己期待的羞赧和自卑,江晗和云江的脸上却都晃过一丝安然和舒心,柳五津知道金人觊觎胜南一事,怕宋恒为渊驱鱼,气道:“宋恒,你住口!”宋恒愣住:“柳叔叔,这是事实!”

    胜南早已习惯这样的侮辱,回头看了陆怡一眼,她没有惊诧,只有支持和坚决,他对她感激地微笑,玉泓不解道:“怎么啦?叛徒的后代一定是叛徒么?再说了,我们蓝家不属金国,也不属宋国,没说只欢迎你抗金人士的后代!林大哥,咱们走吧!”说罢朝宋恒吐吐舌头,拉着胜南走了。

    “原来只不过是这个来头!”江晗回头看向陆怡,陆怡只瞪了他一眼:“你狭隘!”

    ??

    玉泓带着胜南走了好长一段路,弯弯曲曲像永远不完,其实胜南也希望永远不完,永远在这条通往玉泽的路上,充满希望和甜蜜,却永远有着还没有见到她的期待……

    “你先等等,姐姐在隔壁沏茶,我去叫她!”

    胜南点头,平素沉稳,竟紧张得一手是汗。他随意走动,看客厅的案上有一卷书册,是《史记.李将军列传》,案几后还有好几行书架,胜南随便看看,竟然有很多自己不知的,墙壁上也是各类字画墨宝,有玉泽自己所作,也有名家所赠,客厅既有女子的整洁,又有男子之志、文人之渊博。此时门帘一掀,玉泽手托茶具,巧笑倩兮,玉泓在姐姐身后,姐妹二人均是蓝衣,玉泽娇弱,玉泓活泼,不知多么和谐融洽。

    很多事情,很多人,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真的就是因为美貌过人,还是美貌后掩藏的一丝惆怅,他这一生就似乎束缚在这里了,舍不得移开,舍不得转身,他忘了浮生一梦,白云苍狗,眼前这两位仙子,美得虚幻,美得让他嫉妒自己的眼睛,蓝玉泽已经坐在自己对面,比昨天要容光焕发些:“林胜南,林少侠?”

    “是,是……蓝姑娘……”胜南被自己的紧张搞得更紧张,忘记该怎么笑怎么回答,玉泽轻轻一笑,缓和了气氛:“多谢昨日林少侠相救,否则玉泽恐怕已经性命不保了……”胜南终于答清楚:“没关系,不用谢,我……我……”完了,又卡住。

    玉泽、玉泓相视一笑,玉泽沏好茶,看他还杵在远处:“林少侠请坐。”

    英勇无畏那么久,在两个小女子面前,竟服服帖帖地坐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得很。玉泓看他矜持,掩口笑着:“想不到你那么英雄,看到姐姐变这么木讷。”

    “玉泓。”玉泽见胜南紧张脸红竟还有些可爱,笑着赶紧打断她,胜南轻声道:“如若没什么事,在下还有事在身……”

    玉泓“啊”了一声,立刻端起茶水送到胜南身前阻他:“这么快,好歹喝碗茶水吧!”她一时心急,不知那茶水滚烫,胜南不能失礼,想借机跑掉,接过就喝,惨叫一声——不不不,叫不出来了!胜南被这茶水一烫,也不晓得这蓝二小姐是真不小心还是故意,喉头生烟直冒冷汗,硬是将茶杯颤抖着放回原位,岂料此时玉泽的衣袖正巧拂来,竟将那杯子带着摔了出去,玉泽大惊,赶紧去拾,胜南不假思索去帮她,这蓝玉泓还嫌不乱,过来帮忙途中,被什么东西一绊,啪一声摔在胜南身上,眼看胜南就要摔向玉泽,灾难还没有结束……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胜南脚底一空,只感觉天旋地转,当他明白是脚底地面开裂的时候,已经晚了。事发太过突然,屋子里三人根本不及防备,全然掉落,惊叫声离地面越来越远……

    这是一个深渊,胜南猜想,这是一个劫难,胜南猜不到。q
正文 第十一章 江洋道,小霸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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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点苍境内,五津因故与胜南作别,胜南只身来到江洋道,却恰逢归来的宋贤和沈家父女。在胜南陈述了蓝府往事之后,宋贤等人才知饮恨刀流落点苍山,因而决定重新留下,共同等候对抗云蓝。

    宋贤胜南暌违了许久,有太多的经历叙说,朝夕相处十余载,兄弟俩的对话里还是第一次闯进一个女人,因此宋贤听他讲述蓝玉泽总是听得入神,又是惊诧又是陶醉:“这位蓝姑娘究竟存不存在啊?被你描绘得跟仙女似的,又美丽大方,又勇敢过人……”时时忍不住为他二人忿忿不平:“点苍山……真是欺人太甚……不行,兄弟我豁出去了,一定要给你把蓝姑娘找回来!”说的时候一脸真诚,一旦做起来就风风火火。连日来,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宋贤,在寻找云横山庄时是前所未有地投入。

    “沈寨主,我与宋贤都久居山东,不甚了解点苍山的情况,还望沈寨主告知一二。”共同议事时,胜南向沈望求教点苍山事。他和宋贤的性格,明显一个内敛一个外向,沈望尤其欣赏他二人互补搭档的行事效果,明显比宋贤一个人在要妥帖得多。

    “这个云家是大理的书香门第,几十年前,云家的小姐云杉嫁给洞庭云铤,一同从事抗金,这云杉和云铤就是云蓝的父母亲啊!”

    胜南点点头:“倒是文武双全。”

    “二十年前,云蓝莫名其妙离开丈夫女儿去金国办事,四年后回来带着一个婴儿远赴天山,而后回到大理将整个云家都迁徙进了点苍山,曾因她办事作风匪夷所思轰动武林,后来她在点苍山清修了十年时间,谁想到短短十载,就培养出以林念昔为首的数位武学奇才。”胜南问道:“这林念昔的事情会不会只是传闻?”

    沈望道:“当然不是传闻,林念昔的剑法造诣已然登峰造极,真正是一个混世魔女。据说很多人找到了山庄位置却死在山庄里面,吓得众人既想上山又不敢上。我们这些人又不知道山庄的路,只能在江洋道上耽搁。林念昔之所以要擒蓝家人,只怕还是为了饮恨刀,毕竟饮恨刀和惜音剑是天下闻名的一对,林阡不在,作为他的未婚妻子,林念昔当然要夺过来守护。”

    胜南想到玉泽,心下又气愤又悲哀:“什么惜音剑饮恨刀?什么江山刀剑缘?全是胡扯,全是虚况,全是害人的传说!”这时一个江湖侠客从外面冲进来,气喘吁吁道:“大伙儿可知道,林念昔杀了刚刚降金的池乔木?!”

    寨内众人均是一惊,议论纷纷起来。

    ??

    池乔木被杀,最惊诧的应该莫过于金人,这时候,薛无情、薛焕等几路金人都已经跟到了点苍山脚下,夜深人静,借着远处传来的几道幽暗光线,石暗沙、向一和薛焕、解涛首次为双刀会面,同时也是为了与双刀有关的人事。

    “就冲着林念昔和林阡当年一招就能杀武林前五十的份上,他们的武功就直逼徐辕,加上年龄小,稍欠火候也是可以谅解。所以这两年来他们失踪对咱们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为了试探他二人出现,咱们就利用了池乔木,结果林念昔果真出现杀了叛徒,可见林阡已经在同一时间复出江湖。”向一笑着说,原来池乔木从叛变到死一直都是金人的棋子,为了引那个专杀投降金人叛徒的林念昔出现,不,是复出!

    “干得很好,不过林念昔重新出现了,林阡却没有露面。”薛焕先赞后抑。

    “这段时间,跟双刀联系最大的还有谁?难道你们没有见到过那个少年,手执双物的少年?”向一自作聪明。

    “他不是林阡。”薛焕反驳道,“林胜南的底细我很清楚,虽然他的双刀工夫出神入化,充其量也只是冒名的林阡。我看真正的林阡还是没有出现。”

    暗沙一惊:“总觉得短刀谷在酝酿一个大的阴谋——林阡在扬名之后本可以借机主持江湖,事实上两年前的武林大会,谁都看清楚了林阡已经具备了这种能力当仁不让,可是他们偏让徐辕成为武林领袖,用林阡支撑徐辕,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突然树后传出一个声音,不来自他们任何一个:“不错,那年武林大会刚刚结束,林阡忽然不知踪迹。的确很不可思议。”

    薛焕、解涛和暗沙都是处变不惊,向一身子一颤,循声望去:“你是谁?为何偷听我们?”

    “我是光明正大地路过,不像有些人心里有鬼。”林子里面出现一个如月光般圣洁如水的女子,在点苍山下,不用猜也知道她是谁了——林念昔!

    她戴着面纱,只见眼光凌厉:“我警告你们,林阡是我林念昔的未婚丈夫,你们最好不要惹他,不然要你们的命,在江洋道上易如反掌。”

    向一身子一颤,石暗沙看她虽然年少,话语却是少见的毒辣,一笑:“真是有趣,好啊,我答应你。”

    薛焕看不见她面容,哼了一声:“你放心,你们两个,我们会一起杀。”

    ??

    这天上午,胜南和沈依然二人去林子里面找路径,沈依然发现前方不远处路上有一张白纸,赶紧拾起来,溜到胜南身边去给他看,胜南接过纸来,看纸上是北宋范仲淹的名篇《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胜南看完,大失所望:“对我们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两人继续上路寻找,路上又接连拾到《满江红》、《清平乐》、《永遇乐》……沈依然道:“这些纸正说明了有人在这条路上路过啊!”胜南一想不错,顺着线索前行,果然又发现一张纸,这纸上字体娟秀,应该是女子所写,韩缜的一首《凤箫吟》:

    锁离愁,连绵无际,来时陌上初熏,绣纬人念远,暗垂珠露,泣送征轮。长行长在眼,更重重,远水孤云。但望极楼高,尽目目断王孙。

    **,池塘别后,曾行处,绿妒轻裙。何时携素手,乱花飞絮里,缓步香茵。朱颜空自改。向年年。春意长新,遍绿野,嬉游醉眠,莫负青春。

    沈依然读罢,赞道:“这女子好是痴情,在楼上看着爱人远去直至消失,她心中一定很痛苦。”

    胜南道:“也许这男子更痛苦呢,被人家注视着自己离开,自己又不能回头,这种人应该更加痛苦。”沈依然一笑,收起《凤箫吟》,行了数里,再没有拾到一首词,而两人面前挺立着一个竹寨,上写:虎山寨。两人心里不知多失望,立刻回头。

    宋贤和沈望也没有找到云横山庄的位置,这天晚上,众人早早睡了,早晨胜南一摸钱带,发现没了一串铜钱,想起这江洋道上盗贼甚多,幸而他按柳五津的办法,在包袱里藏了好几串防备。但第二日晚、第三日晚,一连掉了两串。第四日晚,胜南进门特意摸了摸钱袋,钱还在,醒来又没了。

    碰巧是日蓝玉泓终于赶过来和胜南会合,一听说有盗贼出没,一夜没有合眼,胜南被他的小姨子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被驱大约一夜,故而没有睡好,情有可原地又丢了两串钱。

    这天中午,玉泓把他神神秘秘带到自己房里,鬼鬼祟祟钻到床底下去拿什么,胜南也凑过去看,床底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搞不清这蓝姑娘究竟要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把一只大木匣挖地三尺取出来,看见林胜南还忍不住“啊”的大叫一声,愣是把林胜南也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做贼啊?!”

    “没有做贼!”玉泓轻声道,“嘘,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别惊动任何人。”

    胜南心念一动:“什么东西?和你姐姐有关么?”

    玉泓不做声,轻轻把那匣子打开,他不由得后退一步,光芒四射的匣子里,他再度看见那拥有雨一般色彩的宝刀,刹那间他又有了那种似熟悉似陌生的感觉,一时后悔、悲伤、寂寞全部都冲上心头,他想放开去握刀的手,可是不知为什么,总是放不下去,他鬼使神差地继续伸手去拔,呆呆地握着它们,蓝玉涵和他比斗时候的压抑再度袭来,那么强烈那么汹涌澎湃,无论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都是一个狂风骤雨的世界,他脑海中时有时无的画面愈发清晰,只有一个——

    月黑天高,风卷残云,整个世界像要被颠覆一般,风声紧,云已黑,树叶狂舞飘零,豆大的雨珠似是打落在身上,疼痛至极,还有一种失去至爱的感觉,一个女子的笑容被这风雨湮灭、摧毁了……那女子是谁?太模糊,又像触手可及一样,就快碰到她时,感觉被人拍了一下,惊回现实中来,林胜南竟然有一种想大哭一场的感觉,玉泓惊道:“你怎么啦?中邪了?”连胜南自己也惊诧不已,满头冷汗:“双刀,真是不祥物啊,怎么双刀竟然在你手上,不是,不是被点苍山的人夺去了么?”

    玉泓泣道:“我若是不说点苍山人夺去双刀,你们这群人怎么会这么爽快,立刻来与点苍山为敌,救姐姐走?”看她泪流满面,胜南心里也不好受,刚刚从双刀之邪中脱离出来,想起玉泽,止不住感怀:“玉泓,你姐姐我是拼了所有性命都要去救的,至于饮恨刀,你要听我的话,这几日管好它,看到短刀谷中人立刻还去。”玉泓急道:“不行,没有饮恨刀,谁肯与点苍山为敌救姐姐,到这关头已经没有人救姐姐了!二舅、爹爹全都不在大理,我看姐姐凶多吉少了!”

    “玉泓,你放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站在你姐姐那一边。”胜南平静地告诉她,冷峻坚毅的神色。

    “就算姐姐曾经维护哥哥撒谎骗你,你也站在她那边吗?”玉泓泪眼朦胧。

    “相信我么?相信我就要做到我所说的一切,我会把玉泽救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什么代价!”玉泓看着他的神色,心下感动,泪已盈眶:姐姐,这次真的没有选错人。

    ??

    盗贼太猖狂,丢钱如流水。

    胜南十分气愤,终于决定反击,一夜不睡布置机关等候小偷的光顾。

    三更时分,门外人影一晃,一人蹑手蹑脚偷门而入,听得门吱呀一声打开,说时迟那时快,胜南一踩机关,只听一女子尖叫声和其落网后的巨大声响,胜南知她落到自己网里,不由得放下心来,那女子警觉道:“你是谁?!”

    胜南假装睡觉,还打起呼噜来,一直僵持到早上,胜南慢慢吞吞穿衣起来,一件一件地加好,想这寒冬腊月,小偷一定饱受酷寒得到了教训,终于决定收手,走到网边忍不住假装惊讶:“咦,你你你,你是谁?!”那女子一脸怒气地抬起头来,她两只大眼睛里充满了傲气和不屑:“快放我出来!”玉泓拍着手从门外进来:“姐夫啊你真是好本事,这盗贼终于被你捉住了!别放她!”

    那女子年纪和玉泓玉泽相若,美貌不及,灵动却有余,她听玉泓称自己是盗贼,禁不住反驳:“什么盗贼?你们别仗着人多就欺负我!你们谁啊,识相点放我出来,本姑娘冻死了!”

    胜南摇头苦笑,也不存心再与她为难,将她释放出来,这女子双脚着地,一身白衣挡不住四个字就是灵气逼人,长相特别可爱,梳着两条小辫子,一看就知道年纪很小,放在闻因那个年纪一定比闻因还要调皮和鬼灵精,但是此刻她却怒目而视,尽管如此,一眨一眨的眼睛还是在诉说着亲近之感,任何人见第一眼都会有一个念头:这是个很抢眼的小妹妹。但是胜南念她做错了事走错了路,装威严道:“你是谁?为什么偷我的钱?”

    “谁偷你钱了?姑娘我银子多的是!”她把囊中银票之类全都掏出来抖落:“看你们这群为五斗米折腰的凡夫俗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全送你,全送你算了!”

    “我可不要这些赃物,这些都是你偷来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偷来?!”那女子气急败坏,“我说了,没偷!”

    “你不是小偷怎会偷偷摸摸进我姐夫的屋子!?”玉泓道。

    “我才奇怪呢,昨天晚上我是为了躲追杀才到你屋子里来避一避的,才推开门就到网里面去了,这网也真是奇怪,怎么砍也始终砍不坏!”胜南半信半疑:“躲追杀?什么人追杀你?”

    突然门前人影一闪,那女子机灵一笑,鬼主意上来,立刻在门后放了凳子,门被推开,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朝里面偷偷张望,看见胜南和玉泓都“哼哼”笑一下,看到那女子眼睛直发光:“小师妹!哈哈哈哈,我找到你啦!”他立刻飞奔向这少女,没注意这安排好的凳子,一绊,连人带凳摔在地上,少女笑道:“师兄,犯不着行这么大礼吧!”汉子道:“小师妹,咱……咱们走吧!”少女怒道:“不走不走,都怪你昨天纠缠我,害得我被这二人诬陷为小偷!”

    汉子一愣:“我们本来就是小偷啊!”少女怒道:“什么?!”汉子道:“哦,哦,你……”他走到胜南身边:“再敢说我小师妹是小偷,我就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小师妹,下一个咱们去偷谁啊?”少女哭笑不得,胜南手一挥:“好了好了,没工夫同你们玩,走吧走吧!”

    独自一人的时候,他盯着戒指失神了半天,一阵心痛,突地拿出一只随身携带的香炉,这么多年,都在包袱里面带着它,心中痛苦的时候,就烧火以慰藉,这次点了火,思考了很长时间,才又抽出一张纸来,投进火中烧了,那火在香炉中窜得老高,胜南闻见烟味,沉浸其中,心里才隐约有些舒服,然而有了玉泽这份牵挂,就总想着要摆脱苦难的过去,多了爱,心中却空了一分:玉泽,你放心,有什么事情,我们都站在一起,一起去面对……q
正文 第十一章 江洋道,小霸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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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几日,还是没有陆凭柳五津等短刀谷中人物的消息,江湖上三帮六派的人倒是来得不少,个个意在饮恨刀。红袄寨中除了宋贤之外还派遣了一位首领,就是那做事从来都循规蹈矩的吴越——胜南、宋贤的结拜大哥了。胜南未见柳五津,不能擅自做主曝露双刀,只得吩咐玉泓先将其保全,任外界对点苍山传言分飞。江洋道上也因此愈加热闹,表面上皇帝不急太监急,实际上却是各怀鬼胎,谁都觊觎。

    “也许短刀谷不动声色,是知道点苍山一定会保全双刀并且送回去。”玉泓猜想,“可是……他们再不来我就惨啦!要天天守着这双刀!”

    “也许老天叫你当几天饮恨刀的女主人,又何乐而不为呢?”胜南笑慰。

    外面一阵喧哗,胜南走出客栈,见到一群人围着沈望指指点点着什么,心下诧异,走进一瞧,才知指点对象是沈望身边的一个叫花,那叫花子应该正值年轻力壮,却衣衫褴褛,拖着浓浓的鼻涕,浑身脏兮兮,哭喊着:“大爷,赏些钱吧!”沈望一怒之下踹了他一脚:“你这不学好的小子,居然敢偷钱,还厚脸皮要,给我滚,滚!”那叫花子经他一吓,屁滚尿流地走了,围观人谩骂着走散,沈望回头来,气着摇头:“这江洋道到底什么世道?叫花子偷钱,偷不到再讨,闻所未闻!”

    唉,这江洋道和大理城真是两种气象,当点苍山上积雪不化,大理城里却是繁花似锦,西东明显两个季节,那里什么都是美的,安静的,这里,却充斥着怀疑、凶残、恶毒,不管是当地横行霸道的妖魔鬼怪,还是来自五湖四海表里不一的英雄豪杰……

    肃杀之气,瞬即笼罩了苍山十九峰。却不知、究竟云横山庄藏匿在哪座峰上?

    ??

    午睡过后,宋贤来叩胜南门,激动地说:“胜南,你猜谁来了?”

    胜南宋贤吴越会合屋外,老远就望见沈望房门敞开,沈望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主位上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不少人都慑于其不怒而威,在窗外看了半天也不知该否进去。

    胜南轻声问:“真是那武林盟主易迈山么?”吴越点头道:“应当是吧。”宋贤整整衣领:“我先去!”当即走到沈望身边见礼:“盟主好!”胜南吴越立即也随之进去,毫不拘束向盟主问好,盟主看他三人皆是非同寻常、人中龙凤,面露惊奇之色:“这三位是……”

    宋贤道:“在下红袄寨杨征,字宋贤。”“原来是玉面小白龙,果然气宇不凡,谈吐大方。”易迈山情不自禁称赞。

    吴越也介绍了:“在下吴越,字新屿。”易迈山喜道:“覆骨金针传人吴越么,尊师可安好?”吴越眼一红:“家师三个月前已经去世了,在下是独徒……”盟主叹了口气:“他可以收到好的徒弟,总算能够含笑而终。哪里像我,收了徒弟去金国不学好,扰乱江湖,现在落到祁连山手里。啊,小兄弟你呢?”

    胜南缓过神来:“在下林胜南,字冲渑。”盟主点头:“都不错,抗金有了你们才有希望。你们三个都应该是红袄寨的首领吧?”胜南笑笑:“在下不是。”盟主拍拍他的肩膀:“努力一些,总会成功。”又正色道:“我这次来也是帮楚江夺双刀,再过几个月,云雾山即将推选新的盟主,长江后浪推前浪,届时你们都可以一展身手。”

    宋贤将学武感想和盟主讲了一番,他认为武功要么不学,学了必须向天下第一的目标冲刺,盟主笑道:“老夫年少也是这般轻狂,直到真正遇到了他,才知天外有天,纵使打遍天下,最后还是输给了他。”

    “他是哪个?”宋贤问。

    “自然是那纵横武林几十年的武林神话肖逝,他出道仅仅五年,就连番战败了金宋间绝顶高手数十名,颠覆了武林的格局,武林生灭都由他一人操控,老夫再怎样狂傲,也只能落得个宋国第二的虚名。”易迈山叹气,“你们这一代武林领袖虽然早已定了,不过将来云雾山比武,也许会有更多奇才能被挖掘。”

    “虽然忝列九分天下之一,只怕我的本事还未能与天骄徐辕相提并论。”宋贤道。盟主一笑:“老夫到是和天骄切磋过,这样如何?明日咱们找个时间也切磋一番?”宋贤求之不得,高兴地连连点头。

    得遇易迈山赐教,武林中不知有多少年轻俊杰要眼红,宋贤为了这位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几乎披星戴月地练剑,好容易熬过漫长的时间,在沈望、胜南、吴越的注视下,这场比试开始了——

    宋贤迅速开始他的潺丝剑法,他的剑因形似流水神似柔丝而得名,只见他先入一剑“丝丝入扣”,剑如同万千细丝,精准无比直绕向易迈山,易迈山微微一笑,并未拔剑,只是伸出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了宋贤剑尖,宋贤立即回剑,又一招“流水潺潺”,这一剑变换莫测,蕴藏了无穷机妙。间至易迈山面前,易迈山依旧未动脚跟,简单地用手一接,他这次暗用内力,欲引剑过来,宋贤察觉到方才开始运力,但这当儿,迈山突然松开手来,一掌打向宋贤,宋贤收力速度虽不及他,也能够举肘相抗,易迈山赞道:“不错,反应敏捷!”又去夺他的剑,宋贤反手一转,将剑转到了左手上去,迈山用“大擒拿手”去捉他左手,同时右手握空了一拳打去,宋贤无暇思索,弃剑对敌,双手相迎,尽管如此还是被迈山逼得连退数步,易迈山突地低下身来铲他脚,右手一个“海底捞月”拾起宋贤的剑来,“刷”一声刺过去,宋贤身子一让,接过胜南扔来的新剑,重新缠他。

    易迈山出剑甚是灵活,任由缠绕,毫不凌乱,几次宋贤的计谋都被其识穿,宋贤毕竟少年人,切磋久了体力便有所不支,百招开外渐落下风,由进攻缓缓走向防御,迈山使剑不同寻常,他刚中带柔,稍用内力使剑变弯,又立即以弯剑去绕宋贤之剑,这种手法,在场众人都不曾见过,心下大大佩服,胜南心道:怪不得他能当武林盟主,除了他万中无二的内力之外,还有这剑法上出人意料的招式啊!宋贤也不愧是小辈中出类之人,虽然落败,他的潺丝剑却一点不失往日光彩,年龄小稍欠火候是足以谅解的。

    迈山微笑着把夺来的剑还交给宋贤:“你这剑法,如果再往潺丝二字上仔细推敲反复琢磨,定然是金宋间的一把奇剑!”宋贤不解其意,迈山笑道:“等你年龄大了,学会寓情于剑,就自然懂。”

    “寓情于剑?那可难了,宋贤是咱们红袄寨中出名的不近女色,会对谁动心?!”吴越打趣道。

    宋贤傻笑着,一脸的无邪,易迈山看着他小小年纪略见倜傥,轻轻叹气:“假如让我选择,宁愿不要这功名,只求回到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三兄弟均是一怔,这无疑给他们闯荡江湖的决心狠狠泼了盆冷水。

    ??

    连续数日,沈依然上吐下泻腹痛难忍,急得沈望是食不下咽夜不能眠,为了宝贝女儿在江洋道一带寻遍了大夫。大夫诊断过后,皆说是食物中毒,可能和她的挑食有关连。得知沈依然一直以来只重一味,大夫都提供了同一种药方,但是至于解药,却是要大家亲力亲为的——

    原来这方圆百里能解毒的草药几乎全部被江洋道土匪窝虎山寨搜刮占有,胜南忆起曾经找到过这虎山寨,便叫来宋贤同去确定通道,救人一命,始终是义不容辞之事,玉泓有些担心,但见胜南坚决,心想“不会有什么可以难倒姐夫”。

    虎山寨戒备森严,胜南宋贤知道草药珍贵,定在寨内珍藏,于是用了鸡鸣狗盗的方法冒险进去。胜南听沈望说江洋道多处并未开化,特别是这虎山寨,在其寨主“爬山虎”的统率下,个个是青面獠牙,心狠手辣,尤其是爬山虎,嗜血成狂,一天要杀一百多人,听的时候就有毛骨悚然之感。和野人交战,胜南心里着实没底,宋贤到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心里一直盘算:要是我能杀了爬山虎,到是可以为江洋道除去一害……

    两人往里走,搞不清当中哪户是哪户,哪间归哪间,越走越糊涂,胜南看道旁杂草荒芜,原野中荆棘丛生,到处都是没有见过的野兽虫鸟,不知是否有毒,这根本不是虎山寨,而是一个原始森林,只不过添了几个人住而已,这一路走来,人没见到几个,吓人的怪物却应有尽有,宋贤道:“若不是在外面被大事耽搁,到可以考虑考虑说服盟主他们来这里探探险。”

    “谁会像我们这般胆大?我记得当时大夫一说药在虎山寨时,围在依然身边一大群人就跑开了。人都一样,双刀刚丢失的时候,有几家愿意帮忙寻找,等到一传出在点苍山的消息,这里比什么时候都热闹。”胜南叹了口气,突然踩到一条毒蛇,赶紧跳开了。

    “那你现在可胆怯了么?”宋贤笑问。胜南虽然有些许担心,却哪能透露出来,笑道:“你看我像么?我看是你自己胆怯了。”

    宋贤“哈”了一声:“天下三大险境我都去过,还怕这小小的虎山寨?”“牛吹炸了吧?虎山寨就是三大险境之一。”

    “胡说。”宋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突的听得一声大喝:“什么人!”胜南宋贤转过头去,没来得及叫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腿脚发软了——那,那根本就不是人了,那是猿人么?他身上的毛比胜南宋贤的头发还长,浑身黝黑,能看见稍稍发红的皮以及上面的斑点。只听得他大声嚷道:“你们俩什么人!报上名来!”见他居然会说人话,兄弟二人这一惊尤甚,胜南轻声道:“撤么?”宋贤点头,趁它不注意,抡起剑柄一下子打上去,正欲逃走,谁料黄雀在后,胜南只觉腰上一紧,像被什么粗物牢牢缠住了,还毛茸茸的散发着几丝热度,宋贤好容易回过头去,看见一群将他们缠抱住的野生动物们,心想这回是死定了,一身武功哪里抵得过猿人多势众、力大无穷,最终被他们扭送到虎山寨总洞附近去了……

    这总寨说白了,还是个破陋的山洞,处处漏水,胜南和宋贤的武器和钱物在送到总寨的途中已经被强行瓜分,爬山虎的手下长的到更有些人的模样,看见猎物送来,上前即刻搜身,当然已经无物,气得向爬山虎汇报:“寨主,他们身上也是一文钱也没有!”爬山虎的声音从更深的墓穴中传来,令谁都不寒而栗:“那便杀了他们,吃!”宋贤大怒:“你们敢!”他苦苦挣扎,无奈手脚被缚,几乎动弹不得,胜南倒吸一口凉气,就算遇见金国高手也未如此没有胜算过,不知那爬山虎何等模样,会不会一出来自己就晕过去。

    “是谁口出狂言?!”随着这声音,爬山虎走出方才发话的墓穴。

    “我又如何?!”宋贤脱口而出。胜南远看那爬山虎走来,只觉得眼熟,近看不由得大惊——这爬山虎居然是那天被沈望赶走的乞儿,当时根本看不出一点凶悍,衣衫褴褛,可怜巴巴,现在却高高在上,颇具威严,宋贤哼了一声:“我道是谁,原来不过是个叫花子,寨主尚且如此穷困,难怪虎山寨如此之穷!”

    爬山虎一愣:“原来你也是围观者之一,我爬山虎一生最恨冷酷无情之人,来啊!将他第一个杀了!”立刻来拖宋贤,宋贤怒骂:“别以为你虎山寨能狐假虎威到什么时候,总有一天我要回头算帐的!人不能处罚你们,天也会处罚!”爬山虎大怒:“杀了他!”

    胜南大急,赶紧大声喝止:“爬山虎,你可知道,你们虎山寨为何会这么穷困?!让你这个杀人魔王亲自出去讨饭为生?!因为从前你们以劫路人财物为生,为何后来所劫路人身上都没有钱财?”看见寨主面色大变,胜南知道触动准确,叹了口气:“猎物被送到狮子面前的时候,身上的肉已经被瓜分完全了,纵使性命被狮子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狮子的尊严又被谁玩弄?”爬山虎一惊,沉思片刻,手一挥:“罢了罢了,今天也杀了太多人!先将他二人押去大牢,日后再审!”

    杨、林二人被送入那阴森的监牢中去,宋贤笑道:“胜南,临危不乱么!抓住他死穴,一击成功!”

    “要不是你在他手下面前一提到他是叫花子他就变脸,哪里会发现他最担忧的是虎山寨的穷困?只怕他今日要对手下们进行一次彻底大搜查,对贪污的手下们严惩不贷。唉,想不到那么一个凶悍的人,也会被自己下属瞒骗这么久。”胜南转过头来看宋贤,竖起大拇指,“幸亏你有胆量说出来拆他的脸皮。”

    宋贤拍拍他肩膀:“知道你会接着我下去再把他脸皮洗一洗再贴上去。”两人一笑击掌:“合作愉快!”胜南收回笑意,正色道:“不过的确是有些冒险了。”

    宋贤安然躺在监牢里面准备睡觉,突然想到什么:“你的行囊里面除了剑、干粮就没东西了吧?”胜南道:“还有几串铜钱。”宋贤奇怪道:“铜钱不放身上了么?还放在行囊里干吗?”

    “这是防盗方法。”胜南这招是陆怡所传,“不过遇见抢劫,就不管用了!”

    宋贤偷笑着:“这一点就轮到我教你江湖经验了!哪,铜钱要这么放!”他从帽子夹缝、鞋袜里连出好多来:“他们搜身哪里搜到这里,动物没我这聪明么!”胜南“哦”了一声:“原来防盗和防劫不同。”“那当然,小偷和强盗不同,江湖的一小部分。”宋贤自顾得意。

    第三天,胜南和宋贤企图越狱,又不幸被捉,这次宋贤的铜钱诡计露了馅,爬山虎手下恭恭敬敬将钱奉上:“老大,这两个家伙好是狡猾!”胜南宋贤心中均道:这下惨了!

    爬山虎接过铜钱,哼了一声:“你在狱中也能赚钱哪?!不杀不可了!”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宋贤骄傲道:“凭什么告诉你?!”爬山虎哈哈大笑:“少这般放肆!小心我吃了你!在虎山寨,你们的性命哪里能由得你们自己控制!”胜南拉了拉宋贤衣袖:“我们从金国来,不过是宋人。”

    爬山虎一愣:“小红小白,去把三姑娘请来!”很少用这种谦辞,甚至是卑微口吻。

    宋贤一听来了劲:“什么三姑娘需您老人家去请?她权力很大么?咦,奇怪了,你不就是老大么?还有上面的?!”胜南不及阻拦宋贤,以为爬山虎又要发怒,谁料爬山虎竟然面容平和,只吐出三个字来:“那当然!”

    宋贤奇道:“这三姑娘是什么来头,是人是鬼?”他刚问完就后悔,爬山虎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抽出鞭子来给了他一重记,宋贤肩上一阵疼,怒道:“你待怎样?!”爬山虎比他还怒:“不准你对三姑娘不敬!小心我吃了你!”

    宋贤想回嘴,但见爬山虎残暴全部写在脸上,比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汹,心中一阵忐忑:这三姑娘好大的来头!爬山虎虽然脾气不小,这次却也未免太厉害……胜南心下则一惊更甚: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残暴!

    二人正自想着,一条白毛小狗进了山洞,青面獠牙的爬山虎,竟一脸驯服地狂喜着去迎接一条狗,实在是令胜南宋贤面面相觑,却听得一女子清脆的声音:“虎老大又要杀了谁吃啊?!”爬山虎撇下小狗迎向洞口:“三姑娘大架光临,小的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卑躬屈膝若此,林杨两个目瞪口呆,紧接着一个白衣女子跳进洞来,那女子身形娇小,体态轻盈,虽然一身白衣,却掩饰不住跳动和活跃的感觉,她四下张望着,小声说:“虎老大,你这洞里太阴寒了。”爬山虎连连点头:“是,属下会改进!”宋贤不由得一笑,那女子走过来,看见两人咦了一声,她和胜南几乎异口同声:“是你!”q
正文 第十二章 点苍山,路途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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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恨刀?!

    胜南诧异得看着一长一短两件兵器直往水下落,下意识地就去接,左手一只,右手一只停留在自己手中的时候,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凤箫吟比他更加诧异,不由自主结巴:“双……双刀……怎,怎会在你手上……你,你不是为了刀才随我来的么!?”胜南料到玉泓怕自己遇险才把刀放在自己包袱里来,叹了口气:“其实双刀是个不祥物……”

    凤箫吟怔在原地,不解:“你既有了饮恨刀,还为何到此送死,难道真的、真的是为了蓝姑娘?”

    胜南一笑:“饮恨刀当然不属于我,以后见到可靠之人,方能转交带回短刀谷去。”叹了口气,神色忧郁:“别说是饮恨刀,这世上就算是再珍贵的刀,也不过是临敌武器而已,怎比得过她性命重要……”

    凤箫吟一直愣着看他,纳闷不已,自言自语:“原来他是好人啊,可是,我该怎么办?他是个好人,那我就不该耍他……他那么痴情……”在一侧观察着胜南神色,“他这么坚决,理应见不到云蓝就不罢休……难道真带他去么?若是带进去了,我不能不够义气把他一个人丢在里面,那么,怎么带他溜出来……”

    可怜胜南惯常深思熟虑,竟因为蓝玉泽之事,而被这么一个头脑简单的小丫头蒙混了,实在称得上是阴沟里翻船。

    ??

    离开上潭,西行数里,拨开野草丛,两人进入浩大森林中,天色骤然变得昏暗,凤箫吟笑着指向树上系着的一根绳道:“隐蔽吧!跟着我顺着绳子滑下去!”她猛然纵身一跃,握住绳子便滑下去了,胜南想也未想,跟着跳下。

    直到绳末,滑至山腰间,胜南都不信,这云横山庄跨过传说展现眼前时,那么贴近,而且,就在山这边,离江洋道近在咫尺,凤箫吟看出他惊讶:“不错,人人都以为要翻过山去才能找到云蓝,谁想到还是在山这一边!人们总要忽略峰回路转之后的景色。”

    二人同时进入这传说中的杀人魔殿。

    凤箫吟突然拦住胜南:“等等。”胜南立即停下,凤箫吟说:“待会儿我可能要和云蓝交手,所以进去之后会先深藏不露,只用一些三脚猫的功夫,我有危险你定要救我!”胜南笑道:“好狡猾!说白了,你在替自己找台阶下,被打败了,还找个理由,你没发挥实力所以才败。”凤箫吟怒道:“你敢奚落我?”胜南一吐舌头,学爬山虎:“小的不敢了!”

    看她重露甜美笑容,胜南正色道:“咱们不如束手就擒如何?避免绕路直接见云蓝。”凤箫吟拍手称好:“不过,这样一来,也离死更近了……”胜南握紧手中之刀,脑海模糊,胸中炽热,死有何惧,只要能救玉泽,不惜一切代价!

    云横山庄,没有任何一个看门人,云蓝似乎想告诉人们:就算没有看门人,你们也别想进山庄。当时已经临近深夜,月色朦胧,整个山庄沉浸于一片静谧之中,神秘中散发着一切迷人的奇幻和美丽,给人一种蒙面少女的感觉,依稀白衣款款,如幽灵飘逸,死神般召唤。

    他们轻轻推开一扇玉门而入,进入密道之中,空无一人,时不时有水滴震荡的声音回响,与自然格格不入。因此毛骨悚然,为什么云横山庄如此安静?难道,一切只是传闻,难道,根本没有云横山庄?!这个念头自冲进脑海,就弥散不开,心中的恐惧显然比什么都可怕都惊魂。

    密道的墙壁也是玉石所堆砌,雪亮夺目,凤箫吟倒吸一口凉气:“好静啊!”突地眼前一阵疾风,一把剑迎面而来,凤箫吟本能躲闪,剑至胜南胸口,胜南躲闪不及,恰巧长刀在手急速一挥,拦下这一剑来,但这剑的速度非同寻常得快,果然是山外有山!

    这点苍山的剑法,难怪能一招之内杀宗师斩叛徒,果然是神速,胜南后退一步,方才用力过大,竟然触动了手背上很久以前的伤口,鲜血瞬即涌出,凤箫吟大惊,一指断掉木琴,中出一把玉剑,见出剑女子稍微一愣,抓紧时机去刺她,边进边道:“林胜南,你还活着么?”胜南一笑:“死不了。”

    凤箫吟步步后退,方才那女子剑术绝伦,她使一剑,凤箫吟没有自己吹嘘的本事,立刻退了一步,她的动作难以跟上去,剑术也已不成章法,仗着她不拘泥的风格还勉强能够支撑着,但退到墙角,已然无路可逃,只得硬拼,凤箫吟一面打得不可开交一面道:“你你你你你,慢点打好不好?”那女子冷笑着:“你好大的胆子,敢闯云横山庄!”

    凤箫吟不知是真不行还是故意丢丑,越打越输,却嘴硬道:“你管本姑娘?!”话音刚落,已经在腰间露了个大破绽,胜南眼疾手快,立刻抽出长刀来去补她缺漏,刀一出手,将那女子震退数步,那女子一惊,只道凤箫吟露破绽是故意,不敢怠慢,又进一剑,直冲着胜南箫吟袭来,凤箫吟一剑“澄江映月”上去,胜南立刻一刀“月满西楼”相补,对手一步一退,凤箫吟一剑,胜南随之一补,僵持许久,那女子始终不甘示弱,负隅顽抗,凤箫吟一脸沉着,像是上了心趁胜追击,胜南虽然旧伤在身,却也紧随其后使出不少制胜招式,同她配合完美。大概拆了一百多招,从转角出来不少女子,她们大多是闻声而来,脸上写着的分明是喜悦和好奇。

    那女子道:“众姐妹快来,将这两人擒拿了给师父!”其中一女子不解道:“大师姐,为什么啊?”女子大怒:“要你们来就赶快来,怠慢了师父我可不为你们求情!”

    那群师姐妹闻言立即争相拔剑,纷纷迎来,这么多人,他二人显然吃力,心想这么输了也不丢脸,干脆就束手就擒了,那女子看他俩不约而同停止反抗,冷冷一笑,发号施令:“咱们走!”

    凤箫吟不禁一愣:“怎么?不捆绑我们?”那女子道:“要捆绑作甚?谅你们插翅难逃!”二人怔住,果然,这云横山庄较之江洋道来,气势上就胜了好几筹。

    被众女子押解到人群汇集处时,只见一个白衣女人被簇拥着坐在当中,那白衣女人身上着狐裘,坐在那里,像个贵妇人,而且既高贵又美貌,化了浓妆,紫色眼睑,却不失端庄妩媚。看得出,她年轻时候很像玉泽,应该是许多男人心里的梦想——云蓝,那个让林楚江魂牵梦萦多年的女子,传说中的杀人女王,见面之初,就看见她眉宇间除了成熟以外的心计与杀气。

    她冷笑着打量林胜南,嘴角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你也是为双刀而来?”

    凤箫吟“啊”了一声:“云蓝就是你么?”

    周围女子尽皆面色一沉,方才那女子喝道:“放肆,敢直呼师父姓名?!”

    云蓝一愣,笑道:“初生牛犊不怕虎。”低头挑出一只小水果来轻咬一口,她皮肤很好,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如果不化浓妆,可以和她女儿韩萱做姐妹,甚至,比韩萱要漂亮得多。

    云蓝抬起头来:“最近发现云横山庄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很厉害。”胜南道:“过奖了,只不过听说很多人都无缘无故死于其中,染红了江水。”众女子窃窃私语,纷纷暗笑,云蓝亦冷艳一笑:“那都是谣传而已,但凡进来的都是有缘之客,杀死干什么?想当年第一个进山庄的外人,可还是咱们云横山庄的女婿!不过你们可要记着,出去以后,不能对外透露山庄位置,否则小心脑袋。”

    胜南道:“在下不会打扰云前辈清修,只想向云前辈要几个人。”

    云蓝一怔,轻声道:“你好大胆子。”

    胜南续道:“大理的蓝玉泽姑娘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她与你云横山庄素无冤仇,还请云前辈放了她家人。”看云蓝不语,胜南继续说:“如果云前辈坚决不肯,晚辈也没有办法,只能硬闯!”

    云蓝冷笑站起:“你以为可以威胁到我么?不错,是我下令擒拿了蓝家所有人,他们竟敢偷盗饮恨刀,我是帮着楚江,略施小戒而已,他们现今已经被我赶出了大理,怎么可能还在点苍?”胜南一惊:“什么?你有何权力将他们赶出大理?!”

    “我又不怕你,何必骗你?”云蓝冷冷道,忽然面色大变,“你,你手上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有双刀?!原来双刀在你手里,难怪了!”胜南一震,方才帮助凤箫吟对敌,情势过于紧张竟忘记隐藏饮恨刀,此时更来不及收回!

    云蓝大怒:“原来她把双刀留给了你,难怪遍寻不着!”说罢出手一掌打向胜南,立刻就要置他死地。

    凤箫吟看情形不妙,急忙拦阻她,急中生智道:“云前辈,他不是偷刀贼同党,饮恨刀是他的父亲林楚江给他的啊,林楚江几日前找到饮恨刀,正好他在他身边,饮恨刀不给自己儿子给谁?!他是饮恨刀的少主人林阡啊!”

    胜南一愣,想不到方法圆谎,他虽然总被人误认为是林阡,但毕竟不是,只怕也逃不出云蓝眼睛,只得对凤箫吟吹鼻子瞪眼睛让她别胡说,但谎一开口显然就停不下来,云蓝果真识破这幼稚骗局:“林阡?他哪里是林阡?你这小丫头信口雌黄,简直不要命了!”说罢手转移方向来狠掐她的脖子,凤箫吟无处可逃,瞬间被她掐住脖子,一身武功竟然却无力动弹,一个劲地挣扎着,还忍不住胡说:“真的真的,他真的是林阡,要不,可以让他,他使双刀给你看一看。”

    云蓝松开手来,凤箫吟拼命地咳嗽和对胜南使眼色,胜南傻傻站着,不知该不该冒充林阡,是不是冒充完了就可以逃生,一晃工夫已经满手冷汗,云蓝半信半疑看着他:“好啊,我到要看看,你怎么个证明法!”

    凤箫吟屏气凝息看着刀光剑影里面的林胜南和云蓝爱徒比斗,心中忐忑:林胜南,谎我帮你说到这儿,想逃命就看你自己了。撇过头去看云蓝,她的脸色很不对劲,从半信半疑到惊异,再到难以置信,只是一瞬的时间,直觉上她和自己一样,一见到林胜南双刀的炉火纯青就被震撼了,云蓝派出的徒弟正是方才被称为“大师姐”的少女,剑术一流,轻功卓绝,显然是一等高手,但林胜南双刀在手,如鱼得水,刀法明显比上次流利畅快,略见沙场之气势如虹,凤箫吟心中一凛:

    双刀就像为他而生一样。

    双方争斗已然近百,依旧不相上下,长此以往,恐怕那女子体力会逐渐不如胜南,胜券在握,只要胜南不出纰漏……

    凤箫吟面露笑容,满意地看向云蓝:“怎样?”

    云蓝冷笑,蓦地袖中发出一只长剑来,直朝胜南腰间打过去,身处战局之中苦战的胜南猝不及防,闪身一躲,却躲不过面前女子那一剑,肩头硬生生和那利剑擦过,刹时血流如注,凤箫吟大急,飞奔过去推开那女子扶住胜南怒斥云蓝:“云蓝,你是前辈,怎么暗箭伤人?!”

    云蓝冷冷一笑,凤箫吟得理不饶人:“你既相信了他是林阡,何以还杀他,他好歹是林楚江的儿子啊!”胜南亦惊疑不定,这一剑伤得不深,但是那疼痛难以忍受,血也止不住停不了,何况危险还在后面,就看自己怎么去周旋了。

    云蓝哼了一声:“谁说我信他是林阡?”

    凤箫吟脸色煞白:“你方才亲眼看到他刀法,还有左右并用!”转头厉声问那女子:“你是他对手,你觉得呢?”

    女子略带歉疚看向胜南:“林少侠,对不起,误伤了你。”言下之意,承认了他是林阡。

    云蓝却冷笑着:“他是林阡?那么我几个月前在金国看到的那个是谁,难道是我老眼昏花?!”凤林二人皆一愣,想不到云蓝竟然会在近期见过真正的林阡!

    大骗子凤箫吟立即瞠目结舌,结巴道:“那,那,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云蓝气势咄咄逼人,走上前一步:“林楚江找到他儿子?哼,简直无稽之谈!林阡是他自己送到金国去磨练的,你们外人当然以为他是失踪!”

    林胜南不由得杵在原地:原来两年前林阡之所以失踪,是被林老前辈送到金国去磨练?然后江湖就由天骄带领,直到林阡回来,原来如此啊!

    无暇恍然大悟了,胜南明白,这次无论如何,难逃一个“死”字!

    凤箫吟咋舌完毕,突然又新生一计,不知她脑子是怎么长的,张口又是一说:“对啊,我又没说他是那个林阡,我说他是另一个林阡,就是原本那个林阡啊!”

    胜南听她讲得云里雾里,差点崩溃:完了完了,这次全栽在她手里了!

    云蓝脸色却出乎意料地大变,声音居然开始颤抖:“你,你说的可是真的?!楚江终于找到了他?!”她这才开始正眼打量胜南:“不错,不错,好孩子,你就应该这个年纪啊……”

    胜南一怔,心脏真有大起大落之感。

    凤箫吟轻声对云蓝说,其实是解释给一头雾水的胜南听:“当年林楚江和他第二个妻子玉紫烟生了一对双胞胎,林阡是哥哥,林陌是弟弟,但是出生不久,因为一次意外,哥哥丢失,生死未卜,后来在出事的地点发现了一个男婴的尸体,再后来,谁都认为林阡死了,值得欣慰的是,弟弟长大后武功卓绝,所以把他的名字改作林阡,继承饮恨刀引领武林,虽然如此,很多知情人都觉得林阡没有死,这次双刀丢失,林楚江前辈追到大理,正好得以巧遇他,信不信由你,你要杀他易如反掌,但是这样做对武林危害多大,你自己掂量掂量!”

    云蓝怔在原地,看似已然信服,林胜南放下心来,觉得好笑,又对凤箫吟暗暗佩服,她太会骗人了,竟用谣传骗云蓝!

    云蓝热泪盈眶:“对啊,你跟你爹爹当年多相像啊,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么,是谁收养了你?”

    胜南赶紧随着凤箫吟的谎继续诹下去:“过得很好,多谢云前辈关心。”

    云蓝来回踱了几步,忽而一笑:“你是林阡,那你知道江山刀剑缘么?你若是代替现今的林阡拥有这双饮恨刀,可敢也同时代替他接过饮恨刀的任务?”胜南突然想到陆怡所说的缘分传说,而林念昔恰恰拥有惜音剑,立即否决,斩钉截铁:“不,决不可能!”

    云蓝脸色铁青:“仅凭你们片面之词就让我相信你是林阡,你当我是傻瓜愚弄么?若然你弃那蓝玉泽,娶了念昔,我就彻底信你!”

    胜南凛然道:“如果我弃了玉泽娶阁下爱徒,那才不是林阡所为,云前辈,这一生在下都只会爱蓝姑娘一人,那位林姑娘,在下断不会看一眼。”

    云蓝拊掌道:“很好,你就是林阡,是个好孩子!”说完黯然神伤:“可惜,楚江当年也曾说过一样的话……你们走吧,蓝家人都在金国开封的柳府。”

    ??

    林凤二人上山下山,宛如一场梦境,有惊无险,凤箫吟看向那沧海横流的江洋道:“你还回江洋道么?”胜南点头:“我将双刀送还短刀谷中人,立刻离去赶赴金国。”

    凤箫吟面露惊诧:“去金国啊,可是开封很大啊,怎么找一个被云蓝欺压着的柳府?”她又突发奇想:“假如你真是林阡该多好,双刀就真的归你所有了。”

    胜南忽然有些感伤:“这么多年,多希望自己有个疼爱自己的父亲,有个完整幸福的家,身世能好一点就行,用不着太好……”凤箫吟听出音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我就是欣赏你这种痴情的人,我帮你一起去找蓝姑娘,撮合你们成亲如何?!我江洋道上眼线多着呢!”

    胜南一愣:“姑娘,你怎么老是主动帮我?难道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

    “或许是吧……”凤箫吟粲然一笑。

    两人虽是初识,但毕竟同犯险境,竟然有些默契了。

    “姑娘怎么会知道云横山庄的路?”

    “我说过,人们总发现不了峰回路转之后的景色。好在我是例外。”凤箫吟满口都是经验谈。

    胜南笑了笑,关心地问她:“对了,我现在得到了玉泽的下落,姑娘去云横山庄要办的事也办成了吗?”

    凤箫吟一怔,支吾了一声:“其实,也没什么……我去山庄,能干什么啊……哈哈……”暗自念叨:当初可是想带着你在山上迷几天路,耍一耍你的,抑或让你进了山庄就自生自灭、有去无回……谁想过要跟你一起进去、再用尽心机手段把你带出来啊……

    想到这里,凤箫吟洋洋自得地笑:“这过程,可真是天衣无缝得紧,我都有些佩服自己……”q
正文 第十二章 点苍山,路途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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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得江洋道来,还未到“祁连客栈”,听人说林楚江已经到了江洋道,其与易迈山的会面着实令人期待不已,而江洋道上鱼龙混杂的情况也因此更加复杂。林凤二人下山途中,见到了不少官兵模样的混杂在先前人群之中,胜南猜测应该是宋国朝廷中人,凤箫吟嘀咕着:“短刀谷不是从属于朝廷么?他们丢了刀,朝廷只要坐着差遣他们去寻,何必亲自派人来?”

    正说着,有一个头头踱到两人面前:“你们俩,有没有见过林楚江?!”语气凶悍感觉把他当仇人来问,凤箫吟立即摇头一问三不知,那头头疑惑地看了两人几眼:“你们俩好像是从山上下来的?你们是点苍派的?!”

    凤箫吟一惊,冷笑道:“从山上来就一定是点苍派的,是点苍派的难道就一定和林楚江有关,和林楚江有关就一定犯事么?”说得有板有眼,那头头一时无法完全明白,大怒:“老子说有关就有关,来啊,把他们抓回去,好好拷问双刀下落!”

    头头剑一举,后面的一拥而上,林凤二人哪能束手就擒,赶紧拔腿就逃,飞速钻进那浩大无比的“祁连客栈”里,心存着一分侥幸:反正客栈大!然而如意算盘打算到一半,在门口却碰见一堆人被掌柜拦着要收什么钱,两人想不到会被琐事耽搁,缓得一缓,差点又被逮着,客栈突然开始鸡飞狗跳,只看着一帮人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从楼上到楼下,由东面朝西面。林凤二人作弄他们作弄得正酣,忽然一只手在胜南肩头一按,胜南本能闪避,反手去打,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胜南,是我!”

    原来竟是宋贤,胜南小声道:“宋贤,现在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时间紧迫,告辞!”宋贤在后面大喊:“等等,我有事要告诉你!”

    胜南蓦地想到什么,苦于无暇,只得与凤箫吟一并逃脱,两人冲出客栈,从马厩里胡乱牵了两匹马来,马如星驰,而身后一群仍旧穷追不舍。

    两人日夜奔波,总算出了皇城,凤箫吟擦拭着冷汗:“万一真被那帮人歪打正着发现你身上的双刀,那就惨了,不过幸好……”她笑着,“逃出来了……啊!”

    她的笑霎时被折杀!林胜南余光里瞥见一团黑雾从后袭来,赶紧把凤箫吟推开,一瞬之间,黑影已至身后,胜南不及提刀拔剑,转身去被迫一掌迎向这次偷袭,两人手掌刚一触,胜南只觉手心一麻,似有千根针插进来,即刻痛得直冒冷汗,凤箫吟看情形有异,立刻拉起他运起她卓绝轻功飞落到河心一条小舟上,她见胜南面色痛苦,知他受伤不轻,来不及纳闷,赶紧动手划桨,那黑衣人看四围无船也不退后,跟他偷袭一样快的速度找了条木筏来,后起直追,久而久之,两船之距越缩越小,越缩越近。

    凤箫吟看他面孔和打扮,知道不是一般角色,能偷袭如此成功更不可能是等闲之辈,大声道:“你是谁?凭什么总缠着我们?!”

    “原因很简单,他身上有饮恨刀!”那人面色冷峻。

    胜南一愣,和凤箫吟对视一眼,冷静地轻声笑问:“那请问阁下,饮恨刀有什么气味,可以让阁下这么远地嗅到呢?”

    那人神色严肃:“饮恨刀当然不是气味吸引人,而是它的声音,你的刀鞘里,明明有这种声音!”林凤均一怔,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凤箫吟看胜南脸色苍白,倚在船头不停喘气,颤声道:“你别吓我!”回头继续周旋:“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那人冷冷笑:“我是这世界上最清楚饮恨刀和他弱点的人。”

    胜南一惊,知道内力缺陷已经被他驾驭,深受这一掌之害,不知不觉便昏昏欲睡,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冥冥中再次听到玉泽亲切的声音:“林大哥。”他记得,眼前这片光亮是他们一起往地窖上走去,一起把黑暗弃在后面的那条路。当时玉泽刚刚和他表白心意,他的脑海里所有思绪都被冻结,只听见玉泓曾问过她一句:“姐姐,这是为什么?难道不该是天骄么?”“不,我爱的是林大哥,天骄给不了这份爱。”她说她不后悔。

    可是现在,身边不再有玉泽……他终于记起昏迷之前这个出现在眼前的高手,明显比从前任何一个都有威胁,因为他在万人之中立刻“听见”饮恨刀,而且对胜南开门见山地直击最弱点!

    胜南知觉越来越模糊,以至于逻辑都开始混乱,隐隐约约耳边又响起宋贤的声音:“等等,我有事要告诉你!”

    ??

    宋贤这时候眼皮跳得异常厉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还是倒过来?”

    “不碍事,我两只一起跳!”吴越也紧张。

    沈望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胜南一心只想着逃走,还说时间紧迫?这不是做贼心虚么?不被人怀疑才怪!”

    “依胜南个性来看,应该是为了不和那些士兵们纠缠不清吧。而且万一有个什么,也不会连累我们。”吴越猜测道,沈依然道:“不管怎么说,他们也还是逃掉了啊!这些士兵也就奉命游戏游戏,追了一会都放弃了,应该是没事了。”

    宋贤有些郁闷:“他逃那么快干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把玉泽姑娘的事同他讲呢!”

    就在昨夜,宋贤不知何故睡不着,借兴出游,把江洋道逛了一番意犹未尽,就跑得更偏僻了一些,边欣赏冬季夜景边回想三兄弟在红袄寨里的事情,他三人当真是桃园结拜那样的兄弟,生死患难全经历遍了,当时寨规森严,他们的生活也枯燥,艰苦的日子总能相互渗透,彼此习惯。原本他们三个都一样,武功高强,当定了少年首领,可是为什么,要抓住胜南那个把柄?张安国……奸细后人……

    宋贤叹气,坐下来靠树看天:唉,如果胜南不能出人头地,他们三个年少时候的心愿就不能算被彻底实现……

    许久,才感到一阵冷风抚过脸颊,空气中还藏着一丝极淡却沁人心脾的香味,清新而自然,他精神为之一振,几乎要站起身来,当此时,耳边传来一丝细微的响动,依稀是掬水声,他警觉着,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瘦削的白色背影在潭水边,似乎在洗脸,宋贤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女孩在洗脸啊!

    不对,这么偏僻,不会有个单独的女子吧?不由得下意识去摸潺丝剑,那女子侧过头来看了看,起身叹了口气,似乎在啜泣,听她哭声凄切,宋贤心中莫名感动,又搀杂些惧怕:难道是鬼?!对,鬼哭!

    那女子转过身来,边拭泪边往这边走,宋贤心头一阵紧,本能抽剑防身,那女子被光亮一惊,急忙闪避,宋贤看她害怕,又跟上一剑,这女子也当即再躲,她似乎被惊吓过度,跌坐在地,宋贤剑指她咽喉,两人齐问:“你是谁?!”宋贤隔得如此近,吓傻了呆呆掣回剑来:“你你你,是人是鬼?”那女子没有动弹,一脸忧愁和不解,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青丝贴在额上,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宋贤,朦胧月光下,她像被一层雾气环绕着,白衣裹在身上,显得十分瘦弱,一阵风吹过,她收起适才惊慌:“你是什么人?”

    宋贤看她月光下有影子,心中抱歉不已:“对不起,姑娘,我……我……”他伸手来拉她,她不接,自己坐起来,宋贤只晓得呆在那里,就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这女子见他发呆,柔声问道:“你没事吧?”宋贤缓过神来,急忙说:“姑娘,我将你当成鬼啦!真是,我也太傻了!”他率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女子嫣然一笑,宋贤登时手足无法协调,只得也傻傻回报笑容:“这么晚了,姑娘为何还一人在此,不怕危险么?”

    女子收敛了微笑,喃喃道:“危险?是啊,点苍山外表这么美,其实这么凶险,不过,玉会保持它的光泽,一定会等他回来……”她走了许久,宋贤才想起,这个女子十有**是蓝玉泽无疑!想要去追,伊人无踪。

    宋贤叙述完,赞道:“当时听胜南讲玉泽姑娘时,还未觉得这世上真有这般女子——美丽善良又坚定自己的感情,对胜南用情至深,胜南真是好运气。”吴越笑着打趣:“宋贤不会也动真情了吧?”

    沈依然赶紧道:“那怎么可能?红袄寨里的姑娘们都说,宋贤是木鱼脑子铁石心肠,不近女色的和尚,事业一等一的重。”宋贤半开玩笑地说:“那不一定,将来遇见个仙女一样的女子,一定不会对她铁石心肠。”沈依然听罢哼了一声,夺门出去了。

    却说当凤箫吟和胜南在祁连客栈作弄宋兵之时,陆怡刚好也在某个窗口,痴痴看着,想笑却忍不住伤怀,江晗走过来,看了一眼就关上窗子,鄙夷道:“有什么好怀念!刚刚一个蓝玉泽,现在又换了一个。”陆怡冷道:“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你,就不会食言,你做出那种事来,对自己难道还没有信心?”江晗有些恼怒,没说话。陆怡看他摔门走了,回到窗口去看,热闹已经散场。

    ??

    胜南睁开眼,胸口郁闷减轻了很多,也不再有麻痹之感,一醒就听见凤箫吟兴奋的声音:“林胜南,你醒啦!”

    胜南看看四周环境素雅,不知又至何处,正欲发问,凤箫吟已喋喋不休地讲起来:“你知道是谁救了我们?原来是大理有名的十四侠之一的东方琴东方大侠!”

    胜南一愣:“原来是东方大侠,那么那个人呢?那个打伤我的人呢,他是谁,现在在哪里?”

    “他说他是最了解双刀弱点的人,后来你昏迷之后,我试着去套他的本领,也没看出一点门路来,刚好遇见东方大侠,这边是他的地盘,那人不敢乱来,但肯定就在外面等你出去呢!”凤箫吟道。

    “若论单打独斗,怕连老夫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你这小女子?”一个老者携扇而入,他长得的确很象说书人口中的诸葛孔明,除了武功一流之外还擅长占卜星象,所以人送外号“妙算孔明”。

    胜南赶紧起身,东方琴以扇相拦,简单一个动作足见内劲深厚:“你不必起来,你内伤很重,还需要时日恢复。”

    “东方前辈,那个人是谁?宋廷何时多出了这一号高手?”凤箫吟问。

    “他不是宋廷里的,他是金国鹰爪,而且和饮恨刀怕是有些不可告人的联系,你以后到江湖上去,最好不要和这个人硬碰,因为他所学的可能会专门克你!如果那个时候你明明可以躲过他偷袭的一掌,就不必再接了。”

    胜南一怔:“谨记东方前辈教诲。”

    东方琴说了两句便离开,凤箫吟低头看见胜南仍旧不好的脸色,轻道:“真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只会傻在那里,也不会连累到你。”

    胜南一笑:“那你就当是欠了我一命,以后悠着点还。”

    ??

    夜晚的天空,诸多星星,闪烁不定又万古如一。

    妻子走到身边来的脚步没有惊扰到东方琴的观察,她放下茶水,轻轻试探:“刀法天资,左右并用,正是练饮恨刀的两大条件,据说他全都有,而林阡左右并用是很久才灵活的,而且当年楚江出道的时候,也是一样,内力很浅……”东方琴停下看天,撇过头来:“你想说什么?”

    她睿智地说:“我在想,饮恨刀恰好在他手里,或许是种天注定,不如先不要告诉楚江,当作是对这少年的考验。”

    东方琴点头,继续说他观察的星象:“天骄徐辕归来的那夜,我夜观星象,空中西南角的确是多出一颗明亮的星星,而这一次,林胜南的出现,天空里却没有任何变化……这说明了什么?一是他没有能力,二是他将在灿烂后消亡,三是他本来就在天空里,第四点,他将对某一颗星,取而代之!”

    ??

    等胜南恢复了体力那天,林凤二人终于听从东方琴吩咐,避开正面交锋,抄了条小路离开了峡谷,

    一直在山坳中走,能体会到各种花卉盛开争斗的辛苦,离胜南步入这个喧闹江湖的时节已经三个多月,一年也接近尾声,事情没有变,但人却形形色色。一路走过观看过,就像身旁的流泉飞瀑,急切地来,和自己生命碰撞过,又溅出老远,向各个方向。往上是一线天光,峡谷很窄,偶尔有野鹰掠过,出峡谷,依旧崇山峻岭,绵延不绝,胜南心情也不再沉重,决定和她一起翻山过去,直向江洋道。

    “那个人真是笨呀,如果他把大峡谷全面包围了,我们还逃得出来么!”凤箫吟得意地笑着。

    林胜南一笑:“这里毕竟是大理,他能有多大的权力?话说回来,难道如果那人一直在外面守株待兔,我们就一辈子不出去,老死其中么?”

    “那不一定了,你可以向东方琴学习内力心法,终有一天弥补好你的弱点。”凤箫吟疑惑地看着他,“我只是不明白,像你这样的高手,怎么会有这种致命的弱点?你的师父在教你刀法时没有教过你内功心法吗?”

    “我哪里有什么师父?”胜南苦笑,“这些刀法全是小时侯跟人家偷师来的,长大了之后才遇见一些指点迷津的高人。”

    “原来如此啊。”凤箫吟恍然,“难怪了,这些年来没有一个高手出道时候内力很浅的,就算当年的林楚江,内力不甚厉害,也比你要好得多。到如今闯荡江湖了,你没有内力防身怎可以?”

    她思虑片刻,说:“饮恨刀到是有一本速成的内力心法。据说这饮恨刀之所以被传言能统领江湖,完全是因为其上存有先前主人铸于其中的内力。只要结合那套心法把刀修炼到一定程度,将来在练习或对敌的同时,就可以提升内力。”

    胜南见她一脸欣赏的表情,笑道:“这简直是妄想,虽说现在饮恨刀在我手里,也终究不是我的,而且我和这饮恨刀好象八字相克。”

    凤箫吟来了兴致:“如何相克法?”

    胜南把那日在客栈后院对敌蓝玉涵时刚遇双刀就浮想联翩随后不济的事实和握住刀一刹那的幻觉讲述给她听,凤箫吟一脸诧异,听罢赶紧朝后退了退:“你别说了,我被吓坏了,你简直是个妖邪……”q
正文 第十四章 命所系,锋刃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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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胜南。

    从前在他手里经过的一切刀法,终于从饮恨刀里施展出来,多了一种初涉江湖的惊世辉煌,如虎添翼,如鱼得水,此刻的僵持,已全然消除了劣势。

    但那老者虽然不及薛无情厉害,却比他狠辣得多,胜南的把柄在他手上,他不可能不利用他内力之弱来对付他!

    凤箫吟有些心慌,速度一慢,南弦之剑又紧随而上。

    果不其然,老者忽然弃刀,伸手直接来握双刀刀柄,这一幕在胜南心头也已警戒了多时:哪里是简单的以手夺刀,明明是设下了圈套,对手企图隔物传功,只要胜南不松手,就立刻会被内力伤及,当即丢失的不止是双刀!

    只一瞬间的事,按林胜南的个性,显然是不可能把刀拱手让人。这一幕虽然早已想到,料不到真正袭来时如此进退两难。

    当那股力量如排山倒海般压向手握饮恨刀的自己,源源不断似有后续之力,胜南知道不容多想,决定赌一把,立刻弃刀,任老者得偿所愿,带刀后退。

    老者似乎早已料到胜南再怎样坚决也会顾着自己的内力,收回双刀,内力也逐渐减缓,嘴角晃过一丝冷笑。

    胜南抓紧他后退的一刹那,蓦地上前一步,以攫取的姿势轻轻一挑。老者万料不到他再次上前来还是这么轻轻一碰,双刀骤然被胜南夺回去!

    缓得一缓,老者明白反而中了胜南圈套,恼羞成怒,立刻重新抽刀即刻砍他,胜南回手以左刀相抗,反应之快自是不在话下,凤箫吟瞥见这一次攻守,显然已放下心来,岂料老者右手这一刀快卸完胜南力气的时候,左手又抽出另外一刀!

    那不也是饮恨刀的手段!?

    这金国老者,竟然也会双手并用么!

    老者突然回到优势那一方,左右两刀齐头并进,胜南有如逆水行舟,亦如光芒再难破浪于重重云层之中,脚步也连连后退难以调控,心里由惊诧到恍然:难怪他要饮恨刀了!原来他练的刀法正是为了饮恨刀!只怕和这刀有莫大的渊源!

    不知怎地,两把快刀乱舞风中,和饮恨刀相对久了,竟呈现出一切令人恐惧的荒凉,胜南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感觉饮恨刀此时依旧和自己相斥相克,脑海中出现的仅存一个画面:万里平疆,壮阔无垠,天地相接,然则漆黑穹庐之中,仅余单独的一个人,一双刀,一个痛不欲生的念头……

    他的坚决,被这种悲怆伤得体无完肤。

    老者看清了他的颓势,直接双刀袭向胜南双腕,内力也封死了胜南一切可能出路,这一招凶残若此,胜南无论弃不弃刀,手是定废无疑。

    四周全部是重重内力的封锁,正面相迫两把尖锐刺刀,跑不掉,进不了,身后是道旁坚硬的参天古树,退不去。当真是四面楚歌,无物以相。

    不,不能输,饮恨刀不能给金人,还有……玉泽还在金国等我去找她……我不能输……

    沉重的刀光之下,他没有服从这要输的趋势,他仍旧握紧了双刀——当自己无路可退的时候,要在对手身上找路退!

    只不过,在这样迫在眉梢的情况下,怎么去发现一个强大对手的致命弱点?!

    他骤然看见老者左手略微的颤抖,虽然很细微,但在自己眼中被放大,放大成无法包围自己的漏洞。

    是胜是败,全然看这老者左手是不是真真正正的灵活,只要他在练左右并用的过程中没有先天的能耐,他的攻势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胜南当机立断,直接一刀从老者左手上突破出去,有的时候,对付无法胜算的高手,就要把一切可能的弱点设想出来,就要把对手看低。

    结果证明了胜南的孤注一掷是正确的。

    老者惊诧着从胜利的预兆中走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不错,在他最清楚胜南弱点的同时,他的弱点也被林胜南抓住了!

    恰在此刻,听得一声剑落,接着传来一个女子惊呼,声音虽小,老者胜南皆从平静中震醒,齐齐循声看去,只见凤箫吟将南弦双手反背着,好像力气太大,南弦使劲挣扎却无法挣脱,终于被凤箫吟制服。

    老者惊见南弦臂上负伤,颤声道:“弦儿,你还好么!”看得出他的紧张,南弦轻声道:“我没事,她会一招十式,就是在一招的时间里……使出十招……”

    老者面色一变:“又是一剑十式?你又是谁?!”

    “我才不像你们这样见不得光,我,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江西八怪之一凤箫吟是也!现在也轮不到你们作主了,你退后三丈,把那两匹马赶过来,快点!”凤箫吟大声说,掐住南弦脖子,“林胜南,过来呀!”

    老者似乎很担心南弦,一脸焦虑,听话地退后三丈,凤箫吟眯着眼睛轻声说:“究竟有没有三丈?”看她喃喃自语,南弦企图逃开,谁料还是离不了凤箫吟的五指山,凤箫吟也不吝啬现在凶一点,目光如炬:“你!找死!”老者厉声道:“你不要杀她!”

    “爹,不用管我,把饮恨刀夺过来!”南弦气喘吁吁,“再杀了这两个!”

    当然,凤箫吟意料之中,老者是不可能害南弦的。

    胜南拍拍马背,转头轻声笑说:“这一回,还多亏了凤姑娘你。”凤箫吟笑着,一边把南弦往更后的地方一推,一边快马一鞭,即刻两骑绝尘逃命而去。

    老者也不去追,慌忙去扶南弦:“弦儿你有事么?”“爹!飞霂死的时候告诉我,他是被一个一招十式的女贼杀死的,会不会就是这凤箫吟?”南弦一脸泪水。

    “如果是她,我会把她碎尸万段!”老者攥紧了拳头,几乎要将它捏碎。

    ??

    逃出险境,凤箫吟自从痛快脱险后,一直凶狠地笑着:“跟我比剑,哼哼,想得美!”

    胜南听得郁闷:“行了行了,听起来会引发歧义!”

    凤箫吟想起什么,哦了一声:“今天你总算报了仇啦,那人也想不到,你为了饮恨刀,把命都豁出去了。他抢得到么!”

    却听得土坡后面,传来一个男子厉声斥道:“原来双刀在你们两个这里!”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胜南凤箫吟几乎都吓了个半死,又是一团黑影晃到身前来,和方才那老者一样,一出手就盯准了饮恨刀!胜南还是同样的态度,牢牢护住刀,但此人一招“弹指惊雷”击于长刀之上,胜南被震开数步,凤箫吟惊疑不定,看着这人有些眼熟,惊道:“柳云辉!”正是那个从自己手里抢走马儿的柳云辉!只听柳云辉严厉道:“可惜啊,你们想要闯荡江湖,居然出这种手段!”

    “什么手段?”凤箫吟气不打一处来,从胜南手里把双刀夺过,“抢了我马儿不算,还想抢我们双刀不成!?”

    “那是自然!你们配有双刀么!”云辉不像上次那般和蔼可亲,而是满面怒容,随即抽出一支枪来,这枪甚长,似是多年不用,有些钝了,但云辉使起来得心应手,挑起朵朵枪花,连续不断,逼得凤箫吟也是连连后退,凤箫吟一剑十式的本事根本施展不开,怒道:“你们这些无耻之徒,为了双刀什么都干得出!”

    柳云辉哼了一声:“你们这两个偷刀贼可真是本事,逍遥法外这么多日子!”凤箫吟也被他激怒:“你骂谁偷刀贼?!”柳云辉一枪过来,凤箫吟长刀相抗,他手一转,枪转到刀面以下,凤箫吟立即以短刀迎上,但她左手还真不那么灵活,想将枪夹于中间,云辉一用力就抽了出来重新刺她:“我警告你一次,把刀给我,否则对你不客气!”凤箫吟冷笑:“怕你没这本事!”刀枪相接,空气凝滞,只剩下兵器的磨擦响动。

    只听得一个老者爽朗的笑声:“吟儿,是你吗?”凤箫吟柳云辉均停手,凤箫吟将双刀齐扔给胜南:“保护好它们!”正欲再打,柳云辉却不见了踪影,再回首不由得大惊,云辉已到胜南面前伸手要夺,胜南本能一样左右齐发,双刀和那杆长枪交锋,仅仅两三招,柳云辉觉察出他刀法精妙,面带诧异。

    凤箫吟看到那个由远及近风尘仆仆穿风衣的老者,喜出望外:“师父啊,果真是你!”那老者走上前来,云辉和胜南停止争斗,却泾渭分明。

    凤箫吟喜道:“师父,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您老人家!”老者笑着:“吟儿这一年没见去了哪里?”胜南握紧了双刀,戒备地打量着这两个突至之人。

    却听柳云辉义正严词:“大家都以为是金人是点苍派,传言纷飞武林动荡,万料不到双刀丢失和偷盗团伙江西八怪有关,纪前辈,你枉为人师了!”凤箫吟哼了一声:“关你何事,你这么紧张双刀,不也是为了一己私利?!师父,搞不好他是金国鹰爪,你和他一起作甚?”

    纪景哈哈一笑:“楚江,吟儿以为你是金国奸细同她抢刀,你以为她偷了双刀,这当中误会还真不浅呢!”

    凤箫吟如遭电击:“师父!你,你叫他什么!?”

    纪景笑起来:“楚江啊。他是饮恨刀的主人,当然紧张双刀了!”

    吟儿大惊,不禁咋舌:“林……林……林楚江?”胜南亦是手足无措,不知究竟该不该现在就立刻松手。林楚江看他俩表情无辜,收敛了怒气:“纪前辈,既然双刀在这二人手上,这场风波也因他二人才起,我想要一个满意答复。”纪景随即问吟儿:“对啊,究竟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有双刀?”

    凤箫吟大体和这个故事没有什么关系,复述过程的任务全都交给了胜南。听毕,林楚江似乎有些信服,点点头说:“好,我暂且相信你的话,只不过方才你二人见到我,为何表现得那么恐慌?”

    “因为今天一早就碰上一个抢刀的,对了,林前辈,他是金国捞月教的,而且他也会左右并用的手法,他在万人之中,听得出饮恨刀的声音,你说多奇幻?!”凤箫吟终于插上嘴。

    “我大概知道了,他是我同门师弟,姓柳名峻,当年很在意双刀,现在自然更加不肯放手。”

    胜南想到柳峻出现正好在凤箫吟说完那四句论江湖之后,不禁觉得讽刺。不容分神,立刻把饮恨刀主动交出手去:“林前辈……”楚江伸手接过,电光火石之间,时间像被什么定住一样,楚江呆住了,胜南也呆住了,胜南缩回手去,手心已一阵冷汗,楚江打量了他几眼,若有所思。

    ??

    几人相处数日,也熟悉了彼此的性情人品。这一路比从前单调的两个人要热闹的多。而更令楚江欣慰的是,竟然能够得遇一个如此精于双刀的少年,大有爱惜之意,胜南本就崇敬楚江,这十几天来朝夕相对,并由他慷慨指点,刀路更阔,纪景和凤箫吟师徒俩就看着楚江教胜南刀法,凤箫吟盯着在胜南手上发挥到极致的饮恨刀,感觉阳光有点刺眼:饮恨刀,不应该是林阡的么?

    然则此刻,林楚江竟然会无私地向一个陌生少年传授刀诀,而且越倾囊越开心,越说越投机。难道说,这本身也就是种缘分?q
正文 第十五章 追往事,叹今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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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楚江胜南闲谈时,楚江说起双刀丢失,不免想起还在和自己赌气的女儿韩萱,叹了口气:“不知萱萱最近在哪里,有没有遇到危险,我真是不该掷下那么重的话,毕竟她还是个孩子……”胜南安慰说:“你放心林前辈,在川蜀时我见过韩萱姑娘,当时她虽然生气却依旧惦记着你,后来为了保护她,陈羽丰陈少侠追了上去。”“那便好,这孩子就是任性了些,希望长大后她会明白。"

    看楚江叹息,林胜南有些感伤,轻声道:“韩萱姑娘真是幸福,林前辈常年为了抗金大业奔波在外,心里都总惦记着她。”

    楚江爽朗笑起来:“那是自然要惦记的……对了胜南,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提起父亲啊,难道这刀法不是他教你的!?”

    胜南苦笑着:“我是个孤儿,只有个养母还健在。”

    楚江一愣:“听说你在红袄寨中几乎被埋没,有没有这回事,到底为什么?”

    胜南蹙眉不语,凤箫吟不知何时走过来:“他不能说,尤其不能在你面前说。要怪只能怪你们这些抗金义士的偏见,都定下些什么规矩,明明英雄是不问出处的,却一定要阻止别人的理想。”

    楚江一怔:“为何不能在我面前说?难道他被埋没与我有什么关联么?”

    胜南低声道:“对不起林前辈,其实我的养父,是当年出卖义军,害得泰安义军四分五裂的叛徒张安国。”

    楚江的脸变成惨白:“你,你是张安国的后人?”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和暴躁,而是痛心和感慨:“张安国……孩子啊,因为这个父亲,你定然吃了不少苦头,难怪你武功如此高强却连一个首领的位置也没有!可惜了你一身的好武艺!”胜南始料不及他是这样的态度:“林前辈为何不怪责我?”

    楚江笑道:“上一代的恩恩怨怨,怎么能牵扯到你们身上。胜南,天注定你来做一个你爹没有做成功的人,你也是咱们泰安义军的后人啊。”胜南激动不已:“林前辈……”楚江道:“你想不想知道当年的事,那个时候,抗金比现在更加激烈?”

    ……

    很简单的一个故事——耿京本是农民,因为妻儿老母被金兵杀害,而同张安国,李铁枪组建起一支义军,终于规模越变越大,成为山东最大的义军,楚江便在那时投入这热火朝天的农民起义之中,相隔三十多年,记忆犹新,而那个时候,自己像胜南这般年纪,意气风发,觉得抗金是定然会胜的,当辛弃疾、贾瑞等人加盟,义军文武云集之时,就是泰安义军鼎盛的时刻。

    故事发生的那一年,耿京和云蓝即将成婚,喜事不仅仅这一件,更重大的一件,是辛弃疾和贾瑞代表义军赴宋与朝廷联络。

    悲剧要发生的时候,总是大起大落。辛贾二人走后不久,耿京和云蓝的婚事就迫近了,虽然没有大肆张扬,但在楚江看来,这当然比什么都重要,明天是她嫁给别人,今夜只能借酒消愁……

    半夜三更,楚江酒醒,刚刚坐起身来,就觉得气氛肃穆得过了分,一大群鸟雀从空中掠过,将月亮遮黑,整个天空没有一颗星,空空荡荡,不知怎地,感觉特别不祥,竖起耳朵来凝神细听,片刻也没什么异常,只有耿京帐篷里传来的一阵欢笑,才觉得也许是自己多心了,提起双刀来直接往那帐篷走,耿京声音非常浑实,在自己耳边十分清晰地响起,却不再是欢笑:“想要我投降,不可能!他想得真美!招安?放他的屁!”他话音刚落,突地啊了一声,声音虽小,却凄厉。

    楚江心一沉,像坠入深渊般,不假思索迅速召集人马营救,自己先跨上马儿飞奔向耿京所在,这时候耿京的营帐外面已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时传来厮杀声、呼喊声,楚江冲破叛军,一马当先,闯至耿京帐前,耿京帐外只剩下若干气力衰竭的亲兵与叛军激烈搏斗死守着,更多的是横卧着的早已身首异处的亲兵尸体。叛军越战越勇,为首那个气势凌人,大声发号施令:“大伙儿听着,耿京已被我刺了一剑,活不了多长时间啦!大伙儿进去擒住他!去做大官!”这时帐篷中“啊”一声冲出一员猛将来:“张安国!你这个叛徒!我杀不死你!”是辛弃疾的部下龚烁。

    楚江大吃一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三哥,叛变的居然是三哥!”张安国是耿京拜把子的好兄弟啊!怎么会……眼看着龚烁被逼得连连后退,有些叛兵欲去帐内拿人,楚江大喝一声,手举双刀冲过去,白光所及之处,叛兵尽数人头落地;金兵也蜂拥而至,立即开始屠戮,义军被杀得措手不及,一时间刀剑相接声、冲杀声、乱马奔腾之声响彻天空,火光冲天,楚江杀退一队敌军,担忧耿京状况赶紧入帐,只见刘老汉正紧抱耿京不知所措,楚江大惊:“刘老汉,耿大哥怎么了?!”刘老汉恨得咬牙切齿:“张安国那畜生!他假惺惺地同元帅说笑,说着说着便下了杀手!我们有几个侍卫闯进来,没能抓得住他,没想到他是这种小人,还领了金人上山来!”

    楚江替耿京查看了伤势,见伤的太重,皱眉道:“咱们还是先弃营走吧!元帅要保着,千万不能让张安国得逞!刘老汉,咱们带着元帅一起,杀开一条血路去!”他随即出帐,替下龚烁与张安国打拼起来,趁着楚江以祖传林家枪力压张安国,刘老汉与龚烁二人掩护着耿京从小路逃了下去,楚江一边后退一边要确保他们安全,沉浸在打斗之中无法脱身,渐渐开始思绪模糊,身边金兵越围越多,他只记得他拼了命地往外突围,但却渐渐与外界隔绝!稍微清醒些,瞥见周围已满目荒凉,四周围一片盔甲之色,他的枪断了,又抽出双刀来,继续打,但是打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被折磨得无路可走,最终寡不敌众,决心跳崖殉义……

    九死一生,带着伤痛重回泰安,却听说义军全军覆没,耿京身死的噩耗。哀莫大于心死。

    后来,渡江返回的辛弃疾贾瑞生擒张安国,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大事件,而辛弃疾后来回归宋廷,却再不能为武官,着实令人惋惜。楚江自己,一个江湖草莽,不甘心革命如此失败,千里迢迢来到川蜀兴州,尔后同一些同道中人一同创建了短刀谷这一支义军,继续从事反金。三十年间,义军规模逐渐壮观,成为有志之士纷纷向往之处,多年来在江湖上数一数二的人物,不是加入了短刀谷,就是与之又莫大关联——徐辕、柳五津、陆凭、九分天下……并同山东红袄寨、淮南小秦淮、黔州沈家寨结为联盟,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抗金似乎又燃起了希望……

    楚江一边说着一边眼中闪亮,一阵风吹过,泥沙打在胜南脸上,打醒了他的愧疚和罪恶感:“胜南,如果真要为你爹破坏抗金赎罪,你只需要也投身就够了。”

    这时凤箫吟微笑着过来:“林楚江,林胜南,要不要喝酒啊?”楚江胜南齐齐伸出手来:“拿来!”凤箫吟哼了一声:“哪有那么好的事,跟我来!”楚江胜南只得起身随她同去,凤箫吟一路上趾高气昂得意洋洋,胜南怒极,抓起一把泥土想扔她,但每次都逆风扔到自己身上来,凤箫吟发现他在戏弄,一笑了之,楚江见胜南也有擅长作弄的时候,显然对过去的事情放下了不少,楚江着实安慰,看着他很熟悉的脸,心念一动:“胜南,想不想拜我为师,学习饮恨刀的刀法?”

    此语一出,林胜南和凤箫吟均停脚杵在原地,胜南显然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林前辈?”

    凤箫吟轻声问:“林前辈你以前从未收过双刀方面的徒弟,我还以为你只传给林阡一人……”

    “当然不是。”楚江笑对胜南,“胜南,这几日见你学习刀法天资聪颖,是难得的人才,也不忍心你被埋没,学习双刀对你来说又百利而无一害,就当这些日子以来,你拼命保护双刀的报偿,当然,我传刀法给你不是没有私心的,你日后学成了,要帮着林阡来统领江湖。”

    凤箫吟也为胜南感到高兴:“太好了林前辈!”

    胜南却没有答应他的提议,面露难色:“拜林前辈为师是胜南梦寐以求的事情,当然是不可能拒绝,只不过,实不相瞒林前辈,我怕是不能拿着饮恨刀练太久……”

    “为什么?”楚江一怔。

    “因为每一次握刀的时候,我的头脑里都会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前几次御敌,只要有饮恨刀在,我就会这样走神,或者是心不在焉或者就是悲痛欲绝,只觉得这饮恨刀和我相克。”

    没人注意楚江脸色大变:“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凤箫吟道:“那你到底还要不要上进啊?和什么东西相克就一定得避开它么!”

    楚江亦恢复常态:“是不是相克还很难说,胜南,我也不会强求,给你时间考虑,什么时候克服了障碍,我随时教你刀法。”

    胜南料不到楚江如此宽容,大为震惊:“就冲着林前辈这样的人品,在下拼死保护饮恨刀也是份内之事了。”

    凤箫吟笑道:“那咱们不谈这话题了,师父还在等着喝酒呢!”

    她立刻就继续引路,心情很愉悦,胜南在她后面走,看她辫子上扎着一种布织的小狗,凤箫吟一动,小狗就在她头上乱窜,胜南好奇不已:“凤箫吟,原来你后面有一只狗啊!”凤箫吟一怔,显然没会过意来:“我……后面一只狗……你是指你么?”胜南大窘,楚江和凤箫吟都大笑不止,楚江一面走向正在酗酒的纪景,一面收敛笑容,耳边回荡着胜南那句话:因为每一次握刀的时候,我的头脑里都会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楚江回味着这句,不由得再看了胜南一眼,初春时节,胜南换了一件白衣,很是英气,眉宇之间,已全然一种侠客的气概。他喝烈酒的感觉,说实话,像极了一个人——楚江自己!

    楚江默默喝着酒:当年自己手握双刀的时候,脑海里何尝没有闪过一种“奇怪的念头”?!

    纪景喝醉了,使劲聒噪着:“男子汉大丈夫,应该醉死在酒缸里死也不出来,来,楚江,干!”他突地抬出一只大盆来——楚江胜南差点被吓死。凤箫吟替他斟了足足几坛子酒,才把盆填满了,纪景不愧是酒疯子,凤箫吟还在倒着,他就立即凑到盆边喝去,如饮淡水,楚江胜南虽酒量也不小,哪敢效尤?惊诧之余甘拜下风。

    纪景很快喝了大半盆,摸着圆乎乎的肚子,意犹未尽:“气凌彭泽之尊,光照临川之笔。哈哈哈哈,再来再来!”楚江一笑:“凤姑娘,你师父醉了。”纪景胡子一瞥:“谁说我醉了?你才醉!”说罢继续喝,楚江胜南凤箫吟哪敢由他胡来,怕他不醉死也撑死,赶紧把他拖走了。q
正文 第十七章 旧忆.祁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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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马蹄踏入短刀谷的那个秋

    落叶纷飞的季节,马上的黑衣少年

    一个身负绝学却无人赏识的奸细后人

    不知道人生和命运会在瞬间全然改变

    天上的风,请你嘲讽我的执着

    没有坚持的就平凡离开,而坚持的我却只能寂然

    寂然也无妨笑对俗尘

    惊鸿一瞥,只一眼就被她吸引

    相信一见钟情么?

    相信,尽管只有短短五天

    命运太眷顾我

    给我五个和她相处的日夜

    却不明白,为何她,蓝玉泽

    闻名天下的第一美女,武林天骄的未婚妻子

    会爱上我——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地位的——奸细后人

    奸细后人,这个污点,永远也抹不掉

    即使路上,有宋贤新屿的支撑,有柳五津的鼓舞,有陆怡的理解

    除了这些,只有饮恨刀,和

    那个我崇拜已久的大英雄

    他,是我的亲生父亲

    天竟然让我成为饮恨刀的主人

    不可以,不可以抢林阡的东西

    不,胜南,你就是林阡

    风里,吟儿和我说,一脸泪水

    林阡?不行,我宁愿,还是做奸细后人

    不要对不起素未谋面的弟弟……

    再次从梦中惊醒,饮恨刀贴着自己的脸颊,冰冷的,像父亲临终时候的手。回想起楚江的点点滴滴,风沙掠过,唯独留下惨淡的感觉。

    凤箫吟也一直没有睡好,不停地辗转反侧,这些日子,她的师父死了,他的师父也死了,一切回到他们还没有遇见林楚江和纪景的时候,快得谁都无法相信,谁都跟不上这种节奏。她轻声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会答应我爹的话,投身抗金,所以云雾山比武,我会去。”他的生命里,于是就不会再只有玉泽……

    “那么,你要不要当林阡?”凤箫吟小心翼翼地问。

    他淡淡笑着:“林阡?不是已经有了吗?我要实现爹的遗愿,将来必定去短刀谷,但是是不是林阡,要不要饮恨刀,有什么重要?”他转过头来看凤箫吟:“凤姑娘你深明大义,一定要帮我瞒着,不然天下间两个林阡,不是武林之福……”

    凤箫吟一怔:“你去短刀谷?短刀谷一直从属于宋国的朝廷,什么都要顺着朝廷意思来,这样做一点都不好,精忠报国,又不是报朝廷。”

    胜南一怔,听她继续说:“而且,你的身世不公开,短刀谷怕是不会接受你。”

    “你放心,云雾山比武的时候,我会给他们看我的刀法,身世?为什么人要靠身世活着?因为身世,我在红袄寨里受尽歧视,因为身世,我爹才会为我挨了一刀,他不挨那一刀就不会死……”他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突然取出火折子,从他包袱里取出一件物体来,点燃了几张纸就烧,凤箫吟呆呆看着那烟袅袅上升,见林胜南一言不发盯着火悲伤,也不便多问,忽然喃喃自语:“原本我是想陪他带著刀去找林阡,谁知道他才是真正的林阡……我一直想要找林阡,那么我该去找那个传说中的绝世少年,还是算已经找到了他,而他却深爱着蓝玉泽……”

    第二日凤箫吟睡醒了起来,已经不见胜南在身边了。

    ??

    这个时候,许多英雄豪杰只有一个方向要去,那便是云雾山。

    云雾山这次比武的诱人之处除了排名之外,就是给众多年轻少年们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让自己被人发现,由此扬名天下,从此进入短刀谷,开始自己辉煌的人生。

    云雾山不远的一所客栈里,熙熙攘攘的好多人,因为消息的闭塞,楚江纪景的死讯并未传出,还有一大群人聚在一块探讨楚江纪景的功夫,客栈外走进来一个衣着单薄的少年,虽说现今冰雪消融,但衣着如此之单,令人难免要设想他是否身处困境,这样的少年,来云雾山的比比皆是了,一时也没人在意到他。

    他点了一坛子酒,听别人谈论从前武林前五十里仅剩下的几个人如林楚江,易迈山,纪景,听他们讨论三足鼎立、九分天下,也听他们谈论江西八怪,但是当他听到“祁连九客”时,不由得一震,手中的杯酒差点洒出来——是,是祁连九客毁了他的全家……他脑袋里立刻浮现出当年祁连山东西宗的政权斗争,耳边又响起洪瀚抒的话:“对不起骏驰大哥,萧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但洪瀚抒在最后一刻却撤回了他的武器,放了骏驰一条生路……他是祁连山土生土长的人,他,是萧骏驰,当年祁连山奴隶主萧远的独子,将来的奴隶主,他,同时又和生为奴隶的洪瀚抒一同长大,亲如兄弟,然而洪兴发动的政变,口号是“不留萧氏一人”,于是,萧骏驰的父亲,妹妹,全都死于那场斗争……逃下山的只有他和他爱的人——萧楚儿,而此时,他离开楚儿也一年多了……

    “祁连九客?我到底应不应该恨他们?”心一紧,手一捏,酒杯已碎了。他见没人瞧见,忙用内力将碎片又重新压紧了放回去。

    “洪瀚抒”,“宇文白”传入他耳中,当时他和洪瀚抒是结拜兄弟,同桌吃饭,同床而卧,宇文白是萧骏驰兄妹的贴身侍女,几个人一块长大,青梅竹马,后来萧远对奴隶们越来越残忍,竟然有一天要用洪瀚抒做人祭,骏驰等人苦苦哀求,萧远才将决定更改,只可惜,这件事终于导致了政变的爆发,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当东宗的人还在睡梦中时,西宗奴隶开始了反击和杀戮。洪兴和洪瀚抒杀了萧远、萧玉莲,一步步地向他和楚儿逼近……

    有人在议论:“这是东宗的人自取灭亡。一开始多和平!谁让萧远后来仗势欺人,压迫西宗做奴隶!祁连九客虽然是奴隶出身,不过又怎样?他们的武功比萧远的儿子萧骏驰高出了一大截!”萧骏驰身子一颤,又有人说了下去:“听说洪瀚抒一直是萧骏驰兄妹的奴仆,他当时还自不量力,喜欢上了萧家小姐萧玉莲,那萧玉莲还真的跟他对上了眼。不过后来萧玉莲还是背叛了他,是她劝萧远拿洪瀚抒作人祭,毫无人情。洪瀚抒也不客气,一剑就结果了萧玉莲,还拉上不少无辜人的性命。他这件事做得过分了,所以在江湖上名气也不大好听。”“西宗夺权的战术是先暴露缺点给东宗使其放松警惕,趁其不备大举歼灭。到很值得朝廷借鉴。”

    萧骏驰尽在那里喝闷酒,听到有人说:“别无聊了,还提什么朝廷?现在我们在这儿安居乐业,要管什么朝廷?”

    又有人附和:“对啊对啊!来!喝酒喝酒!哎,那富商笙铁海来了!”

    萧骏驰抬头瞥了一眼,看见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走来,那群人立即蜂拥而上:“笙大哥!笙大哥!”那笙铁海笑着:“原来大伙儿都在这里,那好,今天的酒钱我来付!”那帮酒肉一边推辞一边接受了,他们每个都点了许多菜,尽显奢侈糜烂,笙铁海阔气十足:“就这么点菜?吃得饱么!来来来!多点些!”一帮人接着继续挥霍,菜铺满了一桌,笙铁海看见萧骏驰,热情地邀他也加入,骏驰显然是婉拒了,觉得这群江湖看客太过恶心。

    他们继续他们的豪华大餐,不久便一个个满足了肚腹,笙铁海随即从囊中取出一锭金子来结账,见他皮囊还鼓着,这帮人惊叹不已:“笙大哥好富有!”“这么大一锭金子不过是九牛一毛啊!太厉害了!”笙铁海得意洋洋:“以后碰了面不必客气。”这帮人立即“笙大哥,笙大哥”地亲热叫喊,围住他阿谀奉承。

    一群人离席后,放眼望去,杯盘狼藉,东宗从前的淫逸生活,何尝不是如此?逸豫终究亡身。骏驰摇了摇头,起身走了。

    傍晚,走到街道拐角,突然听到一阵摔门巨响,接着是盆盆罐罐的摔砸声,和夹杂其中的女人骂街,骏驰猜到是夫妻不和,微微一笑,想起小时候,父亲问他:“骏驰,你的心上人是哪个?”骏驰那时还不懂事,却把手指向了楚儿,父亲问:“为什么不是文白?她可是一直陪在你身边呢!”骏驰道:“因为楚儿不同我吵架,我们做了夫妻也不会吵架。”两小无猜的生活,从那时开始升华,山谷葱茏的绿色中,湖水清澈的蓝色里,太阳温和的金色下,都留下楚儿和骏驰的脚步和影子。和风吹送,乱了楚儿的头发,隔着轻轻飘荡的树枝,骏驰骤然发现,楚儿已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变成了个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般的女子,水气氤氲、浮光跃金的湖边,一切如神话般和谐而美妙,骏驰练剑,楚儿旁观,她的眸子里写着的,明明是情窦初开的羞涩……鸟语花香,静无人烟,山水相容,仙境里,他们相恋,祁连山见证了他们十多年的爱情,见证了一切欢乐和幸福,却又酝酿出一个惨烈结局——战争!战争!

    他痛恨战争,断送了他的爱情,尽管他和楚儿得以逃离之后,一直都在一起,但因为他是萧远的儿子,几年来一直遭到追杀,迫不得已必须离开楚儿才能保证她的安全!

    骏驰回到现实中来,正准备继续行路,突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婆,别这么大声音!给人家听见不好!”一时间分辨不出这声音属于谁,于是驻足细听,只听那妻子“哇”一声大哭:“我就是个傻子才嫁了你这么个穷鬼!你这个败家汉啊!你!你!”她“哐”的一声,又不知砸烂了何物,那男子支吾着一个劲地喊“老婆”,骏驰一惊,听出那是笙铁海的声音,觉得有些蹊跷,翻上墙头,看见笙铁海瘫坐在地,旁边站着个叉腰站立的婆娘,腰间系着围裙,两眼直喷火,还有个小女孩,才七八岁的样子,竟然有点哀怜地看着父亲:“爹爹,既然我们没钱,干嘛要装作很富有呢?”那婆娘扯开嗓门喊:“你摆什么阔你?你有这资格么!”

    笙铁海被骂得连连点头,萧骏驰一时间觉得这男人实在可怜。

    骂完了,笙铁海又出去,萧骏驰出于好奇,跟着他去了家客栈,见他依旧大摆宴席,看上去真是巨富,搞不懂这男人究竟为何如此,就一直跟着他走,笙铁海也非等闲之辈,发现了他的脚步声马上转过来,没好气的一句“穷鬼!跟你大爷什么事?”萧骏驰瞬即抽出剑来架在他脖子上:“你说能有什么事?”笙铁海立刻蔫了,吓破了胆跪地求饶:“大侠,大侠,别杀我大侠!”骏驰同情地看了一眼:“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人!穷成如此偏要打肿脸充胖子!”笙铁海连声附和:“是是是,小的……天下少有……”骏驰怒道:“这些金银从哪里来,老实说,从哪里偷来?”笙铁海忙道:“大侠!这些金银是贱内和女儿做工的报酬。绝非偷盗!”骏驰冷笑:“你真够无耻!”见他蜷缩一团,又着实可怜,小声道:“也怨不得你妻子那么生气,这样,我送你五十两银子,这阵子你不要再摆阔,等日子安定下来再说!”他刚刚说罢,笙铁海蓦地来了精神:“大侠等我一下!”掉头就跑。

    骏驰在原地站着好一会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算等到笙铁海回来,还背着个包袱,骏驰一愣:“你这是干什么?”笙铁海突地跪下来:“大侠,大侠,大侠带我闯荡江湖吧?”骏驰愣住:“闯荡江湖?你有武功么?”笙铁海道:“您误会啦,小的意思不是当武林盟主,小的只是想去见见世面,看看有哪位英雄可以攀附的!大侠大侠!帮帮忙啊!”骏驰一阵鄙夷:“这种原因你也好意思说?你的妻子女儿怎么办?”笙铁海笑着摸出一张契约来:“我把她们母女卖啦!钱都在这里!大侠,这样够闯荡江湖了吧!”骏驰越听越生气,转身旋走,只听笙铁海在后面大喊大叫:“大侠,别走那么快嘛,等我!等我!”

    骏驰被他紧追不舍,看他追得辛苦也不忍心运起轻功摆脱他,就这么反反复复,终于走出了这小镇。入夜之后,郊外一阵阴冷。

    “大侠!总算追上你啦!”笙铁海气喘吁吁,拉住骏驰的衣袖,想笑,却忽然口吐白沫,两腿一蹬西去了。骏驰一惊,赶紧扶他,哪里料到他死得如此突然?

    “他是跑累死的,哼,这人世间什么样的人都有……”便即此时,林中走出一个白衣少女,冷笑:“萧大哥,这种人,理应一剑杀死,亏你还让他一路跟着!”

    萧骏驰大惊,站起身来,面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少女,如同翩翩仙子下凡一般缓步走来,她肌肤洁白如雪,秀发漆黑如墨,骏驰脱口而出:“文白!?”那少女眼中含着忧郁,一步步走近,身后一只琵琶,也是白色,这一身白色证明,她是祁连九客之一的宇文白。

    萧骏驰冷道:“我哪里会像你们祁连九客那般毒辣,做事毫不留情?洪瀚抒呢?他在哪里,为何不敢现身?”宇文白道:“我和大哥是分头行动,不在一处,不过都会去云雾山。萧大哥,你怕是对我们有误解……”

    萧骏驰冷笑:“洪瀚抒对云雾山比武很有兴趣吧?他可真有抱负,山主不够,还想要一个武林盟主!”宇文白听出他的不满:“萧大哥,我知道政变是不该,但怪只怪东宗人太残忍,有压迫就必然要还击。”“残忍?那么西宗人把东宗杀得鸡犬不留不是残忍是什么?!我对你们可曾残忍过?!”

    文白摇摇头:“可是玉莲姐对大哥才残忍,大哥那样爱她,她却要将他作人祭,一次又一次地骗他!”骏驰哼了一声:“洪瀚抒最后不还是杀了我妹妹!”

    宇文白看他要走,轻声道:“玉莲姐不是大哥杀的。”

    萧骏驰停下:“你说什么?”

    宇文白道:“当时大哥放走了你,去杀你爹,恰好玉莲姐和你爹在一起,大哥原本也想放过他俩,谁料玉莲姐为了谋生,将你爹推到了大哥钩下!”

    骏驰倒吸一口凉气:“不!不!不可能!”“大哥去追玉莲姐,追出了西夏,但还是晚了一步,玉莲姐和她途中认识的一个马队里五十多个江湖人士尽数被害,玉莲姐胸口插着一只匕首……江湖中人却断定一切都是大哥所为,所以……”宇文白有些抽泣,“大哥在九分天下之中,原本应该最德高望重,却蒙了冤……”q
正文 第十八章 难躲云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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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快马加鞭往云雾山赶去,他实在不想再面对凤箫吟,因为一旦看见她,他就会想起前不久他们四个人开心而充实的日子,现在,一切终成泡影,人世间最悲之事,莫过于一半幸福,一半哀戚。

    来到云雾山上,向告诉徐辕林楚江遇害的消息,但徐辕的看门人看见他并不熟悉,拒不通报,胜南怒道:“我要告诉他林楚江林老前辈的事!你快去传!”

    看门人哼哼一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见过林前辈?发什么梦啊?”胜南一怔,想不到小小仆人也如此傲气:“林前辈,他,他已经……”

    看门人脸色一变,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你胡说什么?爷爷我说明了,这次云雾山大会,你们这种小角色不要想吵到我家主人!散布谣言者,死!”

    一个白袍少年见到胜南略带颓废的模样,笑道:“你也真是,想见天骄,也不要靠这种手段吧!”胜南一怔:“什么手段?!”少年道:“散布这种无知谣言!林楚江能打败我,武功是一等一的好,就算死也不会被你这种无名小卒看到。”他,其实是独孤清绝,但胜南哪里记得,叹了一声只得先走。

    经过林中,看到青山绿石,云雾缭绕,大有超越尘世之感,树木苍翠如屏,疏密有致,中间有流水潺潺,放眼远眺,只见白水如练如线,直挂千仞峰上,远处风云变幻,日穿厚天,折射出万千光芒,流放异彩,云端上头,不时有鸟雀鹰鹞,胜南见到这番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的悲恸依旧难以愈合,闭上眼,忍不住再想起父亲的死:原本,我已经不会呼吸到空气,不会听见风声了,可是,可是……爹怎么舍得这世间,怎么会舍得离开人世?

    突地听到密林中传来打斗之声,拨开木从,看见一个橙衣女子用绳索紧缚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那男子耷拉着脑袋,看不见样子,旁边是个正在比斗的黄衣女子,貌不惊人,剑法也一般,对面那位,剑法超群,逼得黄衣女子连连后退,如果没看错,应该是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宋恒了,只听宋恒道:“黄蜻蜓,成菊,我们中原武林和祁连九客素无瓜葛,只要你将这大奸细交给天骄徐辕便行!”胜南听到“大奸细”,正巧看见那男子脸颊,原来竟是李龙吟,那么这两个姑娘,也定是祁连九客之中的了。

    只听黄蜻蜓道:“在下也清楚,只不过李龙吟是由大哥亲自擒来,属下不能作主,还请天骄谅解。”宋恒撤剑而回:“那不知洪山主何时上山来,你们必须保证李龙吟不能逃脱!”“那是自然。”双方终于达成一致,宋恒似乎有事,带人离开了。

    成菊绯红着脸看他背影,轻声道:“师妹,这宋恒好像是和大哥齐名的人物,‘江西一剑封天下’。”

    黄蜻蜓狡黠一笑:“是又如何?师姐,我们是西夏人,这种宋国人瞎说的‘九分天下’还是少信为好。”

    李龙吟大声道:“原来你们对抗金并不热心,那么为什么捉我?!”黄蜻蜓冷笑道:“捉你,自然是祁连九客在武林大会的时候亲自送你去刑场!”李龙吟大怒:“我不服你们这两个婆娘!”黄蜻蜓成菊皆愠怒:“你不服什么?!”

    李龙吟轻蔑道:“我是被你们小师妹宇文白捉住的,干你们什么事?你们小师妹是西夏第一美女,武功也是一流,哪里像你们两个,武功差模样差,还自恃如此!”

    黄成二人大怒,黄蜻蜓性急,立刻抽剑要杀李龙吟,成菊慌忙阻拦:“师妹,别莽撞!”黄蜻蜓收回剑来:“你不服,就跟我比一比,我倒要看看,你武功好到什么程度?!”李龙吟求之不得,黄蜻蜓不听劝阻,偏要一意孤行,放开他来,立刻要与之争斗。李龙吟看到剑来,立刻双拳往下,打蜻蜓肩头,黄蜻蜓双肩一缩,从拳下躲闪过去,同时一剑刺他胸口,李龙吟身体一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抽出成菊腰间佩剑往黄蜻蜓身上刺,蜻蜓双脚一跃,轻轻飞身,一式“蜻蜓点水”,剑也出手去拦阻,李龙吟存心激怒她:“用什么蜻蜓点水?凭你这样臃肿的体形,还真不简单!若像你宇文师妹那么美貌,那可真……”

    黄蜻蜓一气之下,怒得连进四剑均落空,李龙吟剑术却渐渐上手,两人斗了数十回合,蜻蜓过于激进,越来越不上章,不多久已在下风,果然要比洪瀚抒宇文白差好几个档次,突然李龙吟袖中发出一只冷箭,说时迟那时快,将要射及蜻蜓,她一个“鲤鱼打挺”,将冷箭一翻,箭改变方向直朝木从飞来,胜南一惊,立即躲闪,冷箭力道极大,直接插入手中马角壶里,胜南怕刚才这一声被黄蜻蜓等人听见,也不想再看这场等闲比武,把冷箭拔出来,立刻走了。

    云雾山上的客栈在这个月已经爆满,胜南走了十几家,都没有可以投宿之处,夜幕降临之时,在一客栈门前惊喜地看见吴越、宋贤和一个陌生少年,当下又和易迈山、沈望等人重见,真正是喜出望外,三兄弟把酒言欢,述说离别之后各自遭遇,把一切苦恼之事都抛在了九霄云外。宋贤的一席话里,讲了玉泽的再次出现,胜南隐隐觉得有些遗憾:“云蓝告诉我玉泽去了金国开封,难道当时玉泽刚刚下山,正巧和我错过……”

    “别想那么多了,玉泽姑娘应该也不在点苍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对了,你和那位凤姑娘,应该没有什么吧?”宋贤打趣着,被胜南怒目而视了一番,只得吐吐舌头,吴越同那少年石磊相视一笑,他二人看来相当投缘。

    ??

    离正式比武还有半个月时间,云雾山脚下,各大门派都陆续地来,短刀谷、沈家寨等抗金义军也对这次的排名相当重视,在旧的武林前五十里,有大半都因叛国被林念昔和林阡杀死,唯余易迈山、林楚江、纪景、肖逝和一些无关痛痒的人物,所以比武排名实质是填补江湖不足,甚至,是为日后的金宋对阵选拔人才。

    吴越和石磊一早品茶就听见有人议论排名的事情,石磊劈头问吴越:“吴大哥,你想做武林第几啊?”

    吴越一愣,笑了笑:“现下武功超群的江湖豪杰不胜枚举,我也不能说大话,最好能进前十吧!”

    邻桌听到这一句,冷道:“前十还不是说大话?虽然老一辈的说好了止于比武之外,但小辈里面光是九分天下就有九个,你想在我们里面数一数二,口气也太大了!”

    却听一少年道:“九分天下又怎样,或许这次个个都输的很惨。”

    “你到狂的很。”众人看见那发话小子一袭白衣,略带傲气地站着,说不尽的豪情,他轻笑着:“我就给你个机会,见识一下为什么我这么说!”说着从腰间摘下一把无鞘的双刃剑,那剑甚是锋利,刚一出现,光惊四座,那少年拽下一根头发,左手将剑横放胸前,左手将那发丝放落,只见那发丝还未触及此剑,已然被剑气所伤,截为两段,众人还未缓过神来,那少年突地运剑,那发丝绕着剑尖一段截完再次一段,剑法之妙全展现于发丝运动之中,片刻,不见先前发丝,仅刃上留下一滴黑色痕迹,少年轻轻一弹,剑法已毕。

    众人皆惊,石磊也不由得咦了一声,吴越道:“怎么了?”石磊小声道:“我师父的名号你应该听说过吧?”“那当然,天山派掌门,唐毕云。”吴越点头。石磊道:“师父很喜欢贮藏兵器,从武林人士手里周转了好多回来,但也有好几件丢失了,其中有一把也是这般无鞘双刃剑,名叫残情剑。”

    那少年耳朵动了一下,石磊明察秋毫,当下更加肯定,转过头去看他:“阁下应该复姓独孤?”无鞘双刃剑的主人回转身来:“正是在下,公子是?”石磊道:“在下天山派,石磊。”

    众人一听天山派,立即一拥而上来看石磊,独孤“哦”了一声:“天山派,就是当年送剑给我的天山派么?”石磊一怔,看他虽无恶意,毕竟略带不敬,有些生气:“阁下为何如此傲慢,竟连我天山派也要轻视?!”

    独孤道:“我不是轻视,而是正视你天山派,别以为资格老武功就好,这么多年远离武林怕是不清楚,江湖是一年一个模样的,你们都听好了这个名字,独孤清绝,四字均有孤清之意,将来的天下第一,非我莫属!”石磊气愤不已,差点起身跟他拼命,幸好被吴越拦住了:“像你这种人,就算武功第一有什么用,有谁会服!吴大哥,你的大话跟他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时又是一个少年拍着手进了客栈,那人也是白衣,面目清秀,年纪在十六岁左右,笑容里给人一种坏坏的却亲切的感觉,他一进屋,也立刻一句话表明了立场:“独孤兄说得好!”

    独孤清绝转过头去看见他,微微一怔,感应出一丝敌意,这少年光从声音听来,内力就很深厚,样子还没长大,武功应该相当不错:“好一个独孤清绝!天山派怎样?嵩山派怎样?现今高手都自成一家,无门无派才一流!”

    石磊又怒又气,还有些哭笑不得:“你,你又是谁,我哪里碍着你们了?”那少年径自走到独孤面前,伸出手来:“不过你有句话说得不对,只要有我在,天下第一你就别想当。”

    独孤嘴角一丝冷笑,像面对空气般,旁若无人地走了,那人被晾在一边,手还停在半空,却听得有人窃窃私笑:“那不是九分天下里的‘打遍东南无敌手’的厉风行么!”“听说很傲的,哈哈,今天可棋逢对手啦!”

    厉风行听到这话,一怒之下,大声道:“你站住!”独孤不肯停,厉风行当即一招擒拿手向他打去,独孤先是一怔,让开他的那一掌,微微笑:“好掌法!”厉风行傲道:“那还用你说!?”说罢又是一掌打过去,独孤随即伸手与他掌心相接,双掌刚刚对触,两人齐被震开数步,脸上尽是惊讶和愠怒之色,独孤清绝万料不到他掌力如此之强:“你小子还行,但在我之下!”厉风行冷笑:“在你这个疯子之下,那我不活了!”

    “我收回我那一句,九分天下,看来还有些水准。”独孤笑起来,厉风行坐在他身旁:“我是不会恭维你的。呐,要不要喝酒?”

    看他二人突然由水深火热变成惺惺相惜,众人都大呼惊奇,石磊轻声道:“他们二人的武功都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吴越点点头:“尤其是那个只出左手的独孤清绝。这次武林大会还真是人才济济,我忘了把九分天下加进去,如果徐辕林阡都来的话,那我方才的话还真是大话了……”

    石磊受了两个狂小子的气,也不愿意再呆片刻,一怒之下就离开了客栈,吴越跟他出来,看他为了师父名誉竟在暗自落泪,正欲劝慰,石磊泪水已经夺眶:“我知道天山派近年来时运不济,我师父武功不好,全仗着肖逝隐居天山才提高了威望,可是,我和哥哥自幼长在天山,师父就像父亲一样,哪里容得了这样说……”

    吴越拍了拍他的肩,发现他肩骨很小,非常瘦弱,不由得顿生爱怜之心:“石弟,这种评价,不必太过在意,不用理会他们。”石磊靠在他肩上大哭了一场方觉解气,吴越看见他流泪的双眼,比女子梨花带雨哭过的模样还好看,不禁一呆,石磊脸颊一红,突然一笑,擦了眼泪走到一个首饰摊前,吴越见他似乎畅快了许多,不知怎地,自己也如释重负般,看他一直摸着一块玉佩发呆,轻声问:“要买么?”

    石磊一回神,忙把玉佩放下来,须臾之间,那摊主猛地握住石磊的手:“你买是不买?!”石磊一惊:“你干什么?”“我干什么?不要以为我们老百姓好欺负?你摸了这块玉,就一定得买了它!”石磊想不到自己运气如此之差,摸一块玉都会牵扯到如此问题,最后还是拗不过这摊主,自认倒霉买了回来。

    更倒霉的还在后面,回到客栈,店主看到他二人,道:“两位是二楼最北面两间房的吧?”吴越应道:“怎么了?”店主道:“你们让出一间来吧?过两天泉州第一巨富的女儿金陵会来,所以我们要把屋子打扫干净,装饰装饰。”石磊郁闷道:“巨富巨富!巨富没来房子先抢过去,这还是不是武林大会啊!”店主见他发火,只得再和吴越商量。

    ??

    入夜,听见敲门声,石磊诧异着开门看见吴越抱着铺盖:“你来干什么?”

    吴越耸耸肩:“我没地方住了,收留收留我吧!”

    石磊看他装可怜,笑着让他进来,叹气道:“我是有点怀疑这次武林大会,连富商都来凑热闹,不是投机是什么?”

    吴越脱了鞋袜倒头就睡,石磊一惊:“你干什么?快起来!”

    吴越似乎有些疲倦,非但没有起身,反而背卧着躺下:“我腰痛,帮我捶一捶吧!”石磊脸上一阵红晕掠过:“你说……说什么啊?”吴越闭眼呈享受状:“快点!捶一捶,以前胜南宋贤都帮我捶背呢,可现在两人好像都被情情爱爱的束缚住了,整天心旌荡漾,要不就心事重重,我才来找你啊,今天我们两个睡吧!”

    石磊近乎颤抖地掀开他衣衫,看见他背上的伤疤,不由得低声惊呼:“天啊,你从哪里受的这么多伤?”吴越笑道:“受伤是我们男人的光荣啊,伤疤是行走江湖的标志。”石磊接下去:“是意志的磨炼……天天听你说,想不到你真的受过这么多伤。”吴越道:“这些伤口真的很值得骄傲,每天夜里触碰到,就忆起竞争首领时候的苦,幸好终于成功了,宋贤和胜南,也都付出过差不多的代价,身上到处是伤。这么多年,我听说过的最严重的伤,应该是当年柳五津受的,从脑后一直劈进去,他居然还能保住性命,也真是福大命大……”

    这一晚,吴越睡得很香很实在,石磊却始终与他保持距离,没有睡着。

    云雾山,想来的,不想来的,都来了。恩怨情仇,总要找到能解决的地方。q
正文 第二十章 祸爱之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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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清水秀,碧波荡漾。

    漓江上面,处处倒映着青山之影,山的青翠与水的青翠全然不同,因而山的轮廓在水中可以一眼辨别出来。只轻轻一阵微风,山的轮廓便改变,少顷又恢复原样。

    远处绿水上,行来一叶扁舟,舟上隐约见到两个人,一站一坐,坐着的似乎将手探进水中寻石,好在水清浅,那人拾到大量鹅卵石,又顽皮地投到水里去,激起牵连甚广的涟漪。船再近些,看出站着的是个一身红衣的男子,给人以刚健威猛之感,坐着的是个绿衣女子,很是闲情逸致,哼着小曲儿,自娱自乐。

    男子道:“壁削千仞,韩退之说的不错,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女子道:“山水之奇,宜桂林天下第一。”男子一笑:“怎么,祁连山不好么?”女子嘴一噘:“大哥欺我,不理你了!”男子道:“好好好,知道咱们陆静是最好最热爱祁连山的姑娘,好不好?”陆静一笑:“我可不像文白妹妹那样容易上当受骗。”男子道:“竟这般巧合?文白不就在对面那条船上?”陆静站起身来眺望:“对,她在招手呢,还有蓝扬……还有……萧……萧大哥?”男子不禁一惊。

    两船相会,船上白衣女子,蓝衣男子纷纷作揖:“大哥!”这红衣男子,显然就是祁连山山主洪瀚抒了。

    船上另一个男子,萧骏驰,嘴唇翕动,不知该怎么打招呼。

    洪瀚抒小声道:“骏驰兄。”骏驰有些激动:“玉莲……是怎么死的?”

    瀚抒神色黯然,显然是对萧玉莲还未忘情:“我这么久都不能明白,不能释怀……骏驰兄,无论她做什么,都是我洪瀚抒这一生最爱的女人,无论欺骗我多少次,多少年,都可以……”

    骏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的兄弟,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杀玉莲,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总算是报应。”

    洪瀚抒一愣:“骏驰兄……”

    “你放心,文白都和我说了,是玉莲把爹推到你的钩下换得她自己一条生路,她从小就这种歹毒心肠……她和那马队里面五十多人一起横死,一定另有隐情,是她自己的报应。”

    瀚抒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匕首来,刃上的血凝固多时:“就是这把匕首,害死了玉莲。”骏驰接过匕首,文白道:“江湖中人都误解是大哥杀了玉莲姐还殃及无辜,所以这些年,也对我们祁连山存有偏见……”

    骏驰端详这匕首,匕柄上刻着一个风字,他皱起眉头:“这个人嫁祸于你,令你蒙冤,令祁连山蒙冤,就是祁连山的公敌。”

    瀚抒的脸上写出一丝欣喜的神色:“骏驰兄,你我终于可以再度合作,一致对外了!我答应过爹,无论如何,祁连山的地位都一定要恢复!”

    ??

    靠近横山寨之处,几人仍以舟行,这里人来人往,水面也开阔些,众人多日游山玩水,觉得索然,便往岸上张望。

    蓦地众人呼吸全部沉重起来,宇文白微声惊呼,蓝扬努力往岸上瞧,洪瀚抒和萧骏驰一下子站起身来,陆静忍不住出声道:“那……那个不是……”宇文白惊道:“是玉莲姐!”

    洪瀚抒噙泪:“像,太像了……”萧骏驰移船相近,摇摇头:“不是玉莲……”

    宇文白松了口气:奇怪,我怎么暗地里不希望玉莲姐复生似的?

    陆静疑道:“奇怪了,天下哪里有如此相像之人?”

    蓝扬见瀚抒一脸痴迷看得目不转睛,心知其意立刻靠岸。那女子形貌更加清楚,身材娇小,一袭白衣,外加红色披肩,肤色甚是白皙,年龄正巧是十四五岁,她在岸边蹲着,抚mo着一只白色小狗,她对面那个汉子显然是狗贩子,女子身后那个憨实大汉皮肤黝黑,应该是她同伴。女子声音很好听:“这狗儿多少钱?”狗贩子声音也传来:“这狗最贵了,本来要五十两银子,好在这是我今儿出手最后一只,便四十两卖给你吧!”

    瀚抒等人一边下船,一边觉得那狗贩子在敲诈,期待那女子还价,但那女子突地站起身,拔剑就要杀狗贩子,若不是被那黑脸大汉拉着,狗贩子早就没命了。

    宇文白觉得有趣:“这姑娘脾气好臭,嫌贵也别杀人啊!”

    却听那女子怒道:“你以为你有命,狗就没有命么!四十两叫什么?叫贱卖!你养它对它没感情啊!我说,这条狗起码要两百两,不,三百两!”众人愕然,狗贩子呆了呆,求之不得:“小的知错了,三百两,三百两!”

    黑脸汉子小声道:“小师妹,我们……我们……”那女子大声说:“废话什么?给他钱!”瀚抒在旁片刻,看那汉子一脸窘迫,一味劝她不买,女子显然不清楚他们没这么多钱,气势上依旧逼人,觉得她甚是可爱,走上前去:“姑娘,这钱不如由我先替姑娘付了。”

    他把狗递过去给她,心念一动,精神骤然恍惚:“玉莲,别让这狗脏了你的手。”那少女一愣,瀚抒被文白拉回现实中来,一脸通红,转移话题,轻声和这少女说:“你的师兄没有这么多钱啊。”

    少女“啊”了一声,回头看汉子,噗哧一笑:“真丢丑啊,多谢阁下相助,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改日必将偿还。”

    瀚抒轻声道:“在下叫洪瀚抒。”

    师兄妹皆是大惊失色,尤其是师妹脸色惨白:“祁……祁连山?”师兄稍微镇定些:“原来是祁连九客,失敬了!”

    “不知两位是?”

    师妹道:“不敢,在下叫凤箫吟,他是我师兄,满江红。”

    陆静知瀚抒想知道更多,追问:“不知姑娘何方人士,家居何处?”凤箫吟一笑:“在下四处漂泊,师承江西三清山纪景,与七位师兄合称江西八怪。”

    此语一出,众人皆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包,凤箫吟一笑:“你们放心,江西八怪不会无缘无故偷东西。”

    看见她的笑容,萧玉莲的笑即刻浮现在眼前,洪瀚抒不由得茫然,一直盯着她的笑看:“难道玉莲没有死?难道玉莲再度骗我,然后去了江西?世间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人?但看这姑娘天真无邪,又怎会是她?”这当儿,凤箫吟和满江红已经走远了,文白叹息:“是做梦么?怎会如此相像?”

    蓝扬哼了一声:“凤箫吟,显然是假名字,我敢担保,整个祁连山的人都会认出她是萧玉莲。”

    “方才我自报家门时,这姑娘还惊了一下,对了,其实有个很好的方法可以断定她是不是玉莲!当年玉莲逃下山时,祁连山山主之位的印章也失踪了,如果这姑娘身上有,那她必定是玉莲无疑!”洪瀚抒道。q
正文 第二十章 祸爱之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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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色依然。洪瀚抒摸着那把带有风字的匕首,止不住心痛——萧玉莲,凤箫吟?

    他到底希不希望她们是同一个人?

    他想要玉莲活着,可是这就表明,她再一次欺骗了自己,而且还牵连了一整个马队和自己开了天大的玩笑,诬陷了自己两年,骗取了无数眼泪和怀念。

    但是假若玉莲死了,他却不会好过,**上自由,精神上却更束缚,虽然玉莲是大家公认的歹毒女人,一次次背叛自己,可是自己被骗,也活得心甘情愿……

    玉莲,可知你一颦一笑,都牵制着我人生的根源……

    瀚抒突然一惊:不,那个女人,我再见她就不可以再爱上她,她为了自己逃命连父亲也杀,那个女人!我必须恨她!洪瀚抒啊洪瀚抒,再次让你选择,你会不会仍旧下不了手!?

    他的肩膀被一个人按住,那人在他身后轻声道:“瀚抒,你不可以两难,你要割舍,对她的情意。”瀚抒苦笑:“骏驰兄。我已经割舍了,这两年,我一直在努力地转移感情,拼命地告诉自己,天涯何处无芳草……”骏驰道:“假若那凤箫吟真的是玉莲呢?”瀚抒蹙眉,没有回答。

    次日,众人在横山寨购买了不少马儿,这不禁勾起了宇文白对白马之思。这些马儿大多产自大理,而宋人往这里源源不断地运输盐、锦、丝帛、文书,还有手工艺品。大理人带来了麝香、胡羊、长鸣鸡、披毡、云南刀、许多药物与宋人兑换,整个横山寨非常繁华。

    瀚抒理所当然与凤箫吟二人巧遇,当时凤箫吟似乎正在讥讽时事:“朝廷花这么多万银绢买马,真正能上战场的能有几个?!”满江红点头连声附和。瀚抒听得出她声音和萧玉莲还是有差别,不免有些疑惑。

    凤箫吟续而聆听一个宋国官员和一大理马贩的买卖过程,一边听一边脸色由晴转阴,死死盯着那翻译,瀚抒不懂大理文,只听那边咕噜了几句,翻译道:“这马贩子说一匹四十两。”

    他话音刚落,凤箫吟突地抽出剑来直接往他脖子上抹,众人大惊,翻译大急:“你干什么?!”他见凤箫吟没有反应,忙用大理文翻译了一遍,凤箫吟冷道:“你总算翻译对了一句。那为什么这马贩子说三十两,你翻成四十两?”宋官大惊,翻译慌张失措:“我……我……”凤箫吟冷笑:“你和横山寨买马官员串通一气,多报数目从中牟取暴利,这种伎俩,太胆大包天了吧!”

    那宋官大怒,旁边一小官吓得跪地求饶:“大人,下官,下官不敢了……”宋官大声喝道:“将他二人押解下去,听候发落!”宋官对凤箫吟酬谢一番,萧骏驰在旁轻声道:“不像玉莲,首先,声音不像,其次,玉莲不懂大理文,当然,这可以学,第三,玉莲不会像她这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

    或许这凤箫吟真的不是萧玉莲?洪瀚抒叹了口气,不知是喜还是悲……

    ??

    江湖从前的前五十名,如今仅存的只剩几人,第一的肖逝,第二易迈山,第四十七周瞰……这样的零落使得云雾山比武刻不容缓。比武得来的荣耀也许比自己想的还多——

    虽然如今武林已有徐辕林阡在前,但若得到这次的第一,就是这个领域的盟主,对抗金人的领袖。

    瀚抒去云雾山,不止要当第一,更要和徐辕林阡平起平坐,当领袖,统领江湖。

    但是他深知,由于两年前的那件因萧玉莲而起的命案,他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除非,凤箫吟是萧玉莲。

    他注意观察她,果然,她听说两年前的“祁连山政变”,脸色就变得惨白,有一次还几乎晕了过去。最严重的一次,满江红二话没说带着她乘马车走了。

    瀚抒也让文白购车,两人先行一步追了上去。

    两路人马隔了土坡扎寨,凤箫吟似乎很不愿意看见洪瀚抒,但仍旧勉强笑着打招呼,让洪瀚抒和宇文白一同过来游戏说笑,冥冥之中,瀚抒觉得她在有意伪装,掩饰些什么……

    她究竟是不是玉莲?如果不是,为什么她一听到“祁连山”,脸就刷一下变白,为什么会晕,为什么紧张得颤抖,但如果是,一个人不可能在两年时间内,变了心肠,而且张口闭口谈的都是抗金?

    这两日途中虽然不见民怨沸腾,也遇见不少不平之事,凤箫吟一路打抱不平,与萧玉莲的确不像同一个人。便是这天凤箫吟搭救了一个老农夫之后,众人看见那老农脸上的悲哀眼泪:“恩人救得了老夫一个,救不了所有人,救得了一次,就不了下一次啊!”

    凤箫吟粲然一笑以回应:“那就一个个地救,一次次地救啊!”瀚抒看见她的笑容,喜欢她的开心,但转头看那老农走远,叹气道:“官逼民反,也没有办法……宋国气数将尽了。”

    凤箫吟怒道:“你说什么?!”瀚抒道:“我久居西夏,却也看得出形势,宋国快完了。”凤箫吟嘴不饶人:“都是一样的统治,西夏一定在宋国之前灭亡。”瀚抒一怔,笑道:“说得对……临死前的呻吟,就是这些起义。”凤箫吟蹙眉,不肯赞同。

    ??

    来到这云雾山脚下,离目的地还有几天的行程。即将入夜,瀚抒提议众人先行休息,自己独自去林间寻水。

    重回宇文白、满江红、凤箫吟三人休憩之处,却见林子里围了一大群莽夫,他心一惊:难道又有人要来寻我麻烦?

    心念一动,暂时不动声色,站在树后。宇文白一脸镇静,而满江红神色紧张,凤箫吟和一个人对面站着,看来是她有事。

    局势甚是紧张,以凤箫吟为目标的是个老头,正对着凤箫吟虎视眈眈,瀚抒手扣碎石,准备随时去救,他不知凤箫吟武功到底如何,只见机行事。

    可是,那个老头却突然后退一步,他一退,所有提刀大汉都后退两步。

    瀚抒一愣,望见凤箫吟正在剥果皮,她每剥一点,就扔一些,老头色厉内荏,身后莽夫们看她脸色不对,走的走,跪的跪:“三……三姑娘……”凤箫吟抬起头:“你好大的胆子!”老头一吓,虽然不至于跪下磕头,却连武器也掉落在地:“小,小的不敢了。”

    “第四十七,周瞰。”凤箫吟冷笑着,“你别忘了,这么多年能保住这个名次,完全是享我江洋道的恩惠,居然敢造反,活腻了么?”

    瀚抒乍见她面色冷酷,不觉一惊,马角壶也脱了手。宇文白得知周瞰是过去的第四十七名,上了心,仔细旁听,心道:这凤箫吟,究竟何许人也?

    “你想不想将功赎罪?”凤箫吟轻声道。

    周瞰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周瞰身后有个少女拔剑出鞘:“爷爷,何必怕她?!她不过是江洋道上的,杀了她!”周瞰急忙拉着她到身后来:“回来回来!三姑娘,孙女不懂事!你不要责怪她!三姑娘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周某照做便是。”

    凤箫吟道:“你替我去把抚今鞭、惜音剑、饮恨刀三者取来两者。”周瞰面露难色:“这……”凤箫吟狠狠道:“怎么?想将三者都取来不成?限你在明年元宵来复命。”周瞰道:“不知那时您在何地?”凤箫吟冷笑:“我想找你,当然可以找到你。”手一挥,周瞰不得不服贴,强拉着尚不服气的孙女走了。

    洪瀚抒拾起水壶回到他们身边,看那帮人已经走远,好奇地询问她所说的三样武器取来两样一事,以及为何要周瞰去夺饮恨刀惜音剑,凤箫吟一笑:“你觉得饮恨刀惜音剑能被周瞰夺去么?我让他夺的,只是抚今鞭而已。”

    宇文白点头:“沿途听闻林楚江已死,不知是否属实。”凤箫吟轻声道:“林前辈是和家师一同去世的,我也亲眼目睹了,是死在他的同门师弟柳峻手里。”瀚抒文白皆是一惊:“此话当真?”凤箫吟点点头:“不过有些事我必须在见到一个人之前有所保留,不然会出大乱。”

    洪瀚抒认识到事情非比寻常,也不追问:“我不关心其中内情,只想问凤姑娘,抚今鞭是什么?它怎么也不可能与饮恨刀惜音剑齐名。”

    “其实,抚今鞭是应该和饮恨刀惜音剑齐名的武器,只不过现今它的主人没什么能耐而已,我让周瞰去夺,才能让抚今鞭入江湖。”

    瀚抒一时间觉得这女子手段厉害,渐渐和萧玉莲有了落差,但心里隐隐有了另一种莫名情感……

    他不知道,命运是循环犯错的,又一份爱的开始,又一场祸的眷恋。

    ??

    却说云雾山中,宋贤吴越见胜南的伤势渐渐好转,耐不住心中喜悦,三天两头扶他出去走,胜南身体本就强壮,过不了几日就完全康复,杨吴二人和胜南说起林思雪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奇怪,胜南忆起年前在点苍山凤箫吟胡诌的一套谎话,可能令云蓝相信了他的身世,心中甚是隐忧,怕林念昔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这天四人一同下山去,沿途胜南健步如飞怎么追也追不上,宋贤在后面追着,气喘吁吁:“我就说,胜南生命力强透了,那天担心个什么劲啊!等等我,胜南!”吴越看他俩一路狂奔,笑着和石磊慢慢散步:“胜南那天也是多喝了酒,不然怎么会病危?这样才对,石弟,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见咱们三兄弟都幸福,永远是好兄弟。如今得遇到你,更是天赐之福。”石磊听得心中甜蜜,暗自说:不过我可不想只做你兄弟……

    前面一条很清澈的小溪,宋贤停下脚步,故意嗅了嗅:“哇好臭,这么多天都没洗澡了!”石磊一怔:“现在才二月,你们打算在水里洗?”宋贤已经脱了外衣:“怕什么,冬天都洗过!”石磊面上一红,看宋贤胜南都开始脱衣:“你们洗吧,我先走走,胜南你当心点,伤口刚刚好。”吴越看他远走,纳闷着:这么怕冷啊……

    三兄弟脱了衣服往水里钻,吴越突然顾忌道:“假若这水专给人喝怎么办?”宋贤耐不住心急:“快洗吧,你能担保以前你没喝过人家洗澡的水?!”胜南一听有理,呵呵笑着拍拍吴越的肩:“朕特此批准爱卿享用,好了,好事做这么多年了,就做些坏事吧!”宋贤笑道:“不知在水上用潺丝剑法是个什么情调。”说罢脚一踩激起几尺水花,他猛然从那旋转水花中牵引出一条水带来,一粒水珠连着一粒,皆是因内力相吸,吴林二人在旁观赏,宋贤屏气,用手一甩,水带挥洒之余,始终不离宋贤之手,正是“藕断丝连”,不得不令人叹服潺丝剑法的精妙。

    三兄弟泼水嬉戏了好一阵子,再出水穿衣,胜南一时找不到自己袜子,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宋贤穿戴完了,才赔笑着从脚上褪下一双:“胜南……哈哈,穿错了……”

    胜南骂道:“居然敢抢我东西!你个混蛋杨宋贤,偷袜贼,袜子大盗,哦我知道了,几年前义军里发生的袜子失踪案就是你干的!”宋贤脸上红一阵青一阵:“你……你……你才袜子大盗!你个混蛋吴越!啊……”他意识到自己骂错人,改口也来不及,吴越佯怒:“你骂我作甚?!”宋贤忙道:“哎呀,习惯骂你了,对不住啦!”吴越摆起大哥的架子:“那不行,你得向我道歉!”

    “一定要道歉?”宋贤可怜巴巴地。吴越笑道:“那显然。”宋贤笑着向他鞠躬:“对不起胜南!”吴越本来作出一副美滋滋的样子,一听瘪了气:“你不是向我道歉么?!”宋贤道:“是啊,刚刚我将他错说成你,现在道歉当然要把你说成他,这样才公平。”胜南笑着连连附和:“对对对,这样公平。”吴越大怒:“你们两个死小子,还不知要怎么死!”说罢立刻找水泼他们,宋贤胜南立即还以颜色。

    很久没有这样轻松了,自从离开泰安,步入宋国,希望将来还能一直这样……q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身陷囹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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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吟一行在山中落脚,却依旧没有林胜南半点消息,便驱车去各家客栈找,她每问到林胜南,那群人要不说不知道,要不干脆白她一眼,白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自然没有得到胜南已经入狱的消息。一天和瀚抒一同寻找胜南,在路边看见一个酷似胜南的,立即跳下车去,她这一跳不打紧,害得洪瀚抒也跟着跳车,差点被另一辆车轧着。

    虽然没被车压扁,瀚抒也是鼻青脸肿,宇文白担忧不已,替他包扎抹药,将他的头裹得跟馒头一般,凤箫吟脸皮再厚,也觉得过意不去,文白煎药的时候,她就自觉过来照看瀚抒。这一日刚刚到瀚抒屋里,瀚抒忽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带着凤箫吟到了一偏僻之处,忙不迭取出一条丝帕来,小声说:“你看看!”凤箫吟接过丝帕,看上面略微显红,疑道:“什么啊?”瀚抒道:“这是八岁那年你让我去采花,我摔伤了,你替我包扎的啊!”凤箫吟一愣,赶紧来摸他额头:“你……莫不是摔坏了?”瀚抒紧握住她的手:“不,不,我没有摔坏,你伪装得再好也没有用,我也想说服自己你不是,那么你身上,为何有祁连山山主的印章!?你说!”凤箫吟被他震慑住,无言以对:“你……你……你疯了!”

    瀚抒一把抱住她:“对,我是疯了,像疯了一样爱上你,像疯了一样一直爱着你!”说罢立刻要强行吻她,凤箫吟大怒,一巴掌直接拍过去,眼中尽是不解和迷茫还有愤怒:“莫名其妙!”说罢甩袖便走。

    瀚抒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脑中全都是玉莲的影子,宇文白一直在客栈门口等他:“大哥,你去了哪里,药都凉了……”瀚抒推开门进去:“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宇文白添了一句:“刚才凤姑娘她……”“别说了!”瀚抒暴怒着,重重关上门,宇文白被拦在门外,想说什么,但唇刚刚翕动,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凤箫吟一个人在客栈里吃午饭,暴饮暴食,宇文白看她心情不行得很,怕碰钉子,几次要过去,站起来又赶紧坐下去,凤箫吟觉察出她有话要问,停止饕餮,劈头一句:“想问我洪瀚抒今天怎么了是么?”宇文白点点头,又摇摇头,凤箫吟一笑:“你们祁连山的人也真够奇怪,一个说胡话,一个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

    宇文白脸颊微红,凤箫吟面色却微微一变:“究竟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们俩要调查我?”宇文白赶紧解释:“凤姑娘,你千万不要放在心里,你也应该知道,大哥曾经深爱过一个姓萧的女子,可是由于政变,这女子死了。”边说边察言观色,发现凤箫吟果真毫不知情,凤箫吟见她停止说话,奇道:“好奇怪,她死了关我什么事?难不成是我杀了她?”

    宇文白小声道:“不,不是……因为你……你长得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凤箫吟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哦,难怪了……”她突然噗哧一下笑出来:“想不到洪瀚抒也这么傻,还很痴情啊。看不出来……”

    晚上宇文白告诉洪瀚抒凤箫吟的态度,瀚抒起先不信,后来得意得一脸坏笑:“她真的说我痴情啊?她真的这么说……”宇文白见他自我陶醉,心里大大宽慰,但不知为何还是有点难过。

    瀚抒看文白离开自己房间,从陶醉中回过神来,再度陷入苦思,他之所以会有白天那般举动,是因为一个连文白都不知的原因——

    昨日他无意间看见了凤箫吟的包袱。

    包袱里除了一些杂物之外,最显眼的、最让瀚抒期待却又令自己如遭五雷轰顶的就是一只玉器——那不是祁连山山主的印章是什么?

    如果她不是萧玉莲,那她怎么可能有印章!?

    然而他克制不住,爱总是多于恨,他天真地想,也许她是失忆了呢?我们再见面还是上天的仁慈啊,上天安排我们再见,是希望我们重新开始……

    他如此安慰自己,坚持与她往来,尽管她一直没有承认。

    两日过去,江湖人士越来越多,少年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凤箫吟没见着胜南,隐隐产生一丝不安,她却没有深入去问“奸细”这类的敏感话题。

    这天,凤箫吟和洪、白二人在一起切磋武艺,凤箫吟道:“我听说二位外号分别是‘钩深致远’和‘踏雪无痕’,想见识见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瀚抒笑着向文白使了个眼色,文白小声道:“那不过是个美名罢了,在下的轻功,稀松平常……”凤箫吟摇头:“那是你谦虚,稀松平常哪里够得上‘踏雪无痕’的资格?走,咱们去那林子里,那边有块泥地,你给我观赏观赏怎样?”

    宇文白见瀚抒二话不说就同意,立刻顺着他意思也过去了。凤箫吟站在泥地之外:“宇文姑娘……”宇文白一笑,运起轻功跃进泥地中去,那泥地土质平常,普通人轻踩一脚也会留下痕迹,而观宇文白所踏之处,果真没有落下一丝痕印,凤箫吟长了见识,情不自禁拍手叫好,宇文白越过一段路程,瞬即纵身飞上古树,随即从树尖上凌空滑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回原地,凤箫吟又惊讶又好奇,顺着她路线找她脚印,但泥地里只有她自己一连串脚印罢了,而且宇文白方才滑落的松树下,一只松针都找不到,凤箫吟不由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踏雪无痕啊!”

    洪瀚抒道:“凤姑娘轻功应该也很是不错啊,可否施展看?”宇文白知洪瀚抒此意,是想观察凤箫吟的轻功,再与萧玉莲的加以联系,而看凤箫吟,明显有点慌张:“我,不必了吧?”

    文白一愣:“怎么?凤姑娘想深藏不露?”凤箫吟一笑:“在下的轻功平时见见倒是还行,可是放在宇文姑娘后面就丢丑了,如果我上了树,还不知怎么下来!要不这样,洪山主,拿出你的武器来同我切磋切磋!”

    瀚抒一怔,笑道:“还没有过一个人,撇开文白直接向我宣战的!”说罢取出武器来,左右各一铁钩,那铁钩前端弯有一定的弧度,看上去角是对着瀚抒自己,但角上又微微向外弯曲,对着的其实是对手,这一切对于凤箫吟来说显然一目了然。而凤箫吟的武器一出,就先给瀚抒传递了鲜明的色泽感觉,这把玉剑微微透着寒气,晶莹剔透,瀚抒不知怎地,总觉得内藏杀气,夺人心魄,好像有不少人曾经丧生剑下一般……

    凤箫吟提起剑来:“你先来吧!”

    “你先来吧”四个字深深烙在瀚抒心间,他记得从前,每次一遇到凶险,萧玉莲总会这么说:“你先来吧!”偏偏自己这个傻小子,那么听他的话,一次次的为她做蠢事,结果,在她决定用他作人祭的时候,她脸上尽是不屑:“你真以为我会喜欢你?真可笑,玩玩而已!我有这个资格!押他下去!”

    她出卖他的时候,记不记得她说过这么多次你先来吧之后,都有一个人先去……

    凤箫吟看他突然走神,赶紧打断他思绪:“怎么了?”

    洪瀚抒一惊,这才提起双钩,率先出招,凤箫吟并未立即躲闪,钩尖已将夹到剑上之时,才开始出手,一剑从双钩夹缝中钻过来,想以快速取胜,也不在乎动作有多难看,怎料洪瀚抒速度更快,虽然凤箫吟出手之快在他意料之外,但他收钩回身,竟在凤箫吟剑至之前,凤箫吟稍稍一惊,洪瀚抒立刻追上一钩,一招毕,凤箫吟就知道遇见对手了,洪瀚抒的钩里,明显有一种内在的气焰,说不出什么感觉,就像……像丛生烈火,在速度里凶残地燃烧、粗鲁地蔓延、狂热地翻腾……

    凤箫吟也不知自己怎么回事,明明在对敌,脑海中却掠过这三个形容词——凶残、粗鲁、狂热,心想洪瀚抒真对得起这“火从钩”的名字,他钩钩都扣牢了玉剑,凤箫吟抽不出去,只得拼命摩擦,企图把剑从他钩下给转出去,而洪瀚抒气势凌人,抢上一步,将钩逼至凤箫吟喉下,钩锋直对准了她!凤箫吟急忙往后一仰,从身上摸出一只木质剑鞘来,往钩上一磕,缓过这危机,但剑仍旧被他左钩缠住,紧咬不放,这才知道他是比胜南还要棘手的敌人,不敢怠慢,右手握剑僵持,左手靠剑鞘与之比试,凤箫吟左手当然不够灵活,从外观上看,已经身处下风,但虽说如此,瀚抒却不得取胜——不错,她左手是不灵活,但剑法的快慢是藏不住的,她越行越快,虽然被打了折扣,但仍然看出,剑招之中千变万化,奇也!

    就这么一剑比一剑更快,他的钩也控制不了这剑鞘,不由得大呼惊奇,他和胜南当时的感觉是一样的:变、幻、快,这是哪家的剑法!

    而且,还有些熟悉……

    胜负难分难解,宇文白看他俩切磋到满头大汗,看准了一个时机停了战事,笑道:“大家住手了吧,不要伤了和气!”洪凤二人各自退让一步,凤箫吟笑呵呵地说:“我差点死在钩下啊洪山主。”洪瀚抒问:“姑娘最后一招是什么?使得很出人意料。”

    凤箫吟道:“是我自创的,还没命名。”凤箫吟这么一说,瀚抒便道:“姑娘叫凤箫吟,那这一招不如叫凤箫声动吧!”

    凤箫吟赞道:“好名字!”她提起瀚抒的左右双钩来看,爱不释手:“这兵器造得很有特色。”瀚抒道:“这是家父……不,洪兴洪老山主所制……”

    凤箫吟一怔:“洪老山主?他不是令尊么?”宇文白赶紧道:“是,是大哥的父亲,大哥,你在说什么啊?!”瀚抒苦涩一笑:“也许你不相信,我也许不姓洪呢……”

    凤箫吟点头:“原来,你是洪老山主的养子……”心中暗道:怪不得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被爱人出卖,父亲又不是生父,真是可怜……q
正文 第二十一章 身陷囹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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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醒来,发现自己手脚都被铁链锁住,才意识到这场牢狱之灾,唯一欣慰的是,饮恨刀还在自己手上。紧紧攥着,却感伤,因为握住饮恨刀,只有两条路走,心里其实有纠缠,不知多少遍,突如其来的不白之冤,把所有事情都提前,不得不在比武之前面对……

    突然肩头又一阵剧痛,他麻木地看着栏杆外面,那几个冷漠无情的狱卒,如果要结束这样的落魄生活,只要他见到徐辕,说一句话,拿出那块玉就行。如果要结束这一切,就结束自己多年的流浪江湖……

    他却一动不动,克制住心里每个放弃的念头……

    一个狱卒发现他醒了,哼了一声:“林胜南,你现在出名得很,人人都认识你,哼,敢杀害林老前辈!难怪要成武林公敌!”说罢把饭菜扔进来,洒了一地,脏得令人作呕,看胜南坐在原处不动,狱卒冷道:“你吃是不吃?”

    胜南冷笑:“吃不吃与你何干……”狱卒大怒:“你这个奸细!死到临头到有骨气了!”

    胜南一笑,任他怎么骂,自己不作声就是。

    连续几日,胜南都强忍着这群狱卒的欺辱,饭菜未进,人也瘦削了不少,狱卒得寸进尺,终于从口头上的羞辱发展到鞭打,胜南伤势开始恶化,神智却一直清醒。神智清醒又如何,这世上,谁错谁对往往分不清楚。

    胜南受到的这一切,宋贤和吴越在狱外料得到,却苦于救不了他,徐辕和柳五津下了命令不准人探监,两兄弟被拦在监狱外根本无法见他。

    吴越分析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测道:“我想,胜南和林老前辈的比武可能是真的,但在比武中途发生了一些异乎寻常的事情,徐辕不能听那樵夫一面之词,宋贤,咱们今晚去找他!”宋贤有些怀疑:“你有办法救胜南?”“现在就算害到胜南,我也要救胜南!”宋贤没懂这句的意思,也没心情再去多想。

    ??

    夜晚,来得很慢。

    入夜之后的云雾山,斑驳的树影下,向一、石暗沙和柳峻已经跟着潜入山中,密切注视山内的一举一动,毕竟云雾山比武,也关乎金人利益,他们此行目的,就是简单两个字——分裂。

    “柳峻,这些日子你去了哪里?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向一生气地问。

    “属下上次与林楚江交手,受了枪伤,好在没有中毒,那个小丫头,居然吓唬我枪尖有毒!”柳峻恼恨,“不然我已经拿到了饮恨刀!”

    “想不到你柳峻也怕死!”石暗沙不带感**彩地笑着,“不过向一,你这个手下这回是大功一件,杀了林楚江,再把责任完全推卸掉。”

    “徐辕还在等什么?直接杀了林胜南不就行了,现在把他跟饮恨刀一起关起来干什么?!”向一不解道。

    “徐辕要是像你这么莽撞,不知哪年就死了!”石暗沙嘲讽道。

    “你说什么?!”向一又要吵。

    石暗沙正色道:“你用脑子想想,这次云雾山比武,最怕节外生枝,万一杀了林胜南,饮恨刀就会跑出来,林阡不在,人人都想夺,那不就乱了,现在关了他和饮恨刀,却把所有人都束缚在这里比武!”

    向一哦了一声,有点惭愧。

    柳峻叹了口气:“他们这一代,江湖的主角随时会变,这次的关键,就在徐辕怎么处理,处理得一有不慎,这次的比武就完了。”

    ??

    山内,平静的外表,乱的先兆。

    屋子里坐着的,仅有徐辕、五津和短刀谷的另一个首领石中庸而已,他们商讨的问题,正是饮恨刀和林胜南。

    徐辕一句话立刻表明立场:“我觉得,能够让玉泽那样的女子动心,他的人品和武功就必定不会差。”

    五津叹了口气:“我今天是有些气过了,胜南不是那种人,更不可能暗算楚江。”

    看他二人都为胜南说话,石中庸虽然不认识胜南,也觉得其中可能有误会:“那到底怎么办,难道将他放出来?”

    五津轻声说:“天骄你怎么看?”

    徐辕答说:“我和你想法一样,先关押着他,不让任何人见他,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现在牢狱对他和饮恨刀是最好的屏障,只要他武功高强,就是我们必须保护的人才。”

    五津听得他如此说,不由得对他胸襟气度大为叹服,试探着问:“真的不在意玉泽的事么?”

    徐辕一愣,笑着说:“我会尊重玉泽的选择,毕竟,她想要的是一份安定的感情,我给不了。只是,希望林胜南不要像我这般,把情爱放在第二位……”

    五津拍拍他肩膀:“放心,别把我的话往心里去。”

    徐辕点点头:“你再说我就真往心里去了……”

    石中庸看他二人闲谈,脸色凝重,重归话题:“其实今天那樵夫的话里,还是有很大的破绽,林胜南和楚江的比武,他没有目睹整个经过,只看见一头一尾。所有的事情,还得问林胜南,只不过他什么也不说,你们再怎么信任他也没有用,这件事还是要解决。”

    “其实除了林胜南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可以目睹整个经过,那樵夫说了,当时有个小女孩观战,十有**是江湖中人。”徐辕道。

    柳五津大喜:“的确是个好线索啊,但是,会是谁呢?要是金人,就难办了……”

    正说着宋恒敲门:“天骄,杨宋贤和吴越被我带了进来,有事要告诉你。”

    “让他们进来。”徐辕赶紧地。

    话未说完,杨宋贤已经闯了进去:“天骄,你做得未免太绝了,我们不过是想见一见自己兄弟,关你什么事?为何一定拦着!”

    “有何事要告诉我?”徐辕也不解释,先问他俩。

    宋贤当即无语,回头看吴越,吴越回过头关上屋门,低声说:“胜南不可能和李龙吟是同伙,他是‘海上升明月’里把李龙吟调查出来的那个人,换句话说,他和天骄一样,是宋国在金国的细作。”

    徐辕五津和中庸皆是一惊,徐辕道:“此话当真?他原是‘海上升明月’里的?”

    吴越点头:“虽说很多人都看不起他的出身,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胜南从小就加入抗金义军,一心要洗了他父亲的耻辱。落远空大侠没有嫌弃他,教他刀法授他武艺,磨练他在‘海上升明月’里出力。”

    五津恍然:“难怪他武功这般高强,原来是落远空发掘的人才。你千万不要对外界说起是胜南揭穿了李龙吟的奸细身份,不然会害了他。”

    “我说过,就算害了他,我今天也要救他!从小到大我们三兄弟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比你们要清楚得多!”吴越说得义正严词,宋贤一直点头:“不错,我们以项上人头担保,他没有杀林老前辈,最多和他比武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林老前辈是托刀而不是被他抢刀。”

    石中庸冷冷道:“如果不是抢刀而是托刀,那么为何他一直将刀占为己有不交出来!没有杀楚江,私占饮恨刀也是大罪!”

    杨宋贤冷道:“就算他有罪,我们去看一看他也不行么?”

    “不行。”徐辕斩钉截铁。

    ??

    狱中。

    “喝酒!庆祝三天之后杀了这个狗兔崽子!”“杀了他?天骄要是这么做太便宜他!应该五马分尸了去祭林老前辈!”

    胜南从昏睡中醒来,听到类似摔酒坛一样的声音,原来已经过了三天,还有三日就是比武的正式开始,原本,那一天是李龙吟被处决,而现今,他的罪行彻底地占了上风,他一时觉得很好笑,太好笑了……

    门被踹开的声音,像有人正往里走,砸酒坛的声音也越来越响,紧跟着是个苍老的声音:“丁愁,你这是干什么?”丁愁也撕破了嗓子大喊:“丁忧,酒有什么好喝!每天沉溺在酒水里面,林老前辈的仇你报是不报!”丁忧无声,良久才抽泣道:“哥……”丁愁冷道:“哭,哭什么哭!你给我振作一点!”丁忧哭声并未减弱:“我不信,林老前辈那么好的人,他是个铁铮铮的汉子,是个大英雄,居然丧生这奸细手中,哥,没有林老前辈咱们两兄弟早就死了!”丁愁静静说了一句:“林老前辈是我一生中最敬佩之人。”说罢一阵寂静,突地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掀翻了,丁愁大叫一声“丁忧!”,丁忧已经大喊一声抽了皮鞭闯至牢门口:“是他!是他杀了林老前辈!我杀了你!”丁愁没来得及拦住他,丁忧看胜南睡在门边,隔着栏杆一把拎起他就打,他可怕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索命一样一鞭一鞭抽在胜南身上,每一鞭都用尽了仇恨的力气,每一鞭都打在胜南心上,胜南没有还手,指尖牢牢嵌在石砖里,已经被鲜血染红:无论怎么样,林胜南你忍着就是!

    丁愁怕出事,拼命呼喊着让丁忧住手,丁忧不听,口中喃喃道:“报仇,报仇!杀死他!”丁愁好不容易才拉开他,胜南倒在地上,身上尽是伤,丁忧哈哈大笑:“死狗!死狗!”胜南愤怒地重新坐起,依旧躺在栏杆旁,带着嘲笑的口吻:“随便你们怎么看,我忍就是!打完了,就立刻带他去醒酒!”

    丁愁为他镇静惊慑:何以他在这种关头,竟还有如此……领袖气魄?!惊疑不定,若有所思地带起丁忧准备往外走,正巧两个狱卒过来倒水,一边经过一边闲聊:“门外多少人想见他,多少人问他死活,出名得很啊!”“原来这样子也可以出名!”

    “是啊,有两个小子几乎每个时辰都来一次,还跟天骄去交涉,央求见这奸细,说什么三兄弟同生共死……”

    胜南一惊,突地起身来,大声道:“让我见他们!我要见他们!”他力气很大,几乎可以把牢门扳开,丁愁看见这一幕,赶紧上前握紧他手腕:“没有用,我们只听天骄的话,不准任何人见你!”胜南神情紧张:“宋贤,新屿!我一定要见他们!一定要见!”林胜南目光如炬,猛地挣脱开丁愁的手,一把扼住他喉咙,众狱卒大惊,全都上前来呵斥,胜南冷笑道:“到这地步,我也不怕再杀一个人!”

    ??

    宋贤吴越几日不见胜南,这时再见,恍如隔世,看他憔悴的模样,跟过去简直判若两人,宋贤藏不住心里的紧张激动和哀伤,想说的话全被丢在牢门外面了,一见面就紧抱住他只顾着难受,吴越环顾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圜墙很高,狱卒们个个虎视眈眈,知胜南这次身心受创,也不知如何安慰,拍拍他和宋贤二人的肩:“胜南,这一切究竟如何一回事?”

    胜南身体一震,吴越觉察到他真的有所隐瞒,轻声道:“你究竟有什么顾虑,为了这顾虑甘心在这里受难?!”宋贤急道:“对啊,告诉我们那天发生的事情,我们会救你!”

    丁忧哼了一声:“你们又再大的用也没用,他敢杀林老前辈,就是死定了!”

    宋贤抑制不住心里不爽,站起身一脚就朝他踢过去,丁愁大怒,甩鞭狠狠抽过来,宋贤惨叫一声,脚被抽伤,跌坐地上,胜南、吴越皆大惊,胜南欲去瞧他伤势,丁忧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休想出去!你们两个,可以走了!”

    宋贤忍痛怒道:“你什么意思?我们话还没说完!”丁忧冷道:“你们要说话?好啊,呆在这儿,一辈子别出去!”

    胜南担心他脚有事,看了一眼吴越,轻声道:“新屿,你照顾好他,有些事我不能说,真的对不住,这次之所以见你们,是想告诉你们,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吴越又关心又气恼:“林胜南,你要是真把我们当兄弟,就不要把我们蒙在鼓里,这件事我管定了,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q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良莠不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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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间,陵儿和厉风行一同散心,陵儿今天初至云雾山,对见到的每个人都评头论足,评到洪瀚抒,不由得赞叹:“这个人很不错啊,宁愿自己冤屈不散也不让无辜之人蒙冤。如果是别人,为了恢复名誉,不知怎么害凤箫吟呢!”厉风行踱着步子,心情很不错:“很多人会跟你一样感受。”

    陵儿,自然是那个抢了石磊屋子、害得凤箫吟饭都没有吃完的富家小姐金陵了。并不是因为她霸道,实在是家里人作威作福,老早就高价为小姐购置房屋,扫清障碍。这金陵是泉州巨富金士缘的独女,被父亲捧为掌上明珠,金士缘很疼爱女儿,派了一大群仆人沿途照顾服侍加保卫,厉风行作为泉州第二富的厉水寒独子,平日里虽然傲物,但也没有怎么仗势欺人过。金厉两家二十多年的邻居,厉风行和金陵亦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厉风行自小便与金士缘学习指法,武功卓绝,因而早年人称“打遍东南无敌手”,列九分天下之一。

    厉风行跟她一路谈笑,心情越来越好,忍不住调侃道:“做女孩子真是不爽,出来参加个武林大会,要带这么多人沿途保护!”金陵嗔怒:“什么啊?什么沿途保护?从泉州到这儿,一路上遇见的土匪山贼,全都是我赶跑的,真不知道究竟是他们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他们!”厉风行捧腹大笑。

    ??

    同一个夜晚。

    江晗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脑海中尽是恼人之事,塞满了对凤箫吟、石磊等人的恨意,是凤箫吟替林胜南洗脱罪名,帮他得到饮恨刀,他恼她,是石磊嘲讽他,真正武功高强的人怎会把秘笈带在身边,一句话就将他的武功诋毁。

    站起身来,止不住心头的恨意。

    门开了,陆怡进得屋来,她眼帘低垂,睫上尽是泪水:“为什么你和胜南总是过不去?你可知今天你差点祸害到武林?天骄对你很不高兴!”江晗哼了一声:“是又怎样,难道天骄说往东,就没有人可以说往西?!”陆怡泣道:“我求求你,放过他吧!”江晗拍案而起:“我就是受不了你一直这样,一直忘不了他!你老实说,是不是还余情未了?!”陆怡使劲摇头:“不!不是!”江晗冷道:“难道你爱的是我?”

    陆怡和他四目相对,找不到他的一丝爱意,心下凄楚,掩面狂奔出去。

    江晗用笔写下“凤箫吟”和“石磊”两个名字,立刻狠狠叉掉,其实今天从石磊举止里,已经知道她是女扮男装,只不过一直听吴越叫她石弟,似乎毫不知情,心念一动:好啊,我让你玷污我铁胆武功,我让你名节不保!

    他突然看见一旁写着的“林胜南”三字得意地笑着,像在嘲笑他一样,一怒之下将纸撕得粉碎。

    ??

    像往常一样,吴越卷铺盖睡在地上,石磊睡床上。

    石磊呆呆望着他:“你冷么?”吴越一笑:“不冷。你也真奇怪,我们俩睡一起不就行了,为何让我睡地上?”石磊立刻转移话题道:“都怪那个金大小姐不好,霸占了你屋子。”“对了,找到你哥没有?”“还没有。”“来……同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

    晨曦初上。

    石磊一觉睡得昏沉,突然觉得别扭,翻了个身触碰到什么,微微睁开眼,大叫一声,躺在他身边的将他抱在怀中的不是吴越是谁?!他这一叫,吴越也被惊醒,石磊看自己衣衫不整,惨叫一声,蜷缩到床尾,吴越大惊失色:“石弟,这,这是怎么回事!”石磊悸动过了头,夺了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住,睁大了眼睛不说话,吴越穿好衣服:“石弟,不,石姑娘……”石磊又羞又急:“别过来!”吴越想要解释:“不……不是我……”石磊猛地一个巴掌,硬生生抽在他脸上。

    门突地开了,围了好几个人站在江晗身后,江晗得意笑着:“想不到啊吴越吴大侠,你的生活也不够检点,不仅强行和人家同房,还强暴人家?!”

    吴越哑口无言,宋贤闻讯而来,看见江晗就知道没有好事,穿过人群到吴越身边来:“新屿,不用理会这小子!石姑娘,这事情,十有**是他搞的鬼!”

    江晗脸色一变:“你说什么?众位都看见了,现在是谁衣衫不整,谁受害在一边哭!”

    石磊痛哭着,吴越关心则乱,早就失去了以往分寸,胜南见此情景,当即走到江晗身边,冷冷喝斥:“江晗,你不必再含血喷人!新屿和石姑娘几个月前就已经成了亲,岂是你一个外人能了解?”胜南回头直接看向石磊:“石姑娘,是不是!?”

    石磊看着胜南的眼睛,她明白敌我,分得清是非,轻声道:“他当然没有强暴我,江公子,夫妻吵闹,你难道没有见过?”

    江晗身后一帮乌合之众立即一哄而散,江晗不敢逗留,灰溜溜地转头就走。

    石磊还在一旁啜泣,突然门外走进一个满脸忧愁的女子来,正是陆怡。

    陆怡劝慰着石磊,忍不住也哭出声来,胜南一怔,关切道:“怡儿,怎么了?”

    陆怡颤抖着:“我……就是这样……嫁给了承信……”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下来,胜南虽是早有心里准备,听得这句证实,恨不得立刻追去将江晗杀了,陆怡急忙拉住他:“胜南,不要!”

    “为什么不杀了他,还嫁给他?!受这种屈辱你甘心么?”胜南不解道。

    陆怡声音虽轻,却阻碍了胜南一切力量:“没有办法……我发现,原来自己很爱这个人……真的,他那个样子,我却偏偏爱上了……”q
正文 第二十三章 良莠不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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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武首日,不仅天公作美,而且凤箫吟杨宋贤林胜南三人同行,一路上都只见喜鹊。总坛还离得很远,但是已经可以嗅出战斗的凝重和武器的味道,这条路不见了寂寞,旅途变得自由,征途却遥远,能够看见不远处徐氏山庄的亭台轩榭、高阁楼宇,树木静谧地轻摇,却暗地里传递出紧张的暗奏,云雾山,说协调,其实大不协调,连景色里,都有一种无端的张弛感觉。

    谁都带着微笑和期待,谁都把迎面来的当作假想敌,谁都被周围一切扣着心弦,谁都害怕枯萎凋谢。

    宋贤一路看见不少故交新友,一个个都学会了与时俯仰,对胜南不是恭维就是搭讪,明白胜南此刻既不习惯也不稀罕,心里虽宽慰他的道路通畅却不得不对他们鄙视:“从前只想着欺辱胜南,现今换了副嘴脸,真惹人讨厌!”

    凤箫吟亦是不停地嗤之以鼻:“胜南,其实江湖的上流又怎样,对他们来说,世道更加丑恶。”

    宋贤和凤箫吟这方面保持同仇敌忾:“不错不错,你知道刚刚那个蔡柱基么?胜南病危的时候,他不闻不问,胜南被冤枉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大筐石头,说要在胜南行刑的时候砸他!”凤箫吟哈哈大笑,胜南亦奇道:“真有这回事啊?那我方才不该跟他客气了。”

    凤箫吟转身看他没走多远,从地上挑了块石子,往蔡柱基扔了去,蔡柱基正好好走着,突然脑袋后面被什么碰了碰,以为是虫子,回过头来张望,看见胜南宋贤和吟儿,还傻傻笑笑,凤箫吟得意地笑着,回看胜南并不是很兴奋,轻声问:“怎么,还在担心吴越和石姑娘?”胜南点头:“江晗针对我也就罢了,真的不希望他用这种手段对付新屿。”

    凤箫吟笑道:“没什么不好!我看这吴越石磊倒是一对璧人,早就该在一起了,江晗画虎不成反类犬,反倒会成全他们!”宋贤连连点头:“不错不错!那时候我还以为新屿有断袖之癖,谁料到石姑娘是个女子啊!好!”

    胜南一笑:“你们说得对。”

    突地后面超上来一个白衣少年,从他走路的姿势里就看得出性格里的桀骜不驯,有点“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意味,看得出来他和旁人感觉不一样,他牵马往前,对此三人稍有留意,但没有招呼,继续往前了,宋贤见他面熟,咦了一声,凤箫吟笑着说:“这么冷干什么?我认得你,你是未来的天下第一,独孤清绝,四字均有孤清之意。”独孤清绝回过脸来,略带笑意:“原来你也听过我名声?”

    胜南宋贤听他是独孤清绝,才知他就是吴越所说残情剑的主人、当时阻止宋恒砍胜南左右手的少年,胜南上前道:“上一次在下脱难,幸得独孤少侠相助。感激不尽。”

    独孤一笑:“没什么,这是我独孤清绝欠你们的情。”

    “你欠我们什么情?”宋贤奇道。

    “我来这里,夺了你们想夺的名次,当然要欠你们情。”独孤笑着说。

    凤箫吟当然很生气,他的狂和宋恒的不同,宋恒狂起来不着边际,但还可以语言反击,这独孤清绝是似有意若无意,听者难过说起来可能还真没什么,凤箫吟不禁嘲道:“不错,独孤清绝你天资很好,你听过老虎跟乌龟赛跑吧,老虎跟乌龟一起放在水里跑,跑得快的是乌龟,天资有什么用?!”

    独孤清绝一愣:“这话有个老头子也讲过的,哈哈。不过那要看水有多深了,只有一点点水在的时候,跑得快的大概还是老虎啊!”

    凤箫吟冷笑:“那你看好了,云雾山水有多深!”

    ??

    四人一并来到总坛,比武尚未正式开始,中国人自古以来办事就很慢,不过比武前的战场上,总是有不少投机倒把的人烘托着比武的趋势,使得一件事情没有开始便大热而已。

    一个人群里,就一个世界,一个话题。世界,被分成无数块,一块一块格格不入,相互看轻。

    凤箫吟随波逐流,立刻往最多的人群里钻,人群最中心的那个正宣传着比武第一名的大热人选,不外乎以下几人:“九分天下的叶文暄、洪瀚抒、厉风行、杨宋贤、宋恒,林楚江的儿子林阡,还有一个叫独孤清绝的小子!”“九分天下只来了五个?!”有人问,那人答道:“是啊,另外四个已经正式加入了义军,不必前来排名了,上述这几个,我已经调查过他们武功啦!有一箱书,你们要吧,廉价出售!”

    凤箫吟嘀咕着:“才没人稀罕看你这些破书哩!”但事实证明了一切——一大群人蜂拥而上,一会儿功夫,一箱书抢购一通。

    凤箫吟看得目瞪口呆,立刻有个小女孩上前去嘲讽:“这本书可真是漏洞百出,叶文暄擅长的明明是临安风景剑,你怎么写成鞭子了?他师父是陈俊,怎么会写成三清山的纪景?!”

    凤箫吟听到师父名字,马上抢过一本书来看,果真是乱七八糟,看了一页,差错是应有尽有,气得将书扔了,抬起头来注意到这小姑娘的模样,依稀在哪里见过,她一身紫衣,皮肤白皙,年龄很小,只听那卖书人怒道:“你怎么知道!”少女睁大了眼睛:“我怎么可能不知?叶文暄是我老哥啊!”凤箫吟一怔,卖书人大笑:“你是他妹妹?那我还是他爹呢!”少女一怒之下,抽出一条紫色绳索,飞快去套那卖书人,卖书人显然是江湖小混混,一招之内被她绳索套牢了双手,越挣扎套的越紧,少女笑道:“这绳子明辨善恶,恶人越挣扎束缚得越紧,那些大骗子下场都是被勒断双手!”

    那卖书人一惊,不肯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立刻求饶,少女得意地玩弄着绳索,这时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文昭,别玩了,让你别乱跑!”人群里走出一个身材修长的蓝衣少年,凤箫吟看见这个美少年,才忆起几日前在客栈议论林胜南的那对兄妹,心道:原来这两人便是叶文暄兄妹,来头可不小。

    围观的鲜有不认识叶文暄的:“九分天下里的临安风景剑啊。”“啧啧,长得好秀气,一点不像舞刀弄枪的。”“你可知他有个在出名的亲戚,叫做叶适?”

    宋贤胜南虽然听闻过九分天下里有叶文暄,却未听说他和永嘉学派的人物扯上关系,立刻旁听,那叶适世称水心先生,无意做官,一直从事学术研究,公然反对当代名流朱熹之说,提倡五行,更是朝中的主战派。

    “叶适是叶文暄的世伯啊,他们叶家出名的人物不少,最厉害的就是叶适,然后是叶文暄的父亲,富贾叶连,这叶连早年辞官隐世,家财雄厚,与朝中权臣有密切往来,只是叶连由于主和,和叶适有分歧,不相往来,虽说叶文暄是叶连庶出,理应主和,却深受世伯叶适影响而主战,更与其父决裂,从小目睹官场黑暗,喜好游览山水,拜陈俊为师,一身武艺超群,临安风景剑,外柔内厉!”

    凤箫吟听罢,忙上前与叶文暄招呼,她的师父纪景当年和陈俊同一师承,算来文暄还算是凤箫吟的半个师兄。叶文暄和九分天下另外几个比,显然多了一份涉过政坛的内敛和谦虚谨慎。

    此刻叶文昭松了紫绳,得意洋洋地站在那里,似乎向人们展示:自己武功这么好,哥哥就更别提了。

    这当儿却听见围观者中一个女子哼了一声:“这么点点本事得意什么?!”文昭眉头一皱,循声望去,人群里走出一个与其年纪相若的女孩,她体态婀娜,肤如凝脂,面容姣好,上身白衣素腰带,粉色敞肩,下身洁如雪色的褶裙,腰间佩玉,腰带上有一条彩色丝绦,似是系了什么东西,看上去动若脱兔,静若处子,动中有静,静里藏冷,冷内又包涵着富贵人家应该有的气质,眉毛稍直,看上去显得有丝倔强脾气,脚上穿的是粉色靴子,步伐甚是轻巧。她一出现,在场女子都黯然失色,林胜南见她美貌直逼蓝玉泽,不由得又惊奇又暗自神伤,凤箫吟则一个劲地直呼,觉得一整个云雾山放在这里也不过是等着衬托她罢了。

    文昭愠怒:“你是什么东西?”那女子依旧霸气:“我规劝你们叶家人,先是兄弟阋墙,然后父子决裂,不要把政治上的事情带到江湖里来。”文昭冷笑:“姑娘的话大错特错,江湖也是为政治服务的,既是主战,当然和江湖殊途同归!”

    那女子看了一眼叶文暄:“怎么?叶文暄你想当第一?”

    文暄谦道:“在下并不敢说大话,只是想借此机会进入短刀谷足矣。”

    那女子一笑:“你最好别说大话,有我天哥在,别人只能争第二。”

    文昭傲道:“那不可能!第一早已是我老哥的囊中之物了!”

    凤箫吟冷汗直冒:乖乖,一个比一个嘴硬。

    叶文暄一愣,随即道:“姑娘口中的天哥,莫非是打遍东南无敌手的厉风行厉少侠?”那女子浅笑:“不是他还是谁?”文昭“哦”了一声:“好大口气!你是叫金陵是吧,排场大得很,人如其名,长得跟石头似的!”金陵气道:“怎么样,想打一架?!”

    文昭怒道:“打就打!”随即抽出武器在手,是紫色锦毛所制,状如飞匕,匕下暗连另一匕,如此连作一链,造价应该不菲,凤箫吟道:“这是连环飞匕,收发自如,这么好的武器,亏她想的出来!”金陵忽地拉开她那彩色丝绦,瞬即从腰间抽出薄薄的一只刃器来,那刃器本是悬于她腰间,抽出来俨然一把长剑,宋贤道:“这是一种软剑,设计得也很是不错。”

    话音刚落,那边已经开始争斗。文昭先发一匕,金陵脚踏八卦阵位,瞬即上前一剑“横穿沙漠”,将一匕由飞行中途打落,文昭眼疾手快,甩起锁链,顷刻间链在软剑上绕了好几圈,金陵不慌忙,后退数步抽出剑来,又一式“灵蛇出洞”上去,凤箫吟蹙眉在一旁,看得出文昭功夫不深,一忙乱,错发了好几只飞匕过去,反观金陵武艺不俗,挥剑精湛,将这些飞匕纷纷击落在地丝毫未受影响,文昭重新调整好了,双手齐握锁链,横过来招架,金陵突地飞身而上,欲越过其头顶,文昭放开锁链,立即挥上去接招,但显然有点力不从心。

    两个女孩儿这般动粗,围观者皆是初次见到,而且看这金陵武功的确一流,皆是又惊喜又好奇,过了一炷香时间,虽然叶文昭败局已定,但终究不肯认输,依旧负隅顽抗。偏巧人群中有个金家的仆人,看见这番情景,回去告诉管家华叔:“大小姐被人家欺负啦!华叔快去看看!”华叔又急又怒,正在扫地,也不管别人笑话,扛着扫帚就赶过来,冲过人群大叫:“小姐!我来救您了!”一边往金陵这边奔,一边只顾着往前看,忘了注意地上还有块石头阻着,一绊摔倒在地,扫帚脱手,不偏不倚砸在半空中即将得胜的金陵身上,反而替那叶文昭化解了危机,金陵一怒之下下狠了手,逼得文昭连连倒退,眼见几乎要了她性命刺到她咽喉,文暄赶紧将妹妹拉了一把出了战局。

    众人缓过神来,看着狼狈不堪的华叔,纷纷大笑不止,凤箫吟前俯后仰:“这华叔真可爱,想帮他们小姐却帮了个大倒忙!”宋贤笑得站立不稳:“金大小姐真是倒霉,哈哈……”华叔不顾自己,跑到金陵身边去问长问短,金陵气得狠狠瞪了他十几眼,走过去冷对叶文昭:“你输给我,叶文暄也会输给我天哥!”叶文昭不服:“是你这仆人突然扔了一把扫帚过来,不然我才不会输了!”金陵有些懊丧,气得回头再瞪华叔:“回去好好扫你的地,今天我回去之前,客栈里什么都不准有!”华叔唯唯sp;不远处又是一阵嘈杂,原来有人设了赌局,谁会一举夺魁,众人纷纷下赌注,凤箫吟几人好奇张望了看,厉风行已经升到第一位,叶文暄几票相随,接下去依次是宋恒洪瀚抒林胜南杨宋贤和独孤清绝,叶文昭气不过,押了五十两银子在叶文暄上,文暄暂时领先,然而金陵走过来,不甘示弱:你是富贾,我比你还富,押了五十一两上去,文昭随即再出钱又押,金陵再押再押……

    胜南突然觉得这次的排名比武像是一个谜,谜上蒙了一大片雾,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凶险,也不如从前认为的那般单纯。

    他以为这样明朗的江湖不再良莠不齐,事实上错了,大错特错。

    自己身处的环境变了,进入了那个梦寐以求的时代和年华,这个江湖,不比以前单纯,而且还更杂乱,更幼稚,更加令人莫名。

    凤箫吟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心里轻声说:可是,却很开心,很充实。q
正文 第二十六章 宋恒VS独孤清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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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宋贤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洪瀚抒一手双钩挫败宋恒,心里哪敢走神,就等着洪瀚抒得胜了,恰在此时无意间肩头被轻轻一拍,转头一看,是沈依然,多日不见,沈依然依旧那么可爱好动,也依旧缠着自己——不能说缠着自己,因为她还真的不讨厌,只是宋贤自己,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心里不是很希望她在人前亲近自己,沈依然却不客气地在宋贤身边坐了下来,看见凤箫吟也在一边,没好气地问:“她是谁?!”宋贤有种想哭的感觉,只得告诉她,凤箫吟见沈依然一脸敌意,心知肚明,暗笑她幼稚,宋贤回过头来,看见败的那个是洪瀚抒,惊道:“怎么?怎么会是洪瀚抒输了?!”

    洪瀚抒一边往台下走,一边和宇文白傻笑:“失误,失误……”脸上全是抱歉,凤箫吟有些失落:“刚才洪瀚抒一手控两钩,原本是要胜的,怎料到他会手一滑,没握得住钩,把武器丢了!”

    宋贤岂止诧异,心想这胜负也太玄乎了一些,谁料到,洪瀚抒在打败宋恒的刹那间,失了手里的武器,如此一来,不是瀚抒勾住了宋恒的玉龙剑,到成了宋恒勾住了他的火从钩!

    凤箫吟口里连连念叨着:“这宋恒是不是有天助啊!”不需她说,众人齐齐点头称是。

    连败厉风行洪瀚抒两大劲敌,虽然胜得不易,却终究胜了,宋恒很兴奋,信心更充分,心情挺愉快。

    柳五津还是很看好宋恒,轻声道:“这次宋恒胜并非侥幸,要知道,一次比武的胜负必须把失手算进去,若不是宋恒步步紧逼,洪瀚抒怎会失了武器,这一点,说明洪瀚抒经验不足。”

    石中庸却不以为然:“可是你看看宋恒得意洋洋的模样,他也太不会掩饰自己感情了,这怎么行?”

    徐辕却突然抬头看向擂台上——台上多了一个少年,徐辕循声看过去,这是他第一次抬头。因为他听见了这个人的轻功,非同小可。

    宋恒收敛不住自己连败风行,瀚抒的喜悦,压根没注意这个挑战者。事实上整个武林都沉浸在江西剑法的神韵之中,除了徐辕保持清醒。

    负剑上台的男子,一袭白衣,骨子里透现出一种潇洒和放浪,宋恒的狂妄在他的面前不堪一击,因为他身上潜藏着的是同样的感情,深藏不露,嘴角的自信和不屑暴露了他的冷傲,徐辕一眼断定,这个人会不同凡响,甚至,比宋恒要高出一个层次!

    能吸引徐辕的目光,柳五津随即看过去:“我知道这个少年,叫独孤清绝,他好像有三个看家本领,据说在大理把玉龙五虎打得落花流水,还和楚江切磋过。”

    徐辕半开玩笑地说:“把玉龙五虎打得落花流水,会不会也是这玉龙剑的克星?”五津一怔,这是天骄的暗示么?

    比武刚开始的时候,气氛属于温热的类型,没有风行在此的厉,没有瀚抒对敌的躁。

    厉风行看见是独孤清绝,也不由得开始留意,轻声对金陵说:“我和他交过手,内力很强。”金陵边点头边看台上去看那些招式:“宋恒是玉龙出洞,独孤清绝是蛟龙出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残情玉龙,哪一把会留在擂台上?

    有了方才洪瀚抒戏剧性的败北,对胜负,谁都不敢枉自猜测。

    不久的时间,宋恒最初接剑时候的无心渐渐化作有心,脸色亦逐步地变平静。别人也许没有看出,他还看不出么——这个对手不仅剑法特别,而且轻功以及内力全都不亚于他!于是再轻狂,也不敢轻敌,只是掩饰不了心下的诧异——怎么还有人内力比自己还高!

    不错的历练,在自己最骄傲的时候,明白一山还有一山高!

    将杂念抽离,继续发挥他美丽清雅的江西剑法,继续发挥他完美无缺的江西剑法,可是很对不起,独孤清绝的剑法特色,恰恰是残缺,残缺在他的残情剑上两端的缺口,残缺在他只用左手右手从来不入战局,残缺在他每一剑都像突然中断后再高妙地相连,残缺在这段空白的时间里宋恒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利用这段空白!

    这一刻,叶文暄、厉风行、杨宋贤、林胜南都清楚地看了出来,独孤清绝在操控着玉龙剑的进退!

    难道说这个少年,会终结九分天下的宿命,成功凌驾其上,这样的剑法,这样的内力,真正无懈可击。五津这才明白,徐辕果真好眼光。

    宋恒意识到内力上难占到便宜,总算他遇险多年,懂得以不变应万变,此时身处劣势,却能够利用时间去拖延战局,等待发现这少年剑法中的缺陷和破绽,只不过,他剑中的缺陷和破绽怎么去发觉?要知道,他的剑法,本身就不连贯,表面看去,剑剑缺陷剑剑残,忽连忽断,捉摸不透。

    凤箫吟忍不住赞叹:“旁人都是集众家之长,唯独他集众家之短!”

    集众家之短,加以推敲和修改,每一招都似见过,每一招都难以突破。胜南却蓦地对宋恒有些佩服,他能守住这么多剑,换作洪瀚抒或厉风行,怕是还没有这种本事,这么多年的剑圣,总算没有白做。

    可是,剑圣,恐怕还是独孤清绝……胜南叹了口气。

    像突如其来的骤雨,独孤,狠狠冲刷着以宋恒为首的宋国剑坛,令所有提剑者畏惧。杨宋贤和叶文暄均握住手中兵器,跃跃欲试了。

    独孤清绝似乎明白自己占了大优势,一边继续以剑扰江湖,一边报出剑招的名字,“残情无影”、“残情夕景”、“寄啸残情”包围下的宋恒,即刻被拉大差距,四面楚歌。

    金陵看清楚了形势,小声说:“这次的第一,他当定了!”

    五津注意到徐辕脸上的惊奇和喜悦,心里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和天骄,谁厉害一些?

    还没有到正午,擂主换了三个,风云变幻,苍穹失色……

    这个于江湖还很陌生的少年,独孤清绝,大概了解风口浪尖的危险,面对无数挑战,都用泰然自若迎接。宋恒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失败,连台下位置都被人家占了,手还一直颤抖,方才的对剑,已经不局限在表面的攻守进退,输得也心服口服:不过独孤清绝,有机会我一定会破解你剑法的缺残!

    杨宋贤等不及,立刻飞身上台,也许是因为兵器属剑,他耐不住心里渴求,宋恒败退不久,就上前挑战,场下刚刚平静,看见是玉面小白龙,又再度喧闹不止。

    凤箫吟惊道:“杨宋贤怎么一眨眼就上去啦?”

    胜南揣测:“独孤清绝打败宋恒,相当于已经败了九分天下之三,宋贤有权利去捍卫。”

    正说着,杨宋贤已经在展示着他的潺丝剑法,首先出手的便是一套“丝路花雨”,一剑一剑,连绵不绝,剑有如细丝在他手中盘旋,剑式如花似雨,出现、迸发、散落、飘零,剑中细腻,令人称绝,独孤清绝仍旧一边对敌,一边报出他招式的名称,丝毫不受影响,叶文昭一边记录一边问哥哥:“为什么他要一边出剑一边讲招式?”叶文暄笑道:“不然你怎么记录?他全是自创的剑法,期待咱们记录并发扬光大呢!”厉风行坐到他身边来挤着,叶文暄一愣:“你怎么过来了?”厉风行指指自己原位,宋恒坐在那里:“败了,不舒服……怎样,你有把握么?”文暄摇头:“不清楚。”厉风行一笑:“这小子不仅剑法古怪,内力也一流,叫什么回阳心法,你小心点,他的轻功,叫‘独孤轻诀’。”

    “你调查得好清楚!”叶文暄赞道,厉风行摇摇头,指向宋恒:“全是他在台上总结出来的,宋恒每一剑,都被回阳心法压着,又抓不到他任何缺漏,我看,这个人是奇才!”

    交谈中,发现宋贤的潺丝剑法不出所料落下风,挽留不住颓势,风行小声说:“你先别着急上去,先等人磨损完他体力!”

    文暄一怔:“看来这个人真的很危险。”

    凤箫吟叹道:“他还真的欠了你们的情……”胜南也震撼点头,突地看见独孤气势如虹,穿越过宋贤剑法屏障,听见他大喝一声,挑走宋贤潺丝剑,飞速把剑封在宋贤喉间,胜南惊诧岂在话下,但更惊诧的还在后面,独孤清绝喝出的最后一招,名字叫“残情弄玉”!

    残情弄玉!凤箫吟心头最恐怖最深刻的伤痕!q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独孤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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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吟身体一震,林胜南立刻扶住她,也是一脸吃惊:“我,我是听错了么?!”

    凤箫吟想再次听一遍,对啊,是他们两个目睹了纪景、林楚江惨死,从而对弄玉两字太敏感了而已,对这个发音的每个词都太在意,在意过分了!

    但哪里还能再听一次,如果时光倒流就好了,凤箫吟只好先安慰自己:对啊,再怎么巧合,独孤清绝和那胡弄玉也巧不到一块去啊……

    九分天下输了四个,而叶文暄迟迟不上,全场都有些迷惘,想不到这独孤清绝竟然这般惊人,谱写出这般奇迹和神话,不,错了,不是神话,他身上的实力,令人无法探索出——为何,还未及弱冠的他,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出场!云雾山比武,总算不是九分天下一枝独秀!

    一时之间,独孤的出现鼓动了少年英雄尽折腰,湖南沈家的三兄弟,慕容山庄的东方沉浮,等等等等,有从武林世家出来的,也有江湖中暂时无名的,上去了再下来,局面缓缓定了,独孤清绝的后患,只剩下叶文暄和江湖中人还很少熟悉的胜南!

    宋贤跟宋恒一样,有些懊丧,轻声对胜南说:“你不要跟我一样心急,先等着找他破绽……”胜南点点头:“我明白,而且我也没有把握可以得到第一,他比我们实力强。”

    凤箫吟道:“我听说明天的第二名,擂主暂定是你,你如果守得住第二,可以明天再挑战今天的第一。”“也是个好主意。”胜南点头,“你呢?你也可以上去。”

    沈依然冷笑针对凤箫吟:“你啊,你还上去?看你这样子,难道比我杨大哥厉害?”凤箫吟嘴不饶人:“我还不稀罕这次的排名!”沈依然哼了一声:“那你来云雾山干嘛?”

    凤箫吟一笑:“那你来干什么?莫不是要得一个名次走?”

    沈依然笑着去揽宋贤臂弯:“我来是找我心上人的!”

    宋贤哭笑不得,连声咳嗽,差点吐血,凤箫吟一时语塞,只得转移视线往台上看,恰好又一个少年落败,独孤站在擂台之上,时间已经比厉风行和宋恒统治得久了。

    这次上台挑战的,令人眼前一亮,那是个一身白衣的女子,武器是琵琶,宇文白,她一登场,即刻艳惊四座,众人大多没有去关心她怎样同清绝比武的,只顾着耳中听那琵琶声,眼里看着她白裙舞动,轻柔步履,飞扬舞姿,叹服不已。轻功一流的宇文白,静中有动,以柔克刚,飘渺而空灵,独孤清楚她的武功是女子中少有,琵琶里酝酿了不少狠毒招式,心中暗自吃惊:想不到她美貌过人,居然这么狠!

    喝了一声“残沙绝漠”化解危险,宇文白亦大声道:“黄河远上白云间!”话音未罢,琵琶已至独孤身前,独孤一剑极速化解,宇文白手一转,再换一式,她和独孤二人越打越紧,看得台下眼花缭乱。

    叶文昭小声道:“真不愧踏雪无痕,如果我有这般轻功就好了!”文暄道:“别插话,二十八式,宇文白,手挥五弦,独孤清绝,残情落日,啊不好,宇文白要败!”

    毫不吃惊,毫不牵强,宇文白这么快就被击败,柳五津心念一动:“这少年,短刀谷是要定了。”石中庸笑着点头:“看来我大宋的高手,全都出现在今年呢……”

    宇文白之后的男男女女,表现得均不是很突出,日上中天的时候,独孤依旧无可匹敌,独领风骚,他的剑法,可以在江湖独树一帜了。

    凤箫吟突然像有事般离席而去,洪瀚抒注意她的离场,即刻跟上。

    凤箫吟走了一段路,终于停下身来,看无人跟踪,低声道:“大姐,出来吧!”巷弄里突然冒出一个黑衣女子,被她称作大姐的这个,笑吟吟地看着她:“老三,师父说你表现得很不错,那么乱的情况下都可以把林胜南救下!”

    凤箫吟冷冷地:“如果不是洪瀚抒,我可能自身难保!”

    大姐道:“洪瀚抒是怎么回事,师父对他的出现,非常不满意!”

    凤箫吟微惊:“你放心,他觉得我是萧玉莲,才会误会,现在他排除了我是萧玉莲的可能性,应该不会再有关系!”

    大姐听见脚步声,一笑:“可惜,大姐消失不到半刻,他便找来了!”

    凤箫吟一怔,她前脚刚走,后脚洪瀚抒果然跟着来了。洪瀚抒看见她独自一人面壁发呆,有些奇怪,上前来:“怎么了,为何突然离场?”

    凤箫吟哦了一声,支吾道:“那你怎么也离开了,回去吧,那边很精彩。”

    洪瀚抒一笑,上前一步:“那边再重要怎比得上你重要,这几日不见,我有好多话想要说,要不要背一首《蒹葭》,或者《关关雎鸠》给你听……”

    凤箫吟听他语气轻薄,生气道:“洪山主,你的抱负不是很大么!请问你这次到云雾山是不是为了抗金?”洪瀚抒看她不像假的生气,小声道:“不错,我为了抗金,但是事业可以与情爱并重!自从那日在江边见到你,我就知道,心被你偷去了!”凤箫吟满脸通红狠狠道:“你的心都没了,那说出来的岂不是都是无心的话!”

    她气势咄咄逼人,洪瀚抒一时无言以对,看她转身要走,一把拉住她,吼道:“玉莲!不管你承不承认!今生今世,你都别想再离开我!”

    凤箫吟如遭电击:“你……你说什么……你不是说我不是萧玉莲么!你不是说,自己的女人,怎么可能看错!?”

    洪瀚抒怒道:“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萧玉莲!我洪瀚抒不会为了名声出卖自己的女人!你是不是玉莲,你我心知肚明!”

    凤箫吟冷道:“凭这句话,你还有资格抗金!放开!你放手!”瀚抒小声道:“从小我就想做英雄,可是,做英雄,顾虑太多了……”

    凤箫吟与他僵持不下:“英雄,都是自封的,任何一个认为自己是英雄的都是英雄,可是,结果,会成枭雄!”

    空气凝固在那里,突然墙那边传来一个男孩的啼哭声,瀚抒箫吟一同看过去,只见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一边抹鼻涕一边哭闹,旁边一个大汉横眉怒对,看样子是他父亲,手里还握着一把戒尺:“你背是不背!”

    那男孩揉着屁股:“爹,我背,我背!”那大汉道:“绍兴和议的内容是什么!?”

    男孩大声背:“东以淮水,西以商州为金、宋两国国界,宋每年给金国银25万,绢25万,宋向金称臣……”

    那大汉又道:“张浚张将军北伐失败,之后的和议是什么!”

    男孩泣道:“宋君称金为叔父,每年纳银20万,绢20万!”

    大汉突然丢了戒尺,弯下膝盖来抱住男孩:“井儿,不是不让你玩,是让你玩的时候,也记得国耻啊!”

    凤箫吟眼睛有些湿润:“这些年你在西夏,也许不了解,金兵在国界的这些地方欺压百姓,朝廷无力过问,所以才有这么多有志之士,可是,还有更多混水摸鱼的……”

    瀚抒也有些动容,凤箫吟转过脸来:“如果你要抗金,不要只顾着称雄,而要顾着大家,我听说祁连山中人大多是靖康年间迁去的难民,你以为自己身在西夏,其实都是宋人,你不会连小孩子也不如吧……”

    瀚抒轻声道:“我明白,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根在哪里都不知,那真连三岁小孩都不如……”

    两人一并回到总坛去,却看见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

    全场像根本没有举行过任何比武大赛一样,寥寥无几七零八落坐了一小撮人,不知人都去了哪里。

    咦,奇怪,难道人都吓走了?q
正文 第三十章 独孤VS凤箫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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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瀚抒猛然一惊,他总是觉得她是玉莲,可是他的玉莲,一点武功都没有啊!怎会去挑战独孤清绝?!

    沈依然显然不知凤箫吟武功怎样,一味看轻她:“我说,那凤箫吟逞能什么?她能比得上九分天下么?!”

    胜南没有说话,他回味起至今为止,自己觉得最精彩的一战,正是点苍山上,凤箫吟带给他的,持平感觉,如果她的内力特别高强,那么,其实她的武功完全在自己之上!

    叶文昭翻着身上各式各样的书册:“没有关于她的书啊……”文暄一身疲惫地坐下:“算来她是我半个师妹,江西八怪的老幺。”

    已经坐回原位的厉风行哦了一声:“那天她替林胜南澄清是非,还被当作萧玉莲了!怎么,小偷都想抗金?”金陵一笑:“那可不是,江西八怪偷盗的全是达官贵族私藏文物,他们受的教育未必比咱们少。”

    满江红在台下紧张地看,眼皮都不眨一眨。

    林胜南见凤箫吟一脸的冷漠和镇静,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眉宇间透着杀气,不像熟悉的那种灵气的感觉,心下总有点蹊跷。

    独孤清绝冷冷地笑:“姑娘总算要让我知道,今天水有多深了?”

    凤箫吟突然浅浅一笑,恢复了一贯的亲切机灵:“独孤清绝,我听说,上士杀人用笔墨,中士杀人用言语,下士杀人用刀剑,你绝对不愿做下士吧,可是咱们不是文豪,又不像江西一剑那般能说会道,上中二士也做不了了,要不这样,就不听天骄的安排,重新找个方式比试?”

    宋恒听她暗骂自己,心里着实很不舒服,又不能说什么,徐辕也是微微一怔,笑着没说什么。独孤听不懂她到底要干什么,任她乱来:“好吧,你说怎么比?”

    “咱们今天,只比轻功,只用一点点时间!”

    众人均是一怔。对比之下,足见独孤清绝风度:“好啊,随便怎么比……”

    凤箫吟往慕容山庄看过去,大声道:“我听说慕容山庄老庄主近日遭到不幸,实在是难受得紧,不过万幸的是,除了丢失那块宝磁玉之外,还有一件名叫润玉盘的宝物保住了,可否借来比武?”

    慕容山庄的当权者慕容全脸色一沉,没有答应,但他身边的美丽少女,名唤慕容荆棘的那一个,似乎是慕容山庄另外一个当权的,在人前敢于推翻自己的长辈:“姑娘如果要,岂有不借之理?”慕容全似乎很生气,却奈何不了她,任她把润玉盘送上去,有气也说不出。

    这润玉盘制作精美,凹陷之处薄薄一片,透明晶莹,仔细一瞧,中间还夹着一层,夹层中另隐一玉,颜色稍深,光泽鲜艳,如水一般润滑,似乎可以流动,因此得名,摸在手里,才知这凹处还有一点厚度,盘的两侧稍稍凸起,这里是名副其实的又薄又脆,令人害怕再多看一眼它就会碎掉断掉一般!

    独孤清绝微微一笑:“这好办!”他将润玉盘接过了,突地轻巧一掷,众人大惊,只见润玉盘已然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飘然坠地,没有丝毫响声。慕容全这才放下心来,长吁一口气,慕容荆棘冷笑着看着他:“二伯何故如此担心,未免胆子过小了一些,如何干大事?”金陵坐得近,听到这一切,觉得这个女子,既冷傲又漂亮,不免有些在意。

    凤箫吟和独孤清绝齐至润玉盘旁,独孤清绝道:“姑娘先来么?”

    凤箫吟却后退一步:“你先!”

    众人也想见识见识这独孤轻诀,屏息期待中,独孤清绝忽然飞身跃起,稳稳一脚下来,踩在盘中央,但薄片中那块隐玉,根本未动,丝毫没有影响!慕容全探身来看,拊掌惊道:“独孤少侠好轻功!”

    众人得知润玉盘毫无损伤,皆是佩服不已,也纷纷为箫吟捏了把汗。独孤清绝离开那润玉盘,一脚将它准确无误踢至箫吟脚前,近一寸不及,远一寸便毁:“姑娘请!”

    箫吟笑道:“独孤轻诀,也不过如此!”说罢木琴着地,她借其力飞身而上,迅速落下,双脚准确无误踏在润玉盘上,和独孤清绝同样平稳。

    独孤清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减退,他清楚地看见——凤箫吟是踩在了润玉盘的边缘!

    叶文暄惊诧不已,不敢信服:“这……这怎么可能!”须知像独孤那样平稳站在盘中之人已是世间少有,像凤箫吟这般踩在这手轻轻一捏便碎的盘边上的,真是无法形容了。普天之下,怕只有踏雪无痕的宇文白堪与之匹敌!

    洪瀚抒轻声道:“如果方才你也像她这样使诈,你也可以赢独孤清绝了。”文白摇摇头:“未必……”

    瀚抒一惊,没有说话。

    宋贤面如土色:“就这么完啦?第一名,是……”

    沈依然惊呼:“不会吧!”

    厉风行呆若木鸡:“她要做武林盟主?!”

    叶文昭记录本掉在地上:“这女子,轻功真的很厉害。”

    凤箫吟笑着看着同样惊呆的独孤清绝:“怎样?你要不要也来?”独孤清绝疑惑地看了她几眼:“凤箫吟,你很聪明,别人都找比武对手的破绽,你找比武制度的破绽,你赢了,愿赌服输!”

    说罢要下,全场一阵哗然,开始乱,徐辕明白被她一闹,比武显然有失公允,正欲说话,宋恒已经首先发难,拦住正自离场的独孤清绝:“她使诈你还服她?凤箫吟,敢不敢跟他比试剑法?!”

    凤箫吟有她的道理:“比武又不光靠刀剑!轻功,有的时候断定生死!”

    宋恒打击死人不偿命:“是么!姑娘的武功套路在下一眼就能看穿,一把木琴而已,过于浅陋了吧,以姑娘资质看来,终生学不到登峰造极的武功!”

    这么损的话一出口,谁都觉得太狠了,简直打击到凤箫吟的学武热心!洪瀚抒气不过,想上前去揍他,被宇文白、陆静牢牢拉住,林胜南蹙眉,怕凤箫吟一气之下又胡闹。却听凤箫吟一笑置之:“在我眼里,没有一种武功登峰造极!”宋恒脸色一变,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宇文白略带吃惊:“在她眼里,会不会果真如此?”

    喧哗声里,徐辕的声音制止了凤箫吟:“凤姑娘,你若不能服众,只怕得来第一也是虚名,极易地位不保。”

    凤箫吟和独孤清绝对视一眼:“那好吧,独孤清绝,我就挑战你的残情剑看看!”

    柳五津一笑:“这小姑娘,有点架子!”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大气都不敢出。凤箫吟手提木琴,独孤清绝也是抽出残情剑来,凤箫吟“刷”地一琴急至,一招“长烟落日”过去,独孤凝神接招,出手不轻,剑卷风,力斥云,穿越过她琴中所有变幻,来去仍旧无阻。

    胜南旁观箫吟数次险象环生,又次次化险为夷,有些担心,因为现在才三十招左右,凤箫吟剑法的变幻奇特感觉被忽略在残情剑之外,很难施展而出。

    但是他还是很放心凤箫吟的本事,目前为止,她的自创武功和一剑十式还没有出现,台上形势虽说如箭般穿梭,也不过是双方都只使出一半力左右而已。

    就在这时,叶文昭惊叫一声,凤箫吟剑招上漏了个大破绽,独孤一剑迅猛,砍断她木琴,正是一剑“白虹贯日”,众人正叹息凤箫吟要输,却见木琴裂开坠地后,凤箫吟手里握着琴柄,柄上是一把玉剑,叶文昭赞道:“好剑!”

    洪瀚抒微笑看着她和她玉剑,独孤清绝后退一步,又是一剑上前,两人手中兵器皆为玉制,只不过,一个有缺口,一个没有缺口比较长而已,凤箫吟抓紧机会发挥她的一剑十式,动作立即奇幻到了极致,变化万象,独孤清绝残情剑被那幻变剑法围绕孤立,却未见瓶颈,残情剑法配合其中,似是永远没有招式上的尽头。

    徐辕这才看出箫吟不是单纯胡闹,而是真有实才,她的内力不及独孤清绝深厚,但手法上灵活巧妙,随机应变,又能不被招式局限,也是使剑高手,此刻的难解难分,令众位叹为观止。

    胜南心道:除那四剑外,漏了的,正是凤箫吟剑法之灵!

    直拆五十余招,众人才发现,适才小瞧了凤箫吟!凤箫吟此刻沉着自如,突然身子一侧,加快了步伐,绕过残情剑直刺独孤清绝,独孤闪身一躲,也是一剑过去,他的剑本迎着正中去刺,突然向上一提,直袭凤箫吟面门,凤箫吟迅速收剑,挡在残情剑上,独孤一笑:“残情落日!”文暄看他招式,正像夕阳余辉,残缺破碎铺在半空,只差色彩去渲染而已,但凤箫吟方才收剑动作也令人惊异其造诣,他不禁赞道:“当今剑坛,人才济济!”

    却看此时,凤箫吟被他残情剑法逼得连连后退,一只脚几乎要下擂台,独孤清绝可能是再度抓住了她的破绽,利用回阳心法再度进攻,凤箫吟意识到危险,奈何这擂台四面没有护栏,只要再后退一点点,就一定摔下去,前有残情剑,后有落台险,胜败攸关,凤箫吟突然像不顾生死般直接伸手往独孤清绝右手上捉,独孤清绝怎么可能伸出右手拉她,看她突然攻击自己右手脸色大变,剑法大乱,凤箫吟本来是求生的,看到刹那间他脸色,心念一动,先保命再说,拉不住他手就一把拉住他衣服,谁料到没拉得住他衣服却拉住了他腰间一个锦囊,这一下她重心没控制得好,立刻往擂台外面摔下去了!

    再度戏剧性的一幕是,独孤清绝几乎跟她一起下了擂台!q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盟主之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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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众目睽睽之下,独孤清绝首先落地,落地了就来抢摔得头晕眼花的凤箫吟手里的东西,凤箫吟不肯给他,独孤清绝一剑过去,似乎要将战事从台上延续到台下来。

    可是不管怎么说,大家看见的,是独孤清绝比凤箫吟先落到擂台下来了!

    所以,刚刚的结果,还是凤箫吟胜了!

    众人不得其解,呆呆看着独孤清绝伸手讨要,凤箫吟打开来看:“是木芙蓉花啊,你也喜欢……”她话未说完,独孤一剑又袭来,吟儿大怒,边接剑边把锦囊往后扔掉,岂料这个独孤清绝突然消失她眼前,伸手就去接那还在下落的锦囊!

    叶文暄稍凑近了厉风行一些:“他不是左撇子!他是用右手接了这锦囊!”

    凤箫吟纳闷地看着他:不就是一朵木芙蓉花么!都枯了……

    洪瀚抒异常激动:“她用了三次‘凤箫声动’!文白,她用了三次!”激动完了,想起她的拒绝,心下又一阵凄冷。

    静的可以听见心跳,独孤清绝站在原地,微笑说:“姑娘好剑法!好灵活的反应!”

    毕竟她和他交手七十余招,直到最后一刻,碰巧抓住他的破绽,这不知是偷来的抢来的还是怎么来的第一,立即名正言顺,加上独孤清绝这一赞,凤箫吟的名字突然和第一名相联系!

    全场像炸开了锅,满江红欢天喜地地去抱住凤箫吟:“小师妹,你好厉害!把这独孤清绝用内力牵下了台!”凤箫吟听他这般大肆渲染,心里实在高兴得很,笑着说:“不错,盟主的位置,可以由女子来做!”

    徐辕听她跟宋恒差不多狂,有些不放心:“可是,柳石两位前辈,她……”

    五津呵呵地笑:“蛮好蛮好,她的剑法很厉害,很奇幻!而且,盟主就要会耍手段!”

    石中庸比他严肃些:“她武功不差,接下来,还有一个多月时间,看她怎样保得了今天的第一。”

    接下去,又有一大群人上去挑战凤箫吟,就连沈依然都跑去凑热闹,方才激烈场景慢慢退热,后来的也一蟹不如一蟹。直到傍晚,都没有什么人上去挑战,九分天下那几个,要么像宋恒那般要面子不肯跟她打,要么像叶文暄那般看出她实力不想上去打的,要么就另有打算,先把第一给她。

    首日比武结束,凤箫吟暂得第一,凤箫吟后来在台上的表现,使得她剑法奇幻扬名天下,她一下台来,便被人群围住,问师承问年纪,刨根问底了许久,被那帮人像大爷一般供奉着。

    比武一结束,金陵姑娘一拍脑门:“我的银子!”

    随后叶文昭扔掉毛笔:“我的天!”

    纷纷往赌场赶去,那里挤满了哭钱的赌徒,金陵输得堪称史上最多,叶文昭比她少,少一两……

    金陵气得晚饭也丢了砸了,还称是华叔怂恿她赌博,使劲训了华叔半晚上,厉风行看她发小姐脾气,安慰了她一番:“越逞强好胜,输得越惨,这就买个教训,吃一堑长一智!”“我的金大小姐!”“陵妹妹……”“石头乖!”

    如此劝了一夜,自然觉都没有睡好。

    次日,争夺第二的比武开始,昨日的冷门引发出两种效应,一种是使更多人跃跃欲试,一种是更多人畏畏缩缩。叶文暄兄妹早早挑了场地坐下,看到金陵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厉风行睁着眼睛,却有两个又大又深的黑眼圈,不由得哑然失笑。再看祁连山那边,独独少了一位红衣男子,而林胜南站在台上等候挑战,杨宋贤和沈依然坐在昨日位置,依旧不见吴越石磊的身影。凤箫吟也不在场。独孤清绝抱剑站在台下,和天空交流着什么。人渐渐地开始来到,不久人海将他们淹没。

    洪瀚抒不用说,自然正和凤箫吟一起早餐,旁边一对掌柜和店小二,谈论着武林大会,时不时往这里瞟上几眼,外面很热闹,似乎已经开战。

    掌柜不知怎么高谈阔论到国事去了,凤箫吟竖起耳朵关注,听说“江南那边去年有地方闹洪水,有地方发旱灾,今年形势也不容乐观”云云。洪瀚抒只听到洪水旱灾,叹息道:“这些天灾,年年不断。洪水一淹,淹的损失就不止一时……”凤箫吟突然轻声笑道:“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叫洪瀚抒啦!”

    瀚抒“啊”了一声,没有明白。凤箫吟笑道:“洪水,旱灾很稀疏,合起来不就是洪旱疏(洪瀚抒)?”洪瀚抒愣了愣,突然说:“玉莲,你的笑真是好看。”凤箫吟脸色微变:“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忘不了她?洪瀚抒,我不会牺牲自己,做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洪瀚抒看她低头继续吃,知道破坏了刚才气氛,赶紧找话题:“不知那林胜南怎样了?”凤箫吟差点吃噎到,但还是要说:“我替他总结过对手,独孤清绝是肯定的,宋恒、厉风行、你、叶文暄、杨宋贤,还有洞庭沈家三个兄弟。”

    洪瀚抒小声道:“杨宋贤和林胜南,究竟哪个武功比较厉害?”凤箫吟摇头:“我没有和杨宋贤比过,昨日看他剑法,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林胜南内力是缺陷,但双刀很厉害,他做事情有些顾虑太多,城府比杨宋贤深,未来抗金,怕是处处压着杨宋贤。”瀚抒若有所思:“未来抗金,靠的可不光是武功……咱们去吧!”

    他突然冒出一句来:“我总觉得,两个好朋友还是不要共事的好。算了,算我担心多余。”

    入场之后,看见林胜南还在擂台之上,他现在的对手是沈千寻,据说也是今年排名的大热人选,凤箫吟和洪瀚抒坐定看了十几招,明白林胜南是赢定了,这时听得厉风行连连点头:“陵儿,不错啊,他绝对有能力保住饮恨刀!”

    杨宋贤的高兴全写在脸上:“对啊,胜南的刀法,本来就很强,只不过他们,一定要压着他罢了!”

    凤箫吟紧张地看着台上,沈千寻已经落败,现在挑战的是沈家的二子沈默,此人以刀沉著名,比他弟弟沈千寻要厉害一点,但是很可惜,他比不过胜南:只要不能发现林胜南内力的破绽并加以利用,就算九分天下,都不可能胜过他!

    直到日上三竿的时候,胜南的位置依旧没有变更,甚至和独孤清绝一样,撼动了江湖,击败了九分天下之中两个劲敌叶文暄和厉风行,越比越和饮恨刀相互辉映,而宋恒在台下,惊叹其刀法造诣,早已经比年前蓝家那一战要更熟练,徐辕微笑地看着他手里明明白白的这双饮恨刀,轻声说:“他真的,比他弟弟更适合,饮恨刀的归宿,除了他没有第二人。”

    叶文昭突然一拍脑袋:“那么现下江湖上最引人注目的两对情侣不都散了?林念昔蓝玉泽搞到最后都是他的?”

    厉风行蓦然听到她说这话,直冒冷汗:“有点棘手哦。”

    金陵哼了一声转过脸来,继续和她抬杠:“这种问题只有你会想到。”

    叶文暄拦住妹妹的火气:“换一种说法,江湖被他一个人撼动了,林阡不是林阡了,徐辕也输在情场上,饮恨刀因此易主,只怕今后风波不断。江湖的历史,又该如何写下去……”

    厉风行小声道:“从前的那个林阡,就算不能用文韬武略形容,江湖上却实在找不到几个武功智谋与他比肩的人才,可惜啊可惜,如果把名字让给了另一个人,他怎么可能甘心?包括饮恨刀和林念昔?”

    一阵寂静,忽然之间,他们都懂了,这次比武最大的赢家,可能并不是第一第二这么简单,因为江湖的主角,在饮恨刀。

    凤箫吟欣喜地看着挑战林胜南的挑战者们走马灯般地不停换着,欣喜地看着他征服江湖说服武林他是林阡,欣喜地看着他冲破捆绑脱离过去,欣喜到不能再欣喜了,但开心的事情不止一件,有一对男女手牵着手出现在他们身旁——吴越和石磊。

    他们脸上都荡漾着幸福的微笑,凤箫吟心知肚明,牵住石磊的手笑道:“恭喜石姑娘了。”石磊红着脸,不语。宋贤也发现吴越石磊,他原是脱了鞋在那儿欣赏比武的,这会儿连鞋也没穿,直往这边赶:“你们昨晚上去哪儿啦?不会去成亲了吧?还躲着我们,不肯请客吃酒?!”吴越笑道:“那当然,胜南那种人,一旦有酒也不管自己能不能喝,万一喝伤了怎么比武?而且,我也没钱买那么多酒!”宋贤哈哈大笑着拉他们进场:“好了,不晒太阳了。”领着他们找位置坐,胜南这时已经打败沈宣如等人,听见宋贤叫他,回过头来,看见吴越归来,大喜过望。而江晗那边也循声见到这一幕,陆怡冷笑着看向他:“你好厉害,又成全了一对。”江晗受不了这冷嘲,哼了一声,攥紧了拳。沈依然拉住石磊的手,一个劲地问她,诸如“为何女扮男装”、“喜不喜欢吴大哥”一类的话,杨宋贤则调侃道:“咱们红袄寨里最耀眼的星星,终于给石姑娘摘走了……”

    吴越见石磊羞涩低头,伸手来握紧了,从此以后,他将要一直握着……

    洪瀚抒看他们这般温馨,笑道:“这样也好,石磊对吴越早有好感,吴越不知石磊是女子,江晗反倒做了月老。”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凤箫吟,她正聚精会神看着擂台,心下又一凉:有谁会做我的月老呢?q
正文 第三十四章 洪瀚抒VS林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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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吟跌坐在地,又哎哟一声站起来,突然又想坐下去,搞得满江红也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师妹,别耍师兄了!”“谁耍你……”凤箫吟眼泪直流,“我……我……”

    满江红见她一脸痛苦,才知不假,赶紧过去瞧她,她双手紧紧抱着脚,仔细一看,发现是一把利锥插在脚上,鲜血直流,满江红感动地直掉眼泪:“师……师妹啊!你为了救我!呜呜……”凤箫吟怒道:“别哭,我还没死!”她猛地将那利锥拔了,满江红道:“师妹,你坐下,我来替你看看伤势如何。”凤箫吟大哭道:“我怎么坐下来!我屁股上还有一个呢!”

    宇文白替凤箫吟包扎了伤口,洪瀚抒、林胜南坐在一块听满江红的讲述,像在听传奇一样,最后众人笑作一团,杨宋贤笑说:“她哪儿不好伤,偏偏伤到走和坐的地方?”洪瀚抒道:“幸好暗器没毒,她算走运!”

    林胜南笑得直掉泪:“我担保她不是为了救满江红,她是为了拉他做垫背,可是歪打正着,救了他!”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凤箫吟被宇文白扶着,一蹦一跳地走出来,胜南调侃道:“凤姑娘,请坐!”凤箫吟瞪了他一眼,杨宋贤哈哈大笑:“凤姑娘喜欢站着!”“本姑娘不信了!”凤箫吟大怒,立刻坐给他们看,一坐下去,立刻弹回来,“啊”一声捂住伤口,突地又触及脚伤,她哎哟哎哟忙着去捂脚,宇文白洪瀚抒赶忙手忙脚乱去搀扶。

    第四第五日,决出了四、五名,分别是厉风行和叶文暄,他们内力上胜过胜南,注意力又比洪瀚抒集中,当然胜得有理由,叶文暄和厉风行的打斗也非常精彩,只可惜我们这位第一名,这两天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敢动,很多人注意到她的缺席,特别奇怪,跑来问林胜南、洪瀚抒等人,众人面红耳赤不知怎么答好。

    厉风行很生气:“她不会卑鄙到拿了名次就消失吧!”

    金陵开玩笑安慰他:“她肯定不是脚扭了,就是屁股摔烂了。”宇文白听见她的话,忍不住说:“那姑娘用错了词,不是‘不是,就是’,而是‘不仅,而且’呢!”洪瀚抒一笑,正色道:“好了,不要嘲笑她了,她其实挺惨。”宇文白突然略带深意地问:“你爱的,还是玉莲姐么?还是……已经换成了她?要知道,她的性格,和玉莲姐不一样……”洪瀚抒一愣,还是没有说话。

    回到客栈,洪瀚抒看见凤箫吟已经能坐,复原很快,心中大喜,关切道:“你以后要小心些,现在地位一高,暗杀就不可避免,天骄也说了,金人一定混了进来,虽说有防备,终究有防不胜防的时候。”凤箫吟点头:“昨天是我大意了,慕容山庄这件事一出,就不该乱走。”“对了,你知道杀死慕容老庄主的是谁?”洪瀚抒问。

    “是谁?”

    “是慕容全和张若隐串通起来杀了他,昨天,亏得慕容全还是第一个跑去捉他的,狗咬狗啊!这就验证了我的猜测,慕容全杀了自己兄长,想把罪责一并推给张若隐,故意害他!如果不是天骄抢先一步,张若隐已经被灭口!”

    凤箫吟大悟:“原来是这样!那么慕容山庄岂不是群龙无首了!”

    洪瀚抒看她尝试着走路,不避忌地搀扶:“你小心些啊……”关心溢于言表,凤箫吟没有推却,一笑报之:“明天的第六名,你一定要拿到!”洪瀚抒笑道:“不仅拿到,而且我拿了第六之后,立即挑战你,第一是稳操胜券了!”

    凤箫吟狡黠一笑:“那可说不准了……”

    第六日,凤箫吟终于到场,睽违两日,众人再见她,才知暗杀事件,对金人更加恨之入骨,不过凤箫吟因祸得福了,试问江湖上哪一个不要脸的,和她一个伤病员比武夺名次?凤箫吟高枕无忧,坐在那里看洪瀚抒迎敌。

    “今天的胜者不是洪瀚抒就是林胜南。”叶文暄极少说废话,但这句显然是废话。

    厉风行将眼神瞟向前方,连同台上红衣,台下的是橙衣、黄衣、绿衣、青衣、蓝衣、紫衣、白衣,这几个颜色构成了祁连九客,虽然有些可笑:“祁连九客……咦,奇怪,怎么只有八个?”文暄也是一怔:“不错,差一个最小的,那人应该是金衣,叫做孙金鹏,可是,他怎么没有来云雾山?”

    没有人回答得了这个问题,金陵小声说:“那恐怕也是祁连山内事了吧!”

    凤箫吟看台上洪瀚抒威风凛凛,红色披风随风扬起,说不出的勇猛威武,转头看见宇文白眼神专注只盯着他看,一次次为他微笑欢呼,心里竟然有一丝难过和痛楚:不行,我不可以喜欢洪瀚抒,不可以喜欢他……我有我自己的任务在……我之所以动心,完全是因为,第一次被别人爱着,想满足虚荣罢了……他已经有了个西夏第一美女的师妹,而且,还对萧玉莲念念不忘……

    洪瀚抒双钩在手,简直无人可挡,收发迅即,若有若无,因为第一日险些胜了宋恒树立的威信,挑战者几乎没有威胁。胜南在宋贤失败之后出场,心里没有丝毫前几日的压力,毕竟,和洪瀚抒相处几日,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他们俩对视而笑,洪瀚抒抽出双钩:“请!”胜南双刀也分在左右手上。

    其实两人的兵器也非常相似,都成双,不同的是瀚抒双钩等长,而饮恨刀则一长一短,但这些,构得了优劣之差么?

    洪瀚抒与林胜南的实力本就相差无几,加之两人一个钩法火,一个刀法激,使得比斗开始就激烈非常,只看见红色黑色两个身影在擂台穿梭来去,两个人的精力都太好了,像两簇火焰般旺盛,众人满眼都是他们手中武器,被那热情和气势感染了,大约到了二十招之后,才慢慢跟上这节奏。

    洪瀚抒双钩齐下,一同来锁长短刀,他身子一侧,林胜南立即虚晃一刀,躲过了双钩袭击,同时弯腰由下路转上攻洪瀚抒,瀚抒放低双钩来迎,胜南长刀砍在钩身,短刀抽出空隙上下夹攻,自是防备着像上次败给独孤内力准备好了后招,洪瀚抒双钩分叉,看准机遇绕出夹击,锁、勾并用,准确无误勾上了胜南长刀,瀚抒这一钩虽未抓住胜南内力缺陷,也是力道非凡,几乎将胜南长刀挑起,胜南身手矫捷,退攻为守,但刚一转身,瀚抒双钩已至。

    凤箫吟喜道:“洪大哥真是好样的!”杨宋贤有些愠怒:“你为何坐在这替他助威!”凤箫吟吐吐舌头,坐正了不发言。

    胜南长刀不及抵抗,当机立断绕过攻势,短刀侧上,砍断他右钩,力道十足,洪瀚抒也觉棘手,顾忌再犯上次和宋恒对敌的毛病,一个“海底捞月”把右钩拿稳了,这么缓得一缓,胜南右手长刀砍在他左钩上。

    凤箫吟立即来迎合愤怒中的杨宋贤:“林胜南,好样的!”

    她顾此失彼,宇文白一冲动,大声道:“凤箫吟,你不要分他的心了!”凤箫吟首次见她发脾气,不由得怔住,只得什么都不说安静坐下了。

    洪瀚抒沉着镇定,不失一个山主风度,林胜南虽然刀法精湛,却无法从他双钩之上突破开去;林胜南也不愧是林楚江的儿子,洪瀚抒钩法卓绝,却近不了他身。眼看着招招平手,招招危机,众人视觉受苦,心脏受累,又不忍离席,窝火看着。

    叶文暄继续报招式,叶文昭记录:“一百七十五招,林胜南,没见过,洪瀚抒,没见过!”叶文昭丢了笔:“算了,他们每一招每一式都没见过,又不像独孤清绝那样报招式!”金陵提议:“那不如直接画下算了!”文昭冷道:“那多麻烦,我到现在才发现独孤清绝的好处!”金陵突道:“那独孤清绝今天没有来么?”几人齐齐往场内搜寻,果然不见他踪影。

    吴越见洪瀚抒和林胜南皆是攻守得当,一勾一缩一拉一带一锁,一挥一发一砍一收一并,都是创新的好钩法好刀法,啧啧不绝地称赞着。而越打,就越觉得他们的招式疯了。

    凤箫吟不说话,只感觉到宋贤和文白两边火yao味浓厚,什么都不敢说,可是面对台上这样的气氛,怎么可以不呐喊助威,这当儿兴之所至,几乎跳起来,刚要喊,文白宋贤齐齐看过来,她赶紧聪明地只小声喊了句:“好样的!”名字也没说就赶紧正襟危坐。

    不知道是几百个来回之后,洪瀚抒林胜南再一度对方在危机中解脱,四把器刃聚在一起,竟擦出火星来!众人惊呼声中,看洪林二人分别占据擂台两端,虽然不至于气喘吁吁,也看得出他二人纠缠太久,林胜南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而洪瀚抒亦是满脸通红。

    这是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次战争。

    叶文昭画招式画到手麻,金陵打了个呵欠:“几……几百招了?”厉风行一笑:“不骗你啊,快上千了……”

    这时似乎听见凤箫吟的声音,洪瀚抒控制不了心下兴奋,火从钩开始乱,林胜南趁此机会转守为攻,左手“鱼龙潜跃”,右刀“水成文”去补,左刀如鱼上下,右刀则如浪左右,左右相交,如鱼得水,洪瀚抒一惊,马上躲闪,凤箫吟以为胜南得胜,谁知瀚抒飞速到他侧面,挑他双刀,一时间竟然还是难分高下……

    厉风行道:“比什么啊,他们并列算了!”金陵一笑摇头:“然而两虎相争,必有一败。胜者为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当最终胜南击败了瀚抒,很不易地得来第六这个名次时,凤箫吟总算松了口气:林老前辈,他总算没有辜负您的希望……

    徐辕通情,知道他们比武辛苦,看已至正午,特赦众人休息片刻,离场调整,洪瀚抒和林胜南互相搀扶着下台来,两方人齐齐迎上去,凤箫吟递了条手巾去,林胜南本能去接,但手至中途,洞察了她心思,微笑着缩回去,洪瀚抒欣喜地接过来擦了,杨宋贤哦了一声:“难怪坐在这里替洪瀚抒助威,原来是奸细啊!凤箫吟你不老实!”

    凤箫吟怒道:“你胡说什么!?”杏目圆睁,一拳打在杨宋贤肩头,打得他嗷嗷叫。宇文白只默默接过洪瀚抒双钩来,骏驰发现了这微妙变化,按住瀚抒的肩拍了拍,瀚抒啊了一声回过头来:“骏驰兄,为何你不上台挑战,这几日你都没有上来过!”骏驰小声道:“我知道我的水平。”洪瀚抒一愣:“这不像你。”“好了,站着干嘛?吃饭去!”凤箫吟和柳五津一个德行。胜南笑道:“真怀疑你上辈子是个饿死鬼!”

    吃了午饭,这丫头拉着瀚抒胜南两个去散心,胜南几次想逃,都被凤箫吟拉回,他赶紧哀求:“凤大小姐,你饶了我吧!”

    凤箫吟道:“干什么?!陪我散步你会死?”胜南又好气又好笑:“你看看这成什么样子,哪里有一个女子挽着两个男人在路上走的?成何体统?再说,你们两个谈情,为何把我拖来?!”凤箫吟气道:“谁在谈情?你敢伤我名节!?”“反正,你们多带一个人出来,不要悔恨!”胜南话很毒辣。

    刚才还有一丝惨淡日光的天,忽然风云忽变,太阳只留下一缕一缕,被云遮住了大半,云层厚到成褶皱状,将日光折叠,凤箫吟啊了一声:“这景象好美!”瀚抒笑道:“这叫惨烈,不叫美。”凤箫吟摇头固执:“残缺的风景,难道不好看么?”林胜南比较实际:“那么,会下雨了?”凤箫吟突然脸色苍白:“会……会下雨……”话音刚落,雨便飘然而下。

    同云一样柔和,雨一丝丝下滑,如鹅毛般轻密,滑落,滴在洪瀚抒红衣之上,瀚抒享受着山顶空气的清新,思绪回到好久以前陪她在祁连山里雨中的漫步,现在,容貌一样,记忆却不见了——天,为何要如此残忍,既然人都会忘记,那为何还要安排记忆?

    胜南伸手去接雨,那雨点没有任何粘稠感觉,从他手里经过,留下的只是晶莹剔透的美丽和一道轻轻的滋润痕迹。再没有,其他……

    就这么感慨着他们曾经疯狂爱上的女孩,转过头去,凤箫吟一溜烟地跑了——边躲向屋檐,边抱头痛哭:“不好不好,下雨了!”

    剩下瀚抒胜南两个呆若木鸡了一会儿,赶忙追上去,看她眉头紧锁,面呈厌恶状,似乎非常痛苦,瀚抒有些奇怪:“不会吧,这么小的雨你也要躲……”

    凤箫吟甩着她并不湿的袖子,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湿之后,抱歉笑着,擦了泪水:“见笑了,我胆子小,怕下雨,怕被雨淋湿……”

    林、洪两个均是“啊”了一声:只听说过有怕打雷的,哪有人怕下雨的?!

    洪瀚抒却率先大笑起来:“原来你的破绽在这里啊。”

    林胜南小声说:“的确啊,难怪跟你一路往云雾山这边来,下雨就不赶路了。可是,这雨真的很小啊。”洪瀚抒却突然问她:“你小时候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否则,怎么会受这么大的伤害?”他自己问完这个问题,也突然一愣,他从什么时候起,已经把她和萧玉莲分辨开来,来问她的童年了呢?

    “这要问我亲生父母,当年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凤箫吟苦笑,凉风吹过她脸颊,瀚抒看她肌肤雪白,更生好感,也越觉得林胜南碍事。

    凤箫吟突然问:“假如有这五样东西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你必须一个个地丢弃,你最后丢弃哪一个?”胜南瀚抒齐问:“哪五样?”

    “名利、山水、家庭、武功、文采。”

    胜南心里立刻有了定论,瀚抒道:“名利、文武都一概可以抛弃,我想,我最后丢弃的,是家庭。”凤箫吟叹了口气:“你和我不同,我选的是山水。”胜南一惊:怎地竟和我一样。

    凤箫吟道:“我喜欢的是漂泊生活,你却不能居无定所,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瀚抒一怔:“什么?不,不是……”凤箫吟道:“你只是把我当成了萧玉莲的影子,而且你身边还有宇文白。”洪瀚抒连忙解释:“不,我跟她……”

    凤箫吟抢道:“而且,我心里,早已经有人了。”

    瀚抒一震:“谁?”胜南亦是出乎意料,听凤箫吟道:“我还在找寻他,我只见过他一面,知道他的名字,找了他好多年,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他,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瀚抒一把拖住她的手:“只要他不出现,我就有机会,对不对?!”凤箫吟摇头:“无论他出不出现,我非他不嫁。”

    瀚抒一笑:“我会等你死心。一个梦中人而已,你怎知你和他一定相爱!”凤箫吟脸上呈惊异之色:“你,你会后悔,因为他……他是……”

    “他叫什么?我替你找他出来,我们公平竞争!”q
正文 第三十五章 一场结拜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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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吟尴尬不已,怎么可能说给他听,抓住机会转移了话题,看雨要停,立刻提议回去总坛:“林胜南还是擂主呢!怎可以像独孤清绝那么不负责任?!”

    三个一路往回,凤箫吟突然想起什么,肆无忌惮地说:“你们两个如果想得第一,一定要在雨天向我挑战啊,我怕淋湿,肯定会输!”

    “这是什么话?!”洪瀚抒林胜南看她一脸正经,立即摇头晃手,“这种事情,只有小人做!”胜南连声道:“凤姑娘,其实,下雨天,你该试着在雨里走了,你刚才也看见了,没有任何人撑伞……”

    洪瀚抒突道:“胜南,我们三个太见外,不该这样少侠姑娘山主地乱叫,这样,我们结义金兰如何?”“好,我又多了两个兄弟了!”胜南有些高兴。

    “慢!我是女子啊!还有,怎么称呼啊,谁最大,谁最小?”

    “我十七。”胜南说。

    “我十八。”洪瀚抒喜道。

    “我……我十九。”凤箫吟连忙扯谎。

    “谁相信,你无赖啊,你才十五!乖乖做老三吧!”胜南赶紧揭穿。

    凤箫吟只得服气:“那叫你们什么,叫大哥二哥,还是老大老二,还是老洪老林?”

    “随便你啊,不出格就行!”瀚抒笑着,突然心中大奇:我跟她结什么义?

    三人结拜之后,在路上老远看见江晗,凤箫吟立刻选择换路走,瀚抒问她为何,凤箫吟忿忿:“碰上了一个讨厌至极的人!”

    “换一条路,也许碰见更讨厌的呢?”胜南说完,就被瞪了两眼。

    瀚抒一路问凤箫吟年龄与生日,凤箫吟说了,洪瀚抒听到那日子,心道:这日子好熟……

    胜南不禁想起玉泽来,现在离中秋还有几个月,他能否在中秋前与她重逢呢?现在,拦在前面的,还有两件事,一是比武,二是与弟弟再见,之后,可能还要去短刀谷、抗金,玉泽,你就这样,跟着一个江湖人,四处漂流么?

    心里很难受,就像明知这件事永远也做不完,可能也不会有多少人理解,可是却停不了希望和热情。

    走到另一条路上,箫吟看见有烤红薯卖,激动地冲上去掏钱就买,可是人群太长,凤箫吟虽然是第一名,也没有私权,乖乖在后面等,等了许久才到自己,刚伸手去接那三个,就立刻被人用左手接了去,凤箫吟见他用左手接,心念一动,抬头一看,正是独孤清绝,不由得怒道:“这三个红薯是我的!”独孤清绝一言不发,在每个红薯上咬了一口,凤箫吟气道:“林胜南你个乌鸦嘴!”转头就走。

    洪瀚抒和林胜南都心想难得一次凤箫吟占理,这独孤清绝,个性也太奇怪了些,胜南猜测,那木芙蓉花和这烤红薯,可能都是独孤清绝心头,最干净纯洁的角落吧……重新站在擂台上,捍卫第六这个名次,为荣耀,为期待,为梦想,为一切关心和爱他的人……

    石中庸在偏席看着,发现众人对这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已经开始信服和推崇,短短六天时间,饮恨刀易主已成定居,笑道:“五津,他也很有抗金领袖的风范啊,不出几年,应该可以在江湖上干出一番事业。”五津点点头:“可是盟主的位置,不可以给他,以免有人说他靠着身世,不利于他闯荡江湖,唉,身世差,难以闯荡江湖,身世好,还是很难……”徐辕道:“其实现在决出的名次里,独孤清绝的陌生、厉风行的富有、叶文暄的背景、宋恒的家世都有人反对,而那凤箫吟,投机取巧,而且还是女子……”

    “女子又怎样?我看今年的前五十名里面,女子有一席之地呢!金士缘的女儿金陵,祁连山宇文白,天山派石磊,路南的陆怡,慕容山庄的女主人,还有我家年龄虽小不让须眉的闻因!”五津得意道。

    “你其实就是想说最后一个啊!可是闻因才七岁啊,还不算是女子……”徐辕笑道,柳五津大怒,吹胡子瞪眼睛:“天骄你忘恩负义,你记得啊,几年前你在金国的时候,有一次负了伤觉得无聊,是谁把女儿带过去给你玩的,结果你捏她脸捏了一千三百二十一次,把她脸捏大了!”徐辕大笑道:“闻因还真的这么记仇啊!那我该怎么办,回报你们父女两个?!”五津笑道:“当然,你要记得,等她长大了娶她当你云雾山女主人!”徐辕算了算,傻傻地说:“好像差了十二岁,还是有可能的呵呵。”

    转眼,云又将太阳遮住,天再度变灰暗,石磊抬头看天:“看来还要下雨。”沈依然好是开心:“太好了!”瀚抒回看箫吟,她已经脱了外衣罩在头上:“天啊,千万别下,千万别淋我……”

    金陵在后头看见凤箫吟古怪举动,小声道:“好奇怪,那个凤箫吟在干什么?”厉风行专注往台上看:“她不就是个傻子么!”叶文暄道:“她好像在祈祷雨快点下吧!双手合十地求雨呢!”

    “可能是吧。”金陵话音刚落,觉得脸上一凉,雨点很冰很舒服,她笑道:“还真是灵,这雨刚刚僵着下不来,她一祈祷就下了,唉?她人呢?”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凤箫吟蜷缩到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瀚抒脱下披风来护她,沈依然笑道:“你有病啊!这么点雨!”凤箫吟白了她一眼,慢慢站起,宇文白见她似乎怕雨,想起什么,离场而去。

    这时,却见江晗一步步上台,他脸上尽是轻蔑之色,陆怡心急如焚,陆凭也已经到场,一脸痛心握紧女儿的手。林胜南心中虽然恨他,却出于礼貌向他行了江湖礼,谁料江晗哼了一声:“你配同我打么!?”四座皆惊,柳五津气到差点掀桌子,陆怡一急,几乎挣脱开父亲的手,凤箫吟怒道:“他才不配挑战胜南!”但江晗举动令人吃惊——他转过身,大声道:“我挑战第一名,凤箫吟!”q
正文 第三十八章 爱VS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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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已是第十四日,这一天吴越染了风寒,石磊与他一并留在客栈加以照顾没有到场,他们这一伙人个个都得了名次,也不是很关心后面的排名情况。

    为了烤红薯的事情,凤箫吟一直和独孤清绝抬杠,独孤清绝被她接连气了几日,这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哦了一声:“我那天太饿了,你就为了这事啊,那好吧,赔给你吃就是,这么小气,做什么盟主啊!”

    偏巧厉风行听到这句,也冷笑着过来:“对啊,你看看,这么小的雨,全场几把伞?就你一把!”

    凤箫吟大怒:“我撑伞,又碍着你们什么事!”厉风行哈哈大笑:“如果打仗的时候下雨了,你还撑伞在马上杀敌啊!”凤箫吟呵呵笑着:“那又怎样?帝王、将领打仗的时候不都坐在伞下?天生我是当帝王将相的命!”厉风行竟是无言以对,便不去理睬她。凤箫吟吃饱喝足了,也跑到胜南宋贤瀚抒阵营里观战。

    这第十四名说来也怪,半日下来是走马灯地换,比到下午趋向于白热化,竟然没有一个可以在台上站得超过三个人次的,一时间刀光剑影充斥台上,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临近傍晚,雨总算停歇,而擂主,依旧不停轮换,局面不定。

    忽然一阵风吹过,一团黑影从众人头上掠过,未及定神,发现一个黑衣男子已经站在台上,他戴着斗笠,未报姓名就和当时的擂主沈千寻打斗起来。

    他一出手,凤箫吟等人就看出个所以然来:“十四名,终于有了人选!这人剑法精妙,内力深厚,奇怪,他是谁?”

    洪瀚抒凝神看去,也不知他是哪门哪派的。十四名渐渐变得非常明显,是这位无名客的了。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再没有人前去挑战。

    无名客这时才转过身,面对台下:“在下挑战第十二名的石磊。”

    石磊这时正给吴越炖姜汤,听沈依然说有人挑战,奇怪不已:“这人真奇怪,为何一定要挑战我不可?”吴越道:“走吧,我陪你。”石磊一笑,替他添了件衣,两人进了场,石磊跃上擂台,见这无名客一身装束,奇道:“阁下是哪一位?”那人却一言不发,提起剑来,石磊一愣,也抽出己剑,那人剑尖一颤,先出了一招,石磊立刻应付。

    凤箫吟小声说:“石磊的名次可能保不住。”洪瀚抒疑道:“为何?”

    吴越关心则乱:“她怎么会保不住名次?”凤箫吟一笑:“这个人要是挑战叶文暄,可能都未必分出胜负呢!”几人一惊:竟是如此高人!

    厉风行凑过头去看叶文暄的记录,不由得一惊:“怎么会这样?!”

    独孤清绝坐在最后:天山剑法真正的精髓,可不在石磊剑中!

    凤箫吟笑道:“你们看,石磊每一招,都是这黑衣人先前那一招!”

    石磊心中惊疑不已,但不能随意变换招式,只得像学剑一样,慢慢招架,那黑衣人却随意挑起剑花来,刻意等待石磊下一招用他这一招。

    金陵笑道:“就像老师在教学生一样啊。”文暄道:“之前看不出他剑属何门何派,现在想来,可能正是天山派!”

    萧骏驰也评道:“两人剑招差不多,但是内涵比起来,石磊差远了,内力不够,速度也不够。”林胜南仔细看着,小声说:“他是谁啊?搞得这么神秘!”宇文白拉了拉洪瀚抒衣袖:“大哥,他会不会是……肖逝啊?”众人大惊,凤箫吟道:“不会吧?他年龄不够,而且,应该不会在独孤清绝之上……肖逝才看不上这次大会,他对抗金早已经漠不关心了!”

    文暄记下第七十七招:“石磊,冰河洗剑,黑衣人,剑荡群魔。”便在第七十七招上,他看出个究竟:“这人对石磊没有恶意,这一招石磊本来要败的,他让了一步!”

    金陵点头:“如果说石磊的天山剑法炉火纯青,那他显然已是出神入化了!”

    话音刚落,无名客剑架在石磊脖子上。

    失望已经写在吴越、宋贤等人脸上,石磊却大喜过望:“哥!”

    她这一叫,众人大悟,原来是石磊的兄长石磐啊!独孤清绝冷冷旁观:天山剑法,果真不容小看,石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兄妹两个一同下台来,石磊笑道:“哥,干嘛搞得这么神秘?”石磐爽朗地笑:“我是想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勤于练习,有没有退步!奇怪,你不是女扮男装的么?怎么又扮作少妇了?”这时吴越上前来,石磊脸一红,小声说:“不是扮作。他,他是我……”吴越和她握紧了手:“大哥,石磊前几日已经嫁给了我。”石磐先一怔,随即大笑:“我这个大哥今天才到云雾山,好啊,婚事也不同大哥商量,还抢在大哥前面!”

    不知怎地,吴越刚同石磐见面,便熟如兄弟了,宋贤看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小声道:“他们好美满……好幸福……”胜南打趣道:“等等,是谁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宋贤满脸通红着狡辩:“是霍去病啦!”凤箫吟笑着说:“好啊,你也可以这么美满的,沈依然的爹还在这里呢,今天就可以向她提亲去……”

    说笑着的他们,又哪里知道,幸福是一把双刃剑。

    再过几天,是宇文白的生辰,三月初三,众位早早离场去了,当然免不了大吃大喝了一顿,散席过后,胜南宋贤继续跑去喝酒,瀚抒知凤箫吟喜欢吃烤红薯,陪她去排队,没有独孤清绝抢食物,凤箫吟心情舒畅,边贪婪地吃边说:“讲讲你们祁连山的往事吧!”

    那么多人一起出来,最后只剩萧骏驰、宇文白在两人身边,洪瀚抒望向萧骏驰:“骏驰兄,不介意我同她讲吧。”骏驰点点头。瀚抒道:“我们祁连山人,的确是靖康年间迁去的,刚刚进山时,我们和当地的居民一样,崇尚平等,所以大家很和平地生活,但几十年前,骏驰的父亲,萧远,发动了一起政变。”骏驰道:“不错,我爹不知和谁学来的武功,发动了政变,我们东宗,成为祁连山的主人,西宗成了奴隶。”凤箫吟点点头,显然毫不知情。

    瀚抒道:“洪老山主,不,我爹,是奴隶中不甘命运束缚的人。我、文白还有金鹏,一起服侍骏驰、玉莲两兄妹,他们对我们很好,名为主仆,实为朋友,大家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凤箫吟插嘴:“你还对那个萧玉莲,产生了感情……”“是。”他继续说,“可是我爹实在不甘心,他借出山机会,替我们遍寻名师,在那时组织了我们祁连九客,他自己,也机缘巧合和点苍山的云蓝见面,学来几招剑法,渐渐我们九个,也各自跟着师父学会了自己的功夫!”

    “不错,我们白天服侍,晚上练武,祁连九客的九个,都是奴隶中九个最大姓氏里挑出的九个。”宇文白说。

    凤箫吟会意道:“我听说过,洪瀚抒、成菊、黄蜻蜓、陆静、竺青明、蓝扬、顾紫月、宇文白、孙金鹏……怪了,那你们怎么会只有八个人来了云雾山?”

    宇文白小声说:“其实,金鹏在起义前几年,便被萧远廉价卖了。”

    瀚抒道:“别再伤心,文白。只是我没有料到,玉莲会出卖我。因为她的出卖,我们的计划提前,我领导九客,那一夜,不留萧氏一人!”

    宇文白叹了口气:“他怎么下得了手?接连放了骏驰哥和楚儿姐姐,他也想放萧远和玉莲姐的,但是当时,玉莲姐为了逃命,将亲生父亲推到了大哥钩下!”

    凤箫吟一气之下把红薯砸了:“这女人好毒辣,死了也活该!”

    瀚抒道:“人人都这样说。我去追她,追上之后又心软了,她却再一次骗了我,逃了,等我再追上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胸口上插着一把匕首。”

    文白愤愤不平:“玉莲姐遇到一支马队,与他们同行,这五十多人也尽数遇难,江湖中人把这笔帐全记在大哥头上,污蔑大哥,说他有仇必报,滥杀无辜,说祁连九客是邪派,我们蒙冤两年多,这个杀玉莲姐的凶手,我们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那把匕首呢?可有什么特征?我江湖上耳目多,帮你们找找看……”凤箫吟说。

    洪瀚抒摸出那只匕首来递给她:“这把匕首上,刻着一个‘风’字。”

    天黑的街头,他显然沉浸在悲痛中,没有注意到凤箫吟的脸色突然大变,他把匕首刚刚递到凤箫吟手里,凤箫吟手一软,匕首掉落在地,她赶紧拾起,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

    这时有个女子也坐在烤红薯的炉旁,火苗跳动着,骏驰的心也随即狂热地跳动起来。

    宇文白惊诧不已:“楚儿,楚儿姐姐……”萧骏驰的妻子,萧楚儿。

    她一直盯着萧骏驰:“为什么离开我?”文白道:“他怕连累你……”“文白!别说话!萧骏驰,为什么撇下我?”

    凤箫吟仔细打量她——一个痛恨战争的女人,她的眼神里,柔和中透着凌厉,凤箫吟却不忍再看,心里有一种想哭的yu望,回头重新盯着匕首发呆:怎么这么巧呢?怎么这么巧……

    萧骏驰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楚儿,别再跟着我……”

    萧楚儿怒道:“我偏不!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萧骏驰!我希望你明天站到擂台上去,不要再害怕明天!”

    她站起来欲走,骏驰突然一把拉住她,一起往远处走去。

    凤箫吟颤抖着盯着他们的背影,都没注意自己霸占着匕首不肯还给洪瀚抒,瀚抒咦了一声,把匕首强行夺走了:“怎么啦?不舒服?”

    凤箫吟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安,她立即转身走:“我困了,要回去睡觉……”泪水,却使劲地往下掉——为什么,为什么,洪瀚抒,你可知道,你对我,不该爱,而是恨啊!q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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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多月过去……

    薛无情接过前五十名的名单,大概看完了前四十个,笑着问石暗沙和向一:“这武林前五十名,你们打算怎么处置?”

    石暗沙冷笑着:“怎么对付上一代,就怎么对付下一代!”

    向一道:“我想,先从那第三十八名的江晗下手,前三名放在最后。”

    薛无情笑道:“暗沙,你觉得呢?该不该先去诱那江晗降金?”

    “我不觉得。”石暗沙狠狠瞪了向一一眼:“诱江晗入金能有多少作用?路南铁胆在大理,而且也没有太大的势力,江晗虽然有个抗金的父亲,可是早已经死了!还不如去泉州诱金陵和厉风行!”

    向一看都不看他:“我随便你!”说罢就气冲冲地走了。

    薛无情看出他二人分裂,奇道:“让你们来分裂他们,怎么他和你却分裂了?这是怎么回事?”

    “不瞒主公,上次合作暗杀慕容兼很成功,可是他的功劳还没有他手下柳峻大,紧接着不知怎么回事,他不知听信了哪里的谗言,就觉得我在扶柳峻取代他的位置,这……这简直是无中生有的啊!不过,向一做事毛躁,还真不如柳峻!”石暗沙气愤不已。

    薛无情一怔,猜测是徐辕派人离间,没有做声。

    薛无情一挥手,石暗沙退下了。

    无情冷笑着:徐辕,你好大的能耐,离间我薛无情的左右手!看来他们两路都不能再用!转过头去,看向树后的薛焕和解涛:“宋国的前五十名出来了,你们南北前十,也该有所作为了吧?”

    薛焕冷冷一笑:“徐辕和柳五津想要重建前五十名,我就让新前五十和旧五十一样的下场!”

    薛无情摇摇头:“这件事,我直接交给柳峻一个人就可以办妥当,泉州是乱定了!”

    薛焕一怔:“那么薛前辈希望我们做什么?”

    无情道:“你们先帮着暗沙和向一两个和解,看看究竟是谁在放谣言,抓住那个奸细!”薛焕哦了一声:“又是徐辕在搞鬼!”

    无情点头:“办完这一件,我们还有更多事情可以做……”q
正文 第四十一章 唐门之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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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理应要束缚人们的走动。

    原以为会冷冷清清,孰料天一暗,鞭炮之声不绝于耳,各家各户都挂起了彩灯,红绿撩眼,黑夜之中宛若一条长龙,点点星火,如星斗翻转,明珠撒落,百姓们聚到庙宇前,舞龙舞狮,敲锣打鼓,燃放烟花,好不热闹,不时有贵族马车经过,凤箫吟道:“好香!这些贵族小姐,搽抹了许多胭脂香粉!”胜南点头,不喜欢这种环境:“宝马雕车香满路,一点都没错。”

    凤箫吟挥霍着从厉风行身上偷来的金银,买了不少的蚌壳、螺壳之类,不是胜南劝,都不想回客栈。

    走到一个大户人家侧墙边,凤箫吟觉得口渴,看到一支树干伸出围墙,当机立断跳上墙去摘果子,胜南急道:“还没有熟透啊!”凤箫吟道:“没事没事!林胜南你也吃一个吧!橘子!”她朝这户人家一看,见灯火通明,招招手:“林胜南,你也上来!”胜南扔了手里东西,跃上去:“怎么了?”

    “这是个富家,要不要偷一点……”

    胜南惊道:“你是个盟主啊,传出去影响抗金声誉啊……”

    正说着,最近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少女从门里走出来,赞美式地看着这排果树,走到那棵最危险的树旁边,小声说:“快些熟了,我要送给他吃。”

    凤箫吟心中暗笑,又觉这少女眼熟,转头眼问林胜南。胜南也是惊疑着,往她点点头。

    那女子突道:“什么人!?”话没说完,已朝两人扔来两枚暗器!

    凤箫吟伸手接:“好像是唐门的铁莲子啊!哎呀,这个小丫头好厉害,我中了毒啦!”那女子循声看向凤箫吟:“你倒是机灵得很,不错,你中了毒了!”他们相互看了眼熟,那女子厉声问:“你是谁!?”凤箫吟和林胜南立即往树里面躲,透过树枝看,那女子蒙着白色面纱,依稀在哪里见过,吟儿小声问:“我中了什么毒?”

    女子似乎一愣:“你不知自己中了什么毒?”

    凤箫吟好奇道:“我中了毒难道还会知道中的什么毒?”少女才觉得莫名其妙:“你知道自己中毒了,却不知道自己中什么毒?你也太奇怪了!”凤箫吟气极:“你才奇怪!”女子生气道:“你下来!”凤箫吟怒道:“不下!”胜南同她耳语:“你不下去就解不了毒了……”

    只听那女子得意地说:“你不下来就等死吧,这种毒,不出三日就会扩散到心脏去,到时候华佗再世也没有用!”

    凤林二人一惊。吟儿害怕不已:“会死的?”“你自己试试!”女子冷冷扔了一句过来。说罢吟儿就觉得伤口奇痒,声音颤抖着问:“你,你……有没有解药?”女子笑:“当然有。”取出一小瓶,往树上一扔,凤箫吟接过,拔了盖子就要喝,那女子叫道:“不要喝,这是涂的!只要涂在伤口上就好。”凤箫吟冲她一笑:“你是好人!”这时几个家丁听到声响,走到那女子身边:“大小姐,谁在那里?”

    那女子往侧墙上看,虽然两人动作看得清楚,但脸背着光,一片模糊,加上两人怕身份泄露,遮遮掩掩,女子哪里知道他们是谁,笑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许只是偷果子吃的毛贼罢了!”家丁慌道:“毛贼?在哪儿?”女子一指,家丁们纷纷拿着棍棒到树下来轰人,女子忙道:“住手!”家丁们齐停:“大小姐!”

    女子道:“放心,他们蹩脚功夫伤不了我,我已经伤了那女贼。”家丁中某人毕恭毕敬道:“大小姐,这两个毛贼不可能是偷果子吃的,现在果子还泛青呢!”

    凤箫吟一怔,手扣弹珠,一弹指,两枚弹珠打在地上,顿时散出迷烟来,那几个家丁纷纷倒下,那女子似乎大吃一惊,走近一步:“你们怎么会有唐门的烟雾弹珠?”凤箫吟笑道:“厉风行送我的,你是谁啊?”

    女子怒道:“他送你干什么?”凤箫吟小声说:“是那个第十名啊!”胜南一笑,原来这女子正是金陵,不过也不惊奇了。

    凤箫吟笑道:“他说他喜欢我,送了我啊!”那金陵气极:“不,不,不可能,你……你是谁!”凤箫吟笑道:“你是金陵吧!他老是向我说起你,你也是他情人是吧?”金陵气得抽剑来打树:“你,你下来!”

    胜南吟儿在树上没法站,赶紧下去,金陵见是他们,先是一惊,然后和颜悦色对胜南:“林少侠,又见面了!”转头变脸:“凤箫吟!你把话说清楚,天哥怎么会喜欢你?”

    吟儿笑道:“哪里有?你别激动,他拿这个打我,我就接了过来,就这么简单,哦,原来你真是他的小情人啊!”

    金陵一怒,手中抽出一盒,“嗖嗖嗖”几声里,竟是数百只细针,胜南一见,立即拔刀相拦,凤箫吟见那细针撒落,如雨中梨花,叹道:“不愧是暴雨梨花针!”叹完了气,痛心疾首:“你小小年纪,怎么也和毒药暗器混在一起,小心送了性命!”

    金陵哼了一声:“你还武林盟主,输给我天哥,还到我家偷鸡摸狗,羞不羞?林少侠,你最好和她走远点,别近墨者黑了!”

    凤箫吟跟她闹僵,拉着林胜南就走,金陵大声道:“我金府,可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她的武器十分忽然地再度袭向凤箫吟,吟儿听到风声,跳起躲过,看那器上有7支金光闪闪的星,心道:又是唐门北斗七星!

    金陵手一甩,北斗七星回转来,吟儿抽出木琴来将其挡下,金陵趁其转身,手中又按扣一北斗七星,胜南知此刻还是走为上策,立即再次参与战局,一刀砍断金陵续招,金陵一惊,两人已经翻墙走了……次日,吟儿向掌柜打听一番,金陵的父亲金士缘是泉州第一的富商,厉风行的母亲唐永陵位居第三,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富商,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金陵在云雾山上挥金如土,如今才明白,这对于金家,九牛一毛!

    位居第二的那一家,出身官宦,而他们也认得的,是排名里第十七位的连景岳!

    金厉连三家是这一带有名的望族!

    林胜南小声说:“他们都这样富有,看来都不是真的要抗金,都是投机。”

    凤箫吟叹了口气:“金人会不会因此钻空子……一个是武林盟主,一个是饮恨刀的主人,未来两大抗金领袖,穷困潦倒到,要靠赌博赚钱。

    可惜的是,凤箫吟手气很不顺,幸好在林胜南这里可以得到回报,胜南初涉江湖,大杀四方,赢了不少。

    两人满载而归往回走,忽地窗外飞进一个人来,两人定睛一看,竟是金陵,凤箫吟跟她一撞,双方几乎都吓了一跳,用手指着对方:“你……”

    胜南知道战争难以避免:“不是冤家不聚首……”

    金陵果真嘲道:“盟主也有为五斗米折腰之时?”

    凤箫吟这下子抓住了她把柄:“知道你是富家小姐,衣食无忧,那你为何还要抗金,凭你知道一般百姓的苦难吗!?”

    金陵冷道:“那是你浅薄,只要是宋人,谁都明白这苦难!”

    围观人看到是金大小姐,纷纷驻足,忽地人群中走出个仆人来急急忙忙伏在金陵耳边说了几句,只听金陵道:“华叔,放了我吧!”华叔身后走出几个壮汉来:“老爷吩咐了,小姐不回去,大家就动粗!”金陵失望之至:“动粗便动粗!我自己的路,当然自己走!”抽出软剑来:“出去打!”说罢飞出窗外,壮汉们紧随而出。

    围观者再次围观,其中不乏凤箫吟、林胜南之徒。q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化敌为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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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吟见那三个壮汉对付金陵一人都未必会胜,赞道:“这第十名的剑法的确精湛,怪不得能得第十!”林胜南道:“也可能是这三人怕伤了他们家小姐,用的是七成功力。”凤箫吟点点头,继续看,金陵使出一剑“摩云展翼”,飞身而上,随后在半空中与那三人比了一回合,但那三人并不客气,开始剑剑刺金陵要害,围观者惊诧不已,但凤林二人早看出他们剑不敢真刺,每次都虚晃到她要害又急收回去,就这样主仆四个僵持了许久,胜南低声道:“金陵绝对比他们厉害,她要用毒了!”凤箫吟一惊,忽然金陵将自己剑往前一推,力道迅猛,藏在剑上的毒粉四处飞散,围观者纷纷后退,除了呆住的凤箫吟。

    那三个汉子没有闪得开,衣袖上沾了不少,毒粉及身,又化作液体,通过袖缝渗入肉中,汉字们痛得要命,金陵笑道:“这种毒之中有三尸盅、五毒盅,还有我的混合毒药,怎样,滋味好受吗!”凤箫吟听得毛骨悚然:“这么毒!”林胜南将她往后一拉:“你不要命了!”

    三个汉子相视一眼,厉声道:“大小姐,我们不会罢休,无论怎样都要带你回去!”金陵一惊,剑已被自己推出去,手中也无暗器,一摸腰间,再无毒药,正自慌张,忽地从天而降两只烟雾弹珠来,凤林二人后退数步,那烟雾弹留下一大片石灰雾,一眨眼,金陵就不见了,凤箫吟笑道:“这弹珠真是神奇,可以装石灰,可以装**药,厉风行的本事不小!”

    “厉……厉风行?”胜南一怔,“厉风行把金陵救走了?”围观者散去,金家仆人悻悻而归,凤箫吟道:“咱们去跟踪那对小情人好不好,也好了解到底出什么事了……”

    原是立即跟着去的,走了不远,突然失去了二人踪影,林凤两人转了个弯,正自纳闷,突地脑后疾风,胜南暗叫“不好”,穴道已被人封住,凤箫吟想转身,肩上也被人重重一击,只听金陵笑道:“凤箫吟,你轻功不错啊,居然可以跟我们这么久!”凤箫吟怒道:“这种点穴功夫,根本是歪门邪道!”

    “你再说一遍!”一个人在他们身后厉声道。

    于是凤箫吟冷冷说:“厉风行,你这个伪君子,只配学歪门邪道的武功!”

    那人走到凤箫吟身前来,一身蓝衣,眉目俊朗,不是厉风行又是谁!但他一脸严肃:“你学过点穴么?”

    凤箫吟傲道:“当然没!”厉风行冷道:“既然没有学过没有用过,那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它?”

    凤箫吟一听不错:“你这话也对,好,对不住。”

    这时金陵走到厉风行身边:“天哥,我们怎么处置他们?”厉风行道:“没事,他俩穴道要两个时辰才能解。你不能回家,你爹绝对会去我家抓你,我家也不能去,这样吧,咱们同出泉州如何?”金陵点点头,却突然从腰间取下一药瓶,迅速往吟儿手上一抹,吟儿惊道:“你干什么!?”金陵笑道:“你中了毒,我在给你上药。”

    胜南奇问:“她什么时候中毒了?”

    金陵道:“比剑的时候,那三个叔叔中了毒,盟主站在那里,呆着不动,当然也中毒了。”

    突地墙角上掠过一个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金陵,厉风行要去救,那汉子手捏细丸,轻轻一扬,厉风行穴道已被点住,林凤二人一惊:这人武功好厉害!

    只听金陵哀道:“爹,爹!放开我!”

    原来那人便是金士缘了,凤箫吟仔细打量他一番,见他人高马大,眉宇间尽是威严,身袭青袍,太阳穴饱满,心道:这个金士缘,年轻时候怕也是九分天下一类的人物!

    金士缘一只手便捉紧了金陵双手,怒道:“尚天,你怎么如此胡闹!竟敢怂恿陵儿离家出走?!”厉风行道:“师父,这一次不是陵儿错了,我是不想陵儿委屈!”金士缘厉声道:“尚天,师父今天不追究,你的穴道,三个时辰之后,自然解开!”

    说罢,带着金陵强行离开。

    剩下三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箫吟笑道:“天哥,你的陵儿妹妹出了什么事?”厉风行瞪了她一眼,不理,凤箫吟小声问:“你们俩私奔?”

    厉风行怒道:“胡扯!”

    胜南疑道:“是不是金老前辈不想别人知道的事情?”厉风行不语,凤箫吟笑道:“天哥,你还把咱们当外人么!”厉风行狠狠扔了一句:“你当然是外人,别叫我天哥!”

    凤箫吟狡黠一笑:“林胜南,我们的穴道过两个时辰可以解开,可是,他的呢,好像要三个时辰啊……那么,剩下的一个时辰……”厉风行惊道:“你们……你敢!”

    凤箫吟笑道:“豁出去了,我什么都敢!”厉风行狠狠瞪她:“好吧,也许对你们都是小事情,过这么一个月,师父决定给陵儿来一个文武招亲,陵儿自是不愿意,找我计划了不少次,这次总算逃了出来,却又……唉!师父怕来招亲的人知道陵儿曾经逃婚,所以你们切勿向外宣扬……”

    凤箫吟一怔:“原来金老前辈逼着女儿出嫁,还假称女儿自愿!?哪里有这种父亲!?”“也许,师父有苦衷……”厉风行轻声说。

    胜南奇道:“这不对啊,我听说金老前辈年轻时候曾自己逃过父母之命,是个过来人理应开明,怎么会对自己女儿用这种土方法?太没道理了!”

    凤箫吟突然“噗哧”一笑:“金陵的夫君一定很惨,有个这么凶,又刁又馋,成天和毒药打交道的妻子,而且,陵儿妹妹还有个天哥!”

    厉风行红了脸:“哪里的事?”

    三个时辰之后……

    胜南吟儿花了许多力气还是没能帮厉风行解开穴道,三个时辰耗在那里,比比武还累。

    厉风行却仍旧在意金陵的招亲:“这几日,师父一直忙着发英雄贴,江湖人士大概都会来。”凤箫吟笑道:“那些江湖人士刚在云雾山比完武,又顺道到泉州娶一个新娘子,真是划算!天哥,为何你师父要大费周折,不珍惜眼前人啊?”厉风行怒道:“你不说话的样子才好看!”凤箫吟笑着,好像不知这句是讽刺:“林胜南,我们也参加招亲好不好。好歹我是盟主,自己属下要出嫁了岂有不管之理?”

    厉风行冷冷道:“江湖有了你这个盟主,不知是倒了几辈子的霉运。唉!”胜南边走边托腮:“如果吟儿你比武招亲,不知有几个会来啊……”凤箫吟叹气说:“不是我样貌不好看,是我没有好家世,别说金陵在你美女谱上排第三,就算是天下第一丑,江湖人士只怕也会蜂拥而至,因为她有个泉州第一富有的爹!”厉风行点头:“这正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多少人来参加,只怕都是为了金家的财产。”

    林凤二人与厉风行互相留了地址,厉风行走后,凤箫吟提议:“反正厉府我是懒得去找,还是等他来找我们吧!时间还早,我们要不去金府看看?”胜南道:“你找得着金府?”“光顾过一次,自然记得!”

    两人在日落前不久再度潜入金府,又转到金陵种的一排橘树那里,等了一会儿没有见到金陵的影子,两人飞檐走壁,一间屋顶一间屋顶地轮番搜寻,总算找到了金士缘的书房。

    之所以肯定是金士缘的书房,是因为清楚地看见金士缘坐在书桌旁,金陵背对他站着,两人一句话也不说,僵持了好久,害得林凤二人趴在屋顶,累得脖子发酸,金士缘首先开了话匣子,却是非常严厉、不容分辩的一句话:“下次不准再离家出走!让其他人看见,都知道你在逃婚,还以为我逼你成亲!”金陵冷道:“本来就是!”

    金士缘长叹一声,金陵又冷笑:“不久前我还嘲笑叶文暄和家里人决裂,原来,决裂也是逼出来的!”

    金士缘怒道:“你!你想跟我决裂!你……你……”抡起手掌要打她,却心软,下不了手,金陵闭上眼,准备承受,金士缘看着女儿倔强的脸,有点心疼:“你和你娘当年,简直一个脾气!”金陵怒道:“如果娘还在,她绝对不会逼我成亲去!爹,我才十四啊!”金士缘背着女儿,胜南惊异地看见他象在抽搐,小声对箫吟说:“金士缘在哭。”吟儿一愣,金士缘却厉声道:“才十四?你娘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胜任一个国王了,你却还这个样子!你要逃就继续逃,被别人看见乱猜测我也不在乎,反正这场招亲已成定局!”“你……你不可理喻!”

    金士缘小声道:“话说完了,我不管你去哪里!”金陵哭着摔门就走,金士缘见她走了,又叹了口气,随即也出去了。

    凤箫吟奇道:“金陵的母亲十四岁当国王?这哪门子的事情?哪里有国王给她当?胡说八道!”林胜南却喃喃道:“太奇怪了,金士缘……怎么可能是这种人?”q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情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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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溯回四月的泰安。

    宋贤办完了事情,回到红袄寨里,这段时间没有吴越任何消息,而南方分舵一直替他传递着林胜南的消息,宋贤边看信边自言自语:“又是跟那个凤箫吟在一块……”这时有个壮汉来到宋贤身后,大声问:“是林胜南的信么?他可真是厉害,居然变成了林楚江的儿子!”宋贤一见是冯有南,没好气地说:“怎么样冯堂主?当年你就以他是张安国的儿子为由反对寨主提拔他,现在没话好说了吧!”冯有南哼了一声:“小心他骑到你头上!”宋贤不由得一怔:“你说什么呢?”当下不理他,将胜南给母亲的信小心翼翼地放在包袱里,提了策马去见胜南的母亲胡水灵。

    胡水灵是典型的北方女人,虽已徐娘半老,还可以看出当年的魅力,她看了信,脸色却很不好,冷冷道:“他真的,跟林楚江相认了?!”宋贤点点头,胡水灵哼了一声:“林楚江总算死了,很好,很好……”宋贤不由得一愣,小心试探:“伯母,我想问你,胜南的身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还骗他,让他少把玉佩拿出来?”

    胡水灵疑道:“那又如何?”宋贤有些激动:“那你抚养胜南长大,是不是为了复仇?你让胜南去杀自己的父亲?!”胡水灵摇摇头:“我没有让胜南去杀林楚江,毕竟安国不是林楚江所杀。我让胜南杀的,是另外一个人。”

    宋贤冷冷道:“张安国弃宋降金,那么,胜南究竟站在哪一边?!”

    胡水灵一愣:“你放心,除了让他杀辛弃疾之外,胜南想干什么,我都不会逼迫他!你也看见了,他这么多年,一直在为你们红袄寨干事!”

    宋贤点点头:“我相信胜南!在下告辞!”

    宋贤接着便去泰安县的兵器铺里挑选兵器,因为他的剑磨损得太过厉害,兵器铺老板与他也很熟识,替他一件件地介绍,却均不合宋贤之意,老板笑笑,趁机向他推荐:“其实,现下有一件兵器十分著名,在江湖上人人竞争,只看你玉面小白龙去不去抢了。”杨宋贤边玩弄枪边道:“我知道,是饮恨刀嘛!他在胜南手里,我决计不会去抢。”老板摇头:“不是饮恨刀,是抚今鞭!”“抚今鞭是什么?”

    老板笑说:“抚今鞭在江湖上和饮恨刀惜音剑齐名,你竟然不知?”

    宋贤哦了一声:“我还真不知!”

    老板道:“抚今鞭主人不像林楚江云蓝那般出名,他是武林中一百名都沾不上边的辛正涛,但所谓不出名有不出名的好,这些年大家全去关注饮恨刀惜音剑去了,今年你们在云雾山比武的时候,前武林四十七的周瞰从辛正涛的手里把抚今鞭夺来,带入了江湖,接下来,免不了一场争鞭风波!”

    杨宋贤抱剑道:“很好啊,这样一来,胜南的双刀反而没有了危险。”老板笑道:“宋贤,这个周瞰,现在便在泰安!”宋贤皱起眉:“可是你也知道,我练的是剑法,要鞭子何用?”老板继续恭维:“也是啊……宋贤,你现今眼光高了,又是武林第八,大家都很看好你!”他拍拍宋贤的肩,又去忙他的事了。

    宋贤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些好菜,这些天一直漂泊,好久没能静下心来畅饮,只是,少了吴越胜南,免不了有些落寞,好在这边朋友众多,总算心里既踏实又暖和,正呷着酒,门外一匹马疾驰而过,宋贤心头一惊,那马已经停在马厩里,马上一团红影直接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宋贤桌旁,宋贤笑着倒酒:“一阵风似的,就知道是你。”

    对面坐着一个全身火红的妙龄女郎,微笑着托腮看他:“宋贤哥,回来又不去拜访我?!”宋贤问:“杨鞍哥好吧,马匹生意做得如何?”女子噘起嘴,嗔道:“干嘛?杨鞍大哥比我吸引你?妙真要的东西你带回来没?”宋贤道:“当然带了,仿真梨花枪!”女子接过了那小玩意,玩弄着:“宋贤哥你真好,那么远还记挂着妙真,那么,我的呢?”

    宋贤一笑,从身上摸出一个首饰:“你要的啊,身为表姐,居然还没有妹妹有志气!”

    女子高兴地接过了:“唉,你在武林排第八吧,我们红袄寨了不起,去三个,中三个,全是前十!”压低了声音:“鞍哥去了开封做马匹生意,又结交了一个帮会,谈寨主说,是时候在金国各地活动了。”宋贤道:“玉凤,我不在的几个月,妙真的梨花枪可练习了?”“当然练了,这丫头,你们三个都说她练武天才,我这个师父,怎敢怠慢,不过,你们要常去指点啊,那丫头不仅要练枪,也得练练你潺丝剑,新屿金针,和胜南的双刀,对了,听说新屿哥娶了老婆,吴阿姨很高兴,可是红袄寨里的姑娘们就伤心了!”宋贤一笑:“不止新屿,胜南也是,就剩下我一个!”

    玉凤呵呵笑着:“东西是越少越好,这么多年你守身如玉,不知会栽在哪个女人手上啊!”

    宋贤、玉凤、杨鞍都是表兄妹关系,自小一起长大,玉凤在男孩群里长大,一派假小子作风,行事说话也心直口快,常年跟着杨鞍马队奔走,也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一身好武功,好酒,宋贤笑称,她是“风一样的女子”,来去如风。

    表兄妹二人天南地北,无话不说,客栈门外却又行至一纯白色骏马,杨玉凤自小经营马业,此时见了一匹好马,忍不住往马的主人看了一眼,那是个绿襦女子,此时侧身对着她,腰间一把佩剑,身材有些胖,似乎是大户人家的,她离了马厩给了伙计很多银子,提剑进了客栈。

    宋贤玉凤这时看清楚了女孩的正面,她是鹅蛋脸,外貌和一般金国女子也无不同,但与众不同的是她的眉毛,就在两人面前一晃而过,宋贤玉凤都主意到她的眉毛十分漂亮,不弯不直,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玉凤笑:“这女子,我喜欢!”

    宋贤笑着:“人家可不要你喜欢!”这女子就和兄妹两人隔一张桌子,要了两盘菜,玉凤听她声音稚嫩,低声道:“才这么小的姑娘,就在江湖上混啦!”

    伙计正在替她上着菜,突然饭碗“哐啷”一声砸在地上,伙计惊吓地丢掉了木盘,女子也是一惊,站起身来刚后退一步,宋贤玉凤就清楚看见了两枚飞镖从门外飞进,擦过了女子的那张桌桌面,直接滑向菜盘底部,飞镖都准确无误地钻空了菜盘,竖插在盘中,宋贤玉凤顿时提高了警觉,握紧了手中兵器,这绿衣女子似乎很惧怕,再后退一步,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一黄衣女子边笑边走进,腰间也配着一把剑,无疑方才两枚为她所发,玉凤笑道:“宋贤哥,泰安好热闹,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美女!”

    只听黄衣女子厉声道:“柳眉,把美女给我交出来!”客栈顿时一片混乱,人们预见会有争斗,夺门而去,店小二一面想将客人换回,一面又慑于黄衣女子的威力,只得慢慢地、一步三回头地躲到桌子下面去。玉凤小声道:“原来这小姑娘叫柳眉啊,人如其名,不错不错!”宋贤道:“奇怪了,这个黄衣女子要什么美女,莫非她是男扮女装,还是……跟你一样?”玉凤气着打了他一拳,整个客栈只剩他俩谈笑自若,柳眉色厉内荏,哼了一声:“干嘛交出来?怕你不成?!”但明显的已经手足无措,黄衣女子不废话,立即拔剑:“尝尝我的剑,让你怕怕我!”话未说完,一剑刺到柳眉胸前。

    如果说这黄衣女子剑法下三滥,柳眉手法是下下三滥。对手剑至胸前,她一慌神,居然迎剑上了去,踏出一步才回过神来,好在对手剑慢,她又往后倾了一招,差点跌倒在地,女子再来一剑,柳眉这才匆忙拔剑来挡,拆了三四招,打得桌子也掀了,毫不成章法。杨玉凤边看边笑:“女子就是女子,花拳绣腿!”杨宋贤也随即笑一笑:“你没见过凤箫吟、金陵和宇文白的武功,都是女子当中一等一的。”低手对低手,和高手对高手的时间一样长,兄妹俩看得乏味,但掌柜小二都不见了踪影。

    终于到了一决胜负的时候,自然是那黄衣女子占了上风,她一剑直上,剑尖直向毫无招架功夫的柳眉的咽喉,玉凤扣了暗器准备先救弱者再说,忽地门外飞进一团泥巴来,射歪了黄衣女子的剑,柳眉也逃过了这一劫,宋贤轻声道:“真正的高手来了!”正说着,高手进了屋子,却是个老态龙钟的男子,他一进来,就将黄衣女子往自己这边一拉:“浅儿,你干什么!?你不知她是柳府的人?”杨宋贤一听柳府,心念一动,只见浅儿怒目圆睁:“爷爷,你什么时候这般怕东怕西的?一会儿是什么三姑娘,一会儿又是柳府!”宋贤一惊:三姑娘,三姑娘不是凤箫吟么?

    老头儿几乎带着求的口吻:“浅儿,别给爷爷添乱啦,咱们走吧!”柳眉冷笑着回剑入鞘,那浅儿怒气不收,却被她爷爷强行拉走了。q
正文 第四十四章 情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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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柳眉策马入林时,不禁觉得异常,这林中四月间落叶也缤纷得出奇,柳眉瞥了一眼路边石上刻着“枯叶林”,暗念:初夏这么多落叶,也不愧此称。

    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过来,落叶起,盘旋着飞舞着,一叶一叶从柳眉身旁卷起,飘扬,再落下,风声亦从她耳边掠过,她不由得警觉起来,耳朵机灵地一动,这时一片枯极之叶从树上落了下来,左右飘摇,轻轻坠下,被风托着,擦过柳眉的耳朵,就在一瞬间,一根长绳从一棵树旁绕过,袭向马腿,柳眉再警觉也无用,被偷袭成功,摔下马来,马儿受了惊,一阵嘶啼,迅即发疯般逃路,柳眉大惊,刚刚站起,那根绳再度狠狠抽了她一次,立即收了回去,柳眉痛彻心扉,跌坐在地,抚mo伤口,边掉眼泪边害怕地往四面看,这时那绳又如蛇一般突袭至身前,柳眉赶紧护住自己脸颊,失声痛哭。她越哭,声音越大,树后面出来四个山贼,大摇大摆提刀晃到柳眉身前:“小姑娘长得不错!随大哥去做山寨夫人如何?”“大哥,你夫人那么多,送给老二吧!”“不行,给老三!”老四正待说话,柳眉大怒站起,忍住脚痛:“你们四个败类,休想打本姑娘主意!滚开!”老三才不理,笑道:“看看她眉毛好漂亮,跟其他女子不同啊!”“对对,小姑娘,叫什么名字?”

    柳眉瞟了老二一眼,悄悄抽出剑来,猛地一剑过去,老二怒地一脚踢飞了剑,柳眉大惊失色,老二怒道:“居然敢偷袭我猛豹子!你不想活了!”

    “既然她软的不吃,给她吃硬的!”老大提刀,柳眉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三十六计走为上,飞速地往回逃,但很快被四个败类再度围住,柳眉脚伤复发,站不稳,差点倒下,老大以为她又要使诈,一刀从她头上劈下,柳眉大叫一声,猛地跌倒在地,老二的刀光已经笼罩到她头上,她急中生猛,转了一圈,又躲过袭击,还没来得及躲第三招,连续在地上滚,好不容易站起来,又被四人连番攻击,柳眉只有躲闪的份:罢了罢了,今次是死定了……

    正当身陷险境、头晕眼花时,隐约之中一匹白马从远处驰来,冲进四个败类的包围之中,落叶刚被踏起,马上之人不用吹灰之力从四人刀下劫走了柳眉,他没有出兵器,也没有停马,他是一边路过一边将柳眉“带”上了马,这么一刹那,柳眉已然获救!

    柳眉则更加惊诧,也不由得满脸绯红,此时靠在一个陌生少年背上,看他背影俊秀,似是有什么力量在吸引着自己,闭上眼睛,陶醉着。

    树后也有个女子,握着手上的长绳,笑道:“柳眉,这次你运气好!”正是那个浅儿。

    这白衣男子和柳眉下了马,让马到河边饮水,男子也洗了一把脸,柳眉见了他正面,不由得打心底里称赞他的俊美不凡,他充满健康阳光的感觉,像书生一样的儒雅气息,温润如玉,潇洒飘逸,柳眉看见他洗了脸,笑着跑过去,也不管脚痛:“小女子叫柳眉,不知恩公高姓大名?”

    白衣少年略带腼腆:“在下杨宋贤。”他完了事,重新上马,柳眉正欲上去,杨宋贤赶紧道:“姑娘请自便,这儿应该没什么危险了。”柳眉一怔:“你不和我一同了?”宋贤一愣:“你一个女子,跟个男子,孤男寡女,容易出事……”摸摸后脑勺,也不知怎么说,柳眉噘起嘴:“可是,假如再遇到偷袭呢?”

    宋贤看她几乎要哭,于心不忍:“那好吧……我就先送你,出泰安如何?”

    柳眉求之不得,等到护送她出了泰安县城,已是夕阳西下,宋贤牵马往回走,发现柳眉还在跟着他,笑道:“柳姑娘,你现在离了泰安县,仇家追不上你了了……”言下之意,不希望一个陌生女子跟着自己,但柳眉一声不吭,还是跟着他脚步,宋贤不由得假咳了一声:“姑娘……”

    柳眉满脸通红:“我……我分不清方向……”宋贤热心肠却不解风情,立即替她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那……我买个指南针给你?”柳眉哭笑不得,更增焦急:“仇家,仇家会追我的,一定会追我!”

    宋贤一愣:“你仇家到底是谁?应该不是那几个山贼吧?”柳眉摇摇头:“我仇家是个很凶的女人,叫水清浅!”

    宋贤回想起客栈里面那个凶巴巴的黄衣女子,停下来问她:“为何她要追杀你?”

    “水清浅,自从我离家出走以后,就一直想要绑架我,有几次绑架成功了,又被她爷爷放出来了。”

    “她爷爷好像很惧怕你……”“那当然,这个女孩想用我去威胁我家,逼迫我家人把那个所谓美女交出来,哼,我看那个美女长得就不怎么样,还没我漂亮,什么大理第一美女!”

    宋贤听到这六个字,心头一震,心开始颤抖,声音也是,他不知心中为何这般感觉:“是……是蓝玉泽蓝姑娘么?”柳眉一愣,后一笑:“你也知道么?不过这蓝玉泽,长得也不算多好啊,还没我美!”

    杨宋贤急道:“蓝玉泽在你家里?你姓柳……没错,你姓柳!你是她什么人?”“她是我表姐,你认得她,那么她和我哪个比较美?”

    宋贤才不去理睬她,激动得语无伦次:“那个水清浅为何要抓玉泽?”

    柳眉一愣:“她口口声声说什么三姑娘让她找饮恨刀,现在饮恨刀在林胜南手里,自然要从蓝玉泽下手什么什么,乱七八糟……”宋贤一怔:凤箫吟明明跟胜南在一起,明知饮恨刀在他手上,怎么还让别人抢刀?莫非另有所图?宋贤想不了那么多,赶紧表面上一笑:“水清浅为了饮恨刀,从蓝玉泽下手,为了蓝玉泽,又从柳姑娘你下手,你是蓝姑娘的……”

    “表妹。”柳眉坐下抚mo着脚,“好疼……”宋贤看她脚伤不重,但明显有绳的勒痕:“是不是那水清浅打的?”柳眉哭着:“是啊,恩公,我怕她还是紧追不舍,不如,恩公保护我,恩公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宋贤想不到,遇见一个沈依然还不够,此方唱罢彼方登场,又不能推辞,只得先带着这个累赘回去泰安。

    晚上虽已经在泰安县城,宋贤怕引起话题,不敢回去,规规矩矩和柳眉进了客栈,柳眉道:“为何不把我带到你家去?”宋贤笑道:“我是江湖中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家。”柳眉道:“那你可有亲人?”宋贤道:“有个表哥,有个表姐,还有表妹……”柳眉道:“你家也未免太小了,我的表兄弟姐妹数十个,仆人更是一大堆。”“那么蓝玉泽蓝姑娘……”

    柳眉一笑,眉毛弯得十分俏丽:“她的母亲叫柳湘,是我爹的二妹,蓝玉泽我是今年才见到她,她命好,生在大理,如果生在柳府,怎么可能是第一美女?”杨宋贤不由得笑出声来,觉得她是在自我唬弄,正色道:“过几日,我会找专人护送你回开封去,你不要再离家出走,以免连累你家人……”

    谁知,第二日,玉凤就来通知宋贤新的任务:“寨主想让你去开封作笔交涉……”

    也许是缘分吧,又是开封,柳眉一听,喜笑颜开:“杨大哥,你不必派人送我了,你送就行了!”玉凤拍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艳福不浅啊,这回,还能守身如玉么!?”笑着走了。

    于是宋贤柳眉很快上路同行,一路上柳眉兴高采烈,追风逐月,宋贤表面叫苦不迭,内心竟然有些激动,脑中全是蓝玉泽的影子,马一颠,他才一震:我怎地想起她来?她是胜南的啊!而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但是,心头抹不去和玉泽的一面之缘,情不自禁想再见她一次,他喜欢她的清静脱俗,如山间一丝清风,天边一抹晨曦,他喜欢这感觉。

    柳眉心中的感觉跟他一样,只是对象不同而已。q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叶文暄入轮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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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着那道人入了一个巷子,突然觉得身子开始摇晃倾斜,调匀气息,定睛向四周看了看,不知怎地,竟已在一只小船上,刚刚站稳,忽地一阵巨响,船裂楫摧,再一定神,像到了水下一般,眼前一片通明的蓝色,烟雾逐渐散开,清晰地露出“轮回世,轮回事”六字,阁门石砌,本是紧锁着,道人走上台阶轻轻敲了三下,那石门徐徐向两侧而开,道人笑着走进去,文暄随之而入,石门关上先是一片漆黑,忽然之间像有一丝星火一闪而过,刹那间灯火通明,耳边似乎还有丝竹之声,他步步紧随那道人,心中不知怎的有点惧怕,那道人道:“叶少侠可以称在下作光湮老人。”文暄一愣,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拱手作揖:“还请高人指教!”

    道人手一挥,他们近处的一块石壁忽然开始闪亮,然后泛金,叶文暄上前去,小声念道:

    【南宋风烟路】

    可叹南宋风烟路,只今惟有飞絮舞。冰雪消融水冲渑,雨声住,英雄最终归尘土。

    独凭栏杆日已暮,学武空存远抱负。千万里古代疆场,沙莫舞,明君善将去何处?

    读完笑道:“原来老人也觉得抗金不能成功是因为朝中无人?”光湮老人冷冷一笑:“是永远不能成功了。”文暄一愣,有些愠怒:“老人此言何意?!”

    光湮老人叹了口气:“那我就分析一下,你有几条路可以走,第一,到朝中参政,可惜朝中的主战主和两派,免不了各自结党营私,你愿意沉沦其中么?第二,不参政,做一个大将军,这对你来说,不是不可能,但是,等你收复失地,叱咤风云了,民心所向了,连皇帝也嫉妒,会得到和岳飞岳将军一样的下场,朝廷还是会把失地再度失去!第三,参加义军,义军是墙头草,时而抗金,时而又反对朝廷,当年岳元帅在前线杀敌,还要调出一部分军队镇压洞庭湖起义,你能说反朝廷错误么?现下,不带有反朝廷性质的义军只有短刀谷,只可惜势单力孤……抗金无望……”

    文暄道:“在下不敢苟同,当年的洞庭湖起义,虽然带有反朝廷的性质,至少反应了一些民怨,民众们虽有内患,但金人始终是最大敌人,现今多少南人与还在金国沦陷区的家人天各一方,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不是么?”

    光湮老人没有反驳,手一挥,壁上换了一首词:

    【伤昔今】

    苍岱如画,白水如雾,万里河山收于目

    望风紧,想南渡

    无辜百姓奔忙苦,辗转散关瓜州处

    战,民众苦

    和,民众苦

    义士纷出,烽烟到处,千座城池可收复

    听云急,看如今

    正义之气已不如,北民甘做亡国奴,南人安居半壁土

    朝中日日放歌声,民间夜夜鸣乐鼓

    抗金事,谁关注?何以安于眼前物?!

    昔,只是朝廷麻木

    今,不止肉食者糊涂!

    光湮老人低声道:“如此局势,只会越变越糟……有志之士,已经越来越少,现在能撑着江湖的,普天之下,只有三十人。”

    文暄一怔:“前辈怎会知道?”光湮老人笑道:“不管你相不相信,人的命运都是一次毁灭,幸福只是一道伤痕。我给三十人中的十五个写了诗词,诗词里预见了他们的一生,刚刚的【伤昔今】,正是一首。”

    叶文暄想回味,光湮老人又换了一首:

    【水调歌头】

    雨过楚天晴,霁后飞虹留,谁道晴空忽暗,风声唤人愁。阵前狂沙乱舞,刀中断枪突出。往事上心头,少年正年少,策马南北游。

    穿大漠,越重山,浮行舟,阅遍天上繁星,无奈尽失路。道平更知途坎,波顺方觉流返。不能引身退,舍身赴国难,暴乱结暴乱。

    文暄惊呼:“您预见了林阡的一生?”

    光湮老人笑道:“不愧是叶文暄,看来我不能给你看得太多。”

    说罢又一首:

    【增字桂枝香】

    风声鹤唳,正多事之秋,落木萧萧,

    千里江河奔泻,湖海咆哮

    仗剑携酒晚风里,

    醉不归,身世飘摇

    当年梦好,弃文习武,投身江湖

    念而今,失地未复

    叹年年盼望,年年失望

    千古兴亡匹夫责,休问战和!

    不战而和为人耻,然贡物、珍奇送不绝

    兵多将广,时时生疑,为何屈膝?!

    叶文暄看完,赞道:“阁下果然高妙,参透了在下的毕生际遇。”

    光湮老人微笑着:“你由于和家中决裂而在江湖上为人熟知,你父亲,你哥哥都是主和,到了如今,和也有和的道理啊。”

    光湮老人带叶文暄往回路走,回路依旧是烟雾迷茫,叶文暄沉思着词中的自己,光湮老人笑道:“叶少侠,希望你不要将今夜与我相见之事传于世上,否则我这轮回世,将有灾祸降临。”文暄点点头,光湮老人又道:“这个江湖非常污浊,希望你保持清醒,如若曲高和寡,也不必理会世俗。”

    话未毕,文暄一颠簸,又回到方才小船,再一眨眼,又至初时街道,月明星稀,他正看着地上自己画的剑式发呆,这时远处敲起了更,叶文暄清楚记得,光湮老人出现的时候,恰恰敲在这一更,心中又惊又惧:难道他让时间停滞了,那他不是仙人是什么?

    明明是夏天,却很冷。q
正文 第四十七章 天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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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文试。

    叶文暄、管泉州、管福州、文庭及、形式、谭瀑川六人坐在一排,金陵坐于台上,手握着厉风行、林胜南、凤箫吟三个连日来的心血,金士缘看了一眼女儿:“题目可是全给你自己出了,我一个字也没参与。”金陵哼了一声与之冷战,华叔宣布规则:“小姐问一题,你们答一题。每一题依小姐答案而定,正确者得满分,最后,每一题都有满分的,才可以娶小姐。”

    胜南、吟儿、风行三个坐在屋顶上,冲台下狂笑:“想得满分?哈哈哈哈,难!”

    凤箫吟存心气厉风行,笑完就大声说:“师兄必胜!”厉风行又气又急,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

    金陵开始读第一题,却认不出厉风行潦草字迹,尴尬不已,停在问题的一半,众人看她忽然卡住,均愣在那里,金陵朝屋顶上看了一眼:天哥,你怎地把字写这么潦草!

    金士缘接过纸来,抬头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参加这次招亲?”

    众人均一怔,凤箫吟一笑:“那还用说么?”转头问风行:“你这么关心干什么?”风行红着脸,胜南呷了口酒:“有正确答案么?”

    谭瀑川小声道:“自是为了金姑娘而来。”文庭及亦道:“在下也是,自从在云雾山见了姑娘一面,就梦牵魂萦,想再见姑娘一面。”管福州赶紧道:“在……在下也是为了姑娘啊!姑娘是在下心里头最深的牵绊、最大的眷恋!”

    金陵打了个寒颤,赶紧把眸子转向形式那边,形式沉思好久,小声道:“在下是为了出人头地,但对姑娘,也不无爱慕之情。”厉风行一皱眉,竖起右手,金陵只给了他半对,转头看管泉州,他笑道:“在下是为财而来,不过在下是想管、金两家联姻,在江湖上地位会更加牢靠,金家武学会发扬光大……”众人均锁眉不语,凤箫吟点头:“倒是说了实话呢。”金陵看了一眼厉风行,风行苦笑点点头。金陵只得给他满分。

    金陵再朝叶文暄看过去,他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金陵一怔,便问:“叶少侠呢?”叶文暄刚刚不知神游了何处,此时才缓过神,一笑答道:“在下是为了看一看世俗的缩影。”众人几乎都是一愣,金士缘笑着摇摇头,金陵等人对他的话难以判断真假,不知他是诚实呢,还是虚伪,他们自是不知,叶文暄刚才还在回想光湮老人的事情!金陵想了想,没有给他满分。

    她起身下了台:“下面几题,我出题,你们在纸上答,我当面判分。”第二题是凤箫吟所出:“写出至少五个抗金元帅!”金陵读完,笑道:“这要求还真低!”话音刚落,管泉州已经在龙飞凤舞地写了,金陵先走至谭瀑川身边,时间已至,他才写了三个,不由得愁眉苦脸,丢下笔羞赧离场,文庭及、管福州、形式都刚好凑满五个,管泉州则写了:宗泽、韩世忠、岳飞、李纲、虞允文、刘锜、梁红玉数十人等,拿起叶文暄的来,方知凤箫吟徇私——这题目根本为他所出,从靖康年间到现在的元帅,他能答的,几乎都答了!

    金陵满头冷汗,微笑说:“很好。”转身走。

    第三题是胜南胡乱拈来打扰气氛的题目:“一打鸡蛋多少个?”凤箫吟笑道:“这就是你出的题目!呆子都会,自然是十二个啊!”“呆子都会,你都不会!”厉风行笑道。凤箫吟一怔:“难道不是?”

    文庭及回答跟凤箫吟一样,结果被金陵判出局,管福州沾沾自喜也答十二个,结果同上。

    但是,形式、管泉州和叶文暄似乎答对了,因为金陵皱了眉头。

    凤箫吟笑着问林、厉二人:“不是十二个是几个?”厉风行笑道:“鸡蛋一打还有么?笨!”凤箫吟气道:“林胜南,这分明是胡诌!”

    金陵又困难地读起第四题来:“请各位介绍自己的家世背景。”不用说又是厉风行所出,凤箫吟笑道:“天哥,你出的题目才最贴近陵儿妹妹的心啊!”

    胜南关注到金士缘尤其在意这一点,本来他随便地坐着,现在却稍微坐正了些,双目炯炯有神。

    文庭及道:“先父姓文名章,两年前过世了,我家在福州也算显赫,家财甚是丰厚,与金姑娘可谓门当户对。”金士缘点点头,管福州却神情紧张什么也说不出,形式道:“在下是从黔州来的,最近加入了沈家寨,在下从小无父无母,孤苦无依,幸而得沈望寨主赏识。”金士缘皱起眉,似乎不满意。

    管泉州道:“在下和弟弟福州两人,爷爷是当年在福建起义的管天下,只是失败得太快了,所以一家人一直隐居山林。”叶文暄见金陵走到自己身前,苦笑道:“除了这个姓氏之外,我与我家再无任何联系。”

    这一题只有未开口的管福州没有得分。

    凤箫吟的第五题:你崇拜哪位诗人或是词人的哪句话?

    凤箫吟得意洋洋道:“听!我出的题目好吧!”厉风行哼了一声:“知道你诗词方面造诣高,满瓶不动半瓶摇!”凤箫吟笑道:“你现在,已经是满瓶的醋了!”

    管泉州笑道:“在下崇拜苏东坡苏大学士,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liu人物。”管福州跟在后面,吞吞吐吐:“我……我也崇拜苏……东坡大学士……大……大江东去浪淘尽……”他长叹一口气,羞愧地离席而去,凤箫吟等人目瞪口呆,形式、文庭及也答了,一个李白,一个杜甫,胜南倒是极为关心叶文暄,只听他轻吐数字:“在下崇仰的是屈原和陶潜,崇仰屈原的性格,崇仰渊明的性情,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一阵沉静,管泉州等人自是不会理解,凤箫吟手托腮:“原来师兄也是身不由己,在官场上目睹了许多年。”厉风行轻声道:“陵儿要是嫁给他……他也不错,样样强于我……”

    “天哥,感情的事不问强弱……”吟儿劝着劝着,忽然一怔,“对了,你,你说什么?哦原来你在乎!”

    厉风行一惊,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林凤二人哦了一声:“原来你喜欢她!”

    这时又已经第六第七地过去,金陵念到第八题,场上还剩文庭及、管泉州、叶文暄三人,也只剩了三道题,这一道依旧风行所出:你喜欢哪种类型的女子?

    管泉州道:“自是金姑娘这一种!”干脆利落。

    文庭及沉思片刻:“外貌列于其次,胸怀大志可有可无,最重要是淳朴善良。”

    厉风行在屋顶直接摇头:“陵儿哪里注重淳朴善良,她最在意的,怕就是胸怀大志!”

    叶文暄好似有点疲倦,叹了口气:“我喜欢的女子,要有风尘感,最好是巾帼女英雄,甚至能够任皇帝、宰相之职位,坦白说,金姑娘还不适合。”

    金陵哼了一声,内心却大喜:我巴不得你看不上眼!

    直到连最后一题也完了,厉风行松了口气:“完了吧,应该没有人满分吧!?”他全身松弛,站起来刚刚要走,忽地大惊:“管泉州!”脚未站稳,一个倒栽葱从屋顶摔下,金士缘飞身而去托住他,金陵看着手中得分,不由得惊呼,原来这管泉州,竟然十道全中!

    金士缘冷道:“六月初一,就是你们两个良辰吉日。”金陵想争辩:“爹!”凤箫吟上前劝道:“金老前辈,六月初一是不是黄道吉日啊?需要查一查不是么?”

    金士缘哼了声:“凤箫吟,昨天你的剑法真的很厉害!”

    凤箫吟脸色惨白:“你……你……”叶文暄猛然惊醒:原来是小师妹?!

    金士缘转身对华叔:“派人到江湖上去放消息,陵儿要和管泉州成婚,还有,之前击败叶文暄的并非陵儿而是凤箫吟。”华叔立即下去。金士缘微笑对文暄:“叶少侠,陵儿不懂事,想当第五,也让她当了一日了,真是对不住!”

    好在叶文暄为人不在乎这些,没有追究,这一次,难道真的难逃成亲了?天意,竟让管泉州娶金陵……q
正文 第五十章 风波暗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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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家女婿被杀一事,很快便传遍了江湖,也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宋贤和柳眉两个在开封听说这件事,宋贤直称金陵为夫婿报仇杀了管福州真是大快人心,待到在红袄寨的分舵收到胜南的消息,才知泉州发生的真实事件,跟传闻完全两码事,而且——

    据胜南所说,泉州的事情,不止目前发展得那么简单,其中可能别有隐情——像胜南那么强的洞察力,宋贤当然相信他推测准确,想必,泉州在不远的将来逃不了一场乱局。

    然而宋贤不禁觉得着急:“希望泉州的事情早些结束,胜南帮完了金陵厉风行,见完了他弟弟,还有更多事情要做,比如说感情,感情,最容易被时间冲淡了……”

    自言自语着,宋贤拍拍自己脑袋:杨宋贤,你又没谈情说爱过,你哪里知道这么多?脸一红,看见在一旁纠缠自己的柳眉,叹了口气,他在开封的事务已经差不多了,柳眉宁可跟着他也不愿回家,玉泽的事情,近在眼前,自己又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去看她……

    是日两人在城中办事,宋贤看到红袄寨的记号,小声道:“我有要紧事去城西,你去么?”柳眉连连点头,牵了马随他一起,宋贤带她一同往城西分舵去了,那客栈里坐了十几个人,看来是出了大事,因为,就连谈寨主也亲自到场!

    柳眉识趣地在外等候,宋贤进了屋子,看见谈孟亭、杨鞍和杨玉凤等人,略感蹊跷:“大家怎么都来了开封?难道是我这次干得不好……”说着脸色就惨白:“可是……我好像没错啊……”

    杨玉凤起来迎他,一直摇头,面色很不好:“妙真,妙真被人劫走了!”

    “妙真被人劫走?什么时候的事情?!”宋贤大惊,上次和玉凤见面时,妙真还好好的。

    “你离开泰安不久,我……我从周瞰手里把抚今鞭抢了过来,可是,我万万没有料到……会还害了妙真……我只是让妙真管着鞭子,自己和周瞰祖孙周旋,谁料到她和鞭子一起失踪……”玉凤泣道,“她才五六岁,武功也不高,她……她,我们找不到她……”

    杨鞍脸色不大好:“你以后要记住,这么大的事情少去掺和,我一定会把妹妹找回来,一定会……”

    “那么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宋贤问。

    “不错,我们已经开始在各地找她。”谈孟亭叹了口气,“宋贤,你办完事,也先别回去,在开封留下,留意她在不在开封这里!”

    宋贤点头:“寨主放心!”

    正说着,一个小头目气喘吁吁进了屋子:“寨主,查出来了!原来是小秦淮干的!有人在小秦淮的分舵,见过妙真姑娘!”

    杨鞍立刻站起:“淮南小秦淮?!”

    小头目点点头。

    谈孟亭见杨鞍立即动身,显然是对妹妹极为关心所致,转头看了一眼宋贤:“你还是先呆在这里,小秦淮的事情,由我和你鞍哥处理便是……南方宁静。

    因为婚期尚早,而且金士缘似乎还有商量的余地,金陵甚是安心,这日,终于说服了金士缘,得以出金府和凤箫吟一同上集市闲逛,凤箫吟看她不甚紧张,轻声提醒:“别这么不担心,十四天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时间再长,也会过到那一天!”

    金陵边修指甲边道:“过一天是一天吧……”凤箫吟把她的手夺过来,啧啧赞道:“你的指甲里当真没有一丝丝的灰尘啊!”金陵道:“那是当然。有些毒药,是忌指甲脏的!”

    凤箫吟道:“我还真是不会下毒,要不教我一招如何?”

    金陵笑着,同她到巷子角落里,学习使用**散,学了半日,才从巷子里鬼祟出来,凤箫吟当然很想用新学招式大显身手,走了一段路恰见到一个恶汉欺负老幼,笑道:“师父,我去迷了他!”说罢先走了,金陵十分信任自己教徒弟的能力,在路旁摊边坐下,边修指甲边等她,这时那边围了一群人,金陵心道:这凤箫吟本事还真大,学什么精通什么!

    等了好久,凤箫吟没回来,金陵顿觉蹊跷,便起身从人群中穿过去,一见人群中倒着的那个人,吓得差点跟着晕过去……

    厉风行替凤箫吟强灌了不少醋,凤箫吟不醒也得醒,金陵没好气地说:“你是怎么搞的?让你去迷人,你反倒迷了自己!真是天下奇闻!”凤箫吟狡辩:“我洒出去,可是风是倒着吹的,怪得了我么?”

    胜南呵呵笑着:“只有徒弟什么都学不会的,哪有徒弟学会了功夫自残?”

    凤箫吟叹气连连:“念在你们跟我相识一场,我就告诉你们,我学什么都快,只有毒药和点穴,怎么也学不会,上次管福州点了我的穴,我本来应该运起内力去冲的,可是内力足了,穴解不开,这两种武功是我死敌,偏偏,你们俩……唉!”

    “内力足解不开穴?也许是门路错了。”金陵沉思着。

    “咦,这是哪里啊?”凤箫吟出了门,才发现陌生,眼前是一大片果林,包围着居中的寝室,凤箫吟首先看到一棵橘树,成熟的橘子比金家的多得多,不由得垂涎不已。

    厉风行笑道:“这当然是我家,我家便以这片果林跻身富豪行列。福建路能有的果树我家都有。”胜南道:“金家是以什么致富的?”

    金陵道:“这我倒是不大清楚,打我出生起,家中便有一大堆奇珍异宝,可能是那些珍宝,卖了大钱。”凤箫吟哦了一声:“听说你娘不是宋人?”金陵点点头:“我爹说,她是一个山中小国的继任国王……”

    凤箫吟惊奇不已:“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啊……叶文暄喜欢的那一种唉!什么山?”一边说,一边上树摘了只黄灿灿的橘子,金陵道:“我爹不肯说在哪里。可能是山里面人不愿外人知道吧!”

    “那么,连家是怎么富起来的?”凤箫吟问。

    厉风行把她拉到一边,抢过橘子:“连家开赌坊,这个赌坊很不正当,而且,连景岳的父亲仗着自己是父母官,私底下,一定贪污了不少……”

    “那这个连景岳谈抗金,不是有些奇怪么?”吟儿胜南齐声问,语气都忽然紧张。

    金陵一怔:“凡事都不一定。不过,现在想来,是有点蹊跷。”

    “什么蹊跷?”风行问。

    “武林前五十名里,连家就占了七个人……”金陵蹙眉。

    “七个人?可是,我看过名册,只有一个姓连!”凤箫吟疑道。

    “不是姓连,除了连景岳之外,还有六个,是他家的武士。具体背景都不是很清楚,我也是最近才把事情连贯起来……”陵儿说。

    陵儿的话,正中胜南推测,胜南心念一动:“果然……”

    有些猜测,胜南一直没有对身边的人讲,只在信中对远方的宋贤说,也是为了避免引起大家的恐慌——薛无情的捞月教、含沙派,应该就在泉州附近,恐怕,就是冲着云雾山的比武排名来的,他们本来看中的一定是风行和陵儿,却因为比武招亲之事,金厉二人就像是天注定的,被自己和吟儿先碰上还如此投缘,种种原因,金厉二人根本不可能有降金的意向,所以金人,就瞄上了居心难测的连家七武士……

    这是属于他林阡对敌人的独特嗅觉,虽然是猜测,他却相信十有**会成真。

    不错,搞垮金厉两家,金人和连景岳是可以各取所需的。

    只是,在这一切里,金士缘扮演了怎样的一种角色?明显金士缘的一举一动,根本上影响着所有事件的进展……q
正文 第五十章 风波暗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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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氏赌坊里,站着一个全身打扮较有乡土气息的女孩。

    还有一个好不了多少的消瘦男孩。

    最后男孩旁边还有个大胖子。

    他们三个在赌坊中最久,从早赌到晚。

    从早赌到晚的理由:女孩子输得精光,瘦子、胖子却大赢特赢。

    最后直到赌坊里人都走光了,女孩央求:“店主,今天先欠下银子吧!”店主笑着:“没关系啊,明天再来啊!”

    出了赌坊,瘦男孩掂了掂沉甸甸的包袱,大声道:“姑娘!”女孩走在他前面,转过身:“何事?”瘦男孩跑过去:“我们俩天天在赌坊赌钱,怎么不见姑娘赢一次?”

    女孩怒气冲冲:“关你什么事?”

    胖子想理论,瘦男孩忙拦住他:“天天见面都不知名字,姑娘,在下名叫孟驰,他叫孟升,姑娘呢?”女孩子端详了他们几眼:“孟驰?孟升?没听说过。”

    孟驰道:“不认识正常。在下是泉州小人物,以卖饼为生,就会赌钱而已,姑娘芳名是?”女孩子嫣然一笑:“我姓李。”“哎呀,李是个好姓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番桃李花开尽,唯有青青草色齐;桃李满天下……另外还有,李世民、李隆基、李……”孟驰没罗嗦完,女孩子已经走了,孟升道:“阿驰,她看不上你啊!”孟驰卷起衣袖:“明天她就看得上了,李……李什么还不知道呢……”

    连氏赌坊里又走进一个人。

    店主笑脸相迎:“金大爷!”那人正是金士缘,他小声道:“刚刚李姑娘输了多少钱?”掌柜伸出五只手指来。

    连景岳看着五箱银子抬进,奸险笑着:“干得很好,金家气数尽了……”

    孟驰回到家里,还时刻想着那李姑娘,第二天大早偷偷地又想去赌坊,孰料孟母起了个大早,拦着他让他推车上街卖饼,眼见太阳从东头转到了西头,孟驰拉了孟升做垫背。自己跑去连氏赌坊,他说不清自己为何天天到赌坊中来,难道,真是为了再见那李姑娘一面?

    一进去那家赌坊,却听得有人在数落那姑娘:“还赌什么啊?天天输,今天已经输了四箱银子了吧?幸而有人背地里替你付钱,不然你的债一辈子都没法还!”李姑娘一怔:“有人帮我付钱?”

    环顾四周:谁会帮我付钱呢?眼光移向正在偷看她的孟驰:难道是他?

    孟驰笑着走来:“李姑娘,又见面啦!姑娘闺名到底是什么啊?”李姑娘一笑,误会了是他帮自己付钱:“谢谢你,我叫李小柔。”

    就这么畅谈到晚上,孟驰达成心愿,送这位心地单纯的李小柔姑娘回家,送到城郊,恰好撞到李小柔的母亲,她看到孟驰,脸上很严肃:“他是谁?”

    李小柔道:“娘,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叫孟驰。”

    “娘同你说了多少次!男人家喜欢花言巧语骗姑娘不可信,你怎地如此不听话?走,跟娘回去!”拉住她就走,剩下孟驰一人呆立。

    孟驰回到家中,家法已经伺候在侧,孟升被孟母倒吊着,孟母一见他回来,立即也用绳子来绑他,就这么折腾了一晚上,孟升道:“老弟,我够义气吧,什么都没说……你跟那李姑娘,处的怎么样?”孟驰笑道:“我敢打赌,可以在今年七夕前娶到她!”

    “赌什么?”“赌我所有的银子!”

    “好,立字据!”他们玩笑着立了字据,藏在孟升枕头下面……天一直阴沉沉的,泉州城的上空乌云笼罩着,一瞬间大雨倾盆而下,城郊的一片茂密树林,在雨中非常沉静。

    李小柔停下脚步来看了看,有一块巨石上,刻着“无返林”三个字,天将黑,她有些惧怕,不敢往前走,只听得一个严厉的声音:“怎么停下了?”

    李小柔打了个寒颤:“娘,这……这是无返林……”

    她母亲哼了一声,转过头来:“你今天白天是不是和那个男人在泉州城一起闲逛?”她语气严厉,李小柔一个劲地点头,不敢说话,她母亲冷冷抛来一句:“你不听娘的话,硬要到城里去玩!还和别的男人同行!你同我进去!”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李小柔颤抖着,哆嗦着,随母亲进去了。

    李小柔不敢违抗,乖乖跟在母亲的身后进了无返林。她母亲对无返林似乎很熟悉,很快到了一间破庙,她小声道:“小柔啊,你爹跟娘被仇家追杀,就躲在这里。”

    小柔一怔:“娘……你告诉我,我的杀父仇人到底是谁?”

    母亲冷冷笑:“小柔,你长大了……其实你爹并没有死!”小柔一惊,她叹了口气:“你爹一直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你的存在!他十六年前便抛弃了我们母女……我们的仇家,是四川唐门。”小柔全身一震:“那么,也就是泉州的水寒门厉家!”

    她二人进了庙中去,这里很湿暗,正欲添柴生火,忽地听到庙门外有异声,两人急忙躲在神像之后。

    庙门被人打开,几个来者摘下斗篷来,为首白衣,模样猥琐,后面六个,男女人数相等。白衣男子生了火,六人也跟着围火而坐,这时一阵阴风吹起,庙门又开,再度进屋一批人,不过这回为首的是个女人,她打扮得那样妖艳,如果凤箫吟看见就知道了,她是南弦。

    南弦一进庙,就伴随着一阵笑声:“连景岳,连少侠,你可考虑好了?”其余六人眉头紧锁,连景岳恭敬道:“感谢柳老前辈给在下一个机会,在下决定,从此以后效忠大金,这六人是在下庄中杀手,定会跟着我为大金效命!”南弦一笑:“我正是看中了你连家有七个人在武林前五十里面,你们一起叛变,在这次排名里可是大事件!”

    李小柔自是莫名其妙,她母亲一脸冷漠:没想到,连景岳是这种人!

    只听南弦道:“据说新盟主、第四、第六、第十都在泉州,你跟他们有过接触么?”连景岳摇头,南弦道:“过几日,金陵出嫁,你小心盯着金府!”说罢又来无影去无踪了。

    阴风拂过李小柔面庞,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连景岳顿时警觉,一把飞刀飞向神像,李小柔被母亲往后一拉,她喉头几乎与飞刀相贴,她丝毫不懂武功,完全被母亲带着、操控着跃到连景岳面前,她母亲轻声道:“连少侠!”六杀手齐齐拔出兵器,连景岳手一挥拦着他们:“阁下是?”

    “在下李茫茫。”

    连景岳面部肌肉一抽:“李……茫茫,就是得月楼的……李茫茫么?”

    “不愧是连公子,二十年前的事情还了如指掌,你当时,才出生不久吧?”连景岳道:“那,那这姑娘就是……”他话未毕,李茫茫点头:“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搞垮水寒门厉家,这样,唐门独女也就完了!”连景岳兴奋地点头。

    一个晚上,无返林成就了两笔交易。q
正文 第五十二章 无返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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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好一段路,就没有刚刚热闹了。

    凤箫吟突然把手里木琴递给胜南,胜南一愣:“干什么?”

    “人有三急,拿着!”她急匆匆跑到树后,抛过来那把木琴。胜南把木琴接来,和长刀轻轻一碰,忽地手一颤抖,全身麻木,魂悸魄动,眼前竟又是那飞沙走石之景,一闪而过,像梦境一般模糊,似乎在短刀谷,一块玉、一个女子、一滴泪水……

    忽听“啊”的一声,正是凤箫吟尖叫,胜南一惊,赶紧循声而去,他一心急,没有注意脚下,忽地地崩山摧一般,脚下路已不在,踩空了掉落下去,隔了不到一个时辰,又掉入了一个鱼网,只不过这回不在树上吊着,而是吊在地下——如此说吧,地上挖了个陷阱,这张网牢牢系在地面上,而透网向上看,是无返林的上空,透网左右看,是石壁空空荡荡,透网向下看,能见底,似乎是个地下室。胜南刚刚失足跌下去,就听见凤箫吟痛苦叫喊,一愣:“干什么?”“你踩到我肚子了,哎唷,我还没来得及小解……”

    吟儿真是太可爱了,虽犯险境,胜南依旧止不住大笑,看这网离底部不远,正欲用刀去割网,忽地一只黑手伸进来,点了他穴道,凤箫吟还没来得及反应,也被封住了。

    地下室骤然亮了,清楚地看见一男一女,男的身高马壮,蓝衣装束,女的娇弱些,也是蓝衣装束,只听女子道:“第一名,第六名,好久不见!”凤箫吟盯着他们好一阵子:“你们,你们是?”男子道:“盟主对我们印象显然不深!在下叫牟其薪!”

    “武林第二十七?”凤箫吟立即报出来,牟其薪有些吃惊:“她是我师妹,列纤纤,武林第三十二。”凤箫吟哼了声:“干什么?自家人和自家人动手么?”

    列纤纤小声道:“林少侠,在下只是想借你饮恨刀而已。”胜南大惊,他没有足够内力冲破这穴道,凤箫吟使劲用内力,没有成功。

    列纤纤要来动他双刀,突然一粒石子从远处飞来,列纤纤赶紧停手,让到一边去:“师……师姐……”对面走来一个红衣女子,哼了声:“纤纤,你也太不分轻重了!大事成功了,双刀自然归你所有。”纤纤似乎有些不服气,牟其薪道:“师姐,这话就不对了,既然双刀早晚归纤纤,那早跟晚不是一样么?”“打草惊蛇怎么办?牟其薪,你好关心纤纤啊!你别忘了,你姓牟,她姓列,你也别忘了咱们几个从何而来!”

    “练邀艳,你!”牟其薪气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门外走进一对夫妇,自是任勤和杜比邻无疑,凤箫吟看他们几乎到齐,冷冷讽刺:“乌龟,王八,一丘之貉!”练邀艳怒气冲冲,上前便给了她重重一记耳光,凤箫吟怒道:“你……你敢打我!你你好大胆子!”

    练邀艳道:“你算什么东西?武林第一?杀了你我不就是了!”忽然之间,她脸色阴转晴,笑脸迎向门口,门外两个剑客,其中一个笑着迎上来,练邀艳却绕过他走向另一个:“连大哥,你来了!”凤箫吟这时哪里还耐得住,怒道:“连景岳,你这个卑鄙小人!”

    练邀艳冲上前来,再一巴掌要打她,这时林胜南右手伸出网来,紧紧握住她手,狠狠一扭,左手抽出长刀割破了网,这两个动作几乎同时成功,他长刀回鞘,再将凤箫吟一拉,解了她穴道,右手丝毫未松,练邀艳无法动弹,那个同连景岳一同进来的男子忙道:“放开她!”凤箫吟笑道:“练姐姐,为何担心你的人不是他连景岳?”

    练邀艳一怒,左手抽出匕首来,林胜南眼疾手快,将她往后一推,那其余五个正欲上前,连景岳手一挡,五人停下脚步,连景岳作揖道:“两位受惊了,在下招呼不周,还请恕罪!”凤箫吟笑道:“无碍,连……”

    话未说完,连景岳突地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剑刺来,凤箫吟先无防备,但见剑来,赶紧避让,上前一步,握住了他剑柄,再一按,剑已经脱了连景岳之手,连景岳一慌,退后数步,凤箫吟冷道:“好一个伪君子!”连景岳道:“你们六个,把这小丫头杀了!我来挑战第六名!”

    林凤二人皆是大惊,凤箫吟倒吸一口凉气:好阴毒!

    连景岳说罢一剑挥向林胜南,他虚为挥剑,实在剑下首先发出一枚飞镖,饶是胜南也没有发现他暗器功夫如此了得,长刀去挡剑,剑未至,忽见飞镖飞出,赶紧先挡了飞镖,连景岳剑一闪,从上路转下,过了长刀,直刺向胜南小腹,胜南好歹武林第六,没有乱阵脚,迅即抽出短刀砍在他剑上,连景岳赞道:“好功夫!”说罢又是一剑而上。

    凤箫吟就惨的多了,毕竟以一敌六,她来不及抽出玉剑,只得靠木琴强撑着,她察言观色,发现杜比邻任勤有些迟疑,似乎并不想与自己为敌,所以自己还有得胜之机,只不过,真的很艰难——

    任勤一把油伞袭来,一张一开,一拢一合,凤箫吟被她逼退一步,背后练邀艳长鞭已至,她怒从心起,闪身一记耳光打在练邀艳脸上报仇,练邀艳大怒,谷深秦手上的龙凤双环直接挥向她要为练邀艳报仇,吟儿赶紧仰身避过,旁边列纤纤、牟其薪双剑合璧,已经袭来,吟儿赶紧钻任勤夫妇的空处逃过危机:“你们几个为何不好好为抗金效劳?是不是金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她本以为这句出口,会缓一缓杜比邻、任勤,孰料不止他俩,连列纤纤、牟其薪和谷深秦也全停下,凤箫吟抓住破绽,也看清楚他们本心,手指一挪,木琴被甩开,玉剑终于抽出,练邀艳闪过木琴,没办法闪剑,忽地谷深秦从旁过来,挡在练邀艳之前,吟儿一惊收剑,这时六人又重新围了阵。

    连景岳此时早已落下风,胜南双刀进步极快,暗器奈何他不得,吟儿瞥了他一眼,心中大喜,胜南此时已经转守为攻,一刀连着一刀进上,连景岳有些心虚,额上尽是汗珠,连步后退。

    列纤纤笑道:“盟主,你这把剑也很好,我也要了!”凤箫吟逼退她:“观千剑而识器,你很厉害!”

    胜南长刀架到连景岳脖子上,念在云雾山比武却没有杀他:“承让!”连景岳不领情,脸色一变,袖中飞出一枚银针,胜南赶紧收刀一避,连景岳再一次放出一枚,胜南后退一步:“连景岳,你究竟居心何在!”

    凤箫吟大怒:“你们为何与我们为敌?你们从何而来!莫非,你们是金人!?”

    “胡说!”列纤纤再次与牟其薪双剑合璧,六人围成紧密圆圈,一时间吟儿早处在劣势之中,硬拼着招架:“那你与我们根本井水不犯河水……哦我明白了,你们贪图金家的钱财!”练邀艳哼了声:“金家算什么?连家才应该是泉州第一富!”

    吟儿一笑:“果真如此!七大杀手连夜闯金府,有何发现?”“原来你跟着我们!”任勤大惊。她一分神,凤箫吟从她和谷深秦之间穿过去,出了这个圆圈。

    吟儿正摆好姿势欲去决斗,忽地脸上一凉,竟有一滴水珠滴到脸上,她一惊,又是几粒尘土落在玉剑上,顿时警觉起来,抬头一看,全身一震——头顶上泥沙正开始松动、下滑,一晃的功夫,完全,裂开、崩摧!

    众人全部大惊,凤箫吟又惧又怕,这时正上方一块巨石发出响声,吟儿凭着多年经验,知道巨石快要坠落,赶紧往旁边躲闪。

    恰好此时连景岳大声喝道:“暴雨梨花针!”一时间空中银针多如牛毛,细得数不清楚,吟儿刚刚站到胜南身边,还没站定,转过身来显然来不及躲闪,说时迟那时快,胜南立即将吟儿推dao,将她护着俯卧在地,但他自己慢了一步,要害没有伤及,但还是中了几枚,他以为无事,同吟儿一起站起,正欲提刀上前,突觉头昏目眩,无法站稳,凤箫吟发现异常,紧张道:“林……林胜南,你怎么了?”连景岳哈哈大笑:“他中了我的毒!”

    胜南全身无力,长刀已经脱了手,凤箫吟赶紧托住,将长刀送回他手里:“林胜南,你不要放下双刀啊……不能放……”胜南想使出力气,却全身麻痹,力不从心。

    泥沙开始纷纷抖落,众人无不惊慌失措,凤箫吟扶起胜南,想离开,练邀艳挡住石门,连景岳道:“把他们干掉!”凤箫吟大怒,七人全部手扣盒子,胜南小声道:“你一个人走吧,这是……暴雨梨花针!”凤箫吟一惊,七人一同扣动机关,嗖嗖数声,梨花针一并发出,胜南只觉眼前红光冲天,什么事也不知道了……q
正文 第五十三章 谁爱谁,谁伤害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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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凤箫吟玉剑之中突地闪出红光,将四方之针尽数击落,趁七人目瞪口呆之际,踢开练邀艳,带胜南飞身出去了。练邀艳大惊:“连大哥!”

    “先不要急!”连景岳等人急忙随之出了地下室,练邀艳看林凤二人已经无影无踪,气急败坏:“那小丫头好快!”

    连景岳却笑着转头问列纤纤:“纤纤,事成之后,你要双刀还是要那把剑?”纤纤笑道:“我都要了……”这时轰得一声,地下室全被倒塌泥土掩埋。

    胜南睁开眼,第一感觉只有痛楚,艰难地往旁边看,凤箫吟正撑着他踉跄走着,一片模糊中,他看见前方便是两个大字“金府”,骤然安下心来。吟儿见他醒了,心下大喜,看到华叔在门口守卫,大叫道:“华叔!帮忙!”

    众人手忙脚乱,几乎把胜南抬到府中去,金士缘不在家中,大厅里空空荡荡,凤箫吟似乎很焦急:“你们家老爷怎会不在?算了算了,老爷不在,叫小姐来!”

    金陵闻讯而至,像是非常紧张,一步步踩得很重,她大步流星地赶过来,十万火急地替他把脉,忽然掩面痛哭起来,胜南心一冷,吟儿差点瘫倒在地:“怎……怎么回事?是什么毒?”金陵泣道:“林大哥,我只是看到你的伤,觉得很心疼,天啊,是谁把你伤成这样!你们将他抬到我爹房里去,我帮他把针吸出来。”

    金陵替林胜南拔针的功夫,厉风行、吟儿在门外等得不耐烦。好容易盼到他们俩出来,吟儿风行差点吓得倒下去,只见金陵红着脸,娇羞地挽着胜南,替他按了按伤口:“不痛了吧?”胜南摇摇头,金陵低下头去,随即掉泪:“刚刚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你会死……假如你死了,我的逃婚还有什么意义……”

    厉风行瞪着眼睛,啊了一声:“你……你们俩什么时候……”金陵只是哭:“林大哥,以后不要跟她随便乱走,这里人生地不熟,下次再干什么,一定要叫我一起……”

    凤箫吟看着看着,也觉得不可思议,愣在那里:“可是,林胜南,你可是说过,这辈子只喜欢蓝玉泽一个人啊……”胜南变了脸色:“谁说的?今天我再也不隐瞒了,我要向金前辈表露自己心迹,让他选择选择!文庭及,哪里比得上我?”

    金陵喜道:“胜南?是真的吗?其……其实我在云雾山上,第一眼看见你,就……”

    厉风行想起金陵当时的赞美,想起她后来央求自己挽留凤箫吟、林胜南,原来是这层含义,脑袋“轰”一声炸了,即刻转身,边走边道:“凤箫吟,干嘛挡着人家谈情说爱!走吧!”

    凤箫吟一边走一边回头,胜南金陵全朝她使眼色,她一笑,原来金陵是逢场作戏,不禁佩服她鬼点子又多又快又出人意料,赶紧去追厉风行。

    金陵看厉风行走远,冷道:“他这是干什么?向我示威?他要是说他喜欢我,我就没有必要嫁文庭及了。”

    “金姑娘真是聪颖,演戏也演得这般惟妙惟肖。”

    金陵笑道:“胜南,你该叫我陵儿啊……”

    胜南笑着:“不错不错,我保证,他这次一定会向你表白。等这么几天,他若不说,计策才算失败!”

    “对了,你与凤姐姐昨日去了哪里,怎么受的伤?”

    胜南详细叙述了一番,金陵边听边锁眉:“连府,为何会和金家作对?”

    胜南压低声音:“陵儿,有第三方势力,在连家背后操纵。”

    “第三方势力?”金陵一怔。

    胜南点头:“照昨夜一战来看,这第三方势力,就是金人无疑。他们想招降的是我们前十,却利用了连家的七个武士,最终目的,恐怕还是为了分裂新生的抗金联盟……虽然金人都没有出现过,不过连景岳的表现在这里,他,已经不属于我们抗金联盟了。”

    陵儿静静听着,许久,失神地看着他。

    “怎么了?”胜南一愣。

    “没什么,只是叹你的洞察。旁人都只能见到比武招亲,你却能见这么远这么深。”陵儿叹了口气,“被你这么一说,我可算是懂了,连家为何敢咄咄逼人。”

    “现在也不必恐慌,静观其变就是,你的婚事,才依旧是当前最要紧。”胜南说……厉风行气冲冲地在街上走着,凤箫吟道:“你很着急陵儿妹妹啊!那么为什么不表示?”厉风行怒道:“你少搀和,谁说我我着急她!你看看她,为了林胜南,眼泪都掉了,她为我,掉过这么多眼泪么!?”

    凤箫吟笑道:“那你还是着急她,没错啊。”

    “好,就算我着急她!我要表示什么啊?云雾山上她一口咬定林胜南是好人,说胜南会保护周全双刀,他得了第六,她比我得第四还高兴,她要逃婚,我依着她,有我不就行了!为什么硬要将你们俩拖下水!”

    “停停停!这,这好像是我们自己狗拿耗子,而且,她还拖了我师兄,还有华叔,叶大妹子……”“那些能一样么?陵儿真的……一定爱上了他!”“喂,林胜南当真这么迷人,蓝玉泽爱上,金陵也爱上?”

    风行不理睬:“幸而我没有向她表示过什么……不然还尴尬死了!你别跟着我!”

    “你!你没有道理啊!你拐了我几条街,就把我丢在人群里啊!”凤箫吟也生气了。

    厉风行转过身,挡住她:“止步!”

    凤箫吟道:“我偏跟!”

    “茅厕!”厉风行扔来两个字。

    ……

    次日白天,凤箫吟继续劝厉风行去金府,风行偏偏就不去,气得凤箫吟午饭也没吃好,下午在他家果林里摘了一大篮水果,荔枝、林檎、柑橘,凡是熟的都被她摘下来,厉风行见她一棵树一棵树地爬,笑道:“我家像这样的树多如天上繁星,你尽量摘吧!”

    吟儿看见经过仆人手中的幼树,咦了一声:“那我不摘了,我栽!”立刻找来工具,挖土、栽树、填土、浇水,忙得不亦乐乎。厉风行急道:“我的祖奶奶,求求你啊,你会不会种荔枝树啊?首先,这树不好,是要去扔的。第二,时间不对,哪里有人夏天种荔枝的?第三,地点不对,你把它们种到大树下面,它们怎么能吸取充足营养?第四,种植方法不对,荔枝应该高接,每株要隔上一大段距离,荔枝还喜欢日照,土壤要深厚,你……你到底听不听?”

    这时仆人道:“少爷,少爷,这……这是橘树……”

    凤箫吟哈哈大笑,厉风行窘迫地站在那里,这时传来一阵笑声,吟儿风行均一愣,风行转过去,忙叫了一声“娘”迎上去,对面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她笑道:“天儿啊,带一个姑娘回来也不告诉娘一声!”

    风行冷笑苦笑傻笑:“她?她像个姑娘样子么?!”吟儿赶紧下树:“唐女侠吗?久仰啦!”

    唐永陵笑着:“这位姑娘是……”

    风行道:“哦,她是武林现在的第一,凤箫吟。”

    永陵一怔:“和我当年简直一模一样啊。”

    吟儿“啊”了一声:“你也当过武林第一?”唐永陵摇摇头:“不,我是说,性格脾气。”

    “娘你像她一样啊……那奇怪了,爹怎么会看上的?”厉风行呵呵笑着。

    吟儿不理他:“唐女侠小时候一定有个什么风liu之事吧?对不对?”

    “什么话!”厉风行有些愠怒。

    唐永陵先是一怔,随即摇摇头:“命中注定……兄妹之情,注定不是爱情……”

    风行不由得一震……无返林中,天阴雨湿,地一直未干。

    李茫茫带着小柔一直走到林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很旧的墓冢,但看得出,有人曾经来此扫墓过,李小柔张大眼睛,看这墓碑上的字像血凝固一般:爱妻李茫茫之墓。

    李小柔一惊:“娘!这墓……是爹所立吗?”

    李茫茫点点头:“你爹一直以为我死了,正好为他找了个理由抛弃我们,他自己继续寻花问柳,照样娶妻生子,家族也发扬光大了……”她喉头一塞:“小柔,娘一直没有和你说过,其实,二十年前,娘在泉州,是个很出名的歌女,得月楼的台柱子,因为贪恋娘的美貌,多少纨绔子弟可以彻夜不归,可是……娘就是看上了你爹一个人啊。他本来是川蜀之人,因为他的干妹妹远嫁福建,才来到了泉州,我看得出,他对他干妹妹还是很思慕,我只有安慰他,也安慰自己,遇不见这样一个人……后来,他也想通了,并且试着来爱我……那段日子……真的是娘生命中最美的日子……可是,真正到了论及婚嫁之时,因为娘的身份特殊,他的家人,包括他的干妹妹极力反对,你爹不得已,和娘一同私奔出来,他们却趁你爹不在,放火烧了这片林子……幸而娘机智,才没有死成,我躲了好几夜,但后来,再也没有你爹的消息,娘便一直等……一直等,等你两岁大了,却等到泉州城最大的婚礼,他,他……成亲了……他这么快就忘了娘啊。”

    李小柔泪光闪动:“泉州城最大的婚礼……天啊,他根本不配做我爹!他是谁?”李茫茫紧咬嘴唇:“过几天,娘就将他指出来!”q
正文 第五十六章 交错今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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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至。

    金陵起得床来,不禁一阵伤感,侍女大妈替她梳了头,泣道:“小姐,今天大妈要最后一次给你梳头了……”声泪俱下,金陵抱了抱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华叔轻轻推开门:“小姐,你起床啦!华叔没什么礼物好送你,你是大姑娘啦!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华叔眼中尽是血丝,面容憔悴,看来没有睡好,这时叶大妹子端来满满一锅羊肉:“小姐,昨晚上烤了一半,今早也烤了一半,趁热,赶紧吃。”金陵看着他期待的目光,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咬了一口,却烫伤了唇,大妈赶紧帮她找来纱布,叶大妹子噙泪道:“慢慢吃,慢慢吃。”心疼地看着这小丫头:“以后就难吃到了……”说罢就往门外走,华叔随着哽噎退了出去,金陵按捺住自己不哭,小声道:“爹呢?”

    “老爷正布置着礼堂呢……小姐,真要嫁么?文庭及不同于管泉州啊,他有家有事业……”

    “我知道,以后我会定居福州,爹就交给你们,知道吗!”

    大妈一动情,只管流泪,金陵小声道:“大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大妈一走,金陵的泪水便无法控制,她哽咽着摸了摸梳妆台,想起自己从懂事起,就是大妈帮自己打理一切,而以后这里将空无一人,心道:大妈,以后,有谁还故意把头发弄乱了让你梳呢。狠心地转过身去,摸着墙壁走到兵器柜前,里面有一把小扫帚,是华叔当年亲自削了送给她的,金陵知他没有子嗣,也认他作了干爹,这么多年,主仆二人感情如同父女,金陵泪眼朦胧:华叔,以后恐怕也没人陪你玩了,没人让你扫屋子了……目光集中在那一锅羊肉,再想起叶大妹子:以后,谁会吃羊肉,叫你叶大妹子,还让你编麻绳呢……

    她瘫坐在床上,抚mo着床单,倒在柔软的丝絮之中,顷刻泪水便试了枕席:“爹……我好怕生床……”

    她心思过细,像看到了父亲在将来进了这屋子,也这样抚mo着床单,睹物思人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她才知道,自己最舍不得、放不下的不是她的天哥,而是年事已高的父亲,她怕父亲以后会思念她,想到今年初,她还去云雾山一个多月,离开父亲一人在家,小声泣道:“爹……为什么我要背井离乡……为什么我不多陪陪你呢?”

    她起身来,开窗对着花园,想起小时候,金士缘便是在这园中教她习武,打累了她跑到金士缘身边:“爹!以后我要永远永远陪在爹身边!”金士缘当时刚刚丧偶,有些身心疲惫,听了她这一番话,抱起她来:“乖女儿,你不嫁人吗?”

    金陵说:“女儿不嫁人,永远侍奉爹……”金士缘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

    金陵一阵激动,转身过去:这是我从小到大长大的环境啊……不……我为什么哭!爹让我过上好日子,忍痛送我走……我不能只顾着自己,我要借助文家重建金家……凤箫吟、林胜南此时将事情完全跟厉风行剖析了,厉风行也觉得事出蹊跷:“对啊,师父又不赌博又不酗酒,怎么可能开销这么大!”吟儿道:“金陵身在局中,自是意想不到,金家之所以如此败落,完全是连府的阴谋,他们一定抓住了你师父什么把柄。”

    “师父能有什么把柄?!”

    “谁都会有把柄。你师父嫁女儿是为了陵儿好,以后陵儿照样过富贵日子。”胜南说,“只不过,那文庭及是商人,商人重利轻别离,他对陵儿,可能还不及管泉州对陵儿,文家是个大户!”

    “管泉州?甭提他了!一入新房就要我替他脱鞋!我看那个文庭及,搞不好会虐待陵儿,做到‘言即遂矣,至于暴矣’!”凤箫吟纯粹吓厉风行……金陵翻开抽屉,里面是一大些毒药粉瓶,她取出来漫无目的地玩弄着,眼前尽是幼年情景:五岁那年她发高烧,金士缘抱着她四处寻医,当夜下着大雨,不少大夫看她病重,不肯接待,金士缘紧紧抱着她,小声说:“陵儿,别怕!有爹在,爹永远在你身边……”终于得到救治的时候,金陵身上一丝雨痕都没有,金士缘却全身湿透,他后来拼命地钻研医书,怕女儿再得病,而陵儿,在那次之后,再没有得过一次病……

    金陵一失神,忽然手一抖,两种毒药搀在一起,她一惊,知道出了事,赶紧俯下身去,只听嘣的一声,双耳一阵轰鸣,她被震晕了过去……

    过了不久,门被推开了,她感觉被一双熟悉的手托住,她靠在父亲的怀里:“爹……”金士缘紧紧抱住她:“陵儿,别怕,有爹在,爹永远在你身边……”

    她依稀还听见金士缘说:“陵儿,爹不能把你关在笼中啊……”

    她只喃喃道:“我只想在笼中,只想在笼中……什……什么?陵儿出了事?她!”厉风行跳起来,椅子也被带翻了,叶大妹子道:“尚天,冷静点,好在陵儿机灵,只是晕了过去,没受伤……”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凤箫吟道:“厉风行,其实有一个皆大欢喜的方法,为什么你不用?”

    厉风行小声道:“太快了!太快了!云雾山上,我对陵儿,还只是兄妹之情,现在,对,情况不同了,陵儿要嫁人,所以我感情很复杂,但是,我不能武断!”

    “什么武断!再慢就来不及了!我问你,你是不是不希望她嫁管泉州,不希望她嫁文庭及,你怕叶文暄超过你,你气林胜南!假如你站在她哥哥的立场上,你可能这样吗?”

    “可是……也许我是舍不得妹妹嫁人……我不习惯一个人?”

    “你……你这个傻子!”凤箫吟气急,“何以只听得进你娘的话?对,你们是有兄妹之情,可是兄妹之情会转变的,有兄妹之情的夫妻感情更加稳固,你不小了吧?为什么没有对任何一个女子动过心?!因为你心里面,早就有了一个!你会后悔的,将来就算你娶了妻子,你在她身上找到的,也只是陵儿的影子而已!”

    厉风行一震,胜南按住他的肩:“爱一个人,就要向她表示,晚了就来不及了,不能让你娘的话在几十年后从陵儿口中说出来,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会是同样的结局!假如我是你,我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同她说!”

    凤箫吟道:“对,我们不知道你娘的那段兄妹之情,但是如果有机会再发展,一定也是爱情的。珍惜现在吧。你们很幸福,为什么要去逃避幸福?”

    厉风行下定决心:“对!对!我不能用兄妹两个字去逃避,我们又不是亲兄妹!凤箫吟,林阡,谢谢你们!我……我这就去!”

    “哎,陵儿还没醒呢!”凤箫吟笑道。

    “我才不管!”厉风行一溜烟地往金府跑。

    金府上下早已张灯结彩,厉风行三人想进去,门口侍卫将他们挡住了,三人十分吃惊,均道:“干什么?!”华叔出门来,摇摇头:“尚天少爷,小姐让我传话出来,她对你彻底失望了……明天她会出嫁……”厉风行一愣,华叔叹了口气:“为什么一代一代,如此之象呢。”

    凤箫吟一怔,猜到了什么,笑道:“华叔,你去告诉小姐,她注定要演一出戏,叫做金陵三嫁!天哥,我们明天来捣乱如何?”厉风行点点头:“她今天不见我,那我明天再来……”

    凤箫吟笑道:“厉风行,知道为什么陵儿叫‘陵’?”

    厉风行一怔,凤箫吟道:“因为你娘口中的那个兄妹之情,就是和金士缘的初恋啊!”

    胜南一惊,会意道:“原来,唐永陵和金士缘两位前辈,原来是恋人?怪不得华叔说,一代代如此之象。当初唐女侠嫁给厉大侠,金前辈定然没有想通感情,所以才导致唐女侠远嫁,这样说来,金陵的母亲很是伟大,甘愿给女儿起情敌的名字?”

    厉风行点点头:“说的对,故事我大抵清楚了,我不会让陵儿委屈,毕竟我不是师父,文庭及也比不上我爹!”q
正文 第五十六章 交错今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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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挽着文庭及,一同向各位来宾敬酒,文庭及得了个漂亮新娘,笑得合不拢嘴,金陵虽然也微笑,却不见得甜蜜,眼神时不时向门外去,好容易盼到林胜南和凤箫吟进来,却没见到风行身影,只得强作欢颜,上前道:“你们来啦?”凤箫吟笑道:“你放心,天哥待会儿就到。”胜南点点头:“不出场则已,一出场惊人。”两人笑着坐到席中去。

    金士缘此时说话了:“咱们都是江湖人士,陵儿希望她的婚礼不要让她一个人守着空房等待夫婿,我这个做爹的便让她出来与大家斗酒,如何?”众人喧哗道:“好!”“今天不灌新郎,专灌新娘!”“先拜堂成亲吧!”

    哄笑声中,金陵一步一步往文庭及面前走,但文庭及后面也走来一个男子,不是厉风行又是谁!金陵一惊,泪水已夺眶而出,心中纵有万分激动也无法倾诉,对面文庭及微笑地走来,金陵噙泪,再也迈不开步子了,厉风行就快赶上文庭及了……三步,两步……林凤两个窒住呼吸……一步……金士缘发现了这一情况,手上酒杯一抖,酒差点泼出,想制止已经来不及。

    突然之间,宾客间一阵喧哗,台下一张宴桌被掀翻,随后又是好几张全被人踢飞,盘碟锅碗全砸在地上,“哐当哐当”碎了一地,宾客逃窜的逃窜,尖叫的尖叫,一时间婚礼乱了套,厉风行、金陵等人全都僵在当场……

    坐在前排的无一不大惊失色,凤箫吟、林胜南齐齐站起,金士缘脸上一阵焦虑,忽然变得惊讶,唐永陵站起身来,“啊”了一声:“李……”下面的话却止住了。

    来人是两个女子,前面的青衣妇女,后面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看样子是母女两个,青衣妇女走到唐永陵身边:“唐永陵,看到这幕情景,是不是很感伤,当年你和厉水寒成亲时,金士缘若能像你儿子一样,走到新郎的身后,今天的一切,会不会改写?!”文庭及一怔,转头看见厉风行,一脸惊诧。

    唐永陵一怔,竟是无言以对,青衣妇女冷笑着,语带凄凉:“也罢,若是真的发生了,就也不会将我也拖累了……唐永陵,既然已经嫁给了厉水寒,那便好好过你的生活罢了,又为何还要阻碍我和士缘……当年,就是你唐家人一把火烧了无返林,想将我烧死其中!”

    众人无不惊诧,目光全部射向金士缘,青衣妇女拉着她女儿,走上前去:“金陵是你女儿,难道小柔就不是?!”

    金陵只觉全身一震:“爹!”

    胜南吟儿皆大惑不解:“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柔本来脸色就不好,这下子变得惨白:“娘……”青衣妇女将小柔推到身前,夹在自己和金士缘中间:“金士缘,你好啊……小柔今年十六,金陵十四吧?我死了不到两年,你就娶了胡蝶,还是泉州城最大的婚礼,你真是薄情寡义!”

    金士缘脸色苍白,止不住激动:“茫茫……”

    “对,她是李茫茫!”“哎呀,真的是啊,变化这么大!她还活着?”“那她身边那个不就是……”众人纷纷议论。

    李茫茫冷笑:“金士缘,这么多年,你跟胡蝶、唐永陵相处得好快活,却辜负了我,害得我女儿从未见过父亲一面!小柔,他就是你那狠心的爹爹!”

    李小柔听着母亲的话,望着金士缘,却看不出一点点希望,回头小声道:“娘……”李茫茫大喝一声:“叫他爹!他这么多年从未养过你,安安心心地做他的泉州首富,现在在风风光光地嫁女儿,小柔也是你女儿,你为何从不为她操心!小柔,你同他要回你的那份财产!”

    全场像炸开了锅,金陵惊得没有理清这一切:“爹……这……”李茫茫哼了声,看向她和厉风行:“金陵,你可要小心些,小心这个厉风行或许是你爹念念不忘他的干妹妹唐永陵,私通生下的……”

    金士缘大怒:“李茫茫,不要胡说!”唐永陵面色惨白,瘫坐下来,凤箫吟扶起她来,有些害怕:“厉……厉风行是……”

    唐永陵摇头:“李姑娘,请不要伤人名节,尚天是我同先夫厉水寒所生,我和士缘从未做过越轨之事!”

    李茫茫冷笑:“对啊,他对胡蝶真是情深意重,十几年来从未续弦,是我的死造就了这段美好因缘啊!”眼中全然嫉恨:“小柔,叫他爹!快叫!”

    李小柔、金士缘四目相对,小柔看见士缘的目光,是一种陌生的慈爱,遥远的亲切,她的唇翕动着,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心中忽然充斥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在死一样的沉静之中,她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金士缘的目光里,是期待,还是拒绝?他们,真的是一家人?

    只听李茫茫道:“金士缘,我策划了好些年,选在了今天算是便宜你,小柔,叫他,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李小柔猛地掉转身来,眼中是令人畏惧的恐怖,李茫茫见她如此,止住话,明显被吓住了:“小柔……你……”

    小柔激动道:“难道说,你抚养我,也不过是为了钱而已?”李茫茫僵住,没有答话。

    金陵眼睛早已湿透了。

    小柔没有得到答复,猛地推开李茫茫,挤开人群往外撞,突地栽在一个温暖怀抱中,抬头一个,是认识才几日的孟驰,李茫茫追上来,却说不上一句话。

    孟驰急道:“小柔,早上还好好的,为什么不理我了……”

    “为什么?”李小柔充满仇恨和不信任,从怀中抽出一张契约来:“这是我在你枕头下无意发现的……原来你接近我,也不过是为了钱,我只是一个赌物而已!”

    “不……不是!”他没有挡得住她,看她往金府外跑,孟驰要追,李茫茫一把拉住他:“你没资格追我女儿!”狠狠一扔,将他往宴桌那边抛去,孟驰将桌子撞翻,自己也晕了过去,李茫茫立刻追上。

    金士缘早已老泪纵横,金陵走到父亲身边:“爹!陵儿永远信任爹!”

    金士缘叹道:“是爹欠下的债……”

    这时,听到文庭及大笑不止:“幸亏我没有娶你金陵!否则还要面对时不时的妒妇索债!这场婚礼,就此算了吧!”

    说罢大踏步走了。

    夜深了,月很圆,默看人间一片狼藉。q
正文 第五十九章 往事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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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在那一刹那,几乎又回到广南那一幕,眼看着身边的人就这样骤然被偷袭,光电一般的速度,窒息地追赶不得,相救不了,无能为力、一筹莫展、无物以相!

    可是,却看见凤箫吟呆呆地站起他面前,傻傻转过头来……

    他满脸冷汗,兴奋地上前去扶住她:“你……你没事啊……伤势要紧啊?!”

    凤箫吟满眼泪水:“我这盟主当的是什么!第二十七名到第三十二名全部叛变!”一边说着,一边把腹中之刀拔出来,边哭边说:“还好我命大,不然非死不可!”

    胜南一瞧,她小腹前还珍藏着一只玉印,自是祁连山山主之印无疑,那把刀自是刺在了玉印之上!

    胜南喘了口气:“这玉印可救了你一命啊!”诡秘地一笑:“洪瀚抒在远方也救了你一命!”凤箫吟破涕为笑:“希望他不要降金就好了。”

    胜南拍拍她的背:“他才不会那么不坚定!”

    两人继续走,吟儿忽道:“慢一点,我感觉这儿很危险。”

    “你感觉?有这么灵么?”胜南不信。

    “真的,当年江西八怪为何要选我一个?就是因为我感觉很灵,有什么危险,都感觉得到,可是感觉归感觉,能不能逃过去又是一说了……”

    胜南笑道:“那你感觉感觉,我有一张玉泽写的字,它在哪里?”

    吟儿一怔,微微一笑:“那显然是贴身藏着的……”

    胜南点点头:“玉泽的生日在中秋,我真希望事情可以早些结束,再去金国找她,她会不会跟我一同去短刀谷呢……”

    两人就此突然一路沉默,似乎各有所思,突地面前出现一条麻绳,箫吟笑道:“老把戏。”跨过去,忽然就踩到什么硬物,啪的一声,又一张网从天而降,不用说,穴道又被人点了,吟儿笑道:“列姑娘,牟大侠,又见面啦!”

    列纤纤笑道:“盟主,你太过敏感了,麻绳周围就那么一小块地方设有机关,你都踩得上去,对不住,去见我们连少爷吧……树林另一边,李小柔急切地走着,头也不回。

    李茫茫在她身后追着,气喘吁吁:“小……小柔……听娘解释!听娘说!”小柔捂起耳朵,干脆不去听,不去想。

    她受到了太大的打击和伤害,难道母亲和孟驰。都是那种为了钱财生死之人?

    她还没想明白,忽地眼前黑影一闪,脖子冰凉冰凉,一把剑架在了她脖子上,她想挣扎,动弹不得,只听李茫茫急道:“连景岳,放开小柔!你干什么!”

    连景岳很恐怖地笑着,令人毛骨悚然:“李茫茫,你不是一直很恨金士缘吗?你却不知道,金士缘为了这个李小柔,已经倾家荡产了!”

    母女二人皆是一惊,连景岳道:“前年年初,金士缘便到我家来,替这位李小柔姑娘还钱,我还觉得蹊跷,他还到今年,越还越多,我还以为这是他在外面的情妇!哈哈哈哈,若不是那天在无返林碰见你,我还不知金家还有另一个女儿!李茫茫,你一直怪金士缘不抚养女儿,真是大错特错,为了这么一个赌鬼女儿,倾家荡产!你还和他要什么财产?”“他,他真如此……他为什么不认小柔……”

    连景岳笑道:“他敢认么!你的宝贝女儿正巧在金家当铺里当了你们的信物,他当时知道李小柔的存在,也就明白你没死,他对不起你,他敢认么!”李茫茫一惊:“听说你找人去金府作乱,你为什么要拖金家下水,我是协助你搞垮厉家的!”连景岳笑着:“你还真是蠢,你要争财产,要他给你名分,当然会把金家拖下水,金厉两家同气连枝,要垮当然一起垮,你让他身败名裂,我当然要鼓动群众去推波助澜!”

    李茫茫哼了一声:“谁料到,你们连府反而遭到围攻!”

    连景岳冷道:“你想搞垮厉家,无非是因为唐永陵,可惜你搞错了,唐永陵和金士缘根本就没有重温旧梦,无返林的事情也全是你自己的误会罢了!”李茫茫一愣:“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什么!?”“是为了让你死得明白一些!”

    李茫茫冷道:“连大人,你好大的口气!”

    连景岳笑道:“你在十六年前没有死成,当时死了是一尸两命,今天我也是这样,两个一起杀!”说罢挥剑欲杀李小柔,只听一声怒喝“住手”,黑暗深处,走来两个人,正是厉风行和金陵,金陵大声道:“放了我姐姐!”连景岳哈哈大笑,李茫茫怒道:“连景岳,你算什么东西!敢管十六年前的事情!究竟我李茫茫,和你有什么过节!?”

    连景岳冷笑:“李姑娘曾经是得月楼最红的台柱子吧,听说风情万种,妩媚可爱,可惜谁都看不上,还当着许多人的面打了我爹一巴掌……”

    金陵一笑:“原来说白了,是报父仇来了。放了我姐姐!”连景岳道:“后来,李姑娘却为了区区一个流浪汉逃出了得月楼……李小柔,假如你知道,你娘以前是一个妓女,你会有什么感受?”

    李小柔开始落泪,金陵怒道:“连景岳,你不要血口喷人!”李小柔小声道:“连景岳,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

    看着她万念俱灰的模样,李茫茫泣道:“小柔……不要傻了……”小柔冷笑着:“世上多我一个,少我一个,不是无所谓么……”自己准备将脖子靠在刃上,李茫茫心急道:“不要!”一时忘记戒备,忽地踩到机关,“嗖”一声,地上扬起一把本来还横躺着的利器,寒光在眼前一闪而过,李茫茫还没回过意来,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一把长剑已经直接刺过她心脏,贯胸而入,这么一瞬间,人人大惊,小柔沙哑着嗓子,吓傻了:“娘!”李茫茫往后退了一步,硬是撑起来,未说一句话,又倒了下去。

    连景岳哼了一声:“贱人死了,贱人的女儿也应该同去吧!”说罢正欲动手,厉风行拾起一粒石子,随即打过去,连景岳手臂一麻,剑已脱手,小柔关心则乱,立即往李茫茫那边跑过去,冷不防连景岳从背后又袭出一剑,他知自己肯定得手,笑道:“先干掉你,再杀金陵!”只听一人厉声道:“你要有这本事!”树林那边飞来一个身影,金陵大叫一声:“爹!”

    来者正是金士缘,他挡在小柔身后,连景岳的剑在他背上划了一道,金士缘与李小柔一起扑在地上,金陵见他受伤,惊道:“爹!”

    厉风行将她一把拉住:“别动,这里机关很多!”金陵泣道:“爹……”金士缘见她绝望,小声道:“爹没事……”

    连景岳抓住机会,再一剑刺向已然倒地的金士缘,厉风行一把抓起一大堆石粒,全部往连景岳那边扬去,连景岳只得撤剑往后退了几步:“厉风行,你的外号不止‘弹指惊雷’吧,还有个‘点石成金’,怎么不敢来点我穴道?金士缘,你枉称一代宗师,现在还不是中毒倒地,动弹不得?哈哈哈哈,你们谁也过不来,杀不了我!”

    金陵刚才看见他后退步法,笑道:“未必杀不了!”说罢同厉风行耳语几句,风行点点头,扔了一只弹珠过去,连景岳立即再退让几步,金陵看得真真切切:“谢谢你告诉我!”连景岳一愣,金陵道:“天哥,左边三寸,右边两寸,那边过去再是三寸!”她每说完一个,风行便一弹指,果真地上全竖起剑林来,连景岳大惊失色,想要逃,风行上前去,一掌“电母照镜”向他劈下,连景岳赶紧躲闪,却被一只剑弹回来,硬生生挨了风行这一掌,风行冷道:“我让你见识见识这‘点石成金’!”

    说罢伸出指来,猛地扣住连景岳脉门,连景岳顿时一阵麻木,风行得手,另一只手也迅即握紧他手腕,狠狠一扭,连景岳手中之剑再度脱手,赶紧飞脚来踢厉风行,厉风行身子一闪,从两只剑中穿过去,再一掌“万壑雷声”往连景岳面门打过去,连景岳赶紧绕过地上一剑,蹲下身来,意从下铲风行,风行飞身跃上,飞快踩过两把剑尖,飞身而下直劈连景岳脑门,连景岳忽地握住两把剑,将剑尖聚拢后分散,往风行弹来,厉风行大惊,赶紧于空中收掌,一个跟头翻到剑尖丛外,连景岳趁此机会,慌慌张张地溜了。

    金陵一把扶起父亲:“爹!”金士缘脸色惨白,支持着站起来:“没事,只是中了麻药,难以动弹!”李小柔满脸灰尘和泪水,哭着跪在李茫茫身边:“娘……”金士缘搭李茫茫的脉见还有脉搏,顾不上自己,赶紧替她疗伤,李茫茫忽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士……士缘,别白费心思了……”李小柔泣不成声:“娘……不要死……不要死……”

    李茫茫抚mo着她的脸:“小柔……娘养你,不光是为了钱……还因为,你是娘的骨肉啊……士……士缘,这些年我一直误会你……对不起啊……你,你有没有记得我?”金士缘将她手贴在脸上:“是……我一直记着……”

    李茫茫笑了笑,很惨淡:“为什么我要嫉妒呢?唐永陵、胡蝶,和我李茫茫,是注定三个不同的人……士缘,我明白,谢谢你救小柔,她,她以后就交给你照顾了……”金士缘流着泪,只是点头,李茫茫小声道:“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还是这里……还是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她的手慢慢垂落下去,一双曾经弹过《霓裳》《六幺》的女子的手,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一双历尽沧桑的手……

    小柔叫道:“娘!娘!”她的呼唤直冲云霄,却被天空阻挡,无情回旋。

    华叔和孟驰这才气喘吁吁地赶来,华叔扶着老爷,而孟驰,头上缠着纱布,眼睛却一刻也不离李小柔,李小柔狠狠瞪了他一眼,起身,眼中毫无情感:“对!娘说的对!男人不可信!尤其是你这样一个贪财之人!”转身来看金陵:“金姑娘,希望你找到连景岳之后告诉我,我要杀了他替我娘报仇!金士缘,谢谢你帮我还债,可是你欠我娘的,一辈子也无法还了!”说罢抱起母亲尸体就走,头也不回……

    孟驰伫立原地,一句话也不能说,金陵拍拍金士缘的肩:“爹,报仇之事就先交给我和天哥,你先回去解毒,华叔,好好照顾老爷!”金士缘看着李小柔远去身影,小声道:“一定要帮茫茫报仇,陵儿,尚天,你们有几成把握,对那七个人?”厉风行小声道:“大约三四成……”金士缘一愣,拉他过来耳语了一阵子。q
正文 第六十章 情定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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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凤箫吟、林胜南两个又开讲了,凤箫吟道:“林胜南,你知道吗?有人说,一个男人,一生中会有三个女人。”胜南笑问:“哪三个?”“最爱他的女人,他最爱的女人,和相伴一生的女人……”胜南哈哈大笑:“这又从何验证?”“真的,就拿金士缘来讲,他最爱的,是胡蝶,最爱他的,一定是李茫茫,相伴一生的,却是初恋情人唐永陵……唉,命运真奇怪,唐永陵是他年少时候失去的第一个女人,却最后回到他身边,而胡蝶是他年少时最后的女人,却最早离开他……”

    胜南看她自顾自地感叹,笑道:“可是,在我这里就不适用啊。”

    吟儿转过脸来:“那你哪里知道,将来的事情说不准的……”

    牟列二人嫌他们吵,干脆把网上下一翻转,网中“啊”的一声,不知是谁叫的,继续讲,只听凤箫吟说:“牟大哥,应该只有一个吧?”列纤纤哼了声:“死到临头还有空说笑!”吟儿道:“列姑娘什么时候同牟大哥成亲?”列纤纤一怔,眼中忽地闪动起泪花来:“成亲?”

    凤箫吟一愣:“对啊,为何练邀艳说你们俩一个姓列一个姓牟,你们?”列纤纤冷道:“关你何事!”再同牟其薪将网一翻。

    凤箫吟怒道:“我们两个人讲不好,和你们讲也不行,那怎么办啊?”

    列纤纤冷道:“你最好少讲点话,小心最后就死在自己一张嘴上!”

    凤箫吟笑着哪里有害怕的感觉:“福建路是不是盛产网啊?好几次,我都是被网给困住的……啊,不说了不说了……金陵和厉风行冷冷清清地走着,厉风行道:“师父已经去搬救兵了,只怕连景岳会出动官兵来,那就惨了!”金陵道:“斩蛇先斩喉,擒贼先擒王!”厉风行会意,点了点头。

    天泛起鱼肚白,金陵道:“想不到生命如此脆弱,一夜之间,多少人跨越生死?”

    厉风行小声道:“现在我有了七成的把握,本来,有凤箫吟的内力就够了,可是她偏偏不会解穴,林胜南又内力不足,还是得靠你我二人……”金陵道:“爹昨夜跟你说了些什么?”厉风行脸一红:“他教了我几种指法,还,还说……”他声音压低,“七夕节的时候,给我们完婚。”

    金陵也不由得脸红:“太……太迟了吧……”

    厉风行笑道:“若我早想通了,也许我们早便成了亲……”正说着金陵一惊:“小心!”随即将厉风行往后一拉,正欲松口气,忽地自己脚上一阵剧痛,竟被地上夹子给夹住了……厉风行大急,赶紧替她将脚拔出那夹子,再看,她鞋袜上尽是血,厉风行只觉一阵心疼:“伤成这样……”金陵忍住疼:“没事……”“都血肉模糊了还没事……”

    “伤在别人身上你自然觉得严重啦!”金陵笑道。

    “何况是在你身上!试试看,能不能站!”厉风行焦急写了满脸。金陵又惊又喜,小声道:“有你这句话,自是能站!”

    她欢喜地看着风行,厉风行木讷地站着,脸上泛起红晕来,但她一失神,脚触地之后又哎唷一声跌坐在地,风行赶紧来扶:“要不要歇一歇?”金陵“嗯”了一声,两人坐了一会,又尴尬又兴奋,幸福甜蜜围绕四周,金陵小声道:“记得小时候,咱们一起砌砖瓦,一同放烟火,一同追星星逐月亮吗?”风行笑了笑:“当然记得,你堆得没我高,最后哭着耍赖要把我的也推dao了,放烟花也一样,一根一根地递给我让我放,自己又在那不放,追星星逐月亮,结果往水里一掉……”

    金陵红着脸:“你还记得啊……那一次我掉进水里,你也不谙水性,却死死地蹲在岸边握住我的手,我当时半个身子浸在水里了,你说,你就是不放手,那天晚上我发烧,醒来看见你跟爹一个趴在我床头,一个趴在我床尾,我当时就看着这两个男人,心想,这两个男人,我一生都要陪着他们……”风行叹了口气:“陵儿,以后我们就不能两个人堆砌砖瓦、放烟花、追星星逐月亮了。”

    “为什么?”金陵脸色一变,声音也颤抖起来。

    “堆砌砖瓦、放烟花、追星星逐月亮不止我们两个,还有我们两个的孩子啊……”

    金陵手托腮,笑道:“你说情话,还真的很有本事……”

    风行握住她另一只手:“因为我了解你的心,最想要什么,陵儿,我想通了,兄妹之情是一个感情基础,也许它也是一种爱情,本来,我想要到多年之后我们才会发现彼此之间的感情,但冥冥之中,安排你我这些事情,让我们更早地认识到这一切,陵儿,我们应当幸福!”陵儿笑着依偎在他怀中,一言不发听他讲:“陵儿,知道做夫妻要有哪两个基本条件么?一是感情,二是责任,我们从小到大的感情基础牢不可破,而且关于责任方面,我们都能承担,我也能一直保护着你……”

    忽然之间他话音变了,对金陵使了个眼色,金陵一惊,忽地背上一僵,穴已被人点中,那人点了厉风行好几个穴道,自是怕他破解,看风行一动不动,才将两人收入网中,金陵看到那人是杜比邻,他身旁站着的正是任勤,禁不住疑惑,小声道:“为何你们要为金廷效命呢?”q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弃暗投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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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风行与杜比邻正硬拼着,任勤也过来插手。以二对一,虽然三人均是徒手空拳,但掌法终究为风行所精通,纵使两人联手也难以败他。凤箫吟在对岸看见风行未露败相,笑道:“别担心,天哥不会输……”

    金陵急道:“可是,咱们要想办法过去,假若他们暗算天哥就糟了!”凤箫吟一笑,她正托着披风挡雨,幸而雨真小的可怜,淋不着她。胜南思忖着:“可惜附近无船。要是有什么东西,能系到对岸树上就好了。”凤箫吟摇了摇头:“没绳子……”金陵被胜南提醒,大声道:“天哥!”风行余光一扫,金陵已经抽出一段丝绦来,顷刻间将丝绦甩过河去,她甩得又快又准,丝绦张紧了过了河去。

    林凤二人惊她聪明,叹她武功,不由得拍手叫好,更令人称绝的是厉风行,他正与杜比邻夫妇拆拳,百忙之中伸出手来,牢牢接紧了。这时杜比邻一掌过来,袭向他正接着丝绦的左手,厉风行手一绕,用手腕骨与这一掌抗击了,右掌退了任勤,后退两步将丝绦缠绕在树干上,他绕了一圈时,杜比邻又是一拳打来,他再次拆了几式,同时再绕一圈,再去与任勤为敌,先一招“风卷残云”,再一掌“虎啸西风”,凤箫吟看呆了:“好厉害的功夫!”

    林胜南握紧丝绦,刚欲飞渡过去,杜比邻引厉风行远离了一些,任勤挥伞要砍断丝绦,金陵不由得大惊,这时林胜南已腾空而起,凤箫吟一怔,披风差点滑落,厉风行一掌“风云变幻”夹杂着呼啸风声袭向比邻面门,同时手扣弹珠,飞一般地弹向任勤,弹珠砸在任勤伞上,任勤哎呀一声连人带伞后退数步,胜南此时已至对岸。

    凤箫吟赞道:“好俊的功夫!”金陵一笑:“那是自然!”凤箫吟道:“什么啊,我说的是林胜南!”金陵脸一红:“我说的也是他。”凤箫吟噗哧一声笑起来。

    趁任勤暂时出了战圈,胜南手一挥,丝绦立即飞向这一边,金陵握紧了:“凤姐姐,为了节省时间,一同过去吧!”凤箫吟尖叫道:“水……是水……我……不敢……”“过去!”金陵一把抓住她后背,同她一起越过河去,凤箫吟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在刚刚的对岸之上了,喜道:“我……过来了……”林荫蔽天,和风吹送,金陵按住她肩头:“咱俩暂且不动,我想想连景岳应该怎么找,你四处看着,千万别被人偷袭。”

    凤箫吟点头,回神观看比试,林胜南已经开始接任勤的招,任勤的武器由于是伞,可张可拢,伞篷不知为何所制,甚是坚硬,伞边极像是钢制,却非常薄,如金陵之软剑,相比之下,饮恨刀则显然不够锋利。

    “传说中的至宝饮恨刀,竟然还不如平常的刀锋利?”金陵不免好奇,发自肺腑地赞,“而且,不够锋利的刀,握在胜南手里的时候,竟有如此杀伤……”她明显地看出,任勤从交手的第一刻起就已经显出吃力。

    “是啊,饮恨刀本身锋不锋利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主人刀法够不够锋利!”吟儿笑,如是说。

    吟儿说得不错,胜南毕竟刀法卓绝,对付一个以兵器为噱头的敌人,怎可能不占上风?!金陵凝神去看,只见他长刀一式“春江潮水”像水波一般连贯而去,短刀一式“连海平”补上,任勤一惊,缩回油伞去,胜南再次一式“海上明月”如明月升起一样,侧身从伞下晃过去,直袭任勤要害,任勤骤然见他过了伞篷到自己面前,赶紧将伞柄一低,击在长刀上,林胜南短刀一式“共潮生”,饶是任勤内力高明,伞也几乎被击飞!

    任勤大惊失色,欲收伞并且正好利用伞篷伤胜南后颅,胜南脚一横,踢歪了油伞,跳出了战局,任勤再跟他对拆了数招,哪里有喘息之机。这当儿胜南长刀“烟波不动”,短刀“影沉沉”,动作全蕴含其中毫不杂糅,任勤立即躲让,突然伞一避,猛地抽出一把剑来,也是两只手与他抗衡,突然之间,黑影一闪,人影过处,任勤手中油伞就这么凭空不见了,任勤一惊停下,胜南也惊得停下来,两人一同转头,任勤怒道:“凤箫吟,你偷袭!”凤箫吟笑道:“任姑娘,在下很怕淋雨,你也是知道的,对不住了!”说罢跑远了。

    胜南万料不到任勤抽剑之时凤箫吟会钻空子夺她原先兵器,真是拿她没有法子,胜南也不趁人之危,等任勤转过身来,才继续比试,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上风占尽了!

    金陵眼见着这一幕无赖表现,和云雾山上凤箫吟得第一的时候如出一辙,无奈笑着:凤姐姐虽然处事离奇,但还真是厉害,可以从两个为敌之人手里夺人兵器,可见就算武功不能天下第一,胆子也一定天下第一了!

    正向凤箫吟微笑着,突地看见凤箫吟身后树丛里隐约两个身影,一男一女,不是列纤纤、牟其薪又是谁?金陵忍住脚痛,走到凤箫吟身边,低声道:“同我走!”“干嘛?”凤箫吟未转过神来,被她拖着走了,边走边问:“怎么了?”金陵一步不停:“我知道连景岳藏在哪里了!”

    凤箫吟关切地问她:“你的脚……碍事么?”金陵一笑:“不碍事,你以为我跑不动啊?”凤箫吟便二话不说,带了伞同她奔走去。杜比邻骤然见到金凤二人往林深处走,豁地看见列纤纤和牟其薪从道上出来,心里咯噔一声,小声道:“勤儿,大哥危险!”

    任勤此时被胜南逼得难以招架,正勉强支持着,转了个方位听到这句,抬头看见列牟二人正往某个方向走,而密洞暴露在他们身后,大惊失色,胜南的双刀架在她脖子上,任勤仰面倒地,大声道:“比邻,他们两个怎会出来?!”杜比邻停下拳来,跃后数步,大声道:“放了勤儿!”

    金凤二人向前去,凤箫吟远远见到那山洞,大悟:“陵儿妹妹真是厉害!”

    金陵道:“厉害什么!列纤纤和牟其薪是从这条路这个位置转弯的,连景岳自然也在此处不远。”

    吟儿正欲往前,金陵一把拉住她,吟儿一怔:“干什么?”金陵一笑:“你去送死么?这是通往密道正门的路,路上自然有一堆机关。”吟儿啊了一声:“对!我怎么没有料到?那可怎么办才好?”金陵将目光转向另一条道上越行越远的列纤纤和牟其薪,小声道:“跟踪他俩……列纤纤与牟其薪二人在凉风中走,雨渐渐吹得小了,两人又气又急,更不失感伤,以至于没有警惕周围情况,凤箫吟息伞,同金陵运起轻功追上去,列纤纤和牟其薪走至一处,突然停下,金凤二人循着他们目光向道旁看,那是个很陈旧的山洞,恐怖有如坟墓。列纤纤往之中张望着,小声道:“其薪,我们这么做,究竟对不对?”牟其薪叹了口气:“我们不能愚忠……”

    凤箫吟小声道:“看来连景岳就在洞中了,咱们……”忽听列纤纤大喝一声:“谁!”幸亏凤箫吟让得快,否则真的无返了。

    金陵笑着拔出打在树干上的飞匕,笑道:“列姑娘暗器功夫不错,上面下的毒药是什么,还请姑娘赐教?”放手将飞匕扔回去,列纤纤伸手接过了:“金姑娘过奖,在下并未下毒!”

    “未用毒?那匕首上是什么?”金陵知道这列纤纤非常关心武器,果不其然,列纤纤皱着眉头接过匕首,看见其上一块铁锈状物,用指甲挑了,大声问:“你们俩为何跟踪我们?!”金陵哼了一声:“没有为什么,各为其主而已。列纤纤,说!连景岳在哪里?!”牟其薪怒道:“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同我们说话!?”金陵一笑:“凭你的纤纤姑娘,已经中了毒啊!”

    凤箫吟、列纤纤均是倒吸一口凉气,牟其薪忆起方才金陵还匕首给列纤纤,怒道:“你……你在匕首上……下毒!”

    金陵点点头:“不错……”

    牟其薪大怒,抽剑而出,金陵哼了一声:“你就没中毒么?!”

    三人均大惊,金陵道:“刚刚我扔匕首,毒粉自会传到你那边去!”

    列纤纤怒不可遏:“金陵!你!”

    金陵取出一只药瓶来:“偏巧这种毒药我也只有一瓶解药,没有解药的一炷香之内必死无疑,你们看着办吧!”列纤纤一声不吭,泪水已然留下,面对刚才与连景岳同样的选择余地,牟其薪小声道:“纤纤,你喝了吧……”列纤纤一惊,摇头道:“牟大哥!我很满足,我比练姐姐要幸福的多,你喝了吧……”她直起匕首,对着脖子便抹,金陵大惊,显然不及救援,却见牟其薪直接用手紧紧握住刃,他手上已经鲜血淋漓,却抓得死死的不肯放:“纤纤,只有你才能给我离开家乡的勇气!你死了我还留在世上有何意义!?”

    列纤纤见他鲜血一滴滴往下落,泣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一起死……一起死了……”金陵怔在远处,泪已不自觉落下:若我和天哥面对这种情景,会怎么做呢?

    凤箫吟捏了他一把,她惊觉过来,擦干了泪:“可是我在另一只衣袋里还发现了一瓶,一共有两瓶解药呢!送给你们吧!”扔过去,牟列二人都没敢接。

    列纤纤蹙眉:“金陵,你究竟玩的什么把戏?”金陵道:“大家都是聪明人,看得出你们已经和连景岳决裂了,为何不肯告诉我们他的藏身之处?”

    列纤纤一怔:“方才你跟踪我们,竟然没有发现山洞?”金陵道:“山洞门前的那一段路我不敢走,我问的是后路。”

    列纤纤愣住,凤箫吟道:“弃暗投明是明智之举!”

    牟其薪一笑:“后门,就在我们身后……”

    后门口,有一张很陈旧的蜘蛛网。q
正文 第六十四章 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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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外,厉风行和杜比邻两人又拆了几拳,忽然听到一阵沉重脚步声——连景岳从丛林后出来,仓皇地逃出,厉风行绕过杜比邻,立即去打他,但拳未及,背后已生疾风,杜比邻紧紧缠住他不放,金陵、吟儿、列纤纤、牟其薪亦紧紧追上。

    任勤见到牟列二人,怒道:“你们俩竟敢背叛大哥!”牟列无言以对,凤箫吟冷笑:“那是因为你的大哥首先背叛你们!”

    眼见连景岳行踪暴露,厉风行立即想追,奈何杜比邻护主心切,竟加紧纠缠,一时厉风行根本难以抽身,胜南见势,立即强封了任勤穴道,过来帮风行对付杜比邻:“你放心去拦,杜比邻且交给我!”

    “好!”厉风行被杜比邻拦得正自烦心,得胜南相助,求之不得,已然将对手逐步移交给胜南。

    “你要当心,连景岳是个小人。”胜南压低声音,提醒风行。

    风行点头,当下纵身跃去,就在快拉住连景岳之时,忽然看到连景岳手中之物像金光闪动着,暗叹幸好有胜南提醒,极速闪身让开,说时迟那时快,连景岳蓦地发出一盒暴雨梨花针来,众人纷纷躲闪,厉风行毫不受阻,躲让过后再度去追。

    金陵微笑看着厉风行,往四周看了看,连景岳等于已经势单力孤了,列纤纤却小声道:“不好,金姑娘,官兵来了!”

    金陵大惊,果真,一大群官兵朝这边涌来,围了个严严实实,众人被困其中无法突围,其中十几个官兵跑到连景岳身边,捍卫其主,连景岳冷笑:“金陵,厉风行,你们输了!我已经派兵围住了金府,你们完了!”金陵等人皆是乱了心,金陵道:“我爹呢?”

    却听一官兵道:“少爷,金府外一大堆群众嚷着不准查封!”连景岳一怔:“什么?”

    胜南边与杜比邻过招边道:“人心是最大的天下!连景岳,输的是你!”

    连景岳有些色厉内荏:“放箭!”厉风行蓦地飞身而起,抢在之前点了前方十几个官兵穴道,然而剩余的官兵竟依然拉弓引箭,吟儿随刻喝问,语气中已略现盟主气魄:“你们大家想一想,这样做值得么?这个主子对你们怎样?!值不值得为他效命!”

    那些人全停住,僵着不放箭,厉风行穿过那定着的十几个官兵中间,走向连景岳:“明明是宋官,却居然暗地里降金!”他抽出剑来,欲一剑结果他,连景岳忽地拉住一定住的官兵,直挡厉风行之剑,风行赶紧抽剑回来:“看看,这就是你们的主子!”

    被胜南步步压制的杜比邻,败局已定,势单力孤,惟能停手惊诧地看着这一幕,许久,万念俱灰,冷冷看着连景岳,咬出一句话来:“这种人,一剑刺死……便宜了他!”得到最忠心下属如此评价,连景岳可算罪有应得,众叛亲离,束手就擒。

    “将他带给小柔姐姐吧。”陵儿说,厉风行点点头,立即点著他穴道。

    虽是夏天,却如秋风萧瑟。

    官兵已经纷纷撤离,却见金士缘蹒跚着走来,金陵去扶他:“爹,你来干什么?”金士缘噙泪走到河岸边,看河上漂着几片落叶,还泛着绿色,小声道:“有些落叶,带着绿色,落下了……”凤箫吟一怔,见杜比邻与任勤还低头沉思着什么,回头再看金士缘顺河岸逐流,便走到林胜南身边去,小声说:“这儿……应该有他的回忆吧……”

    只听金士缘道:“当年,我和茫茫就逃亡到这里,隐居的……”凤箫吟小声道:“李茫茫她?”

    厉风行瞪了一眼连景岳:“忘了告诉你们,她被连景岳杀了……”

    一阵冷风吹过,凤箫吟咬牙切齿:“连景岳,你没有人性!”

    这时对面走来一个少女,她没有看别人一眼,只直视着连景岳,突地抽出一把剑来,闭着眼睛刺了进去,连景岳倒在地上,死得连声音也没有。

    这少女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金陵大声道:“姐姐……”金士缘喃喃道:“小柔……”小柔背对着他们:“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金陵上前一步:“姐姐!”

    李小柔怒道:“不准叫我姐姐!”

    她再往前走,忽然停住了。

    眼前站着的还是孟驰,李小柔却一脸冷漠:“怎么?还没有赌够么?”孟驰憔悴了许多,眼中仍然是怜惜和爱护,李小柔的语气却严厉无情,包含着太多的愤怒、伤心和绝望,她,似乎已经疲惫、厌世了……她一直压抑着自己不流泪,不允许哭,见到他时也努力尝试着心里不泛起涟漪,所以她不去正视他,却厉声说:“让开!”

    孟驰一动不动,李小柔拼命举起剑来,剑上还滴着连景岳的血,那是她平生第一次杀人,她颤抖着,有些不知所措,她想向前刺去,冥冥之中又有一股力量制止了她——眼前这个人带给她的是短暂却充实的快乐,她,只是一个普通山林里长大,从未接触过人情世故的女孩,可是,也是他,进行了一次摧毁,她的心,破碎得太快,来不及承受,接着,她唯一能依靠的母亲,因她而死,她真的崩溃了,孟驰却只用他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柔……那张赌约,是我和哥哥的玩笑……”

    李小柔冷道:“我从来不会……做别人的赌注……”她想走,擦身一刹那,孟驰伸出手来,将她拉住并且握紧了,李小柔想挣脱,挣脱不开,只能大声吼:“你松开!”孟驰流着泪,泣道:“小柔,我只和你再赌一次,赌约:孟驰是不是真的爱李小柔。”李小柔一怔,两行泪已流下,孟驰下面的话却让李小柔痛彻心扉:“赌注是:我们刚刚开始的爱情……”李小柔手中的剑顿时落下,掉在地上,响亮的声音。

    金士缘带着慈爱目光看着这对小儿女,忽地想起当年的自己,叹了口气。

    孟驰拉着李小柔的手,李小柔没有任何反抗,同他一并,渐行渐远……

    金陵小声叹道:“让姐姐同他走吧……”金士缘泣道:“她说的何尝不对,我欠她们母女的实在太多了……”

    一片沉静,厉风行道:“师父,我们怎么处置这连景岳?”

    杜比邻站起身来:“要不要将他带回连府去?”却听得随后赶来正小心翼翼慢慢走着的华叔说:“不必了,连大人整天不务正业,城中事务被连景岳搞得乌烟瘴气,民声怨气惊动了上面,我看,连家支持不住了……”

    任勤道:“纤纤,其薪,你们如果要在一起,就留在泉州吧,村子就别回去了……”纤纤急道:“任姐姐,你们回去怎么交代!?”

    凤箫吟问:“你们为何不能回村子?什么你姓列,他姓牟的?”列纤纤低下头来,闪动着泪光:“因为,在村子里,牟列两家是死敌,不可通婚。”

    凤箫吟等人均是一怔,金陵道:“那么,你会向祖训低头么?”

    列纤纤挽住牟其薪:“不会,牟大哥,我们留在泉州如何?任姐姐,杜大哥,你们也留在泉州好不好?”

    杜比邻夫妇不知如何是好,面露难色,胜南问:“四位所说的村子,想必也是反金思乡统治着的?”四人点头,金陵道:“那太好了!我们正准备在泉州建立一个组织反金,若四位不弃,可以成为开帮之功臣!”

    四人抬头,难以置信看着她,厉风行也点点头。列纤纤牟其薪首先答应了,纤纤立即来劝杜比邻,总算得到他夫妻点头。

    凤箫吟笑道:“天哥,陵儿,你们那个组织八字还没有一撇,就来笼络人心啦?”

    金陵一笑:“怎么?只能闲着被别的帮会招纳,就不能自己开个帮会了?怕只怕,我们泉州的反金帮会最后会超过短刀谷啊……”

    凤箫吟笑着说:“好,有志气!”

    说着,恢复了活跃气氛,却见谷深秦从河对岸飞身而来,他一身黑衣,很是肃穆,列纤纤小声道:“谷大哥,你……”

    谷深秦一言不发,忽地挥动大刀。将连景岳头颅砍下,众人觉得血腥,闭目不看,列纤纤轻声唤他,谷深秦转过脸来,眼睛布满血丝:“我要拿他的头颅,去祭奠邀艳!”说罢,立即就走。

    众人觉得感伤不已,金陵轻叹道:“真是太惨了……”凤箫吟道:“为什么坏人生的时候那么残忍,死的时候又这么可怜?死了还被人砍头……”

    厉风行叹了口气:“没有好人和坏人之别,只有各为其主,所以我们认为我们是好人,与我们对立的是坏人罢了。”胜南道:“又是一个为了金国荣华富贵而背叛国家的人……”想起张安国,一阵心痛。风行和胜南对视一眼,经此一役,胜南叹他武功拔尖,他服胜南行事周全,早有相互钦佩之意。

    他们伫立良久,欲丢弃这连景岳的尸首于荒郊,金陵等女子虽然不忍,但想及他罪行,都狠心离开了。金陵一转身,脚骨一阵疼痛,啊一声惨叫起来,厉风行关切道:“怎么了?”金陵蹲下身来抚着脚:“我……走不了了……”

    金士缘怜惜地看着两人:“尚天啊,陵儿大了,我也不能背她了。”言下之意,当然是风行背她,胜南吟儿窃窃私笑,风行、陵儿脸上飞过几片红云。

    当下风行背起陵儿,吟儿也将油伞还给任勤,众人一同往无返林外走去,金士缘还有些留恋,但是往事已去,只能叹息一声,无可奈何地走了。q
正文 第六十七章 依然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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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和李小柔很快成了好姐妹,士缘帮两个女儿定了好日子,在七夕之前完婚,因为七月七日福建路将要有一个隆重的七夕盛会,年轻人都不想错过了,与他们在七夕节前两天完婚的还有列纤纤、牟其薪,还有华叔和大妈。

    日子一旦幸福了,总觉得很快很快,转眼间那一日就到了,希望这是个幸福的结尾,不要再有任何的bō折。

    泉州城上空,姹紫嫣红的烟火,照亮了天地万物,一时间看什么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这是个烟huā灿烂的季节,虽然烟火喷出与下落、辉煌与衰败都在一刹那,却耀眼而璀璨,虽短,却精彩。

    黑暗的角落里,薛无情看着泉州一片繁华景象,轻声叹道:“连景岳,原来是扶不起的阿斗,根本就没有收买人心的能力!”柳峻冷道:“凤箫yín命也真大,竟然没有死成!”

    薛无情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们有的是机会。”

    转头去问探子:“最近前十名动向如何?”探子甲道:“川蜀那边,据说叶文暄现在正和一女子同行,那女子是谁,还未能查清,而洪瀚抒,正在向泉州的方向来。”

    “泉州?”薛无情一愣,叹了口气,“泉州,怕是没有利用价值了……金陵厉风行,已经和林阡凤箫yín属于过命的交情了……对了,独孤清绝怎么说?”

    “独孤清绝把劝降的人全都杀了!就留下一个。”探子乙说着说着,还心有余悸。

    薛无情一怔,笑道:“他到是在向我示威呢。”

    探子丙道:“荆湖北路来报,沈默已经向我们投降,另外,小秦淮的首领白翼,可能会在月底死!”“干得好!”薛无情喜道,突然想起之前的事情,“对了,徐辕在我们这里安排的细作可查出是谁?”

    “据说,那个细作是短刀谷中人,名叫海逐làng,先前是一个沿海贼寇,武功高强无恶不作,后来徐辕看他武功很好,劝他为短刀谷做事,海逐làng胆子很大,而且办事周全。如今……已经回短刀谷去了……”

    薛无情叹道:“就是这样一个海盗,害得捞月教和含沙派彻底仇视!柳峻,看来,接下来的事情还要靠你!”

    柳峻一怔:“属下明白,可是……泉州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薛无情一笑:“哪里最luàn,就往哪里去!”

    

    yīn暗与光明,只是一线的间隔。

    征途,刚刚要开始。

    天黑了,但不代表要入梦。

    一声轰天巨响,一条火龙平地而起,直冲云霄,撒下一片绚丽红热的烟火,铺在夜空,如绒。

    七夕。

    篝火围绕在河岸边,火把照映着人们的脸。

    天上的银河依旧清浅,果真有两颗显眼的星星,遥远相望又不相及。漆黑天幕下,盛宴才刚刚开始,嘈杂声就很大。

    泉州姑娘们身着奇装异服,跳着民族舞蹈,少年们在篝火旁,眼神炽热,盯着心仪的女孩。

    金陵笑着向凤箫yín说:“我们每年都有活动庆祝七夕,今年是织女大赛,比谁心灵手巧!”她甜美地笑着,厉风行在旁傻傻看着自己的新娘,一切宛若美梦。

    李小柔、yù璇等女子也在场,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凤箫yín特别开心,众女子围着桌子坐着,桌上放着茶、酒、水果,还有桂圆、红枣、榛子、huā生和瓜子,金陵介绍说:“这五物是必须的贡品。这种仪式叫做贺双星。”

    胜南觉得新鲜,笑道:“在我们北方,有的地方七夕节要这样过:七个要好的姑娘集粮集菜包饺子,把一枚铜钱、一根针和一个红枣分别包到三个水饺里,乞巧活动以后,她们聚在一起吃水饺,传说吃到钱的有福,吃到针的手巧,吃到枣的早婚。”

    金陵笑道:“咱们这里也有一些风俗,待会儿你就见到了。”

    凤箫yín对各地民风不是很熟悉,也无法参与,等了许久,看活动还没有进展,叹气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金陵看她兴致不高,碰碰她的肘:“jinfengyùlù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们虽然一年见一次面,都是胜过人间的天天见面。”凤箫yín道:“既然这段感情能经历住长久的考验,为什么就不能朝朝暮暮呢?”金陵一怔:“不是每个人都能幸福。压抑得久了,感情就更加深刻。凤姐姐从未如此多愁善感过,是不是想起了心中所想之人?”

    凤箫yín心里压抑,轻声道:“我和我的未婚丈夫,至今才见过一次面,我怕我再见不到他,就会变心,对不起他……我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不能再辜负他……”

    看她难受,金陵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人因何事,也只得先安慰了几句,连连向胜南使眼sè询问,胜南摇摇头,他实在也不清楚她的心事,只知道凤箫yín为了自己的未婚丈夫,不惜和洪瀚抒划清界限。

    金陵一时不知如何止住她眼泪,就在这时,有人送上了针线:“几位姑娘,这是一端有七个针孔的七巧针,姑娘们用彩线来回穿过针孔,谁穿的最快,谁就心灵手巧了!”

    这人来得及时,凤箫yín止住泪,轻声道:“长这么大,暗器针还碰到过,就是没有碰过缝衣针啊……”金陵一笑:“我也是啊……”

    凤箫yín不再神伤,接过针线:“可是,这跟心灵手巧没关系啊,应该和眼睛的好坏最有关联……”乐呵呵地开始找线头,这张桌子的女子们手艺都是拙劣的典范,夜半时分,金陵连一个针眼也没有挤进去,凤箫yín笑道:“陵儿,你哪算个智囊啊,以后怎么为人fù还是个大问题!”

    金陵气得脸红:“这些活大妈帮我干!”

    凤箫yín笑道:“大妈已经嫁给了华叔!”

    “那,那天哥帮我干!”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厉风行只得作无辜状。

    凤箫yín还在笑金陵,却被李小柔抓住了把柄:“你还笑陵儿,你自己连线都断了!粗手粗脚,以后怎么为人fù!”

    凤箫yín笑道:“那不一定啊,以后生活所迫了,我也许就被bī着学了,不像陵儿,一味地欺压天哥!”

    看着他们在盛宴上谈笑风生,胜南突然忆起yù泽,她和他现在,怎么这样遥远……如果她在此,就好了……

    凤箫yín骤然抬头,看见他眉宇间那一丝惆怅,没有说话,突然颤抖着低下头去。
正文 第六十八章 别处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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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宴散了之后,每位女子都得到一只盒子,凤箫yín奇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金陵一笑:“是蜘蛛,明日一早你看这盒中蜘蛛所结之网,若结构匀称,说明你将来断定是巧fù,但若七零八luàn的,那就对不住了。”

    听得这席话,凤箫yín一路求天拜地,希望这蜘蛛结出好网,金陵一笑:“还说自己不在乎?!”

    清晨,李小柔大叫一声,孟驰惊道:“怎么了?”李小柔大喜:“结的好漂亮!”yù璇、列纤纤、任勤也纷纷打开来看:“我是巧fù啦!”奔走告诉,金陵觉得机会来了,打开来,却发现一只残破的蜘蛛网,当下愁眉苦脸,厉风行笑道:“那算了,以后琐事都有我来做,如何?”

    凤箫yín嘲笑道:“陵儿,我的蜘蛛一定很争气,结出一张好网!”金陵冷笑:“我才不信!打开看看!”凤箫yín得意地打开来,突然“啊”一声大叫……

    中午也没见到凤箫yín,金陵等人说起早晨之事,笑得前俯后仰,忽地门外有人求见,众人正想着会是谁,就看到一个憨厚汉子大大咧咧地进了来:“林少侠,小师妹呢?”却是满江红。金陵疑道:“这位是……”胜南介绍说:“他是凤箫yín的师兄,满江红。”金陵哦了一声,听他问:“我小师妹呢?”金陵笑道:“她去找她的蜘蛛和蜘蛛结的网去了。”众人大笑不已,凤箫yín气呼呼地来:“不就掉了只蜘蛛么!满江红,都怪你不好,明天帮我抓一千只蜘蛛来,抓不着别来见我!”

    “啊,比陵儿还刁蛮!”厉风行话刚说完立即闭嘴,金陵不怀好意地笑着:“明天晚上,沈家寨还有短刀谷会有人来,你布置场面,我训练秩序!”

    凤箫yín看满江红仍旧不走,奇道:“师兄,出了什么事情?”

    满江红道:“我回了大理一趟,路南陆家发生了一些事情,不知是好事呢还是坏事……”胜南心念一动:“什么事?!”

    满江红道:“陆怡陆姑娘两位都认识吧?她嫁给江晗以后,江晗没有给过她一天好脸sè!”胜南yín儿均脸sè凝重地点点头,听他续道:“然后,陆姑娘的大师兄铁云江回到路南去,要解救陆姑娘出来,江晗和他大打出手,败给了他,陆姑娘也被铁云江抢了去。”“这是好事啊!”胜南yín儿喜道。

    “可是江晗气不过,去铁家寻仇,杀了铁云水!”

    胜南一震,想起那个和自己有过几面之缘的清秀少年,突然就出了事情,有些惊诧,说不出什么来,凤箫yín气道:“那江晗呢?”

    “江晗,被铁家治了罪,关在牢狱之中,免不了的!”满江红说时,一脸鄙夷。

    “江晗这样做太过分了,以前是幼稚,现在岂能这样,杀人天理难容!”胜南痛心着,yín儿轻声道:“不过,陆姑娘得到了幸福,总是一件好事!”

    满江红点头:“是啊,说起铁云江,真是难得的好人,他不仅要了陆姑娘,也不嫌弃陆姑娘身怀六甲。说要养育她孩子长大!铁云江真是个男人!”

    胜南听说陆怡能够得此归宿,心情自是逆转了许多,着实为她高兴,想起她此前在云雾山对江晗的一切包容,叹了口气:怡儿,希望你能一直幸福,江晗,注定不该被爱……

    

    金陵、厉风行创建南方义士团不过数日,却干得热火朝天,附近闻名的帮会齐来拜谒,有的干脆合并了进来,更惊动了近处江西宋恒、云雾山徐辕,远处的川蜀短刀谷、黔州沈家寨。

    柳五津长途赶来,见队伍训练有素,人心归拢,点头连连称赞,走向胜南和yín儿:“你们两个,不仅要看着,也要学着做啊!”

    凤箫yín一笑:“我从不听马贼的教导!”

    柳五津抚了抚胡子:“我听谁说过,柳五津不算是神偷,江西八怪才是,今晚你看着,提防些!”

    “彼此彼此!”

    胜南看见五津身后走过来的徐辕,心念一动,立刻上去:“天骄,为何等了许久,我弟弟还是没有出现?”

    徐辕脸sè不大好:“你不必再在泉州等他。”

    胜南脸sè惨白:“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辕摇摇头微笑:“你放心,他不会有什么事情,如果出了事,坏消息一定已经传遍了江湖,只不过,我和石前辈一直没有他消息,怕他会心有不快,胜南你不必愧疚,也许他和旁人一样,承担的时候不想承担,失去的时候,又不愿失去……但是,不至于出事……”

    “那我该去哪里等他?”胜南心中岂止歉疚,他最惧怕的,就是林陌不能释怀。

    “你亲娘yù紫烟前辈现在居住在建康,你可以去那里看一看,我要去一次金国,看看你弟弟到底是不是被什么耽搁了……不如就这么定了,我去金国,你去建康!”

    胜南无力地点点头:“他是我心头,最卸不下的一个包袱……我希望他能够原谅这一切,真的不希望他介怀……”

    徐辕拍拍他的肩:“你放心,不要想得太复杂……但是,胜南,如果……万一他介怀,你不能让,千万不能让,最怕的就是一让一夺,会出差错!”

    暴雨下了一夜。

    平明送客,金陵、厉风行依依不舍。

    金陵哭着,鼻子都红了:“凤姐姐,你们去建康,要小心些……”

    凤箫yín也容易动情,从来的路上就抹眼泪:“你们也是,泉州虽然定了,可是,凶险还是有的……”

    金陵道:“那么,今年九月十七,我的十四岁生日,你们可来么?”

    凤箫yín沉思片刻:“那要看情况了……他大概是没空了,他见完弟弟,可能立刻去找蓝姑娘去了,我就再说吧……我很忙的……”说罢看了一眼胜南。

    金陵发现她看胜南时候的眼神,心念一动:难道她说的变心,是这个意思?
正文 第七十一章 这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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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骄,我弟弟,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一夜,胜南辗转反侧,想的都是当时徐辕的答复,是,天骄阅人无数,不会看错人,弟弟是怎样的人,天骄应该很清楚。

    可是,天骄说,他是一个让人难以读懂的人。

    就是这句话,一直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天骄说:“有些人,你真的永远不会懂,也永远不必懂他。”

    他不爱江湖,是,也许他像天骄所说的一样,不爱刀剑,从小都是被bī迫着替代,从未放弃过对诗词的执著,一个文人?

    传说中的那个绝世少年,传说中那个遥不可及、有些冷酷的江湖领袖,忽然间自己拥有了他的一切,那么他会怎么做……

    无法入睡,希望自己是多虑了……

    

    这一天,很普通的日子,建康城依旧如往常的热闹,没有任何残忍的情景出现,却有荒诞的喧哗声音,来自衙门前方,衙门前面坐着谁看不清楚,而这边人群里,大多是农民,他们拖着粮袋、猎物之类,一直在各自议论着各自的生活。

    身边走着的这个,是相识不到一年的小丫头凤箫yín,她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凑热闹,好吧,就让她凑去。

    胜南微笑着,看见道旁的秋天风景,想不到,一年之后,看着逐渐萧瑟的秋日,会体会不出叶子的颜sè和轮廓,或许,褪sè的不是风景,而是自己的眼睛;或许,没有感慨,正是因为道路变得平坦;或许,没有bō折,因为坎坷刚刚伏笔……

    群众们哪里知道他们,又何必认识他们,江湖和人世,也许可以融合,也许本来就应该撕裂——yín儿一钻进人群里去,就听见比比皆是的怨气哀声:“秦大人囤着粮食,却闭仓还卖高价!咱们要用多少猎物,才能换一碗米啊!”“他还要什么挂丁钱,我家只有两个十岁大的男孩子,也要交这挂丁的税!”“可不是?建康的军队好得很么?月桩钱是要的越来越多,也不见得路不拾遗!”“还有,听说这秦二少够厉害,sī设了大斗,咱们来缴粮,他用大斗收!”“咱们日子可怎么过啊?!”

    yín儿听得怒气冲天:“败类!我只道连景岳父子如此,但见这秦二少,明显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她不可遏制,立即挤向队伍的最前面,胜南大惊:“你要干什么?”yín儿哼了声:“我去会一会这个秦二少,教训教训他!”说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

    走近了,听到那少爷的怒喝声:“你怎么就交这么点点粮!还有,你家好几个月没有交挂丁钱了!”听得一人畏畏缩缩道:“秦二少爷,今年收成不好……”

    “不好?身上衣服抵着,这么臭!便宜你了!”

    yín儿风风火火地冲过去,那秦二少头也没抬:“对,下次收粮就要这么积极!你是哪家的?”他抬起头来,看见yín儿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既没有背筐子,也没有挽篮子,疑道:“你粮呢?”

    yín儿哼了声:“要粮没有,要刀子到有!”说罢抽出剑来,往他椅子上狠狠一chā,秦二少一惊:“你是个江湖中人?”

    yín儿冷冷道:“小子!叫什么?报给你祖nǎinǎi听听!”

    秦二少先一愣,后冷笑:“小姑娘,今天大爷饶了你,看在你是个外来人,连我秦二少都不认识的份上,先饶你一命!不去打听打听,我秦日丰是什么人!”

    yín儿皱眉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他在江湖上有什么名号,看他如此镇定自若看来没有被自己chā剑的技术吓倒,心底里直犯嘀咕,回首看这秦日丰的手一直藏在袖里,不停哆嗦着,料想他是心虚,笑道:“那好,我到要领教领教传说中赫赫有名的秦少侠的工夫!看招!”一把擒拿住秦日丰的手腕,秦日丰下意识地缩回去,反应之敏锐证明了他身负武功,但束手就擒揭lù了他并没有太大本事,何况在武林盟主的手底下?yín儿只用了三分力气捏他腕骨,便疼得他嗷嗷大叫,周围百姓见到了齐声叫好,明显是平时受他欺压不敢出气的,胜南一笑:敢情他就是公孙辞所说建康城的小霸王了,只可惜,遇上了个大霸王。苦笑着任凭yín儿胡作非为。

    突然之间,周围百姓一阵sāo动,纷纷主动退让开出一条宽敞大道来,胜南疑huò着循着马蹄声看向北方,但是刚一回头,白驹已然擦肩而过,一刹那,胜南第一次感觉和时间如此贴近,如此贴近却错过……他转身,白马以腾云驾雾之速chā入战局,而马上那个白衣主人,没有任何人来得及看他的模样,了断了战局。

    众人并不惊诧,惊诧的是胜南yín儿,除了独孤,只怕没有人能够拦得了yín儿教训人!

    况且这个白衣主人也是个少年,仪表俊伟,英气勃发,眉宇间存着一种冷漠。yín儿惊讶地注视着他,握住自己的手,片刻之前,她的手还在惩罚秦日丰啊!

    这少年居然对她冷冰冰地扔了一句:“玩够了没有?!”

    玩?他认为yín儿在玩么?方才yín儿的确不曾展lù武功,但也决计不是“玩”啊!

    秦日丰看见这少年的侧脸,惊喜万分:“哥!你总算回来啦!”

    “真的是秦家大少爷秦川宇啊!”“不见两年多,依旧那么冷酷啊!”“比以前更加高大了,相貌简直是bī人的出sè啊!”群众们七嘴八舌议论着。“对对对!yù树临风啊!”

    yín儿哪有闲情逸致研究他的相貌,虚荣受了大威胁,只有冷笑掩饰:“秦川宇?”

    秦川宇往围观者瞥了一眼,四面安静了下来。他也没回答yín儿的话,转头问向秦日丰:“又出了什么事?”声音淡然似乎漠不关心,却蕴藏着威严。

    秦日丰失去了往日的架子,有冤不敢伸,轻声道:“没,没有,我只是在收蛋,这,这泼fù就来捣luàn!”“怎么称呼这姑娘泼fù?!”yín儿正要驳斥秦日丰,便听见秦川宇已经责了他一句,语气虽淡,不怒自威,秦日丰赶紧掉转头来,毕恭毕敬问yín儿:“请问姑娘高姓大名?”

    秦川宇回头来,只顾了她一眼,yín儿就被这眼光顾得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滋生出来,不知怎的,像在哪里见到这种眼神过,轻声答:“我叫凤箫yín。”秦日丰“噢”了一声:“凤箫yín来捣luàn,我就,我就奉陪了,谁知……”

    谁知秦川宇压根儿没听见他讲什么,低着头打量着yín儿,微微一笑,这回不是轻蔑,而是亲切:“凤箫yín?似曾背诵过。”

    “那不知你有没有背诵过《伐檀》?”他的气质实在太吸引人,以至于yín儿几乎不敢再看他,他刚刚的笑容,尽管消失得太快,却令yín儿的心里愣生生多了一种异样的甜蜜,yín儿嘴硬,继续自己未完成的事业,“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群众们大多不懂,窃窃sī语起来。

    秦川宇摇摇头看着她,他的眉眼,诉说着关于他的忧郁,甚至是一种落魄。当然,这是yín儿的直觉,yín儿的身高所限,只能领略卑微感,秦川宇可以把她完全地遮住,连影子也不留地从胜南视线里消失。“你认为你的胡闹可以帮助这群人解决问题么?错了,我告诉你凤箫yín姑娘,你只是在满足你闯dàng江湖的虚荣心而已。”yín儿愣住了,第一,这个人一眼看穿了她的缺点,第二,他说到了抗金的缺点。

    眼前这个秦川宇,绝对不简单!

    yín儿仔细打量着他,冷不防身后的秦日丰又夺了根bāng子要报刚才“一手”之仇,yín儿听得背后声动,一脚踢去,又准时又准位,踢得秦日丰bāng子脱手且四脚朝天,秦川宇看他的手肿了一大块,显然yín儿下手狠辣,冷冷对秦日丰道:“你下去!”随即回头来居高临下和yín儿对视一眼:“你这黄máo丫头,真不知天高地厚。我只奉劝你一句话,凡事要留个尺度!”“少废话,本姑娘就告诉你,到底本姑娘是不是在胡闹,究竟谁在满足自己的虚荣,有其弟必有其兄,出手吧!”

    凤箫yín说完,立刻就拔剑出来,秦川宇置身危险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失措,脸上,仍旧是冷对江湖的那种气质,具体怎么说,形容不出来。

    为什么,秦川宇,他不知不觉渗入我的心里?yín儿先知先觉,拔剑的时候就冒冷汗。

    那究竟是忧郁,还是闭塞,还是不理会世俗,还是对人间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他的眉宇间,竟然有那么一丝丝遗憾和孤独?一时间,她被他气质所撼,竟然忘记自己在进剑!居然在走神?!

    胜南在yín儿身后,亲眼看着她拔剑,瞬即又亲眼看见秦川宇抽出兵器之后yín儿猛地后退一步,叹他应对自如,惊她立刻就败,不假思索,立刻上前去解救yín儿,长刀短刀,齐齐迎上。

    是啊,听见风声,也看见这刀光,知道这一刀很完美,无缺,配这饮恨刀。

    可是,突然也和yín儿一样的表情,震在原地。

    无法忘记那次的交锋!因为,秦川宇的武器,也是双刀。

    同样的武器,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内涵。

    难怪他们的眼神里,有同样的忧愁,同样的深邃,同样的感怀。

    第一次邂逅,竟然是这般的——兵刃相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没有招式,没有jī烈感觉的战争,可是,是战争么?

    胜南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口,他怎么说,他想了一千一万种可能性,想了无数次他向林陌解释的过程和如何得到谅解的方案,只是,万料不到,会在冷风吹起的异乡街头,接过这最初一次的交手!

    短短瞬间,从前的林阡,从遥不可及到对面相逢……一昼夜,从没有他到他主宰自己的世界。不仅是林胜南,还有凤箫yín。他们,都对不起他;他们,迫切要赎罪,又不知从何赎起!

    深秋,天气初肃,对命运,谁都是一知半解。

    川宇好像很疲累,只淡淡地笑着,不知是谅解,还是仇恨,果然,没有读懂,没有读懂他就转身,转身刹那留下一句:“原来是你。”

    刀下沉的同时,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秦川宇那冷冷的,却孤独的,一笑。

    一道阳光铺在秦淮河宁静的水面上,又直chā进水下去。

    兄弟本身,是不是就如此?

    不知何处,传来小童的yín唱,那是曹植的《七步》么?还是,兄弟可以有另外的诠释?

    对,他也许是谅解了,这也许,好伤人,他越寂寞,胜南就越愧疚。

    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亲生弟弟,这相遇,没有足够……

    原来是你……接下来的每天每夜,想的都是这四个字……原来是你。
正文 第七十二章 ,胜南,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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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过去,每一天,建康城都这样热闹,而他们,对于那陌生的秦府,终究是路人。

    临近九月,什么事情都好像没有进展。半个月来,胜南都在沉思着第二次相逢该如何说,而凤箫yín,表面上没什么,只是会在吃饭的时候,心情不好,狂luàn地翻着手里那本书,边看边吃。

    胜南注意到她半个月只看这一本,似乎就盯着某一页出神,不像是愧疚,到像是怀,笑了笑,问她:“看的是什么?李易安,还是温庭筠?”

    yín儿微微一笑:“这是从秦川宇身上偷来的,苏东坡啊……”

    胜南一怔,只淡淡哦了一声,yín儿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就送去金国磨练,再没有寄托怎么行……”她说的时候,就带着怜惜的口wěn,突然眼前黑影一晃,五只黑乎乎的手指出现在眼皮底下,yín儿吓得本能站起,转过头去,和那人照了面,才喜出望外:“小师兄!”

    那人面带尴尬:“不要叫小师兄,多难听!”他身上很脏,穿戴不齐得很,像是刚刚越狱的犯人。

    yín儿坏笑着,也怀着这种念头打量他,那人气道:“给个位置给我好不好,我好歹是个重伤之人!”

    yín儿笑着给他安排位置,猛地给了他一拳:“哪里是重伤,这些伤全是你自己luàn造的吧!”说着替他把脸上膏药拔下来,那人笑着,任她揭穿,果然是假的。

    他的脸干净了,是个很好看的小伙子,就是身体有些偏瘦了,可能是小时候没有好好照顾的原因,这位小师兄一边不客气地夹菜,一边问yín儿:“这位是……”

    yín儿呵呵笑着:“他就是林阡啊……”

    那人“嗯”了一声,丢下碗筷:“记起来了,云雾山上的第六名,林胜南!久仰久仰!”

    yín儿向胜南介绍:“这个是我的小师兄,江西八怪里面的‘永遇乐’,他可是有本名的,叫沈延。”

    胜南明白了他们的关系,笑着和他相识了。yín儿奇道:“小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出现?难道,建康有案子要犯?”

    沈延“嘘”了一声,轻声说:“建康城发现了《兰亭集序》的真迹!”

    “兰亭集序?不是失传了么?”

    “那也未必是失传了,不管真假,咱们的同行都来了,若能偷到,到可帮师父了结一桩心愿……”

    yín儿带着忧虑看他:“可是你没有偷到,还入狱了是吧?”

    “你忘了我盗墓盗了这么多年,采掘的功夫白学了?建康城的地道都被我打遍了,下次有空带你看建康城下面,都被我掏空了……”

    yín儿笑听他吹牛:“敢情这次,你真的是越狱?”

    沈延笑着不置可否,突然mōmō后脑勺,小声道:“小师妹,这次不仅江西八怪来了,咱们的一大群对手都来了!全盯上了兰亭集序,对了,就连韩莺,也来了。”

    yín儿脸sè一变,胜南奇道:“韩莺是谁?”

    yín儿不语,沈延道:“韩莺,师父选徒的时候,明言了七男一女,当时,韩莺几乎已经是凤箫yín了,咱们已经大概见过面寒暄过的,可是最后一日,师父选的是yín儿,韩莺很生气,当时就和yín儿结了仇,yín儿,想想当年你也真是可怜,你刚刚加入的时候,大家都排斥你的,后来,却都觉得你比韩莺更适合。”

    胜南一惊:这样说来,江西八怪倒是真的换过人……难道,替代真的是引起麻烦……

    他突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既然江西八怪换过人,那么yín儿完全有可能是萧yù莲啊!可是,这许多日的接触,他清楚知道yín儿的为人,不可能是那个蛇蝎心肠的萧yù莲!

    不及想那么多,有很多疑虑,只能等待谜底自己出现。

    沈延续道:“建康府的事情,你们知道么?建康府的大小官员一大箩筐,数都数不清,比较有权有势的,就当属秦向朝、苏远长、贺联这些人……”

    “秦向朝,是不是就是秦川宇的父亲?”

    “人如其名啊……看长像就是那种精忠报国型的!”沈延玩笑着,也点头肯定了,“你们俩也认得秦川宇啊?兰亭集序就是在他手里的!他可是厉害的紧,据说半个月前刚到建康来,建康的诗坛词坛,琴坛棋坛,全都被搅luàn了,现在,还引来了我们!”

    林凤两个均是一震,yín儿问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沈延蹙眉:“我也说不上来,只知道这个人为人有些冰冷,他做什么事情好像都不在意,可是做什么都做得特别好……呵呵,小师妹,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他虽然才来半个月,据说建康城所有的女子,全都……我远远看见他一面,怕是没有人的气质比他吸引人的……”

    胜南轻声说:“他就是我弟弟,从前的林阡啊……”

    这回轮到沈延震了:“林阡?秦川宇?你在说笑啊……我跟踪他十几天,从来没有见他舞刀nòng枪过啊,他一直都在舞文nòng墨、作词作曲,没有跟任何一个江湖人士接触过啊……他是失踪近三年的那个人?”

    “那是因为他答应了,他退让。”徐辕的声音,他在胜南身边坐下,“我与落远空前辈联络才知道,他真的是被事情耽误了……他知道饮恨刀已经归你所有,所以他主动和我说,他明白怎么做,他不会来争夺,而且,会和江湖保持距离……”

    yín儿听得眼泪直打转:“他这么好啊?”

    沈延愣在那里,叹了口气:“这不叫好,这叫明是非……”

    徐辕拍拍胜南的肩:“你要对得起他。就得好好接过这任务。做什么事情,都不能再优柔。你也要记着,你不是林胜南,你是林阡。希望你早些明白,这个道理!”

    是啊,林阡,不是现在的胜南,也不是现在的川宇。

    秦川宇,在huā园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手中的茶水已经凉了,风将书页吹luàn,他微笑着,走到池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莫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水里的自己,终于还给了另外一个人。

    他身边,忽然就多了一个素衣女子,低着头也看着水里的他,淮南多美女,这女子正是拥有着闭月羞huā的容貌,而且,有着风liu的性情,是川宇的堂妹,建康城里闻名的才女贺思远。

    乍一看,这两人似乎一对璧人,其实,贺思远很了解自己的堂兄,他从小,就没有过对任何人动心。

    秦川宇的微笑,曾经让多少女子为之倾心,可是,那究竟是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情?贺思远纵使是才女,也不敢猜想。

    也不去追求秦川宇,因为明明知道不可能,也许,爱可以有很多种,就像现在,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做他的知己都好。

    川宇笑着看她:“贺大才女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贺思远一愣,盯着他看,慢吞吞地从袖中抽出一打信来:“这不是我本意啊!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很,秦淮河边十个才女,有九个公然向外表示非你不可了!”

    秦川宇接过信来,轻轻笑着:“这些诗词,到真是才女该写的……只是,肤浅了一些……肤浅的东西,我向来不喜好。”

    贺思远不由得一愣:“十个才女,剩下的那一个,写了这么长的诗,这女子叫陈沦,是个歌女,可是谁见过她,都说她很刺人,冷yàn、繁复又夸张,可是,竟然也……唉!”

    川宇一笑,道:“陈沦我是见过,跟她切磋了棋艺,是不错,可惜就是沦落在烟huā之地,身上的脂粉气太重了,我喜欢的气味,不是那样的。”

    贺思远“哦”了一声:“川宇哥以前在江湖上是有个未婚妻子的是吧?是不是还在想念着她?”

    川宇突然一怔,脸sè很不好看:“林阡和林念昔的神话,怕是已经结束了……”
正文 第七十五章 谜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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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里,虽至深夜,每间房里几乎都灯火通明,这,也许是城乡最大的区别。

    建康城里,行路人匆匆忙忙,为不同理由疲于奔命,抬头看天,下弦月高悬,照着同一片大地,不同的人心。还有一片云若即若离地遮在月上,不一会儿飘然而逝。这种天气,最适合颓废。

    胜南走进客栈,面上带着极少张扬的焦虑,不禁令yín儿纳闷不已:“怎么了?”

    “宋贤和yù泽遇到意外去了姑苏,可能会被慕容山庄的夺权之争牵绊。”胜南低声诉说,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yín儿一愣:“慕容山庄?”

    胜南点点头:“不知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本是往建康来的,却去了姑苏,我担心,他们被慕容家的人利用。宋贤说他要帮助慕容荆棘保住位置,这于yù泽实在危险……”他前所未有的心焦:“不行,我要立即动身去找他们!”

    认识他这么久了,从来没见他这么冲动过。不知怎的,yín儿听到他说“我担心”、“yù泽实在危险”,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失落。

    沈延立即劝阻:“别冲动,你去了慕容山庄,万一他们往建康来怎么办?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醉huāyīn点头接茬:“蓝姑娘啊,我是知道的,她是江湖公认的美女才女,才不可能被谁随随便便就利用,你不要过分担心了,何况,还有你兄弟在侧,一定会保护好她!”

    行事周全的胜南,现在正为那个远在姑苏的女子关心则luàn。这一刻,他虽然没再说话,但yín儿知道,他想说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yù泽经历动dàng,他却只能缺席她身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生命里,明显温馨要少于luàn局,牵绊要多于自由。

    “师兄说得对,还是不要去了,相信宋贤和yù泽吧。”yín儿说,连她也觉得,胜南现在去姑苏太不实际。

    但他的眉眼说,他很想忽略红袄寨和小秦淮这场纷luàn,也想先离开建康淡忘那场无限伤怀的兄弟相遇。

    但,胜南又岂可能走得掉,有些责任,不管担负时是什么年纪,一旦负起,就不能丢弃,哪怕有再多的借口。胜南心里一定比她更清楚,建康究竟有多少潜在或存在的祸luàn。

    醉huāyīn看他转身上楼,轻声叹:“也许以后,林阡他才会渐渐明白,江湖和情爱,到底哪个重……”

    yín儿一怔,缓过神来:“师兄说得不错。那大概就是……林阡和胜南的区别吧。”

    路过他房间,闻到烟味,知道他在干什么,yín儿也有种莫名其妙的难受:最近淮南究竟是怎么了?为何竟这么纷luàn?!

    

    隔了几日,胜南才得知新的消息,原来那慕容山庄从前是慕容兼统治,云雾山上慕容兼被徒弟张若隐暗杀,姑苏就群龙无首,慕容兼有五个亲兄弟,八个堂兄弟,全都盯准了庄主的位置要争夺。

    可是,仅仅几日过去,形势就变了——暂时继承父业的慕容荆棘,不仅没有像众人猜测那般被夺权,反而逐一击败了这十三个长辈!

    她借助的,是独孤清绝的力量,还是宋贤yù泽的智慧?

    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个女子真的很厉害,才十九岁,手段就这么厉害。

    “宋贤说,慕容荆棘的位置已定,yù泽和他都很安全,据说还有功劳,现在在那边做客……”

    看着胜南心安,众人都很高兴,醉huāyīn笑着:“这么说来,蓝姑娘做完客就快来了是吧?”

    胜南欣慰点头:yù泽,谢谢你,让我有这样的牵挂……

    他知道,像yù泽那样的女子,无论隔多久,距多远,都让人在思念她的时候,既痛,又甜。

    

    yín儿睡熟了起g,轻轻下楼,忽然间停在楼梯,躲在屏风之后……洪瀚抒来了!?

    他竟然还留在建康?!

    yín儿情绪不稳,闭上眼,回到那荒凉一夜,那个漆黑夜晚,那个血sè夜晚,她杀了对面那个门g着面纱的女子,听到一阵马蹄声迫近,于是连凶器也没有拔出就走——她就这样,杀了一个和自己其实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种巧合,简直是离奇,可是,上天为什么作nòng洪瀚抒,让他爱上仇人?

    她紧张地探出头去,不错,是洪瀚抒和宇文白,他们总算来了。

    只听见沈延的声音:“我小师妹啊,她整个人luàn七八糟,要驯服她很难啊!”

    yín儿强打精神,从楼上下去:“小师兄,又在背后抹黑我!”

    洪瀚抒大喜:“小yín!”随即起身来上前:“小yín,几个月不见!你真的在建康!”他yù去牵她手,但被她闪让开来,瀚抒发觉到她的冰冷,只得放弃牵手的行为:“小yín,我从祁连山追到泉州去,你已经不在当地,所以再到建康来找你……”

    yín儿冷淡地说:“你在泉州为何不参加南方义士团?在建康又为何不加入小秦淮?”

    宇文白听她语气如此冰冷,有些愠怒:“凤箫yín,大哥为了你如此辛劳,你怎么这样说话?”

    洪瀚抒听她每次都这么搪塞,心中着实又奇怪又不高兴:“她说的何尝不对,我是把情爱看得最重,不如凤姑娘有大志!”

    yín儿听他也发火,当然知道这一切早已覆水难收,冷冷道:“你可以走了,有大志的人,不会和只谈情爱的人在一起!”

    洪瀚抒性情中人,听到这番话,哪里可能不怒,听完就走。

    宇文白看他立即出去,冷冷对凤箫yín道:“大哥日夜盼着重逢,他哪里招惹了你,使得这团聚更别离?”

    yín儿轻声道:“对于喜欢的人,爱到死都无所谓,对于不喜欢的人,需要暧mei么?”

    这句话,把宇文白说到愣住,随即也走了。
正文 第七十五章 谜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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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最后一日,所有事情都拥挤在这一天。

    这一日,江西八怪被官府冠了罪名抓住。

    原因:醉huāyīn偷盗不遂当场被抓;永遇乐越狱被抓第二次;其余人为连坐。

    小偷的宿命,好像就是被抓了再放,放了再抓。

    几个人被五huā大绑着往官府走,只是冤家路窄,满江红眼睛一亮,看见道旁衣着光鲜的女子,明yàn不可方物,不是韩莺是哪个,虽然此时此刻,她面带嘲讽地看着。

    韩莺笑着直对yín儿:“想不到,你们也会失手!”

    yín儿冷冷看了她一眼:“《兰亭集序》最后会是谁的,咱们走着瞧!”

    韩莺哼了声:“怎么?向我宣战?”

    yín儿一笑:“我哪里比你厉害,据说你不仅出动财力,还去学写诗勾引秦川宇,可是一无所获是吧!”

    韩莺一路跟他们走着,脸sè骤变:“那又怎样?总比你们现在入狱好!”

    yín儿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韩莺被阻隔在衙门外,这时候,洪瀚抒、宇文白和林胜南三人追上来,韩莺先是一愣,随即惊道:“洪瀚抒,宇文白?!你们来了!你们来找凤箫yín?”

    宇文白听她直接这么问,有些诧异,点头道:“对啊,洪大哥从祁连山追到这里,她一点都不感动……”

    韩莺全身一震:“你……你追求她?你可知道她对你做了些什么?哈哈……好笑,真是好笑……”

    胜南三人当然没有理睬她,尽在想如何劫狱,韩莺冷笑着:“凤箫yín,这次你栽在了我手上!”

    

    被押向监牢的路上,yín儿连连向沈延使眼sè,沈延狡黠一笑:“放心,有我在,你赖在牢里我都能把你拖出去!”

    yín儿放心一笑,忽听得官兵们齐道:“大少爷!”

    她一惊,抬头看见秦川宇,秦川宇似乎不经意地走过去,擦身而过时候突然停下转过身来。

    yín儿知道这是天赐的福气,能够得到他眼光的眷恋,惊得停在原地。

    秦川宇走到yín儿面前,微笑说:“我记得,你叫凤箫yín……”

    “大少爷,他们是偷窃团伙江西八怪,目前盯上了兰亭集序,行窃了数次,这次总算一网打尽了!”

    “江西八怪?”秦川宇一愣,江西八怪在江湖上,可不是单纯的偷窃团伙。

    “是,大少爷!”

    秦川宇笑道:“屈屈一件书法,反正对秦府没有多大用处,送给他们也算了,江西八怪也不必抓了,给他们一次警告就行。”

    “是,大少爷!”

    这几人不知祖上哪里积德了,脱了绳束缚,看醉huāyīn也从牢房那边出来,毫发不损,纷纷起疑,yín儿问:“你为何放过我们?”

    秦川宇冷道:“这兰亭集序,是我模仿的。”

    众人皆惊,不知为何。

    秦川宇轻声道:“早知会吸引你们,我就不会用字画了,建康城最近盗贼很多,我是在引他们,没想到,会连累纪景老先生的门下。”

    沈延哦了一声:“原来你是故意的,难怪最近,那些小偷一个个地被抓了……”

    yín儿怔在那里,他毕竟做过林阡,什么事情都做得这样令人赞服。

    他们这一行竟然全被这个人玩nòng在股掌之间啊。

    yín儿还愣在原处,突然秦川宇低下头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吓了她一跳,但是被他这么一看,yín儿紧张地连站都不知道该怎么站,颤栗着盯着他看:“你……你……干什么……”

    秦川宇脸上却是诧异和好奇,他很少出现这种表情:“没什么,只是觉得姑娘眼熟……你身上的香味,是怎么回事?”

    yín儿一惊,傻在那里:“香味?”

    这个傻子,怎么知道自己身上什么香味?

    秦川宇若有所思:“是,这是木芙蓉的香味啊……不对啊,不对啊……”

    说着就走了,yín儿突然间脸红,一直盯着他背影看,虽然他令人捉mō不透,可是……yín儿突然心中一寒:到底,我是该爱哪个林阡?

    对啊,“凤箫yín”只是个外号而已,用凤箫yín的身份当盗贼,闯进洪瀚抒的故事中去了,可是在凤箫yín之外,她是江洋道的主人,受了另一个师父的命令,而那个师父,比纪景还早,抚养了她十几年,只给了她一个任务:找到林阡,并爱上他!

    到底,该爱哪个林阡?

    无暇再想这件事,因为,等待她的,将是韩莺的揭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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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西八怪回到客栈,醉huāyīn去洗浴更衣,众人看他心情不好,绝口不提他被抓之事。沈延摊开画卷:“不要说,这秦川宇的字还真是不错。”

    众人凑上来观赏,山亭柳摇了摇头:“可惜看得出伪造,墨迹是新的。”

    胜南、宇文白和洪瀚抒三人回到客栈,显然是听说他们被放,皆是欣喜非常。胜南关切询问:“怎么回事?江西八怪从来没有失手之时,怎会被抓?”

    苏幕遮四下看看,没见到醉huāyīn回来,叹了口气:“我和师兄去秦府查看,好好的突然有人来了,幸而我轻功好,才没被抓住,师兄就倒霉了……那个女子,武功好的出奇……”

    醉huāyīn边加外衣边进屋:“也没什么丢人,你道那女子是谁?秦川宇他妈!当年名震江湖敢和云蓝抢男人的yù紫烟啊!”说话肆无忌惮,突然记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朝胜南笑笑:“也是你娘啊……”

    胜南微微一惊,对啊,他的亲生母亲,他还没有见过……

    韩莺照样坐在邻桌,清平乐笑道:“韩姑娘,不管如何,你还是输了,《兰亭集序》,可是在我们手里!”

    yín儿轻笑:“你服输了么?我们不入虎xùe不得虎子,总比你用美人计不成功好得多!”

    “只可惜,是赝品。”韩莺冷笑着站在兰亭集序旁,满江红欢喜地过来,却被她忽视地搁在一边,她看出yín儿的sè厉内荏,转过头再看了一眼洪瀚抒,笑着在她耳边说:“你也不错啊,和洪瀚抒,发展地很好……”

    yín儿一惊,猛地抬起头来,韩莺冷冷地大声说:“你敢不敢说,你当了凤箫yín之后,犯的第一件案子是什么吗?”

    洪瀚抒听出弦外之音,似乎与自己有关,不由得警觉起来:“什么事小yín?”

    yín儿不敢看他,轻声道:“第一件案子,是去祁连山,趁你们政变纷luàn的时候,偷祁连山山主印章……”

    韩莺一笑:“纪景为了什么我不清楚,本来属于我的事情,我当然要跟去看看,她做了什么事情,我一清二楚。”

    yín儿脸sè惨白,韩莺哼了声:“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了……”

    yín儿冷冷道:“我是今年年初知道了真相,我一直不知,自己杀的是谁……”

    洪瀚抒一头雾水:“怎么了?你杀了谁?”

    yín儿战栗着躲闪他,背过身去,沉默着不敢说任何话,她真的,好怕这一刻来临,以他的性情,什么都做得出来,自残?杀人?放火?还是……他会崩溃,而她,会再背一个罪名!

    洪瀚抒思前想后,突然明白了什么,可是,明白真相的刹那,他才知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寻找答案——

    没有别人说话,一切都水落石出。洪瀚抒一瞬间去找理由反驳心里的猜测,韩莺却不允许他这么做:“洪山主,知道两年来祁连山为何一蹶不振?为什么大家诬陷你杀人!不是因为萧yù莲,而是因为她凤箫yín!”

    洪瀚抒、宇文白岂止吃惊,胜南虽是局外之人,也被这种真相震惊——不错啊,yín儿杀了萧yù莲!所以她在广南西路,会说出一句:“为什么萧yù莲长得跟我那么像,却又被我……”再想起云雾山下山之后凤箫yín对洪瀚抒种种保持距离和冷淡,猛然醒悟:这一切,再怎么离奇,都是已成定局!

    洪瀚抒情绪开始不稳,是啊,难怪他在云雾山上给她看那把匕首的时候,她会那么慌luàn、不安、恐惧、彷徨和无助!

    他彻底明白了,真是讽刺:“真的是你……杀了yù莲?!”

    yín儿低着头,睫máo上全是泪水。

    韩莺道:“那天晚上,我们看见一个心肠歹毒的女子在一支马队的食物里下毒,结果那马队上上下下五十多人全部死了,凤箫yín喜欢管闲事,看见那女子做出这种事情,立刻出去一刀结果了她!可是你那么快赶来,她连凶器也来不及拔!我留在那里,才知道她是你洪瀚抒的女人萧yù莲,我还想,她得罪了你祁连山,不会有好下场,可是,在萧yù莲面纱揭下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一切是天意……”

    在场的明白这一切来龙去脉,不知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假的,悉数震惊,洪瀚抒泪流满面,萧yù莲和凤箫yín的一切掺杂在一起在脑海中重放千遍万遍,什么怀疑都有过,独独没有换一个思路这么想,天下最笨的是他洪瀚抒,爱上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再爱上杀死自己女人的仇人,还把她当成自己的女人一样热爱:“竟是你……凤箫yín,一把刻着风字的匕首……”

    他笑着,冷笑着傻笑着狂笑着,宇文白担心地扶住他,他哪里冷静得下来,眼前皆是萧yù莲悲惨的死亡,眼前是荒凉的祁连山,眼前站着若干人等,听他在讲:“今后捉到这匕首主人,为yù莲报仇!为祁连山正名!”

    可是,还有凤箫yín和萧yù莲同一的容貌,云雾山上无忧无虑,充满欢笑的美丽日子,他思绪luàn了,一个可以拯救自己的精神力量,突然间成了毁灭自己灵魂的恶魔,他只听见自己大吼着,他发现自己已经夺门而去,他不知是什么在支配自己,他漫无目的luàn跑luàn撞,跌倒了再爬起来继续跑,他为谁一笑而幸福,为谁受伤而担心,为谁冷淡而生气,为谁任性而开心,为的是谁……

    他不明白,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发疯,他眼前是一片绿地,而他,在葱郁的绿sè里,无法抗拒地渺小,他跪倒在地,猛地将头往地上撞去!

    宇文白一直追着,见他如此,吓傻了,也劝阻不了,急道:“大哥!大哥!”

    洪瀚抒像失聪了,不理她,继续撞地,文白赶紧扶他:“大哥!不要伤心……”

    洪瀚抒怒道:“你让我如何不伤心?现在的女人,杀了以前的女人……哈哈哈哈,不伤心,我不伤心……”

    文白泣道:“大哥!yù莲姐死了这么多年,凤姐姐杀她也是替天行道,没有错啊……”洪瀚抒一把将她推开,大喝:“你哪里知道!”随即将头埋进草丛里去,文白小声泣道:“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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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见洪瀚抒夺门而去,赶忙要追,yín儿厉声道:“不要追!我对不起他!”

    胜南猛地一惊,转过身来,对啊,他追有什么用,这是yín儿和瀚抒两个人的事情,这种错误,他没有办法弥补,只会添luàn啊……

    韩莺笑道:“凤箫yín,假若你不是凤箫yín,又怎么会杀了萧yù莲?”

    yín儿抬起头来,眼中尽是仇恨,凌厉地bī退韩莺数步:“你的目的达到了,你会把他害死!”

    yín儿一拳敲在桌上,坚木所制的桌子立即少了一角,断裂的痕迹上微微泛红,yín儿手上也是鲜血淋漓,韩莺被她气势一吓,只啊了一声:“你……你……你要做什么?”

    yín儿冷笑着:“杀人……我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要不要试一试!?”

    韩莺退后,立即转身就逃,满江红想拉她没有拉住,就傻傻看着她来了又去,千言万语一句没说出来,蓝sè布包准备了好久,没派上一点用场,她连一眼都没留给自己……

    yín儿知道她走了,忍不住哭:“他知道了会自杀的……会自杀的……”
正文 第七十八章 多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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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游乌衣巷之后,尉迟雪和扶风主仆二人下了车往屋里走,梳洗了一番,尉迟雪见到院中绿树亭亭如盖,想到总角之时与傅千秋一同嬉戏之景,心中凄凉:千秋,你去了哪里?

    次日清晨,扶风随尉迟雪在huā园中赏景,尉迟雪忽然见到仆人们忙着抬箱子进院子,一箱一箱甚是隆重,便叫扶风去问了。扶风询问了事情,面sè惨白地转过身来,声音也颤抖着:“小……小姐……”

    尉迟雪惊道:“怎么了?”

    扶风满眼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尉迟雪眼中刹时充满了泪,狂奔进里堂,扶风在她身后气喘吁吁地跟来,从未见她如此快速,不由得惊慌又担心,尉迟夫fù正笑呵呵地谈着事儿,见尉迟雪突然闯入,脸上均是惊疑之sè。尉迟夫人笑着问:“雪儿,怎么了?”

    尉迟雪站不稳,扶风一把扶住她,两人踉踉跄跄地挪到尉迟和面前,尉迟雪眼睛一直睁大了,直盯着父亲:“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尉迟和一怔:“雪儿,你越来越不懂礼节了,有像你一样质问父亲的吗?!”

    尉迟雪一把抓住他衣袖,声音也嘶哑了:“爹,我不嫁,我不嫁!”

    尉迟和大惊,将袖从她手中抽出,起身来,怒气冲冲道:“你说什么!你这个不孝女儿!”

    尉迟夫人赶紧拦住他:“老爷息怒!雪……雪儿……难得秦少爷还没有对你厌弃,不嫌你曾经有过婚约。秦、尉迟两家是门当户对的好姓!雪儿,嫁去是件好事!不会亏待你的!”

    尉迟雪连连摇头:“不……不要……”尉迟和哼了声:“难道你可以自己选择!?我告诉你,你别尽想着傅千秋了!早两年他家还很富,现在败落成如此,嫁你过去岂不是拖累了尉迟家!你也不小了,我告诉你,未嫁从父,出嫁从夫,你也是读三从四德烈女传长大的,别做出什么丢脸的事让尉迟家抹黑!”说罢甩袖而走,只留尉迟雪还站在原地,尉迟和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尉迟夫人忙过来劝慰尉迟雪,见她的泪已似断线的珠子一直往下坠,小声道:“雪儿啊,听你爹的话,趁着年轻嫁个好人家,别再想着千秋了……这么多箱聘礼,傅家拿的出来吗?听娘的话,像秦少爷条件那么好的,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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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树梢,近似yù盘。

    微风吹动,树影斑驳。

    尉迟雪站在窗前,呆呆地往窗外张望,看到的只是没有人的夜和一轮默默无语的月,喃喃道:“十三了……十三了……”

    扶风鼻子一塞:“小姐,秦家十五就来迎娶了,怎么这么快啊,这么快,他跟你都没什么感情啊……”

    尉迟雪心弦被拨起,不禁再想起傅千秋来,想起任何回忆,都潸然泪下。扶风过来牵住尉迟雪的手:“小姐,要不,咱们一走了之……”

    尉迟雪一惊,掉过头来充满希望地盯着扶风,但不一会儿,她燃起希望的眼神,渐渐暗淡:“扶……扶风,爹说的对,女子要遵守三从四德,名节最重要……千秋,千秋就……”扶风有些怒了:“小姐,傅少爷怎么能算?那个秦川宇,压根儿不爱小姐,冰冰凉凉的,小姐能幸福吗?!”

    尉迟雪却软弱着,只是哭,扶风抱住她,主仆二人相互依靠,均泪湿前襟。

    尉迟雪只是在叹气,泪如真珠,双双堕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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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中日日升歌舞,民间夜夜鸣乐鼓。

    街上,冷漠的人,构成热闹的世界。

    九月十五,所有人的视线都不得不盲从,被那喜庆所吸引。

    发生了什么事?沈延、yín儿随bō逐流到目的地,抬眼一看,已经到了秦府。

    亲临现场,顿觉震撼,气势上简直盖过了沙场秋点兵,群众们知趣地让出一条宽道来。秦府上下似乎经过一番打扫修饰,显得富丽堂皇,高深莫测。

    秦府门口,站着秦川宇的近shì阿财、崇力,崇力焦急地往远处张望,脸上带着满满的喜悦和憧憬,他们均穿着量身定做的礼服,乐曲声响了,鼓锣鸣起,热闹得使人们全都融入了这样的节日气氛里,看情形,似乎是娶妻。

    yín儿转身问身后之人,那人点点头:“对,今儿是秦少爷娶妻之日,秦府和尉迟家联姻啊……”

    “尉迟?”yín儿一惊,“哪个尉迟府?”

    “除了尉迟雪尉迟小姐,还有谁冰雪聪明、美貌可人,配得上秦川宇啊!”

    yín儿一惊更甚:“什……什么?!秦川宇?!”

    沈延奇道:“他才回来几日,他和尉迟雪很熟么?”

    那群众说:“熟不熟有什么关系!反正门当户对,男才女貌……”

    yín儿像是被打懵了,喃喃道:“可是,那天,那个傅少爷,不是尉迟小姐的心上人吗?”

    沈延见她沉思,小声道:“想什么啊?”yín儿缓过神来:“想他们两个又不是两情相悦。”

    沈延一愣,随即笑起来:“他们这些达官贵族,才不讲求这些,门当户对就行……”

    秦川宇终于从府中出得门来,身袭长衫,披着件白sè鹤氅,十分英俊帅气,yín儿远远看着他高挑的身材、俊朗的外型、忧郁的气质,叹了口气:“也许,真的只有尉迟小姐能配他吧……”

    可是,秦川宇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和jī动,相反,还有些许心不在焉,他和胜南一样,外表里就透着一种,令人想要探索和了解的感觉,他比胜南还要深邃,他的世界,似乎相当的冰冷,比胜南还要孤僻,也许,没有人走近过,没有人走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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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喇叭,唢呐,鞭炮的响声,不绝于耳。

    隔着几条街,也同样热闹。

    尉迟家虽然没有放鞭炮,但引人注目的是十几车嫁妆。尉迟雪母女二人早已泣不成声,尉迟和虽心里忧伤,也不表现在脸上,还仍催着女儿上轿,等女儿真的上轿,拉下了轿帘,才暗自落泪。

    众人目送huā轿以及后面长长的送亲队伍远去。

    该发生的事情终究要发生。

    快了,再一会儿就会到秦府,然后,故事结束。

    尉迟雪悲观地想着,左手紧紧握住右手。

    心里还念叨着她的千秋。

    就在这时,轿一颤,很微妙的变化。

    她身子开始颤抖,心中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猛烈地压了下来……她手中紧紧地攥着一张方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已经停滞了,她似乎在期盼,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像钳子一样,夹住她喉咙使她窒息:“你也是读三从四德烈女传长大的,不要做出什么丢脸的事来!”可是内心却又在不停挣扎着、纠缠着,想到扶风的话,她呆住了,yù哭无泪。

    轿帘外,一阵喧哗声。

    她又惊又喜又急,几乎就掀了头盖站起来了!

    轿停了。

    尉迟雪故作镇静,却掩饰不住jī动:“什么事?”

    轿外扶风也略带振奋的声音:“小姐,是……是傅少爷……”

    她却将近崩溃,她不知所措。

    人群像炸开了锅,声音直穿入帘中。

    轿外,有个人直冲过人群,横在路中央拦住了轿子——傅千秋,他是鼓起勇气来抢亲的,不,尉迟雪是他的,本应是他的!

    围观者纷纷议论:“那不是傅千秋傅少爷吗?”“听说尉迟府和付府原来是有指腹为婚的,后来尉迟老爷毁了婚……”“那这傅少爷不是来抢亲的吧?”

    送亲队伍中,尉迟府的保镖骑在高头大马上,听到这番议论后,带着鄙夷眼光看着傅千秋:“怎么?和秦府作对不成?你敢么?”

    傅千秋不睬他:“小雪呢?我要见小雪!”

    那保镖睥睨他一眼:“小姐闺名是你能直呼的么?以后要叫秦夫人!”

    傅千秋瞥了他一眼:“你算什么东西!傅家风光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里!”说罢旁若无人地往轿子走,扶风大喜,正yù告诉尉迟雪,忽地惊呼一声,那保镖在与傅千秋擦身而过的同时忽地抽出铁杖来,猛地对付傅千秋tuǐ后一击,傅千秋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扶风大急,尉迟雪听得这声惨叫,心中一紧,立刻除了头盖,掀了帘子,焦急地往轿外看,当她看见自己心爱的人被打倒在地时,一时间悲从心起,伤心yù绝,再也克制不住,哀声泣道:“千秋……千秋……”

    围观之人均吃惊不已:“新娘出轿子啦!”“这怎么得了?”

    扶风扶起尉迟雪,喜道:“小姐,做得好啊!”

    傅千秋抬起头来,艰难地看到尉迟雪:她今天好是漂亮,可是,她不是我的新娘……

    她的眼神里藏着希望,傅千秋无法阻挡,他为了他爱的女人慢慢爬起来,坚强地站立起来,但还未站稳,又被一杖打折了tuǐ,他疼痛难忍,再次跪倒在地,尉迟雪惨叫一声:“别打了!停手!”

    保镖漠然:“小姐,老爷吩咐了,若真有人捣luàn,就要打到半死不活为止,断掉他念头,大家一起上来,把这败家子干了!”

    尉迟雪啊地大叫一声:“不要,不要!”

    扶风轻轻推她手臂:“小姐,同他走吧……”

    保镖大怒,一把推开扶风:“你这小丫头,你在怂恿小姐败坏家风吗!”

    尉迟雪心里失了分寸,耳边回dàng的尽是父亲的那句话,对啊,她不能够败坏家风,他们尉迟家容不得这样一个不守fù道的女儿存在,从小到大,她一件不听话的事情都没有做过,一切,都是设定好的,不允许她改变的,她也没有能力能摆脱这种束缚……

    傅千秋已发紫,脸sè惨白,艰难地抬起头来:“小雪,大哥没有用……以后飞黄腾达了,定来接你……”尉迟雪险险落泪,但立即忍住,伪装着轻声笑:“以后,我再也不是个小女孩了,你怎么来接我?”说罢掉头往回走,扶风一呆,急道:“小姐!小姐!”

    人群却随轿子往秦府方向去了,留下傅千秋一人孤零零地站在街角,扶风着急地看着这一切原来有了眉目,却被尉迟雪的软弱葬送,气得瞪了他一眼:“如果我是你们,才不会这么做!”

    说罢去追那队伍,傅千秋突然觉得冷了,此值秋季,晚风吹寒……

    他拾起一片落叶,喃喃道:“小雪,你等我……”一瘸一拐地走着,望着天空,想到已经消失的童年,心里一酸,又想到秦川宇,不由得咬紧牙关:“秦川宇!秦川宇!”

    拳头握得紧紧的,却握空。

    这时,眼前出现一个黑衣斗篷人。

    看见他,傅千秋脸sè吓得灰白。

    那人淡淡说:“想报仇吗?”

    对!是那天!在尉迟府里劫持他的黄鹤去,用“鹰爪功”震慑住当时所有人的黄鹤去!

    黄鹤去冷道:“有种就不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别人夺去!你还是个男人吗!”

    傅千秋怒道:“不,我要她!我要小雪!”

    黄鹤去冷冷一笑:“那随我去金国,我保证你能飞黄腾达!”

    傅千秋惊疑不定:“为……为什么要帮我?”

    黄鹤去走了很远:“没有为什么……想去现在就随我走!”
正文 第七十九章 襄王心,神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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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自然不知道,这些天来发生在慕容山庄的一切事情。

    可是,宋贤却要一辈子记得,搭错了船来到平江,已经是第一错,偶然遇到慕容荆棘,被她卷入政变风bō是第二错,如今,政变完成的时候,yù泽的突然失踪,是第三错——

    胜南,对不起,没有保护好yù泽,任她无端失了踪影。

    提起笔来,不知自己该怎样写信,如何告诉胜南他们的近况。

    下笔的刹那,看到墨迹将白纸染黑,突然,手好像被谁握住了,一转头,仿佛又看见她忧郁的眼神,她美丽端庄的模样……或许,这世界上没有谁连累谁,谁伤害谁,他只希望她能幸福,只希望把她平安送到胜南的身边。送到胜南身边之后,继续默默地爱着么?

    苦笑着,也罢,自己本来就喜欢一个人的生活,不会做情痴。然而,被嘲笑不近女sè的自己,一味标榜自己匈奴未灭不为家的自己,从来一帆风顺无牵无挂的自己,从哪个时候起,牵挂起自己最好兄弟的爱人?

    她永远不明白他的心。

    这个世界,落叶因秋风而坠,飞絮为野而舞,纷纷洒洒。

    情丝斩不断,生命渐短,岁月错。

    她却非因他而生。

    英雄一世,壮志凌云,匈奴未灭不为家的志向在看见她的第一天动摇和jī化。

    他把握不了伊人一笑,爱情没有那么简单,横在他们中间的是他生死与共的兄弟。

    yīn暗松风中,这个女子清澈的眼泪深刻在痴情侠客心里,任凭*吹打冲洗消磨不去——yù会一直保持她的光泽。而这人世间,他惟有默默为那光泽祈福。不能追逐,就只有放手——

    “宋贤,不要这么写,你就直接向胜南报平安吧,我怕他伤心,我怕他一时性急冲到平江来,这里这么luàn……”

    “你和他说,我们正在慕容山庄做客,做完客就走,立刻去建康找他,好不好?”

    其实,他们在这里,不是做客,而是,慕容山庄的势力,将他和她牵绊!

    为什么牵绊?

    慕容荆棘的话语响彻耳边:“我慕容荆棘,从小到大,就是要什么有什么,要什么就要得到什么!谁都阻止不了我!”

    难以想象,这句话在一个十九岁的少女口中说出来,竟那么自然、自若!

    也许是因为她喜欢看潺丝剑,也许是因为她凭着她自己的任性感觉,又也许是因为她被自己相貌吸引,还是铁了心要和蓝yù泽争抢身边的人?

    怎么去猜出这原因,为什么,爱的人相见太晚,不爱的人,心狠手辣,为了感情不择手段!

    像这一次,yù泽的失踪,很可能是她做的,一定是她做的!

    丢下笔,摔开信笺,攥紧拳,立刻转过身来,看见慕容荆棘那同样倾国倾城的面容,美若天仙,心如蛇蝎的女子,工于心计,手段毒辣,令到身边众人又惊服她,又赞叹她,又惧怕她!

    “说,是不是你干的!yù泽被你藏去了哪里?!”宋贤关心所至,才不管她姓甚名谁,大声地责问着。

    慕容荆棘一愣,冷笑着:“我想知道,她是你的谁?”

    宋贤被她一语道中这讽刺,狠狠道:“慕容荆棘你记着,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慕容荆棘轻声笑着:“其实我又何尝不知这答案,你杨宋贤,爱蓝yù泽,尽管才几个月时间,就可以为她抛弃一切。”

    杨宋贤冷冷笑着,没说话。

    慕容荆棘笑着狠狠说:“很巧我也一样。你现在痛苦是吧,那你何必再继续下去,她又不爱你,你不如忘记这个女人,和我在一起,成为这慕容山庄的主人!”

    她看他面不改sè,沉默了许久,微笑道:“很好,我喜欢这种答案。”

    踱到门前,云淡风轻地说:“你太天真了,你根本就不明白,世上根本就不止一个情字,你以前没有接触过情,现在接触了,会一头栽进去!”

    “你不要走,你把yù泽放出来!!”宋贤一把拉住她的手,狠狠捏着,“听见没有,放出来!”

    慕容荆棘娇yàn的脸上全是得意的笑容:“不放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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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像yù泽这般聪颖,告诉自己宋贤对自己没有感觉是自欺欺人。

    叹了口气,享受这屋子里的一切黑暗。

    今年,自己已经十六岁。

    十四岁的时候,喜欢黑暗,多愁善感,以为只要心存大志,就可以改变一个世界,深深眷恋着一双旧鞋的主人,盼望着他能够回来,回来带着自己去续写英雄美人的神话,续写luàn世至尊的传奇,渴望他和自己都能完成宋人的责任,可是,他终于没有回来……

    十五岁的那一年,琴棋书画,才貌兼备,以为自己爱的是英雄,却不知道英雄的含义,黑暗中那个她本不应动心的失路少年,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颠覆了十五年的人生,就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靠在他身边,仗剑天涯也可以,默默无闻也一样……

    可是,一次突然的别离再度成全了一次永诀。

    将近一年,竟然没有见到他……

    从开封到泰安,辗转至姑苏,心里渴盼着那再度相遇,却在刹那间无意听到杨宋贤和慕容荆棘的一次对白,尽管当时,自己不在场,突然得知这一段突如其来的chā曲,心里就一沉。

    “慕容荆棘,你不会得逞的,我一定会把yù泽找出来!”

    “那好吧,你找吧,找那个你自己兄弟的女人!还是你自己的女人?”

    慕容荆棘和宋贤似乎是在争执着什么,宋贤的住处,就在几屋之隔,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

    忽然一愣,微笑着看向黑暗的窗外:宋贤,真的很傻,可是,慕容荆棘,你比宋贤还傻……

    被慕容荆棘软禁在这里,她明白宋贤一定急疯了:宋贤啊宋贤,你千万不要写信给胜南,千万不要……

    跟胜南一样,想的念的,从来就不是身边人,而是遥远的彼此……
正文 第八十一章 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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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与小秦淮诸位香主作别,他们要去建康城中处理内事,寻找失散香主,yín儿得知小秦淮有意请自己入会,高兴至极,半日之内看完了那本《东坡全集》,胜南似乎又去了红袄寨的分舵中议事了,自己闲着实在无聊,也四处闲逛着,不知是什么原因,自己的脚步还是停在了秦府外面——

    还记得一个月前和秦川宇的巧遇,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一眼就给自己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一眼就告诉自己,他好像是一个忧郁得可以把他自己毁灭的男人……

    心底再次出现一个声音:师父,到底我该爱过去那个林阡,还是爱现在这一个?哥哥和第一美女爱着,弟弟娶了妻子,可是那尉迟雪对他有没有爱?要不,去试一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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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府。

    尉迟雪对镜梳妆,她扎了髻,成熟的脸上更显妩媚明yàn,扶风在旁看着,主仆二人脸上都是一脸忧虑。

    门外风起,窗户不住地响动,尉迟雪小声道:“扶风,你冷吧?深秋了,加件衣服吧……”扶风摇头:“小姐,秦川宇……好久都没有来看你……”

    尉迟雪叹了口气:“他那么忙碌,算了……而且最近,老爷好像要纳妾,少爷应该会打理些事情吧。”

    扶风噘起嘴:“那种老sè鬼,还纳妾,秦川宇该不会也是这种人吧!”

    尉迟雪苦笑:“男人家三妻四妾很正常。秦老爷对夫人很不错啊。少爷虽然姓林,他却视如己出。”她忽地哆嗦起来,扶风见她冷,马上去关窗,忽然一道紫影穿过窗子,扶风以为自己眼huā,愣了愣把窗关上,这才发现屋里果真多了一个人。

    扶风一怔,赶紧来护住小姐:“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这紫衣女子,闪动的大眼睛,长长的睫máo,粉嫩的脸蛋,自信的模样,好像在哪里见过……不错,正是误打误撞闯进尉迟府后院的凤箫yín。

    “我知道,姑娘心里有着傅千秋。”

    她开门见山,主仆两个都大惊失sè,扶风面lù喜sè,而尉迟雪则喜悲掺半:“姑娘是?”

    “在下是闯dàng江湖的女……女贼一个,人送外号凤箫yín。”

    尉迟雪紧张不已:“凤姑娘,千秋最近可好吗?”

    凤箫yín一笑:“我只想和尉迟姑娘说一句,若是真的喜欢谁,就该大胆主动些,像那《志诚张主管》的女主角小夫人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尉迟姑娘知书达理是远近皆知,可是一念之差或许会害自己一辈子,很多事,自己该去争取,而不是坐在这里。”

    扶风叹了口气:“小姐哪里可能有你们江湖女子这般自由,也许一辈子,都要被礼教束缚住了……”

    尉迟雪轻声道:“姑娘究竟是何用意,为什么要怂恿我去找千秋?”

    凤箫yín一笑:“数日前我与师兄误闯贵府,幸而得到尉迟姑娘相助,其实今天是来言谢的,也想劝尉迟姑娘不要再这样软弱,屈从于别人。”她起身来,开门走了,来匆匆,去也匆匆。

    尉迟雪瘫坐椅子上,扶风跪在她身边:“小姐,和秦少爷说吧……”

    尉迟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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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残阳铺水中。

    秦川宇站在河岸边,看见自己身旁忽然出现凤箫yín的影子,微微一愣,觉得很协调,水却泛着血红的颜sè,bō心dàng漾,四面萧条。

    他边泛起一丝笑意:“你再不还书,我就要通缉你了。”

    yín儿一怔,赶紧mō出那本东坡全集,脑子里一片空白交给他:“还你。”

    秦川宇接过书来:“东坡的词你最欣赏哪一首?”

    yín儿未有离意:“自是《念奴娇.赤壁怀古》。”川宇一笑:“这首词确实是豪放之典型。”

    “làng淘尽,千古风liu人物。历史就是这么苍凉,人处一世,创出再怎样辉煌的功绩,终究随风而逝。”

    “时间可以黯淡一个人,但无法消灭他的名声,làng淘沙,沉淀下来的是最精细的沙子。”川宇轻声驳她。

    yín儿看了他一眼,蹙眉,也许,越精细的沙子越沉默。

    秦川宇道:“luàn石穿空,惊涛拍岸,两句也是磅礴大气。”yín儿道:“‘穿’字的确有石破天惊之势,但我觉得,‘拍’字不及‘裂’字。”

    川宇一怔:“涛再大,也难以裂岸。”

    不知怎地,yín儿觉得他话中另有深意,只听他续道:“当年我练习饮恨刀的时候,想象手里的刀,可以有那裂岸的气势,却始终是徒劳。”

    yín儿心下一阵凄凉:“对不起。”

    她站在秦川宇身边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当初不应该把刀给胜南,还应该给他。可是站在胜南身旁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逆转心里的念头呢?一双刀,为何有两个人来承担?

    可是,现在,明明没有矛盾,她却依旧难受。

    天sè渐暗,清角吹寒,cháo打河岸,旧月翻墙……

    川宇转过头来,暮sè中,他的脸占据了自己的视线和心头:“你长得很像我未婚妻子,你知道么,林念昔,她从前是我的未婚妻子,可惜你是纪景先生的徒弟,你不是她,她身上有木芙蓉huā的味道……可是现在,她不是我的。”

    暮sè里他轻悠的话语,令她时刻都揪紧了心,有一种想哭想自杀的冲动,失去了一切的他,没有憎恨,没有遗憾,没有后悔,却令她心痛。

    以至于次日早晨醒来的时候,拨起凌luàn的头发,还在想他。

    yín儿望着有褶皱的被子,心情很沉重,她mí上了他么?那俊伟的仪表,勃发的英气,还是他的孤独和痛苦?

    只有继续睡,头发越睡越luàn,脑袋越睡越胀,突然就传来一阵敲门声,yín儿心烦意luàn,戴着她几乎快要爆炸的头发去开门,她和来人均被对方的模样吓了一跳,来人是沈延,但乔装成了很蹩脚的商人模样,两人愣在门口,指着对方大笑不止。

    “小师兄,昨天才走,今天又回了!”yín儿心里其实高兴得很。

    沈延拖她下楼吃午饭:“我放心不下你,做事máo手máo脚。”沈延一边说,一边给她夹了块jīròu,yín儿则夹了块jī屁股给他:“小师兄真好。”

    “你就这样回报我!”沈延气得夹出来,yín儿笑道:“我做事一向máo手máo脚,记不得哪个师兄喜欢吃jī屁股了。”沈延大怒:“记住,jī头永远是我的!”“不行不行,我也要!”师兄妹二人争夺起来,胜南微笑看着这两个顽童打架。

    忽地远处阁楼上传来一阵箫声。

    胜南、沈延、yín儿三人都如听仙乐往远处望去。

    看不清楚。

    远处高耸的楼阁,成了众人心中向往之处。路人都有止步:“建康城何时来了位吹xiao高手?”

    沈延哦了一声:“我知道那是谁了!”

    “谁?”

    沈延道:“文暄师兄的妹子叶文昭,当今世上,有谁吹xiao如她**?据说前些日子为了叶文暄,她同父母吵了一架,被软禁到了建康。”

    yín儿摇头:“叶家人真是奇怪,兄弟异爨,父子决裂,现在女儿也这样,家庭教育不行啊……”胜南一笑:“还不是为了主战和主和,叶适主战,叶连主和,自然不和,叶文昭叶文暄都主战,自然和父亲决裂。据说朝廷要嫁一位郡主给叶文暄,似乎更倾向于战?”

    “那肯定是谣传。”yín儿道,“叶家是富贾没错,可是与皇室联姻不大可能啊!叶适一直都被贬来贬去,沉沉浮浮,几个月前还被贬谪了,叶连自然而然要有牵连,这个时候,朝廷嫁什么郡主去?”

    “也不能想得太单纯,叶家对朝廷有价值。”沈延道。
正文 第八十二章 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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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是日凤箫yín在街上走着,老远就看见李君前,追过去打招呼,驻足在一家“明镜酒馆”外,yín儿奇道:“这是你的地方?”

    君前微笑点点头:“你小声些,别让据点暴lù了。”

    “可是,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这不是太别扭了吗?只有县太爷才老提‘明镜’,你叫来作甚?还不准别人叫你大爷,自己却有这个心。”yín儿笑道。

    君前佯装愤怒:“我最讨厌人家说我老,大爷已经够了,还二大爷,像什么样,以后不准叫我大爷,不然不准你入会。”

    yín儿一吐舌头,店小二出门来:“李大爷,您可来了!”

    yín儿窃窃偷笑,李君前面子上挂不住,郁闷地瞪了那人一眼:“你新来的?这么不懂事!”说罢撇开他往里走。yín儿跟进里屋,君前道:“这间酒馆两个制酒的师父,一个叫涂步,一个叫言微。这是言微的屋子,涂步的在那边。”

    yín儿轻声道:“这两人……”

    君前低下头去:“要扶稳小秦淮在建康立足,其实很简单,只要稳住他两个就好。”

    yín儿听出音来,却不便相问。

    建康的夜市是著名的黑市,天黑物黑人黑价黑,yín儿不听沈延的劝告,硬要去看看,结果吃苦吃亏,身上的钱等于被洗劫了出来,途中经过那“明镜酒馆”,yín儿下意识地就走进去歇脚,店小二兴冲冲迎过来:“客官?喝酒啊!”

    “喝什么酒?”几乎在同时,两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掀帘问,但又随即向对方瞟了一眼,回各自屋里去了。

    yín儿冷道:“好大的矛盾,我想喝你们两个一起制的酒!”

    屋里传来同样答复:“没这酒!”

    yín儿冷笑:“那你们生意别做了,小秦淮也没法干下去了……”

    涂步、言微又同时冲出来:“阁下哪位?”他们碰及对方,赶紧闪让开,一齐盯着yín儿,yín儿哦了声:“我啊,是小秦淮最新的一个香主啊!”

    言微抽出一本书来翻了翻,估计是名册:“白路、贺思远,咱们都认识,你是哪里的黄máo丫头,敢冒充!定是金国的jiān细!”

    涂步哼了一声:“你怎知人家是jiān细,自己孤陋寡闻罢了!”

    yín儿一怔,见他竟然宁可帮助自己一陌生人说话,几乎语塞:若我真是金国jiān细,那你们小秦淮完了!不禁苦笑摇摇头。

    

    早晨看见李君前在明镜酒馆后院练鞭,yín儿在屋顶上观赏了半天,看他练习的时候都有如此绝艺,不参加云雾山比武正是可惜了,一边拊掌一边赞道:“二大爷,你怎么不去夺抚今鞭?你的功夫完全可以去驾驭金鞭啦!”

    李君前停了鞭子:“我可不想牵扯进江山刀剑缘里面去,杨妙真的失踪就是个典型例子。”

    yín儿一脸坏笑跳下来:“你承认你是二大爷了!”

    李君前大怒,抽鞭袭她,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抽剑而出,两人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切磋了几招,李君前看出她武功与自己差不离,笑着让开几步:“武器倒是很不错,叫什么剑?”

    yín儿惊诧着看着他:“这剑没有名字……二大爷,你的武功可以进前十啊,怎么不去云雾山?”

    淮南果真是人杰地灵!

    李君前一笑:“我已经是小秦淮中人,不需要去追逐那些虚名。”

    提及小秦淮,yín儿才想起正事:“你那两个手下究竟所为何事?”

    李君前一愣:“盟主,这好歹是内事,你不chā手比较好。”

    yín儿道:“我是不想chā手,可是再不解决漏洞会越来越大,昨晚上……”

    李君前听她把昨晚的事情讲了一遍,蹙眉不语,yín儿道:“你调查了这么久,不就是发现矛盾根源在他们两个吗?可是怎么不慌不忙,任他们胡来?”

    李君前一笑:“怎么可能任他们胡来,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合理的方法而已。事情是这样的,小的可怜。有一次师父召集咱们去梅huā山有任务,涂步没找到自己的鞋,几乎光着脚从这边跑到了梅huā山去,半路和一个老乡找了双鞋,又不合脚,迟到了一个时辰,为了他一个,师父耽误了许多时间,当时不知原委,师父批评他不尊重别人,làng费时间,涂步自尊心很强,发誓一定要找到偷鞋的人不可,结果,在言微的g下发现了,拿鞋质问言微去,言微却拒不承认,还说是他栽赃嫁祸,涂步怒不可遏,将他的鞋立刻撕破了,言微当然不甘示弱,寒冬腊月,两人一个都没鞋穿……师父送鞋给他们,过不了多久又被对方撕了……”

    yín儿瞪大了眼睛:“怎么男人家气度这么小,后来呢?”

    “事情闹大了,师父让我来调解,可是却发生了师父中毒身亡这么大的事情,我一时失职,忘记了这事,但最近才发现,他们俩的矛盾很可能是根源,因为除此之外小秦淮没有任何特别大而且持久的矛盾,这矛盾虽然听起来不大,但扩散起来,就不得了了,你也看见了,很多手下不懂事,bī迫其他帮主交出位置来……”

    yín儿点头,听君前续道:“要把这些矛盾扫光其实不难,只要香主们好好约束手下便可,就是涂步言微麻烦了些,他们二人犟的厉害。”

    yín儿一笑:“其实你知道是谁偷了鞋不是?”

    君前一愣,微笑:“是啊,可是,还是没有找到好方法,只有等下去。你要知道,小麻烦或许会引起大危机,但也许会自动消亡,没有任何影响。”

    yín儿佩服地看着他,心念一动:我怎么好像在跟一个总舵主说话呢?李君前真的给自己一个成熟稳重的大哥感觉,比洪瀚抒还要适合当领袖,听了他的计划,yín儿长吁一口气,好像都不必再担心了。

    夜里,听着叶文昭的箫声入睡。

    不知怎地,觉得她箫声里暗含的情感像叶文暄,像厉风行,也像凤箫yín自己。
正文 第八十五章 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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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的某个冬季。

    天空中开始下冰雹,路上几乎不见一个行人。整个世界像没有了人烟,秦淮河畔连丝竹声都失去了。

    冷空气蔓延着,随着有形的冰霜侵入无形的风中。

    霜lù既降,灌木悲yín。

    *在窗外任意肆虐。

    室内生了火,但g上的病人冻得抽搐。

    秦川宇的近shì阿财,和崇力一样,只有一间破烂的屋子,穷得揭不开锅。深冬,他衣服还很单薄,一边害怕地抹眼泪,一边向炉中添柴火。

    g上病人似乎奄奄一息,喘着粗气:“阿财,你请了几天的假啊?秦家、会不会扣工钱啊……”

    阿财赶紧站起帮她盖被:“娘,现在还管这些作甚?只要娘可以tǐng过去……阿财宁可不要工钱……”

    病人闭上眼睛:“大夫大概来不了了……”她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阿财去找药罐,才发现罐里空空如也,泪下如流霰:“娘,我去城里买药……”病人大惊:“阿财!外……外面冷啊!冷啊!”阿财mō着她冰冷的手:“娘,我很快,很快就回来!”

    冰天雪地里,阿财光着脚丫走着跑着,脚早已冻得通红,已裂出血来,差点滑倒了好几次,寒风掀起他衣角,扯着他骨头,痛彻他心肺,他冷得直哆嗦,可是一刻也不敢停滞——时间是娘的命!

    空中,云如灌铁般,雨丝也在揶揄。

    阿财想起躺在病g上的母亲,咬咬牙,要tǐng过去!

    郊外和城里离得太远,从来没这么远过,怎么跑,都没有尽头,甚至还没到中点……

    眼前还横着一座独木桥,木桥连着两岸,似乎摇摇yù坠,桥上结了冰,看上去很滑,桥下是冰冷的河水,掉下去是死路一条,他不能死,他要撑着这个家!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走到一半,他不敢继续走,只往桥下看了一眼,河水上像起了层雾,有个声音召唤着他:阿财,来吧,离开这个残忍的世界……

    河水好似涨起一样,涨到他脚边、他的膝盖,很暖和的感觉……还在继续往上涨,不,那是幻觉而已……他还在往前挪……

    到了岸边,阿财头发全被冷雨冷汗湿透了,整个人瘫倒在岸边,他眼睛冻得几乎睁不开,也发紫黄sè,身体重重的,似有好厚好厚的雪掩埋住了他,那个声音依旧在召唤他:阿财,离开这里吧,别傻了!

    阿财使劲地摇头:“不不……我要活着,活着,去改变这一切!”冰雹打在他身上,疼得却一阵火热。

    这是残忍世界的声音。

    那边有个屋檐可以避雨,阿财发疯似的奔过去,听一会儿再走,发现旁边是个猪圈,有几头猪贪婪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食物。

    阿财泣道:“这是……是什么年代……”

    他敲开一家店铺的门,伙计探出头来,他刚要询问,那伙计就扔出一句:“今天不做生意!”说罢便要上门板,阿财用尽力气拦住他:“求求你!求求你!我娘快不行了!等着救命啊!”那伙计哼了一声:“建康城那么多人等着药救命,干嘛去救你娘……哎呀,冷死了!”他打着呵欠,把毫无防备的阿财猛地一推,阿财从台阶下滑了下去,满身是伤。

    他咬牙,忍着痛,他敲第二家,第三家……

    遇见的人心却冰冷。

    他几乎爬上台阶去叩门,伙计千篇一律的答复:“干什么啊!冷死了!”阿财声音颤抖着:“我……我要买药,买……买药!”那伙计冷冷一笑。正yù关门,阿财抱住他tuǐ:“求求你!救命啊……”门板又重新上回去,突然一只纤长的tuǐ伸过来,猛地一脚将板踢飞了,天太黑,看不清那人模样,只知是个女子:“若你要死了,你希不希望药店卖药给你!?”伙计又惊又怒:“哪来的野丫头!赔我的门!”她一把掐住他脖子:“药呢?先卖药给他!”那伙计吓失了胆:“大王饶命!大王饶命!里面请!”

    阿财大喜过望,立即进去买了药,稍微清醒了些,只听那伙计道:“姑娘,你要赔咱们门啊!”女子哼了一声,扔了一锭金子在桌上,转过头来,阿财差点吓傻了:“思……思远小姐……”那女子竟是贺思远!

    伙计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你还是个小姐啊?完全跟个草莽流寇没两样!这金子还不知是真是假,走,与我见官去!”

    贺思远一笑:“阿财,先回去救人!喂伙计,你听好了,秦大人是我叔叔,苏大人是我姨夫,尉迟夫人是我姑姑……你去见官好了……”“谁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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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财一边回忆着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一边走到了那药铺前面,想起那思远小姐踢门时候的豪爽大气,微微一笑,脸一红,知道自己是妄想了。

    回忆又袭上来,那伙计自讨没趣,给贺思远又赔礼又道歉,贺思远反而觉得过意不去,替他修补了门,苏杭小姐有意无意从这里路过几次,挖苦说:“表姐,没事干嘛踢门?要踢白府的门可多了!sāo扰民宅干什么?”贺思远却冷冷一笑:“我愿意,碍着你收蛋收粮了么?”

    一边回想,一边忍不住偷笑,唉,若自己富有些,到可以和思远小姐门当户对……

    贺思远从转角过来,看见他背影,一愣:“阿财,你怎么在这儿?好是巧啊!”

    崇力却抢了自己要答的话:“思远小姐,阿财哥哥是特地到这里来玩的,他跟我说,这里对他意义重大!”阿财赶紧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贺思远哦了一声,笑道:“这里对我意义也很大呢!是我闯dàng江湖,第一次显lù武功!我们喝杯酒去怎么样?”

    阿财笑着点头:“好啊思远小姐!”和她进了家酒馆喝酒,一直想多看她几眼。

    思远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他容貌和气度也比过去好得多了,一边喝酒一边说:“阿财,我就是嫁给你也不会嫁给那个什么秦三少!”

    阿财喝着喝着,面红耳赤,崇力呵呵笑着,年纪虽小,也知道,他二人之间,有一段故事要开始了。
正文 第八十六章 前嫌释,后患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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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思远吃饱喝足,一路小跑到明镜酒馆去,秋风和煦,感觉心也痒痒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情这般愉悦,也许,和阿财一块很开心很舒适吧。

    明镜酒馆里,凤箫yín林胜南和沈延已经喧宾夺主,招待李君前吃喝了,贺思远是建康城出了名的吃不饱,跑了段路又饿了,不客气地坐下来继续进食,李君前没有凤箫yín那般闲情逸致,也不及贺思远那般好胃口,时不时往涂步房里看,胜南明白他是在担心计划的进展,笑着拍拍他肩膀,只看见涂步从房中出来:“老大,我错了!”

    贺思远被他态度吓了一跳:“特大奇闻……涂步,你不会发烧了吧,谁不知道你出了名的带刺!”

    涂步略带惭愧:“老大,老鼠洞已经被我堵了……我想了想,以前的确太鲁莽……”贺思远听得一头雾水:“什……什么啊……跟耗子有什么关系?”

    几人相视一笑。

    涂步面lù难sè地问君前:“老大,我个大男人家,怎么个道歉法?”

    yín儿道:“又来了,又来了,要道歉还讲求什么面子!”沈延立刻截她的话:“你不是男人,不懂啦!这样子,既然你们因鞋分裂,也理应由鞋和好,怎样?去鞋铺逛逛?”

    

    秦淮河边,天气还没有转冷,歌舞升平一如往常,虽还下着门g门g秋雨,画舫依旧络绎不绝,脂粉腻流浮于水面,千里莺啼绿映红的sè泽,一副秦淮盛图。

    阿财跟着秦川宇在河堤上漫步,秦淮河上忽然间沸腾起来。

    不少歌女原本还在画舫中唱歌弹曲,但却一个一个地探出头来,窃窃sī语道:“秦少爷……”声音越来越大,继而开始喧哗:“秦少爷,上我的画舫来下棋或是题诗如何?”“秦少爷,要不跟你比比琴艺?”

    接下去是争吵:“你还琴艺,算了吧!”“连陈沦姐姐都比不过他,你有什么本事?”

    最终演绎成嚼舌头:“听说他也不大喜欢尉迟姑娘。”“是啊,也不喜欢贺思远。”

    崇力一路小跑追上秦川宇:“少爷,陈沦姑娘绣了只手绢送您!”

    秦川宇接过手绢来,看了一眼,苦笑摇了摇头,阿财叹了口气:“少爷,你好似是那种不会对任何女子动情的人,也就不会被谁牵绊住。”

    秦川宇一怔:“阿财,你莫不是对谁动了感情?莺儿?燕儿?还是扶风?”

    阿财憨憨地笑,一声不吭,崇力小鬼头轻声说:“少爷,阿财哥哥喜欢思远小姐。”

    阿财满面通红,赶紧否认:“少爷,不是啊,不是……”

    川宇一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你放心,思远小姐才不会势利眼,她和你倒不是不可能。”

    一艘豪华大船上,坐着个左手撕jītuǐ右手往嘴里送的老乞丐一样的人,说得好听些叫不修边幅不拘小节,说得难听点叫邋遢,旁边坐着个小女孩,捏着鼻子,不厌弃都不行,老乞丐正欣赏着《六幺》,忽然听断了,停嘴发现美女们全都出了船舫,怒道:“干什么干什么!没曲终就收拨当心画了?想坑我钱财?继续弹!”那些女子哪舍得回来,好久好久,才依依不舍、怅然若失地回过头来,看都不看桌上乐器一眼:“他走了……”“你们一定要吵,这下子好了,他走了!”

    老乞丐一愣:“他是谁啊?”伸出脑袋看了一眼:“咦,他的背影,到很像某个人……”一个jī灵跳起来:“难道他是你以前的林阡哥哥!”

    小女孩一震:“徐辕哥哥说他现今重改了姓名,叫秦川宇。”

    那些歌女耳朵尖,凑过来:“你们也知道秦少爷……”“我来跟你讲秦少爷啊……”

    好不容易下了船逃将出来,小女孩都吓得要哭了:“爹,这些姐姐好是恐怖。”

    老乞丐呵呵笑着,mō出一张纸来:“不怕,逃出来啦!咱们事不宜迟,去找盟主和林胜南他们!”

    四下望了望:“闻因,咱们要不要搞两匹马来骑骑?”

    当然是柳五津啦。

    

    明镜酒馆。

    晚上洗完了脚,言微照常将脚伸进g底下套草鞋,忽然一股暖流流遍全身,他一愣,伸手去够,跟从前那双鞋一样,máo茸茸,暖融融,感觉过了,捧在手心里瞧,上面还有一张róu皱的纸条,言微jī动地立刻读完那纸条,将纸条贴在心口:“是……是他所写……他所写……”

    将鞋小心翼翼放回原地,二话不说就溜出去。李君前正巧进屋,几乎跟他一撞:“这么晚了,到哪儿去?”言微噙泪,几乎吼出话来:“找荆棘!”

    涂步次日起g,忽地看见言微赤luǒ着后背,披荆带棘跪在自己门口,大惊失sè,从g上跳下去扶他:“好兄弟,这,这是干嘛?”

    言微痛哭流涕:“大哥,小弟对不住你啊!大哥量大,宽恕了小弟,小弟心中惭愧得紧……”涂步一愣:“言微,大哥也有不对啊……大哥不该什么也不问就错怪你,还撕了你的鞋……”

    言微使劲摇头:“大哥,弟弟我是个贼!小弟看大哥鞋好,偷了要占为己有,小弟不该,小弟实在是不该……”涂步一惊,突然间心中一凉:这……这究竟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啊……为何我要记恨如此之久……

    鼻子一酸,也跪下来:“咱们自家兄弟,换换鞋穿怎会是贼?来,起来!跪什么跪!”

    言微边起身边忿忿道:“大哥,我不对……从前在家乡,我家专门卖鞋子的,好多好厚实的全是鞋,可自从被金人赶走,到淮南来之后……我只带来一双鞋……一双破鞋……我嫉妒大哥……”涂步仇恨道:“都怪那战争,都怪金人,都怪那帮贪官污吏,他们多少多余的鞋,我们却多少人都没有鞋穿……没鞋穿!”

    李君前也热泪盈眶,悄悄回到外屋去,什么话也不说,yīn沉着脸一拳敲在桌上。

    贺思远被他吓坏了:“怎么啦李大哥?”

    李君前摇了摇头:“言微以前是淮北那边鞋铺世家的少主人……被金人赶走了,那些该死的金人!”贺思远点点头:“谁都明白,金人是咱们最大的敌人……”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小秦淮变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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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yín这一夜决心不回驿站,是为了第二日小秦淮在建康城郊的一次大聚会,她作为盟主,自然把扭转大势扛在肩头,不必李君前相求,也要去稳定局面的。

    去得目的地,远远看见众位香主,认识的、不识的都已站在了不远的山丘之上,丘下众位会众见香主尚未到齐,窃窃sī语着什么。

    故都的深秋,景象是一种枯黄铺洒后的青sè。不论远近,均是峰如簇,山峦耸峙,一览众山深。

    丘下之人见到李君前和白路的到来,于是开始喧哗。李君前举起双手,示意他们安静,但过了一阵子,才渐渐安稳下来。

    yín儿冷静地在旁观察,李君前虽然经验不如徐辕,还是拥有卓绝的领导力,小秦淮,会有不安的sāo动,但绝对不会四分五裂了!这一切,都是黎明前最烦luàn的黑暗。

    “大伙儿静一些!总舵主去世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小秦淮为什么没有在江湖上干过任何事情,做过任何贡献?因为内讧,因为人心涣散!大伙儿忍心和自家兄弟相残吗?!大伙儿忍心总舵主辛苦创下的小秦淮瓦解吗?!”

    李君前发话之后,一片肃静。

    白路红着鼻子,不禁又落泪。

    君前大声道:“所有人都看得见,我们几个香主,都是亲如一家人的,我们武功才干并不是最厉害,但我们所代表的不就是小秦淮里的人人平等?为何大家逃不了争权夺利?为何总舵主刚刚去世,咱们不齐心协力,反而为了香主这些虚设的领袖之席抢夺自残?等到夺到了又有何用,那时候小秦淮已经在世上消失了!大家忍心吗?”

    不少人都低下头来惭愧不语,yín儿回想那日初遇小秦淮香主被bī交权的事情,大概许多人都是被谁唆使而有份参与,微微点头,明白君前如此晓之以理是最有效果的。

    “现下大家要做的事情并不难!回到过去的小秦淮,假想总舵主还在,事实上,总舵主依旧和我们一起,对不对?”

    还是肃静。

    “为什么没人说话?对,还是不对?”他大声地问。

    “对。”万众齐声。

    “对,还是不对?”

    “对!”声音更响亮,更坚决。

    “对,还是不对?!”他继续问,感觉xiōng腔炽热着。

    “对!”声音回旋于山谷之上。

    李君前拔出匕首来,迅即往手背上一割,看自己血一滴一滴入土,贺思远、白路、言路中、江南等人一一仿做了。李君前小声道:“总舵主,你安息吧!小秦淮永远跟着您!”

    白路咬:“今天白路在此歃血,只希望众位不弃,和白路定一个盟约,找到凶手,替总舵主报仇!”

    “好!”丘下有人带头响应,立刻跟着歃血。

    “大伙儿要记得总舵主的话,团结一致,保家卫国!”李君前jī动着说,因为热爱,所以甘愿为之生存奋斗一世!

    振奋人心的呼应此起彼伏,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不知怎地,身处如此情境之中,yín儿自己虽是外人,却跟着心cháo澎湃,内里那根舒缓着的抗金之弦,立即被拨紧到极致,由共鸣而jī发出来的感动,常常要令人情不自禁,奋不顾身。凤箫yín,是越来越想参加这小秦淮了,就算不能在其中获得功名,也可以得到一些精神上的冲击和融合,可以实现自己这辈子最初的梦想。

    然则一切和谐的力量里面,无可避免要有不和存在。

    这一点,君前早就料到,环视四周,反对者们,已经全副武装,准备与他们对抗。

    在来此的路上,yín儿也听君前分析过小秦淮目前的形势:姑苏由南龙南虎威慑,暂时不会有影响,而最利于扩展势力的建康城,由于一直都是年轻的几位香主在此活动,要把帮会的事业重心从姑苏移到建康,反对者几乎都是老香主,他们扎根于姑苏,最近才听说李君前和白路等人的做法,反对的理由,是担心他们不懂如何建设,把帮会搞luàn。

    顽固派之中,最不服的名叫云之外,当年和白翼一同建会的元老功臣之一。

    云之外此刻也在人群中,冷笑着看着热闹完了,复仇的火焰在会众心中燃烧,而矛盾,才刚刚浮上水面。

    云之外一使眼sè,徒弟孙放立刻站出来讽刺:“李君前,你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借着这团结一致的口号,一举击败所有的老香主,让他们同意你把小秦淮总部从苏州转移到建康来!你的想法,未免太幼稚了!”

    众人哗然,轰动之下全都循声看去,这显然就是他云之外的意思!云之外在小秦淮的地位,几乎也是一言九鼎的,他平日里待人接物都是彬彬有礼,态度温和,所以才赢得大家的尊重和爱戴,而他的名声,在江湖上也不亚于白翼!

    他这样评价李君前,不惜和他撕破脸,却是意料之外,yín儿担心地看了看李君前,他先是一愣,不解他为何如此直截了当地攻击和反对,诧异道:“云前辈,今日到此一聚,在下只是想把小秦淮扶上从前的道路上去,至于转移帮会到建康来,是师父最近着手的事情,在下不明白,为何云前辈如此不信任。”

    他语气平淡,却相当具备说服力,众人听着这辩解,均是连连点头赞同,更有人立即走到云之外的身边:“之外,怎么说君前也是咱们一手调教大的,他的人品和能力,咱们怎么还怀疑,他们虽然年轻,可毕竟是小秦淮的未来啊。”“对啊,今日是到此来歃血为盟的,不要讲这些不愉快的事情……”

    云之外有些生气,站起身来,踱到君前面前:“不愉快的事情,再往后拖着还是要发生。你李君前,带着一帮没有吃饱饭的小孩子们胡闹什么,我和总舵主,还有这帮老前辈们,在战场上杀过敌人,都还知道平江比建康容易发展,你们接过担子我不反对,但是要立即迁移,我是不可能同意了!”

    “云前辈怕是有误会,这重设总部的问题,不是君前一人的胡闹,而是众位香主在多年之后决定的,虽然说,谁也不知道这迁移会带来什么,却总是一次机遇!在平江和慕容山庄对垒,总不能让小秦淮有称霸淮南的一天,云前辈,师父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四个字,就是‘江海争流’,咱们淮南,抗金也不能落后,小秦淮必须在淮南zhan有最重要的位置!”

    江海争流?!

    云之外一震,有些触动,这李君前的每句话,为何竟然令他哑口无言!而且,他说的,好像有他的道理,他们年轻人,不想再韬光养晦,在一隅了!

    他微微点点头,有些欣赏他,浅笑着,提枪而出:“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江海争流?!”

    众人均以为他要破坏场面,和君前决斗一次,争出这总部的设定地点,纷纷要拦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争锋,君前不动声sè,但轻轻握紧了手中长鞭:“云前辈,希望你那里还有转圜的余地,小秦淮的胜败,必须搏一搏,否则,和短刀谷齐名也是虚谈!”

    云之外喝道:“好一个搏一搏,你若胜得了我,那我就答应了,从姑苏迁移到建康来,若胜不了,那可对不住了,武功上尚且不如我,又怎么能让我放心你的能耐!”

    说罢,云之外一枪出手,不减当年将帅之风,据说当年在两淮抗金之时,云之外素来有枪中魔鬼之称,传说中有着惊异人心的速度和夺魄奔雷的气势,虽说已经是半百之年,依旧绝对地保留着完整的精彩身手!

    云之外的枪法一扫对人处世的温和,更接近于他治理会务时候的令行禁止,说一不二,干脆锐利,以至于这第一枪就封锁住了李君前手上的鞭子所有可能发挥力量突出重围的路,枪起于他手中一点,竟落于到处,拥挤在君前长鞭四周。力无穷,luàn无边。

    路是人堵起来的,但是每个人不都有自己的定位?

    是,君前被那一枪阻碍,却有他自己能够站立的位置,枪风不停于耳边交错,他没有云之外想象中的不堪一击,云之外致力于一枪挑走他手里的兵器,但是,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这路途,再艰难,再久远,也必须冲破——长鞭上,是不竭的鞭路,是不尽的内力,抑或是不灭的决心?

    一万里路,一千次阻杀,幸运的人得到一个出口,贪图幸运的人会làng费这出口,而懂得幸运的人会得到更多出口。凤箫yín希望,李君前是后者。

    他不愧是小秦淮众位元老培养出来的绝顶人才,在这一枪尚未结束的时候,鞭已经借着内力的浩瀚无穷,瓦解了对面攻势,交睫间一招已毕,鞭缠枪上,胜负很纯粹!

    云之外脸sè一变,不信他武功竟然如此卓绝,急忙收枪回来,奈何那李君前左拳已袭向自己空dàng无防的右路,他身手敏捷得很,接受了方才的事实,也是一拳相抵,众人旁观,均是心先一紧,再更一紧,根本不敢评判。

    李君前完全继承了白翼的衣钵,一鞭一拳只两招,却足见他身上“白门四绝艺”的功力深厚,凤箫yín惊愕地旁观,感觉自己从前真是孤陋寡闻了,只愣在那里听着贺思远轻声说:“师父的四绝艺,鞭如cháo,拳如电,脚如铁,易容如一。君前哥果然厉害。”

    “这么说,能打败云伯伯了?”白路担心中掺着些许希望。

    能,显然能,凤箫yín想说,李君前的武功,好似在叶文暄之下、厉风行之上,刚yù出口,突然一怔,满脸大汗:厉风行明明比叶文暄高一个名次啊……

    突然被自己颠倒了武功的高低前后,yín儿心头一阵怖惧,这能说明什么,这只能告诉自己,李君前的武功,终于是江湖上永远不会忽略的角sè了。

    明明是白昼,像在黑夜里看见电闪雷鸣,魔鬼,既是云之外,也是李君前吧……他的鞭,他的拳,给世界平添了一丝不安,给视野带来了冲击和浸透。

    于是,云之外和李君前的争锋步步急速,招招紧bī,直看得人心里恐惧,不敢再看。

    云之外置身鞭之漩涡之中,懂了这样的“鞭如cháo”,对手的鞭法,虽然年轻,但精髓已然被紧紧抓牢,如暗cháo般爬上自己进攻却渐渐衰弱的枪杆,最终有包围的感觉。

    想起建康城的cháo汐涨落,再看李君前手中的鞭,早已幻化成为làng的奔腾,江的咆哮。

    到此为止,李君前面对有枪中魔鬼之称的前辈,毫无逊sè。

    云之外心中早已经有了答案,也许,给小辈,是对的……

    忽然之间,云之外手一颤抖,好像是没有控得住枪,刹那间胜负蓦然提前,云之外一愣,没有料到自己的走神会令李君前抓住机会,一鞭上前,自己只有后退才能躲过危机,但是刚刚要躲避,tuǐ脚却不听使唤……

    云之外tuǐ脚一向不灵便,这是众所周知,李君前在比武途中,根本来不及思考,不可能这般趁人之危对付自己的前辈,即刻抽鞭而回。

    李君前对自己留了一丝情面,和自己方才一枪全力去攻击他……如此的仇将恩报,云之外心里早有了决定,心头不禁浮现出多年前初次对白翼的邂逅,那一次,几乎一样的情节,几乎一样的触动和触目惊心!

    可是这时候,云之外微微一笑,选择的是在李君前退后的时间,蓦然间出其不意,枪上行,yù去考验他的反应到底能有多快,去考验他用什么方法掩饰失败——可是他万万想不到,李君前会在谦让的同时,也做好了对敌的准备,也就是说,云之外在想什么,李君前一目了然!

    凤箫yín被这气势吓到了,眼见着李君前瞬发的一鞭,狠狠地将对手挟万钧之力的武器拖落在地,而沙地上全然溅出厚实的浩dàng的火huā,云之外不甘心,一路向前bī近过来,而李君前一边急步后退,一边控鞭相拦,直到最终停止交锋,火huā骤然倾颓,跌进泥土之中,君前满头大汗,自己手里紧握的鞭子,刚好把枪拦在脚边,丝毫的失误,就肯定失败!

    可是现在的僵持,云之外一时半刻无法能想出任何方法再考验他,因为这一刻,胜利算是他的!

    “好,你师父收了一个好徒弟!”云之外脸上带着赞许:“你的武功和人品都够了,要好好地管好小秦淮,建康发展不了,可以随时回苏州去。”

    好,他已经妥协!李君前、白路、贺思远数人均是大喜过望,明白这一次歃血为盟,是小秦淮一个好的开端。

    云之外一笑:“君前,你师父从前也是一样,在收手的时候让步的时候也不轻敌,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师父哪一点吗,正是他对每一个敌人都带着敬意,所以才不会轻敌!”

    李君前面带微笑:“谢谢你的支持,云前辈。”

    云之外正要说什么,突地孙放上前来到他身后:“师父,方才李君前使诈!”
正文 第八十七章 小秦淮变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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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前使诈?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纷纷猜测起来。

    白路有些生气:“孙放你说什么,为何要接二连三地诋毁君前哥?!”

    孙放哼了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才你与我师父比斗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趁着师父不备,把左手别在背后动,动了大概三四次!”

    白路冷笑:“难道连手动一动都不行吗?!比武可没有这般的规矩!”

    yín儿一愣:对啊,适才我也看见了,为什么他的手要别在背后不停地动呢?

    李君前一怔:“什么?”

    孙放哼了声:“别再假惺惺了,你一定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甚至暗器,暗算了我师父!”

    云之外愣住:“真的有这回事吗?君前,这是怎么回事?”

    李君前蹙眉往背后看去,神sè里略微有些不解,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着转过身来:“孙放大哥大概是误会了。方才我伸手往后,是对贺敢香主的暗号……”

    “什么暗号?”孙放得意地笑着。

    “贺敢香主的赏心寨最近出现了金人的踪影,贺敢需要援手,方才我就是往赏心寨调遣了更多的人手……”李君前轻声道。

    云之外听罢,额上尽是细汗:正当他全力以赴和对方争执一口气的时候,发现这个小辈竟然在全意全心的想着如何对帮会贡献……如此难得的人才,或许,会给抗金增加希望!

    他jī动地拍着李君前的肩膀:“孩子,你不仅可以把总部设到建康来,而且你的江海争流,是争定了!”

    凤箫yín亦是惊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心下全然一种敬佩之意:如果我这个盟主,能这么做就好了……

    孙放羞赧地后退一步:“对不住了,李香主,方才在下是小人之心了!”

    云之外哈哈大笑着,第一次这般在人前的豪情:“我们淮南,不要再韬光养晦,是时候真正地和短刀谷并肩了!”

    众人欢欣鼓舞,热情澎湃:“好!”“和短刀谷并肩!”“重振小秦淮!”

    贺思远鼻子一酸:我喜欢,这样的小秦淮……

    白路带着些许欣慰,对已逝的父亲说:爹,你放心,小秦淮会在我们这一代,更加辉煌,因为有君前哥,因为大家齐心协力。

    凤箫yín理智看着这一切的转变,明白小秦淮的变局无法躲得过,接下来,李君前只要擒得那金国公主,就可以很容易地实现小秦淮的愿望,在江淮占得一席之地,届时,小秦淮的风头,连慕容荆棘的慕容山庄、司马黛蓝的淮南十五帮、九分天下之一的淮南天堑百里笙都无法匹敌,更不要说淮南其它的小帮会了!

    

    回来的路上,经过秦淮河,夜里还是有些衾寒,凤箫yín贺思远和李君前三人策马经过。

    凤箫yín下马缓缓地行在桥上,想顺便看一看bō心dàng,以此去重新感觉,李君前的鞭如cháo:“二大爷,为什么今日云前辈会输?他的tuǐ脚似乎很不灵便。”

    “是啊,久经沙场的人,年纪大了之后会落下很严重的病根。”李君前叹了口气,“荣耀的背后,总是要有大代价,谁都不能避让。对了,谢谢你今天的坐镇,明天小秦淮好像没什么事情了,你要不要回去驿站?我怕你的几位师兄担心。”

    yín儿一笑:“好,我明白,明天是我生辰,我才不会笨到自己找气受,你们不必谢我啦,其实我也明白,自己做不了什么,只能希望你们越办越好。”

    贺思远看他俩下了桥往某条街道走,轻声道:“带着你们去看我心里喜欢的人,你们要不要看?”

    李君前笑道:“好啊,我也很想看看,能拦住贺思远芳心的会是哪一个。”

    巷nòng很熟悉,这么多天,虽然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的事情,终究都以这里为中心——又是秦府!

    yín儿一愣:“思远姐姐喜欢的可是秦府的佣人吗?”

    贺思远嫣然一笑,停在秦府门前,看到刚好是阿财守着门口,喜悦地立即策马上前:“阿财,川宇哥可在吗?”

    阿财小声道:“少爷和崇力白天就出去了,晚上还未回来,少夫人很担忧,让我出来等。”

    贺思远哦了一声,转过脸来,对着李君前和凤箫yín两个暗指是他。

    李君前一笑,yín儿看那阿财虽是仆人身份,却是难得的一表人才,笑着点点头:“醉翁之意不在酒……”

    贺思远和李君前两人策马往前走了,yín儿回头看了一眼秦府:对不起,我好像是爱胜南比较多……
正文 第八十九章 相遇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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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生灭,缘起落。谁cào控,谁挽留?

    凤箫yín生日的这一天,她决定对洪瀚抒放生,任他去找寻新的开始;而对秦川宇,采取的是回避;一心一意地,去完成不说出的暗恋。

    她也知道,这样的决定,显然有人赞成有人要反对,可是不管周围有多少种声音,走在路上、面对命运的只有自己一个,所以,是孤军奋战。

    午后,漫无目的地往主街道上走,恰好李君前也要往北走,就与他同行了,一问贺思远,是向西去了,对于贺思远入小秦淮,她素来就有疑问:“为什么她一个官府千金,也会进小秦淮这样的帮会?”

    李君前一笑:“师父选徒弟,从来就不辨身份,只要有决心,有资质就好。思远是个胆大爽快、敢爱敢恨的女孩子,师父在世的时候,很是喜欢她。”

    凤箫yín哦了一声:“思远姐姐最厉害的不是文采和武功,而是吃呢,她虽然瘦得很,胃口却大得出奇。算来是我见过最不同的官家小姐了。”

    “最与众不同的官家小姐可不是她。”李君前笑着,脚步停在官府府邸前,和上个月一样,还是有人在收粮收蛋,李君前驻足观看了良久,摇头苦笑:“你可看见了那个秦日丰身边的女子了么?这个就是建康城的小霸王之一,苏杭。”

    “哦?跟秦日丰齐名?我听说过,她是官家小姐一个,可是,还是首次见到她,她……果真传的不错,时时刻刻都在收蛋。”

    “这样一个官府千金,什么书也不读,大字不识一个,还喜欢跟着流氓地痞作威作福,是不是官府千金中的极品?”李君前道。

    yín儿在旁看了不一会儿,苏杭的泼辣算是领教到了皮máo,搔搔后脑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哪里有官府小姐亲自来收粮食的!”

    苏杭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胖大婶,貌似两人是为了收蛋的问题争吵个不休,苏杭气焰嚣张,那大婶也极力护着篮中的jī蛋,能有多泼辣就有多泼辣。yín儿不解民生疾苦,自是不懂衙门口的这出闹剧和大婶死也不肯交蛋的原因,这种事情chā手不了,只能与君前在一旁看着这事端从争吵发展到骂街,这情景,令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苏杭蛮横惯了,理占不得,不由分说来抢大婶的篮子,大婶被bī急了,更加凶悍,边骂边抢回来,僵持不下双方只有继续火拼。

    这一战算让君前yín儿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比武。动手之jī烈纠缠,史上空前。

    君前yín儿苦笑着,看见那秦日丰都有些看不下去过来劝架,差点被卷入拳打脚踢之中,冷汗直流,苏杭的小霸王之称,比秦日丰更称职啊……

    大婶不肯作罢,夺不回篮子就胡luàn抓起jī蛋砸苏杭,群众看见jī蛋沦为武器,四处退散开来,一时之间,半空中飞散的全都是——jī蛋。而苏杭和那大婶已经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身上头发上全是污秽。

    衙门外面húnluàn不堪,秦日丰及其手下根本拦不住,húnluàn引发的声音震耳yù聋,凤箫yín几时见过这般的场面,惊慌得和李君前面面相觑,恰在这时候,忽地一片寂静。

    群众们骤然间转移了视线。

    一顶富丽堂皇的轿子轻轻放落在地上。

    这轿子比秦府的轿子还要大,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寻常。

    轿子里面传出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那声音柔软地像羽máo,又如细雨般随风潜入君前心中:“阿烈,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轿中女子唤作阿烈的壮年汉子身材魁梧,人如其名,他看见衙门口的情景,毫不隐讳,直接如实禀报:“主子,是两个泼fù在打架。”

    凤箫yín一愣,心道:惨了!果不其然,大婶和苏杭两个一并转过脸来:“你说清楚些,骂谁是泼fù!”

    那阿烈理也不理,走到轿旁:“主子,这里污浊不堪,咱们还是绕道走吧……”那小姐轻声说:“好啊。”

    没有见到她样貌,却不知为何,君前的脸倏忽间红起来,像着了魔,动弹不得。

    苏杭哪里容得下他说这里污浊不堪,抡了bāng子直接打向阿烈,阿烈虽然是始料不及,身手却惊人地敏捷,bāng子才到半路,已经被这阿烈反手握住,苏杭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阿烈已然夺过bāng子,像是轻轻一捏,bāng立即断为两截,苏府亲兵们齐齐上来,要助自家小姐,但阿烈的手下们个个身高马大,严阵以待,眼神炽热,模样残暴,虽然赤手空拳,却吓得苏府士兵不敢上前来!

    阿烈随手把bāng子一扔,不偏不倚砸中苏杭面门,看不出究竟有心还是无意,苏杭大叫一声,脸上已经红肿了一大片,卷起袖子,拼命地冲过去要像对付大婶一样对付他,阿烈眼中喷火,看着她上来找死,才不管她哪家哪户,面sè里饱藏着杀气!

    君前yín儿暗叫不好,阿烈一掌拍下来,苏杭哪里有命在?!危机已至,苏杭丝毫不觉,凤箫yín李君前离得太远,鞭长莫及,yín儿正自焦虑,忽地身边一空,原来是那李君前飞身越过人群,迅速地在那一掌之下把苏杭硬生生带了出来,阿烈一掌刚至,他也是一拳迎去,拳如铁!

    阿烈面lù惊异,如此对手,显然被jī,还想再斗,只听轿内小姐道:“阿烈,别莽撞!”说罢,一只素手掀出门帘,白嫩yù洁,纤如削葱根,珠帘卷起,一个美貌少女从轿中下来,她头上戴着chā着白sè羽máo绒的帽子,与她的肌肤一样的白皙,羽máo之下,是一张年轻娇美,惹人爱抚的脸蛋,耳上镶嵌一对明月珠,腰若纨素流动,柔和可爱,身姿更是绰约卓绝,上身一件蓝sè绣罗襦,下裙为白绮丝缎,腰间还佩戴着一件yù蝴蝶饰物,未施浓妆,淡雅可人,身上散发出清幽的茉莉huā香味,远远胜出脂粉之俗。她微笑着,嘴角微微翘起,似乎要说话,眼睛水灵灵的,似笑非笑含着情,李君前苏杭等人皆被震住,苏杭喃喃道:“您,您是?”

    这个如梦似幻的女子轻启朱:“我叫潇湘,这位是苏远哲苏大人的千金苏杭小姐吗?”

    苏杭看见自己一身的jī蛋,哪里像个千金,和眼前这位潇湘姑娘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登时惭愧不已,口里不住念叨:“潇湘?潇湘?”忽然大惊失sè:“您,您,您是……”

    潇湘一笑:“我见过苏杭姐姐的画像,记得你的容貌。”她看了一眼那胖大婶,眼睛飞快地从君前身上一晃而过,就那么一刹那的微笑,他脸上火辣辣地烧。

    只听潇湘问:“你们是为了何事,在此争吵?”

    大婶还没说话,苏杭抢先一步:“这个泼fù,每次缴粮的时候都要拖欠,这回真是不知死活,làng费了这么多的jī蛋!”胖大婶大怒:“这蛋是我家的,打了也是làng费我自己的,干你苏大小姐什么事!这位姑娘,我不知你是何方神圣,只想告诉你一句,这位苏大小姐一天到晚欺负穷人,谁也看她不顺眼!”

    “你,你这个歹毒的女人!你明天再不缴粮,我就派人放火烧了你屋子!”

    “你敢!”胖大婶来了劲,就是不妥协。

    潇湘转过脸来,柔声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清楚了,苏杭姐姐,这么做nòng不好就是压榨百姓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吗?”苏杭一怔,只呆呆啊了一声。潇湘再看向那胖大婶:“这位大婶,你放心,如果你实在没有粮食,我可以借你些银子好度过今年的冬季。”

    胖大婶也是一愣,哦了声,难以置信地转身去,重回人群之中,安静地不再闹了。原本准备和这潇湘小姐吵一架争争理的,谁料,人家竟然是这般的善良心肠!

    “苏杭姐姐,是不是可以带我去苏府落脚了?”潇湘解决了事端,苏杭毕恭毕敬,护送她上轿,苏大小姐唯唯诺诺,立刻由土匪变成了丫鬟,阿烈看了君前一眼,若有所思地也往轿子走去。

    轿又起,经行处,留下阵阵惊叹,叹其美丽,叹其和善,叹其收服了苏杭不费吹灰之力。

    轿子将过君前身边的时候,她刚好拉上窗帘往外看,神情里掠过一丝的好奇和新鲜,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意外地嫣然一笑:“你是第一个,让阿烈脸上有惊讶表情的人……”

    李君前干枯的世界像是骤然滋润了,她的话语,那么温暖,而且,是针对自己的,只是,随着她窗帘的落下和轿子的远去,他心里的bō澜渐渐平息,走出了人群,到凤箫yín身边,轻声道:“走吧!”

    凤箫yín看出他对这姑娘一见倾心,正好这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地独自沉思,笑着扯他心事:“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那女子是谁。”

    凤箫yín打趣道:“不用加那‘是谁’了,你在想那女子是吧?”

    李君前说话,难得的没有底气:“胡说八道!”

    凤箫yín笑道:“不必瞒着我了,我可是月下老人呢,金陵和厉风行是我牵的红线,结果多么成功的典型,你要不要我也撮合撮合?”

    李君前苦笑道:“盟主,谢谢你啊,这些事情,顺其自然的好,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

    他真的动了心?!所以他才会在半道上停止奔bō,停坐在某一家的屋檐上面沉思着什么吧……
正文 第九十章 早岁已知世事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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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yín坐在李君前一旁的屋檐上,顺着他眼光去看他看什么风景,只看到建康城的偏僻巷nòng和谁家的深深庭院,笑着叹了口气:“潇湘道上遇潇湘。”

    李君前有意地岔开话题:“知道这些屋檐为何伸得这么远吗?”

    远方的飞甍,在夕阳之下,显得出从前的繁华。凤箫yín鬼灵精,知道他是故意岔话,笑道:“无非是建造的人想炫耀技术,把个屋檐建的这般复杂,这和潇湘姑娘无关吧?”

    李君前一笑:“你答的不对。这些屋檐伸出的角就像官府伸出的魔爪一样,官当的越大,住的府邸屋檐伸出的角就越长,搜刮百姓的就越多。”

    斜阳照,风吹草木huā。凤箫yín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所认识的江湖还只是一角,更别说江湖和这个破碎的时代了。

    李君前带着她一路走到离江南据点不远的桥边,突然停下来问她:“闻得出来这是什么味道吗?”

    “什么味道?”yín儿嗅了好一阵子,一无所获。君前笑道:“真是笨到家了,杏huā酒啊!”

    “酒?早知有酒我就拉着林胜南和柳五津到这里来了。江南的据点快到了?”

    “酒好不怕巷子深,你别以为在桥头闻见酒气,就以为到了,实际上要拐六七个弯才见得到,算是我们小秦淮最好的一个据点了。这一家酒馆的名字,叫做‘深巷明朝卖杏huā’。”

    yín儿竖起大拇指:“好名字啊,贴切又诗情画意,我那几个师兄,起名字就不会,当时还想叫‘凭轩’!”

    “凭轩涕泗流?”李君前呵呵笑着。

    交谈着不觉那巷子很费时间绕,只不过在其中真的很难辨别方向,凤箫yín李君前两个好不容易来到那据点,江南和言路中正好都在,两人看见盟主来,均大感意外。江南有些不耐烦的口气:“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

    “哪敢啊!”江南一脸无辜帮她找了张凳子坐。

    言路中和凤箫yín点头招呼了,随即问李君前:“怎么样,事情进展如何?”

    君前点点头:“据说那个金国公主是什么王爷的女儿,还是个小女孩,所以保护在侧的人一定不少。他们的行程隐秘,到目前为止,只确定一个黄天dàng。”

    “很好,黄天dàng那边,要特别谨慎。”言路中低声说。

    江南从一只锦囊里取出一只器皿来,那器皿带着提梁,应为盛酒之物,通身饰有夔纹与鸟纹。奇特的钮盖、宽厚的提梁和突出的扉棱,都有龙首牛头雕刻装饰,层次繁多,变化丰富。凤箫yín眼尖,大声道:“古文物!古文物!给我师兄去鉴赏鉴赏!”君前一笑:“这只yù器很特别,有三只扉棱,我们小秦淮新近才从苏州所得。”

    凤箫yín喔了一声,俯身观赏这小巧物品:“三只扉棱,都很别致……”

    “是很别致。”言、江、李三人齐道,忽然之间,一同伸手来抽扉棱,凤箫yín大惊,发现扉棱竟然成了三只短柄匕首,一瞬间同时被他三人发出屋外,几柄匕首一并飞出去,只听一声巨响,齐齐钉在树上,凤箫yín目光刚刚转移到院中去,就不由得大变脸sè,只见一个黑衣人哆哆嗦嗦在树下,他头上一寸不多、半寸不少,三把匕首……

    凤箫yín拍手叫好:“好样的!”

    君前出了门去,拎起那人就喝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话,忽地伸手一洒,满空尽是白sè烟粉末,mí眼刺鼻也呛人得厉害,李君前纵身一闪躲过,未被这毒粉伤及,然而这般缓得一缓,那人从君前手下逃脱,拼命往远处跑去,君前往前一招擒拿手,随即抓起他风衣衣领,那人不加思索,即刻金蝉脱壳弃了风衣。君前扯落了他衣服,再想相拦,已然不及,空中一片灰白,尽是那人因为慌张而胡luàn撒落的毒物,众人追赶至巷尾,那人已经无影无踪,李君前攥住那风衣,轻声道:“看来杏huā酒是喝不得了,是时候换据点了。”

    “那人是谁!”江南忿忿道。

    言路中哼了声:“我看金人的耳目多的是,以后聚会更要小心谨慎。”

    凤箫yín点点头:“那人的武功不错,尤其是内力和轻功,唉,可惜还是个探子,说明主子的武功更不容小觑!”

    一同回到酒馆去,笑着yù缓和气氛:“江南,你们刚刚的配合真是无间。”

    江南喜滋滋的:“那是自然。”

    李君前看酒馆主人已经被安排离开,撤据点的暗号也已留下,略微点点头,转身对江南:“过几日我会再安排一个好据点给你,而且,”抬起头来看箫yín,“可能会有新的香主要请了。”

    “为什么要请?”江南一愣。

    李君前道:“咱们的任务,不只是把金国公主擒来,还有今年在淮南的帮会比武,我们的对手有很多。”

    “淮南的帮会比武?是不是以比武决出哪个帮会声望最大?”凤箫yín有了兴致。

    “是,这是一年一度的,可是今年不一样,今年慕容山庄和小秦淮都失了首领,而林念昔的徒弟司马黛蓝控制住了淮南有名的十五个帮会咄咄bī人。慕容山庄有了独孤清绝,小秦淮必须要有人压阵,盟主,其实只等你一句话。”李君前分析道。

    “好,你放心,冲着你那句江海争流,我就服你!”yín儿本来求之不得。

    “好,爽快!”言路中笑着。

    李君前点头微笑:“那好,你现在旗下无人,等贺敢香主解决了叛徒,再把那地方归你管,不过记住,要以德服人。”

    凤箫yín连连点头,捡到了宝贝,怎可能不开心?

    这怕是自己这辈子收到的最大的生辰礼物了!

    次日清晨,李君前贺思远和白路三人便来到这冲渑酒馆与新香主商量事宜,满江红和沈延等人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小师妹首次起得这么早,还为之跑上窜下,端茶递水,乐不可支,甘之如饴,才明白凤箫yín对这位置的期盼已久!

    李君前也略带好奇地看着勤劳若此的凤箫yín,无语形容,转头来看林胜南:“不知林少侠可有心愿,加入我们小秦淮呢?”

    柳闻因在旁听见了,赶紧上前来:“不是啊,林阡哥哥是我们短刀谷的……”柳五津亦点头道:“李香主,他日后要去川蜀,现在怎么还可能在淮南安定?”

    李君前一愣,笑道:“暂时加入,又何尝不可呢?”

    “可是,现在红袄寨和小秦淮的干戈还在,我想过一阵子再说。”林胜南轻声拒绝。

    李君前看门外江南的马车已至,站起身来:“好,我等候你的答复。凤箫yín香主。”“在!”凤箫yín跑过来。

    “我们要去半山园和兄弟们聚会,你也要去认识认识大家。”

    凤箫yín兴高采烈,立刻冲到江南的马车里面去跟他合坐,众位香主都是骑马,见她偷懒坐车和个小孩子一起,为她准备好的一匹新马也白白被她的懒惰làng费了,都是摇头苦笑,林胜南却跨上这匹马,同李君前道:“正巧我也顺道去半山园看一看。”

    李君前笑着允了,给了马儿一鞭,白路随即跟上,所有马儿都是奇世良驹,不一会儿,已经绝尘数里。

    江南在车里喝水,习惯性地往窗外看风景,凤箫yín没人说话真是无聊,只得借口引他:“江南,你为什么叫江南?《江南》你有没有背过,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她说了很久,自以为江南会夸自己一句,谁料他好久视线才从窗外移回来,懒洋洋地说:“没背过,怎么了?何必卖nòng你的文采?”

    凤箫yín大怒:“你这小子怎么这样,本姑娘渴了,水给我喝!”

    “凭何给你!?你从哪儿来啊,这么多恶习!”

    “给不给?!”“不给!”

    “不给就抢!”凤箫yín想抢夺过来,哪知壶口没盖,泼了自己一身,大叫一声:“你干什么!水啊,全是水!”

    “你自己要喝水的!”江南一脸无辜。

    “我要喝水,又不是我衣服要喝水!”

    “所以说,抢人家东西没有好报应吧!”江南得意洋洋地说。

    “有这丫头在,总是很吵。”贺思远在车外,听两小儿争吵,除了苦笑还能作甚?白路却难得lù出会心的笑:“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贺思远看出她还未从白翼之死的yīn影里走出来,柔声道:“路儿,放心,哥哥姐姐们都会照顾好你。”

    白路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君前,他骑马在最前头,这么多年,除了自己的父亲,心里就是这么个身影而已……

    李君前在马上,听着过往风声,一时兴起,大声道:“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庶梁州!”快马加鞭,又狂奔数里不止,林胜南紧随其后,只听李君前又yín:“早岁哪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我们这些少年,总是有旺盛的体力,有远大的抱负!”

    “只希望,这抱负不要因为远大而落空。李香主很喜欢陆游,是因为白总舵主的影响吧?”

    “的确。总舵主最喜欢的就是放翁。”李君前停下马来,等白路她们赶上了,叹了口气继续和胜南说,“不谈往事了,林少侠呢,最欣赏的是哪一位诗人?”

    “各家都有欣赏之作,不过最欣赏的诗人到并非诗作最突出。”

    “哦?那是哪一个?”李君前饶有兴致。

    “就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半山园的建造者。”

    “王安石?为何?”

    “我欣赏他的政治见解,觉得他已经超出了那个时代。”胜南道。

    凤箫yín在车里探出脑袋来:“以前从未听你说起过啊……”

    “那是因为没有触景生情之处。”胜南答道,李君前道:“可惜王安石的变法终究是失败了,他在建康的成绩也不是很突出,曾经有过一个荒唐的决定,就是把玄武湖的水抽掉。”

    “人谁无过啊!”凤箫yín轻而易举为他反驳,“他能变法,已经是与常人不同了,对不对,白路呢,白路喜欢哪位诗人?”

    “诗人?我并不喜欢文人,我喜欢武者,从汉代李广卫青,到近代的岳飞吴玠,我都佩服都景仰!”

    凤箫yín一笑:“可是打胜采石矶那一战、bī死一个金国暴君的是个文人啊。我就比较崇拜些文武双全的,比如说,辛稼轩。”

    胜南猛地一惊:对了。我什么时候,才会找辛弃疾报仇?

    胡水灵的仇,即使在身份换作林阡之后,还是那样的令他义无反顾--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母亲额上的那道伤疤,只不过是为了替她讨回她耽误多年的一笔血债,只不过是为了帮她弥补给她安慰还她恩情送她力量。

    他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虽然一知半解,却终究清楚的很,十几年来的夜晚,母亲都枕着这仇恨无法入眠。
正文 第九十三章 敌人?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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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队之长,令河面有堵塞的感觉。凤箫yín等不及,提议先上岸转一转。船夫要看着船,当然是去不得,另两个都和凤箫yín一样,不愿在无所事事中度过这么长的时间,于是随她一起离了船,在岸边走了不远,欣赏那四围景物;再登上山坡,纵目远观,去体会“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之心境,感觉是心旷神怡,大觉心满意足、一饱了眼福。

    yín儿略带失望:“看来看去,淮南都没有特别高耸的名山大川,如果夹岸的都是峭壁就有趣的多了……”

    君前笑而反驳:“各地有各地的特sè,大理也找不到一处和淮南一样的风景。”

    正自为了自己家乡辩论着,胜南却指向密林深处,低声道:“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有座旧庙?”

    几人同时望去,果真土丘后面茂林隐处,藏匿着一座不高不矮的庙宇,走近了观看,还能够看见那稍显破旧陈腐的古庙当年的痕迹。

    这庙宇宛然有着南朝时期的建筑风格,金碧辉煌早已剥落成为过去,却因为地处偏僻而逃过了战火的冲击。

    yín儿推开虚掩的门:“这么隐秘的地方,才是武林高手出没之处。”

    胜南一笑,哪里没听说她是在自赞:“你又自诩为武林高手啦!”

    凤箫yín抬头,看见庙宇之中各sè各样的神灵帝王,惊呆于此处佛像之多,李君前林胜南两个看见神灵,都面带虔诚恭敬之sè,yín儿不像他们如此尊敬,不更事地说:“为什么要信佛信神?我就不信他们能保佑我们,你们看观音手伸这么直,就像和我们在讨钱……”

    君前赶紧阻止她胡说:“你可别亵du这些神圣之物,毕竟他们也算是走江湖之人的精神寄托。咱们血雨腥风的,根本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还活着……只能寄信于此。”

    胜南点头:“小秦淮和红袄寨一样的规矩,入会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拜神参帝王。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观音在讨钱?看来心不实诚。”

    凤箫yín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好了好了,我明白。对了,小秦淮的规矩不少呢,有一条是说什么最多只能和金人做朋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

    李君前一愣:“其实这个说法只要是抗金联盟都必须遵守不悖,因为有前车之鉴——二十多年前,有一位金刀侠客越雄刀,就是当今越野越大侠的父亲,和一个金国女子论及婚嫁,后来这女子悔婚而去,再后来还杀了越雄刀夫fù;还有一个著名的才女柳月,爱上了一个金国王爷,为了他甘心把义军的情报透lù出去,害得义军在金国损失惨重,那王爷利用完了柳月,什么名分都没给她,还任她溺死在了洞庭湖,假惺惺对外说封剑,金人的本性实在是残忍,当然只能最多做朋友,还不能深交!”李君前说的时候,义愤填膺。

    “这倒也是,情爱这东西,会把人变得分不清是非……”凤箫yín叹道。

    胜南略带惊慌地看向她,他记得她以前从来都说功名应该比情爱重要的,还常常对后者持不屑态度,这句话从她口里出来,有些不大现实了,喔了一声笑着说:“这倒也是,情爱……凤大小姐还不是陷入了情爱之中不可自拔?”正sè问她:“是不是川宇?”

    yín儿心虚,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听到门外一阵脚步声,三人一惊:难道是这里也有人来?!

    可是,最先响起的声音却来自于……那个船夫!

    “小的就看着他们三个到了这边,没错的话,就在这庙里!”

    李、凤、林三人均是大惊,料不到那船夫会透lù他们行踪,更惊于竟然有人跟踪他们!

    只听一人道:“话说完了,还不快滚!”

    三人互相使了眼sè,齐齐退避神像后面。门开之后,走进来的从脚步声去辨别,应该是两个男子。

    李君前鞭已在手,而胜南握紧了双刀,蹙眉沉思着:会是谁,为了什么意图?

    紧绷的空气。对于彼此的存在,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终于,在片刻之后,他们先发话:“凤箫yín,识相点你就出来!”

    冲着yín儿?!

    凤箫yín一惊,随即看了一眼胜南,他虽然没听过这二人的声音,但估计他们武功在他三人之下,于是轻轻点点头,当下三人一并从像后现身——眼前这两个汉子,一个青衣一个蓝衣,不是祁连九客中的又是谁!

    从竺青明和蓝扬方才的语气里面,就可以听出现在洪瀚抒的态度啊!

    原以为洪瀚抒把她当故人,这时候清清楚楚,原来竟会是敌人!凤箫yín的担心完全演变为气愤:“你们老大呢?在哪里?”

    “我们这次找你,就是要把你擒去交给大哥!”两人才不管她是不是盟主,说得斩钉截铁。

    “你们就是用‘请’的,我也不去!”凤箫yín冷冷的。

    打量了胜南和君前几眼,竺青明发话道:“两位少侠,希望祁连山的内事,你们不要chā手的好,得罪了洪山主,属下可是担待不起!”

    君前觉得好笑,他自是不了解洪瀚抒的性格,洪瀚抒认为对的事情,就算有一万个理由说它错他恐怕也要坚持到底。

    而胜南听完这话,却立即把凤箫yín拉到身后来,提起饮恨刀,直对着对面两个,彻底推翻了此人方才的威胁,并低声对她说:“你刚刚好些,不能动武,这两人就交给我吧!”

    两人面sè大变,赶忙抽出兵器御敌,又猜不透胜南到底是要先起干戈还是只是在恐吓他们,竺青明愠怒道:“林少侠,难道没有听见在下的话!?”

    “你们大哥是时候改改他脾气了,祁连山内事?他有问过凤箫yín的意见么?!”胜南厉声道。

    yín儿在他背后,听得有点感动,却忍不住猜测:他这么维护我,是因为本能地对人的关心,还是因为,把我当成川宇的什么……

    “要不要二对二,这样更加公平!你打我小秦淮香主的主意,也是我小秦淮的内事!”李君前微笑,笑里藏刀。

    竺青明蓝扬脸sè均是大变,自度不可能胜过林胜南,眼前此人如果也参战,胜算更少……蓝扬有些退缩,竺青明大声道:“你忘了老大的嘱托吗?既然已经找到了,绝不能放掉!”

    凤箫yín显然是意外至极,洪瀚抒前几日才送自己一件别样的礼物——那张从宋词上撕下来的《凤箫yín》,不是证明他已经开始在想他们之间的事情了?

    她懂了,终于懂了,洪瀚抒说要想清楚,终于想清楚了,那就是,转爱为恨!

    不由得怒道:“洪瀚抒把我当什么!想杀了我自己来,何必借你们之手!”

    竺青明大吼一声,已经一剑袭向胜南,他这一剑沿袭了点苍山剑法,力道柔硬兼济,胜南侧身一让,长刀接上,一刀将他攻势阻隔,竺青明抽回剑来,再跟上一剑“仙人指路”,快若流虹,胜南亦迅速地以长刀“月照huā林”、短刀“皆似霰”抵上,凤箫yín见那竺青明精湛的剑术在饮恨刀下失去意义,点点头,放下心来,回看蓝扬此时也是一剑袭向李君前,君前横鞭一扫,假动作尤其得漂亮,蓝扬刚刚去防右路,君前忽地一个回抽,从右路转而向左,蓝扬有些手足无措,仿佛被cháo水压迫着,闪身避过,手还是受了伤,这边竺青明忽地低下身来,横tuǐ一扫,胜南一跃而起,由上及下一刀“飞流直下”,孰料竺青明手中一亮,胜南只觉面上一凉,未等凤箫yín惊呼,几粒飞镖已一齐发向胜南,胜南短刀速度惊人,迅速一挥将那些暗器全部接住,长刀不停,继续出击竺青明,竺青明计策失败,急忙让开,胜南长刀生出的气势丝毫不改,狠狠追去,凿在他剑上!

    凤箫yín看竺青明落败,舒了口气,怒道:“竺青明,你好卑鄙,用毒器!”

    竺青明哼了声:“只要抓得到你,什么手段都行!”

    林胜南冷笑:“那你可要小心了,对付卑鄙的人,自然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说罢长刀疾速挥去直砍,那情景,犹如轮台九月风怒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竺青明不敢怠慢,正yù迎这长刀,谁料胜南这一招还没有完,他短刀迅速一转,刀上那几枚毒器齐齐往回路走,竺青明眼前尽数寒光锐器,眼huā缭luàn,不要说接他长刀了,连站都站不稳,好不容易选择了躲闪毒器,胜南的长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第六名和第四十一名的差距,全在方才这段暗器交锋中了。

    凤箫yín明白,胜南现在闯dàng江湖,武功并不是拔尖的那种,可是论气势,却是谁也赶不上,川宇使不出的“裂岸”,他每一度都在挥霍!

    而此时,李君前胜那蓝扬也是胜的轻轻松松,已经把他反绑了,凤箫yín狠狠地瞪了蓝扬竺青明几眼:“怎样?服输了吗?点苍山的剑法再好,一成不变也会腐朽,不懂变通只会落后!”

    “你有什么资格污辱我们剑法!你算什么?”竺青明道。

    凤箫yín冷道:“我有本事杀萧yù莲,一样有本事杀你们祁连九客。”

    蓝扬脸sè一变:“你要杀便杀,你欠我们祁连山的还少吗?”

    “你说什么?”凤箫yín惊诧不已,竟然语塞。

    李君前轻声问:“那我们怎么处置他们?”

    “算了!”胜南听出刚才蓝扬话里的弦外之音,“别再节外生枝,别和他结仇……”

    凤箫yín一愣:“我先走了……”

    往岸边走去,凤箫yín满腹心事,胜南思前想后,突然有些明白了,蓝扬方才的那句话:“你欠我们祁连山的还不多吗!”——是啊,搞不好这次的挑衅是蓝扬和竺青明心心念念着祁连山的声誉,自作主张要来“擒拿”yín儿……

    立刻拦着她分析事态:“我看那不是瀚抒的本意,你不要忘了,他前几日才说要好好想清楚的,不会才几天就变了!”

    “不关我的事情,他要做敌人,我就陪他到底!”凤箫yín一脚踩在船上,船上几个休憩之人被她的气焰吓了一大跳,凤箫yín突然发现不是刚才的那条船,灰溜溜地缩回来。

    君前忍俊不禁,胜南抑制住笑,拉住她:“别意气用事了,我可以肯定,瀚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会与你为敌。”“我明白,毕竟,他是我们两个的结拜大哥呢。”凤箫yín叹了口气。

    找到了对的船,疑虑地登上去,凤箫yín等那船夫刚一撑篙离岸,猛地一剑架在他脖子上,船夫吓得差点儿丢了竹篙:“姑娘……姑娘……你要干什么……小的……小的……”

    “刚才那两个男人是你带过去的是不是?你好大胆子,你吃了豹子胆了!”

    船夫惊慌失sè:“姑娘,小的不是存心的……那两位大爷会用剑,还会飞!”

    “难道我不会飞,不会用剑?”凤箫yín狠狠的。

    船夫惊得舌头打架,快要哭出来:“他们也像姑娘一样,要杀小的……小的要留住这条命,小的家里十几口人,都等着小的糊口……”

    凤箫yín听得眼圈都红了,突然丢下剑来,拍拍那船夫的肩膀:“没有武功就要被人欺负!送给你一本剑谱!”说罢往那船夫手上一送,船夫憨憨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在下回去立刻打一把剑,一定要练……”
正文 第九十四章 借刀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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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渑酒馆的院子里,柳五津很会享受地躺在竹椅子上晒太阳,读着来自徐辕的传书,偶尔才懒散地转一下头,看看女儿练枪的模样,她跟她爹完全不同,小小年纪就喜欢忙碌的生活。

    “闻因,可以了,练的够多了,跟你讲讲,徐辕哥哥离开建康这么多天,有没有想念过他?”柳五津玩笑着。

    “有啊,可是徐辕哥哥不是一向都这么忙么?”柳闻因没有停下来。闻因个头才及枪尖的一半,但眉宇间明显有着英气,不打扮更像个英俊的小男孩。

    柳五津起身来,见女儿脸上红扑扑的,额上也沁出了细汗,看着看着就呵呵笑起来:“你喜欢徐辕哥哥这么久了,怎么从来不做什么举动呢?你想那沈依然,为了追求宋贤,早上起g梳几个时辰的妆,你娘当年追求我,带了一身的金银珠宝,你怎么一点都学不会?”

    “你不懂!”柳闻因诡秘一笑,“徐辕哥哥不喜欢正常的女子!”

    柳五津一惊,跳起来,把椅子踢到一边去:“他喜欢不正常的?”

    “五津,看把你吓的,女儿才这么大,就cào心她终生大事,你累不累?”人未到声先到,是短刀谷的“淮南天堑”百里笙,九分天下之一。

    走进来的是一个壮硕的大汉,肩上扛着大刀,给人感觉犹如狼族般刚硬。

    五津哈哈大笑着上前去:“百里笙,你总算来了!”

    “淮南最近的事情我都知道,辕说,他做砸了一件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了。”百里笙开门见山,柳闻因叫了他一声百里叔叔,就携枪下去了,柳五津微笑着看她走掉,低声道:“川宇,他比几年前还要压抑,你清楚,他几年前是因为不情愿所以忧郁,现在不是,现在因为胜南的出现,他的性格更变本加厉。”

    百里笙一怔:“这么说,五津你也没有劝服他?”

    柳五津叹了口气:“而且我在建康待不了多久,之所以找你,是希望你在今后好好地旁观川宇。真不希望他luàn想,真不希望金人钻空子。”

    百里笙一笑:“我明白。可是五津,自从饮恨刀易主之后,你就必须接受一个现实,三足鼎立变了。”

    五津一怔,不错,三足鼎立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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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sè晚了。

    黄天dàng这边,商船货船络绎不绝。

    胜南指向岸边很远:“瞧,那边就是死港,当年金兀术被困四十八天的地方。”凤箫yín踮起脚尖去看,夕阳之下,俨然能看见当年的战迹:“咱们什么时候去看一看?”“有空就去吧,反正这几日我们的活动范围就在这里。”李君前道。

    船夫停了篙:“这些商船不走运河选走这里真是错误,被关卡卡住是一定了!”

    凤箫yín看着四面的船只,叹气道:“咱们船好小啊……”几人会心一笑,秋风中,山sè无意被天sè衬出来,凄寒。于是默默沉浸在沉静之中,等待暮sè降落。

    忽然间船只luàn了。一时间只听到人的喧哗声吵闹声,许多人头探出船舱来纷纷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凤、李三人也起身四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过不了一会儿,一阵死寂,一个浑厚的声音将四面八方彻底覆盖:“识相点把钱财全给我交出来!”

    凤箫yín循声望去,山头上站着一个yīn冷的黑披风男子,他出现的时候,夕阳下适时地掠过一群野鹰,不停地来回环绕,这景sè和巧合令人胆战心惊。

    君前说:“此人武功,甚是强悍。”

    船夫道:“他是黑鹰寨的寨主,就是小的说的那道关卡,他名字叫做殷luàn飞,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有luàn七八糟的老鹰飞过,所以叫‘鹰luàn飞’。”

    yín儿一愕,哈哈大笑:“这名字也太……”

    天骤然变得煞白,又听得殷luàn飞闷雷般的声音:“听见没有,交出钱来!”

    他对面的那个人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没有。”很是沉稳。

    那是个坐在大船中央的男子,一身华服,远处看不见相貌,只能体会其贵气。

    殷luàn飞哼了声:“这么多的货物,也敢说没钱!”

    “这些都是我弟弟成亲的时候要送去的贺礼,恐怕你要失望了!”那人依旧不冷不热地说。

    胜南直觉告诉他:“那个坐着的人不简单!”

    殷luàn飞嗖一声若鹰一般从山头飞下,像鬼一样冒在了船上,抽出“铲子”一样的武器将一只箱子一挑,见其中竟然全是精美yù器,眼睛差点被冲击垮了。

    那人道:“殷大盗如果要的话,就凭本事来要!”

    殷luàn飞一怔:“你认得我?”

    那人一笑:“你殷luàn飞的名声,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虽然不像凤箫yín、林胜南那般有名,至少比得上海逐làng、风鸣涧吧。”殷luàn飞满足地一笑。

    那人却突然话锋一转:“只可惜,名气大有什么用?有名无实得很,在下行走江湖多年,发现武功在阁下之下的,寥寥无几。这正是山中无虎,猴子称王。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武林里怕连底也不给你沾!”

    殷luàn飞脸sè极差:“你敢贬低你老子!”说罢披风一舞,蓦地shè飞出一只利锥来,船上那人一动不动,他旁边站着的一个属下,飞快地举剑一挑,利锥改变方向,往船队中袭来,船只纷纷摇让,胜南看那利锥与这边正巧是一条直线,赶紧将凤箫yín往后一拉,同时长刀将那锥挡下,只是这一接才惊诧不定:右臂竟是一阵发麻,殷luàn飞的内力竟然深厚到被传递到这么远还这么有力,感觉还像对面交手一样!看来那人还真是贬低了他!

    李君前责道:“凤箫yín,你怎么像傻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凤箫yín吐吐舌头:“我一向这样子,临危就luàn……”上次在东方峡谷的时候,也是这般害了胜南被柳峻重伤的。

    殷luàn飞似乎往这边看了看,船上那人哼了声:“怎么样?连个无名小卒都能接下你的暗器来,你可以退出了吧!”

    那人转过头来:“小兄弟,可否过船一叙?”

    林胜南一怔:“是我?”

    那人点点头:“殷luàn飞,我可要看他跟你比武一场,若他输了,这边yù器书画,任你挑选。”

    殷luàn飞冷道:“若他输了,我还要了你的人头!”

    “好,若是你输了呢?”那人说话不慌不忙。

    “若我输了,这边的生意就不做了,跟随你去做苦力!”

    那人一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李君前道:“我怕其中有诈,刚刚那人的话里,提到了你们两个。”

    凤箫yín道:“那就站近些观战,有事还可以助他!”

    君前点点头,与她一并跟随胜南过去了,站在离殷luàn飞不远的地方。

    殷luàn飞一笑,阳光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天sè灰沉沉的,听得见哗哗的树声,头顶上方还真的不时盘旋几只老鹰,傲慢地注视着下方紧张的人们。

    胜南和船主见了面,交谈着什么,李君前明白,虽然这次的比武,胜南只是个中间人,但他和凤箫yín都想看一看殷luàn飞的本事,只怕胜南,也很想挫一挫这大盗的锐气吧!

    yín儿看着殷luàn飞头顶上的一群动物,哑然失笑:“他是怎么nòng的?这样的环境,营造起来真有些难度……”

    君前看胜南点头,知道比武说开始就开始,轻声评价:“胜南的刀法我很好奇,为何会有那样逶迤博大的气势,他要胜就胜在气势上,可是要败,就是败在内力上!”

    yín儿见他一语中的,点头道:“他的双刀是林楚江前辈几天之内指点的,没有口诀,纯粹靠自己领悟推敲,可是,想要一边练刀一边进补内力,还必须靠双刀的一本刀谱,我想这本刀谱从前秦川宇应该见过,可是他怎么跟川宇去索要?”

    “有了那刀谱,可以一边练刀一边练习内力?”李君前明白了:许多人要抢夺饮恨刀,却没有用,因为没有好刀法,再好的刀都是作废。

    不过,没有正确的主人,再好的刀法也施展不出。看来,江山刀剑缘还真的很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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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间,殷luàn飞手上的那把铲子瞬间转了个三五圈,竟蓦地长了寸许,忽然之间铲柄之中像是开了个小洞,殷luàn飞手一挥,一枚钉状物从那洞中直接飞出,迅若流星,胜南立刻闪身一让,长刀随即出手,袭向殷luàn飞,殷luàn飞横铲一挡,反守为攻,胜南正yù抵挡,又一阵飓风裹挟着一枚铁钉过来,刚刚开始比武,没有来得及抽出短刀来,当下长刀接他武器,伸手直接接过那钉子,殷luàn飞佩服他魄力和胆量,叫了一声好,铲子收回,故计重施再放出一枚铁钉来,力道甚猛,胜南学厉风行一样将手指一弹,将手里那钉子弹出去,刚好同这钉子抵触了,双钉齐落地上。

    胜南长刀“晴空一鹤”上去,殷luàn飞后退一步,举起铲子再敌,胜南抽出短刀来,由下路上攻,正是有如“排云上”,殷luàn飞没料想他左手也能忽然一刀,自是大惊,先是一怔,时间充裕得很,满以为自己力大无比,完全可以接住这一刀,可是,为什么接刀的力气全被他卸尽了?为什么自己手里的武器,陷落在一望无际的刀光之中!?还没来不及用力,铲子已经掉落在地上,才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容小觑!

    君前看殷luàn飞败北,知道不是他的错,而是胜南的刀,太吓人了!

    每一刀,就算是冠之温和的名字,也是骗人的。

    殷luàn飞大惊失sè:“你是谁?”

    李君前注意那船主,他正捋须笑着,老谋深算的样子。

    胜南笑了笑,没有说话。

    殷luàn飞大啸一声,迅即一掌拍过来,他掌劲极大,竟似有排山倒海之势,船上旗帜被风卷的变了形,本来平如镜面的水上扩散出广阔涟漪来,却见胜南空出左手来,一根手指往上一点,殷luàn飞掌心刚至,忽然痛彻心扉:“你,你是点石成金?!”

    胜南摇摇头:“在下是厉少侠的好友,这双刀的主人!”

    殷luàn飞一怔,似乎知道了什么,拾起铲子来,看向那船主:“你真是会算计,用他来对付我!”

    船主站起身来:“那你同我回去做苦力?”

    殷luàn飞垂头丧气道:“走就走……”

    那船主看了一眼胜南,笑着进了舱去,一句话也没说。

    回了船去,凤箫yín忿忿道:“什么意思?帮了他连个谢字也不说!”

    李君前道:“你们有没有兴致,跟着这只船?”凤箫yín林胜南皆是一怔:“为什么?”

    君前一笑:“我觉得,这船主是我们要找的人……”

    凤箫yín疑道:“金国使团?”

    君前点点头:“刚刚比武的时候,那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把要送给公主的那副画藏好。”

    两人均是一震:“真有此事?”

    君前道:“我这几天连做梦都咬着公主两字,敏感透了,绝对错不了!”

    渐渐地,夕阳的sè彩慢慢褪去。

    凤箫yín看着暮山景sè,笑着说:“胜南大侠,你替黄天dàng除了一霸啊!不简单得很!”胜南一笑:“有什么用?走了一个鹰luàn飞,马上连jīluàn飞、鸭luàn飞都会上台。”凤箫yín道:“不怕,那就再来一个林胜北、朱胜南之类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么!”

    不简单得很吗?也许,那个借他饮恨刀收服殷luàn飞的更加不简单!

    胜南看了一眼方才那船主坐着的位置:这样一个厉害人物,他究竟是谁?
正文 第九十七章 无心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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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天dàng的分寨很快就到了。

    这边的寨主很明显是君前的嫡系部属,早已替他把一切都安排打点妥当了。

    凤箫yín环顾四周,赞道:“二大爷,你们小秦淮真是厉害,连这么偏远的地方也会有分舵。”

    君前一笑:“这边可是历史名迹,自然要有分舵。”

    胜南还在沉思:“我怀疑,实际并没有金国公主要经过,只是道听途说了宋国郡主。”君前点点头:“但只要有那么一丝希望,小秦淮都不应该放弃……”胜南肃然:“君前说得不错。”

    三人一同向较高处攀援,yín儿总算在黄天dàng找到了一些久违的山水之感,爬得尤其起劲,忽地停下来,指著路旁一株绿sè植物道:“那是什么?”君前远远望了一眼:“野仙人掌,很刺人的,手一过去会被扎得鲜血淋漓。”

    yín儿笑道:“我试试看。”伸手过去探在仙人掌刺上,轻轻一碰,道:“没有伤到啊!”

    君前一笑:“当然,你是有意去碰的,带了防备,若是无心地跌在上面,那才叫惨呢!”胜南亦道:“无心的伤害比有心的伤害更残忍。”

    yín儿一愣,随即道:“你觉得你对谁做过无心的伤害?”胜南一笑:“正因无心,所以还不知道。”李君前叹了口气:“师父曾经说过,咱们这些小辈,不管成就如何,都带刺,所以别人扎不得我们。”

    登上山壁,送目远观,眼前澄江千里,远处重峦叠嶂,然而脚底下依稀可见的却是一道死港,水面上dàng漾着昔日战时的浮痕,凤箫yín叹道:“黄天dàng!真正的绝路!”李君前更正道:“是金人的绝路!”

    也许正是历史的触动,使得站在旧迹上寻觅的时候,能够彻底唤醒勇气和仇恨。

    正说着,有个小头目追了上来:“李香主,寨主来了!邀你去策划拦截。”君前点点头:“你们俩是继续欣赏风景,还是一起回去?”凤箫yín做了个推他的动作:“这么好的风景,岂容错过?”

    君前笑着走了,凤箫yín看他远去,转过身来看着胜南:“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林胜南,王安石可是很地道的建康人,你为什么会喜欢他?”胜南一愣:“上次我不是说了吗?他的变法很切时弊,如果能继续实行的话,我看宋国也不会这么**,四十年后就出现了靖康之耻。”

    凤箫yín一怔:“变法和靖康耻有大关系吗?毕竟间隔了四十年。”

    “四十年在历史上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而且他的政治变革到百年后的现在、甚至未来都会有很大的影响,他比我们有远见。”

    凤箫yín笑了笑:“你喜欢王安石,秦川宇喜欢苏东坡,冥冥之中你们两个好像是敌对的,可是,不应该,对不对?”

    胜南没有正面回答她:“但是川宇不会像苏轼一样被贬官之类,我想王安石也不应该排斥异己,搞得反对派的官员迁谪的迁谪,降官的降官,在朝中越来越少,变法派却像倒行逆施一样……”

    凤箫yín忽然扯住他衣服,胜南停下徘徊的步子:“怎么了?”

    凤箫yín迟疑了一下:“你们俩不应该敌对,答应我好不好,不要和他敌对……”

    胜南被她认真的表情吓住了,点头说:“你放心,我和他不是敌人,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

    凤箫yín轻声问:“那么,你相不相信江山刀剑缘?”

    胜南见她一脸严肃,自己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因为云蓝和林楚江终究天各一方,因为饮恨刀和惜音剑每一辈都没有在一起,还因为,现在你手上握着饮恨刀,而林念昔不知道在哪里,更可怕的是,你们中间还夹了一个大理第一美女……”她一连串说了很多。

    当时,胜南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说:“不是,yù泽没有夹在中间,yù泽和我是两个人,我们中间也不会有任何人。”

    当时,yín儿心里一凉,假装若无其事地笑笑,转头去欣赏山sè。

    当时,这无心的伤害,被他忽略,令她伤神。

    午后,她避开胜南和君前等人,独自绕行到早晨登山的地方,山谷,依旧是一种萧瑟、凋零的绿,山形依旧枕寒流,故垒萧萧芦荻秋。

    “大姐,我想告诉他我是谁,我不想再瞒下去,如果不这样的话,他永远不会知道……”凤箫yín突然低声道。

    “告诉他又怎样?你觉得他和蓝yù泽那么深的感情,会抛弃她来爱你吗?”大姐走到她身后,轻声说。

    凤箫yín有些无助:“我很累,真的很累……我不想明明很难过,却还要装成不在乎,在该哭的时候还笑……”

    大姐诧异地抱住她安慰,才明白,她这个师妹,真的是爱上这个林阡了:“那你就不要爱他,云雾山上,我早就告诉过你,你只要乖乖爱着秦川宇一个就行了,你偏偏不听,一定要把他是林阡的事情公布于世,你真是蠢,真是笨,这件事情决定在你手里,你完全可以袖手旁观,你的生活一点变化也没有,可是你却偏偏不听师父和师姐的话,要护着他,结果呢,自寻烦恼!”她越说越生气,不忍师妹伤心,“要不这样,我帮你,杀了蓝yù泽?!”

    凤箫yín一怔,颤抖着说:“不要,大姐,不要这样!这样不可以!”

    大姐也知刚才是一时失语,慌忙点头:“好,我瞎说八道,老三,我只想告诉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绝对来得及,你把对秦川宇的爱找回来。因为暗恋实在不是一件好事,你明白吗?暗恋就像是藏在角落里的碎片,要不就狠狠的藏匿着,要不,就会出来扎人!”

    凤箫yín没有说话,大不了,就永远不说,她也实在没有把握,她是他林阡的“未婚妻子”又怎样?哪里能够胜过蓝yù泽在胜南心里的那五个昼夜?李君前和贺思远劝她珍惜现在,大师姐劝她重新爱以前那个人,过去的情感已经很淡很动摇,而现在的这个,无时无刻不让她牵挂,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别人。

    “对了,你要小心你四师妹,她也来了黄天dàng,而且目的在于你那本剑谱,你要好好的保存好了,千万别给她!”大姐关心地说。

    “好。”凤箫yín点头,冷冷的说,“她胆子不小!”
正文 第九十八章 镜中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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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箫yín三人初来乍到便给分舵带来了喧闹,分舵舵主李戬,带他们仨参观山寨,凤箫yín听他名字叫李戬,笑道:“你怎么也姓李?二大爷,索性这边叫李园算了!”李君前一笑:“李是天下大姓,这山寨之中姓李之人大概有半数以上。建康城里也是多得不计其数,秦川宇的仆人、思远喜欢的那个阿财,也是姓李。”

    yín儿喔了一声:“姓氏大沾光啊,李白李贺李商隐,李凭李龟年,李清照李煜……怎么就没有多少人姓凤呢?”

    李戬笑:“正等着姑娘去干件轰轰烈烈的大事留名呢!”转至岔道口,李戬道:“今儿初五了吧,据说那位谈靖郡主嫁到叶家就在后天。”

    yín儿道:“李寨主也知道这件事?可是我始终不明白叶家和朝廷那一层层的关系……”

    李戬道:“叶连和当今权相韩侂胄是旧知,他虽然不在朝廷从政,但因为家财雄厚而与韩侂胄关系密切,一直极力支持韩党,最近他托韩侂胄向皇帝提亲,皇帝也同意下嫁那谈靖郡主给叶文暄,当时叶文暄并不在建康,叶连的妻子谎称病重骗叶文暄回来一直囚禁着他,几个月来因为开始党禁的关系,叶适处境不太好,朝廷处处排挤他,但是叶连在此机会和他彻底地划清了界限,因而没受任何牵连。”

    yín儿听完:“好复杂的人际交往!还有这么多千丝万缕的派别……算了,别去想了,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指着远处的水面,水面还是tǐng宽阔,chā着些捕鱼的工具,李戬一笑:“这边本来是死水,后来我们从远方带来了很多鱼。里面有最鲜美的鲈鱼呢。”

    yín儿啊了一声:“现在能不能钓?!”

    “自然能钓,钓了就烧!”李君前道。

    于是李戬、君前、胜南、yín儿四人齐齐上了船去,胜南可谓钓鱼高手,几乎条条上钩,害得李戬愁眉苦脸,担心鱼会被钓光,但箫yín的战果尤其显著,一目了然,一只水桶,一条鱼。

    钓完上岸,分配战果,李戬揪起yín儿所钓的唯一一条宝贝:“这条鲈鱼太小。”

    yín儿朝胜南哼了声:“怎样?我凤箫yín何许人也?少而精,要钓就只钓鲈鱼,别的鱼还看不上眼!”

    李戬嗤嗤地笑。yín儿道:“干嘛?”

    李戬笑道:“这条河里的鱼全是鲈鱼……”yín儿一愣,随即满脸通红,胜南笑着学她口气:“怎样?我林胜南何许人也?多而精,要钓全钓鲈鱼,哈哈哈哈……”君前也捧腹大笑,yín儿又羞又怒,追着君前胜南打。

    想到鲈鱼的事情,李君前就忍不住傻傻的笑,yín儿咳了一声,他的把柄在她手里握得牢牢的呢:“潇湘道上遇潇湘哦……”

    君前一愣,随即收敛了笑容:“不准luàn说!”yín儿一笑:“识相点就不准笑了,我比你毒得多!”起身来按着腹:“吃的好撑!”君前道:“思远就很厉害,怎么吃也不会饱!”yín儿惊呼:“她真厉害,还那么瘦!”

    君前点头:“见过她的人都不相信她那么能吃。”yín儿道:“说起思远,我就想起苏杭,怎么表姐妹两个那么差距,再跟那尉迟小姐比一比,你们建康的小姐,一个比一个极端。”

    君前一笑:“苏杭一向是霸道凶悍,遇事还总爱斤斤计较,就比如那天你也看见的,和那个大婶抢蛋,对她来说应该是多大点事啊,却掀起那么大的风bō!”

    “哦,那天是我生辰,不对,好像还发生了一件事,是什么事呢……”yín儿继续引导他回忆下去。

    君前脸立即红了:“让你不准luàn说!”

    yín儿无赖道:“咦?我说了什么吗?二大爷,你脸红了!”

    君前掩饰道:“我脸一向都很红。”

    胜南笑道:“胡说,一点都不红。”

    君前失态掩面:“烦死了你们两个!”

    “心虚了吧!”yín儿呵呵地笑,到哪里都生事,生事是她的强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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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凤林李三人抵达黄天dàng当日,贺思远、白路、江南结伴在建康的集市上逛着,贺思远因为前几天受了阿财的打击,沿途买了几十串糖葫芦充饥解气,暂时吃不着的就给江南白路攥着,江南忿忿地握着手中十几串:“贺大小姐,请你快些吃完,我手里的都快化完了!”贺思远哼了一声:“受了打击就要吃,不吃怎么继续战斗?”

    白路“噗哧”一声立刻笑出来,贺思远吃了一串扔掉一串,好容易吃掉手里的,江南赶紧把手里的递过去给她,还没离开自己的手,发现贺思远已经不见了——她已经在路的另一边叫起来:“快,这儿有板鸭!”

    江南直冒冷汗:她哪里像传言里面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大才女、官家小姐贺思远啊,这样随心所yù,随遇而安的性子,怕只有贺思远一个人拥得起的。

    白路江南光看她吃着已经够撑的了,江南一边等一边愠怒:“那个死阿财,因为他的缘故,世界上多了一个饱死鬼,多了两个累死鬼。”

    “思远姐姐喜欢阿财什么?”白路好奇。

    贺思远回忆起来,一脸甜蜜:“以前我喜欢的不是他,是川宇哥,可是后来川宇哥告诉了我一件九年前的事情,我才突然想起来,觉得他很吸引我。”

    “九年前?我记得秦大人是两年前才到建康赴任的啊……”白路疑道。

    “是啊,不过官府中人,时有会面罢了,况且我爹和秦大人是情同手足的旧交……那天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来了许多的小孩子,我大着胆子去采果子,莫名其妙地从树上摔了下来,跌得鼻青脸肿,围在那里的有好一群小子,谁都吓傻了,一动不动,连当时的川宇哥自己都以为我死了,没有敢上前来看我,别的小子就更慌张,哭喊着跑了,就在那时候,一个相貌不凡的大哥走了过来,帮我包扎,抱我回府……那个就是阿财……”

    “哇!”白路惊羡。

    “这件事情秦大人当时记得很清楚,很欣赏阿财,于是到了建康第一件事情,就是雇用阿财了,还对阿财很好。”

    白路江南一脸敬佩地,连连点头。

    走到半路,贺思远还没有填饱肚子,就被贺府的轿子给架走了,回到家里,急匆匆地问父母:“怎么了?吃的好好的,什么事?”

    贺大人笑着捋须:“你啊,整天在外面闯dàng,什么活也不会干,怎么会找得到婆家?”

    贺思远一脸坏笑,贴着父亲耳朵:“思远那就不嫁,陪着爹爹……”

    贺大人乐呵呵地笑着,指着堂中的一排箱子:“那可不成,秦家昨天来为秦天提了亲,先下了这么多礼,思远要为人fù喽!”

    贺思远一惊,脸sè大变:“该死的秦天,他居然敢来这一套!?”

    贺夫人和颜悦sè道:“怎么了?你们小时候不还在一起玩过的?”

    贺思远冷道:“他?那个看人家从树上摔下来,就立刻哭着喊娘的书呆子啊?不行,我不嫁!”

    “什么?”贺大人收敛了笑容,兴奋一扫而光,惊诧不已。

    “你若实在退不掉,就同秦家说,我们贺家嫌他们聘礼太少,不嫁。”说罢就进了里屋,二老拦不住,贺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啊……”

    

    白路和江南来到那冲渑酒馆门口,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只见官府在忙着替酒馆贴封条,正巧沈延从这边经过,拉了两人到巷口,白路疑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延道:“咱们真倒霉,卖房子给我们的是个杀人犯,房子也被查封了,钱也掉水里了,只好先住回客栈去,倒霉!倒霉!”江南道:“刚好江令宅那边有一座空房要卖,你们去那边物sè看看!”沈延点头,白路道:“我们刚刚接到传书,他们三个今天早上到了分寨,已经开始策划了。”

    “小师妹有没有生事?”沈延慌张地问。

    白路微笑:“不仅生事,怕还要生出不少事情……”

    离开沈延,走在路上,江南也觉察到白路脸上的一丝丝忧伤,打趣道:“姐姐,好像应该有个男子送你回家了吧?”

    白路一愣:“你小孩子家,七扯八岔个什么劲?”

    江南边被她往那边推一边笑:“姐姐莫不是在等我?哈哈!”

    白路笑骂:“你啊,跟南龙叔叔好的没学到,油里油气倒是学到不少。”转身道:“我要去赏心亭那边去见见贺敢叔叔,处理一下叛徒的事情,这些日子,建康的事情你让思远姐姐好好担着。”

    “明白!”江南笑着点点头,“叛徒的事情解决了,相信我们小秦淮会越变越好。”

    变故,总是与平静并驾齐驱,就像水面下藏匿着的暗流,一切,都是镜中的bō澜。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刀战险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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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顺着黄天dàng的陡壁往上攀援,黄天dàng并不艰险,但他负重,步履很慢。

    今晚黄天dàng的水势很大,没什么船经过。透过密林,隐约可以看见李戬的分寨。

    不是万家灯火,却可以体会出战斗时候的团结力量,很喜欢这种驻扎山头的义军感觉,不管自己在这片辉煌之中拥有如何的光芒,想当年,自己的父亲在泰安,也应该热爱着投身革命的感觉吧?

    当时的泰安义军,有耿京元帅,有他父亲,有易迈山盟主,有黄鹤去,有白鹭飞,还有石磊的父亲石坚,还有……辛弃疾……

    黄鹤去和白鹭飞是战友,可是今天自己却要去看他们争锋,他自己觉得没有危险,因为他根本想不到,这师兄弟不是切磋武功,而是生死之战!

    其实命运对他暗示过,所以安排了凤箫yín被同门师妹毒害的情景告诫他注意今晚自己的安危,可惜,他没有在意。

    江湖,看到的,听到的,联系到了,其实都是江湖。

    

    攀至顶峰,俯视脚下,天空很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山下零落的几家灯火,连那里都不够照亮,山上就更加冷寂。

    胜南轻轻呼吸着,就可以看见白气在空气中流动着,十月初五的江畔,很冷。

    山头一处突然零星一闪,亮起一小簇火焰来,胜南煞是敏感,立刻转头望去,远处的火把开始慢慢向这边移过来,不多久,忽地分开为两点,再后来,火点都停于一处。

    胜南屏气远望,忽然之间,两束火焰上下跳动起来,飞快地在远方盘旋,在山下看来,也许只是两只萤火虫足矣。

    胜南却知道,这究竟象征着什么:白鹭飞和黄鹤去已经开始比试,也许是为了家国,也许是为了云蓝,也许是为了年少时候的仇怨?……

    火点即刻成曲线,一直在颤动着,上下交错,忽亮忽淡,缠绕着光线,很美。

    每瞬间都在胜南心里滞留,但每一刻的火光都不同。

    火,传递来的不是温度,而是招式。

    模糊中,脑海里就大抵有了招式的影子,心里渐渐地静谧安逸,脚步慢慢停止,眼中剩余的唯有山、林、火、风四景。

    再远处传来钟响声,不觉已是深夜,胜南回过神来,眼睛已经很累,却时刻不敢松神,脑海中他二人的刀法那样精绝,自己从未参透过一招半式!

    恰在钟落时分,两只火焰停止闪耀,忽然成了一只!

    胜南心里“咯噔”一声,暗叫不好,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可是黄鹤去和白鹭飞之间,究竟念不念旧情?

    他总是觉得,战友之间,那份情意是最重最真的,闯dàng江湖多年,血雨腥风无数,却始终不肯赞同凤箫yín“江湖论”里的那一句:你最好的兄弟会背叛你……

    然而凝神看了许久,那火焰一直停在一处,没有再动。

    他当即循光而去。

    悄悄躲在石后。

    情形很不妙,白鹭飞捂住xiōng口倒在地上,黄鹤去在一旁左右走动着,火把chā在树上,两人静默了许久,没有说一句话。

    原来是生死之战?胜南惊诧地看着白鹭飞xiōng口一片殷红,看来受伤不轻,黄鹤去下了如此毒手,真是出乎自己意料。

    看来,自己把黄鹤去想得过于简单了。

    幸好他没有杀白鹭飞,所以自己还可以放手一搏,在黄鹤去手下救得白前辈!

    “大哥,考虑好了没有?我要的只是名册而已……”黄鹤去发话的时候,眼里shè出yīn险寒光,难怪yín儿见了他会害怕。

    “如果我告诉你,‘海上升明月’里面,一定有她云蓝,你会不会杀了她?”白鹭飞轻声道。

    黄鹤去冷道:“我早就知道她是‘海上升明月’里的,不然怎么会派林念昔和我们对着干,投降金国的前五十名,几年之内被林念昔杀光的事情,终有一天我会算清楚这笔账!除了她,还有谁?”

    白鹭飞一笑:“除了她我谁都不知,我早已不问江湖事……”

    黄鹤去冷笑:“难怪你要败在我的手里,你的锐气去了哪里?大哥,与我去金国,从此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不然,你就只能身首异处,死在黄天dàng了……”

    胜南隐隐约约听出些yīn谋来,这番引yòu,像极了在泉州的时候,七大杀手bī迫厉风行金陵。

    白鹭飞仰天长笑:“看来我是太天真了,以为可以劝你回头,也罢,人各有志,你动手吧!”

    胜南握紧了饮恨刀,准备随时救他,黄鹤去脸sè一变,却没有立即提刀,而是轻声说:“降金哪一点不好,总不至于一辈子在尉迟家,充个胖子当仆人好,你以前常常说,欣赏那句‘志当存高远’,宋国完成不了‘志’,你不去金国去哪里?”

    “你做梦去,你完成的那叫志吗!”白鹭飞痛心疾首,“你可知你降金那日,师父一下子白了头?!”

    “那是你们迂腐,大哥,对不起了!”黄鹤去明明有些触动,却横刀砍下,白鹭飞闭上眼,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掠过,黄鹤去手臂一麻,刀被震退。

    白鹭飞睁开眼睛,又惊又喜:“胜……胜南……”

    黄鹤去冷道:“大哥,你终究是带了帮手来,可惜,他也只会陪葬而已……”

    胜南怒不可遏:“像你这种走狗我见得多了,最后的下场总是很不好!”

    鹤去先是一怔,笑道:“这么说来我倒是不杀你不行了,林楚江的儿子,饮恨刀的主人,林念昔的男人,有趣得很,实在有趣,我是杀了你呢,还是留你一条命去闯dàng江湖?”

    “少废话!”胜南不怕,就算这个人是金国南部排名第三的强者,饮恨刀在手里,就不走回头路。

    黄鹤去脸sè一沉,停止了方才的轻蔑口气。

    冷风割过胜南的脸庞,胜南从他的眼神里感应出一丝杀气,心念一动,突然间有点紧张。黄鹤去威风凛凛的模样,原来不止凤箫yín看了会害怕,连自己看了,心里的胜算都会少上几分。

    他是金国第三,而自己,要在他手下全身而退,并带走一个伤重之人。

    胜南的呼吸起伏不定,白鹭飞看见黑夜里他明显呼出的白气,心知他是紧张,轻声道:“胜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你父亲的饮恨刀,没有一次输给过他黄鹤去!”

    胜南要捍卫着这样的不败,于是将所有的不稳情绪置之度外,长刀行空,立即宣战。黄鹤去一眼便度量出那一刀的凌厉,略带满足地横刀而上,刀光倾泻满空的同时,遮蔽住了饮恨刀前进的路途,黄鹤去手里的这把刀,名叫绝漠。

    绝漠刀,輮大漠孤烟,劈长河落日,如果要抓他刀中的一个特点,那便是一个字,狠。

    和他的面相一模一样,绝漠刀无论遇到什么敌人,都只有一个意念,那就是凶狠地把对手的优点完全覆盖住,施展不出一毫!

    一切就顺着黄鹤去的意念发展下去——白鹭飞吃力地看着饮恨刀的气势掩埋在一片光影中,跋涉不出,有些担忧,已经连续十六刀被黄鹤去接下之后,胜南的气势明显一刀一刀地消颓下去,丝毫不见万里平疆争雄势!

    饮恨刀不听使唤,甚至有些杂luàn无章,不错,刀法不及对手精练,内力比他低得多,可是这样的对手,出道至今比比皆是,不会败得连手里的兵器都不受控制!

    再这样下去,这哪里是饮恨刀?!

    越想下去,越心烦意luàn,气势发于心,可是现在他的心里全是杂念!

    白鹭飞看出他的紧张,他知道,作为饮恨刀的主人,林胜南不可以对敌人紧张,不可以心存杂念:“你记着,饮恨刀是这世上最热情也最冷漠的兵器,你的气势要足够热,那你的心要足够冷,足够淡泊!”

    胜南一怔:林胜南,你不要想着胜败,不要想着进退,你只要像往常一样,什么都不想就是了!

    可是在黄鹤去的步步紧bī之下,竟然没有来得及找回平日的心态和感觉,绝漠刀袭上的刹那,饮恨刀被迫疾退,从手腕蔓延到肩头的隐痛,压迫着他心里更多更杂的念头出现luàn舞。

    杂念,会在瞬即转化成心魔。

    他懂,可是他放不开手,饮恨刀已经不像在战斗,而是在牢牢吸着他的思绪,恣意地在岔道上越来越远。

    怎样才能做到心无杂念?怎样才能一心一意来应对这个敌人!

    越纠缠越是方寸大luàn,他带不走白鹭飞了,他不知从哪一招开始失败的,对啊,是哪一招的?

    满头大汗,血气上涌:我为什么会集中不了念头?难道是因为我误解了饮恨刀,难道是因为对手是父辈曾经的英雄好汉?

    yīn风扫过,群鸟低飞,胜南的披风被掀起,逆着风,好像可以感受背后的落木千山,顺着刀,似乎还可以看见真假难辨、虚实交迭的江山轮廓,再壮阔,那又怎样?他的刀曾经摧枯拉朽过,竟也有做枯朽的时候……

    一错再错,进而不堪一击!

    我不能死,不能败,许多人,许多事,都还没有相遇和完成,答应了母亲要去江西复仇,答应了宋贤和新屿要同闯天下,答应了yù泽要回去找她……还没有和川宇冰释前嫌,还没有见yín儿和瀚抒和好如初,还没有彻底放下对陆怡的担忧……

    江湖、恩仇、爱恨……一刹那一并挤入思绪之中,他根本已经无法出刀!

    白鹭飞哪里不了解他在乎什么,怕他越想越入魔,急道:“胜南,胜南,别再想了!别再走神!”

    没有用,看着胜南的气势被掩埋,沦陷地也那么壮烈。结束了,他的在乎,葬送了他的饮恨刀!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刀战险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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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漠之宽,控他人之长,陷对手自失方向。”白鹭飞轻声叹,一点都不错,一点都没变……

    黄鹤去不愧是金国第三,在他的阻碍下,胜南犹如作茧自缚,被困在气势之中,走上了绝路!

    僵硬地后退、招架,狂躁不安和sāo动占据了所有意图,似乎有一团滚烫的火簇在心海翻滚,那感觉,当真是心luàn如麻。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悠悠古箫之音,那音乐甚是细腻,不知是哪个方向,也不管离得多远,终究有如轻风细雨般潜入心内,久久袅绕不散,忽然之间,难除的郁积开始尽数释放,灼热的火焰被全然浇灭,一切无谓的枷锁都被挣脱,登时,可以继续挥霍饮恨刀,可以恢复平日对武器的理解和cào控,可以体味对敌时候的淡泊和平静,所有的杂念皆成过眼云烟。

    是,一定是有高人在暗助自己啊!

    于是收拾残局,重新出手,从出手一刻,就注定下一刻更加精彩。

    这乐声的突然介入,竟然令得战势急转,黄鹤去脸一沉,已经不像方才那般轻松,白鹭飞舒展了眉头:“对,这才是,真正的饮恨刀气势……”

    没有杂念参与、没有心魔招惹的饮恨刀……

    黄鹤去不说话,可是从他的神sè里,白鹭飞看得穿他的心理,只怕,这个对手的轻重,需要他黄鹤去重新掂量了!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和着箫声的音律节奏,饮恨刀一踏上征途,就开始吞没和卷击!

    可叹饮恨刀破东天扫西天、越崇山如碾平原、掀狂沙犹捏泥丸之势,难匹难敌。

    挟刀行,空一切,饮恨过,气直可将绝漠刀刀锋削落,力横砸从来无阻!

    战luàn仍是镜中物,风云已从刀下来!

    “很好,这就是楚江的饮恨刀……”白鹭飞喜道,黄鹤去想要赢他,怕还是有困难!

    饮恨刀和绝漠刀的交锋,被夜默记,黑云蔽天,十月初五即将结束。

    夜sè不自觉地钻进刀光中冒险,被斩落成为一截一段的黑,再无垠再辽阔都是这对决的附属!

    黄鹤去显然不会被这气势倾轧覆盖而立即失败,绝漠刀在手,时时刻刻可以重新逆转战势,只是,也不敢怠慢……

    平分秋sè也好,稍胜一筹也罢,他已经被林阡的绝妙刀法惊动,久久无法取胜,更无法突破!

    就在这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鹤去,需要我的帮忙吗?”

    胜南蓦地一惊,从那箫声中醒来,黄鹤去的帮手是一个冷若冰霜的中年美fù,如果没有猜错,她就应当是易迈山盟主的妻子、因为恋白鹭飞不成而降金的冷冰冰!

    她和她的名字一样,脸上除了yīn沉就是冷冰冰的感觉。

    白鹭飞亦是一怔:“冷冰冰!”

    不止冷冰冰一个人,她身后跟了一大群人,男男女女,面无表情,目光凶恶,似乎都是死士。

    冷冰冰的出现,多少令胜南分心,就在这时,没有防备地遭遇到黄鹤去内力的试探,他在那源源不断的内力下,被卸去了大半的攻势,同时看见黄鹤去脸上的一丝惊愕,和当时薛无情脸sè一模一样。

    “他不是隔物传功,他是在用‘吸新**’,胜南,这是一种歪门邪道的功夫,专门吸人的内力,你千万不要上当!”白鹭飞急道。

    “他有内力么?”黄鹤去冷冷一笑,歪打正着抓住了胜南的弱点。白鹭飞一愕,冷冰冰轻笑道:“鹤去,一个内力不足的小子也能耽搁你那么久的时间,你真是愧对第三这个名次了!”

    她话音未落,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扣起手里暗器,直接往近处胜南身上打:“我替你好好弥补这个过失!”

    胜南当时还在被黄鹤去牢牢吸着,哪里能够动弹的了,冷冰冰的速度好快,躲不过这次的劫难,右臂一阵剧痛……不,不放手,不认输,他努力地攥紧了饮恨刀,箫声还在,其实可以反击……

    黄鹤去见他中锥,冷笑一声,腾起一脚就踢向他!

    白鹭飞眼睁睁地看着林胜南被他从险壑踢下,摔落到山坡之下,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惊得爬向崖边,痛心地往下看,虽然淮南群山不高,但此处险石jī流,胜南又是被黄鹤去狠狠踢下去的,显然是凶多吉少!

    “大哥,你不降金,只能连累更多人。”冷冰冰轻声道,言语里尽皆毒辣。

    “你为何要踢他下山?!”白鹭飞直瞪着黄鹤去,神sè中写满了焦急和憎恨。

    “你放心,我立即就去找他尸首。冰冰,你先将大哥带走!”黄鹤去回看了一眼山下,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为什么我要踢他下山?难道方才他的刀法,真的竟然令我在乎?

    黄鹤去的面颊上,突然流过一丝冷汗。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多事之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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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前一路惆怅,带着和琬进了明镜酒馆去,言微、涂步正在合力调酒,君前向他们介绍了和琬,再问他们建康最近几日发生的大事件,言微涂步立即哈哈大笑道:“香主离开几天,果真不知世事变迁啊!有件事情这几日街头巷尾传的是沸沸扬扬!”

    和琬奇道:“什么事?我要去追踪看看!”

    言微笑着将酒壶顿在温火上:“我看你是追踪不到了!十月初七,咱们建康首富叶连的次子叶文暄娶妻,这消息老早就传出去了,一直半信半疑着,嫁他的是当今皇帝的小妹,谈靖郡主!”

    “这我在黄天dàng都知道!不足为奇!”和琬采取了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

    “可是妙就妙在,婚礼前夜,新郎不见了!”言微把酒壶递给涂步,和琬惊呼:“他好大胆子!郡主怎么办?他一走,家里的责任都不要负了?如果说龙颜大怒……”

    君前摇摇头:“我估计叶文暄已经考虑到了这一切,才会坚定了自己要走的决心,把所有后顾之忧都计算在内了,虽然我不认识他,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个行事周全的人。”

    涂步听他们讨论完了,微笑道:“本来叶文暄的出走多多少少会对很多人产生些危害,特别是叶连和叶文暻,谁料到……婚礼当晚,才发现那个谈靖郡主早就不见了,轿子里的是个shì女!”

    和琬惊呼:“双方逃婚?!他二人好是厉害!”

    李君前蹙眉:“看来,受bī迫的婚姻还是不幸福,叶文暄和谈靖郡主到有些般配。”

    言微叙述完这件变故,问道:“对了,香主去黄天dàng,除了带回一个小妹妹之外,还有什么事?金国公主可擒拿了?”

    君前一脸凝重:“没有……这次不仅一无所获,还害了林胜南和盟主……胜南丢了,凤箫yín受了伤……”

    言微涂步齐道:“怎么回事?”

    听完李君前的叙述和揣测,言微忿忿道:“这些金狗好是狡猾,定是他们暗算了林少侠,害得盟主受了重伤,这些杀不尽的金狗!”

    “他们一干人已经到了建康,据说是以使团的身份到了秦府中去,带头人名叫黄鹤去,是金国南部第三,现今胜南要不在他的手里,要不就在另一个地方,要不,就没了……”

    空气一时凝滞住,言微涂步都明白林阡之于江湖的重要,有些伤感,和琬耐不住:“老大,要不咱们去探探秦府如何?或许还有线索呢?”

    中午,和琬李君前已经迫不及待,决心铤而走险赴秦府一次,两人轻功了得,在秦府中穿游自如,还未被人发现。

    和琬何许人也?早已探得秦府布局,画成草图,君前与之按图索骥,终于找到了秦府里面贵宾居住之所,上了屋顶揭开瓦片往下看,屋中空无一人,仅有些盔甲兵器,最显眼的不过是一把金刀而已,不由得大失所望,和琬沉不住气,正yù离去,李君前急忙将她按住,和琬一惊,规矩地伏在屋檐上,果真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

    进屋的一老一少,君前偷偷瞧了,老者是凤箫yín所述的“面相凶恶”,必是黄鹤去无疑了,而那少年,却是秦川宇。

    黄鹤去从进屋的一刻起便禁不住赞叹:“真是没有想到,秦少爷满腹经纶,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少爷不愧是林楚江的儿子……”

    李君前脸sè一变:秦川宇怎么可以和金人在一起?他会被金人影响!

    可是有何办法?他毕竟不光是林家的,也是秦家的,选择江湖的同时,拒绝不了官场!

    川宇却一如往常,没有对这评价有任何的触动:“在下只是喜好诗词而已,谈不上满腹经纶,更不会和是谁的儿子扯上关系,黄大人未免过奖了!”

    黄鹤去一愣,笑道:“看来,你对这江湖,的确有些许不满……”

    李君前满头冷汗,他哪里不知道,黄鹤去这是在试探,更是在进攻他抗金的意志,怂恿他脱离江湖!

    却见秦川宇端起酒壶,倒了满满的一酒杯,满溢之后,酒已由杯顶开始漫上,却没有一滴落在桌面上,水面清圆向上凸起,像要溢出却一直平衡着。

    秦川宇一笑:“我就像这杯中之酒,明明是可以溢出,却不得溢,终于可以流下痕迹的时候,也必须被限制在杯壁。江湖,一直限制着我的本性和本心。”

    李君前紧张地点头:秦川宇,你这么说就够了!不要说你对江湖失望,千万别说!

    黄鹤去端起酒杯,仔细欣赏了片刻:“可惜了,其实你和林阡两兄弟,各自代表了一个江湖,江湖里有了你们两人,才算是完整的江湖,那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吧……”

    他忽然狠狠将杯子往桌上一敲:“谁!?”

    屋顶二人大惊,只听门外响起一稚嫩声音:“少爷,小姐请您过去一叙!”

    川宇大声道:“让她等候片刻,我有事。”

    脚步声渐远,黄鹤去听她步声细腻,笑问:“是哪位姑娘?”

    “是一个shì女。”

    和琬róuróu眼睛开始走神,猛然间听得那黄鹤去说:“我那两位犯人还好吗?”

    和琬猛地一惊回神,李君前屏气凝神,气氛很是紧张,秦川宇道:“黄大人不必担忧,建康的监狱对于重犯,从来不会没有保障,现在老的那个还昏mí着,小的那个却一直清醒着,他脾气硬的很,你们动用了sī刑是不是?”

    黄鹤去一笑:“他现在也只能躺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你们对他,未免太过毒辣,这样做,教我两面为难。”秦川宇冷冷道。

    李君前听说他们对胜南动用sī刑,一阵揪心,黄鹤去哼了声:“谁让他活该?我好好的一个比武,他硬要来搅局!好在他是我们的目标之一……”

    君前和琬两人听到这里,又喜又急,恨不得立即告诉凤箫yí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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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时,秋雨开始不断。

    yín儿醒过来,裹了被子倚窗看外面天sè,天空中的颜sè特别漂亮,微蓝,且空明。yín儿呆呆地看着,心里一片荒芜,想及胜南,泪就不自觉地流下。

    满江红看她难受,想不出怎么安慰她好,便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子,一筹莫展,也独自一个凭栏看天。

    柳闻因冒雨从东面厢房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卷书:“满江红大哥,我买了一本周公解梦,昨天我做了个和林阡哥哥有关的梦,很不祥……可是这本书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所以说,林阡哥哥一定没事!”

    满江红一怔:“是啊,希望胜南吉人天相,我实在不想见到小师妹如此伤心的模样……”

    忽然间,李君前兴冲冲地冲进客栈后院里来:“他有消息了!他有消息了!”

    厢房门被yín儿一脚踢开:“他找到了?”

    君前看她仍旧一脸病态,有些难受,却抑制不住兴奋:“他在秦府里,被黄鹤去带了过去!”

    yín儿顿时舒展了眉头:“真的吗?是真的?!”上来抱住他右臂,闻因虽然没有她那般夸张,也是面lù喜sè:“那么,林阡哥哥他还好吗?”

    君前眉头蹙起:“不是很好……他被动了刑,只不过……”

    yín儿怒道:“动了刑?凭什么对他动刑?他们是金人,可以在宋国胡luàn抓人?!”

    君前按住她火气:“你先别冲动,他们抓人,可以有各种理由,而且,我看黄鹤去对秦川宇居心叵测,这段日子也许会引yòu他和我们为敌!”

    yín儿脸sè一变:“他敢!”

    李君前陡然见她一语尽皆杀气,根本不像平时的她,微微一惊,一时间语塞。

    yín儿狠狠道:“秦川宇的立场,不会那么不坚定,黄鹤去真是痴心妄想得很!”

    忽听沈延在门外的声音:“yín儿,昨天给你送药的小子,今天又来了!”

    yín儿一愣,昨日她刚至建康,一身伤病,晕厥在地之后,即刻有人送了伤寒的药材,尽皆名贵,沈延拒收不得,也不认识那个送药的小子,这时听说他又来了,全都把目光往屋外投去,门外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这不是崇力吗?”李君前在建康多年,也认识这个小子,是秦川宇的近shì。

    yín儿依稀也有些印象,奇道:“昨天是你来送药给我?”

    崇力稚嫩的脸上全是喜悦:“凤姐姐,我是代少爷来的!”

    yín儿一震,看他从身上卸下一大包药物来,那些药经过了层层包裹,崇力身上有点淋湿,但药物一点都没有沾上雨迹。yín儿轻声道:“这么大的雨,你一个小孩子家……”

    “凤姐姐别担心,我是坐马车来的,不湿。凤姐姐你看,这些全是好东西啊!”

    yín儿见他从包裹之中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尽是些珍奇药材,登时愣住:“这些……这些……”

    “这些都是少爷得知姑娘病了之后亲自挑选的药啊,姑娘要好好养病,少爷说了,凤姐姐还是适合活蹦luàn跳的,躺在g上肯定受不了。”

    yín儿脸上不由得一红:“你替我,谢谢你们家少爷。”

    崇力听话地一笑:“好,我先走了,少爷还等着我的回复呢!”说罢披上外衣,又迅速投入雨幕之中。

    沈延把药物收起来,叹了口气:“可惜了秦川宇,不知道我小师妹从不吃药的……”

    李君前疑道:“怎么?她从不喝药?”

    沈延点头苦笑:“也不知她是因为怕苦还是旁的原因,从来没有喝过药啊!”

    “那是当然,如果药喝多了,以后就会赖着药为生……”yín儿狡辩道。

    “害得闻因昨天煎药煎了许久,结果她不喝,只得喂马去了,那么多补药,结果整个马厩的马都喝不过来!还得分四次喝!”沈延笑道。

    “这样说来,秦川宇还是没有抓住你的喜好……”李君前略带深意地说。

    yín儿一怔,随即一笑:“我早就说过,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说的时候,忆起大师姐的话,突然有些底气不足,不知怎地,听说他亲自挑药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感觉在。

    沈延一笑:“yín儿当然不会和秦川宇有瓜葛,yín儿,你要记得师兄跟你讲过的,两个身份悬殊的人千万不要妄想在一起。”

    “知道了,又是你的‘门当户对’论。”凤箫yín笑着,止不住咳嗽。

    李君前察言观sè,知她精神依旧很差:“你先休息吧,没有药治,就好好睡一觉,我还有别的事情,该走了。”

    走到门口,李君前回过头来:“等病好了,一起去救他!”说罢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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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sè渐起,雨特别吓人,大得像要吞并这个世界。

    君前从客栈出来,看对面新的冲渑酒馆还在装潢,心道:胜南,放心好了,我会去救你,我们一定会救你!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胜南、yín儿虽然只是初交,却给他最熟悉的感觉,就如叶文暄、厉风行一样,虽未谋面,却像已经十分了解……

    手下去牵马,君前站在原地,仍然思考着和琬打听消息的真假,突地一个危险念头袭上心头:为什么前几天和琬去打听的时候,没有听说过一个少年?除了胜南中途逃走的可能外,会不会还有一个原因——黄鹤去故意引我们上钩?如果是,这次我们小秦淮如果要营救,会不会就中了他黄鹤去的圈套?利用官府来除去作luàn的反金组织,黄鹤去如果这么做,真的太绝了!

    看着漫天大雨,连君前这么健壮的体质都冷到颤抖:这真是个多事之秋……不久之后淮南还有一年一度的帮会比武,我们真的能决胜淮南吗?

    正想着,手下奔跑过来:“李香主,马儿不知吃了什么,全都拉了肚子,今天怕是走不了啦!”

    “全都泻肚子?怎么回事?”李君前一怔,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沈延走到客栈门口留他:“要不,今天君前兄在此住下?”

    君前摇摇头:“我怕来不及,今天我一定要去找和琬,沈兄可否借把伞与我?”

    沈延一拍脑袋:“对啊,还有伞可以用!”东凑西借才找了一把小够了的油伞,君前让那手下在此留宿了,接过雨伞,一头冲进了雨中。

    跑了一大段路,君前才后悔自己的决定。风很大,君前几乎无法支撑着伞的前进,只要稍一松劲,雨柱就迎面撞过来,冷风急雨猛冲狠刮着脸颊。凉飕飕的风从kù脚钻进去,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了酷寒的迹象。

    君前闯得几乎眼睛都睁不开来,却什么也不顾,只管朝前横冲直撞。蓦地,嘶一声很轻微,但紧接着倾盆雨从正上方直漏下来,伞不堪雨重,竟然被冲破!

    顷刻间,君前的头发就被雨淋湿,伞也即刻破得更厉害,四周是一片mí茫,雨水横向地喷洒过来,刚一睁眼,就有如置身汪洋泽国。雨似乎已经和世界达成了协议,融作了一体,整个人间,只剩下的,是风雨声。

    无奈之下,他只能息了伞,随便找了个屋檐躲了进去,还没有站稳脚,忽然一个身影飞快地从对面闪向同一个屋檐下。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惊此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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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身影甚是俏丽,应是个女子。

    君前被这突如其来的人一吓,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那身影可能也太急了一些,一头栽在李君前的怀中。她似乎也被吓着了,立刻往后退去。

    君前正yù道歉,那女子已经连连做出了道歉的动作:“对不起,对不起!”似是惊魂未定。

    一刹那间,他觉得这声音有些熟稔,同时那女子又上前一步,撩起她湿漉的长发,天啊!她是……

    李君前惊得脱口而出:“潇……潇湘姑娘……”

    那女子微微一惊:“您……您认得我?”

    声音还是一样的婉转动听,李君前顿时面红耳赤。

    潇湘站得更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喔,我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让阿烈脸上有惊讶表情的人,阿烈是我的保镖里面,最厉害的人物……”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透出一种天真与纯洁,李君前失了平时的稳重,一时说不出话,便如jī啄米似的点点头。

    潇湘微笑着:“再见是缘分啊,你叫什么?”君前只顾着点头,猛然才醒悟过来:“我,我叫李君前。”

    “李……君……前?”她小声念着,比划着,“是这样写么?”

    “是啊。”还好君前保持清醒,没忘记问她,“姑娘贵姓?”

    “我姓赵。”

    “赵潇湘……”他脸上火辣辣的,突然有些感jī上天,世上有这么多人,偏偏安排他和她在同一屋檐下躲雨,这要修多少个轮回才能遇见啊……

    潇湘和君前两人并排站着,看着漫天大雨,久久未有消退之意。潇湘叹道:“这场雨似乎难以消停呢,幸亏今日遇见了你,才不会一个人孤单地在陌生之地。对了,李大哥是哪里人?”

    君前规矩地回答:“我就是建康本地人,姑娘呢?我看姑娘似乎出身贵族,在姑娘面前,平日作威作福的苏大小姐也会像个丫鬟一样。”

    潇湘知他在讲当天的事,微微一笑:“我从临安来……”

    君前一惊:“姑娘是皇族?”

    潇湘摇摇头:“我哪里有那种运气呢?”“那也并非是运气,皇族之中伴君如伴虎,像公主之类,连自己的婚姻也无法选择,像谈靖郡主,强嫁给叶文暄,还有许多别的公主,被bī迫着和亲……”

    潇湘点头:“这次来建康,我就是为了参加郡主的婚礼,谁知道他们双方逃婚,白来了一场,今天也是,好容易一个人出来玩,又下起雨来,伞未带,身上全湿了。”

    寒暄了许久,路上也没有任何行人,眼看着天sè渐黑,君前为和琬之事着急得很,又不能在潇湘面前lù出神sè,世界渐渐的越缩越小,他和她在宁静的同一个屋檐下,虽然是初次邂逅,却给他的生命里带来不同的新鲜感觉:这样也好,请容许我先想想,争夺之外的事情……

    这时候,空旷的大街上响起车轮声,远处一位老大爷推着板车,艰难地往前挪动,他手里虽然撑着把伞,但握的太过吃力,风乍起,伞于风雨中飘摇,像马上就会被风吹走了。

    就在这当儿,大街上又响起一阵凌luàn的脚步声,许多人跑了过来,由远及近,声响愈发响亮,远远看着,就知道这群人是故意把每一脚都踩的这么重,路上污水四溅。他们没有撑伞,还敢如此大模大样地在雨里走,làngdàng若此,不是地痞流氓又是谁人?

    这群地痞们肆无忌惮地边走边找luàn作,踢翻了路上一切阻碍事物,彻底将方才这份宁静破坏,君前缓过神来,略带厌恶地看过去,潇湘姑娘似乎也有些惊诧,蹙眉往雨中看:流氓们很快赶上了老大爷,为首那个一脚踩在板车上:“老头子!要命的把车留下!”

    老大爷被吓坏了:“你们,你们想作什么?!”

    第二个少年哈哈大笑着上前来,lù出他恐怖的黄牙:“咱哥儿们没伞用,你把伞全部留下来!”

    老大爷愣住:“这些伞……我还要卖……”

    “卖什么卖!?我秦日丰要,你还不给?!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知道潇湘道是我的地盘?!”

    李君前听他这么讲,才发现他就是赫赫有名的秦二少,潇湘一愣:“怎么这人这样凶悍?”李君前有些愤怒:“这秦日丰仗着自己是秦家的少爷,一直都如此作威作福,无论教训多少次都改不了这本性!”

    那老大爷虽然畏惧,却本能地拼命护住他的板车:“大爷,大爷啊,小的要用这些伞养家糊口啊……”

    “养家糊口?你这些破伞卖得出去?”秦日丰猛地扯开一把伞,嘶一声伞立刻就破,老大爷一惊,一个趔趄,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伞从秦日丰手里夺过来:“你赔我的伞!赔我的伞!”

    “你欠揍!”秦日丰惹怒了,一个拳头随即抡到半空,潇湘惊呼一声,忽然身旁一凉,身边的那个男子倏一声如箭般穿入雨中,他速度奇快,秦日丰这一拳下去,老大爷定然身受重伤,可是这一拳还没打下去,迎面直接一只拳头绕过老大爷袭来,秦日丰只觉风力甚猛,未及回神,那一拳如闪电般猛地与自己拳头一击,秦日丰嗷的痛叫一声,拳头像冻僵一般,缩也缩不回去,整只手骨宛若散架崩裂,剧烈作痛,头一晕,险险倒下,他身后众流氓大惊,将他一把扶稳了:“大哥!”“大哥,怎样了?”

    秦日丰推开七手八脚,正yù发泄,看见站在面前的是李君前,顿时像斗败了的公jī,笑脸迎上来:“我道是谁那样好的拳法,原来是李爷……”

    君前哼了声:“潇湘道是你的地盘?你真是屡教不改,答应了一次又再犯一次!何时才是尽头?!”

    秦日丰杵在雨里:“李爷,饶了我这次吧,咱们和小秦淮一向关系不僵,一把伞而已,李爷也没伞,怎样?大家平分这好处如何?”君前一笑:“我可不想与你们同流合污,你,赔这老大爷伞钱!”

    秦日丰赔笑着:“李爷,何必撕破了脸呢?唉哟,这边这个小娘子是李爷的夫人吗?长得真是如huā似yù……”

    李君前看他戏谑潇湘,不由得更怒:“少废话,赔他!”

    秦日丰愠怒道:“李君前,你别不识好歹,仗着有点武功敢教训我!我是秦家的二少爷,是秦川宇的弟弟,秦川宇你认识吗?他回来了,你还敢教训我?!”见李君前不说话,秦日丰以为吓住了他,哈哈大笑着继续说:“潇湘道上的人都敬我畏我,我看你是江湖中人,不与你为难,你也别自不量力,惹máo了本少爷!”

    李君前冷冷一笑:“我若是怕你们这些地痞流氓,还配叫做江湖中人吗?”秦日丰脸sè一变,恼羞成怒,飞快地上前来yù揪住君前衣领拖他,君前何等身手,反手一把捉住他双手,轻轻一捏,秦日丰的手腕即刻要废,地痞们见老大被擒,纷纷上前来救,一拥而上,君前另一只手伸出去,毫不费力解决了六七个人的攻势,对方一个退下、个个遭殃,兵败如山倒,李君前冷笑着,几乎同时一手拖着秦日丰在雨中转圈打滚,秦日丰被雨jī得眼睛发胀,忍不住大哭小叫:“你们这群废物,不是说武功很好吗?咳咳……还是没用……李爷,饶了我吧,再也……不敢了……”

    李君前早料到他是这号人物,不放手继续惩治他,就在这时,左路忽然飞来一个黑衣人,那人的速度比这场雨更快,力道也抛弃了周围一切直接推向李君前。这一刹那的功夫,君前竟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有放开秦日丰,一掌迎向这黑衣人!

    对接一掌,方知来者不善!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疑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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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琬冒着大雨从秦府回来,身上衣服已然湿透,却止不住地喜悦,气喘吁吁道:“老大,这回肯定了,黄鹤去和冷冰冰谈到了林少侠,肯定是!”

    君前蹙眉:“你确信吗?他们今天谈到了林少侠,可是昨天谈到了么?前天呢?”

    和琬一愣:“对啊,昨日去打听的时候,好像是没有。”

    李君前小声道:“和琬,最近你千万不要再去秦府,黄鹤去反反复复,定是因为发现了你的存在,由你传假消息给我们。”

    “怎?怎么可能?我不信!他们没谈到,不代表没有啊。”和琬惊道。

    “信不信由不得你。你把这些天来得到的消息联系起来想想看,我怕所有的消息都有问题,甚至是:胜南在不在秦府!”

    和琬托腮:“那我还是不是百灵鸟啊,干脆叫百不灵算了!”

    君前噗哧一笑:“你听我的话,最近别再去秦府了,我会用别的方法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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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气终于转晴,yín儿睡到中午,精神已经大好,伤口也正在愈合中,起g后一直左顾右盼李君前的到来。

    沈延经过马厩的时候,太阳照的老高,老板娘跟马夫唠叨着什么,喋喋不休:“你怎么养马的?养的马全都泻肚子!咱们客人都耽误了行程!这个月的工钱你别想要了!”

    马夫被骂得畏畏缩缩,老板娘哼了哼:“限你一天之内,找出原因来,否则就赶你出去!”

    沈延不由得一愣,十几年前的一个寒冬时节,他记得同样的一句话曾经在他耳边不停地震dàng过——

    “限你一天之内,把活都给我干完,否则就赶你出去!”

    然后,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他和体弱多病的母亲被说话的女人推搡出了家门……

    母亲临死的时候,只有一句遗言,他永远记得,她流着眼泪,最后形如枯槁的模样:“延儿,两个身份悬殊的人终不能在一起啊……”

    一个他不愿意去回首的从前……

    忽然看见满江红端着药坛子大模大样地往马厩这边走,根本没管老板娘和马夫在吵什么,自顾自地喂马,沈延这才回过神来,呆滞地盯着他喂马,感觉有些别扭,特别别扭……对啊,他,喂马,所以,马泻肚子?

    他把事件串连起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老板娘停止训斥,好奇地瞪着满江红良久,等他喂完了药材,才猛地抓住他衣袖:“原来是你这小子下毒害马啊!好啊!当着我的面都敢毒我的马!走,见官去!”

    满江红吓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怎,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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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泻药?

    秦川宇为何要送自己泻药?

    他想害我?

    他为何要害我?

    yín儿的心骤然凉了半截。

    “盟主,也许这件事情,纯粹是巧合罢了。”柳闻因轻声安慰。

    “泻药这么重的分量,秦川宇真够毒辣!”沈延冷冷道。

    “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秦川宇才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况且是和他无冤无仇的凤箫yín。”柳五津面sè凝重,“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所以崇力才送了泻药来。”

    疑云笼罩在凤箫yín心头,久久不散,万一,万一金人真的得手了呢?那么,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怎么了?大家在讨论什么?”李君前的声音。

    凤箫yín一直就在等他,见他来了,当然什么都不管:“二大爷,你准备好劫狱了么?我伤势已经好了!”

    “你先别着急,和琬的情报有失误,我还需要重新去打听消息,凤箫yín,我希望你沉住气。”

    “你说什么?难道他不在秦府?”yín儿不由得变了脸sè。

    “不确定,因为黄鹤去发现了和琬去窃听,所以可能会放出假风声来,我会换下和琬,换武功高强的人去打听。但是你们放心,虽然不确定,但胜南在秦府的可能性很大,劫狱的准备一直就没有停。一旦确定,即刻营救!”李君前道。

    满江红点点头,奇道:“贺思远不是和秦川宇的关系很好吗?让她去确定看看!”

    李君前连连摇头:“思远自从入了小秦淮之后,官府的许多事情都是避开不谈,以免两面为难的。”

    凤箫yín也立即否决了这个提议,冷笑着:“秦川宇?他是敌是友?”

    李君前听出有些不对劲,猜出一些所以然来,却没有多说什么。

    “那君前你要加紧了。你们必须尽快查明他的下落,需要人手的话也只管开口,不论多少代价,他都必须救出来!”柳五津脸上的表情特别少见。

    李君前点点头:“你放心,柳前辈。还有,盟主,你如果要去打探消息我不拦你,但希望你不要冲动,顾好自己的安危。”

    凤箫yín点点头:“我明白……”

    正说着,江南喜冲冲地进了院子:“君前哥,听说今儿晚上秦淮河上会很热闹啊!”

    天sè深红,夕阳的sè彩反常的鲜yàn。

    江西八怪、小秦淮、柳五津父女无一例外,准备去参与晚上秦淮河的盛事,都只有一个原因,秦川宇。

    是到解决一切怀疑的时候了,林胜南在不在秦府,秦川宇入不入江湖……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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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降临。

    君前和江南两人包了一艘小艇,摇到huā船之中浏览风景。

    这时候的秦淮河上果如江南所言,热闹非凡,桨声灯影,脂粉腻流,各船之中,歌女们围着huā桌动情地唱着夜曲,各种曲调充斥耳中,俗雅自知。

    柳五津带着闻因包了另一艘huā船,弥补初次来的不足,江西八怪也分别hún杂在huā船四周,各自打了招呼,君前没看见一贯喜欢凑热闹的yín儿,有些奇怪,转念一想:也许盟主是为了救胜南,所以正养精蓄锐着呢。

    不一会儿,秦淮河上便是一片嘈杂,不用说就知道是谁的出现改变了局面。

    秦川宇——他们之所以来此,正是为了看看,他是以一人之力粉碎了黄鹤去的分裂yīn谋呢,还是势单力孤不堪负荷……

    歌女们全部一哄而散,往远岸处招手,五津没办法,叹了口气:“又只唱一半!每次都这样!”

    闻因笑着,只看见身旁女子们抢先恐后地站起、差点将船挤翻的大动作,感觉自己和周围的所有船只都在不停地摇动luàn晃:“原来传言不错,全建康的女子们,见到他秦川宇,都会发烧,不,发疯。”

    柳五津一愣,笑道:“想当年,你爹我,也是一样的啊……”

    “爹你扯谎,我才不信。”闻因笑说。

    恰在此时身边响起的是一阵悠扬琴声,五津偱声而去,看见对面灯火萧条处那个一直未停止弹琴的白衣女子,她和旁人不一样,没有抬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琴声里。

    他不由得很好奇:“姑娘为何独自坐着?姑娘不喜欢秦川宇吗?”

    那女子一边弹琴一边叹息:“我已经死心啦。说我丑吧,大家公认我是建康城里、秦淮河畔最美的女子,说我蠢吧,我琴棋书画样样皆精,为什么他偏偏看不上我……”

    五津一愣,那女子继续拨动琴弦:“我投着他的喜好,他若爱诗词歌赋,我便去博览群书,他若是愤世嫉俗,那我便也学阮籍猖狂。可是,他木人石心……也罢,也罢!往事随风去吧……”

    五津听那句“往事随风去吧”,叹了口气:“有情人难成眷属啊……”

    那女子冷冷一笑:“一厢情愿而已。”继续弹奏。

    五津细细听去,这琴声细腻柔和,却哀怨地令人断肠,就宛如一朵被人采摘,却还留在原枝上,似凋未落的huā一般,残败,又凄美,眼前这弹琴女子正是秦淮河鼎鼎大名的歌姬陈沦,也许她真的已经沉沦,又或许,这地位,本就无可奈何。

    秦川宇、黄鹤去乘坐的小船并不起眼,然而还是吸引了所有的关注。

    这搭配很不协调,一个是金人,一个是原先的武林领袖。

    其实,黄鹤去不是自己原先所想要拉着他脱离江湖,反而是要引他入江湖,从而唤醒他对饮恨刀的争夺意念?

    李君前越来越不敢想,假如黄鹤去真有那个能力的话……

    琴声既止,秦川宇撩起长衫,重新坐了个位置:“黄大人所说的,完整的江湖,就是这一类的江湖?”

    黄鹤去轻笑着:“武林里的女子,多少也有这般的容貌啊,想当年的云蓝、yù紫烟、胡水灵,哪一个不是yàn压群芳?所谓英雄难过的,也正是美人关……”

    “这样的‘完整江湖’,还不如不去闯dàng了。”秦川宇的话,还是逆着黄鹤去的意思。

    黄鹤去一怔,开始懂了,秦川宇对自己的计划心知肚明得很!

    只能小声道:“你放心,今天晚上,定会有江湖人士来,搞不好,就在你我身旁。”

    川宇一笑:“好,那我就好好地等着。”

    

    河间又划来一只小船,船上的红衣女人惯常的浓妆yàn抹,抱着琵琶,等船近了,站起身来:“秦少爷要听琵琶吗?”

    川宇转头往船群中看,没有见到想看见的身影:“陈姑娘呢?让她过来。”

    那女子一愣,笑道:“秦少爷喜欢听琵琶,小女子付红就是凭那个出道的,少爷想听哪一首?”

    “《十面埋伏》。”

    四境俱寂,付红立即转轴拨弦,不一刻,已紧势微漾,悄现作战之息,沈延本自微笑聆听着,忽地听得一弦崩然而断,猛一抬头,才发现打断这乐声的,是秦川宇。

    他一手控紧了形势,冷sè道:“你的心不在上面,不要糟蹋它。让陈沦过来!”

    付红灰溜溜地起身来,身后响起一大片女子的笑声。

    陈沦摇船到秦川宇身旁,当即黯然消魂,没有即刻弹奏琵琶,而是轻声道:“我听旁人说,秦少爷形容陈沦是脂粉气重的俗世女子,是不是?”

    她紧紧凝视着川宇的眼,川宇微微一笑:“陈沦姑娘天资聪颖,怎么也悟不出这话的道理?俗世虽是淤泥,也有出淤泥而不染之莲,姑娘虽然在烟huā之地久了,沾了某些女子的脂粉气,却总不是那类的女子。”

    被灯火染亮的夜里,陈沦的脸尤其出众,她的美貌脱颖而出宛若莲huā。

    她听得这句,噗哧一笑,近处的都知道他讽的是谁,继续哄笑,付红已经不知躲到了哪里。

    须臾,沈延身体一震,这次的十面埋伏,当真与方才的有天壤之别。

    除了那紧张的气氛,还有从鬼祟过渡到揪心的自然。

    不知几时起,众人心弦紧扣,都不自觉地开始留意周身情景,连秋毫也不肯放过,生怕被什么暗算了,四下有如虫蚁作祟、鼠狼窥动。

    乐细碎。

    其突断,故而心停,其重现,于是心悸,其哑而心枯,其平而心沉,其涨落起伏间,闻者尽数变sè忐忑,屏气凝息。

    四面寒,意境出,此刻有如身临战地,被困垓下,乐之内外,皆呈埋伏之感、包围之势、攻陷之态。漫天铺地,由声作武器,再低沉都惊魂,再微弱也侵心。

    船滞,河面随乐动dàng出些许不安的涟漪,在灯影之下忽而墨绿忽而浅灰。

    无声之时,弦最紧,防备最空,正是山雨yù来之前的满楼风,而在那短促寂静过后爆发出的,叫做威胁。

    刀剑埋,杀意伏,声声切,道江湖险恶,一bō之下,另有巨làng,暗处静水,流深至远。

    每一击,每一奏,每一断,每一拨,前后似相承似相容又似相抵,容不得半刻喘息。川宇听过这曲子不知多少回了,在最想要缓和心情的同时,心却再度被抓紧,刚一入那氛围,又随流坠至更深的一层,一步步地错位和降落。

    他知道,他就算不再风口làng尖了,也还是会遭遇十面埋伏。

    那么我和你林阡,是相承相容还是相抵?就如同这乐声一般,开始周旋我们这一生吗?

    而听到此时略带胡luàn的节奏,黄鹤去的内心里却隐隐有种莫名烦躁,对,这曲子逐渐变得尤其漫长,越来越不成调,越来越呕哑,像在撕扯着什么,陈沦不顾一切沉浸在那最后的嘈杂之中,旁人也都在折服赞叹抑或低眉细听,唯独黄鹤去,一时间觉得厌烦狂luàn,想阻止她继续弹下去,却苦于想打断却无法打断,更不知从何处去阻碍!

    突然间空中划过一丝短暂弦音。

    这弦音突然溜进陈沦琵琶声里,是瞬间的事情,谁也没有察觉。

    可是清晰悦耳,似乎在每人耳朵边都极速地擦过去了。

    这显然也是一只琵琶的声音,从出现到侵入再到覆盖陈沦琵琶的短暂时间里,未作停留,猛地撇开陈沦、如同白虹贯日般直刺秦川宇!

    太突然,谁都始料未及。

    陈沦眼前一亮,不及惊呼,那琵琶已经到了秦川宇身前,疾若流星,美如蝴蝶,而川宇在所有人之中,显然是第一个出刀的。

    绝漠刀还在鞘中,黄鹤去习惯性地想要抵挡偷袭,却被川宇那一刀提醒,他身边这个,是饮恨刀曾经的主人,用不着他救!

    那琵琶被砍留在半空,想再进一寸,却终究无力,瞬间功夫,陈沦在飓风之侧都忘了停下弹曲,脸sè惨白,失声道:“秦……秦少爷……”

    秦淮河上,骤然鸦雀无声。

    对手的武器潜入方才十面埋伏的节奏,突行至此,若是平常稀松的武功,早已被偷袭成功。

    冷寂之中,只见一簇白影轻轻落在船头。

    看见这琵琶、这身打扮、这样的身影,黄鹤去下意识地就问出一句:“李素云?”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情之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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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的清晨,起g经过过道,再回味昨夜的死战,才真正有了一丝凶险的感受,后知后觉,方心有余悸。

    冬风平地起,满园huā木尽凋残。

    突如其来的一次死亡侵袭过后的这时候,再说轻生死,恐怕也是自我安慰了。

    阿财递来一件外衣:“少爷,夫人让你添一件衣。”

    川宇回过神来,恰能看见转角huā园里yù紫烟的身影,迟疑了一忽,还是添上了。

    yù紫烟转过头来,轻轻一笑:“还在生娘的气?”

    秦川宇摇摇头:“那一天我只是满心的抑郁,无处可发,才会对娘不敬。”

    yù紫烟一怔:“其实……这些事,真的只能怪娘,年轻的时候太任性,动辄赌气,一走了之,否则,现今的江湖,哪里可能是这副模样……”

    川宇坐在她身旁:“娘是如何爱上了爹?”

    紫烟微笑着看着他,她喜欢他脸上dàng漾笑容的时候,那样最像楚江:“娘最早见到他的时候,才七岁罢了,他十七岁,是耿京元帅身边武艺最高强的少年英雄,当时只是崇敬他,和崇敬耿京元帅一样。那时候关于江山刀剑缘的传闻已经有了,他和云蓝,真是一对璧人,可是谁也料不到,义军会那么早全军覆没……”

    “泰安义军的覆没,只是龙蛇hún杂、人各有志的悲剧……”秦川宇轻声评判,“娘自此也离开了泰安?”

    “是,就这么只过了十年,你爹便在川蜀结交了一群绿林好汉,一起组建了短刀谷义军,娘没有想到,第二次再见他,就再没有动过离开他的念头,娘那个时候,明知是错,也要爱下去,他在娘心里,不仅是个侠客,更是个英雄,我只是想分担,一个英雄心里的孤单。”

    川宇一愣,听她续道:“就在局势最动dàng的时候,云蓝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你爹,你爹一直候了她两年,没有任何音讯,还在那个时候,为了救萱萱,中了金人的毒箭,需要一个女子和他成亲才能解毒。看他昏mí的样子,我没有控制我自己,我主动提出了……”

    川宇脸sè苍白:“娘,竟然……”

    yù紫烟一笑:“娘幸运地没有死,还和他成了夫妻……川宇,娘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有了你和你哥哥,娘却错了,真的错了,带着你们离开短刀谷,还丢了他……川宇,爹娘不该bī迫你替代他,更不该在他出现之后就把饮恨刀给他,可是,娘真的没有偏心过,至少,现在连他一面,娘也没有见过!如果你和自己的亲生骨ròu许久未见,你也会和娘一样的心情,毕竟娘是这世上最对不起他的一个。”

    川宇淡淡一笑:“我从来没有怪过娘偏心,我只是想让娘有两个杰出的儿子罢了,我想看看,爹的一生,谁更适合去延续……”

    yù紫烟一愣:“你昨夜已经见到了,江湖凶险,每一刻都可能会丧失了性命……”

    “人生于世,不就是求这般的收场?过了这么多年,我早已知道江湖的模样,从来没有后悔过。”

    yù紫烟一震:“你,难道你想要入江湖?!”

    川宇冷笑:“我又何必去找寻江湖?”

    她明白,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清楚自己的定位,该在江湖之外,也明明白白地表示,他将参与这场周旋。

    紫烟还想说些什么,却看见贺思远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掩饰着笑了笑:“川宇,思远来看望你了。”

    贺思远走上前来,向yù紫烟请了安,立刻关切询问:“堂兄,昨夜遇袭你可受了伤?”

    “完好无缺……就是没有睡好。”

    贺思远看见他精神的确不佳,哼了一声:“我就说,应该把那些只会聒噪的女人们关在秦府门外面,三更半夜还那么喧哗,究竟会不会关心人!?”围着他转了一圈,脸sè才好转:“嗯,果然是完好无缺,那个要伤你的人是宇文白是吧,差点儿就要成为建康人民的公敌了。”

    川宇一笑:“哪里有那么严重?”

    贺思远有意无意地转过脸去,突然发现一旁站着的阿财正在偷看她,估计自己上次的香囊计划开始有了起sè,心里暗自得意着,满脸笑容地挽着紫烟和川宇的手臂进屋去。

    阿财在门外无聊地搓手晒太阳,一边又不自觉地往屋里面看,闲着便坐下身来,掏出贺思远所赠锦囊,仔细地端详、抚mo,想起当年思远踢门抢药的情景,至今还点滴在心头,还有那日她和江南嬉闹的时候,无意吐lù了心事,她真是个明快的女子,说爱就是爱,毫不掩饰——可是这香囊,真的搭配这服sè吗?

    闭上眼睛,陶醉,想她生气跺脚时的可爱,想她赋诗填词时的随意,想她为人处世的放纵,可是想着想着,心便一凉,她是建康城闻名的文武双全、风liu才女,而他,只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忽听有人啊了一声,阿财赶紧把锦囊塞起来,回头看,是秦家的三少爷,怯懦胆小的秦天,他平时除了读书写字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事情,不和人随意地说话,即便有事要讲,也要考虑半天才羞赧地开口。

    “你……能不能……上四杯茶水来?”

    阿财笑道:“是,三少爷。”说罢要走,才发现锦囊未塞好,啪一声从身上掉下来。

    还没来得及去拾,秦天咦了一声捡起:“你也有这个……”

    阿财应了一声,秦日丰从秦天身后出现,接过秦天手里的香囊:“手工虽然粗糙,还满漂亮的……怎么,弟弟你喜欢?”

    秦天一脸无邪地点头。

    秦日丰二话不说,帮他夺过来:“好了,阿财,就直接给了三少爷吧!”

    秦天欣喜地接过,正要塞在怀里,阿财几乎本能地去抢回来,秦天没防备,还未定神,香囊已失,惊得直盯着他:“你……你……”

    阿财恭道:“两位少爷,这只香囊对小的很重要。小的……”

    秦日丰勃然大怒:“哪里容得了你作主?拿过来!”

    阿财显然是用命护住的:“真的……很重要……”

    秦日丰骂道:“重要个屁,你妈绣的吧?让她再绣一个!”说罢又要来争,阿财立即转过身去躲:“这……这不是……这不是……”秦日丰咦了一声:“大哥的仆人还真是有个性,居然敢逆着老子我!我秦日丰要的东西,从来没人敢不给!”“这……这是思远小姐送的,小的不能随便送人!”

    秦日丰骤然停下攻击,惊异地拽着他:“你说什么?她……送你这小小仆人?!”秦日丰诧异地回头看秦天,秦天面如死灰,表情与瞬间之前落差好大。

    “思远从来没有送给我这么好看的香囊……思远从来没有送给我这么好看的香囊……”秦天反复地念叨着这一句,仿佛来这世上,只为了讲一句话。

    蓦地,却听秦天狂吼一声,一脚往阿财身上踹,秦日丰从未见过弟弟如此暴怒,只一脚,用力甚猛,直踢进阿财腰坎里,阿财虽是仆人,在秦川宇手下几时受过这般虐待,还没nòng清怎么回事,已经被他踹翻了过去,根本无法直身,秦天满面的泪水:“思远从来没有送给我这么好看的香囊……”

    秦天彻底luàn了,狠狠地对阿财施以拳脚,边吼啸边愤怒地哭,样子甚是吓人,秦日丰被他唬住,不知该做什么,怎么成了别人斗殴、自己旁观……

    阿财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任由别人打,啊地大叫一声抱起秦天的头就和自己磕碰,秦天边忍痛边嚎叫,还一边用自己吃nǎi的力气与阿财相抵,两人一齐往一边倾,扭打着“扑嗵”一声就栽进了旁边河水之中,两人到了水中还不罢休,依旧扭打纠缠,僵持着企图把对方摁进水里去,不多时已经有不少人赶来,纷纷指手画脚:“两个人掉进河里去啦!”“是谁啊?还在打架?”“好像是阿财啊……”“那,那,那不是三少爷吗?!”

    秦川宇、贺思远闻讯赶来,阿财、秦天已经湿漉漉地上了岸,秦天手足luàn舞,口中含糊着不知在讲什么,秦日丰这当儿怒气冲天,指着阿财的鼻子怒骂,几生可用的脏话全部用尽,唾沫横飞,肆无忌惮:“你怕了吧?下等仆人,敢跟我们斗!你(他)妈的找死!……”

    “够了!”秦川宇一发话,秦日丰赶忙停嘴,咳嗽着走到一边去:“大哥……”

    川宇走上前来把瘫倒在地的秦天一把拖起来,看他神志不清,冷冷训斥:“你什么时候竟然也学会了打架?!”

    可是,秦天这时候只懂得痴痴地朝天看,目光呆滞。

    秦日丰哼了声:“贺思远,香囊的事情,我希望你好好的解释!”

    川宇思远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思远走到秦天身旁去,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算了吧,去换件衣服,好不好?”

    秦天掩面躺地,不肯动弹。

    “把他抬下去。”川宇叹了口气,“阿财,你也去换件衣。待会来见我。”见风bō平,他不想留在闹剧里,独自一个人先走了。

    贺思远转过身来,看见阿财手里还攥着自己送他的香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刚yù言,却听得阿财说了一句:“思远小姐,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个仆人。”

    那时刻,她实在也没有什么好说好安慰,只得目送他背影远去。

    围观众人或许是被秦日丰瞪走的,一哄而散,尉迟雪不知何时来到这池塘边上,也听到了阿财的叹息,挽住思远的臂:“思远妹妹据说和天儿已经有了婚约?”

    “我不喜欢他,断然不会嫁他!”思远狠狠地说。

    “可惜阿财的身份低了些,不然相貌上真的很般配。”尉迟雪轻声说。

    贺思远瞥了她一眼:“堂嫂的想法未免过于保守了些。堂嫂和堂兄幸福吗?我不想重蹈覆辙。”说罢就走。

    尉迟雪像被浇了一身凉水,呆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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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跟着秦川宇回房去,秦日丰也不愿再提方才不愉快的事情,坐在凳上呷茶扯话:“明晚上苏家要请戏班子,咱们也应邀去看。怎样?大哥去不去?”

    川宇点头:“看戏也好,正好对黄大人尽地主之谊。”

    贺思远一震:原来明晚上秦府没人……

    秦日丰看见阿财换了衣服进屋,存心找茬,大声道:“水凉了,重新添水!”阿财放下手中活,来奉茶,秦日丰哈了一声:“怎么?大哥缺人手?你这仆人,手脏不脏,搬椅子不洗洗手就来奉茶!”

    贺思远要发作,川宇一把拉住她,阿财不理睬,秦日丰就愈加要嘲讽:“你怎么换了衣服还这么丑?下人终是下人……去搬椅子去!”

    贺思远想起方才阿财失望至极的话,明白他心里的酸苦,此时见他头也不抬、忍气吞声地回头搬椅子,芳心所绊,险险掉泪。

    秦日丰得尝所愿:“他也只配搬椅子!”川宇一笑:“话说起来,这椅子是秦府上下最珍贵的一件宝物,祖传下来,我看秦府上下只有阿财一个人能够搬得动。”

    贺思远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接过话尾来:“是吗?我最崇拜那些大力士了,日丰哥哥,我相信你不会连搬椅子也不配的,是不是?”

    秦日丰哼了哼:“这有何难?”

    站起身来,一把推开阿财:“我让你看看,真正搬椅子的方式!”他看那石凳小巧玲珑,轻笑着随意去拨nòng,一上手就觉得不对劲,那凳子像牢牢粘在地面一般,无论怎么用力,都毫无用处,继续发力,咬紧牙关,无济于事……

    他额上渐渐渗出冷汗来,头几乎埋在了那石凳之内,忽地手一滑,像被石凳给耍了,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下巴上竟是泥巴,好像哪里还碰伤了,又痛又痒,难道那小小仆人,真的搬得起如斯重物?!

    可是,阿财轻轻抬起石凳的方式,当真有如不费吹灰之力,他从前也见过,所以才被误导,以为这椅子很轻很轻!——原来这仆人,还真的是有一技之长,力大如此,相貌堂堂,难得思远要抛弃三弟来勾引他!

    “见识过了么?真正搬椅子的方式?”贺思远解了气,笑yínyín地看着秦日丰。

    “搬椅子?难道你要嫁一个搬椅子的?”秦日丰冷笑。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关你的事!”贺思远语气冷硬。

    阿财搬着石凳越走越远,有些事情由不得他,他不得不把心里的念头藏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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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万籁俱寂。

    yín儿看四面无人跟随,悄悄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大师姐正抱剑等候着她,四周围都很暗,所以显得特别的安静。

    “真的是师父拿走了我的剑?她为何要偷走我的剑?”yín儿夺回属于自己的yù剑,又生气又不解。

    大师姐略带担心地看着她:“师父说,你做错了,所以惩罚你。”

    “我,做错了?”yín儿一愕。

    “关于饮恨刀,关于林阡林陌,你从云雾山开始,就不应该。”

    yín儿mí惘道:“可是在云雾山的时候,把胜南救出来之后,师父明明夸我做的很好。大姐你忘了?”

    “那是你第一次尝试要追寻新的事情,师父她除了鼓励你还能说什么,但是你做错了,就该回头,不可以越陷越深,听师父的话,好不好?”

    yín儿摇头:“不,师父没有权利这么做。”

    大师姐叹了口气:“师父让我来告诉你,她也和你一样,喜欢过两个人,以为后来喜欢上的人会彻底覆盖掉她对前一个人的爱,可是没有,当前者转过头来的时候,还是会心软,还是会去爱……”

    yín儿泪流满面:“可是,秦川宇他没有回头,他下泻药害我,他想害我……”

    大师姐一愣,冷冷一笑:“你还真是幼稚得紧。依我说,你就该去秦府看看,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姐不说我也要去。”yín儿擦干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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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夤夜时分。

    秦府高墙上忽然映出一条瘦长的影子。

    那只影子轻快地在瓦片上滑过。

    熟悉地绕过几道弯,几处角,却突然,停在半路。

    他正前方也是个黑影,挡在他面前。这黑衣人似乎一直守在此处。

    一阵yīn风掀过,黑衣人浅笑着发话:“师妹,你好。”

    影子揭下面纱来:“师兄,许久不见了。”

    黄鹤去,yù紫烟。

    “来贵府这么久,夫人都没有和在下接触过,在下还以为,夫人身份高贵了,就不念旧情了。”

    yù紫烟没有心情和他叙旧:“师兄如果还当有我这个师妹,就不应该带川宇走上歧路。”

    “歧路?哈哈哈哈。”黄鹤去笑道,“你认为江湖和官场,哪个更污浊?”

    yù紫烟一笑:“你自己的行为不就证明了这一点?你为何要拖川宇下水?!”

    “没有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注定了逃不掉!”黄鹤去恶狠狠地说。

    “可是,现在的江湖和从前不一样……”yù紫烟语气骤然变软。

    “正是因为不一样,我才很期待,他的作用究竟有多大。紫烟,我很欣赏他。”

    yù紫烟冷冷道:“那么,你一定要yòu引他?!”

    黄鹤去哼了声,听出她的不客气:“当然!”

    yù紫烟冷笑:“如果我不同意呢!”抽剑而出:“师兄先过我这一关再说!”

    黄鹤去一怔,yù紫烟已经刷一剑刺来,黄鹤去躲闪不及,面不改sè,飞速掀起披风去挡,只听嘶一声响,剑已破披风而入,黄鹤去大惊,伸出双指夹住yù紫烟yù进宝剑,yù紫烟一笑很满意这僵持,黄鹤去未出绝漠刀,对付yù紫烟还是有些留情,察觉到她的心理,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斥她:“你迂腐!”

    yù紫烟冷笑,剑又上前一分,黄鹤去横tuǐ急扫,反守为攻,yù紫烟撤剑先退,却锲而不舍,重进一剑,她清楚他师兄的凶狠,只要他绝漠刀一出,自己的剑法再卓绝,也会被抓尽了弱点,所以只有趁他拔刀之前先行得手:“不知谁比谁更迂腐!为了个大将军的名号,背叛义军,背叛师门,背叛国家!”

    蓦地眼前雪亮,来不及闪让,绝漠刀出鞘:“你对这国家还有什么希冀?你真是蠢!”

    一刀迎向yù紫烟兵刃,她的缺漏一览无余。

    yù紫烟脸sè登时改变:“这就是你跟楚江最大的区别,他始终都在走一条路!”

    一边负隅顽抗,一边等候黄鹤去的回应,却见他脸上lù出嘲讽的笑意:“秦夫人,我现在在你家做客,也无法伤害你,你好自为之,你已经不是林夫人了!”

    yù紫烟的脸刹时惨白,黄鹤去回刀入鞘,结束得好是迅捷,yù紫烟却不肯罢休,又一剑袭向他脖颈要害,黄鹤去面sè一沉,绕过剑去,伸手一把捏住她脖子,yù紫烟像当时的傅千秋一样,根本无力反抗,他轻声地,却令她无法辩驳地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既然你当初嫁给了林楚江,你就没有办法左右你两个儿子的命运!川宇和林阡,都在江湖上mō爬滚打了十几年,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你那个儿子!?”

    yù紫烟瞬间惊愕,噙泪问:“你知道……他在哪里?”

    黄鹤去叹了口气:“他现在是我们很重要的囚犯。”

    紫烟的呼吸开始急促:“囚犯?你们抓了他?”

    黄鹤去松开手:“你放心,只要你不chā手,最后我不会杀了他。对你而言,牺牲小儿子的仕途来救大儿子的性命,孰轻孰重,自己掂量掂量。”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血.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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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鹤去说完旋即走了,留下那件已破的黑sè披风,yù紫烟滞立着,一动不动,风的另一端,似乎在唱着多年以前的歌,声音很悠扬,也很凄美……

    六岁那年,于山东益都初入师门,还记得当时师父和颜悦sè地领着她与众位师兄见面的情景,黄鹤去最初的容貌定格在脑中,是十五岁,英俊的面容,魁梧的身材,端的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还没有现在这般,历经风雨之后的凶残。

    日子就这么一飞而逝,鹤去留给她最难受的记忆,莫过于曾经,他说过的一句话:“紫烟,师兄真的很想做一个大将军,不然对不起这么好的武功。”

    “是,志当存高远!”白鹭飞惊喜地接过这一句。

    “那好,咱们一同去泰安,参加义军去,当大将军!”易迈山扛了剑进屋,欣喜地参与这样的话题。

    志同道合的三兄弟,又哪里能意识到,将来他们会走上殊途。

    一离开,就是多少年,就是在泰安,初次见到林楚江,七岁初遇,十七岁深爱,二十六岁嫁给他,其实早就听说过他的一切,战火威胁的年月,甚至都梦着与他的那一场风huā雪月……

    她一直紧紧追随着她爱的人,可是师兄没有,她永远记得,那个她一直敬仰的师兄会降金,尽管他身上背负血仇……她也不能劝阻他……

    于是她宁愿一生不安全,追随楚江。

    雪huā又纷纷扬扬降落下来,一片冰雪的世界,湮没了多少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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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在地上,瞬即融化。

    黄鹤去踩着雪往秦川宇的住处急匆匆地走,以致于发出很重的脚步声,四静一片,雪huā在独自记录着一切yīn谋。

    不多时,又一条黑影倒映在雪水之上,压着黄鹤去的脚步去了。

    她的脚步向来轻便,黄鹤去并未察觉。

    可是,控制不住急促的呼吸。她没有遮掩身份,简单的一袭黑衣。

    刚刚的那一幕,她一直躲在鹤去和紫烟的远处,听说了鹤去紫烟所有的话:

    “他现在是我们很重要的一个囚犯。”

    “囚犯?你们抓了他?”

    对!没有听错!林胜南被抓住的消息,是真的!

    她,自是凤箫yín无疑。

    她眼中迸发出仇恨的目光:黄鹤去,你死期到了!

    与此同时,雪地里又晃过一条很轻捷的影子,未在雪上留下任何一条痕迹。

    黄鹤去进屋之后,这两位夜行者已经分别伏在了屋顶两侧,许是紧张,许是轻功卓绝,竟然谁也没有发现谁。

    yín儿平息了怒火,平静地揭了片瓦,同时对面那位夜行者也揭开一片,两人均是一动不动,任雪打在身上。

    川宇品了一杯热茶:“你究竟要将他折磨到什么时候?”

    黄鹤去一愣,坐下身来:“他醒了吗?”

    “你们真是毒辣,在建康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害他。”

    yín儿揪紧了呼吸,她还是很希望秦川宇站在他们这一边啊,可是从他的话语里,哪里听出他的立场!?

    黄鹤去继续发话:“不将他折磨得遍体鳞伤、半死不活,我怎么去威胁小秦淮,怎么去威胁他们武林前五十?他醒了也好,我会继续用刑。”

    川宇没有说一句,可是气氛正自紧张,屋顶上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凤箫yín还没有搞清楚是不是自己所发,屋中已是剑拔弩张——黄鹤去腾空而起,破瓦而出,挥刀直砍!

    yín儿正yù闪让,却发现黄鹤去所砍之处,一个轻巧的白影突跃而起,灵便如飞燕,依稀是女子。

    刚yù舒口气,突然yín儿自己就也惊呼一声——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最熟悉的——宇文白!

    她跃起之后迅即抽出武器直接对准了黄鹤去,黄鹤去破瓦溅得满身的雪根本无暇抖落,不管那绝漠刀上是否早被大雪盖满,极速去拦挡,宇文白双眼里写满了恨意,誓不后退,旁观的时候,就能觉察到这场恶战的发动和牵制全在于她!

    不知怎地,听他们交锋jī烈,yín儿只觉xiōng闷气短,一阵窒息。

    黄鹤去冷冷的:“你两次三番来刺杀我,别以为每次都能侥幸逃过去!”

    宇文白哼了声:“只要我留口气在,定会找机会和你拼命!”

    yín儿心里好是纳闷:奇怪了,宇文姑娘为什么要和黄鹤去作对?真是奇怪得紧。

    继续伏在瓦片之后,看见秦川宇也出了房门,抱刀隔岸观火,心里起伏不定:他对胜南,真的是袖手旁观吗……

    然而哪里有yín儿走神的机会,她想不到,会在最无防备的时候,听到黄鹤去这样一句冷笑:

    “也对啊,你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你大哥的死,睡不着就晚上出来溜达,找些事情做。”

    宇文白刹时噙满泪水,她不允许他这么邪恶下去:“你住嘴!”她的武器本来是以柔克刚,可是融入这漫无边的仇恨,怎可能还轻柔,此时此刻,仍旧是拼尽了气力,招式之中,独见疯狂,似要将对手歼灭!

    雪,无情地落在凤箫yín身上,她好想叫,可是怎么也叫不出——她不敢相信,怎么也不敢相信啊!喉头里有千万句话梗塞着,她真的受不了这样的疼痛,但是她必须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泪水决堤,手也一直在颤抖,抽搐——宇文白的大哥还会是谁?洪瀚抒!洪瀚抒!他……他……他死了?死……不可能,不可能……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宇文白如此拼命!

    黄鹤去在败退?yín儿看不清,也不想看清,眼前逐渐模糊,泪水继续充斥……她的脑袋里一片húnluàn——洪瀚抒,上次见到他,她还和他冷战至反目成仇,她和他还没和好呢……

    黄鹤去似乎在刻意让宇文白,边退边道:“李素云和洪兴是什么关系?你跟洪瀚抒又是什么关系?”

    “他死了,大哥死了,我也不会苟活下去……”文白喃喃自语着,招式骤然由猛烈转成无力。刹那间,黄鹤去脸sè变得狞青,一瞬间的变脸,yín儿看得清清楚楚,眼见他要下杀手伤宇文白,yín儿不知是不是本能,从屋顶上飞跃下去,同时将她的yù剑掷入战局,黄鹤去刀至中途,为剑所阻,急掣回去。宇文白如同从梦境中醒来,哽咽着,呆滞地望着黄鹤去、秦川宇,还有刚刚落在地上的助她一臂之力的女子,凤箫yín。

    她比宇文白出现要突然得多,也更出乎意料,黄鹤去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微笑道:“原来是盟主到了!”

    川宇不知为何,当时竟然是心中一震,这份感觉,与从前他见到她时候不同。他不知这是紧张,还是担忧。

    宇文白好像不认识她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显然是被黄鹤去伤得太深,刺得太痛。

    yín儿失去了以往的冷静,未及拾剑,立即上前怒道:“你把话说清楚,洪瀚抒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黄鹤去领教到她的怒气,依旧不动声sè:“又来了一位啊,洪瀚抒真是幸福,这么多红颜知己,哈哈哈哈。”yín儿冷笑:“他死了也好,死了也罢!”黄鹤去一愣,yín儿猛地一掌袭去,黄鹤去无畏此举,伸手直发,xiōng有成竹可以败她,双掌接,内力搏,yín儿的手心,果然一阵麻痹。

    宇文白忽然间猛醒:“yù莲姐,不,不,凤姐姐,不要……”她蹒跚着上前来,yín儿想转头看她,却被黄鹤去吸牢了无力动弹:“他,他究竟怎么死的?”

    宇文白咬:“大哥他,在黄天dàng找你,哪知遇见了这帮金人,大哥就是被此人害死的,是被他害死的!”yín儿心下凄然:那么,昨天晚上,宇文白的确是和秦川宇在河边比武,可是小师兄骗我,没有洪瀚抒……没有他……

    要报仇,可是如何报起,现在,对手的吸新**,她只有用“yù石俱焚”,才可以勉强逃生!

    血,从黄鹤去嘴角渗出,秦川宇以为他败了,转头见凤箫yín亦是脸sè惨白,嘴角清清楚楚也是血迹,明白她在干什么,即刻上前要来断此战局,yín儿见他要chā手,怒道:“你别过来,我不需要你救!”说罢倒吸一口凉气,收掌而回,黄鹤去后退数步,冷冷道:“纪景的‘yù石俱焚’,虽然可以帮着你们江西八怪从内力高强的对手那里逃生,可惜总有缺漏!”

    yín儿一愣,带着仇敌之意冷笑:“莫非你可以发现那缺漏?”

    “对手受多重的伤,你自己也受多重的伤,你能用几次这样自残的内家心法?”黄鹤去擦了血迹,“这种投机取巧的武功,不算正道。”

    “这就叫所谓的缺漏?”yín儿不愿相信他的话,却难免心凉。

    黄鹤去一怔,低声说:“yù石俱焚我受了两次,也大抵懂了该怎样破解,下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凤箫yín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拾起剑来:“是吗?希望你不要再受第三次!宇文姑娘,咱们先走!”

    只不过,心里除了噩耗来袭的惶恐和难受之外,还夹杂着不安:黄鹤去武功如此高强,两次涉险而破局并非不可能啊!想不到师父辛苦创出的内功心法,会在这个多事之秋被人抓住破解的方法!

    宇文白满眼愤恨,知道今夜复仇已是无望:“我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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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宇见这两人渐行渐远,回想起yín儿方才的那句,语气冰冷,态度恶劣,好像就是针对他——“你别过来,我不需要你救!”心念一动,感觉出她和自己之间有了一场误会。

    黄鹤去平缓地一笑:“洪瀚抒真是好福气,这两个江湖女子,都这般的重情义……”

    秦川宇缓过神来,不语。

    其实对他来说,江湖就是这般,血腥中还掺着一丝的温馨,便是这温馨,至今仍牵绊着他。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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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的对峙,其实最刺痛,无论是当时冲动的yín儿,还是她对面不解的川宇——他没有躲避这一剑,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用力气,到底有多么恨他,喉间是前所未有的剧痛,他的血,抑或牢牢粘在yù剑上,抑或就顺着剑身不停地往下流淌,也许,还流到了她的手里吧。然而,眼前这个他曾经觉得带给他温馨感觉的女孩,此刻眼里除了泪水未夺眶之外,有的只是倔强、骄傲、不悔和杀意!

    贺思远大惊失sè,赶紧来夺yín儿手里的剑,yù紫烟老远看见川宇被刺,胡luàn地比拼了几剑,立即丢下冷冰冰飞身而来,见川宇受伤,连忙扯下身上一块衣裙来帮他止血,川宇的神sè里,既不是惊诧,也不是慌张,他没有看一眼yù紫烟,也没有再看凤箫yín,只留给她们他的背影,只是yín儿当即便醒了,当下就懵了,她永远记得他当时的眼神,很无辜,又很坚硬,却不知道,他冷漠的外表里,其实掩藏着一种极度的脆弱,事情发生得连她自己也不受控制,更无力去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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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川宇这一走,立即有一大群官兵上前来包围住众人,yù紫烟面容憔悴地叹了口气,随着他身影一起离去了。

    冷冰冰暂且给了贺思远对付,而此刻的李君前,正苦苦与黄鹤去僵持不下,yín儿看了一眼牢狱之中的胜南,是,为了救他,她什么都可以豁出去,就算,对不起川宇一次又一次:“小师兄,他在这里,快来救他!”

    沈延应了一声好,将对手留给了yín儿,自己顺着栏杆一窜而上,黄鹤去一使眼sè,官兵们一起簇拥而上要拦住他,沈延像灵猴般直上,飞檐走壁的水准谁也休想及上他,官兵们luàn作一团来拦截,却无论哪个都阻挡不住他,见此情景,暂处上风的冷冰冰袖箭即刻出手,直袭沈延,沈延反手又重抓了一只栏杆,换了个位置,贴在牢门上,已经mō出工具准备对付牢门了!

    黄鹤去暗叫不好,不能再被李君前牵制着,脸sè一变,自度内力显然在其之上,暗自加了几分力上去,李君前果然气喘吁吁,招架不住。君前哪里不知黄鹤去的如意算盘,可是自己的内力,真的支持不了多久了!

    yín儿见李君前要败,立即提剑而上,攻其不备,黄鹤去一怔,空出一手来一把抓住yù剑剑尖,yín儿用力过猛,黄鹤去左手难免被划破:“想不到,盟主的手段比谁都狠!”

    yín儿一手控剑,另一掌直袭过去,心想你黄鹤去不可能有三头六臂:“做我的敌人,哪有不死的下场!”

    黄鹤去心一凛,微微觉得有些不对,这一掌风速甚急,凌厉凄绝,品其内力,丝毫不弱于李君前,一念取舍,于是丢下不济的李君前,选择接她这一掌。

    “又是yù石俱焚,我早跟你讲过,我已经破解了这心法!”黄鹤去面lù笑容,yín儿方才养精蓄锐积存了许久的体力,突然间陷落在他浩瀚无穷的内力中央,果然步了君前的后尘!

    yù石俱焚真的被破解了吗?李君前虚弱地与迎上来的虾兵蟹将们拼斗,一边担心地往战局里看,他明白,黄鹤去的内力,从前是可以用yù石俱焚来逃生的,所以他的劫狱计划里,才有沈延和凤箫yín两个人,可是,他万万料不到,会简简单单被破解,如果破解了,那么黄鹤去的隔物传功和吸新**,会轻松地将他们尽数收押在此处!

    “yù石俱焚,其实就是利用对手的某些xùe道去攻击,你损伤了我这些xùe道两次,难道我还觉察不出吗?所以,在这次接手之前,我已经自封了这些xùe道。”面sè凶狠的黄鹤去,轻轻俯在yín儿的耳边说话,声音很平淡,可是杀气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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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前和凤箫yín,前车覆,后车散!

    不错,他黄鹤去,要的就是败了李君前,杀了凤箫yín!

    至于那yòu饵,实在是可以帮他对付太多人了!

    君前彻底懂了,黄鹤去强力笼罩下的yín儿,面sè愈加的痛苦,沈延还在一边躲闪一边破牢门,而贺思远,身处劣势,岂能每次都化险为夷,可是,凤箫yín,你是我们的盟主,为了新生的武林力量,为了以后宋国的江湖,我要保证你活着!

    当下不假思索,在对敌中途蓦然转身,一鞭直抽黄鹤去,几乎在同时,只听啪的一声响,锁断的声音,牢门破!

    当是时,谁最快,谁就能抢了先机能带走胜南!

    是啊,胜南和yín儿,都必须安安全全地救出去。一线间,鞭如cháo的力量穿梭到黄鹤去的衣领,紧接着的,就是君前的一拳如电,黄鹤去脑后生风,性命要紧,随刻转身敌他:“你还真是不怕死!”

    可是他一转身,身后的凤箫yín瞬间就往牢房的方向冲,黄鹤去企图拦她,伸手去擒,已经拉住了她衣角,岂料李君前缩回手去,乘着他走神脚底像踢过一道白光,直铲向黄鹤去,黄鹤去一惊,一分心,远远落了yín儿一大截,只得飞跃而起再次追赶,李君前狂追不舍,又一拳击去,冷冰冰见他二人合力攻黄鹤去一个,想要相助,贺思远回过意来,马上提剑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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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牺牲了多少,才救到了胜南?可是,他失踪的日子里,他们没有一个人的生活是开心的,所以,才奋不顾身……

    牢门上有一滴晶莹的lù水,轻轻地聚集着它的形状,正要下落,yín儿闯入的风速将它牢牢推斥回去,风落。直到yín儿带他出来的时候,那滴lù水才敢落下来。

    她找到他的时候,他遍体鳞伤、蓬头垢面,当真是受尽了折磨——黄鹤去,这笔债,你欠了我们,我们迟早要讨回来!

    yín儿狠狠瞪了黄鹤去一眼,在沈延的掩护下支撑着胜南就直往外冲!

    黄鹤去与李君前对击数掌,又即刻往yín儿这边赶,但君前不肯放过,又袭来一鞭,白门四绝艺之三,在李君前手里cào纵自如搭配巧妙,连他这个前辈都不得不佩服,但容不得多想,他冷冷哼了一声,一把将鞭子握住,准备隔物传功,怎料得手心一滑,余光之中,凤箫yín和林胜南已经飞身出了牢狱,鹤去大惊:“追!”官兵们纷纷调转方向往外追去。

    黄鹤去转过身来,见李君前嘴角边浮出的一丝冷笑,也冷冷地一笑:“你们chā根枯枝,居然也能活,看来我真是低估了小秦淮!”

    君前收回鞭子,黄鹤去一笑,继续说:“你们赢了,可是,不也输了?你可知道,你们为了救他,牺牲了多少重要的东西?”

    李君前一怔:“什么?”

    黄鹤去忽地一掌拍在君前肩上:“你们终于,把秦川宇推向了深渊!而且,凤箫yín逃了,你李君前能否活着出去呢?”

    君前立即会意,那一掌袭来的同时,他做好了防备,是以能够像泥鳅般游走,再放一鞭,黄鹤去绕过鞭子,再度一掌故伎重施,李君前被他内力压迫之下,几乎无力动弹,这一次,黄鹤去没有心慈手软,第二招的时候,就痛下杀手了!沈延回头来救,也是一掌抵向黄鹤去,鹤去右手握住君前鞭尖,直甩向沈延,沈延即刻退让,君前内力调用得越多,化解得也越快,不由得怒火中烧:“你用吸新**!”

    黄鹤去jiān笑着,眼光移向沈延:“你的yù石俱焚,应该和你师妹是一样的吧,我到要看看,你们几个怎么逃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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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这个世界,存在着太多太多的绝处逢生。

    他胜券在握的时候,偏偏忘记了,手下败将,通常比自己更渴望胜利的眷顾,于是也最威胁自己的性命。

    李君前和自己手掌相接之处,猛然间一片铁青,手心一麻,如遭电裂,这力道撞回来,径自窜向自己的心脉,凭着多年的经验,他看出这是一道真气,而且对自己大有排斥毁灭之势,想移开手掌已然不及,只得慢慢地停止使用吸新**,君前一笑:“你的吸新**不止吸内力,也吸压抑的真气吧!这道真气自我八岁那年输入我体内之后,还没有一个人能够bī得出来,谢谢你吸了过去!”说罢恰到好处,手掌立刻回去。

    黄鹤去只觉手心滚烫,知他所言非虚:“白翼也没能bī出来?这道真气来自于谁?”

    李君前哼了一声:“也是一个跟你一样的金国走狗,在宋国享受了多少的荣耀,却一定要出卖朋友,陷害忠良!你是不是觉得,xiōng口很闷,喉头很甜……”

    黄鹤去捂住伤口,微笑:“想不到,刚刚破解了yù石俱焚,又多了一种,真是有趣得很。”话音之中,足见以破招为己任之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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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前见他受了内伤,与贺思远、沈延互通了眼sè,一同退至狱外,恰巧遇到大小桥、言路中等人,他们见到君前,均是沮丧摇头:“没有救到白鹭飞前辈,他似乎并不在此处……”

    君前点点头:“不管怎么说,能将胜南救出来,已经足以安慰了……”叹了口气,回看一眼秦府森严的牢狱,官兵们依旧虎视眈眈着,可是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凶险了……

    但愿,不要像黄鹤去说的那样,害了秦川宇,那样的话,胜南可能更宁可自己死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花明之后是柳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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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李君前、凤箫yín左右牵制,捉襟见肘,因而令他们劫狱成功,原本是没有料到的,不知是低估了李君前,还是小看了凤箫yín。

    然而黄鹤去看着李君前、贺思远、沈延失了踪影,一众官兵也紧紧追随而去的情景,却不慌不忙,回过身来扶起介秋风:“你应该改一改你的习惯。”

    介秋风冷冷斥他:“这就是金南第三的水准?眼睁睁地看着钦犯逃掉,自己还受了内伤?”

    冷冰冰冷笑:“你自己又干了什么好事?!”

    黄鹤去微微一笑,讽刺地说:“我记得从前在金国排名的时候,是在一个限定的圆圈里比武,你介秋风很厉害,每次和别人比武的时候都诅咒别人出界,结果不知是不是侥幸,许多高强的对手还真的是出了界……”介秋风脸上青红交接,无言以对,只听黄鹤去续道:“可是,你要知道,现在在宋国,不是比武,而是,战斗。”

    “战斗?”介秋风冷笑,“结果你不还是输了?”

    黄鹤去摇头笑了笑:“我只是想试探试探这帮初生牛犊们,哼,自以为很容易,若非我没有用全力,他们能有如此侥幸吗?”

    介秋风哈了一声:“你也真会找托词,你没有用全力?难道说,你存心放人?”

    “我没有存心放人……”黄鹤去略带深意地说,“可是,却一举多得。秋风,你不明白,他们,还是白白地辛苦了一场……”

    介秋风一愣,纳闷至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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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拼命拉着胜南往外飞奔,也不管身后追来的是官兵还是自己人,跑得虽然是脚底生风,但时间一长,终究是筋疲力尽,可是,还是本能地继续往前跑,她要把胜南带到最安全的地点,才算救得彻底……

    忽然之间,她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握住她,握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牢……她掌心炽热,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也放慢了心跳,沉溺在恐惧之中……这只宽大的手,这只熟悉的手,这么温暖……不对……不对……这只手,怎么如此像从前那个人的手?为什么这么像……

    她愈加不敢相信,她渐渐地停下脚步,她慢慢放开手,她一脸惊愕地往眼前的这个人看,她不知道,她在期望什么,她在等待什么,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她眼中噙着泪huā,嘴不住地翕动,沙哑地,咬出几个字来:“天……天啊……我们,只救了一个人……别,别耍我……”

    一阵风吹luàn了这个人额前凌luàn的发:“小yín,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

    yín儿当场崩溃,她颤抖着,战栗着,她一步步地后退,她的双手没有地方放:“不会的……不会的……不,不!”她紧紧咬:“我不信,我不信!”

    “小yín……”他一把夺过yín儿的双手。

    yín儿一把甩开了:“你忘掉吧!”

    她转身,边走边哭,他呼喊她的名字追她,但没走两步就踉跄地跌倒在地。yín儿转身来,默默看着他的狼狈,她虚弱的心没有办法承受这一切变故,可是她狠不下心离开一步:“我,我去找别人……来救你!”

    恰在此时,君前、沈延、思远三人一同赶来,思远大声道:“快走啊,官兵还在后面呢!”

    yín儿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李君前扶起地上这个人:“咱们走!”

    yín儿痛苦地抱头蹲在地上,无法抑制地哭出声来:“你们……你们看看……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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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前有如被雷劈中,麻木地收回手来,从惊诧到mí惘,然后莫名其妙到想大笑——他眼前这个人,压根儿就不是林胜南!

    他冷冷地笑,原来黄鹤去说的,还有这个含义啊,这一次,金人真是一举多得,他笑得喉咙里都空冷,冰得像碎了:“林胜南呢?我们……我们,白忙了一场……哈哈……”

    “没,没有白忙……”yín儿颤抖着,“我们,我们只是,救了另一个人……”

    沈延蓦地看清了那人的脸,不由得恐惧地叫出声来:“洪……洪……洪瀚抒!”

    李君前听见这三个字,由狂喜狂悲转化成不知悲喜:“你……你是洪山主?你……你不是已经……”

    他仔细地端详洪瀚抒,他伤痕累累的脸上,还残存着那样的镇定自若,不是洪瀚抒又会是谁?他懂了,这一切,其实是在劫狱之前,不,是在胜南失踪那一日就已经策划好的!胜南失踪,瀚抒死亡,这两件事情,是金人故意欺骗和hún淆他们所有人,于是,小秦淮、短刀谷、祁连山、秦川宇全都无端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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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思远明白了这一切,用力去握住凤箫yín的手,yín儿却迅速地抽回来,转身旋走,洪瀚抒倏地挣脱沈延君前而追赶上去:“小yín……”

    yín儿没有停下身:“你最好记得了,她是怎么死的!是我杀了她!你养好了伤,再来找我报仇!”

    洪瀚抒伸手yù拉住她,脚底一滑摔在泥潭之中,一身淤泥:“小yín,我不能,不能杀……真的不能……”

    yín儿闭上眼,睫máo上满是泪水:“你从前给我的一切,都是该给萧yù莲的,都不是我该受的,你和我之间,应该只有憎恨!”

    离别后怀念,相见时厌倦。

    洪瀚抒噙泪望着这双熟悉的眼,心里不由得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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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底沉重的不止他一个人。

    huā明之后,是柳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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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则,对于文白来讲,这却是喜出望外。原以为死去的大哥,竟然活着回来了,她多日来的杀戮和血泪就算白费,也值得,原想喜悦着去看他,可是这么多天的面无表情,让她忘记了该怎么笑,待到在客栈,一见到病榻上的洪瀚抒,竟然会是——悲从中来、泪流不止。

    洪瀚抒看她来了,一改方才沉默,小声道:“我身上还有些银子,替我去买壶酒来。”

    文白一愣:“大哥……”

    瀚抒怒道:“少废话,快去!”文白赶紧转身冲了出去,贺思远见到这一幕,怒不可遏:“洪瀚抒,你怎么可以这样?受气就随便找个人出气泄愤!她是你的小师妹!”

    “不关你的事,你可以走了!”洪瀚抒的脾气,思远算是初次领教了,难怪从前听yín儿说他躁,原来是真的火气足得很,思远冷道:“你对你自己的女人也这么暴躁么,如果是,那么你这一生也找不到女人了。”

    瀚抒一愣,他实在不记得他是否这么对待过yù莲,可是被思远这么一jī,脾气更大,门g上被子就不理睬她,贺思远冷冷看他,心道:幸好我的阿财比你有风度得多……想到这里,不由得一笑,正想离开,却听洪瀚抒道:“也许,林胜南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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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候,身处黄天dàng的,除了白鹭飞、黄鹤去、李君前、林胜南和yín儿之外,自然少不了他们祁连九客。

    瀚抒几乎一路都跟着yín儿到了黄天dàng,不可能不知道她受伤的消息,时至夜晚料想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才独自一人携箫上了孤舟。

    瀚抒在山里生活惯了,对山头的一丝星火都太敏感,何况是两束不停跳动的火把?等到半个时辰之后,一束火焰骤然熄灭,微风中,瀚抒接受了这个事实——争斗,到了夜晚,还没有喘息。

    几乎和胜南同时往密林深处寻,终于,比他慢了一步,赶到的时候,撞见的已经是第二场比武,来自林阡和黄鹤去。

    只是,绝漠刀强迫下的饮恨刀,很快在杂念中走火入魔……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小的时候,父亲常常吹xiao助自己静心修练内力,也许,在这一刻,能够帮胜南也不一定……当机立断,吹xiao伴他,那箫声,忽近忽远,如从天外传来,果然决策正确,凭着胜南的悟力念力和定力,消除心魔几乎在一瞬间。对面的金人,也许永远无法猜到,是他俩在合力杀他吧……

    谁料到,敌众我寡的情势,蓦然降临,还未及想对策,胜南就被那歹毒的冷冰冰暗算,还未及缓神救他,他已经从险壑摔了下去!趁着金人交谈,瀚抒即刻下山去寻,找到他的时候,胜南虽然昏mí,尚有鼻息,身体也温热着,应该还活着,可是来不及助他脱离险境,就听见黄鹤去的声音:“主公说的不错,徐辕真是厉害,他选的武林排名,第六尚且如此厉害!”冷冰冰的笑声紧随其后:“主公的生意真是越做越大了,偏偏柳峻要投着他的口味,把自己媳fù女儿全都压了上去!暗杀行动,不知还要赔上多少人的性命!”黄鹤去笑道:“岂止暗杀,还有林阡的饮恨刀,林念昔的惜音剑,外加抚今鞭和轮回剑。这几样灵物才最重要,走,大家一并去找!”

    瀚抒大惊,立即用树枝将胜南掩蔽好了,飞身而上,黄冷二人皆是大吃一惊,以为胜南并未受伤再次飞上,但定睛一看,却是洪瀚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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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就是这样的yīn差阳错,让当时的黄鹤去心里萌生了hún淆的念头吧……

    “我和黄鹤去拆了近两百招,我发现他的武功,真的不愧是金南第三,胜南输给了他的内力,而我,输在了他的暗器,梅huā锥上。”

    “原来,黄鹤去除了绝漠刀外,还有梅huā锥……”方才才来听他讲述的李君前点点头,“他真是不简单。”

    “他的梅huā锥,是冷冰冰的看家本领,可是冷冰冰哪里有他的暗器功夫厉害!而且他自己的看家功夫,绝对还没有出现……”洪瀚抒轻轻一笑,“怎么,李香主怕了吗?”

    李君前一怔,没有正面回答:“他是我目前见过的,最厉害的金国高手了,因为我八岁那年被植入的一道真气,连师父都没有bī出,而他,却轻轻松松吸走,一丝都不剩在我体内……”

    “这样说来,和琬几次打听,听说的一老一少,其实是你和白鹭飞前辈!”贺思远总算懂了。

    “白鹭飞前辈,他们大概在中途就押走了,而我,就成了yòu饵。”洪瀚抒苦涩地一笑,“可是我敢担保,那天胜南没有被他们找到。”

    接过宇文白递来的烈酒,他自顾自地灌下去,宇文白在旁站着,心里一阵隐痛:“大哥,你的伤势……”

    他却像事不关己一样:“不碍事。他们折磨了我这么久,滴酒未沾,真是难受。”

    宇文白环顾四周,有些担忧地问:“凤姐姐呢?她可回来了?”

    君前摇摇头:“她心里,现在一定是,luàn七八糟的……”他实在说不清,她到底是为了洪瀚抒,还是秦川宇……

    只是,看见洪瀚抒脸上掠过的惆怅与彷徨,李君前忍不住要宽慰:“洪山主替我们带来了这么多天最好的消息,胜南没有在金人手里。”

    “但是,他在哪里呢?”贺思远暗自担心。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太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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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自己还惊未定,岂能料到这被救少女如此之快地从危难之境里走出来,还突然间就对云烟下手!再快的身手,也防备不了如此的突然。幸好少女掐住了云烟的脖子,没有继续用力,胜南久经江湖,知道她只是简单的挟持,这少女全身还湿透着,脸上写着的,全然一种领袖的气派!

    云烟在人为刀俎,我为鱼ròu的时候,却不知天高地厚地挣扎着斥她:“你好大的胆子,敢挟持本……本姑娘,你,你恩将仇报!”

    胜南立即提刀对她:“放了她!”

    少女一把拉住云烟往岸边退,云烟惊疑不定:“你想作甚?你是什么人!”少女冷冷道:“少废话,喂,小子,如果要她的命,就即刻跟我走!”说话间把云烟往江边又是拖又是拽。胜南紧张地握刀,一边盯着她,一边紧紧跟随,少女带云烟上了他们的船,然后一脚把云烟的佩剑踢飞,胜南本能将剑接过手,少女冷冷道:“你给我上来!划船!”

    胜南担心云烟安危,随即上船,lànghuā当即送船离岸,毫不拖沓。

    胜南就知道,安定不了多久,就会再有争斗送上门来,江湖,真正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

    船离岸有数丈远,胜南厉声道:“放了她!”

    少女却没有这个意思:“放了她?我自己找死吗?!”

    胜南边把握方向边道:“你先放了她,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就是!”

    “好爽快!”少女淡漠道,“你还不知怎么一回事,就答应了?”

    胜南听出她的怀疑:“江湖上最重信字,君子一言,自是驷马难追!”

    少女“好”了一声,将云烟往对面一推:“我信你!”

    “什么事?说吧。”胜南继续划船,云烟抚mo着脖子,轻轻喘气。

    少女小声道:“帮我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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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àng突袭,从右往左将船抬歪了,云烟倚靠在胜南身侧,最贴近水面,几乎可以落水,她一脸绯红,想坐稳,还没来得及,又是一bōlànghuā铺盖,云烟不敢太靠近胜南,可是又怕跌落江中,呼吸紧张,胜南察觉到她很在意,自己原本不在意的,此刻也脸红脖子粗,不好再说话,只得以沉默掩藏尴尬,盼这排làng快速过去。

    那少女噗哧一笑:“小两口子,尴尬什么?”

    胜南云烟齐齐惊道:“不,不,不是……”

    那女子见两人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疑道:“难道你们还没有成亲?对啊,不成亲照样是受授不亲的。”

    胜南小声道:“姑娘误会了,这位姑娘与在下也是萍水相逢的。”

    少女一愣,半信半疑:“萍水相逢?我看不是……”正sè道:“好了,言归正传,我要杀一个人,你帮不帮?!”

    “首先得找到他。”胜南道,他明白,真是自己方才踏水而行显lù出的轻功,让这少女在生死关头挑中了他!

    “那个人太有名气了,他叫……叶文暻……”

    岂止胜南吃惊,连云烟也惊呼:“叶文暻?京口的叶文暻吗?”

    胜南一脸疑huò:“他的镖局……不会对姑娘有什么危害啊……”

    少女沉yín了片刻:“叶文暻和别人串谋,设计我哥哥,所以我想杀他!不仅杀他,我还要把叶家铲平!”

    云烟笑道:“铲平叶家,怕今时今日的你还没有这个本事……”

    少女yīnyīn一笑:“出了黄天dàng,我们先去建康城郊,顺便去看看叶家二公子的婚礼。”

    胜南听说要回建康,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刚好是顺路……”

    云烟扯住他衣袖:“你不会答应他吧?你去杀叶文暻?!”

    胜南一愣,对面那少女剑一横:“你杀是不杀?!”

    胜南观她的剑法气势,有些熟稔,拖延时间地问:“姑娘的哥哥,是哪一位?”

    那少女权衡一刻,还是告诉了他,这下子,所有事情都联系在了一起:“我哥哥是黄天dàng这边的山大王,名叫殷luàn飞,也许你听说过他,我是他的军师,我叫殷柔。”

    胜南心下雪亮:“你可知,你哥哥何以被叶文暻设计了?”

    殷柔冷道:“叶文暻真是歹毒,他了解我哥哥脾气,骗他一口答应和别人比武,偏巧我哥哥重信字,答应下来的赌,他从来不肯背信,只好当着所有人的面,灰溜溜地跟叶文暻走,叶文暻简简单单就设计了他,早晚有一天,我要杀了叶文暻和林阡!特别是林阡,那小子虚伪得很,一定是和叶文暻串通好了,从中不知得了多少好处去,杀了叶文暻之后,你立刻帮我去找林阡!他们两个,都要碎尸万段!”

    云烟听得máo骨悚然:“那么林大侠你去吗?”

    胜南听罢殷柔方才所有的话,突然觉得这世界好荒唐:那么由我去杀叶文暻,岂不是太可笑了?!

    殷柔没有察觉到他的迟疑,剑一指:“好了,往南划!”

    云烟却唱起了反调,手一挥:“不行,往北划!”

    殷柔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要去建康,说了就必须去!”

    云烟大声道:“你才好大的胆子,我就偏偏不去建康又如何?我才不要看他助纣为虐!殷姑娘,船可是我的!”

    殷柔一笑:“他又不是你的!”

    云烟嘴硬:“他也不是你的!”

    殷柔脸sè再变,嗖一剑指向她:“小丫头你闭上你的嘴,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胜南早已经焦头烂额:“你们……让我考虑考虑……”

    殷柔哼了一声:“不是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吗?!”

    像当时的殷luàn飞一样,胜南自己也栽在一口答应的陷阱里了。

    云烟见他两难,轻声道:“殷姑娘,别再异想天开了,他没有那么大的本领,要搞垮叶家,你不但要有武功,还得要有权有势有财富,你什么都比不过叶家,怎么去搞垮他们?”

    殷柔冷道:“我偏不信邪,我一定要让他去铲平又如何,或许杀了叶文暻,对小兄弟你有天大的好处……”

    胜南不听她yòuhuò:“假若我不同意呢?”

    殷柔冷笑,的确够yīn柔:“那你枉称江湖人士了。许下的诺言,当面就违背吗?”

    云烟道:“他刚刚跟你许诺是没有错,但之前他还与我许了诺,这些可是有先来后到的。”

    殷柔一愣:“什么诺?”

    “他答应我,要送我回家,所以必须先往北去,起码,要送我过了淮水,起码要送到海州吧!”

    “那不可能!”殷柔不可辩驳地拒绝,“既然他既不能去海州,又不能去建康,干脆折中,咱们哪里都不去。”

    林云二人皆一愕,殷柔续道:“咱们一同去京口,守株待兔。”

    胜南当然不可能任凭她驱使,停止了划船:“姑娘非要bī在下,在下宁可淹死在黄天d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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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柔脸一沉,抽出一只蝴蝶状的旋镖,直shè胜南腰间,胜南距离太近,躲闪不及,腰间一松,贴身藏着的锦盒被镖shè落,像流星般飞坠,一道弧线闪过,直接往船后shè出,胜南大惊,伸手去接这装有yù泽戒指的锦盒,但却与之失之交臂,锦盒落水,瞬即无影。

    胜南想也不想,跟着那锦盒一头扎进水中。

    云烟惊呼一声,胜南即刻也被làng淹没,两女子齐齐站起,往水中探看,可是茫茫水面,咆哮江流,哪里还能见得到人的影子?

    殷柔退了一步,惊诧地坐倒船尾:“他,他是疯子吗?”

    云烟闭上眼睛:“林大侠,我还欠你一条命啊!”

    殷柔忽地抽出剑来又再度指着她咽喉:“划船!”

    云烟知道,危险还没过去呢:“划船?为何你自己不动手?”

    殷柔冷道:“我的宝剑岂能受cháo?他死了,你帮我去杀叶文暻!”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异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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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烟如遭电击:“殷……殷柔,你不要开玩笑!”

    殷柔一笑:“你没有武功,可是有美貌。叶文暻再英雄,怕也过不了美人关。”

    云烟边划边道:“那不一定,叶文暻不一定喜欢我这种类型的女子,而恰恰是姐姐这一种呢?”

    殷柔冷冷注视着她:“但我没有你狡猾!”

    “两个人都很狡猾!”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差点把船给带翻了。

    胜南湿漉漉地爬上来:“云姑娘的划船速度,真的好慢……”

    殷柔掩饰住喜悦之情:“你没死?”

    “等太阳出来了,殷姑娘大可观察观察在下的影子。”胜南带来了一身的江水。

    云烟打量了几眼他和殷柔,轻声道:“咱们先不要论恩仇了吧,应该尽快从这里出去,再另作打算。”

    “云姑娘说的对,是应当同舟共济了。”胜南说。

    临近傍晚,水面终于恢复平静。

    殷柔指着岸边峭壁:“正是这里,困了金兀术四十八日。”

    云烟鉴赏的眼光看黄天dàng:“这里真是个死胡同,江水又不太平。”

    “这里很邪门,你没有觉察到吗?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这里mí失?”殷柔略带敬畏地说,“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人真正了解这个地方。”

    说罢,她起身往东看了看:“再过一会儿,就到我家了……”

    胜南想及殷luàn飞出现的关卡离小秦淮分舵并不远:“你们知道黄天dàng还有没有其他的帮会?”

    殷柔鄙夷道:“还有个小山寨,寨主叫李戬,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你想去拜会他们?”

    云烟一笑:“搞不好你才是坐井观天,人家这个山寨虽小,也许势力很大呢!”

    殷柔哈哈大笑:“你真是会异想天开。”胜南心中暗道:她说的,还真是千真万确……独霸一方的殷柔,万万想不到她所鄙夷的李戬,是势力覆盖淮南浙西的最大帮会、小秦淮的副香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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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白昼生。

    黄天dàng,愈发像一个mí宫,越想出去,就越出不去。

    “殷姑娘,方向会不会反了?”云烟问。

    殷柔急道:“明明已经看见了我部下的旗帜,为何偏偏越划越远呢?难道说,咱们被鬼怪缠上了?”

    云烟一怔:“哪里有什么鬼怪,就算有,也是它怕人……”

    殷柔怒道:“你少罗嗦!”

    “早知道你不识路,我和林大侠就不该听你的,也许现在已经逃了出去……”云烟嘟囔着。

    殷柔在极度的焦急里却豁然开朗:“你姓林?双木林?!”

    胜南一惊。

    殷柔站起身来:“你是不是林胜南?!”

    云烟没有意识到林阡就是林胜南,也忘记了胜南嘱托,傻傻说了一句:“啊,原来你们认得……”

    胜南大惊失sè,万料不到云烟会这般不懂江湖凶险,殷柔眼光骤即凌厉,剑光一闪,不知第几次笼罩住了云烟。

    殷柔冷笑不止:“我不但认得他!我还认得你!林胜南,凤箫yín,不管你们在武林里排名多少,我哥哥的仇都必然要报!”

    胜南大急:“殷姑娘,她不是凤箫yín,她叫云烟,而且,令兄被擒,也不关凤姑娘的事,完全是在下一人的干系!”

    殷柔没有收回剑:“我哥哥是个蠢蛋,他不知道饮恨刀只可能是你,他也不知道叶文暻有多么邪恶!我一听说,就知道叶文暻和你串通好了!天啊,我还让你去杀叶文暻,这分明就是……狗咬狗!”

    云烟有些愠怒:“你骂什么人?有没有涵养?!”

    殷柔yīn着脸:“你最好给我少说几句话!”

    云烟怒火中烧:“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他!你到底还有没有道义?!你哪里像个江湖中人!”

    “骂得好!首先结果了你!”

    铛一声,胜南后发而先至,砍在殷柔的剑上:“殷姑娘,不关她的事!”

    殷柔使劲把剑往下压,但力气终究不敌胜南,她眼神里却shè出慑人的光:“林阡!你最好是抉择一下,要么你死,要么她死!我殷柔说一不二!”

    云烟一惊:“你别总是用我吓他!他同我非亲非故,怎么会来救我!你的剑太脏了,别指着我,换一把剑再指!”

    殷柔哪里还理会她:“五!四!”

    胜南知她性格所趋,是报定了仇,轻声道:“殷姑娘有没有替令兄想过,也许不当山大王了,跟着叶文暻办事,更加适合他?”

    “不可能!三!”殷柔打断了他的话。

    胜南看她杀气过重,怕云烟真要因己丧生,厉声道:“你别牵扯了无辜,先放了她!”

    “二!”她不理睬,特别的倔强。

    胜南怎么可能牺牲云烟,不得已把刀丢在船上,双手齐背:“你杀吧……”

    云烟殷柔二人皆是一愣,云烟尤其诧异,单纯地盯着眼前这个还并非深交却为救她一次次犯险的男人。

    殷柔大喝一声,推开云烟,一剑刺向胜南左xiōng。

    即使命若悬丝,也该要有面对和承担的勇气。

    胜南知道,躲不开这报复,心甘情愿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殷柔的剑笔直地刺入自己xiōng膛,而他,明知凶险也该赌一次!

    她刺得又快又准,胜南的血汩汩流下,顿时衣上已经染作一片深红,殷柔力道过猛,胜南臂上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也再度迸裂,一时间他身上到处是深浅不同的血迹,新伤旧伤加在一块,云烟看在眼里,只觉惨不忍睹,惊异地看着他仍然站着,轻声道:“林……林大侠……”她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坚强而急促,她不顾一切地恳求殷柔:“殷姑娘,不要杀他……”

    殷柔似乎有些动容,既没有收剑回去,也没有再刺进一寸。

    不过胜南计算至此,也不会容许她再多进一毫的距离,看她犹豫,他伸手猛地将云烟往身后一拉,险中救人,才是初衷。

    殷柔一愣,只见胜南微微一笑:“这是在下欠令兄的情,已经还清了……姑娘最好记得我的话,也许他更乐意跟着叶文暻……”

    云烟拭泪道:“大侠,大侠,你千万别倒下去……殷姑娘,你,你还不罢休吗!”

    殷柔看他如此镇定救下云烟,回过神来,立即将剑抽回去,鲜血溅了殷柔一身,而云烟,她从未见过这般血腥的画面,那一刻,他在她心里完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滩血……

    可是,他在血泊里,一点都不像要死的样子,还,还站在自己身前保护,好像血不是他流的一样,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血很多、命很硬?而自己,站在他身后,根本不觉得自己会遇见危险!

    云烟懵了,直瞪着殷柔:“你!你有没有金创药!?”

    殷柔回剑入鞘:“你撕你裙子吧!刚刚还求我,现在又用这种语气,没脑筋!”她又一笑看着胜南:“我很欣赏你。”

    胜南被云烟按着躺在船中央:“那真是有些不巧了……很多人都欣赏我……”和两个武功远不如自己的女子在一块,还是可以狂傲一点的吧……

    云烟边笑边替他止血:“还好伤口不是很深,可是,刚才的伤口又坏了!”

    “你医术真是差劲,像你这样包扎伤口,哪里可能不坏?!”殷柔看了一眼旧伤口处残破的裙角,冷冷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云烟这方面显然不是很懂。

    殷柔把她从胜南身边拉开来,撕下自己身上衣裙,飞快而熟练地帮他止血,且包扎好了,见胜南脸sè惨白却神志清醒,叹了口气:“难怪你这样的有名,有名是要代价的。想必你身上的伤口,不止这两处呢……”

    胜南轻叹:“可是,在下命运的改变,不是因为付出了代价。”

    “命运改变是一瞬间,可是要适应命运改变谈何容易。”殷柔浅笑,“若你不学无术,纵然叫林阡,又哪里配得上林阡这个名字?”

    胜南听她说完,略微一怔,笑了笑:“姑娘说的实在有理,那么姑娘可想清楚了,不再一味地复仇?”

    殷柔道:“我还要回去,和山寨里的各位当家好好地商量。只希望能从这里快快走出去……可是,现在我们却连南北都分不清楚了。”

    云烟忽地像想起什么,从身上搜出一个应急物来:“我差点忘了,我有指南针呢!”

    她笑着将指南针搬了出来,平放在船上,只一眼,胜南就注意到这指南针构造精密,当属珍稀,定然是造价昂贵得很。

    船上三人一同盯准了这救命的指南针。

    指南针在摇晃的小舟中疯狂地转了数圈,终于停住,云烟一喜,正yù发话,指针突然又一动,再次重新飞转起来,这一转,就再也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快,连顺逆都没有了规律……

    云烟只觉身体一阵发麻。

    天空被未名的界限隔成一块一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深黑sè,有一段绛红,而某一抹却是淡紫。

    不远处的江面上,铺满了白亮的光芒,可是半空里,并没有日月……那么,光芒从何而来呢?那一片清晰的碎光,轻轻滑过水面,像游弋在江湖的天外来客,但被他们发现之后,迅即消失,不知方才是否幻境。

    殷柔转过脸来,四周的一切,变得空dàng而死寂,风停了,làng也失去了命。岸,像被什么控制着,慢慢地倾倒进江水之中;树,越变越茂盛,新长了许多的枝桠……

    她忽然觉得,他们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为什么,连指南针都失效?难道说,我们已经不在先前的世界里?”

    被她这么一说,胜南顿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烂柯人”的传说,是他这辈子最恐惧的故事,他不想沦陷到未知里去……

    làng开始抬升,没过心里的安全线。

    黑云翻滚,压在他们头顶上,往整个天空扩散开去,这片浓黑的正中央,轰然撕开一道口,几道闪电同时崩出天海,劈在船中央,船,骤然被斩成两半,一半随làng而下,一半逐làng而上。那一刹那,天像和江面过于接近,所以相撞……

    转瞬,天与江的距离,又从最近拉至最远。这世界,没有丝毫的变化,一切恢复最初的宁静,唯独船已毁灭。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雪中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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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苏府里偷偷mōmō出来一个白衣少女,她轻轻地掩上门,悄悄转过身来,却忽然一惊,眼前站着个可爱小姑娘,正咯咯笑着:“小姐,又想溜出去玩了?上次害得紫莺好找,今儿又要出去?”少女一愣,微微一笑:“好紫莺,帮姐姐瞒着。建康真的好大,游玩起来也有一种不同的感觉……”

    紫莺挽住她臂:“不行,上次小姐淋得差点生病,而且建康又太复杂。”

    少女略有不悦:“再说我可生气了,究竟我是小姐你是小姐?好容易才得到自由,总不能老躲在苏府里不出去看看风景。这世上好人还是比歹人多的。”紫莺一怔:“要不,让苏家小姐陪着去行不?您要是出了事咱们就提着脑袋回去啦!”

    少女捏了捏她鼻子:“不必了,有你这个武林高手陪就行了!”

    紫莺一蹦三尺高:“我是武林高手?真的啊?真的啊?”

    少女笑着拉着她鬼鬼祟祟地往一旁走。

    

    尽管应了那句下雪不冷化雪冷,建康城上依然是热闹非凡,白衣少女笑yínyín地走在人群之中,脸上写满了喜悦与新鲜,陶醉在风景之中的她,也想不到自己早已构成了潇湘道上一道独特的风景,擦肩而过的路人,几乎每个都因她甜美朦胧的貌而慨叹,那不是惊yàn,却是一种折服,因此就算是她命中的过客,就算只看了一眼她的笑容,你也都会lù出会心的微笑,因为她真的快乐。

    美,原本该像这女子一般,有润物无声之轻。

    赵潇湘。

    紫莺却生怕潇湘走丢了,牢牢跟着她,不住地胆战心惊:“小……小姐,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听说建康有个黑市,叫天黑物黑人黑……”

    潇湘却沉着一笑:“别怕,这世上好人也有许多啊,上次那个李大侠,不仅救了老大爷,还把恶少爷狠狠地揍了一顿!”

    “还送了小姐一把伞是吧?还让阿烈脸上第一次有惊讶表情是吧?”紫莺狡猾地猜。

    “咦。你怎么知道的?”

    “小姐,你从前到后一直在说这个人,至少有一千一万遍了,小姐,原来,你喜欢上了一个建康男人啊,可是,王爷会不会同意……”

    潇湘一愣,压低了声音:“你别luàn讲。”

    前方像沸腾的炉水一般,人群涌动不息,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嘈杂夹杂着哄笑不绝于耳。

    潇湘脸上很少见的凝重表情,直拉着紫莺往人群里挤。

    人群中,只见一个恶霸少爷拖扯着一个苦苦挣扎的少女,很熟悉很普遍的情景,潇湘蹙着眉。

    那少女显是十万个不愿意,但力不从心,一边哭喊,一边整个身子几乎悬空地被强bī着拉向相反的方向,她满面是泪,艰难地往后看:“娘,救命啊!救命啊!”

    不多远,她的白发母亲,被四五个狗tuǐ围着虐打。恶霸少爷啪地狠狠给了少女一个巴掌,大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秦二少我揍娘们!?我告诉你们,在潇湘道上,最好识个大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被这恶霸少爷瞪过的人,无一不是识时务者,全都知趣地后退。

    那老妪也被打得遍体鳞伤,爬到摔倒的女儿身边:“燕儿啊!燕儿你有没有事?!”

    潇湘义愤填膺:“又是这个秦日丰。”

    紫莺一把拉住她:“小姐,哦我知道了,他就是那天晚上看戏的时候,那个调戏shì女的秦少爷!就是因为这样,戏还没开始就被秦老爷强行赶走了,小姐你那时候没到场,不知道有多好笑,秦家人因此失了面子,片刻功夫一个一个地走了。”

    潇湘仿佛没听清她说什么,小声道:“不行,他不能这么无法无天。”正待上前,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拉住潇湘:“姑娘啊,这个秦日丰怎么可以惹得,那个燕儿姑娘,本来已经和别人定了亲,唉,谁知道被秦日丰看上了,秦日丰秦二少在建康,好吃懒做,惹是生非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就是因为好sè,所以,强抢她。”

    “那么燕儿姑娘的未婚夫去了哪里?”紫莺怒道。

    “那家伙真笨,居然要和秦日丰比武决斗,结果出了岔子,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被打死吗?”紫莺轻声问,眼中含着泪。

    “谁知道啊,被官府一折腾,不死才怪,他也真是笨!”那人不冷不热地说。

    潇湘被他的冷漠所撼,有些jī动:“他怎能叫笨,他只能说可怜,你们这么多人,为什么怕他一个?”

    那人对她这句才吃惊:“姑娘,事不关己还是不要管得好啊,姑娘也别赔了自己性命进去!我是好心相劝,姑娘千万别逞一时之气,秦日丰好sè得紧!”那人顿了顿,略带笑意指着秦日丰,“如果那老妪不是年纪大了,搞不好母女两个都要被他看上呢,哈哈哈哈……”近处一干人等全部嘲讽地笑起来,不知是笑秦日丰,还是笑燕儿,还是,笑他们自己。

    潇湘又惊又怒:“你们……你们怎么如此的麻木不仁!?”回头看燕儿母女歇斯底里的模样,可是,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同情,周围人群散了又聚,笑了再停,一群围观看够了,再换一群,前仆后继,越看越兴起,而那母女两个刚刚抱在一处,就立即被秦日丰的手下拉分了,秦日丰一把托起燕儿的脸蛋,看到她不肯屈服的眼睛,心底忽地一阵发máo:“你一定要这老鬼死了残了才肯服我?那好,给我继续打!”燕儿惨叫一声:“不要!”

    潇湘听得母女俩的哀呼声,再也克制不住,立即冲过去一把揪住秦日丰:“你怎么能如此专横!时时刻刻欺负着弱小,你就没有兄弟姐妹吗?!”

    秦日丰转过身来:“你(他)妈欠揍……”刚刚转了一半,忽然咦了一声,又哦了一下,态度急转而上,一把拉住她的手:“小娘子长得好标致……”

    潇湘一惊,赶紧缩回手去:“你想干什么?!”

    秦日丰sèmímí地再将手伸过来:“娘子姓什么叫什么,来,陪少爷玩玩……”

    潇湘大怒,往后连退数步:“你大胆!”

    紫莺飞身而上,拦在潇湘面前。

    秦日丰呵呵yín笑:“哦,又是一个小美女啊,不过,还是没有小娘子你好看!好,都给我带回去做妾!”

    “你?怕你连给我们家提鞋的资格也没有!”紫莺冷笑。

    秦日丰大怒,一掌掴来,紫莺却猛地将他手掌擒住,狠狠一扭,秦日丰惨叫一声,往后一退:“还有两下子啊!来人,把这两个也通通带回去!”

    紫莺大喊:“你敢!你们伤了我家小姐一根汗máo,整个建康城都别想安宁!”秦日丰哈了声:“恐吓人你也别说大话,抓了她们!”后面一众狗tuǐ早已迫不及待,抡起袖子要来捉拿潇湘紫莺,紫莺护主心切,也不管自己安危,一脚伸出去将侵袭潇湘的hún账给踢翻了,脑后生风,她腰一低,身后那个也扑了空,狼狈地栽倒在地,紫莺得胜之后,又一拳往侧,打中另一个家伙的面门……想不到这些人平日里欺压弱小惯了,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被个小丫头惩罚得连落荒而逃的机会都没有,全都相同的姿势在地呻yín。

    秦日丰愣了愣:“学过武功?兄弟们,分开进攻,动动脑子!”

    紫莺一愣,轻声道:“小姐,你先走,我殿后!”潇湘会意点头,倒地众匪纷纷爬起,气势汹汹地再次包围,紫莺哼了一声,骄傲道:“你们商量商量,是一个个上来呢?还是一起上?”

    众匪sè厉内荏,你看我,我看你,一言不发。秦日丰大怒:“上!”

    紫莺看众匪合力攻己,轻蔑一笑,轻松提起两个的后心,拿他们当武器横扫旁人,正打得得心应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一见,潇湘已被秦日丰擒住,心里不免一慌,一走神,脑袋上就中了一拳,哼都不哼一声便晕厥了过去。

    潇湘料不到紫莺会因己受伤,又急又担心:“紫莺,紫莺!”她挣扎着要去看紫莺,无奈双手已被秦日丰反别着,秦日丰哈哈大笑:“大丰收啊!哈哈哈哈!三个小妾!一起娶了!”

    “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命了!”发话的人不知从哪个方向飞身而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这侠客,她原本是认得的,真是有缘。

    李君前转过身来,冲着潇湘很自然的一笑,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和她见面的时候,都有秦日丰在旁打扰,而且场景都是争斗,偏偏他每次见到她的容颜,都有一种奇怪却温馨的安定感觉。

    秦日丰不可能有像他们两个这么微妙的感觉,难受地松开手来:“李……李爷……”

    李君前上前一步,秦日丰当然不会不退。

    君前冷笑:“原来你怕我?有所顾忌还作威作福!每次叫你痛改前非你都不听!”

    “谁怕你?大伙儿上!”秦日丰壮着胆子发号施令。

    连紫莺也能打败的杂种们,君前几乎不用一成力,就全都收拾了:“放了她!”

    秦日丰见所有跟班都被打得落huā流水,哪敢不听话,说放就放。

    “还有呢?”

    秦日丰赶紧地,亲自上前给燕儿母女松了绑。

    自以为无事的秦日丰满脸堆笑地要走,突然间李君前一把揪起他:“你给我听着,像我这样武功的人,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个,还有一些人,他们手一抬,眼一眨,你的小命就没了。别每次都抱着侥幸心理,你是个少爷,不是匪寇,不为你将来打算,也该为你现在的安危考虑!”

    秦日丰不知有未听进耳去,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周围人一直在笑,笑的时候,潇湘心里一阵痛楚。

    终于,秦日丰夹着尾巴逃出了老远,潇湘扶起悠悠醒转的紫莺:“紫莺,没事啦,大侠救了我们……”

    人群一见没有热闹凑,开始散了。

    燕儿母女走来,立刻对君前跪下,君前立即扶起她们:“老大娘,你还是带着这位姑娘离开建康吧,不要再招惹他们。”

    燕儿母女相对无言,很是尴尬,燕儿满面泪水,想说什么,却yù言又止。

    君前喔了一声,手向衣中mō索,却没有mō到任何,不由得一阵难堪,他才想起,很可能下午在冲渑酒馆劝架的时候丢了钱袋。

    围观剩下的群众,一看又有戏,再度回头,喝起了倒彩。

    君前不知如何开口,十分为难,对面那对母女似乎不知晓他为何肯援手却不解囊,脸上尽表现出不安的情绪。

    就在此时,潇湘走上前,解下身上的一包银子,轻声道:“老人家,姐姐,若不嫌弃,暂且收下吧。”

    燕儿母女先是惊诧,而后感jī不已:“姑……姑娘啊!姑娘真是善心人!”

    潇湘摇摇头,转头回看君前:“善恶是在对比之中见出来的。是这位大哥让我明白,这世上,不只有冷漠无情、见死不救的人。”

    她的冷嘲,说得委婉,却一针见血。

    周围一干人等,全都灰溜溜地散开去,雪地里,被人们走出一条肮脏的道。

    灰黑sè,掺杂在雪白里,却生存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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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前和潇湘同坐在秦淮河的河岸上,太阳洒下了一片迟晚的辉煌,很冷酷地点缀着天空,很荒凉地观看着这个非同一般的时代。

    君前诉说着:“像这种见死不救的人太多了,可是,他们没有错。在我们祖辈和父辈,金人南征,到处是战火,多少家庭被毁,妻离子散,很多人保全自己也没有办法,又怎样去关心别人?”

    潇湘一愣:“其实,不能完全怪战争或者金人,这只是一个关于人性的问题,只管自己的事,对别人的事一概不去管。今天,是真的看见了,人性本身就复杂,所以才制造yīn谋、带动战争。冷眼势利,是每个国家、每个时代都有的。”

    君前一怔:“姑娘说得对。只是金宋这许多年来的战战和和,是劳民伤财的大事,我们是战争之后短暂的和平,所以我们这一代也许不是最出sè的一代,却是最关键的一代。”

    君前见潇湘不语,指着被夕阳染红的秦淮河水:“建康在几十年前被金人屠城过,赵姑娘知道吗?当年的水,比现在还红。”

    “似乎,李大哥很恨金人?”

    君前点点头:“民族的矛盾,但也是sī人的恩怨。”

    潇湘小声道:“可是我觉得,有的宋人比金人更残忍。”

    君前叹息着:“这也是我们民族的悲哀,你说,是金人多还是宋人多?在宋国残害百姓的,是金人还是宋人,可惜,没有办法……”

    潇湘看夜快降临,站起身来:“好了,别谈不高兴的事情了,李大哥,你还有一把伞在我那里,明天你到苏府来拿,好不好?”

    君前不知为何,在潇湘的面前变得愣头愣脑:“那把伞,赵姑娘不必见外,那是送你的。”

    “什么见外啊!?”紫莺冲上来,潇湘笑着拦住她,对君前微微笑:“李大哥,明天中午,我在苏府里等你来,还伞给你。”

    君前云里雾里,好像很míhuò,但又恐惧,恐惧心里面最渴望的事情居然会得到印证,潇湘姑娘约我相见,这是真的吗?是不是真的?

    潇湘的背影,宛若秋天澄明天空映着的白雪,洁净而又遥远。

    再看一眼天下的雪景,与想象中不一样,天是血sè,雪是黑sè。

    

    夕阳沉落。

    走到秦府的后huā园里,黄鹤去拾起一粒石子扔进池中,水里顿时起了涟漪,黄鹤去注视着扩散的bō纹,心道:咱们的势力也像这样,越扩越大,越扩越广,可是,也越来越虚,越来越暗了……

    正自思考着,听见后面的脚步,他没有把视线从水中转移开来,轻声道:“怎样?大哥还好吗?”

    “还好,我们要赶在小秦淮发现之前将他押解向北,大约,就在明日。”冷冰冰回答得一向详细,做事也一贯干净利落。

    “你去看过他几次?他身上有没有《白氏长庆集》?”

    冷冰冰一愣:“饮恨刀都没了,你还要《白氏长庆集》作甚?”

    黄鹤去一笑,摇摇头:“你以为流传于世上的《白氏长庆集》为何有三本?这本《白氏长庆集》里抄的刀谱剑谱,有三种不同的意境,缺了饮恨刀,还有其他的刀剑。”

    冷冰冰心服地点点头:“外人哪能够料到,《白氏长庆集》只是个封面,而里面,却是饮恨刀刀谱!”

    “你还没有告诉我,他身上有没有《白氏长庆集》?”

    “没有。”冷冰冰叹了口气,“三本又如何,这三本,除了一本在秦川宇那里以外,都下落不明,以为大哥会有,大哥却没有带在身上。秦川宇的那一本,你该如何得到手?”

    “对啊,你那么怕秦川宇!”又出现了介秋风的声音,连黄鹤去,都想直接往水里跳不听他讲话奚落。

    “是,等你看见秦川宇站在我们这边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怎么怕他。”黄鹤去不动声sè地笑。

    “秦川宇?我看你来不及了,据说独孤清绝也来了建康,我们的对手,是接二连三地来。”介秋风冷嘲。

    “哦?对,他是代表慕容山庄来淮南争霸的。”黄鹤去面上微喜,“他也来了,真是好,我们的鱼,又多了一条啊……”

    “可是,就连柳峻,也没有能将他劝降……”冷冰冰轻声道。

    “柳峻?若不是杀了楚江,被主公提携,他有那么快升到金南第四?向一那么无能,我看日后连捞月教的教主也是柳峻的,他真是幸运,可是他也别忘了,人一旦想着登峰造极,反而容易粉身碎骨!”

    冷冰冰听出柳峻的步步高升令排名第三的黄鹤去有岌岌可危之感,轻声道:“如若第四和第三都不能收服了徐辕的新排名,那么第二和第一也会来,可是,这样真的很麻烦。其实,像林楚江和纪景那样的死法,其实最省事最快。”

    介秋风才有机会chā上嘴:“纪景那种死法?哦,你是想用毒杀了他们?”

    冷冰冰目lù杀意:“不是用毒,而是,找到胡nòngyù。”

    三人正自交谈,却突然见到秦向朝等人往同个方向赶,十万火急的模样。黄鹤去yīn沉一笑:“秋风,你来看一看,秦川宇是怎样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每个人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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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闭的秦府内。

    大夫们进进出出数次,才将川宇的病情给稳住。

    秦向朝很担心地直握着大夫的手:“川宇怎样了?”

    大夫擦擦冷汗:“少爷的病是喉伤感染了,正好是没有及时的照料,才添上了风寒。这次是老爷和夫人太过大意了……”

    yù紫烟听到这里,心里骤然一寒,没有及时的照料,为什么她没有让他得到及时的照料……

    黄鹤去哼了一声:“父母两个都是武林高手,怎么会连伤重伤轻分不清?紫烟,你太大意了。”

    这话外人听着好像只责了紫烟一个,“父母”两字轻轻飘过耳朵,也不过是顺带着提了提yù紫烟和林楚江的关系,其实却刺进秦向朝的心里,秦向朝早就听出音,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来:这个黄鹤去,来头可不小。

    黄鹤去似乎不经意地瞥过他:秦向朝,他原名是什么?

    那一刻,连秦川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清醒,是不是在意,是不是憎恶,是不是难受,是不是困倦,是不是悲痛,是不是绝望,还是,其实什么感觉也没有,在梦与现实之间穿梭,在爱和痛的边缘挣扎,却忽然真的醒了,林阡,我错了。

    笑。此路已封,他径也绝。

    为何此生,要先挡他的路,再被他阻碍?不应该这样,却不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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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从南走到北,再由西行到东,仰天狂啸,任自己的眼陷入一望无际的纯黑sè之中,瀚抒没有得到一丝的慰藉,走到最后,还不是要回到冲渑酒馆去?

    一步一沉重,不愿意理会身边过往行人,不回头地往楼上走,不管路过的地方有谁等着、将要遇见谁……

    回到屋里,独自对着灯发呆: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年?

    原来,还是为了萧yù莲。

    永远记得小时候,他、萧yù莲、萧骏驰、萧楚儿、宇文白五个人在水边打闹的情景,她的刁蛮任性,她的直率随意,她的鲁莽大胆,他都爱,一切都爱,只是,他没有想过,人是会变的,不到五年,她变得连他也不认识,她一次次地骗他,先骗他跳水,再骗他就擒,骗他做人祭,紧接着,她把亲生父亲推到自己的钩上,然后,她骗他逃出了西夏,最后,为了财她谋害了同行的一整个镖局,才死在一个神秘人手里,真是可笑,就算死,还是会害到他,害得他名裂,害得祁连山沦为邪派……

    终于,他学会酗酒。

    她死了之后,瀚抒就把她葬在失去她的地方,流泪痛苦了多少个日夜,发了无数个毒誓要找到这个凶手并将他千刀万剐,可是万万想不到,凶手和死者长得一模一样,得知真相的时候,他还疯狂地爱着。

    瀚抒一用力,面前的一张椅子崩裂而倒。

    自从在桂林遇见她的那个晴天,他心里已经死去的又复活了。她真是一点点都没变,还是那么纯真自然,还是那么爱笑爱闹爱发小脾气,她还惊人地,创造出一个武林神话。

    是造化nòng人吗?

    心事几万重,她选择逃避,他无法选择……

    命运是循环犯错。

    他震怒命运对他不公,使劲地去拍桌子,谁想到无意间桌子也轰然塌裂,瀚抒忙中生luàn,竟然想着去接着桌上原本放着的灯,自然不可能救得了灯,反而被灯油灼伤。

    烫心之痛。

    掌背,好像有液体在沸腾。

    是什么?瀚抒mímí糊糊地看着泡从油中泛出来——真是可笑,yù莲,连想你的时候,都次次是伤。

    就在那时,门被立即推开,一个白衣少女冲进来,握紧他双手替他看伤口:“烫不烫?疼不疼啊?”

    瀚抒猛地一惊,回到现实中来,疼痛覆盖住了一切知觉:“文……文白,别管我!”

    文白泣道:“大哥,我去找几位哥哥姐姐们,帮大哥疗伤。”

    她转身,瀚抒随即拉住她,用严厉的口气:“没那么严重!文白你别胡闹,你让大哥静一静好不好?!”松开手,文白出乎意料没有哭着出去,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瀚抒坐在g沿,抱头,苦思冥想,解不开结因此一动不动。

    文白冷冷道:“好啊,你最好把g也坐塌下来!”

    瀚抒一惊。

    文白走近一步:“大哥,我不相信,一个人他只有过去没有未来!既然你还活着,就得跟过去断交,去面对你的将来!”

    瀚抒摇摇头:“文白,你不会懂……”

    文白轻声道:“不,我不懂你的情感,我只知道,你再也不是我们从前那个叱咤风云的洪瀚抒了!不是了……”

    她消失在门口。

    瀚抒大汗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瀚抒再度听见一个脚步声。

    这一回进门的很令瀚抒惊讶——居然是独孤清绝。

    独孤似乎是听见了他们的争执,把药往g头一丢:“不是好药,凑合着敷上吧!”

    瀚抒一愣,想问,又不问了。

    独孤倚在窗前,往外远眺夜景,感受到某种白昼时体会不出的辽阔:“酒,大家都喜欢喝,浇愁也好,纵情也可,放làng也罢,都是人之常情,可是,醉生梦死,不适合你洪瀚抒。”

    瀚抒冷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独孤摇头:“你觉得是有情好,还是无情好?”

    “爱比不爱要痛苦得多。”瀚抒的答案,是不需要片刻犹豫的。

    独孤的笑容里,初次见出豪情和傲物之外的,如果没有看错,是愁:“洪瀚抒,你可知每个人往从前看的时候,都会发现前面走了许多的弯路,想象自己如果把路走直,生活会不会另一番风景,可是那样的话,又哪里能得到感慨,参透这生命?你觉得无情好,是因为你没有见识过,无情的下场。”

    “无情的下场?”洪瀚抒一愣,“难道你觉得有情更好?”他轻笑着,不肯听从独孤。

    独孤和瀚抒一站一坐,清辉入窗,照得到独孤的影子,可是却shè不到偏坐一隅的瀚抒。

    “如果真的可以,我独孤清绝,只希望逍遥与恢弘兼得。”

    瀚抒因为这句“逍遥与恢弘兼得”,放弃了刚才的轻蔑,蹙眉倾听。

    原来,独孤也是个有往事的人。

    “为何,你现今却无情?”

    “因为我这把剑,名叫残情剑,要练它,就该心无旁骛。有的时候,也真想做一个性情中人,像今天在雪地里的你一样,为了心爱的女人,与一切为敌又何妨?!只不过,一切都难遂我意!”

    洪瀚抒苦苦地笑,原来,道是无情却有情。

    他站起身来:“可是,独孤清绝,我觉得,你的追求,和我们都不一样,你不应该属于慕容山庄,甚至,不属于云雾山,不属于短刀谷。”

    独孤一笑:“我属于天山。”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险旅.怪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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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夜,气候依旧酷寒,隐隐约约听得到野外各种鸟叫兽鸣,胜南睡不着,往窗外天空看,喜欢黑夜的yù泽,此时此刻你看见的,是白天还是晚上?

    突然,黑暗中传递来一线天光,耀眼精彩,使得黑暗更加黑暗,光立即逝去,留下无限的思绪,夜,不知何时起竟然开始静了。

    终于到了次日的中午,太阳和昨天一样,在云翳里缓慢地移动着。

    莫非和昨天同样的时间推开门,和昨天同样幅度地抱歉地笑,说了同样的话:“对不住,少侠饿了啊!来来来,吃个煮jī蛋,今天半天都在外面卖蛋,忙得顾不上少侠了。”

    胜南一愣,他递来的一盘蛋,是巧合吗?数目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下一句飞快地出现:“没办法,卖蛋的啦!”

    胜南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无奈实在是饿了,囫囵吃了一只,边吃莫非轻轻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胜南一怔:难道他知道我在骗他?但仍正sè道:“我叫林听。”

    莫非蹙眉:“林听?这个名字跟你不大配。不过没什么,我跟莫非这个名字也不配!”

    胜南吃得几乎噎住,他只记得当时他的脑袋轰的一声差点炸开来:为什么莫非说的话,和昨天一个字都没有变过?!

    紧接着莫非便扯到了云烟:“和你一起的那位姑娘,她的情况和你差不多,我妹妹已经去看她了,估计还没有醒。”

    胜南知道,这句话话音刚落,莫如就会走进屋子,说出以下的话:“哥,那姑娘早就醒了,她的精神好得很,一早便在晒太阳。”再接着,莫非介绍莫如,最后,云烟也会出现,关切地问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

    他惊呆原处,眼睁睁看着莫如意料之中的出场,总觉得事情有些诡异,不,不对,有漏洞,云烟姑娘不是这里的人,云烟姑娘所见,应该跟我是一样的……

    一看见云烟现身,胜南立即将她拉到身边,略带紧张地看着她,云烟的手被他捉得牢牢的,不由得一怔:“怎么了?”

    很好,争取到了一个同盟,可是又怎样,这个同盟也和自己一样,要面对一个事实,莫氏兄妹在过着重复的日子!

    云烟惊愕地听莫如兄妹介绍自己的姓名,诧异地迎向莫非的眼,只听他自顾自地欣赏着:“云姑娘的眼睛给人一种神秘感!”

    “见笑了两位,我哥哥一贯喜欢研究别人的眼神。”莫如的笑容,如果不是因为昨天见过一次,胜南和云烟都会觉得很亲切。

    “我是不是在做梦?”等莫氏兄妹离开了,云烟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努力试着分析这一切。

    胜南轻轻问:“做梦?如果是做梦,我们怎么会做一样的梦?可如果不是梦,他们怎么重复着过日子?而如果真是梦,昨天是梦呢还是今天是梦?”

    云烟惊叫一声:“你在胡说什么?不,不可能,我们一定会出去,一定会!”

    胜南蹙眉坐在桌边,仔细回味着方才莫氏兄妹的言语和眼神,他在江湖行走了这么多年,多少不可思议的最终都被破解,而且答案都很浅显,但是,这次不同,这次是一个异世界里,自己身边是两个行为怪异的救命恩人,和相交尚浅的不懂武功的女子。

    忽然之间,他看见云烟身后的墙上有一个深青sè的大洞,他走过去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灰门g门g的一大片,云烟奇道:“林大侠,你在看什么?”无疑,她的眼睛里,没有这洞xùe……

    胜南不动声sè,不让她发现自己的担忧,可是心里明白得紧——即使同舟共济,他们眼睛里看的东西,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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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间最恐怖的事情是什么?是今天、明天、后天,千篇一律,一成不变,是从出生那天、懂事之后一直在无所事事中等待死亡,是离开了真实世界,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做什么事情,都可能会犯大错!

    幸好,当年胜南和云烟,都用勇敢把险旅改变成了怪遇,那么第一步,就是从莫氏的小苑里,走出去。

    过了连续三天这样的生活,胜南云烟终于决定,不管莫氏兄妹所说的幽凌山庄有多么诡异,都要出去闯一闯。

    岔道口,莫氏兄妹顺着下坡越走越远,而路的另一边,通向一座青蓝sè山丘,那山丘平缓地连绵向地势较高的远处,却看不见这趋势的末尾。而云烟手上的指南针,突然之间开始不停地转,时而停止时而又复活。

    顺着山路走,一直没有见到人。风乍起,吹送落叶在路中间bō动,动静生景,抬头看,近处的云移极其迅速,连天空都要比远处低得多。

    忽然,云烟驻足,在一块巨石前咦了一声,胜南见她停下脚步,转身相问:“怎么了?”

    云烟脸sè苍白:“这块石头上,怎么有我的名字?”

    胜南一怔,本来只是带着微小的诧异去看这巨石的,还准备帮云烟解答,可是当他走近看见的时候,却比云烟还要震惊,这巨石上,原本有六个字,却字字击在他心上——念昔闻因云烟。

    他知道该如何断这一句,可是,他不知这六个字为何会同时写在一起:“念昔、闻因、云烟……奇怪,这三个人,我都认识……”

    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胜南一惊,看见一个农民打扮的人:“你也会断这句子啊?它讲的可不是三个人,而是关于人生的一种感慨。”

    “请教阁下,这一句讲的是什么感慨?”云烟疑道。

    那农夫笑道:“念昔,闻因,云烟。每个人,到最后怀念往事的时候,都会明白,人生的根源,本来就如云烟般虚幻……”

    胜南先是觉得巧合,被他这样一解说,忽然觉得未尝不可,微微一愣,要是这石上有“yù泽”两个字该多好,其实,人生也可以有yù一般的光泽和美丽。

    “对了兄台,姑娘,你们千万别再往后山走啦!很危险。”

    “为什么?”云烟奇道。

    “什么为什么,你们不知道啊,那边是‘江天之界’,里面尽是吸血的怪物!”农夫答道。

    胜南点了点头,觉得这农夫还不算古怪,信了他所说,不想再带着云烟一起去闯那‘江天之界’,因此继续问他其他的事情:“敢问幽凌山庄方圆多大?”

    “我们这儿,方圆?”农夫怔在原处,“什么叫方圆?”

    “没……没什么……那么,请问你们这里靠近哪座城市?”胜南开始冒汗,觉得还是有些诡异。

    “城市?哦,那就多了,幽凌山庄靠着京口,建康,荆州,岳阳,汉口,武昌……”

    他先前报京口建康时,胜南心还一喜,越报下去,胜南越觉得不对劲——这人简直就是信口开河luàn讲一气了,建康和荆州差了多少里路了?!

    那农夫不知是否胡诌,说完了之后还tǐng满意自己的答案,无邪地笑笑:“兄台,姑娘,再会啊,我先走啦!”

    他飞速地跑掉,像一阵烟。

    胜南看天sè很不好,带着云烟一起往回路走,在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能让云烟和自己一起、趟江天之界这趟浑水,却再度往那边看了看,那边像起了很重的浓烟,每天这个时候,白sè雾霭似乎都是从那里散开的,一层一层,往外缭绕,一层揭开另一层的面目,那么,能不能从那里揭开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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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uā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这熙熙攘攘的建康城上,每一日都有新鲜的事情,特别是秦日丰秦二少,不愁生活不丰富多彩,不过不知是否时运不济,先在赌场转了两个时辰,一败涂地,然后到秦淮河上,想要请陈沦姑娘唱首小曲,陈沦理都没有理他。

    秦日丰郁闷地在路上大摇大摆地走,想找事情闹,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好一个陈沦,你对我就这么冷漠这么刺!对我哥哥就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

    逛了一圈,能作jiān犯科的地方好像都可能遇见李君前,秦日丰没有坚强后盾,不敢抱着侥幸心理,可是这么一来实在无聊透顶,最好的方法,只有到戏院里面,寻求寻求慰藉。

    “秦二少!今天有南戏,你可看吗?”

    “哪一出?有美女吗?”

    “嗯,应该有吧,最近很红的,是《张协状元》。”

    日过午时,秦日丰两眼发直,流连忘返,不是为了戏,而是为了戏里面那个娇滴滴的张氏,秦日丰sèmímí地盯着她,边笑边道:“那个小娘子叫什么?打听打听!”

    小的下去溜达了一下回来通报:“二少爷,她姓马,叫黛蓝。”

    秦日丰哈哈大笑:“姓得好,名字也好,模样儿也一流!”凝神看这马黛蓝,她好像还时不时地和秦日丰眉来眼去几下子,眼睛直眨得秦日丰心驰神往。

    这时候有个仆人急匆匆地过来,和秦日丰耳语了几句,秦日丰的眼才从马黛蓝身上移开,严肃地命令:“你可记得了,只要是三少爷喜欢的鸟的品种,不管多高的价钱都要和他们买了,他们不肯卖那就来告诉我,大不了我去抢。”

    戏已落幕,秦日丰忙不迭地派人去请马黛蓝到自己的包厢中来,笑着在椅上等候:“待会儿,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二少爷。”

    秦日丰哈哈大笑:“真是顺利,又是一个妞,李君前再厉害,也管不到这里来。”

    马黛蓝一进屋子,小的们全都退了下去。

    马黛蓝听见屋门沉重地关上,冷道:“为什么关门?”

    秦日丰一见她白皙的脸蛋,苗条的身段,早已经垂涎三尺,忍不住立即将她搂在怀里,但事情好像没有那么顺利,马黛蓝一把将他推开:“你规矩着点!”

    秦日丰弯着眼睛笑:“马姑娘别慌张,在下叫秦日丰,是秦家的二少爷,你知道吧?”

    马黛蓝一怔:“你可认识秦川宇吗?”

    秦日丰脸sè一变:“你也知道他?就是因为他,原本绕着我转的娘们全都绕着他转去了,原本不搭理我的冷美人也成天为了他以泪洗面,我就搞不懂他有什么好!”

    “我也没觉得他有什么好!”马黛蓝冷笑着说,这到有些出乎秦日丰的意料。

    他赶紧给马黛蓝斟了一杯酒:“姑娘为何要这般说?”

    马黛蓝毫不考虑,一饮而尽:“因为我觉得,世上的男人,都没有慕容山庄的杨叶那般有男人味。”

    秦日丰哦了一声:“难怪姑娘这般的陌生,原来是从平江府来的?”

    马黛蓝摇头:“不,我祖籍大理。”

    “大理,好地方啊!是大理的哪里?”

    “点苍山的云横山庄。”

    秦日丰先一愣,随即大笑,他虽在江湖之外,毕竟因为秦川宇的关系知道一些江湖名事。

    “你笑什么?”

    “你糊nòng我!?”秦日丰笑得前俯后仰,“点苍山下来唱戏?”

    “我在温州学的南戏,唱的并不好。”

    “蛮好,蛮好!”

    “那足见你外行!”马黛蓝站起身来,“我可以走了吧?我还有事。”突然间就头晕目眩:“你……你在酒里下毒?”

    秦日丰大笑,将她一把抱起:“在里面加了软骨散啊,马姑娘别怕,乖乖地服从我,谁让我第一眼就对你魂不守舍呢?”

    马黛蓝大怒挣扎:“你放下我,我真从点苍山来!”

    秦日丰继续笑,将她按在g上,马黛蓝厉声喝:“我是林念昔的徒弟,淮南十五个帮会的总首领!你敢动我?!林念昔和云蓝都不会放过你!她们都会一剑毙了你!”

    秦日丰不理会:“你这么细皮嫩ròu的,哥哥我还真怕nòng痛了你,哈哈……”正yù施暴,门开了。

    有人煞风景,秦日丰当然要大怒:“叫你们别开门!”

    一回头,脖子上就冰凉一片。

    门外手下也尽数倒下,身后是个戴着斗篷的黑衣女子。

    秦日丰当场吓得差点niàokù子:“女……女侠……饶命!”

    女子冷冷道:“她都说了,我会一剑毙了你,你都不怕?”

    秦日丰如遭雷劈:“你,你,你,林?不,云?”没说完,就晕厥过去,临晕前都没想到,怎么在一个小戏院里,都会遇到李君前恐吓他时列举出的江湖人士,而且还是云蓝师徒……

    马黛蓝无法动弹:“师祖,师祖!救我!”

    云蓝从秦日丰的腰间解下药瓶,立刻给马黛蓝服下。

    片刻功夫,马黛蓝就可以活动筋骨了:“师祖也来了淮南?”

    云蓝冷冷道:“你怎么又不姓司马改姓马了!”

    马黛蓝气道:“还不是因为慕容荆棘扬言要将天下复姓一网打尽,就差一个司马的,我不可能让我淮南十五帮被她慕容山庄侵吞了!”

    云蓝再严肃,都哭笑不得:“就因为她一句话,你就改姓?你真是胡闹!立即把姓给我改回来!”

    司马黛蓝哦一声低下头去:“师祖,淮南争霸就要开始,你放心好了,慕容山庄算什么,小秦淮更不堪一击!”

    云蓝抬头看了她一眼:“自从去年起,你的淮南十五大帮就一直在浙西活动,对于小秦淮,不能掉以轻心,而且,不要一味追求胜利,而应该保证这次比武的安全。淮南没有徐辕,所以你要提防着些。还有,对慕容荆棘,要傲一些,但对小秦淮,必须谦虚恭敬些,切记不可在比武之前四处挑衅!”

    司马黛蓝应声,连连点头。

    云蓝苦笑:“你们师徒三个,总叫人难以相信你们会抗金,念昔冒冒失失,你莽莽撞撞,而思雪就mímí糊糊,唉,也罢,师祖先走了。”

    司马黛蓝听云蓝说自己莽撞,心想总比说念昔冒失好些,不觉那是批评,反到觉得是夸赞,美滋滋地笑起来,碰巧秦日丰悠悠醒转,正想爬起来,猛地又被司马黛蓝一脚踹晕了过去。

    司马黛蓝摩拳擦掌了许久,得意洋洋地往窗外眺望:师祖,你放心,我会保证淮南争霸的安全!会起到和天骄一样的作用!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最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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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避建康城数日,过着一种简单的生活,天天夜夜都是和宗毅在一起的轻松愉快,白路知道这份感觉很清楚,但是,她不是那种乐不思蜀的人——争霸淮南终于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她要和贺敢等人一并回去为帮中大小事务做准备。而借走了贺敢,赏心寨丝毫不令人担忧——这应当是小秦淮军纪最严明的一支队伍了。

    离开之前,宗毅白路二人偷了时间再度去小树林里烧烤,先还像往日那样说笑着,突然间宗毅从身后mō出一只盒子来:“路儿,这是宗毅哥哥给你准备的礼物,宗家的传家宝啊。”

    路儿一愣:“可是,不是烧烤秘笈才是你宗家的传家宝吗?”

    宗毅笑着掩饰:“都是都是……这里面是块宝yù,你要接受啊,不然我就要失望了。”白路微微一笑,当然要接受这个礼物。

    和宗毅一起,时间总是很快,一不留神几乎把正事给遗忘,宗白两人慌luàn地飞奔到寨门口,还是迟到一步。见贺敢等人已经等候多时,白路抱歉地吐吐舌头,当即上了马车,还来不及道别就与几位正副香主一同马不停蹄往城中去了。

    宗毅望着数匹骏马绝尘而去,心里的感受不知怎么形容,愉悦立刻转化成了忧伤,忽然间觉得手里很沉,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声惊叫,他送给白路的礼物还在手上攥着呢,刚才一路过来的时候,一直是他帮她拿着的,结果送别的时候,居然又把该送她的礼物给忘送了!

    白路转过头,静静倾听风声萧萧,远远观望山sè隐隐……突然忆起方才离别太仓促,竟没有和他说什么话,不由得有些难受:不知何时,才会与他重新相见呢?手往四处mō索,猛然也发现,他把礼物带回去了。

    白路先一愕,再一笑,这种事情,只有可能发生在宗毅哥哥身上,她以前以为,自己喜欢的崇拜的就是武者,和父亲、君前哥一样,在争斗中能够轻松周旋、应对自如,可是这个秋天,当两个世界融合的时候,难免要动摇,难免要作比较……

    忽然听得身边贺敢的声音:“咦,后面有一匹马追了上来,那,那不是宗毅吗?”

    白路一惊,从马车里站起,也不管头是否磕碰到了,直往后看:“真的,真的是宗毅哥哥!停车!停车!”

    宗毅疾驰而来,看前面马车停下,大喜过望,一个不小心,直接从马上摔落,白路大惊,立即下了马车去看,只见宗毅跌得狼狈,却立刻起身,来不及掸灰尘就把手里盒子递向自己的方向:“路儿,这是你的礼物!”

    白路一刹那间,泪水盈眶,明明是很小的一件事,却没有办法抑制落泪——她,忽然就肯定了,不再怀疑了,对她白路来说,这就是爱。爱是孤独的慰藉,寂寞的寄托,情在咫尺的时候,爱很简单。

    贺敢通情,见宗毅这傻瓜回头要走,一笑,下车阻拦:“宗毅,你还回去作甚?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去建康城看一看?”

    白路把宝盒贴在xiōng口,低头脸红地笑,这一生,情初萌时最难忘。

    

    十五,月盈。

    川宇看树影坠落在自己的脚下,不知怎地,就要想起那句悲凉:月盈则亏。叹了口气,为何我会变成如此悲观……或许,是因为病了一日,那么接近死亡,又或许,是因为某些事情正在慢慢地想通?他,其实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崇力见他独自在院中看月,自然不了解他在想什么,过来央求他:“少爷,听说外面有赶庙会,好多灯笼好多烟火啊!咱们出去玩好不好?”

    川宇想要拒绝:“你很想去吗?那就让阿财陪你去。”

    崇力噘起嘴:“阿财哥哥在为情所困呢,少爷你不会也在为情所困吧!”

    川宇一笑:“你这小调皮,好了,陪便陪,正巧我也有几日不出门了。”

    川宇竭力使自己开心些,而崇力是真的非常兴奋,一直拉着川宇在街上奔走,庙会很热闹,比往日不知多多少倍的糖葫芦、字画、捏小泥人、扎huā灯,害得崇力应接不暇。舞龙闹狮、敲锣打鼓聚集庙前,真的很令人担心他们要撞在一起。

    川宇在人群里走,思绪却在热闹之外,边走边将那夫子庙讲述给崇力听:“这夫子庙是一百六十多年前建成的,祭祀孔子用。”

    崇力喔了一声:“孔圣人啊!我也知道!”

    川宇一笑:“你看,这边是孔庙,这儿是学宫,那边是贡院,设施还没有完全。”

    “贡院,就是科举考试的地方吧?少爷什么时候去考科举?”

    川宇一怔,微笑着摇头:“我不感兴趣,自古及今,真正有才都未必适合科举。崇力,像你们的父母,是多么指望你们能走这条路出人头地啊,可是弊端太多,最后当官的能有几个有当官的能力?所以,才会有人想要取而代之,推翻前朝,但是要推翻统治,光有武功谋略没有用,需要倚靠的,归根结底还是这些人的支持……”

    崇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唉”了一声:“凤姐姐!”

    川宇刹时一怔,转头望去,不远处,yín儿正拉着沈延在玩耍,他们师兄妹手里都握着烟火。一瞬间,川宇心里哪里还有什么yīn霾,哪里还有什么恨意,他看见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灿烂,心里关上的门不知不觉就又被打开了,他真是喜欢看见她的笑啊,而她的愤怒、倔强和冲动,他也喜欢。

    川宇隔着人群欣赏她的笑容,遇见她之后再爱上她,原本是不需要理由的。

    突然之间,川宇身后一人大呼:“让开,让开!我赶急!”川宇赶紧相让,一人风风火火地推着他板车往对面奔,嘴里吆喝着。

    川宇刚刚定神,发现对面那两人非但没有让开,yín儿还倒退着溜到路中间来了,显然根本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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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沈延和yín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尤其是yín儿,情急之下慌不择路,迎着那板车行进的方向luàn跑,想缩回脚去,无奈旁边还被人挤着!

    就在此时,斜路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前来猛地朝她一扑将她一揽拥她转开,飞快地躲闪过这次的劫难,整个过程不过交睫间。

    yín儿被他揽在怀里,吃惊地发现他是谁,手脚发软,面上通红,她实在不知道是跟他说谢谢好还是对不起好,也实在不知自己失态是因为意料之外还是欣喜或是感动:“秦……秦……秦……”

    救命恩人脸上的表情却很不好看,yín儿原本还被他抱着呢,他却忽然倚靠在yín儿身上了……川宇实在是无法解释,好好的一次英雄救美,为何遇见yín儿,就会变成红颜祸水,喉伤还没好呢,脚就扭伤了……

    yín儿立即明白了自己把祸害转移给了恩人,更不知该如何去补偿,只得气势汹汹地转过头去骂车主:“你赶什么赶!杀猪吗!”

    车主点点头。

    yín儿大怒:“你点头干什么!”

    车主指着车上,上面的确是头猪:“小的的确是要去杀猪啊!对不住啊!对不住!”

    崇力慌慌张张地赶上来:“少爷,少爷!”替川宇褪下靴子,已经肿了一大片,yín儿心急如焚,当场痛哭:“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这么粗心,谁靠近我谁就受伤,就流血……”

    川宇浅笑着去拭她眼泪:“谁靠近你谁就受伤,可是我最喜欢的事情,偏偏就是受伤。”

    yín儿一个头变成两个大,呆立着一动不动。

    川宇由崇力扶起来,对车主宽容道:“你走吧!”

    围观人中大叫:“是秦家少爷啊!”“秦川宇!?”“他不是那个秦川宇吗?”“对,陈沦唯一欣赏的那个。”

    ……

    一辆马车不久就停在了川宇身边,原是要接他回去的。

    川宇转身之前,轻声在yín儿耳边说:“如果你是我的,你逃也逃不掉!”

    yín儿沉yín着这一句,瞬间,她感觉她的灵魂已经被他看透,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一生之中,也许就这一次聆听最难忘,因为,是来自于川宇……

    川宇的马车已经走了好远好久,周围还是一样的热闹。

    只有yín儿还在呆呆地回想着他话里隐藏的意思。

    还有沈延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地上那根不知何时熄灭的烟火。

    还有一个红衣男子在不远处的桥边,冷冷旁观着方才的一切,眼神里充满了失望,洪瀚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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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雪和扶风两人忙碌了许久,等确信川宇无事才放下心来。尉迟雪轻轻坐在丈夫身边,只听他压低了声音说:“千万别让娘知道,不然她又要担心。”

    尉迟雪理解地点点头,扶风道:“不担心才怪,前几日差点被宇文白杀了,然后又差点被凤箫yín杀,今天又差点给谁杀了?”

    川宇一笑:“还是她。”

    尉迟雪一愣:“凤姑娘吗?”

    川宇点点头:“不过这回是为了救她。”

    阿财替他斟了茶水:“她对少爷那个样子,少爷居然还救她?”

    川宇笑道:“我可不像某些人,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呢?”

    扶风也立即接了话茬:“对啊,思远小姐人又好,长得又标致,怎么就打不动你啊?”

    阿财想逃避川宇扶风的询问,叹道:“感情的事,难以理清楚。”

    “其实你也喜欢她是不是?可是你心里却有一座山,你是下人,她是小姐,是不是?”川宇如是说。

    阿财闭上眼,不能回避:“身份,地位,这些岂可忽略?”

    川宇道:“还有自尊?”

    阿财点头:“知我者如少爷。”

    “其实,若真有爱,身份地位一切都可以冲破,你看看思远,哪里有官家小姐的感觉?她在建康的事情你要比我清楚,她从前在外面成天地huā天酒地,为了你才安定了下来,现在还在小秦淮里,每日都要舞刀nòng枪。而且她早就放下了身份,主动求你,甚至退天儿的婚事,她这般的奇女子,百年才出得了一个,这样的事情,雪儿和扶风就做不出来!”

    他一语无心,谁知恰巧触痛尉迟雪心事,尉迟雪心中不禁又想到了傅千秋:没他消息,一个月了……

    扶风却有些不服气地说:“谁说我做不出来?那可未必了!”

    川宇笑着不yù较真,拍拍阿财的肩:“爱情面前,不要将自尊卡在心里,没有绝对的配与不配,她欣赏你,自有她的道理,她付出了什么,你也不要当作负担,你只要问一问你自己,你想要幸福吗?你害怕流言吗?”

    川宇说完这句话,看阿财信服地点头,忽然又想起方才夫子庙前,yín儿脸上绽放的笑容,和她见他受了伤之后的紧张掩饰——下一次,希望我保护你的时候,你能明白,我就算遍体鳞伤,也是笑着的。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江天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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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蓦地,耳边一阵强风,胜南比这阵风更快地将短刀出手,刀光落下的地方,风被粉碎,一只血蝎亡命刀下。

    阵luàn。

    一束亮光闪过,胜南睁开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那把长刀。群兽要拦住洞口的光,就不可能守住地上的他的武器。这却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一眼估计出长刀的方向和距离,在亮光突灭之际,舞刀直破,穿越了重重阻障,在地翻了一滚,才能够再次触碰到长刀。很漂亮,准确无误。然而就在握刀刹那,手上一阵滑腻,刀柄上原本还沾着的一条小蛇,在自己刚刚意识到的片刻,穿梭进自己的衣袖,胜南无暇考虑,赶紧伸手往自己臂上捏去断它攻势,竟将它活活地捏死衣袖之中!

    逃过一劫,摆好长短刀回身迎敌,“饮恨刀,是世上最冷漠越最热情的武器,心要冷,气势才热。”

    白鹭飞的教诲在耳边回响,没有箫声伴,凡事都只能靠自己。黑暗中,长刀指左,短刀指右,胜南心里踏实得很,敌人再多再毒再怎样变幻无常,饮恨刀都是自己最坚定的战友,于是牢牢地控制着自己不败退,耳边面前接二连三的都是重物坠地之声,血蝎流越来越汹涌,他听得到,不用眼睛也挡得了!

    两路分攻之下,胜南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穷途末路,血蝎尽数止于刀光之下,无一可近其身,但死得越多,后续的也越猛,洞口,却越来越亮。胜南长短刀越行越疾,在死之一字迫在眉睫的时候,他把他所能发出的所有刀法全部都派上了用场,也许要庆幸此刻他看不见,因为他如果看见也许都会为自己的刀法眼huā缭luàn。他的气势,更像一团烈火,剧烈地燃烧向所有并不了解他的敌人们。以致于后来,一刀可以连杀三只,刀尖一只,刀侧一只,刀力之外又一只,长短刀起落处,到处可听生死交叠的声音,他走到哪里,都要把血雨腥风带过去吗?

    恍惚中眼光扫到那条已经受了伤的巨蟒,胜南杀得兴起,再度飞身而上,顺着那方向,一刀直入蟒蛇咽喉之中,这一回是致命之伤,那蟒蛇似是回光返照,蛇信一伸tiǎn向胜南的眼睛,胜南适才一味冲杀,哪里料到它会如此毒辣,根本不及躲让,便即此时,那蛇差之一毫,当即殒命……

    胜南坠地之后,来不及喘息和回味,又一只怪兽腾空而起,喷毒直下,胜南挥动长刀挡下毒汁,反手一弹,毒汁溅落在周围血蝎上,看着它们自相残杀,以矛攻盾,以毒攻毒,胜南的胜算就更大。

    右脚剧痛,还伴着tuǐ脚的僵硬,胜南一惊:惨了,蛇毒开始发作了……解药……对啊,刚刚是哪一条蛇咬中了我呢?或者,我被不止一条蛇毒伤了……

    冷不防又一头巨蟒见机再度袭下,张口便咬胜南头部,胜南长刀本能迎上,刺进巨蟒口中,巨蟒受痛,随即闭口,胜南飞快地缩回,见这蛇满口的鲜血,两眼里充斥着悲哀愤恨,胜南在微弱的光线里,看见这惨景,忽然怔在原处,他发现了——

    只要他握着饮恨刀,他就变得很冷血,只要他握着饮恨刀,他就异常喜欢血腥味,只要他握着饮恨刀,他就特别喜欢杀戮,不停止地杀戮……

    那条巨蟒往反道上匍匐,电光石火之间,忽然转过头来,拼尽它力气最后一次咬向胜南!

    刀,早就留着对付第四条巨蟒,蟒蛇这次的反扑,胜南早就料到了,没有用力,却等着它直tǐngtǐng地倒下,表面看来,这是一次自杀,它,为何要自杀?还如此惨烈……

    哀莫大于心死。胜南惊呆着无法动弹,眼前竟又现出饮恨刀在场时候的那种幻影——暴风骤雨,飞沙走石,山体滑坡,草平树飞,雨迹模糊……失去,也许,他失去了太多太多。

    容不得犹豫,他面前还有许多敌人,对敌人,就不该存有一丝丝的怜悯。

    然而令胜南始料不及的是,小兽们不敢恋战,见四条巨蟒连连死去,全部都往洞xùe深处逃窜,胜南紧追不舍,却在离洞口的末端,隐约看见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通向洞xùe的上方,小兽们纷纷沿着它们的台阶,往上爬。胜南迟疑了片刻,决心冒一冒险,随着小兽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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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江天之界爬上去,小兽们完全不见了,眼前是黑压压的天空,血战的结果,是一场空,结果又回到了山顶上,再次茫然:我去了江天之界,展开了一场杀戮,可是得到了什么?

    脚下的细沙铺得很薄,宛若稍稍用力就会踩空。细沙上,徒留下小兽们移动的痕迹。

    毒素,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好像开始和血液融作一体,头晕脑胀,喉头紧闷,幸好这毒性没有见血封喉那般剧烈,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内力尚浅,不可能控制得住毒性的蔓延。如果不随着毒物找到他们的主人,他显然会因为蛇毒死去!

    挣扎着,在尚有知觉的时候,一路和小兽们前前后后,希冀能找到他们的主人,可万一,它们是天生于此,没有主人……

    命,再度悬空。他无可奈何地继续走一段,越走就越疲惫,眼前就越模糊,步履似重千斤,渐渐地,和它们的距离越拉越远,路,越变越长,生的希望,亦更加地渺茫,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就再也找不到小兽们的踪影了……

    他再次停下,在路旁松下倚靠,努力地支撑下去,此时,全身都已经近乎僵硬,唯有思绪还清醒,命却好比风中之烛,随意地一瞥,猛然如遭电击:这株松树,他刚刚明明倚靠过一次,这株松树上,还有他方才为了转移痛苦横砍上去的刀痕!他贴近了这刀痕仔细看了半天,视线再模糊也不会看错,这就是他砍的!

    昏昏沉沉间,他不知该不该笑,他出不去了,他在这条路上一直打转,一直在绕圈子!可是转念一想,小兽们不也是一样,在引他绕圈?那么只要守在这里,小兽们势必还会经过!

    静下心来,等候了良久,耳边响起的是一阵银铃声。

    路当中,骑鹿经过一个红衣少女。

    胜南略微清醒了些,发现她的坐骑,很可能不是鹿,而是麒麟,像江天之界这种鬼地方,出现鹿这种平常物反而很不对劲,无奈那个时候,视觉已经被毒性控制住,头痛yù裂,哪里分得清楚那坐骑究竟何物,只得先认定那是麒麟了。

    那少女看见他,先一怔,随即一笑:“你还真是聪明。”

    胜南sè厉内荏:“要杀便杀,你何必和我绕圈子!?”说罢饮恨刀提在手里,毒物们有主人,那就代表他有救。

    那少女察言观sè了片刻,在身上不同角落搜出五只瓶子,一只一只地扔下来:“你中了五种毒,你胆子不小,敢杀我四条巨蟒,三十只血蝎!不过我扔下来的未必是解药,你敢喝吗,你敢喝就喝!”

    胜南有什么好害怕,也不管她威胁,立刻把解药喝下,果然奇效,伤势也缓和了不少。

    少女脸上略微lù出吃惊的神情:“受了伤还同我打了六七转,你很厉害,来,上来吧!”

    她把自己的手递给胜南,胜南厌恶地盯着她看,不去握。

    少女一笑,收回手去:“怕我么?我是西海龙。”

    胜南不语,心想这名字真古怪。

    西海龙一惊:“你不惊诧吗?”

    胜南道:“惊诧什么?”

    西海龙哦了一声:“你是刚刚来到幽凌山庄的?还没有属于任何一个庄主?”

    胜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西海龙从麒麟上跳下来,同胜南验了验身高:“不错,很配!”

    胜南大惊失sè,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想干什么?!”

    西海龙说这话的时候脸也没有红过:“我是这山庄的主人,我曾经下过命令,谁能闯入江天之界不死,谁就可以娶我,进我后宫!”

    胜南后退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你胡说什么!”

    西海龙嫣然笑:“你不相信?走!咱们找人去问!”

    胜南连连推开她的手:“就算是也不可能,在下已经有了婚约在身!”

    “那不成?你先把那门亲事退了,先跟了我再说。”西海龙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揽sè多年,你在我后宫里算是不错的一个。”

    胜南愤怒地立刻转身走,理都没有理她。

    西海龙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带着一种调戏的口气:“夫君,你要走去哪里?你明明知道,这条路你永远走不出去,转了一圈怕还要再走回来见我,那也好,你喜欢这个游戏,我就坐在这里,等你再转一圈回来!”

    胜南继续愠怒地回头,见她重新上了那麒麟,摆明了等着看自己笑话,如果在江天之界里,他可能会心起魔性,直接把她给杀了!

    “咦,夫君,怎么还不开始跑啊?”西海龙梨涡浅笑。

    胜南恢复了气力,轻声地却不容辩驳地说了四个字:“你给我滚。”

    西海龙当场错愕,颇感兴趣地盯着他:“怎么,以为得到我宠爱就可以如此为所yù为,这般地撒娇?那我真是卑贱了,带着我的火麒麟来接你回去,你却让我滚。”

    胜南一愣:“它可以带我走出去?”

    西海龙哈哈笑着:“君无戏言。你要不要上来?”

    胜南实在受不了她,因而实在不想与她同一个坐骑,无奈这麒麟是属于人家的,唉,现今才明白,柳五津偷马时候要经常碰见的难处。

    西海龙看他迟疑,以为他是害羞,笑道:“怕什么男女有别?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

    “少废话,你给我往后挪一个位置!”胜南紧锁眉头。西海龙见他答应,一喜,把手递过来,胜南没肯接:“我先和你约法三章,首先,不要叫我夫君,第二,不要把我当成你的男宠,第三,下了山以后,你的恩德,我会找方法报,请你好自为之,不要再痴心妄想!”

    西海龙听见这么残酷的约法三章,仍旧弯着眼睛笑,魅huò得很,笑的时候,梨涡还尤其得夸张:“好啊,你先上来,咱们一起回去。”

    沉寂里,火麒麟带着胜南和西海龙二人离开绝顶的mí途,胜南一句话也不想讲,然而西海龙哪里可能不缠住他:“夫君,你叫什么名字?”

    胜南很不客气地答非所问:“你给我放老实一些,不要耍huā样。”

    西海龙满面的惊喜和好奇,突然由后紧紧抱住他,趴在他身上,胜南大惊失sè,想不到对她不冷不热,反到令自己失了节,大呼小叫道:“你你你,你干什么,你松开,松开!”

    西海龙sèmímí地笑着:“夫君,从今往后,你是狼,我是狈,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胜南听她这么比喻两个人的关系,自然是“狼狈为jiān”之意,哭笑不得,使劲地拼命地要从麒麟上跳下去,可怎么都挣脱不开,心想:现在的我,还真像你所说的,狼狈得要命!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人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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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海龙以手托腮,望着自己眼前的长须大汉,他额头和眉máo之间的轮廓,活像一把斧头。

    西海龙等了许久,有些不耐烦:“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人?”

    那人合上自己面前的书:“他不属于这里,我又哪里知道?”

    西海龙看出他面容里明显写有的隐瞒,笑着上前来缠住他:“好哥哥,你一定是有了头绪,就告诉了我,哥哥猜测他是谁?”

    那人苦笑摇头:“你还记不记得,林楚江离开山庄后几年,娶了yù紫烟之后,生了两个儿子?”

    西海龙一怔:“大的叫林阡,小的叫林陌。有一个丢了,近来传言重现在了江湖,怎么,你怀疑那个人是?”

    那人点点头:“你看见了他是双手执物,还说他斩了你四条巨蟒,三十只血蝎,像不像当年楚江所为?你且当这是缘分罢了,林楚江的后人,又一次来到了幽凌山庄。”

    西海龙轻轻点头:“而且他和楚江长得倒是有些相仿。若他是林阡,他手里的正是饮恨刀啊,那么,他说的那个婚约,是林念昔了?呵呵,真是有趣。”

    那人一愣:“怎么,你今日也向他bī了婚,而且bī婚失败?”

    西海龙一笑:“我偏偏不信,二十几年前我输给云蓝,二十几年后又败给她徒弟,我倒要见识见识,那林念昔长的模样如何。”

    

    天还没有全亮,夜就并未过去。

    胜南不知这次闯dàng算不算蹉跎,去经历了一次震撼,再带去一场杀戮,紧接着被抱了一晚上,竟然什么也没有得到。

    莫非早就在桌旁等候他:“你居然敢去江天之界,你可知有几个人去了那里能活着回来?”

    莫如从屋中出来,见胜南满身血痕,大叫一声直往后退,云烟却上前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还好啊,不是鬼!”

    无奈胜南往前走一步,莫如就后退一步,显然相当害怕。

    “你最好先去换套干净的衣服,如儿不必怕他,他身上的都不是他自己的血。”莫非叹了口气,走上前来,“你这衣服也不能再穿了,到处都是洞,咦,怎么好像还有女人的香气?……”

    等胜南洗浴更衣了,天已经骤然大亮,听着他讲述江天之界这番经历,云烟眼睛都没眨一下,时而惊险时而又觉得那是yàn遇,莫非一边笑一边指责:“怎样,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一点都没有错。”云烟关切地问他:“那么那个女子,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告诉她我有了婚约在身,断然不会娶她,她虽一路纠缠,最后还是要和我分道扬镳。”

    “林兄居然坐怀不luàn?”莫非笑道,“那女子姓甚名谁,相貌如何?”

    “她的名字很古怪,叫……叫西海龙……”

    莫氏兄妹闻言sè变:“西海龙!”

    胜南一愣:“怎么?她真的是这里的庄主?”

    莫如连连点头:“你居然敢……敢拒绝她?”云烟眨巴着眼睛不解道:“谁啊?西海龙是谁?”

    莫非解释道:“我们庄主性子古怪,共有四人,合称四海龙,东西南北各一个,北海龙养了一头吸血巨兽,南海龙嗜好蚕毒,东海龙以蜘蛛蜈蚣见长,终日与毒虫为伍作伴,你见到的那个是唯一一个女子,她养了二十七条巨蟒和数千只血蝎。北海龙虽然只有一头毒兽,却因为毒性最厉害而统治全庄!”

    “哦,这么说来我们倒是在龙宫里了。”云烟半开玩笑。

    胜南一笑:“二十七条巨蟒?我才杀了四条而已。”

    “四条才而已?你心倒是不小!”莫非见他二人如此轻闲,知道他们绝对不可能做幽凌山庄的过客,搞不好,会进入他莫非的故事。

    

    同看月,方觉在人间。

    继续赏月,现如今的外界,应该在十月十五、十六左右吧。希望不要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了。

    幽凌山庄很特别,它和人间享受同一片月,却躲在暗处看人间。

    云烟原本站在胜南身边看天,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问他:“你真的有婚约在身?还是只是骗了那西海龙?”

    胜南被勾起思念之情,再度伤怀:“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那位能够引你相思之人,想必是要拥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

    她,不仅仅是容貌吧,她是他心里最无暇的角落,只有那里,才容不得仇恨和伤血,只有那里,能在他走火入魔的时候呼唤他回头,只有那里,是他相信的人间最美丽最真实的风景,只有那里,令他对将来充满期待。

    他相信,那就是他林阡寻寻觅觅多年的女子,集美貌善良智慧xiōng怀于一体,唯独缺少的,是一次重逢。

    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淡淡道来:“她是大理人。”

    云烟哦了一声:“知道,大宋有不少马匹、刀具都从那儿来。”

    胜南一笑:“她是大理的第一美女。”

    云烟一怔:“那可真是倾国倾城的貌了,林大侠和她是如何相遇,又如何爱上了彼此?”

    关于那段往事,胜南记得很清楚,讲述得也很详细,可是云烟却意犹未尽:“只有这么短吗?”

    胜南不由得一愣,是啊,他在yù泽的身边,总共不过五天的时间。后来,联系他们的,只是承诺和心愿,或者说,是宋贤。

    云烟轻声道:“林大侠怕不怕这份情感,要被时间冲淡,聚少离多,所以会很艰难?”

    胜南明白,其实他听过很多人或明或暗地这样说过:“我想,我会坚守。”

    云烟点点头,转过身倚着栏杆:“可是,我总觉得,这个故事里,少了点什么……”

    胜南一怔,她说罢,已经一脸彷徨地离开了,想必没有受到任何的启示,其实又何必,每个人的爱情观都不一样。

    剩下胜南一个人,望月发呆,许久,又mō出那只yù戒来,它一直没有戴在它主人的手上。

    拼尽力气去想yù泽的模样,却好像,不像从前那样刻骨铭心了,时间变得很漫长——yù泽,就算真爱会被时间冲淡,也不会冲散我们……我们一定会重逢……

    云烟回到走廊上,恰好遇见捧着蜡烛的莫如,两人笑了笑,一同而行,忽然间一阵疾风穿过庭院,蜡烛骤灭,本来开着的门全关了,而突然间这阵风又逆着扫过耳畔,刚刚合上的门又全开,莫如啊一声尖叫抱头蹲在地上,云烟赶紧抱住她:“别怕别怕,不过就一阵风而已……”

    莫如却闭着眼睛低声呜咽:“我怕,我好怕……”

    云烟听见她急切的心跳声和紧张的呼吸,知道这莫如的胆子其实真的相当小,联想到几日前莫非还和她串谋吓自己,实在觉得不可思议,想来最终被吓到的却是这个吓人的吧……

    莫非闻声出门,不及放下手中的书卷,急忙上前来看她,莫如哭着扑进他怀里去:“哥,五年了,我时时刻刻都想从这鬼地方出去,我想爹,我想娘,我想回去……”

    莫非眼中全然一种疼惜:“如儿,你放心,只要我做完所有的事情,一定会去找出口,一定会带你回去过平静的生活。”

    云烟一怔,听出弦外之音,诧异地看向莫非手中的书卷,lù出的书名是《白氏长庆集》,云烟当即就不明白了:这莫非到底是文人呢,还是江湖人士?到底是为了找什么宝藏,还是来找仇家?

    莫非发现她一直盯着他手里的书卷看,微微一笑:“云姑娘也喜欢读白居易么?”

    云烟“啊”了一声,急忙掩饰。

    莫非轻声道:“云姑娘还是早些睡吧,明日一早,我带你们两个一起到我们卖蛋的集市上去看一看。反正你们两个对这里这么好奇,多见识见识也好,只不过多余的话最好一句也别讲,多余的动作也不能做!”

    云烟大喜:“当真?莫大哥,你真的太善解人意了!”

    莫非替莫如拭了眼泪,看见云烟远走的身影,和更远处凭栏望月的胜南,再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书,这个叫云烟的女子,看似对江湖还懂得不深,可是林听,却不简单:林听,云烟,希望不要连累你们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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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随着莫氏兄妹往背离江天之界的方向走,地势逐渐变低,最平缓的地方,也就是集市最繁华,人群最多之处。

    莫氏兄妹所言非虚,从事的生意正是煮jī蛋,胜南云烟跟在他们身边半晌,莫氏兄妹根本没有闲空与他们交谈,云烟出于新鲜好奇,兴奋地帮他们打下手,胜南可没有那么善良,有空的时候就挑一个吃一吃,如此行径,直叫云烟目瞪口呆。

    不多时,便有一队士兵来,这群兵士们的服饰与幽凌山庄里所有人一样,属于奇装异服,根本看不明白属于哪个朝代,只不过浩浩dàngdàng的规模和人见人躲的气势,证实了他们的身份。

    莫非赶紧相迎:“军爷,昨天已经交了银子!”

    那军爷和胜南一样的表现,拿起一只蛋就咬:“后面两个是谁?”

    莫非道:“是小的亲戚,也是南海龙王的奴隶。”军爷扔了半只没有吃完的jī蛋,率领兵卒们齐步走了。

    胜南一笑:“这种事情,连幽凌山庄都有?”

    莫非冷笑:“欺压百姓吗?这里比外面要好得多了!”云烟起疑:“难道说大宋也有?我怎么不知道?”

    胜南道:“出了幽凌山庄,我可以带你去建康看一看。”

    秦日丰那样的恶霸少爷,又岂是建康独有?

    “对了,他们腰间的佩剑为何都是红sè?”胜南一眼就发觉出他们与外界最大的不同,继而询问莫非。

    “忘记告诉你,幽凌山庄里的所有人,都属于四位庄主,没有武功的就做奴隶,有武功的就佩剑,南海龙的手下是红sè,东海龙手下是绿sè,而西海龙、北海龙分属黄黑二sè。你别小瞧了这些剑,据说都下了毒咒……”莫非说着说着,就压低了声音,“不过你我心知肚明,我们都不是他的奴隶。所以处境很危险。”

    胜南一怔:“我终于明白为何莫非你要吓我们,不想让我们出来探索幽凌山庄,原是怕我们出危险……”

    莫非一笑:“你现在终于懂了?可惜我这个方法终究是不够成功。我的莫氏小苑是每个外人来到幽凌山庄的必经之路,所以五年来,我间或救了不少人,他们基本上都和林兄一样,是出了意外,无端卷了进来,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他们,令他们luàn走,所以他们一个一个地被四海龙奴化,这次救下你们之后,为了不让你们也一样的下场,我才决心欺骗你们一次,让你们以为在重复度日,吓得不敢出门,自然不可能被四海龙发现——与其让你们沦陷,不如让你们在外,这个计策好是好,可是没有料到最害怕的反倒是如儿,也真是nòng巧成拙了……”

    多讽刺,骗他原是要护他,却被他猜忌,胜南汗颜,自己真是过于小人了。

    这堆士兵来的目的,其实就是四处的寻衅,瞬即将集市原有的和谐搅luàn。惹完了所有的小贩,军爷的眼睛开始不停地扫dàng,下一个目标,竟是不远处一群正在嬉戏的小童,那军爷上前去,说了半句话,抬起脚来,一下子就将之中一小童玩物踩烂,嘴里还继续嘟囔着下半句。

    见到这番情景,饶是云烟也义愤填膺,而胜南不动声sè,mō了一把碎石在手里。

    那小童大哭,军爷一把揪起小童头发:“哭什么哭!再哭把你送到江天之界里喂蛇!”

    那小童哭得愈加厉害,军爷揪得也越紧。胜南正yù将碎石砸过去,忽然那军爷哎呀一声松开手,再哎唷一声,已在地上不停地打起滚来。胜南回头看了一眼莫非,他嘴角边流lù出的是江湖中人惯有的偷袭成功的笑容。

    军爷拔出暗器来,狂躁咆哮:“谁?哪个敢这般无法无天伤老子!?”

    小童借此赶紧溜了回去,街上人群凝滞,退回两侧,军爷忍痛搜寻,眼光掠过莫非胜南,却被这两人的镇定自若欺瞒。

    僵持了半晌,军爷终于没有找到伤他之人,只得怏怏而归。

    胜南见士兵远走,心中隐约有些明白了:这个莫非,搞不好是幽凌山庄里面的jiān细,他来幽凌山庄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无意的,而他却是故意来的……

    思路越来越清晰,可是又隐隐觉得这莫非身上的故事,很复杂,还似乎和自己有大关联……

    就在思考的同时眼睛随意地一瞥,忽然发现又来了一群巡逻士兵,这队带来的气氛到和方才不一样,同为寻衅,上一队是没事找事,这一队却是人手一张画像,逢人便盘查。真是此方唱罢彼方登场,古往今来司空见惯。

    胜南明白得很,一定是西海龙bī婚不成,所以发通缉令找他!他才不想把自己的后半生,làng费在幽凌山庄的一座后宫里,当那个西海龙的男宠!

    到了存亡关头,却仍心存侥幸,希望画像上的人不是他……

    然而士兵们走到蛋摊前面,无法抑制住交差的喜悦:“就是他!”

    与此同时,胜南早已做好准备,一脚将装蛋的锅踢飞,孰料就在脚刚刚伸出去的时候,发现莫非也是一脚,将炉踹翻了带着莫如就往回跑!胜南不迟疑片刻,拉了云烟与之一同撤退,莫非边逃边问:“画上是你还是我?!”

    胜南急问:“你究竟是谁?”

    莫非不答话,袖中飞出一把锥去,又准又狠,一锥就毙了那领头人。

    只是,士兵们已经急速从树林的四面八方抄来,无路进,无径退。四人停步,三人亮出了兵器,胜南出长刀,莫非剑,莫如亦剑。

    士兵中走出一个人物:“男的献给庄主,女的就从了我!”

    胜南大怒:“西海龙想找我一个人,和他们没有干系!”

    那士兵却一左一右亮出两张画像,左手里的是胜南没错,右手里的不是莫非又是谁:“你不是西海龙王要的,只不过北海龙王对你念念不忘罢了!”

    莫非哼了一声:“想抓住我?你倒是试试看!”

    话音刚落,袖中数把暗器齐出,顷刻间飞shè如雨,锥锥无虚发,器器歼敌命,一时敌我间刀剑枪矛皆黯淡,阵中唯余是散huā。

    就像江天之界里的小兽般,士兵们无一敢靠近,都恐被那普普通通的暗器轻而易举地杀死,只好僵持当场。

    莫非发的这一手好暗器,令胜南顿时想到了吴越,不知他的覆骨金针和莫非这招散huā飞雨谁更慑人些。

    猛然间士兵之后飞来一个黑sè身影,一剑猛刺莫非,胜南在最近处,立即长刀相抗,bī退了那人的进攻,自己却也后退一步,手臂发麻,虎口震痛。

    那身影落地之时,胜南xiōng口忽然一阵麻痹,知可能是被他内力伤及,暗叫不好,莫非见他放下刀来捂住xiōng口,赶紧过来扶住他:“北海龙,你何必下此毒手?”

    胜南倚刀而立,表情痛苦,云烟慌道:“林大侠……”胜南微微一笑,内伤并没有多重:“我没事……”

    莫非这才放下心来,忽然间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你没事,可我有事啊……”说罢就倒了下去。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断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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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狱中听风,唯独能够感受到未落之叶在树间凄厉的挣扎,其实,每片叶子,终究都是孤独的。

    莫如远远看了莫非一眼,他二人虽然被关押在一处,却从早到晚一句话也没有讲过,两个人之间连基本的信任也没有了,那么还算不算认识……

    莫非不想去理会莫如的眼泪,狠下心来吃了几口如石子般硬的牢饭,莫如也不睬他,只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莫非狠狠摔开碗:“为什么会这样?如果不是你多嘴多舌,我们也不会被捉到这里来,我娘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莫如也怒了:“我多嘴有什么错?你也犯不着颠倒是非,明明是绿sè,你偏偏要说红sè!”

    莫非叹了口气:“连我你也怀疑吗?”

    莫如泣道:“难道说我连红绿两sè都分不清楚……”莫非冷道:“当时你为何要怀疑我?说我受人指使?你明明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是我的敌人,我受谁的指使!?”莫如亦气道:“好,你没受人指使,那是我受人指使了?!”

    “我的眼睛不会骗我,那把剑的确是红sè!”

    莫如轻声反驳:“那把剑是绿sè……”

    各咬一词的结果,还是互不相让,继续冷战。

    忽然间,莫非心里咯噔一沉,木栏边闪过一个人影,紧接着听见锁断之音,还没nòng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把泛着绿光的剑当xiōng袭来,莫非眼疾手快,伸手硬生生地夹住剑尖,那剑尖锋利得很,嵌在他指缝之间,看似就要割破,莫如赶紧冲上前来,一剑对去,冷道:“你替绿剑说话,结果绿剑……”话未完,绿剑已经转而袭她,莫非暗器扣在手上,再一度散huā飞雨,撞得那绿剑即刻坠地,同时牢门口又闪过一束光芒,莫非毫不犹豫,出手直击,暗器之效立竿见影,刚一出手就知必中无疑!

    牢门口倒下的刺客,手里泛着血光。红sè。

    莫非将莫如往身后一拉,随即手中再扣一把暗器御敌,莫如纳闷道:“为何?为何他们都?”

    “事情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他们为了平息事端,是一定要杀我们灭口的。”

    莫如不自觉地往牢门处走,莫非立即拦住她:“别走!外面不安全!”“可是,这是个很好的逃跑机会……”莫如犹疑着。

    莫非摇摇头:“你听我的话,明天我们去见北海龙,把事情告诉他,让他好好定夺,你实在要和我相悖,我也没有办法。”

    莫如低下头来,轻声道:“你还是关心我的是不是?刚刚你拦在我的面前……”莫非一笑:“来幽凌山庄之前我就答应过,要好好地保护你。”

    莫如泣道:“我还是想回去……真的很想回去……”她太软弱,可是莫非被她这么一哭,心也即刻软了:“可是我们的目的还没有达到,我真不该带你来。”

    莫如拼命擦干眼泪摇头:“不,哥,我是自愿和哥哥一起来,我想回去,也是要和哥哥一并回去!”她勉强地笑给他看,可是他依旧看得出来,她笑得比哭还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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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面对北海龙的时候,莫非和莫如清楚得很,彼此不会为了逃避什么随意地说假话。

    北海龙握住刺客们丢下的两把剑:“刺杀你们?”领头shì卫慌忙跪下:“是小的失了职!”北海龙回过头去,只看了一眼南海龙和东海龙,他二人齐道:“大哥!”北海龙冷冷一笑,眼光又落回莫非莫如身上:“我们弟兄几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之间充满信任,不会听你们两个外人挑拨离间。”

    莫如一愣:“我们没有挑拨离间!确实事实胜于雄辩!”

    胜南一直蹙眉旁听,这时才chā话:“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地冒充红剑绿剑?”

    西海龙摇摇头:“幽凌山庄里每一个武者剑上都下了毒咒,各人都服从自己剑的颜sè,服从各自的主人,冒充别人作恶,只怕会相克。”

    云烟“哦”了一声:“防止叛luàn,这种方法虽然奇异,到也不错。”

    莫非哼了一声:“不错在何处?不照样发生了这样的状况?或许是你们两个龙王一起派手下串谋!”

    两龙王一同立起:“那冯幽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杀她!”

    莫非嘿嘿地冷笑:“那可不一定,你们要争权夺利,什么都是牺牲品。”

    西海龙轻声笑:“你们两人真的是目击者?我看是想在幽凌山庄里面掀起祸luàn,推bō助澜,好方便你们办事。”

    胜南一怔,其实这个方面他也想到过。

    莫非面sè一冷:“方便办事?我要办事情还把自己陷在牢房里?你要实在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你要不就不替冯幽报仇,要不最好保证我们两人的安全!”

    北海龙一怔,拊掌道:“好!有胆识!你是什么时候来到了幽凌山庄?怎么进来的?进来做什么?你爹是谁?是不是他让你进来报仇?”

    莫非终于肯说实话:“我没有父亲,也没有谁叫我来报仇,我来是找我的母亲!”

    北海龙一惊而起,来回踱了数步:“你,是凌幽的儿子?”

    莫非眼睛一亮:“你果真认识她!”

    北海龙冷道:“你怎知凌幽在这里?”

    莫非的回答,充满了气愤:“我十岁那年,你到莫家村挑衅,夜战许久擒走了她,我不知你是为了什么,你拆散了我的家庭,令我从那时起四处流làng!所有人都告诉我整件事情和幽凌山庄有关,我找幽凌山庄就找了四年!那四年,我只要逢上大风大làng的天气就去找死,一心想要找幽凌山庄的踪影,不知多少次差点就死了,可是我命大,天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来,找到了这里!北海龙,你为何要擒我娘?!”

    北海龙听他说完,突然变得好jī动:“你们!你们给我滚!给我滚出去!”

    立即有士兵冲上前来要推搡两人,莫非一手护住莫如,一手抽出兵器来,那把长剑出鞘的同时,北海龙的眼睛里就shè出一道刺骨寒光:“断絮剑……”似乎有一生的痛楚紧咬着不放,莫非飞身而上,一剑刺去,北海龙没有躲闪,瞬即被剑光笼罩,莫非怒吼:“放了我娘!”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僵局,不知该不该置身事外,莫如小声唤道:“哥……”莫非双眼像要喷出火来,前所未有的凶狠,北海龙原本是失神忧伤的,电光石火间又变成凶神恶煞,抬起手一掌打向莫非,莫非猝不及防,几乎被力斥倒在地,莫如赶紧上前看他:“你凭什么打他,是你北海龙抢人在先!”

    北海龙背过身直接离开,莫非啊一声站起,再一剑刺去,蕴含着深仇大恨,剑星四shè,令人想起的画面,是“风起杨huā愁杀人”!

    北海龙猛然间掉头就是一掌,绕过剑去迅猛地拍向莫非xiōng口,但见这莫非剑术精湛,身手也是敏捷得紧,侧身一闪,剑意不变,那就是快意恩仇,对所有敌人都不放过,即使要输,也要在接近胜利的时候输!那感觉很熟悉,仿佛断絮剑的根源,与自己饮恨刀相连。

    断絮,需要多大的力道,多准的方向,多快的速度,多强的气势,多jī的心情,多稳的状态!

    天下高手果然层出不穷,独孤之残,yín儿之灵,宋恒之美,文暄之快,宋贤之细,就像划破黑暗天空的支支光芒,带给了南宋剑坛冲击之力,而莫非这一剑,直觉告诉他,也将破làng而出。

    而且,断絮剑之jī,直追饮恨刀磅礴,正自想着,莫非与北海龙的交锋已经在数招之后高cháo迭起峰回路转,北海龙不出武器是不行了,那一把骤然出手的羞光之剑,冷光挥洒大殿满堂,却在双剑交错的同时,识器之人都该发现,这两把剑原属一对,一yīn一阳。

    胜南当即肯定了北海龙和莫非两人的关系,那个叫凌幽的女子,是断絮剑原先的主人。

    北海龙一剑狠狠地bī退莫非,看他还要上前杀己,暴怒道:“你最好不要这么盲目,那个女人我是决计不会放!你实在要纠缠到底,我立刻就派人杀了她!”

    “你敢!你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就杀你们幽凌山庄所有人陪葬!”莫非凶恶地说着,“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北海龙脸部肌ròu都气到扭曲,实在没有几个人敢这样对他威胁:“我到要看看,谁胁迫得了谁!”

    说罢收剑就走,莫如走到莫非身边握住他手里的剑,柔声道:“哥,咱们先从长计议好不好?”

    莫非脸上全然一种令胜南欣赏的坚决:“我就算拼尽了性命,也要把娘救出来,离开这个地方!”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水落石未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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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水净,数树深红,浅黄交映,胜南和云烟瞒着众人来到发现冯幽尸体的树林里,寻找蛛丝马迹。

    “今天北海龙和莫非说话的样子,都很凶残。”云烟轻声分析着,“林大侠觉得,凌幽和北海龙是什么关系?”

    胜南一笑:“他们俩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之中纷扰的,怕也只是情事罢了。他爱她,她却嫁给了别人。”

    当某些风bō逐渐平息的时候,他们却还在重重谜团包围之下。

    风起,只听见树叶摇曳之声,脚下遍地的落叶随风浮动,一bō未平一bō又起,在脚边柔和地形成缓流。云烟背着手在林间踱了几步,她一袭白衣,直如林间仙子,有yù泽的清雅,也有yín儿的灵气,更多的,是特殊的高贵,胜南偶尔从问题中惊醒,就不由自主地去盯着她姿容,想看穿她的灵魂却看不透,她显然不是西海龙luàn猜的林念昔,那么她是谁?胜南总是觉得,她应该是某个他听说过的人!

    她是谁?她的那种神秘感越想越深,回想自己初见她的那天还是在黄天dàng,难道说,她是……

    她是他、凤箫yín、李君前来到黄天dàng的真正原因——金国公主?

    越看她,越像个公主啊!

    只听云烟道:“自古以来人们都讨厌秋冬,抑或是悲伤,因为秋冬萧索惨淡,不过我觉得这番落叶的景象倒是辽远悲壮得很。”

    胜南回过神来,见她一步步地靠近,她的话促使他去感受满地的枯残,正是这萧索,聚集成了一片辽阔。

    云烟续道:“刘禹锡的《秋词》便写得很是与众不同,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胜南走到命案发生的那棵树旁,边往四周环视边试探:“你是贵族人家的女子?会许多诗词?”

    云烟一笑:“读诗词又不是贵族人家的特利,贵族人家某些还不懂得欣赏呢。”

    胜南点头:“刘禹锡和建康的感情匪浅,《台城》《乌衣巷》都描述了六代繁华之后的荒废,很伤感。”云烟一愣,当即去yín:“朱雀桥边草木huā,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们不是繁华,是浮华。”

    胜南一呆,直觉告诉自己,他先前是错的,她不是金人。

    云烟叹道:“现今的大宋,却连浮华都浮华不起来了……”胜南点点头:“幽凌山庄是什么在哪里还没有搞清楚,现在又多了这么一桩棘手的事情。”

    “那是你热心,主动要帮莫非。”

    胜南绕到树后去:“那妃子临死之时,莫非和莫如应该是藏身此处的。”

    云烟同他一起滑下,这里地势偏低一些,朝上望,正好可以窥探到树的那一边发生的事情,只是事过境迁,哪里还能体会得出当时发生的一切?

    胜南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来到幽凌山庄的第一夜,莫非莫如来看望我的时候,身上有血腥味?那天他二人的的确确目睹了命案,气急败坏地回家来,虽然装作镇定地谈笑,某些事情还是失了分寸无法周全,才慌忙地去察看我有没有醒……莫非莫如骗我们的计策失败,也就是因为那天夜里他们来看望我这个破绽,想不到冯幽的死,间接帮我们出了莫氏小苑,闯入江天之界,再遇见四海龙,世间之事,当真是互有联系的……”

    “是啊,如果不是我们来了幽凌山庄,莫非的生活还像前五年一样没有变更,若不是因为殷柔凶悍,我们怎会见风làng而行船,若不是我的牵制,你也不会那么听殷柔的话……”云烟嫣然笑。

    胜南突然有一丝感伤,她话里所有的前后因果,都是十月初五之后遇见的陌生人,不知道建康那边的情势,究竟有没有因黄鹤去而转恶……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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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后第一个放晴的天气,凤箫yín急步行过街道,阳光洒在身上极度的暖和和惬意,她的心情也一路舒畅。

    却在走过桥头的一瞬,忽然间心底冰冷,俯在桥栏旁,望着脚下还未结冰的流水发呆: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个忧郁的,笑起来又柔和的,曾经冷酷的,对她又随和亲切的,她曾经的未婚丈夫,林陌,终于从陌路人开始靠近,师父,你一定是支持他的是不是,而我,该不该把他放在第一位?

    耳边再度响起川宇那天说过的话:“如果你是我的,你逃也逃不掉。”她曾经很希望某个人这样对她说,可是一切在绝望以后峰回路转,命运绕了个圈子,让她重新遇上了川宇。在他讲这句话的夜晚,她的泪水里就不再只有伤悲,她听见的时候,至少还是幸福的,一切,就顺其自然好了。

    阳光更加地充裕,林阡,希望你还活着,可是,我很想把被你偷去的爱找回来……

    

    又经过衙门,她第一次和川宇重逢,就在这里,用《伐檀》班门nòng斧,再拔剑直接挑衅,挑衅的时候心里面还蠢蠢yù动……她嘴角流lù出一丝微笑,林陌,感觉像被融化的冰,虽然还冷,却不再刺伤。

    传来的又是苏大小姐泼辣的声音:“嗯,今天不错,蛋全都交足了啊!下一户!”

    yín儿正好闲着没事干,看不惯她欺负百姓,是以要作nòng作nòng她,坏笑着走上前,从兜里mō出一锭金子来,阳光一照光采尤其夺目,苏杭看她上前来,即刻怔住:“小秦淮的香主凤箫yín?你来作甚?来捣蛋吗?!”

    yín儿一笑:“我才没那功夫,我想跟你买这些jī蛋。”

    “成。”苏杭不假思索,把手伸过来。

    yín儿却缩回手:“我想要两百个。”

    苏杭爽快地回应:“两百个而已,我直接数给你就是!”

    人群里立即有人道:“不是说送去给驻守军队用么?”“是啊是啊!”

    苏杭登时有些尴尬,yín儿冷笑两声:“苏小姐以为现在宋金两国在交战?算了你别数了,我偏偏又不想要了。”

    苏杭已经数了不少蛋,看她要走,愠怒道:“你敢耍我?”

    yín儿看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生一计,笑道:“我哪里能享受得了两百多只蛋,不过苏小姐执意要卖蛋给我的话,不如这样,我把蛋一只只摞在苏小姐的手里面,苏小姐的手里能放得下多少只,我就买下多少只!”

    苏杭怒道:“你以为我不知你在耍我?万一落下一只怎么办?”

    yín儿道:“苏小姐看自己什么时候不支了完全可以喊停,决定权在你的手上,你要不要,不要就算,我可没有功夫等你,我还有事在身!”

    苏杭沉思片刻,始终放不下yín儿手里的金子:“成!”她立刻把手伸出来,yín儿开始愚nòng她,迅速地发挥武功往上面摞蛋,群众们觉得有趣,一拥而上来围观,苏杭的双手不多时已经发麻,yín儿得尝所愿,边继续戏nòng边jī她:“苏小姐累了吧,可以停了么?”

    苏杭大声道:“不用!你继续!”yín儿心里暗笑:贪婪的下场!其实我身上的金子,还不是从你家偷出来的……

    贪心不足蛇吞象,苏杭蓦地大叫一声,手里的蛋尽数脱手,急中生luàn往空中去捞,手舞足蹈了许久只接住了三只,两只互相磕碰坏了,一只被自己手捏碎了……

    和多日前一模一样,衙门前又一片狼藉,人群里传出大笑声,yín儿一笑:“对不住啊苏小姐,这事情是你自己的不对,我给了你机会。”

    苏杭大怒,上前就要扭打她,人群里立刻伸出一只大手来,狠狠地将苏杭拦在一边,苏杭没有停止暴怒:“凤箫yín,李君前!你们赔我蛋!”

    李君前冷对凤箫yín:“让你去议事,你怎么还在中途惹是生非了?”

    凤箫yín见苏杭着实可怜,想还是自己挑衅不对,只得掏出金子来塞给她:“好了好了,对不住了苏小姐!军队不差蛋,差的是衣服和粮食。”

    苏杭得到钱财这才罢休,直到他俩走了好远,才回头来看自己手里的金子,无意中发现这金子上刻着“苏”字,回过神来,大叫:“捉贼!他们!他们盗了苏府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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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边逃边笑,他们腾云驾雾的轻功,泛泛之辈哪里追得上,君前摇头苦笑:“你还真是厉害,用她自家的金子去坑她。”

    yín儿一笑:“不止呢,我这个小偷可是偷出了一个贪官。”

    君前一愣,依旧穿过巷子:“苏远山?”

    凤箫yín小声道:“想不到吧?”

    李君前点点头:“追查苏远山,其实小秦淮已经着手了很久,建康这些鱼ròu百姓、上下其手的贪官污吏,我们要好好地惩罚惩罚!”

    “就算惩罚不了,捣破他们的关系网也是很值得的。”yín儿笑道,“你放心好了!对了,咱们去议什么事?”

    “路儿和贺敢都已经回来了,接下来咱们要议论的事情,当然就是淮南的比武,上次黄天dàng咱们被金人骗了,这次绝对要更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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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场的时候,小秦淮的香主们,除了身处平江、京口、扬州的几位之外,都已经齐了,白路环视四周,李君前、江南、言路中、凤箫yín、大小桥、唐鑫均在,独独少了贺思远,疑道:“思远姐姐呢?”

    君前一怔:“她因为sī事,暂时退出了小秦淮,具体的原因,日后我再跟你们讲。对了,盟主,这个是赏心寨的寨主贺敢,师父的左右手,是师父最好的朋友,贺大哥,这是……”

    贺敢笑容满面地行礼:“我早就认识了,将来要到赏心寨来的凤箫yín,云雾山的时候,我就说这女娃子厉害!”

    yín儿被夸得飘飘然,上前立刻搂住贺敢:“贺大哥!我也早听说过你的英名了,老实说,我是为了你才进小秦淮的!”

    君前直冒冷汗:“你能不能收敛一点?!”白路一笑,把身后的宗毅介绍给君前认识:“君前哥,他是贺敢的寨中兵士,他叫宗毅,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君前一愣,见这宗毅肤sè白皙,不像兵士到像个公子哥儿,嘿嘿笑着似乎是外向诙谐的性子,也察觉出宗白二人的关系,微微一笑。

    众人谈论着十一月即将来临的这次比武,均已在摩拳擦掌跃跃yù试,君前见大家兴致高亢,预感到小秦淮这次的胜算很大:“不过咱们万万不可轻敌,到时候我们最大的敌人,一是浙西司马黛蓝,二是慕容山庄,还有无数两浙两淮的大小帮会,这一战的意义很大。”

    yín儿一愣:“意义很大?不是一年一度吗?”

    君前解释道:“这是云雾山排名后的第一次,也是……”

    白路续道:“也是小秦淮群龙无首的第一次……”说罢眼眶便红了。

    君前轻声道:“而且……虽然大家都觉得胜南还活着,可是他却没有回来,秦川宇的处境也很尴尬,淮南这场比武,金人一定会chā手,现当今,真是没有风bō却比任何时候都luàn!”

    yín儿一怔:“短刀谷内部有事,柳五津和闻因也跟着回去了,淮南可以安定人心的力量却都要参加这次从比武,那么这场比武,究竟还能不能起到云雾山那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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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沉浸在悲伤的气氛里,忽然和琬冲进屋来,脸sè苍白:“有人……来作luàn!”

    众人均一怔,想不到会是哪个,纷纷拔出兵器防御。

    和琬话音刚落,立刻风风火火闯进来一个十**岁的少女,美则美矣,却是公然地挑衅,她腰中佩剑,双手背在后面,看来是领袖,她身后站着一大群的彪形大汉,看不清最后一个站在哪里,个个外形威猛。

    那少女还好还有点礼貌:“李香主,你好!”

    君前礼尚往来,冷道:“来势汹汹啊!”

    少女一笑:“不敢!我只是想来告诉你李君前一句,你们小秦淮今年的对手可大了!”

    白路疑道:“你是谁?”

    少女笑道:“你不知己知彼,怎么决胜淮南?”白路一怔,少女道:“白路白香主是吧?我听说慕容山庄请了第二名去,小秦淮就依葫芦划瓢请了个第一名,不过我可不怕你们!”

    君前一愣:“原来是司马黛蓝司马帮主?”

    司马黛蓝冷笑着一剑抽出,气焰嚣张地说:“你了解就好!小秦淮,时日无多了!”这一剑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从开始到结束都变化多端捉mō不透,见面礼就这样的不客气,君前很不欢迎这样的不速之客:“十一月北固山,到时候希望司马帮主不要像去年一样再找藉口临阵退缩。”

    司马黛蓝满面怒容:“你说什么?!”拔剑要冲上来,却被她身后一人出剑拦住,挣扎不得,司马黛蓝万料不到招式即刻被破解,又愤怒又好奇地转过头去,一见到对手是谁,就吃惊到咋舌:“你……你……你……”

    凤箫yín带着嘲讽的口气:“司马帮主原来还有过临阵退缩的时候?犯不着没有比武就四处寻衅吧?那样做只会自己断了自己后路。”

    司马黛蓝僵立原地,倒吸一口凉气,满面的惊诧之sè令人惊讶:“你,你,你……”

    下面的话没说出口,司马黛蓝就选择了扭头就走,小秦淮众人看她如此奇怪地来了又走,不知该怎么解释当中原因,李君前蹙眉看了凤箫yín一眼:押她这个筹码算是押对了,云雾山排名的第一,武功总算可以令司马黛蓝心服。唉,这司马黛蓝真是神通广大,这么偏僻的据点也被她找到了,看来她的挑衅策划了有不少天,费了不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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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黛蓝得意地笑着从那地方出来:师祖啊师祖,你还劝我别去挑衅,可是事实证明我的挑衅还是有收获的,难怪云雾山的排名那么奇怪,原来她就是凤箫yín!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事难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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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凌山庄。

    随便找了一间屋顶,窜上去坐着仰望满天星辰发呆,发现自己不坐井却其实也是坐井观天——天很大,可是人的视野却那么小,世上的障眼之物又那么多,欣赏的于是也只是无垠中的一隅罢了,真是可惜。

    胜南隐隐又忆起那日在江天之界看天时候自己的心情,在最接近天的地方,最广阔,也最荒凉,就像饮恨刀的刀意,磅礴里还夹杂着一丝孤寂。

    突然心血来cháo想去夜探北海龙,立即起身,宫殿的路白天已经mō索数遍,料想应该不错,但胜南居然还是绕错了道mí失其中,环顾四周,似是一座假山,冻结了冷sè,寒气石中袭。

    转了个弯,还来不及提高警惕,就和某个人一撞,刷一声他和对面那人同时拔出武器来,那人虽门g面,胜南却看出他是莫非,凭他手里的断絮剑,而莫非一见饮恨刀,也不禁停手:“林阡……”

    胜南小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莫非压低了声音:“我妹妹不见了!”

    胜南关切相询:“出了什么事?”

    莫非却卡住,yù言又止。

    胜南见他吞吞吐吐,似有苦衷,于是也不去追问:“如果是sī事,我也不想知道。”

    “可是如儿……”

    忽然听见啪的一声,似乎,是胜南刚刚醒在幽凌山庄时听见的,此刻宛若刚刚穿梭过空气,砸在胜南不远的假山石上。好奇怪,为什么不下雨,也会有水滴?胜南正自走神,突然莫非将他往旁一拉,假山后走来两个shì卫打扮的人,只听其中一人道:“你说冯妃的死究竟怎么一回事?”另一个哼了一声:“我瞧是红剑得多,前几日他的手下得罪了冯妃。”

    他二人从这两人身边经过,不予察觉。

    莫非冷冷嘲讽:“什么颜sè不好,非要绿féi红瘦的,红剑,绿剑……”

    胜南忽地一震:“你说什么?!”

    莫非一怔,被他表情吓住了:“什么什么……你的眼神,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口气相当惊讶,胜南随即也呆住了,他的眼神?

    “对,你的眼神,不对劲。”莫非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说,“仿佛你一握着饮恨刀的时候,你的眼神里就和平日不一样,杀气很重,或者说,有妖邪气!”

    胜南没有被他唬住,反而微笑自若:“是吗?其实,我也觉得饮恨刀妖邪……”

    蓦地像一道闪电划过的速度,一条“龙”出现在假山之后,正是西海龙!

    莫林二人均诧异不已——她怎么会出现在眼前?

    胜南轻声道:“这西海龙不知练了什么武功,竟然还拥有着少女般的不老容貌……”

    莫非摇摇头:“可惜你看看她的眼神,透出的是苍老和沧桑。”

    再一道霹雳,又是一条龙,应该是东海龙吧,西海龙一见其至,便急切地问:“不是你派人杀的吧?!”

    东海龙指天发誓:“显然不会是我,也绝对不会是南大哥!”

    东海龙离去之后不久,南海龙理所当然也和西海龙约在了这里见面,说了几乎一样的话:“我没有杀冯妃,东大哥也没有动机!”

    莫非听他二人不仅澄清自己还要担保对方,觉得有些虚伪:“兄弟情深得很!”

    胜南却蹙眉:究竟是谁杀了冯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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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海龙一直在等候,等到石后的两个tuǐ脚都冻僵了,北海龙是下一个要来的人。

    他一出现,就带来了统治者该有的威严,谁都想不到,北海龙王的心像西海龙所说的那样,那么脆弱。

    他听完西海龙的陈述之后,冷冷地笑着:“这两人倒是重情重义。”

    西海龙一笑:“提起情字,你还念念不忘着幽姐姐不是吗?”

    胜南心底暗算:幽姐姐,想必就是那凌幽吧……转头看了莫非一眼,他的面sè很不对劲。

    凌幽,其实是在情感上伤过北海龙的女人?可是北海龙不应该那样不可理喻,拆散别人的家庭把她囚禁在此地!既然擒她囚她,那么对她的zhan有yù其实比爱还要强烈!

    一切都是猜测罢了,续听北海龙道:“废话,你看我娶的这些妃子,无论高矮胖瘦,哪个不是和她同名,冯幽、潘幽、许幽、卢幽……”

    西海龙淡淡笑:“可是没有一个有凌幽牵绊你的心。”

    北海龙叹了口气:“我早料到,幽儿的儿子会变成孤儿四处流làng,却万万想不到那样执着,翻山越岭赴汤蹈火寻找她。”

    西海龙亦叹:“江山刀剑缘,缘分nòng人啊……”

    胜南仔细听“江山刀剑缘”五字,心里某份感觉越来越清晰。

    莫非使劲攥住拳头,可怎么攥都握空。

    北海龙的话解释了江山刀剑缘:“当年林楚江和云蓝不该进来,他们一进来就带来了厄运,我真不希望重蹈覆辙。”

    “哥哥放心,幽姐姐正在忏悔着,昨天我已经问了她,她说这辈子她都不会离开幽凌山庄半步。”

    北海龙西海龙继续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们一转眼已经从视线里消失,只留下两道光迹,速太快。

    莫非喃喃道:“不,不可能,娘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你也明白了你娘和北海龙的关系吗?幽凌山庄倒过来,其实就是你娘的名字,说实话,这座山庄是北海龙替你娘构建的,才不过几十年而已,那么她其实是北海龙最爱的人……”

    莫非听胜南讲到这里,忽然间额上青筋爆起:“我娘和这里,才不会有任何的关联!”他狠狠地盯着胜南,像瞪着一个陌生人,又像要置他于死地般,胜南有什么好害怕,他清楚得很,莫非的逃避,实在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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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最初shè入林间的时候,云烟再度与胜南作伴,继续去林中找寻线索。

    斗大的馒头无从下口,胜南的信念,就完全依赖在直觉上了,且直觉告诉他,莫非莫如都没有撒谎。

    正因为他们都说了实话,才令人奇怪,为什么同一个人的一把剑,会被看成两种极端的颜sè。

    抱着渺小的希望找了两日之久,一无所获,莫如自从失踪之后也再也没有出现。冯幽的事情不结束,凌幽的事情就根本无法解决。

    “希望有答案,希望答案很简单,希望北海龙在获得答案之后会找出凶手,还莫非莫如自由。”云烟无论什么时刻,都是一个会为所有人着想到最周全的女子。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半生寂寞,半生孤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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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雾弥漫,白烟奔腾。还有一种薰香的味道。

    遥远处传来滴水之音,隐隐藏着时间。

    近处的屏风后,宛然坐着个仙姑模样的fù人,紧闭双目,嘴微微翕动,手执念珠。

    莫非舌头开始打结:“娘……真的是娘……”

    那仙姑抬起头来,看见莫非,眼中先是一阵jī动,但立即暗淡下去,九年以后的重逢,凌幽的容貌几乎没有改变,莫非却已是少年人,凌幽似已经算出他的到来,但也明白他会离开:“施主,离开这里吧,这里不属于你。”

    随后赶来的莫如泣道:“凌姑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怎么了?”

    莫非小声道:“我想知道九年前他为什么要捉你?!”

    凌幽一笑,很凄切,又不语,闭上眼睛。

    西海龙轻声道:“嫂嫂,你藏了多少年的秘密?”

    他们听西海龙称她嫂嫂,虽在意料之中,却不免大吃一惊。原来凌幽和北海龙是夫妻两人,那么这情事,就不是胜南所想“他爱她,她却嫁给了别人”。

    凌幽知道再不能隐藏什么,轻声叹:“北海龙姓莫,所以你也姓莫,可是,你不是他的儿子,所以你叫非。”

    莫非后退一步,难以置信:“那么,我是谁?我是谁!?”

    凌幽叹了口气:“我是他妻子,可是我没有守贞节,我被另一个人míhuò,和他sī通生下了你。可是,那个人的目的,只是断絮剑……”

    莫非怒道:“他是谁?就为了一把剑骗娘?他可知他毁了娘的一生?!”

    “从前的事情娘不愿再提,娘愿意一生待在山庄再也不出去,你长大了,更要记得,为了自己的目的好好地活下去,一刻也不要动摇。”

    胜南不禁一愣,凌幽继续念佛,不再理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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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半生寂寞,后半生孤苦。北海龙,凌幽,幽凌山庄的男女主人,原本可以过着神仙眷侣的生活,为什么,会在二十年前,凌幽带着襁褓里的男婴,狠心离开,又为什么,北海龙心心念念许多年,不肯放过,要追究要惩罚要禁锢,却终于一生深爱……

    莫非在那洞口,一直守到夜幕降临,和凌幽之间没有片刻交谈,他怎么带走她,他知道,爱,可以害苦两个人,在意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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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天之界,随着他们的走远,逐步暗淡下去,渐渐地开始模糊和遥远,想回头捕捉,只能捕捉到一团雾气。

    西海龙轻声道:“幽凌山庄原本多么宁静,谁料到林楚江和云蓝会来……”

    莫非一怔:“林楚江?那个míhuò我娘的人是不是林楚江?”

    胜南大惊:“不,不可能!我爹不是这种人,不是!”

    西海龙摇摇头:“莫非你不必luàn猜,怎么可能是楚江……”“那他是谁!”

    西海龙苦笑:“那是大哥的痛脚,我岂可以不顾他感受说过你听,况且,往事已逝,你也不必计较,你若一定要寻他,我只告诉你,他很喜欢和别人在比武的时候交谈,对自己的武功和样貌也极度的有自信,北海龙王,从那之后讨厌这样的所有人。”

    忽然把胜南拉到一边来,从怀里mō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是你们林家之物,还给你们吧。”

    胜南疑huò着,没接:“什么?”

    西海龙一笑:“楚江那时候内力猛进,正是因为这本刀谱。我当然很好奇,在他离开之前,我把这本刀谱偷了过来。可惜研究了十几年,徒劳无功,我看你内力也不深厚,想想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胜南不觉一惊,饮恨刀刀谱?被她偷走?

    西海龙在他身边诡秘一笑:“你可别丢了它啊,普天之下饮恨刀刀谱只有三本而已,一本给了你弟弟,一本给了白鹭飞,一本在幽凌山庄里,你若不是有缘之人,怎可能在江湖之外得到这唯余的一本?”

    胜南接触到这本最后的刀谱,不由得一身冷汗,他来幽凌山庄,遇到断絮剑莫非已经很出乎意料了,万料不到在一切结束的时候又飞来一本刀谱,他不知道自己近来走的是什么运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被黄鹤去踢落悬崖没有错,这际遇,当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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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海龙把刀谱慷慨相还,想来是在这方面一点建树都没有,但仗着自己的身份,还是要贴近胜南亲切地说:“夫君,你不肯接受我,我又不能从你身上偷什么作纪念,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从今往后只爱着一个人不变心。”

    莫非冷笑:“就准你有后宫,不准他有吗!”

    西海龙微笑着,酒窝里有一种邪恶,她的话根本不容辩驳:“林阡你要记得,若有一天你变了心,我会杀了那个第三人,然后再杀蓝yù泽,把她们的尸体带给你看。莫非,你也是一样,谁让你们都该是我夫婿呢!”

    莫非一怔,对啊,他也杀了两条巨蟒啊……由不得愣,立即怒斥:“谁是你夫婿,你做你的秋大梦!”

    西海龙一笑:“反正你别辜负你的莫如妹妹就行啦!”

    云烟一怔:“他们不是兄妹两个吗?”

    “你真是糊涂,哪里有兄妹是这般,在生死关头含情脉脉的?”

    莫非察觉到她有种要送他们离开的意图,停下脚步:“你要带我们出去?那么出去之前,你立即告诉我我爹是谁!”

    西海龙摇摇头:“以后你带着断絮剑在江湖闯dàng,自会遇见你爹,你带不走你娘了,难道说不想出去闯dàng吗?现在的江湖,和九年前可不一样了。”

    “你当真要送我们出去?”云烟兴奋地笑问。

    “你在这里还有什么事要做?”西海龙反问着,笑容还是那样娇媚,“我会带你们出去,但是在离开之前,要经过一条天路,你们要听我的话,门g上双眼。”

    云烟一怔:“门g上双眼?哦,西海龙王是怕我们知道了出路,会带外人进来打扰?”

    莫非站在西海龙身后,半带恐吓地说:“你还跟我们提条件,你的命现在还在我们手里,少出huā样!”

    西海龙yīn毒地笑对莫非:“那就要看看,是你找你爹报仇这件事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了。”

    莫非大怒,攥紧拳想揍她,可是面对这个长得娇小,个头还不及莫如,辈分在自己之上的怪女人,他实在也下不了手,不知是不忍呢还是不敢。

    胜南冷冷地:“答应了你门g上眼睛,也不代表我找不到幽凌山庄的谜底!”

    西海龙先一愣,随即浅笑道:“好啊,你和你爹临走前说的话一模一样,就不知你是不是真的能找到谜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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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江天之界的某个角落门g起眼睛之后,周围的果真就是一片黑暗。顺着这方向,他们似乎一直在往上走,路不平,时有磕碰,充满期待,也充满怀疑……

    却在突然的某个时刻,西海龙带着他们拐弯,选了一条很笔直通畅的道路,直觉告诉胜南,那是一座很高的木桥,从山顶开始往下悬吊,却不知这条路的终点到底是哪儿,一股危险感油然而生,在心一沉的同时,鞋上一湿,面前一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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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并没有过了多久,但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足以令自己信服,自己回到了人间。其实环境差不多,可是就是好像,有哪一点不同……胜南心里全然一种狂喜,他真的很想念、很眷恋江湖,在江湖的时候,竟然没有发觉,到离开了之后,才觉得。

    脚踏实地,周围是一片风làng,隐约可以看见隔岸遥寂的渔火,再往前几步,逐渐可以见到山峦的轮廓。同时,江水倾如雨。

    直传入心间的是笙歌吗?是来自人间,还是来自幽凌山庄?他转过身去,想看幽凌山庄在哪里,但黑夜里,失望地发现,身后的江中仅有一大片灰sè的yīn影,正自míhuò,又一个làng往脚上打来,才把他们的思绪捉回,他们,站在咆哮江边无名小岛上,仍旧不知东西南北,万顷皆茫然……云烟把指南针取出来试验,却惊惧地发现,其仍旧失灵。

    西海龙指着岸边一只很小的船:“你们顺此往那边去,即可到京口,切记不要转弯走岔。”

    三人均是一惊:“京……京口……”

    “为什么会在京口?你怎么回幽凌山庄?”莫非刚刚转过身去,惊诧地发现,西海龙从人间蒸发,话毕已经不见影子!

    “活见鬼!”莫非生气地咒骂着。

    胜南觉得奇怪,再往后看了几眼,风làng依旧不减。

    他知道,有些事情,才起了个开头。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未知.末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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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沦陷风làng漩涡,感觉船不是在江上起伏,而是在江凹处挣扎。船,破làng而出之前,比四面八方的làng都低,却终出。

    一夜,船难控。敌不过自然,就唯有默默在黑夜里飘dàng,等待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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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幽凌山庄逐渐远了。莫如心惊胆颤,一路紧紧偎依着莫非,一句话也不说。

    胜南却对云烟真的佩服,她不懂武功,可是什么都不怕。心细如发、体贴入微的她,非但不像自己顾虑的那样会添luàn子,反而会帮自己定心。此时此刻,她正捧着宝贝的指南针,笑容满面地说:“可以转了,真的可以转了!”

    曙光穿云入,重返人间的第一天,不再mí雾泛滥。

    莫非却始终蹙眉,对自己不像之前那样友好了,胜南想起西海龙的话,明白他敌意何来:究竟是不是爹?但是,爹不是这样的人……

    莫非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胜南心中咯噔一声:现下我懂了,怪不得我对他有似曾相识之感,爹真的是凌幽所爱,爹虽然是大英雄,可是这些情爱琐事,怕也是没有逃得掉……不,不对啊,爹怎么可能是那样的骗子,况且那时候爹还和云蓝在一起!

    莫非眼中的敌意越来越重,仿佛时刻会爆发。胜南明白,对方表情有一丝改变的时候,就是他要发泄的时候。

    “我相信,你不姓林。”他先出口,杜绝莫非的胡luàn猜测,莫非哼了一声:“我也不想有这样的一个爹。”

    胜南续道:“我爹绝对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莫非怒道:“我不管那个人是谁,就算他是你爹,我也一样报仇,找你报!”

    胜南岂容他如此诬陷,脾气也不小:“我爹既有了饮恨刀,何必要断絮剑?你要报仇,我劝你还是静下心来,好好地找仇人!”

    云烟看他二人争执,不知怎地眼圈一红:“我打生下来之后就没见过几次爹的面,每一次爹都来去匆匆,而且我爹很不孝顺,爷爷临死的时候,爹也没肯去看他最后一面。我恨他,甚至以他为耻,可是,他毕竟是我爹啊。”

    莫非一怔:“我岂止恨他耻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胜南忆起在广南入的时候,他和林楚江的短暂一月相处,名为师徒实胜父子,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多年,根本就没有体会过一丝丝的父爱,也原以为自己对亲情看得很淡,却发现自己很渴望不孤独,天真会捉nòng他,在最接近亲情的时候,宣告的是楚江的死亡。那么快,快得他无法喘息,快得他宁愿用酒麻醉自己也不肯面对现实!

    “我爹,临死前方知我是他的儿子,为了救我死在金人手下,所以我告诉自己,即便我从前没有理想,我也该为了仇恨活下去。”

    莫非一愣:“这样说来,江湖真的和九年前不同了,你原来是那个失踪的哥哥……你爹临终托刀给了你,你弟弟把名字还给了你……”

    云烟凝视着胜南莫非:“看起来,林大侠在江湖上很重要?”

    莫非看了胜南一眼:“十八年前,江湖上几乎每个人都在等待他们兄弟两个人的出生,你说他重不重要?”

    云烟惊呼道:“啊原来你不是江洋大盗,而是武林盟主啊!”

    胜南一笑摇摇头:“云姑娘见笑了,在下在武林里的排名仅仅第六。”

    “第六还仅仅?”莫非叹了口气,“你不甚狂妄,看来这江湖果真是人才济济的。”顿了顿,继续说:“从小我有个师父,传我武艺,教授我抗金的很多道理,也见过不少不平事,我崇拜中兴四将,也崇敬这些抗金志士,包括你爹……”

    胜南一怔,莫非苦笑:“或许是我猜错了吧,因为我娘从未表现过一丝怨恨你爹的意思,估计不是你爹。”

    莫如舒了一口气:“你终于想通了!”她望着湛蓝的天:“哥想通了就好。”

    云烟轻轻托腮:“爹就像是清晨天上的星星,永远和我隔着无穷无尽的距离,藏在天空后面,还闪着邪恶的微光。”

    胜南一愣:“爹就像是清晨的太阳,永远柔和地照着,托着天空一直不落。”

    莫非接过话茬:“爹就像是清晨还死不肯下去的月亮,给人以继续的勇气,却打破人的幻想!”

    莫如噗哧一笑:“干嘛你们像比诗一样说的这么深奥,爹不就是爹吗!”

    胜南不知怎地想起了yín儿:假若那个丫头在这,会把爹说成什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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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才终于停船靠岸。不知是西海龙预知错误了,还是他们中途走岔,上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不是京口。岸上的那座庙宇,正是不久之前祁连九客中人攻击yín儿、胜南、君前的破庙,胜南情知离黄天dàng不远,李戬寨显然应该也快抵达,心下大慰。莫非mō出一张地图来:“九年前,自从我娘被捉之后,我一直在调查幽凌山庄,终于绘制了一幅黄天dàng的路线图。”

    胜南咦了一声,接过地图,看见李戬寨,也看见殷luàn飞那个小匪盗团,却没有幽凌山庄,也不见这座庙:“真是可惜,这座庙好是偏僻,竟未入图。”

    莫非一笑:“一时疏忽啊,今天就在此下榻吧。”

    四人一并进庙,那庙宇虽金碧辉煌,却没有多少人来过,地上一片狼藉,还是当时模样,似乎刚才才和竺青明蓝扬打过一样,胜南心里不知怎地,竟然一酸,他很想念建康。

    莫非解剑躺卧下来:“林兄以后有何打算、将去何处?咱们应该会分道扬镳吧?”

    胜南道:“我目前要先行回建康去,睽违了数日,也不知现今建康情势怎样了……”莫非啊了一声:“那也真是巧合,我们也是要去建康,我师父在建康隐居,我要去见他,问他我爹是谁。云姑娘呢?”

    云烟的答案显然不是建康:“我不去建康,我要去京口。”

    胜南不禁愣住,多日前她明明和殷柔说她要去海州的,想来是要帮自己拒绝殷柔,也总算可以急中生智:“云姑娘一路可有人照应?到了那里应该也不会遇见自家那帮恼人的shì仆吧?”

    云烟充满笑意地点头:“他们可万万想不到我会去京口,再也不会烦到我了,天好黑啊,也怪冷的……”

    胜南下意识地去mō火折子,突然想起本来仅余的一只已经在江天之界里làng费,只得作罢。莫非一边取火折,一边道:“我来点火吧。”

    他先不经心地擦了一擦,刚刚燃亮忽然又熄灭,莫非再连续擦了几次,竟没有一次能擦出火来,他一紧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火折立即落在地上,云烟听见声音,轻声相询:“怎么?点不着吗?”

    胜南闻音拾起火折,帮他擦了一次,也依旧没有用:“是点不着啊……”莫如倒吸一口凉气:“咱们会不会,还在幽凌山庄里?”

    莫非听她声音还在颤抖,赶紧拥她在怀里:“别瞎说,林兄已经来过这个地方,显然就不会是幽凌山庄。可能是火折受cháo了而已,咱们忍耐片刻,熬过今夜就好。”

    莫如泣道:“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哥哥,哥哥报了仇,一定要带如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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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如mímí糊糊之间,独自一人上了楼,这座楼高耸入云,伏在栏边可看月,今夜的月亮大得出奇,也亮得出奇,猛然之间,莫如听到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忽听耳边一阵巨风,迎面扑来一团黑物,莫如啊一声大叫倒在地上,接着传递来的是一声嘶哑的猫叫,天啊,一只尖牙黑猫正yīnyīn地盯着莫如,它庞大的体积早已超过了猫,它喵了一声,月亮似乎都摇摆了一下,一瞬间莫如感到无限的恐惧,向后移了一寸不到,猛地掉头就逃,那黑猫飞快地扑上前来,紧追不舍,莫如跑到楼梯口,往下想去求救,可是越跑越觉得不对劲,她跑啊跑,却始终跑不到底层,台阶越来越多,越来越迂回,在前方等着的一切都是黑暗,最后,好不容易逃到了终点,却发现面前是一座坟墓,墓旁边是máo茸茸的一只ròu球,莫如定睛一瞧,竟是一只被活埋的猫头,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啊地大叫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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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睛,还没有缓过神来,莫非急切地问:“你脸上怎么这么多冷汗?对了,刚刚你一直在发抖,做噩梦吗?”

    莫如流着泪摇头:“没……没事,哥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莫非拍拍她的背:“不要再luàn想啦,如儿,有哥哥在身边,哥哥会保护你。”

    莫如紧紧抱住他:“可是,哥哥有好多事情要做……”

    莫非一笑:“你放心,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陪你回去。”

    莫如身体还在哆嗦着:“可是,这里,真的已经不是幽凌山庄了吗?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

    胜南云烟二人也被吵醒,被她这一句问住了,破庙里,只有他们四个人,被外面黑暗的夜冷静地窥视着,他们几乎谁都看不见谁,这个时候任何力量闯进来潜伏,他们都不知道,云烟突然不敢去碰指南针了,胜南在梦初醒的时候,也有些怀疑这破庙是不是真的是黄天dàng的那一座,会不会就是一场骗局,西海龙在骗他们?

    从mí雾中返回,好似又要陷入另一团mí雾,莫非是之中唯一醒着的人:“我常常说,人为了寻找规律庸人自扰,其实,正是为了打破对未知的恐惧,人才找规律啊,我们是时候,好好地解开幽凌山庄这个谜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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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睡眼惺忪的云烟和胜南均被吸引,莫如泪还在脸上,却明显由恐惧转成了好奇:“幽凌山庄?谜底?”

    “我可以进去,可以出来,我就不信我不了解这个地方。”莫非一笑,“林阡,我是猜想而已,你也可以说出你的想法来,那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幽凌山庄,和它有关的传闻都来自于长江,风làng中我闯进去你们卷进去,风làng中咱们再出来,那就是说,这个地方,在长江之中,或者说是长江之下的某一块盆地,它藏匿在江水的漩涡里,所以才能知天下而天下不知!”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风不止,树欲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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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想不到,说话间,庙门被踢开,走进一大群人来,为首那个正是李允之,他像一只惊弓之鸟:“钱姑娘,杀害你爹爹的,正是那个灰衣小丫头!”

    后面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婆娘冲上来:“还我爹命来!”殷柔还没nòng清楚怎么回事,衣服就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莫如抽剑架在这疯人脖子上,有些吃惊,更多的是愤怒:“李允之,你怎么可以出卖我们?昨天可是殷柔姑娘救了你的性命啊!”

    李允之瘫倒在地:“我……我已经失去了一条手臂,不能再失去一条命啊……”他身后一个人忽然走上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在他头上,那可怜人立即毙命,那人杀了李允之,立刻向莫如喝:“放了雪雁!”

    莫非怒问:“你们这群人从何处来?!为何一出手就胡luàn杀人?!”云烟惊呼一声,不敢相信李允之的死亡,那人满面仇恨:“是你们杀了我钱总镖头!是不是?”殷柔比他要冷静得多:“是我所杀,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是他什么人?”

    “雪雁,是她杀了爹!咱们要替爹报仇雪恨!”

    钱雪雁瞪大了眼睛大喝一声,根本不顾莫如架在她脖子上的剑,直刺殷柔,莫如一急,没有控制得住手中剑,竟被她蛮力甩在地上,殷柔侧身一让,那杀了李允之的男子毫不犹豫,一掌袭来,莫非从旁入战,即刻接下这一掌,原以为会有不济,孰料这男子武功竟是稀松平常到极致,莫非还未发几成力气,轻而易举就击退了他,那钱雪雁的武功更加蹩脚,仅仅两招,殷柔已夺其剑反架在她脖子上,那男子想打败莫非,明显自不量力,手掌像粘着他手心根本无法收回,只得寄希望于以多胜少,往外大吼:“大伙儿上,把他们统统拿下!”

    话音刚落,只见钱雪雁带来的一干人马听命从庙外涌进来,比方才还多了五六倍。殷柔冷笑一声:敌众我寡?在黄天dàng里,她殷柔最不愁的就是人马了!亦是面lù不屑,向外发号施令:“兄弟们上来,把这些统统拿下!”她话音刚落,殷luàn飞的匪盗兄弟们犹如挤着钱家人群争先恐后地进入,竟将钱家镖队冲了个七零八落!

    半炷香不到的功夫,钱雪雁等人显然全部束手就擒。殷柔在人群之中,脸上有种不让须眉的领袖气概,临危不luàn,处变不惊,胜南想及她先前还是殷luàn飞的军师,突然觉得,正处于纳才阶段的小秦淮很可以考虑考虑她。

    此刻,殷柔不理会钱雪雁的破口大骂,只带着鄙夷看李允之尸体,咬牙切齿:“这种人,又可怜又可恨……”

    云烟叹息道:“所以说,可怜之人最好是不要干可恨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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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时分,殷柔胜南等人还在议事,忽听手下来报,被禁锢的钱家众人以钱雪雁为首在监牢中大吵大闹不肯进食,莫非惊奇道:“这钱家人还真是傻兮兮,哪有人在落难的时候还吵吵嚷嚷找杀的?”

    殷柔亦回问手下:“钱雪雁吵些什么,是要杀了我吗?”

    手下面上带笑:“那疯婆娘白天一直都吵着要杀了二小姐,到了午饭的时候,不肯进食,改着骂我们山寨的蘑菇不好吃!二小姐,是不是要把菜给收回来?”

    殷柔大怒:“不好吃?!你替我把蘑菇都给她灌下去!非吃不可!不吃就打!”

    胜南一愕,这殷柔的**霸道,和yín儿到有一点点相仿呢。

    莫非笑看那手下下去:“搞不好殷姑娘还帮着钱金龙治好了他宝贝女儿的挑食,好大的功劳!”

    殷柔一笑,收敛了方才的霜冷,指着殿堂中央的一个富丽堂皇的大箱子:“对了,我在钱雪雁的小船上发现了这只很奇怪的箱子,料想这么豪华的箱子,理应是他们要保的镖,怎会出现在钱雪雁的小船上?”

    莫非点点头:“李允之曾骂钱金龙无耻,或许是因为钱金龙想要sī藏宝物,被李允之看见了,李允之想要掩口的费用,想向他敲诈,却遭他暗算,差一点宝物就真的神不知鬼不觉被钱金龙sī吞了,真是不守行规,死有余辜!”

    殷柔笑着看那特别惹眼的箱子:“这只箱子,兄弟们研究了半天,都还没打得开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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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靠近一步,突然有种很强烈的排斥感,箱子里,竟似藏有一种尖锐,一种敌视,一种比仇恨更深刻、比嫉妒更刺骨的感情,一阵微风拂过,本轻轻柔柔,忽然间卷起了他的心情,他的忧伤来……不由得退后一步,云烟察觉到他的异常,奇道:“林大侠,你怎么啦?”

    胜南摇摇头,不语。

    莫非上前去触mō那箱子,把耳朵贴上去听之中的空气流动,再往缝里瞧了瞧,不禁赞道:“好亮的金光,好绚丽……”本能地去扳箱子,却打不开。

    云烟咦了一声:“怎么会打不开箱子?它并没有上锁啊……”殷柔上前一步:“所以说它是一件宝物啊。钱金龙是运镖的人,那么李允之显然是托镖者,他的话里,他的师兄师父尚在不远之处,不见了镖和镖头,立刻会找过来,兄弟们要做好准备迎敌!”

    莫如道:“看来箱中之宝是灵物,遇主则开,遇敌则合。”殷柔叹:“真可惜。”云烟一笑:“那到没有什么可惜,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

    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胜南心神忽然有些不定,内心居然平添了一丝等待,他下意识地去触碰饮恨刀,他瞬间觉得,箱子里隔着的那件宝贝,也一定和江山刀剑缘有关。

    金光……难道说是抚今鞭?

    胜南不由得忆起了杨妙真:抚今鞭是和妙真一同失踪的,倘若箱中宝物真是抚今鞭,那么这个劫持妙真的人,一定就是这次的托镖者,是离间我们红袄寨和小秦淮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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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的时候,天空还是特别的亮,黄天dàng这边,江水上涨,làng卷岸边,惊骇人心,似乎有一种yù袭山雨的张狂,但是闪亮的天sè证明了冬季也不失明媚。这里毕竟是黄天dàng,不仅拥有秋冬的悲凉,还有的,是在悲壮气势之下江风的狂傲和lànghuā的卑微。

    胜南轻声叹:“树yù静,而风不止。”

    与他一同站在江边听涛观làng的云烟,笑着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林大侠的心里面,是希望像漩涡中的幽凌山庄一样,‘风不止,树还静’是吧?自古以来,要做到风不止树还静,多么困难,可是在漩涡中的人,都向往。”

    胜南震惊自己心里所想能被她理解,转过脸来,微微lù出些诧异之sè,闯dàng江湖多年,遇到的女子不计其数,值得尊重或者深交的没有几个,可是很多时候,她们总觉得自己难以接近。像被引为知己的陆怡,她总是惋惜自己心扉紧闭、无法理解,而挚爱的yù泽,虽然聪明睿智,却始终多愁善感,喜欢把自己对她说的话想多了想远了,结果可能导致两个人更加难受,再后来一路相伴的yín儿,不知怎地,感觉和她不像生活在一个世界,他的话她好像都听不懂,她的话他也经常是折半了听。云烟却很不一样,她可以明显地听出自己话里深藏的涵义!

    暮sè渐起。

    胜南突然懂了,走到哪里,江湖都接踵而来,可是,每个地方的江湖都不一样,所以,才会有新的际遇,因此,就应该像漩涡中的幽凌山庄一样,风不止,树静。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庆元党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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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渐渐地yīn起来,冬雨连绵,落叶纷洒,有历代代表萧索的黄sè,也有冬季苟延残喘的几抹绿,捡起来想要去描述这番风景,突然发现,黄sè虽然代表枯萎,却是新sè,绿sè虽意味鲜活,却显然陈旧了。

    路上行人也逐渐停止了行路,于是在冲渑酒馆里喝酒吃茶的,络绎不绝。yín儿闲来无事,帮几位师兄在柜头写账,天sè很不好看,可是李君前从外进来,却风满面,关于他和潇湘姑娘的事情,百灵鸟和琬早已经通知到了江令宅,所以李君前一旦满面笑容,就免不了要遭到yín儿的盘查:“怎样啦二大爷,和潇湘姑娘进展得如何了?”君前难得的红了脸:“反正,蛮好的吧。”说罢就只是笑,yín儿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些情情爱爱的事情,竟然把我们小秦淮的李代帮主变成了一个只会傻笑的二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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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前在一张刚空的桌边坐下,他来此,不可能是只谈sī事:“红袄寨里有胜南的消息了吗?”

    yín儿随着坐在他一旁:“没有。他们也去黄天dàng问过,山贼渔夫船家都问了,一点音讯都没有。”

    “现今为止还是没有任何的消息,我想我们不必再自欺欺人。”李君前叹了口气,“十多天了,难道你觉得他还活着?”

    yín儿脸sè一变:“别说了,我不知道!可是我们只有等,等他回来……”

    清平乐在一边替他们斟酒,心里也明白,yín儿这么多天来一如既往的笑脸迎人,其实都是假的。

    “假如他没死,可是被江水卷走或者说甚至是出了海,要十几年才回来,我们也等吗?这么急的事情,不能等。”君前轻声道。

    “难道你们小秦淮和柳五津那帮人都想要放弃?”yín儿刹时眼中含泪,面带气愤。

    “不,不是,是做好两手准备。”君前即刻解释,“我知道你和胜南的交情,还有这件事和秦川宇的关系……可是你要明白,这些都是天命。”顿了顿,他微笑着拍拍yín儿的肩:“最近十几天,最着急的人应该是黄鹤去,他心里不知多想把秦川宇引到他那一边,从此咱们既少了林阡,又缺了林陌,可是他万万想不到,秦川宇会受脚伤,行动不便。”

    yín儿一愣:“他受了脚伤,和金人计划有什么关联?”

    “川宇是一个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改变立场的人,所以金人的计划,是通过上次劫狱那一战,彻底地让川宇和我们反目,但是黄鹤去深知没有那么简单,所以在劫狱之后的日子里,是非常想带川宇继续见识见识江湖、设计我们对峙的,但是川宇行动不便,就成了川宇的借口。黄鹤去到宋国来的目的没有完成,可是他不能永远以金国使节的身份留在这里,有朝一日总是要走的。”君前笑着解释,“所以形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川宇近期都不可能为金人所引yòu,而且,他的心,很可能再度倾斜回来。”

    yín儿点了点头:“其实,如果胜南不在了……川宇还是林阡……又其实,他的心,从来没有改变……”君前一怔,从她话里,他也微微听出川宇的处境何等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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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突然门外响起一阵铁链声,知可能是官府押解犯人,君前yín儿立即停止话事,清平乐迎上前去:“官爷。”

    果然是两个官差押解犯人,却见这囚犯书生模样,长相秀气,弱不禁风,不知他所犯何罪。官差要了酒菜,把囚犯撇在一边自顾自地谈笑,那囚犯稍稍哆嗦了一下,一官差立刻一鞭抽上去:“叫你别吵,安静些!”

    yín儿要动怒,君前一把拉住她,摇头示意她别冲动。

    清平乐机警,上前去收拾:“不知,几位官爷押的是什么重犯?他这么瘦弱,不像是作jiān犯科之人啊……”

    那官差看了他一眼:“我们是奉丞相之命,好好地惩治这帮逆党!”

    yín儿一怔,她也知道,最近几年朝中有一场党禁风bō,丞相,怕就是那后党之中的韩侂胄了吧。党禁牵连到的,不只是政坛中风口làng尖的人物,有更多的是这帮手无缚jī之力的学子们,无辜,却注定要牺牲。

    清平乐给那二人上了酒,缓了他们的脾气,回过头来走向yín儿和君前,低声说:“他们应该是要押送犯人去临安。”

    君前点点头,轻声道:“这些事情,咱们还是不要管的好,毕竟你要chā手,也不会改变什么。”

    yín儿失望地要转身,那官差喝了一二分醉,忽道:“大哥,咱们赶回去临安,正好可以看看那位大理的美女!”

    yín儿登时一惊,警觉起来。

    另一个官差道:“哈哈……哥儿们江南的美女见多了,换个风味品尝品尝也不错!”yín儿心中诧异:什么大理美女,难道还会是蓝yù泽不成?可是蓝yù泽不是在苏州的吗?怎么会去了临安?

    那二人吃了酒,又押着书生走了,yín儿满腹疑问地问清平乐:“师兄猜测,这书生是怎生得罪了韩侂胄?”

    李君前亦被勾起了好奇:“我想知道,这场伪学党禁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这些天来,好似风bō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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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平乐等这两个官差走了老远,压低声音道:“这些就是当今的朝中事了,前些年,当今圣上取代他老子当皇帝你们可知道?”

    “知道,文暄师兄说,太上皇他老人家惧内,成天疯疯癫癫,也不懂得孝敬他父亲,如此不孝之徒,岂适合做皇帝,丢死我大宋的脸呢,所以朝中官员一商量,就让现今的皇上提前登基了。”yín儿道。

    清平乐一笑:“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政变落幕了,争斗才刚刚开始,政变成功的两个大功臣,名叫韩侂胄和赵汝愚,因为待遇不平等立刻就成了仇家。成王败寇,这场较量没有多久,韩侂胄就把赵汝愚斗败。”

    李君前点点头,继续聆听,yín儿chā话道:“这我也听文暄师兄讲过,他说,那赵汝愚虽然艰苦朴素,有丞相的素质,却失于疏直,不能容物察人,所以被斗下去也不奇怪。”

    “赵汝愚是道学派,他失势了之后,受损最厉害的集团显然当属道学,就像师父早年敬重的朱熹、文暄师兄的世叔叶适,都逃不过韩侂胄的攻击,韩侂胄处处针对道学,在今年已经明令禁止他们讲学,这使得道学派众人忿忿不平,怨气几个月都没有停歇下去,我看那书生也是对韩侂胄口诛笔伐的某个学子,他一下子撞在了刀尖上。”

    yín儿一愣:“这些派系之争,什么时候才可以止歇……”

    闲暇时候,又想起方才那官差说的话,心里略微觉得有些不对劲:大理美女,和那韩侂胄,不会有什么关联吧……但愿,不是蓝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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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差如暴狮,挥鞭若冰雹。

    但说这书生一路受尽了欺负,饿着肚子,伤病交加,步履越蹒跚,越要受虐,根本生不如死。行至郊外,雨开始下得更yīn寒更汹涌,书生悲从中来,呻yín道:“救命啊,救命啊……”

    那官差之一立刻抡起鞭来:“找死!”还没来得及抽鞭子,手中武器突然不见,大惊之下,只听另一官差惨叫一声,以手护颊,脸上竟是深深的一道划痕,官差甲即刻抬头看对面,不远处站着的是一个白衣少年,手上玩nòng着的,正是从他手里夺去打他伙伴的长鞭!这少年站在雨地里,冷笑着看他们,脸上俱是讥讽之sè,迅速将鞭子随手弃了。

    官差甲大怒:“你是什么人!?”

    少年冷冷地,抱剑而立:“雨停了再告诉你。”

    官差乙嗷嗷叫着,甲却不敢动弹,正视着那把无鞘之剑,像忽然忆起了什么似的:“哦……哦,独孤清绝!”

    说来也巧,雨顿即变弱,停了。

    独孤讶异地一笑:“你还真是通晓江湖,临安冷家的捕头是吧?”

    甲“啊”了一声:“是……在下,在下是冷逸仙冷捕头的门徒。”

    独孤清绝哼了一声:“果然是冷铁掌,可惜了你冷铁掌,传人一年不如一年。哈哈哈哈,居然如此不济。”

    冷某怒道:“你笑什么?!”

    “我笑在武林前五十名里,怎么不见一个姓冷的,原来都缩在临安,‘叫嚣东西,隳突南北’去了。”

    冷某大怒:“我们冷家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夺鞭子伤人!”

    独孤没有理会他这句问话,突然低声说:“把他放了!”

    另一个冷某从头到尾根本敢怒不敢言。第一个冷某收敛了怒气,低声下气着问:“你待怎样?”

    “我叫你放了他。”

    冷某道:“如果,我不肯放呢?”

    独孤手一放,残情剑一挥,白光一闪,冷某眼前一亮,剑又回到独孤手里。

    冷某只觉脖上冰冷,一mō,全是血。

    冷某惨叫一声,已倒下去不省人事。另一个冷某见此大惊,转身就落荒而逃,独孤再一剑过去,轻轻松松将枷锁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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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前一后来到江令宅附近,万家灯火已阑珊。独孤一路任这书生跟着他,却没有向他解释自己为何救他。

    书生满腹疑问,也满心的感谢:“大侠是谁,为何要救在下,大侠的武功真的很厉害,他们都是冷铁掌的高手啊!”

    独孤听着听着,忽然笑起来:“冷铁掌的高手?真是玷污了冷铁掌,从前冷家的一个不大的捕头叫冷奎,都可以‘一夫无器,万夫莫敌’,现在,却,唉,也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书生随着他进了冲渑酒馆:“大侠的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只希望求得大侠姓名,将来必当涌泉相报。”

    正在灯下读信的yín儿,陡然见到书生,不禁一怔:“这位好是面熟。”那书生环顾四周,一副凄然模样,凤箫yín想起中午之事,啊了一声:“你是那个囚犯……”那书生瞪大了眼睛:“老板娘……不要告发我,在下真的是无辜,不想要被他们抓去!”

    yín儿本就有救他之意,听他一求,动了恻隐:“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泣道:“回老板娘的话,在下姓赵,名叫光复。”

    独孤在桌旁坐下,回答yín儿询问的目光:“我和他没有交情,也并不认识,我救他,是因为看不惯冷家那帮人的暴戾,你放心,我会安排他的去处,不会连累别人。”

    yín儿一怔,这种打抱不平,她觉得不像独孤的个性,不是说独孤做不来,而是独孤应该不屑做。

    独孤看出她依旧有疑huò,稍稍一愣:“当然也有些sī人的原因:我很不喜欢姓冷的那一家人!我眼不见为净,见到了就一定要搅luàn。”

    他说很不喜欢,那就应该是很讨人厌了。独孤的性格yín儿很欣赏:喜欢的趁兴就做,不喜欢的就去搅和。

    yín儿一笑,也不刨根问底,转头续问赵光复:“赵光复,你犯了什么罪?”

    “回老板娘,在下没有犯罪……”

    “别叫我老板娘,叫我女侠!”

    清平乐噗哧一笑:“你怎么成为了囚犯?”

    赵光复叹道:“我只是一介书生,代表我们广陵学子上书朝廷,替赵汝愚赵丞相鸣冤的,得罪了韩侂胄那jiān相。所以他要擒我去临安。不过,天不绝我!”

    yín儿一怔:“你胆子真的很大,明知道那会陷自己于危难,你还?”

    赵光复轻声道:“韩侂胄bī死了赵丞相,把朱熹老师的学说称为伪学,说咱们这些人都是逆党,自从他当权之后,我们这群学子,从来没有停止过为赵丞相鸣冤过!”

    “可是你们得到了什么?你们的攻击只会被他压下去,所以在今年,他彻底定死了你们的罪,你们道学的名流,要不被贬谪,要不被革职,而你们自己,被剥夺了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现在谁敢传播道学,谁都会被称作逆党!你不后悔吗?”清平乐面带遗憾地看着赵光复。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他韩侂胄不明白,有些东西,是压不下去的。打压我们,他一点好处也不会得到。我赵光复不会罢休,今年不行明年继续上书!只要留口气在,我就不信骂不死他!几位救了我,他日在下一定会报偿!”

    不知是不是冷的缘故,yín儿突然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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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他们谁也不知道,这场看似不相关的政坛风暴,会彻底改变江湖,把他们所有人都过早地推向了战场。

    “庆元党禁”到“开禧北伐”,不过十年时间。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抚今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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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高临江,听涛之声,览峦之sè,无论声sè,皆是远近跌宕起伏、交相辉映。傍晚时分的黄天dàng,天已昏,地也暗,饮恨刀和断絮剑的主人,不约而同地来到江畔,体味着江之咆哮、山之印染。

    胜南隐隐见到小秦淮李戬寨的影子,心里止不住狂喜,往那个方向大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整个黄天dàng,刹那间充斥着胜南的回音,久久不散,是,林阡回来了,莫非一笑,轻声道:“是啊,我回来了……黄天dàng,淮南。这个地方真好,黄天dàng,是咱们宋人的福地,是打胜仗的地方。”

    胜南摇摇头苦笑:“那只是无数次败仗中的一次小胜仗而已,当时咱们的国家多惨,将军元帅在外辛苦奔bō,而皇帝却躲在建康,金兵赢了就逃,金兵输了就继续安逸。”

    莫非一笑:“难道说你想反朝廷?你倒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不像你,一个目标却两种思想。”

    胜南一怔,是啊,yín儿也说过,精忠报国,又不是报朝廷,他对当今的朝廷,并没有抱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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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黑了,林莫二人回到殷柔寨中小憩,殷柔告诉胜南,她已经通知了小秦淮胜南归来的消息,教他心情终于有些平复,晚餐时分,殷柔正与莫非云烟胜南同席,忽听有头目来报:“二小姐,来了一帮子人!”

    殷柔冷静把饭菜吃完,擦了擦嘴角,一笑而过:“等了一整天,他们总算来了,那些托镖的人,一个也别想把宝贝带走!小五,引他们去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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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的心忽然间跳得很迅速,似是要蹦出来一样,他知道,这个来者,非同一般。这样的时刻终于来临,却不知是朋友的会面呢,还是敌人的交戈?

    一大群人同时涌入大厅里来,地面不平,被踩得泥石luàn溅。

    胜南眼睛一亮,他感觉上的朦胧骤然变得异常清晰,他找到的那个人站在队伍的中间偏左,虽然衣着平常,但是比起他身边一个个的猥琐形象,他那不加修缮的气质明显得鹤立jī群。熟悉感愈加强烈,而那个少年抬起头来,恰好和胜南四目相对,茫然之中,他们都似乎看见了对方脸上自己的影子,这份感觉,是惺惺相惜,不像自己和川宇那样遥远,但过近,却排斥,又好像,胜南和这个少年是同一个人……

    一时间,胜南觉得不可思议,呼吸开始急迫。少年的眼神却没有像胜南那般炽热,只是在诧异之后,立即移开,似乎漠不关心。

    胜南知道,他不该这样走神,走神压根儿不利于当前这样的局面,因为现在,他们还是敌人。

    云烟一笑:“有趣啊,哪里有主子不站中间站一边的?”莫如亦道:“那少年真别出心裁,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少掌门呢?”

    殷柔走上前去立即向那少年见礼:“不知尊驾光临敝寨有何贵干?”

    那少年一愣,似乎有些尴尬,那群人均哈哈大笑起来,最正中的阔公子打扮,调侃的口气迎上前:“小姑娘看见了小白脸了,连起码的规矩也忘了,哪有这样问礼的?”边上另一少年轻蔑道:“岳风,受宠若惊了吧?还有人叫你尊驾,多少年没听过了?哈哈哈哈……”

    原来他叫岳风,倒是个很普通,却也没有久仰过的名字,可是胜南当即便懂了为什么自己和他之间有相似,原来在这里……岳风的眼睛里尽是忍耐和不屑,脸上未有丝毫的愤怒,只是那种掩饰的冷淡,这种冷淡,胜南自己也有过,是多年以前,他还是张安国的儿子的时候,多少人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一模一样啊……难怪比对川宇还要亲近,原来,是因为同病相怜。

    殷柔、莫非、云烟、莫如四人均大惊失sè,殷柔想要遮掩住尴尬,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咋舌:“他……他?”她不由得再上下打量他一番,除了他一身衣服果真不如旁人光鲜之外,哪一点证明了他在人下?可是,岳风却低下头去,脸sè很不好看,如纸。

    只是却不明白,这帮人明明应该是同门的师兄弟,为何要集体排斥一个如此勃发英气的少年?他不可能和当年的胜南一样,身上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洗不掉的污点。

    华衣公子态度尤其恶劣:“想不到你们这群山贼不长眼睛,谁主谁次都分不清!”身边那一直跟从他的少年却一副阿谀嘴脸,使劲地抚平他的气:“少掌门,何必和岳风这种扫把星计较!”

    岳风抬起头来,冷道:“李师弟,大敌当前别自luàn阵脚!”

    “谁是你师弟?整个逐月山庄,也只有师父一个人容得下你!”

    殷柔怒道:“全都给我住口!这里不是你们吐口水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快讲!”

    华衣公子道:“是这么回事,在下新近得了件宝贝,想托镖去临安,哪知昨日还没有交接得完,镖头和宝贝都失踪了。”

    “所以呢?”殷柔冷笑。

    “所以啊……”华衣公子小眼睛贼溜溜地扫了殷柔一下,然后又抛了个眼sè去戏莫如和云烟,莫如恼羞成怒,拔剑即刻去刺,那公子笑嘻嘻地一闪,握住了剑尖,想退却莫如,右手将她往怀里直拉,莫非一惊,断絮剑立刻离手,直袭而去,硬是阻止了他的侵犯,那公子侧身一躲,身形极是矫捷,莫非看莫如已是又气又羞、眼中噙泪,怒道:“男女授受不亲,阁下岂能如此轻佻!?”

    那公子哈哈大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不到这小小山寨,一下子出了三个美女,辩之,这三个人儿,可把咱们yù壶、阑珊比下去了!”

    那李师弟笑道:“yù壶决计比不过她们,跟阑珊差不多,是绝顶漂亮的啦……”

    公子哈哈大笑,云烟、莫如皆是气愤不已,殷柔倒是没有那么在乎:“你凭何肯定,你们丢的东西在我这里?”

    “这里最大的盗贼团伙,不就是你们?!”

    殷柔冷笑:“阁下真是抬举。”

    “在下不止抬举,在下还想喧宾夺主呢……”说罢上前来要搂殷柔,殷柔大怒,往后一退拔剑出鞘。

    一瞬之间敌我分明,那公子哼了一声:“你好好看看我是谁!苍梧山逐月山庄张梦愚是也,就算武林盟主,也要惧我三分!”

    殷柔冷冷道:“是吗?不知武林盟主有没有见过这种败类?”

    莫非一愣:苍梧山、逐月山庄,依稀也是属于抗金联盟之中的啊……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少掌门?

    胜南一直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对面那个名叫岳风的少年,他的存在,使得胜南根本不可能把眼光和心神汇聚到第二个人身上,从岳风的身上,才找到了,过往自己的影子。此时此刻,岳风正在沉思着什么,没有抬头,但在那一群人当中,他真的是那样的突出,那样的醒目……

    忽地却听李辩之大呼:“少掌门,那不就是咱们的箱子?!”一语既出,众人顷刻间偱声而望,大厅再往里不远,赫然陈列着的,正是从钱家小船上搜得的宝物,莫如一愣,原来殷柔根本没有想过要藏箱子,而是要和这逐月山庄里的人马挑明事情啊,莫非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道:“你放心,这殷柔姑娘处事有分寸得很,定然不会出差错,咱们只要依着她,不添luàn就行。”

    张梦愚大怒:“你们这群贼!人赃俱获了还有什么话好狡辩!”

    殷柔大声道:“你凭什么说这箱子是你的?!”

    张梦愚瞪了她一眼,径自往那箱子走:“我不是箱子的主人?那我怎么打得开这箱子!”

    殷柔哼了一声:“我倒要见识见识,鼠头鼠脑的人怎么打开宝箱?!”胜南明白,殷柔此举,实在是yù擒故纵而已。

    张梦愚大怒,李辩之一把拉住他:“好啊,少掌门,咱们就让这群小贼见识见识,咱们逐月山庄最鼠头鼠脑的人都能开这箱子!岳风,去开!”

    岳风没有任何抗拒,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不爆发,他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莫非忽然自言自语道:“岳风……岳风是谁……”

    岳风走到宝箱旁,伸手一拉,只见箱中还有一段半伸出的扶手,扶手上的一角上还有一处机关,岳风轻轻一按,那宝箱骤然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金sè的光芒破箱而出,映满了整个大厅,所有人,包括胜南在内,脸上都被四溢光辉遮盖住了,惊奇之余,均无法动弹——

    岳风手里握着的,不是抚今鞭是什么?!世上唯有这抚今鞭,鞭尖锋利胜刃,鞭身熠熠生辉,也唯有这抚今鞭,能帮着饮恨刀躲过别人的觊觎。

    殷柔直盯着那寸锋利鞭尖,眼红不已,随即上前要夺,岳风顺手一挥,鞭尖已然伤及殷柔手背,岳风、殷柔均后退数步,殷柔握住自己淤青一片的手,怒上眉梢,张梦愚哈哈大笑:“怎么样小姑娘?咱们逐月山庄最鼠头鼠脑的人都能打开箱子,可见箱子是咱们的啊!”

    殷柔冷道:“可惜啊,你们连人带箱子都已是瓮中之鳖了!”

    说罢她身后寨中兄弟全部剑拔弩张,显然是部署完好,等候良久,但此时此刻张梦愚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调戏和讽刺,怒气冲冲道:“岳风!把这女山贼给我杀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抚今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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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风迟疑了片刻,还是在殷柔出手之后将抚今鞭横起应对,殷柔虽是先发,却是后至,殷柔想不到岳风手法如此之快,抚今鞭来时竟是一呆,幸而岳风手下留了三分情,鞭尖再次轻触殷柔手背,只是看似轻轻一捧,殷柔手上浮肿一片。

    殷柔不由得大怒,迅速举剑袭去,张梦愚斥道:“你干什么留情!杀了她!铲平这里!”见殷柔与岳风开始比斗,双方其余人等岂敢怠慢,逐步火拼,殷柔耳听八方,眼观四面,情知不妙,自己的手下们平时作恶惯了,没有逐月山庄一众武功精练,只能仗着人多维持战局,而和岳风的一对一,她实在是没有机会反败为胜!

    金光之下,胜南探清楚了岳风的鞭行路线,根本不是殷柔可以匹敌的,不由得看呆了,莫非眼神原先不在其上,一招半式,就立即被吸引,不禁暗暗称奇,抚今鞭得岳风,是如鱼得水,殷柔招招进攻,却被抚今鞭次次化解,每次都还未及中路,鞭风已将剑吞噬。

    一鞭可度四季风,风和煦,夏风炽热,秋风萧瑟,冬风凄厉,竟于无声中在招式缝隙之间全然流lù,当初胜南还以为,使鞭如李君前方可驾驭抚今鞭,却未想到,此时此刻的抚今鞭,能在有如风啸的同时,亦如风中之箫。

    世上历久弥新,万古常在的只有山、cháo、风三种,山cháo均雄阔,风却有雄奇、秀丽、热烈、衰冷的重重境界。

    天下高手,有在己上的,一向是当自己在山下,仰望那山巅,独独这抚今鞭,令自己有从山前观山后之感,越看,越深远,越惜。

    殷柔节节败退,败相毕lù,眼见岳风必胜无疑,那李辩之还想上前来以二敌一,莫非大骂一声:“不要脸的!”飞身而去,断絮剑一剑划空,李师弟闪身一让,腰中也出了一只长鞭来与之对峙。

    张梦愚眼看着战局大势已定,得意地笑,见岳风不肯杀她,大声喝令:“岳风!你在干什么!杀了她!”

    岳风似是一愣,微微迟疑,再使出一成力来,轻易地卷起殷柔手中剑,迅速地甩出老远,与此同时,鞭尖已直袭殷柔面门……

    殷柔暗叫不好,不及躲闪,料想这次不死也伤,莫如站得最近,忍不住大叫一声。过jī金光,猛烈地灼人眼,那电光火石之间,殷柔明白了吹面清风内在的火辣,痛苦地闭上双眼,等待将至的痛楚。

    一道闪亮的雪光,从岳风的背面追来,硬是将金光揪了回去,制止了这场血光之灾。

    殷柔支撑着站直了,她面前刚刚加入战局的黑衣男子,由后发力,一刀将金鞭拦截,将最长震撼卷入了最短一刀。

    云烟喜道:“林大侠!”

    岳风鞭风受阻,诧异回身,冷冷打量着眼前这个,敌人。他显然要比殷柔厉害得多!

    岳风注意他的兵器,左手长刀,右手短刀,看似钝弱,实则深厚,蕴藏刚强,岳风方回过神来,胜南未停留一刹,左手“澄江一道”,右手“月分明”,两路齐来,岳风沉着应战,先挡左刀,一鞭击过,再驱右刀,但胜南刚刚收左刀至中途,飞快地换了一式“míhuā倚石”,刀之快,令人眼huā,岳风毫不慌luàn,本是以鞭去击右刀的,此时只是轻轻一推,再借短刀力道去挡长刀,胜南右路刚退,上去的一式不是“忽已瞑”,而依旧是“月分明”,明快地上前攻入空隙,岳风不禁一惊,侧身闪让,莫非余光扫及,不免赞服,他也知西海龙给了一本刀谱与胜南,十日不到,刀还是那把刀,招式、内涵已大不同,起码没有那样空虚了。其实,胜南内力很少是有原因的,饮恨刀就是他的内力。

    云烟轻声道:“视之无端,察之无涯,dàngdàng乎八川分流。”莫如听罢,微微回味了一番,真觉贴切。

    胜南一进此战,即刻控稳了局面,岳风强则强矣,cào控武功的能力,怕还在胜南之下,然而,谁是胜者?——

    突然岳风抚今鞭缠绕住长刀,同时闪身一让,胜南短刀击空,正yù重补一式,忽地听得众多人微声惊呼,胜南在那刹那间也突然惊呆了……

    天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胜南的长刀,他的长刀,只是和抚今鞭轻轻一磨,忽然间竟似割破一般,刀尖被划成无数刀刃,分向各个方向裂开,竟然,被鞭尖磨损!!

    世间竟有如此利物,可以将饮恨刀削作千百刃!

    胜南没有细想,立刻将长刀从金鞭旁抽离重刺岳风,岳风握着金鞭呆呆地入神,胜南长刀已至他咽喉,他才抬起金鞭来横切刀面,当此时,谁都看见长刀的刀面多添了一道划痕,胜南后退一步,愠怒地瞪着岳风,岳风亦目瞪口呆地盯着金鞭看,觉得难以置信!

    

    张梦愚眼看着岳风出彩,眼红不已,冷冷道:“你这扫把星!还配出什么风头!打这么久,连个小山贼都杀不了,我来对付他!”

    说罢一鞭直抽胜南,胜南轻易一躲,绕至他身后,长刀抵他后心,胜南冷冷道:“一招之内被人攻破,学了武功不如不学……”张梦愚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下不了台,再去看岳风,岳风漠然看着这一切,只说了一句:“放了他!”胜南一笑:“没有这个必要。”

    只听李辩之大呼小叫:“少掌门!我杀了这小子再来救你!”众人眼光转移开去,一见李辩之和莫非的比武,便不禁哑然失笑。莫非仅用了两成力,像耍猴一样戏耍李辩之,外行人看还真以为李辩之占优势。张梦愚大声道:“放了我!不然我手下会毫不留情,杀了你手下!”

    岳风和张梦愚的态度截然相反,小声对殷柔道:“请阁下见谅。”

    张梦愚怒道:“你怎么回事?对山贼何必客气?辩之自会救我!不像你,一点用都没有!”

    岳风虽然声音轻,却冷得令人心寒:“他们是山贼?少掌门你用脑子想想,他们是山贼?!”

    张梦愚不禁一怔。不及片刻,莫非已轻而易举撇开鞭揪住李辩之衣袖,将他手臂反别过去,再利索地一抽,断絮剑脱鞭而回。李辩之霎时痛得嗷嗷大叫。张梦愚又惊又惧:“怎……怎么会这样?”

    殷柔一拍手掌,hún战到此为止。

    逐月山庄见张梦愚与李辩之被擒,均化喜为忧,围上前来:“岳师弟!”“岳师兄!”“救救少掌门!”“岳师兄!”

    岳风往四周看了看,心里一直没有停止打雷:“不敢当……”

    张梦愚急道:“岳风!救我!救我!”

    岳风哼了一声:“睁大你们眼睛瞧瞧这是什么兵器?你们连饮恨刀都不认识,传出去不被人耻笑?!”

    张梦愚和李辩之等人均是大惊,齐道:“饮恨刀?!”

    李辩之直盯着胜南:“是……是饮恨刀……”

    张梦愚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什么错误,连声求饶道:“林……林大侠!饶命!饶命!”

    岳风道:“林少侠,本派与贵寨素来无瓜葛,近来只是得一宝物,yù押送至临安,怎料得途中被劫,还请你宽手,放过钱家那些无辜之众。”

    胜南问:“你们这抚今鞭何处得来?”

    “回,回林大侠……在下……在下是在苍梧山下与一商贩买的……只是见它奇异,未知与林大侠您有关……”张梦愚满身冷汗,浑身战栗着。

    胜南见他愚蠢,应该和杨妙真的事情无关,不免有些失望。抚今鞭,可能已经周转了不少次,最后的下落还是一个商贩!那么杨妙真到底何处寻!?

    殷柔一笑上前:“自古英雄出少年,我看这岳公子鞭术一流,敢问是何方人氏,以后还能去拜谒。”

    岳风一愣:“不敢当,在下居于海州苍梧。”

    殷柔一笑:“在下叫殷柔,岳大哥这个朋友,在下可是交定了!既是朋友,岂有不做人情之理。只是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来寻仇,咱们这里卧虎藏龙,可不只有红袄寨和短刀谷的首领坐镇呢。”

    岳风点点头,将抚今鞭递与胜南,胜南微微一笑,没有去接:“难道说,岳大哥觉得抚今鞭不应该占为己有吗?”

    岳风一怔:“可是,你的饮恨刀……”

    “就当它受了一次磨练。抚今鞭,还是该留给有缘人。”胜南知道,没有谁,比岳风更适合抚今鞭,江湖上以鞭法扬名的,李君前、寒泽叶,都不可能比他岳风合适!

    当下,岳风带着张梦愚、李辩之代表的唯唯诺诺之徒和钱雪雁代表的骂声连连之辈上船扬帆而去。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处处陷阱,处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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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

    尉迟雪在g边叠被褥,看扶风有些神不守舍的,柔声道:“扶风……”扶风没听清楚,尉迟雪连声叫了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小姐……”

    尉迟雪一脸凝重:“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总是心不在焉?”扶风支吾着:“没……没什么……”尉迟雪小声道:“我嫁到秦家来,真是个错误么?”扶风不知怎么答她:“小姐,可是,建康城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羡慕您啊……”尉迟雪眼中开始泪水打转:“一份有名无实的婚姻,有什么值得羡慕?我喜欢的是千秋,没有变,川宇爱着的,其实是凤箫yín呢。可是凤箫yín是江湖中人,老爷会不会同意……”

    扶风噘起嘴:“老爷自己不也常常娶江湖女子?”

    尉迟雪摇了摇头:“当年的夫人已经隐姓埋名,再也不过漂泊生活了,和现在的韩莺一个样,而且不是贫寒门第,可以算门当户对。”

    “韩莺不算贫寒门第?”扶风一愣。

    尉迟雪一笑:“老爷追究过她的出身,你绝对想不到,这女子虽然小偷小mō惯了,却是江西一户富家的。可是凤箫yín呢?她是实实在在的江湖草莽,绝对不可能安心地离开江湖……”

    只听有人推门而入:“是谁在背后讲我的坏话啊!”

    扶风和尉迟雪均大惊,回头看凤箫yín一脸笑容地进来,尉迟雪笑道:“你怎地会来?”

    yín儿一笑坐在她身边:“碰巧路过秦府,顺便看看你们主仆二人。”

    扶风奉命去沏茶与她,yín儿看见扶风远去的背影,笑道:“尉迟姐姐,你的shì女可不同一般呢,看她的面相是大富大贵的标志啊。”尉迟雪笑答:“那么我呢?”

    yín儿笑道:“是江湖草莽的标志啊……”尉迟雪大急,笑着搬起yù枕来砸她,yín儿赶紧躲闪。

    

    晚上,天有些冷了,yín儿走了一段路,实在冷得不行,看见一个有火光的地方,立刻扑过去。

    越走越近,yín儿蹑手蹑脚地过去,打开门,忽然被面前一幕,吓得钉在原地:她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女子背对着她,往一个药壶里撒着白sè粉末,看情形不是下毒是什么!?而且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死敌,韩莺!

    韩莺工作完毕,拍拍手准备开溜,一转身,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她吓了个半死:“凤……凤箫yín!”转身过去想打翻药壶,但是凤箫yín一把握住她手腕:“你好大的胆子!”韩莺冷笑道:“凤箫yín,这次是我栽跟头了!你给我等着!”

    yín儿大怒:“从未见过你这般毒辣的女子,你,你下毒害谁?尉迟小姐?秦夫人?她们都和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常常在背后议论我家世背景,说我勾引秦老爷的这家女人,个个都讨我厌,个个都该死!”韩莺恶狠狠地说着,lù出sè厉内荏的本性,边说眼泪边打转。yín儿已动恻隐,竟然想要放过她。

    正迟疑着扶风气喘吁吁、神sè紧张地跑过来,一见韩莺在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韩莺冷冷笑道:“扶小姐也来啦,这一次我人赃俱在,随便你们怎么得意去!”

    yín儿冷冷地说:“扶风,去找你们家老爷来,家里面养着这么一个祸害,你们老爷真是个老sè鬼!”

    

    雨水,像透明世界里的粘稠,轻轻流过屋檐,却不自觉地停滞住,再温柔地坠落。

    透过微薄的幕层,可以看见遥远地方一处又黄又旧的灯,在雨水之后微微泛着惨白,只能听见雨碎在地面的声音。

    雨落进韩莺的衣领,紧紧贴在她身上,她的全身衣服湿透,沉重地坠着。手,也在颤抖……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这件事是错的,也不应该做,做了也没用,却还是要做,一直到不能再做了为止……

    天才微亮,雨却越下越大,走着走着,忽然间双tuǐ一软,瘫倒在某一户人家的墙角,倚在一隅,痛哭流涕。

    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一身淤泥,她好恨。没有人管她,没有人爱她,也没有人关心她。

    

    瞬间,她的世界忽然停止了下雨。

    许久,才抬起头来,诧异地发现一把伞正为自己撑着。

    蹲在这一圈灰白sè的干地上,她不想回头看这个撑伞的人是谁,可是,却再也躲不过那个火热的目光。

    “小师妹,你,你饿吗?大师兄,请你去吃饭。”

    满江红傻傻地说着,韩莺满腹委屈,忽然更加难受,情不自禁哇一声哭出来。

    满江红轻轻地将她扶起,揽在怀里:“小师妹,大师兄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不要再哭了……”

    “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回头,我不在意……”韩莺泣道。

    “小师妹,和我回家吧,好不好……”满江红小心翼翼地说。

    韩莺拼命地摇头:“不,不,我不要见到凤箫yín,不要见到她!”

    满江红面带温柔地拍拍她的背,安慰着说:“好,不见她,不见她,我们这几天,不见江西任何人……”

    在心里,小声地告诉韩莺:小师妹,这世上,原本就处处凶险,处处也真情;处处陷阱,处处也风景……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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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小师兄郑重其事地问你,你真的和川宇约好了,大后天出游赏心亭?你千万别一去不复返啊!”

    “盟主,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胜南还活着,而且李戬说了,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韩莺的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才发现,多日前自己真的是误会了秦川宇,幸好自己不大记仇,没有太在意泻药的事情,但从头到尾,川宇其实都无辜,不禁叹了口气,对川宇更多了一丝愧疚,甚至,像一种责任。对啊,在海上漂泊的时候,自己也对胜南说过,自己会尽一切的可能,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现在,胜南要回来了,怎么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牵挂,觉得自己,像是在红杏出墙一样呢?唉,满腹心事地走着走着,条条大路都通潇湘道,爱情真是个难缠的东西:凤箫yín啊凤箫yín,你真是个水性杨huā的女人……

    

    秦府的门口,正有一大群人拥在前头喧嚷,鼓动者后面是更多群饥民,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大冬天连破布袄都没有,yín儿鼻子一酸:这种不平之事,岂是一两个帮会管得了的?走上前去,但立刻被一个乞丐的蛮力往后推了一把,那乞丐力气大得很,yín儿差点被撞倒在地,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她,直往秦府大喊,只听吱呀一声,衙门沉重的大门终于开了,顿时有人大喊:“就是他!秦向朝!”

    “***向着朝廷就不管我们死活啦!”

    sāo动过后,yín儿勉强地站稳,看到最前面的一个乞丐上前一把揪住秦向朝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眼眶上,秦府shì卫当即从后面上前将他掼倒在地,可是他刚被按倒,后面的又拥上来,几乎把shì卫给踩死。

    秦向朝捂住眼睛,哎唷地叫:“你们,你们反了反了!”顿时有乞丐大骂:“反就反,怎么着!你们当官的,全他妈和做贼没有什么两样!”“咱们没饭吃,咱们要饭!”

    也许是这样吧,越愤怒,越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却越盲目,越毫无目的毫无胜算……

    yín儿义愤填膺,立即加入了乞丐群中起哄,人群越闹越汹涌,秦向朝好几次差点儿就被揪着打了,哪里还存在通判的面子,一边惧怕地连连后退,一边装镇定地大喊:“来人!捉了这帮刁民!”看见有官兵围捕,饥民们非但没有逃散,反而闹得更厉害,最先的边呐喊边抽出棍bāng来笨重地去攻击,官兵手中执有的利刃锐利得令人心悸。一阵喧闹声里,前面有人像是被砍倒了,血流满地,人群大luàn:“杀人啦杀人啦,官兵杀人!”“为弟兄们报仇!”

    秦向朝在亲兵身后,自言自语着什么,忽地就有一把明晃晃的兵器迎面而上,贴着他下巴直抵他咽喉,秦向朝还未动弹,一把金刀迅速chā过去,那持器的乞丐应声立倒。

    黄鹤去满意地笑着:“秦大人,你们宋国的士兵真是无能得很,难道连这么点小事还要我金国的高手们相助吗?”

    凤箫yín恰听得这一句,气得拔剑而出,立即就要挤过去,早已完完全全参与这次闹事之中。官差们越来越多,也多不过民怨沸腾:“开仓放粮!”“朝廷不是发救济粮的么?到哪里去了?!”“这还用说,这群该死的贪官污吏!”“咱们血洗衙门!”

    yín儿远远看见黄鹤去砍伤一个乞丐,听见他讽刺的冷笑,心中那层伤感立刻连同愤怒一并爆发出来,yù剑一横,飞速刺向黄鹤去,黄鹤去正轻松对敌,不料斜路里忽然之间飞来一剑,快至离弦,直取他要害之处,大惊之下,金刀往剑上一搁,怎料那剑力道太猛,竟连连退了数步,定神看去,那人的模样,清清楚楚映入眼帘的是凤箫yín!他止住自己的惊诧,继续他的讽刺:“又是你,宋国有名无实的盟主?”

    yín儿大怒,撤剑之后迫不及待又是一剑:“你这条瞎了眼的狗!你以前不是跟着耿京一块抗金吗!”

    黄鹤去哈哈大笑:“抗金!到了今时今日,你觉得抗金有什么希望?就靠你们那五十个,你看看这些人,他们连吃穿都不足!”凤箫yín停在半路,平时牙尖嘴利,此时,却一句话都不能反驳,黄鹤去大喝一声,趁人之危,凤箫yín动作比他灵巧得多,后发而先至,狠狠地钻刻在绝漠刀上,黄鹤去哼了一声:“好快的剑!真可惜不识时务!”

    yín儿没有心去听他的赞赏,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这句话:“他们连吃穿都不足,他们连吃穿都不足。”……差一点,就停在原地不动。

    黄鹤去一刀续砍,凤箫yín一剑多式,挑起朵朵剑huā,黄鹤去暗运内力,掀起阵阵刀làng,凤箫yín一皱眉,即刻运起内力应付,忽然之间,yín儿脑后生风,她往左一闪,那武器立刻偏歪。

    前后夹攻,yín儿毫不慌luàn,加快剑速前剑一式挡下黄鹤去,不及喘息又要去判断后方招数,不由得大骂:“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黄鹤去哼了一声,趁凤箫yín挡后路的空隙一刀挥去,凤箫yín急速转剑敌他,同时抬脚就把后面那武器踹飞,又快又准,骤即解除了自己危机。黄鹤去略带吃惊地看着她,想不到她如此之快,还如此大胆,冒着危险敢立刻直接提脚踹后面,不免赞道:“你是真的厉害,秋风,你简直太无能了!”

    那偷袭者不是介秋风又是哪个?他往后转了一圈,才找到自己的锤。

    yín儿得胜,轻蔑地看了介秋风一眼,穿过官兵群就走,无人敢拦。

    

    崇力躲在大门边上,正要为她松一口气,忽见黄鹤去夺过一个shì卫背后的一张良弓,不由得大叫一声,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黄鹤去力控下的一箭,直袭凤箫yín!

    yín儿正满心忧虑地往回走,不屑中夹杂着一丝气愤和冲动,哪里料到远处的黄鹤去竟用箭shè她!正气冲冲地走着,忽地后心一阵凉风,无暇多想,赶紧去躲,斜路里蓦地又平添一把剑来,直攻她要害,这次的偷袭者,明显比介秋风要高上好几个层次,高得她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阻挡,高得她想不到金宋间有哪个高手能有如此强悍的内力,高得她硬生生地接了这剑之后、躲不开黄鹤去shè来的箭!

    箭本是shè她后心,幸而距离甚远,半途即落,才只是shè在她的左tuǐ肚上,yín儿本能往后一mō,差点把自己吓坏了,黏黏呼呼热的鲜血沾满了自己的手,yín儿咬咬牙,想止住血,对面那白衣男人又一剑当空而落,yín儿挑起yù剑,身处劣势,只得背水一战,败中求胜,剑剑相克,发力的同时,tuǐ后一阵剧痛,然后竟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闭上眼睛,是黑暗中的血腥,箭在ròu中,越扎越紧,钻心的疼痛刺得她睁不开眼来,泪水,忽然不自觉地滑落……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失败,输给了轻敌,输给了黄鹤去和白衣男子。她不知道有没有晕厥过去,但是再睁开眼来,mímí糊糊感受到暗,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推搡了一把,对啊,她是入狱了啊……狱中还有一大群乞丐,看她像是个异类,不愿接近,而牢中原本睡卧着的一群老囚犯们,哈哈地站起身来:“今天新朋友好多啊……”龙头老大是个浑身黑máo的中年大汉,一把拍在一个瘦弱的白脸乞丐身上:“老弟!犯了什么事!”

    yín儿倒在地上,挪动了一步,竟那样艰难。那乞丐道:“田里一粒粮也没有,大家嚷着要开仓放粮,可死的死,伤的伤……”

    那龙头哈哈大笑,讽刺地太lù骨:“一帮手无寸铁的乞丐,还能做这种事情?放心吧!监狱里面可不缺粮食。老子我可是杀人进来的!”

    yín儿看不惯,呸了一声:“浑身黑máo!”那龙头偱声望来,气恼道:“你哪里来的野丫头!敢骂你老子!”说罢一掌往yín儿肩胛骨拍,他这一点拳脚功夫,yín儿只冷笑一声,右手一捉,他的腕便动弹不得,yín儿再往下一拉,那人关骨咔嗒一声,顿时脱臼。龙头哎呀一声缩回手去,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狱友们一见纷纷上前劝慰,那龙头大怒:“你是谁!你找死!你!”

    说罢要上前来打她,被一众手下拦住了:“老大息怒!老大息怒!”“好男不跟女斗!”

    yín儿忍痛站起:“你过来!”龙头老大怒不可遏:“谁过去!你好大的胆子,你等着,你看着你怎么活得下去!大家听着,以后谁跟她套近乎,就是和我老大过不去!”

    yín儿霎时遭到孤立,脸上一点慌张也没有,走到那龙头面前,托起他手,轻轻一推,骨又接了上去,她动作快准至极,围观众人惊叹不已。

    龙头大声笑:“老大!老大!姑娘以后就是我们老大啦!”牢房里一阵欢呼,狱卒们刚归原位,纳闷道:“这么快就打成一片啦?”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呗……”

    

    黄鹤去在秦府内湖的假山之后绕了好几圈,看见那个白衣人抱剑而立,轻轻走上前一步,竟不知如何和他去打招呼。那白衣少年先转过脸来,剑眉星目,似笑非笑,第一眼竟然如此令他心中一紧,那面容里,dàng漾着一种肃杀。

    “九烨,你真的很有办法。”黄鹤去笑着说,“你常常说,攻人先攻心,这句话一点都不错,凤箫yín最大的弱点,其实就是害怕一场空,不坚定,让她身陷囹圄,打击她抗金的信心。”

    九烨好像笑了,又好像没有笑:“假如不是我chā手,你抓得到凤箫yín么?”

    黄鹤去一愣,忍住气不去反驳。

    九烨丝毫不留情给他:“你到宋国来,怎么总是盯着一群无用的兵器刀谱?为了这些无用之物,真叫舍本逐末!我可等着你把林阡和林陌两个人都带入江湖,然后由我来分裂他们,谁料到你这第一步,全然没有做好。”

    黄鹤去一笑:“你不知道这件事的艰巨。林陌此人,叫人mō不清脉络。”

    九烨冷冷远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对了我要恭喜你,平添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都在云雾山排名的前二十名里。”

    黄鹤去刹时满头冷汗。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可笑可叹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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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凤箫yín身陷监牢的消息,总算可以传到冲渑酒馆来,小秦淮不得不把劫狱的事情和聚众闹事考虑在一起,淮南争霸还有十多日的时间,事情又开始紧张。

    云脚低沉,阳光变得稀疏。

    沈延右脚刚进冲渑酒馆,就被一个人往外推,他才缓过神那是和琬,自己已被推出去了,他差点没有站稳,怒道:“你干什么啊?”

    和琬的装束令他吓了一跳,说老实话,还没见她穿这么华丽过:“你……你……你干什么啊……”

    和琬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啊!有个大人物来建康了,大伙儿都要去见他,君前哥说盟主突然入狱,都没做好应急的准备,你接替她成不成?”

    沈延一愣:“什么人?这么高兴?”

    和琬绘声绘sè地形容:“大人物啊!湖南洞庭两大家族之一沈家的大少爷沈宣如!”

    和琬没注意沈延脸sè由晴转yīn,立刻拉着他往外奔,沈延却纹丝不动地定在原处,和琬一拉没拉动,差点跌下来:“喂,你干什么!”

    沈延冷道:“我不去。”

    和琬一愣:“你发烧啦!见名人的大机会!”

    沈延直往里走:“名人?他也不过仗着他老子有点名气而已,武林排名他老几?”

    和琬有些愠怒,沈延续道:“我才不去见他!”

    和琬却立即来拉他:“发什么少爷脾气,大不了你去那里半句话都不讲!”央求着,软硬兼施:“好啦好啦,少爷赏个面子成不?”

    醉huāyīn推推他:“当是为小师妹顶个位置,她加入小秦淮以后,还没干出什么功绩来,好不好?”

    沈延面lù难sè,过了好一阵子才说:“师兄你去吧!”

    醉huāyīn摇摇头:“我到了那场面,显然要狂吃狂喝,丢死小秦淮的脸啊!沈延你去最好,咱们江西八怪里就数你最不怪!”

    沈延无奈,叹了口气点点头。

    

    见面的地方是秦淮侧畔一座亭台楼阁上,中高悬挂一匾,上写“阅水居”,粉刷一新,和琬道:“这是个新据点,沈大哥,要不要你真的也加入我们小秦淮?”沈延一笑摇头:“那不成,我只算个小偷,还不是义士。”

    同登高阁,李君前、白路、言路中、江南、大小桥、唐鑫等人均已在座,等候着那位沈大少爷来,半个时辰之久,沈宣如总算是姗姗来迟。

    沈宣如坐下来就立刻品茶,他年近三十,气壮神足,磅礴大度,他似乎很怕脏,杯子、罐子、茶叶都是自己随身携带的,就差水不是了,沈延小声嘀咕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和琬推了他一把:“你瞎说什么啊?”

    沈宣如显然没有听见,微笑着即同君前谈起话来,抗金到戍边,无所不通,无所不精,谈及中兴四将,沈宣如连竖大拇指,唾沫星儿四溅,张口闭口都是称赞,又说到后来的张浚北伐,沈宣如仅说成功不说失败,虽然提着众人的jī愤心情,但沈延忍不住,反驳道:“难道兄台没有通过这些想到朝廷一代不如一代:高宗朝有北伐之将、无北伐之君,孝宗朝有北伐之君、无北伐之将,而当朝既无北伐之君,又无北伐之将?”

    沈宣如面sè大变:“小子,你不要命了吗?说的这些话句句都叛逆啊!”

    君前忧心忡忡道:“他说的,又何尝不对……”

    沈宣如一愣:“那么,小秦淮为何不独自起义?”

    沈延哼了一声:“起义?你以为打来打去就可以了结灾难?在战争里面苦难的还是民众,战果还不知是什么,而且起义说起就起吗?不要打到最后自相残杀起来,就像沈家自己一样!”

    沈宣如脸上尽显尴尬,青白交接,和琬忙掐了沈延一把,李君前立刻接过话来:“一次起义并不能解决什么,目前的状况,百姓的温饱都不足,他们的敌人,未必是金人,如果和朝廷对抗,我们小秦淮势单力孤,最后的下场,也许还是和钟相杨幺一样。”白路续道:“而且,群龙无首,我们首先要站稳脚,只能间或发动些小变luàn为大家牟利,还要保存实力为将来打算……”

    沈宣如小心翼翼地说:“放心好了,沈家是小秦淮的坚强后盾。”

    反驳的话接踵而至:“沈家同时也是短刀谷的坚强后盾吧?你们沈家再富有,又哪里有这么多田地?”

    沈宣如当场被沈延晾在原地。

    

    等见面终于结束了,和琬拉着沈延气冲冲地走了,沈宣如和李君前为那淮南争霸继续攀谈了许久,终于不忘提及沈延:“那个一直驳斥我的小子究竟是小秦淮的哪一位?”

    君前哦了一声:“那一位不是我们小秦淮的香主,是江西八怪里的一个神偷,永遇乐。”

    “永遇乐,就是外号穿山甲的那一位啊?不知他的原名,是什么呢?”沈宣如饶有兴致地问。

    “他和沈大哥同姓,叫延。”

    沈宣如一震,结巴起来:“沈……沈……沈延?”

    李君前嗯了一声:“怎么?两位原来认识?”

    宣如摇摇头,低声道:“不会吧,应该不是吧……”

    

    沈延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走着,俯在桥栏边吹着凉风,心里一阵凄苦:沈清、沈宣如、沈默、沈千寻……那个遥远的洞庭湖畔,那个雪huā飘扬的冬夜岳阳,黑天映衬之下更显暗淡的沈府二字,是那么高不可攀,那么沉重yīn森,和他母亲临死之前的托付:“延儿,两个身份悬殊的人终不能在一起啊……”

    沈家,那个风光无限的沈家,其实藏着多少人的哀愁,像沈延,还有他可怜的母亲。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西风紧,遗民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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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颓废着回到冲渑酒馆的时候,看见和琬正一脸怒容地坐着,沈延想撇开她往楼上走,但和琬首先发问,显然很气愤:“你今天怎么回事?说了这许多窝囊的话?”

    沈延冷道:“那是我的处事方式,他若是看不惯是他的事情。”

    和琬哼了一声:“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早原谅你了。”“他原谅?一个nòng脏了他的碗就大哭大嚎,要死要活的人还宰相肚量?”沈延轻蔑一笑。

    和琬切了一声嗤之以鼻:“好像你跟他很熟似的。”

    正埋怨着,门外马蹄声近,车停之处,走下两人,身着棉衣长衫,正是白路与君前,他们都tǐng冷,一边呵气暖手,一边步入厅内。

    “三件事,我们一起做。”李君前一边走,一边lù出自信的笑容。

    “三件事?”沈延和琬均一愣。

    “为争霸准备、和百姓闹事的同时,去救凤箫yín。”李君前笑道。

    “救yín儿?我们怎么引开那一群金人的眼线?你要想,名义上yín儿是宋国的囚犯,秦川宇也一定会力保她的安全,可是金人怎么可能不盯紧了yín儿?”沈延疑道。

    “如果我把衙门口的事情闹得很大,你说金人还会全心全意地盯紧yín儿吗?”君前胜券在握的语气,给沈延带来了一线希望。

    白路轻声解释君前的话:“我们在衙门口把事情闹大了,就不可能吸引不到那群金人,完成我们的第一步计划。”

    “那我们还有多余的力量去救yín儿吗?”沈延疑道。

    “显然有,就当是小秦淮欠给洞庭沈家的第一份人情。沈宣如似乎很欣赏沈大哥你,想要和你一起合作救盟主。”李君前轻声道。

    沈延一愣,和琬笑道:“是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吧?”

    沈延叹了口气:到了这个关头,为了小师妹,也只得放下sī怨了……

    

    “到时候官军要在外面镇压我们的闹事,黄鹤去那帮人显然要参与,就算有余力去管后面的监狱,也奈何不了沈家的人马。沈家一家的帮助,真来得及时,‘一举多得’,还给他黄鹤去。”李君前笑容满面。

    沈家一家的帮助?

    是啊……沈家一家的帮助……沈延苦笑着。

    

    天一冷,立刻就有无数的饥民上街乞食乞粮,早已自发组成了一支浩浩dàngdàng的长队,到通判府、苏府附近呐喊喧哗,除了镇压之外没有半点儿办法。

    清晨白路和君前就夹杂在队伍里,一起随人群游行,白路看着这群衣衫褴褛的民众,不由热泪盈眶,在其中情不自禁地呼喊口号,顿时有民众应和道:“开仓放粮!”

    君前使了个眼sè,不远处,小秦淮的一个喽罗敲起锣鼓来震天响:“衙门不放粮,咱们就硬闯!”白路退出人群,在怀中抽出信号来,立即有人认出她来,也纷纷抽出信号相应,不多时,饥民中夹杂了不少小秦淮义士,一同挥着拳头大声喊:“开仓放粮!开仓放粮!”

    门开了,苏远山鞋也没穿,急匆匆地跑出来:“你们这群刁民,就会吵!吵!吵!把我苏府放在眼里吗?!”

    众人见有人出来,哪里还听他讲什么,立即拥上来:“你看他穿的袜多暖和,不穿鞋都成!”“我儿连衣裳也没有呢……”

    群众的火焰很高,而且每一刻都有一触即发之势,苏远山没见过这阵势,见离他最近的那女人像是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吃了一般,吓得屁滚niào流就回避到苏府门后,铁门关成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众管家们手足无措,手忙脚luàn。

    抗议一直闹到中午,君前见苏远山没有一点表态,义愤填膺道:“大伙儿听我说一句,我听说今年秋天,朝廷是拨了好一些粮食,由转运使、仓司带到受灾的地方赈济的,为何我们还是过不了冬,那么多粮食经了你们的手去了哪里?!”

    随之而来的言微大呼:“定然是被苏远山他们自己藏着贪污不肯放出来!”

    涂步呸了声:“当官的***没有一个不居心叵测!”

    顿时沸反盈天。

    唐鑫抽剑而出:“官bī民反的事情见得多了,大伙儿去粮仓,他不放粮,我们自己放!”

    众人欢呼,如奔腾的海làng呼啸而去直压苏府,管家官兵luàn作一团阻止不住,当真被踩了过去,好容易等人群全从身上碾过去,有个小兵刚刚爬起来,又被嘣一声撞晕了,一饥民抱了一袋米从他身上踏过去,一边还大笑不已:“有米了有米了!”

    遗民泪尽,岂有眼泪去盼王师?怕只怕在憔悴西风里,只找到一条通往坟墓的路而已。

    白路刺了一大袋米,看着比白银还要yòu人的粮食倾洒而下,回头再见身后一大片饿狼模样的百姓,心中不知怎地,有些暗伤。仓里闹翻了天,不多时,才有救援的官兵到来,他们红了眼,见到群众闹事就要砍,白路大怒,一剑就挑倒一个,君前亦是立即抽鞭迎战,毫不犹豫。

    苏远山望着事情越闹越大,这当儿显然又惊又惧,手足无措,生怕自己被luàn贼砍死,步步后撤,官兵一至,李君前一吹口哨,墙头纷纷飞出小秦淮中武士来,个个飞檐走壁,提剑携枪,无惧与官军作战,苏远山料知情况不妙,还想再搬救兵,正往后退着,忽然间脖子一阵冰凉。

    

    苏远山惨叫一声,吸引了几乎所有官兵的目光。

    君前白路皆一愣,因为那个劫持住苏远山的还穿着囚衣的女子是凤箫yín!

    君前大声道:“凤箫yín!别胡闹!你先回去!”

    凤箫yín不理睬,bī着苏远山步步往粮仓:“苏远山,你最好宣布开仓放粮!否则你这条老命也难保了!”

    苏远山敢怒而不敢多言:“你……你强行bī迫……”

    凤箫yín哼了一声:“我没理,那你们有什么理?苏府里贪了多少金银,扣下了多少粮食,你想让我传出去吗?你这当官的,就只会做蛀虫!”

    苏远山惊吓不已:“你……你……你怎知道……”

    凤箫yínbī他一步步走到门口:“放不放!?”

    苏远山不愿,但是那冰凉的yù剑越嵌越深,剑还未扎进脖子,剑气已寒入骨,苏远山以为自己死期已至,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放!放!放!”

    说罢瘫倒在地,晕死过去。

    

    民众们没见过这么多米粮,雀跃着几乎捧起来就啄,整个道上luàn得像一盘散沙、一锅粥,岂止他们,君前、白路看见苏府仓库里这样丰实的实力,都几近被震晕过去!

    沈延气喘吁吁地冲到君前身边:“李代帮主,我拦不住yín儿,咱们好不容易救她出来,还有一个白衣男人在后面跟着,搞不好就要来了!她!她会有危险!”

    君前点点头,可是看着远处lù出陶醉神sè的yín儿,他不想打断她,却不得不要训斥她的大意:“凤箫yín!”但她没有听见,还站在原地不动,享受那短暂的胜利喜悦,这时候道上驰来一匹急马,那马上的白衣男人被人群bī得下了马,却一步一步地往愣在原地的凤箫yín走了过去……

    等他快要碰触到凤箫yín的时候,李君前倏忽明白了事情是如何的危急和险恶,但是他要喊也来不及了,沈延的心,像要立刻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不要!”

    那人却已经一掌急向yín儿的脑后……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死心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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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名字,给了两个人,就是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就像我们的刀意,和我们的心一样,是天和深渊的距离。林阡,你也许不会懂,那一瞬,她救了你,却让我,掉进地狱。

    川宇茫然地站在树下,不管那树上过多长时间零落下一片叶子,他呆滞地看着落叶飘降的始末,无动于衷。

    林阡,林念昔。

    这件事情,其实早就不应该,早就错了?

    不,世上本没有对错。

    

    寂寞地往前走,这条街上,不再有昨夜的yín儿。是他自己,把路越走越黑暗,越走越模糊,越走越没有人相伴。

    一阵冷风,落叶纷纷扬扬,是自己看错了吗?有一片近乎透明的叶子,直飘到川宇手心里,既薄弱又顽强,川宇乍看那上面赫然写着“林念昔”三字,不由得一惊,松开手来,那叶子骤然消失,不留一痕,川宇再接下第二片,那一片上写着的是“林阡”,他没有再扔,略带提防地往四周环视。

    奇怪,为何天这么漆黑,夜如此深沉?

    眼前浮现的,是一个陌生道人的模样。

    “你是谁?”川宇觉察到他脸上的诡秘笑意。

    “在下,叫光湮。你可以称呼我为光湮老人。”

    走到河水旁,刹那间揭开水面,川宇疑huò着看着辨不清真假,他没有往前走,眼前的事物,却越来越清晰,似乎有一条左右摇晃的大路,在自己眼前轻摇,大路的尽头,是六个大字,他好不容易,才望见那里,看清楚:轮回世,轮回事。

    “我就知道,你一生到最后,还是会走到轮回世来。可是,你真的,是一个左右不定的人……”

    川宇一怔:“那又如何?”

    光湮老人一笑:“可是最震惊天下的事情和人物往往都左右不定呢……”

    

    手一挥,川宇眼前出现的是如雾气般白sè的幕底,上面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银字,一刹那,异常清晰——

    【路不定】

    更吹落,huā消零,草木无情,暗风兼残雨。伤见红颜步不归,回首梦。

    事沉浮,路远近,人生无定,明主与故国。忽忆少年赴沙场,左右中?

    清唱罢,酒未酣,变化无常,淡云和闲乐。惊逢故人临末路,竟擦身。

    满腹经纶的川宇,不解当中能有什么深刻的含义,轻笑道:“一个人的一生,岂能通过一首词一段文就说得明白?光湮老人可了解,一个人的一生,该有多少的转折?”

    光湮笑笑而已,轻声道:“有些人,一生就那么简简单单,偏偏要碰上一个始终读不懂的人。唉,你来这世上,只是为了一场,不属于你的相遇,只是为了承担一次,不属于你的变迁。”

    川宇惊觉:“红颜、少年、故人……你说的一生简简单单的那个人,可是词中红颜?”

    

    蓦然间被人推醒,睁开眼睛,眼前站着的,是怒气冲冲的秦向朝,他正yù开口说什么,川宇喉头一甜,顿即吐出一口鲜血来,那是梦未完的恶果。

    秦向朝不由得大惊:“川……川宇,你……你怎样?”

    川宇苦笑着:“没,没什么……”说罢,就走向那遥远的黑暗之处……

    

    闻知秦川宇吐血,饶是轩辕九烨也觉得蹊跷,不知真伪,现身去看望,却在半路,被黄鹤去拦下:“为什么放了凤箫yín?”

    “我不像你们,总是喜欢舍本逐末,我目的达到了,凤箫yín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沈家那一家那么多人马,我也不便去跟他们正面交锋,毕竟我们在宋国。”

    “你的目的达到了?什么目的?秦川宇?我看你的如意算盘是打错了。”黄鹤去冷笑,“秦川宇让我转告你,你阵中缺少的那把刀,若干年前不是林阡,若干年后也不会是林陌,他,更宁愿在江湖之外。”

    轩辕九烨一怔:“他竟然会没有中招?他不恨林阡吗?而且,他不是和凤箫yín决裂了吗?”

    黄鹤去摇摇头:“不是,他说,你足以使他仇恨林阡,却不足使他仇恨江湖……他从握起饮恨刀的那天起,就决定爱着江湖……”

    九烨一笑:“林陌,真是有趣,我会等着有一天,足以使他仇恨江湖。”

    转过身去,九烨看着内湖冻结的水面叹息:“谁能想到,江湖中曾经最重要的三个人,去年林胜南可能想都不敢想,可是从今年开始,都会成为林胜南成功路上的踏脚石!哼,先夺了徐辕心爱,再夺林阡身份,不知将来,林念昔逃不逃得掉。”

    “你说的,未免过重了一些。”黄鹤去一愣。

    轩辕九烨摇摇头:“林阡,终究跟他们这群人都不一样,因为他原本是一直被排除在江湖之外的,所以他还正在一步一步地和江湖融合,一步步地往上走,此时此刻,他身边有哪些朋友,会对他将来领导江湖产生非常大的影响。以我的观察,他现在处事的水准,已经开始向徐辕靠近。只不过九分天下里的人物,一个比一个强,当年地位都在他之上,未必都服他……不过说来他真是有人缘,徐辕、凤箫yín、李君前、厉风行,这些新晋的江湖领袖,个个都欣赏他拥护他,换在一年前,林胜南想挤进江湖都不行。现在,却连林陌这个后顾之忧也安稳了,他当真没有任何阻碍了!”

    黄鹤去一惊,可是林阡的抗金路上,真的没有任何阻碍了吗?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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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安的酒楼、茶肆和饭店,这么多年仍旧感受得出汴京气象。开封的丰乐楼,几十年前搬来了临安。

    四湖景致六条桥,一枝杨柳一枝桃。朱子墨听着耳边说书唱赞西湖,却怎样也体会不出那六桥烟柳和苏堤晓的风光,一脸茫然地望着雾气飘dàng的湖心,又立刻在脑海中浮现出师父朱熹的模样,苍老而憔悴,再想那韩侂胄,不免油然而生一股厌憎。此时已是初冬,那说书的娓娓道来的西湖美景,却全是季的景物。

    说书的旁边有个小女孩,**岁年纪,长着一双水灵的眼睛,忽然抬头问道:“爹爹,我觉得西湖景sè的漂亮,到很像那姐姐的漂亮呢……”

    “哪个姐姐?”她父亲一脸尴尬。

    小女孩脸上洋溢着笑:“就是那个和我们一路同行,在平江知道自己搭错船、慌忙下船的姐姐啊……”

    她父亲顿时啊了一声,低下头去:“yù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唉,世间竟会有如此标致的美人……”

    朱子墨见他脸上阵阵红晕,料知他心系红颜,笑在心里:这年头,也会有这般倾国倾城之sè?付了酒钱,就立刻往外走,但还未出门,门口一张桌旁的壮汉突问:“那个姐姐是不是姓蓝名叫yù泽?”

    朱子墨的脚差点儿出去,蓦地觉得这名字耳熟,不知道该进还该退,差点倒在门槛上。

    那说书的一惊:“尊驾也认得那位蓝姑娘?”

    朱子墨赶紧回座,幸而此刻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那蓝姑娘身上了。

    “我是不认得,不过,到真想见见呢,你可知她现在的行踪?”

    说书的哦了一声:“最近似乎没有什么消息,倒是韩仰胄大人的家里最近传出的消息,有点点跟蓝姑娘有关,希望不要是她。”

    朱子墨忽然想到蓝yù泽是谁了:哦,原来是林阡的妻子啊,她在不在临安城?

    那壮汉笑了笑:“见不到她我就枉来到这世上了,林阡真是好福气,有她为妻。”说书的一愣:“林阡?”那小女孩亦奇道:“蓝姐姐明明是和杨哥哥一起的啊……”

    她一语既出,众人大惊,整个客栈全都闹成一团糟!

    壮汉惊道:“杨……杨宋贤?他好厉害!朋友妻不可欺啊!”

    朱子墨也差点把皱纹给愣出来。

    

    然而朱子墨到临安来,随身带着的不只是听谣言的耳朵,还有匕首。

    他要杀的,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韩侂胄!

    从他看见流光溢彩的韩府两个硕大的字伊始,他的匕首便蠢蠢yù动了。

    这天韩府守卫不是特别森严,因为好像是宰相侄孙女的生辰,全府请了戏班子舞蹈唱戏文,守卫们有不定心的,也偷偷去看了。

    朱子墨搞晕了一个shì卫,换了套衣服也跟着围上去看。

    顺着第一排的人看过去,越靠中间,衣着越华贵,越显眼,无疑,在中间那位,笑得合不拢嘴的男人自是韩侂胄无疑了,他左边的女人穿得雍容,却略显臃肿。右边是个相貌出众的贵族女子,应该便是韩侂胄的侄孙女、今天的寿星韩霄了。

    戏唱一半,只见一个shì卫急匆匆地跑到韩侂胄身边去:“丞相!郡主找到啦!”

    韩侂胄笑容满面:“真的?”

    shì卫满头大汗:“大伙儿正赶着把她送回临安来,不过,她老是要借口停在半道上。”

    韩侂胄喜形于sè:“能回来便好了,叶家的事情总算能轻一些,文暻真是善于周旋,郡主不能嫁给文暄,嫁给他也罢。”

    朱子墨听得这句,忿忿不平,心道:郡主岂是你说嫁就嫁成的?

    戏要结束,前方忽然走来一个shì女,迈着小步款款而来,那贵族少女喜得站起:“姑娘准备好了吗?”shì女点头:“姑娘说了,定是一份好贺礼。”

    夫人一脸不高兴,yīn沉着脸:“她来做什么!”

    韩侂胄面lù不快:“霄儿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来送支舞给霄儿贺寿而已。”

    朱子墨身边的一众shì卫,全都伸出了脖子,往里面探望着,巴望着,像久未喝水之人等着那一滴甘lù,像久作羁旅之人逢到一捧山泉……

    熟悉的旋律奏鸣起来,朱子墨不经意瞥了一眼,差点瘫下去,他身边快要倒了一大片,连韩侂胄都瞪直了眼、僵化了一般盯着台上那跳舞同时舞剑的女子,那是怎样令人心醉的舞姿、令人心旌dàng漾的容貌?朱子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纯白的羽纱不住地舞动、裙裾不停地盘旋,她手中晶莹的剑与她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她细碎的步子和着悠长动听的音乐……朱子墨真想动手让时间停滞,多想看清楚她每一个细节,她是谁?韩府里,居然会有这样一个超凡脱俗的少女?思绪飞出了老远,他朱子墨,顿时燃起一阵要保护她的yu望,他不知道为什么,甘愿为这女子抛弃一切,尽管他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她已经令他神魂颠倒。常年游学,走南闯北,结识的女子数不胜数,眼前这姑娘,真是风华绝代、yàn压群芳、高洁出众、遥不可及?!她就像在梦境里、mí雾中,美丽又虚幻,生动却幽远,和这肮脏的人间,格格不入。

    朱子墨顿时蠢了,蠢得连匕首都握不稳,铛一下就掉了下去。

    他也不算太狼狈,这女子的出现,曾令徐辕徐少侠从高处飞下飞错了地方,也曾害宋恒宋少侠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曾使林阡林少侠几乎被自己烫死,更曾让杨宋贤杨少侠误以为山中见鬼,她,除了蓝yù泽还会是谁?

    这铛一声不要紧,但朱子墨立刻被暴lù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蓝yù泽又惊又疑,停下舞姿,往朱子墨这边投以一瞥,所有人眼光跟着她一同涌向朱子墨,当韩侂胄也转过头来时,朱子墨大叫不好,脚上像沾了泥一般忘记怎么逃,shì卫齐呼:“捉刺客!”纷纷扑上前来,朱子墨急忙往后闪让,但已然不及,这时只觉后心领被人往上一提,随即腾云驾雾一样逃掉,后面呼喊声也越来越弱,朱子墨一身武功像被丢在了韩府,浑身发软无力……

    

    站定了,那救命恩人小声道:“阁下实在太过大意。”子墨惊魂未定:“怨只能怨那个女子……天啊……她,她害得我手脚发麻……”只听得另有一个女子噗哧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

    朱子墨猛一看去,那救命恩人只是个生气勃勃的少年,脸上有尚未完全的英武之气,朱子墨从未见过如此英俊潇洒的少年,顿生亲近之感:“未知恩公是?”

    少年未踌躇片刻就答:“我叫杨宋贤。”朱子墨一愣,随即笑道:“恩公是大名人啊,怎么不懂得韬晦?”

    那少年一笑不语,身旁少女解释道:“宋贤哥一向都tǐng直的,从不懂得隐藏。”杨宋贤叹了口气,是吗?自己对某一个人,还是隐藏了……

    朱子墨啊了一声:“那么,韩府里面的那个……那位姑娘……就是……就是……”

    宋贤点点头。朱子墨不解道:“可是,林阡此刻,怎么好像不知道蓝姑娘在临安一样?我听说他自己也有一阵子消失江湖了。”

    宋贤轻声道:“我也知道这件事,想来真是巧合,也罢,他不知道,也就不会担心……”

    “yù泽姑娘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到临安来?还……还被韩侂胄软禁?”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父子,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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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鹤去在阅水居守株待兔了好几日也未再见到莫非莫如,白路、君前等人皆以为据点暴lù,日日紧张,幸而黄鹤去的耳目在冲渑酒馆重新发现了莫非,这才令他转移了目标。

    黄鹤去戴上斗笠,边走边想:冲渑酒馆?难道说莫非和林阡也有关系?

    风刮在他耳边,像当年凌幽的断絮剑,狠心地割在他耳畔,像当年凌幽的断絮剑,任凭他的鲜血流淌其上,他的失败,随之流淌到幽凌山庄的土地里……

    那一年,云蓝和林楚江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以后,他来到幽凌山庄里,他有没有爱过凌幽,他不知道,只不过,凌幽在他的心里,和李素云、吴臻、吴珍都不同……多年前的这个冬季,幽凌山庄雪白的背景,像墓地一样圣洁肃穆,而他的鲜血,在雪地里汇成的红字,是由“云蓝”改作了“凌幽”,可是,那些不美丽的故事,终将成为故事。

    他不想看懂,不想听见。

    冲渑酒馆。

    他坐下身来,三个人的分道扬镳比两个人的悲剧更惨。

    招待他的人是清平乐,没有发现斗篷后的脸属于黄鹤去。

    总算没有白费心机,莫非在他喝到中途的时候出现了,他和莫如面对面地坐着,黄鹤去不禁一直注视着他,他长得,和北海龙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第一眼,就令自己憎恨。

    黄鹤去收敛起笑容,lù出了冷峻,他记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北海龙和自己的一剑之仇,他第一次失败之后还被侮辱……他攥紧拳头,现实和梦不相容,爱过之后注定会痛的——他去幽凌山庄,原本只是为了结识北海龙这个好友,可万万想不到,会遇见那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她啊……

    透明的薄幕后,他看见莫非脸上稚气的笑,像当年北海龙冷笑着抛弃凌幽,像凌幽冷笑着离开黄鹤去,这两种相同的冷笑不时缠绕着黄鹤去,对,他是北海龙的儿子,我要杀了他!我要报仇!

    可是,我该怎么杀他……

    这里毕竟是建康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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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鹤去被重重矛盾包围着,最终走出了冲渑酒馆,没有杀莫非。

    他就这么一直茫然地走,走到江令宅,不由自主地进了去。

    可是就算古sè古香,就算雕栏yù砌,又如何吸引得了他。

    何况他身后,还紧跟着一个人。

    黄鹤去停下脚步,那人也停下,黄鹤去早已瞥见那人身上的红sè。凭直觉,他一笑判断:“阁下,应该是我的手下败将之一洪山主吧?”

    红衣吹动,红sè的披风,红sè的衣衫,红sè的心,红sè的眼。

    洪瀚抒哼了一声:“暗箭伤人,你倒是排在前列。”

    黄鹤去冷笑:“废话,江湖上排过暗器谱,我的锥第三。”

    “为什么你什么都是第三?”洪瀚抒嘲讽。

    黄鹤去不由得怒火中烧:“你算哪根葱?你是第几?第七吧,连自己的女人都比不上。”

    洪瀚抒双钩齐备,又气又急:“她不是我女人!”声音也在颤抖。

    黄鹤去笑道:“又想跟我打?”

    洪瀚抒的左钩已然直取他咽喉,又快又狠的夺命招式!黄鹤去飞快地一躲闪,右钩随之而上,黄鹤去岂是等闲,趁空抽刀出鞘,绝漠一旦与火从相触,天空忽然一阵闷雷,似乎有种不祥的预兆。蓝sè的天际,开始被瓦解成不同的sè泽,还若隐若现着。

    刀钩相擦之后,瀚抒又主动出击,当那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勇猛地bī向黄鹤去,他忽然捉mō到洪瀚抒的眼神,那么倔强,那么强烈,倔强强烈到:有些莫名其妙、更加无可救药!

    洪瀚抒的眼神里,为何独独剩下杀机?他绝不是妒忌,绝不是雪耻,绝不是不服,绝不是要说明什么得到什么把握什么,他像是在报一段不共戴天的仇恨!

    场面,因此一发而不可收。

    

    江令宅里骤然起了一阵狂风,卷得瓦砾luàn走、huā草俱动——周围一切东倒西斜的时候,风正吹起瀚抒的披风,也扬起了黄鹤去的第一丝白发。

    黄鹤去,突然有些疲累,招招后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了一天之久,他的绝漠刀,正自步步退让,而瀚抒,却一直得寸进尺,攻的哪一招不是直bī要害?换作平日的黄鹤去,早就试图着将对手的命捏进手里了,可是今夜,他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想杀任何一个人,竟然心甘情愿让胜负徘徊不定。

    江令宅,入夜之后的这里,一盏灯都没有来得及上,mō黑比试,但闻风声交接,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瀚抒不管,火从钩,有如丛生之杂草,整体看来荒芜,却急切地扎向绝漠刀刀身,还拥有野火烧不尽、风吹又生的坚韧。

    这便是南宋九分天下之一火从钩的真正实力——“钩深致远,狂草急丛,烈焰尖火”,若不是最狂躁的关头,怎可能发现当中毒辣?!

    火势浩dàng,霸气灼眼,黄鹤去嘴角lù出一丝满意的笑,后辈之中,林阡令他在意,林陌令他欣赏,轩辕九烨令他敬畏,而洪瀚抒,真是令他喜欢……

    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陷落刀光多深,也不知远离人世多远。

    筋疲力尽,气喘吁吁,仍旧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方式。

    瀚抒明白,黄鹤去刻意地,只守不攻。

    所以自己的火从钩,找不到报仇的快意!冷冷地在心里笑,笑得忐忑,笑得心也空了,眼前的仇人,和自己是什么仇恨?他,洪瀚抒,生死也许都因黄鹤去。

    瀚抒控钩的力气,终于如火般息弱,只是不知道黄鹤去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祁连山外烂漫的山huā,那一夜李素云美丽却哀愁的容颜……

    瞬间被自己的心情堵塞住呼吸,瀚抒不由分说,迅速地退后一步,撤钩就走。

    黄鹤去莫名其妙地遭遇一次攻击,又莫名其妙地丧失敌手,没有追赶瀚抒,微笑着站在原处,目送洪瀚抒的红sè与天的黑sè融为一体,细细体味方才一战,竟不觉得那是敌对,而是那么和睦……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忠奸.正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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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朱子墨一夜未归,以及归来后诉说的状况,更jī发了宋贤去探视yù泽的念头,调查了这么久,事情还是有点扑朔mí离,韩侂胄不是那种肤浅之徒没有错,可是也高雅不到哪里去,yù泽不是平常女子的容貌,而韩侂胄也的确老jiān巨滑啊……

    宋贤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要去救她,要去救她……

    他好几次睡得差点滚下g去,最终再也无法入眠,在第五次滚落之后起g更衣,一身轻装简备,一把潺丝剑。

    

    西湖的晚风悄然吹拂进韩府深院,而曲折小径通往的是令人心悸的幽寒,夜晚的天幕笼罩心间,宋贤忽然觉得有些压抑。

    宋贤不至于子墨那么逊跌到huā坛子里去,熟练自如地窜了好几个来回,然后一个前滚翻,连影子都没留下,可美中不足的是,瓦缝里咯噔响起了点声音,不过除了宋贤自己,没人听得见。轻而易举来到yù泽屋子外面,只轻轻在纸窗上戳了个洞,不禁一震,洞那边水气氤氲,没有yù泽,只有个男人在洗澡,宋贤差点懵了:哦,这韩侂胄真是厉害,不停地给yù泽换屋子住……那么,yù泽在哪里呢?

    看见那男子一直在搓后背,宋贤只觉一阵别扭,就立即离开去瞧另外一间,运气不佳得很,刚要戳洞,房门恰巧这时候开了,那开门出来的女人,不知是韩侂胄的第几房夫人,她嗓音大得振聋发聩,宋贤没来得及捂她口,隔壁那窗子啪嗒一响,背后生风,宋贤拔剑立刻拉韩夫人垫背,看对面那个突袭的外援,是刚刚还在沐浴的男子,他只裹了条浴巾,手里武器tǐng阳刚,一把狼牙bāng,宋贤开玩笑道:“贵妃出浴啊……”韩夫人吓得脸上只剩土sè:“杨shì卫,救我!救我!”

    那shì卫也姓杨啊!宋贤一笑:“本家么!我也姓杨!”

    杨shì卫怒道:“放了夫人,否则不客气!”

    宋贤哼了一声:“我不放又如何?”

    韩夫人大惊,大嚷:“救命啊!救命啊!”

    声音够见效的,不一会,韩府兵士们的口头禅“捉刺客”便在府内此起彼伏,不多时,这边廊上已围了个水泄不通。

    宋贤一笑,他也没有打算走,他来此的目的,只是为了找到yù泽。

    韩夫人大哭:“老爷,老爷!救命啊……”宋贤一愣,果然韩侂胄也被惊扰,在人群之中,他足见威严:“你是哪里来的刺客?胆敢在天子脚下犯法!”

    宋贤哼了一声:“不知是谁先犯法?在下的嫂嫂在贵府禁闭了数日,在下只是想带走她而已!”

    “你嫂嫂?”韩侂胄不由得一怔,“韩家怎么会有你嫂嫂?”

    韩夫人脸sè惨白:“老爷……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啊……”她的脑子,也真够愚钝。

    杨宋贤哭笑不得:“我不是说你,我嫂嫂怎与你一般见识,她是姓蓝名yù泽。”

    韩侂胄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仰胄所说的那位杨宋贤杨少侠?据说潺丝剑法炉火纯青,老夫的手下一个个都很想讨教讨教。”

    宋贤冷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比武。你把yù泽放出来!”

    韩侂胄一笑:“你若是能打败我的左右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逸仙、大方,你们哪一个先上?”

    冷逸仙迫不及待地站出来,双掌齐上,宋贤把韩夫人往旁一推,就立即上前去迎这一掌,接了第一掌,探清楚了虚实,就知道自己赢定了。

    “逸仙是韩府里数一数二的shì卫。”韩侂胄xiōng有成竹,轻声赞叹。

    宋贤一笑:“也难怪,韩府天天有人光顾……”轻松地挑起剑来,宛若蜿蜒曲折的潺丝,剑huābī退了冷逸仙手里的虚物,有如海啸斥退小làng。从第二剑起,宋贤便剑起主攻,那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剑法细腻婉转,剑锋勾勒出一幅暗夜细雨图,冷逸仙受不了他的速度和内涵,在围观者看来,宋贤在运用着的根本不是剑,而是万千根尖针!

    韩侂胄捋着胡须,颇欣赏地看着,脸上lù出微笑:“他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眼见着冷逸仙要输,杨大方憋不住气,穿好了衣服飞快地chā足进来,缓了冷逸仙危急,他的狼牙bāng上竟尽是尖头,仿佛一戳一窟窿,然宋贤何等胆识,怎会惧怕?一剑中分,锋芒毕lù,他内力也深厚,剑一刺中,bāng已断作两截,冷逸仙大惊,又补上一掌,宋贤灵活一躲,绕至其身后,一脚踢向他后背:“承让!”

    韩侂胄将喜悦藏匿在外表之下,往身边一青衣男子使了个眼sè,那青衣男子立即抽出一把剑来,随着这坚硬兵器抽出的声音,青衣男子已然一剑急去,宋贤提剑猝然挡下,两人均是后退数步,宋贤右肩一阵剧痛,原来已被剑气所伤:“好一口宝剑!”

    青衣男子没有说话,再一剑直袭,剑气在剑身之前许久已然近身,宋贤避开剑气,孰料他剑已改了一路bī至面前,宋贤惊道不好,往后一仰,潺丝剑横劈过去,抽回的时候已少了半道口子,他知道,遭遇了劲敌!

    韩侂胄一笑:“文暻,你可以保护好谈靖了,这个人在江湖上排名很高啊……”

    “原来是京口叶文暻?”宋贤一惊,“怪不得那么好的剑,不过,剑法不是那么高强!”知己知彼了,也不再惧怕这宝剑,凝神屏息,抵抗比剑更厉害的剑气。

    宋贤一边以内功护心一边进招,剑风淡然悠然,柔和若轻云细水,云如丝,水如丝,剑亦如丝,叶文暻不由得一惊,他在京口长大,深感磅礴争流之气惯了,几时见过这般柔和细致的剑法,柔中蕴刚,刚中显柔,而宋贤防守得又是那么周密,找不到丝毫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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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深刃薄气如雾,神专形散剑若丝。

    初次尝试着寓情于剑,情于其中细腻不易察觉,可是丝丝入扣、袅袅不散,轻柔中不失顽强,缠mian着始终如一。

    叶文暻在剑网之下只能死守,围观众人几乎窒息,眼见着叶文暻循着后路连连败退,旁人齐声微呼,韩侂胄未lù惊讶,只是沉着地拍了拍手掌。

    叶文暻收起剑来,宋贤也撤剑回鞘。

    宋贤突然觉得肩头一阵火热,越烧越难受,恰在这时候,听见她柔和的声音:“宋贤……”

    有谁还能像她一样,在他痛楚的时候抚平他伤口?宋贤觉得一阵清凉,偱声望去,他一直想看守的保护的那份爱情的主人,从人群中穿过来。

    她眼神里凝结着的,是怜爱呢,还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感伤?她蹙着眉头,眼中早已噙泪,宋贤想说话,却无从出口。

    yù泽来看他伤口,心急之情溢于言表,众人见到这一对尤物,真是天造地设的璧人、完美无瑕的美yù,谁还上前阻挡煞风景?yù泽扯下裙裾一角,宋贤慌忙抢夺过来:“我自己来……”

    他胡luàn地包扎起自己的肩头,但效果可想而知。

    yù泽见他好几次失败,噗哧一笑,忘了身边还有人旁观:“你啊,总是爱逞能……”一把将那夺过来替宋贤包扎,叶文暻在一旁看着,忽然不知是否有意,竟然一笑出声,蓝yù泽觉察到他笑中的涵义,忽地就想起胜南,泪险险要落,收敛了笑容替宋贤打了个死结,宋贤不由得啊一声微呼,yù泽轻声道:“打了个死结就不会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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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侂胄笑道:“杨少侠果真是武功卓绝,文暻,你的镖局危险啦。”一句话,大可以化干戈为yù帛!

    叶文暻道:“杨兄好身手,在下今天真是一饱了眼福!”

    宋贤敷衍一笑,即刻转过身来向韩侂胄:“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带走她。”

    韩侂胄一笑:“杨少侠不要误会,老夫只是欣赏蓝姑娘才气性情,若是那位叫林阡的少侠亲自前来,老夫一定将蓝姑娘送还,否则,我怎知道你是不是云梦泽之辈?!”

    宋贤气道:“你把我当成云梦泽之徒,未免看低我了!”

    韩侂胄轻声道:“你放心,蓝姑娘在韩府里比其他地方安全得多,最近听说淮南有许多江湖luàn事,风bō过去,老夫自会送还蓝姑娘。”

    yù泽的脸sè自从听到“林阡”二字后变得煞白:“宋贤,你先走吧。”

    “可是……”宋贤话未完,yù泽已经转身离开。

    微风吹动,把她的香气也带走了,只留下她的裙裾一角和他微红的血迹。

    宋贤注视她背影远去,直到她转弯为止,也明白韩侂胄的理由虽然冠冕堂皇,也有之中的道理,无可奈何地转身:“告辞。”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侂胄轻声叹:“若是我的身边,有此等人才该多好……”

    冷逸仙、杨大方略带惭愧地低下头去,叶文暻轻声道:“其实,韩大人完全可以将他招为己用。”

    韩侂胄一愣,没有说话。

    韩霄站在他二人身旁,默默注视着宋贤身影:“唉,世上竟有如此少年,拥有倜傥的外表,又痴情至此……”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灵隐,此情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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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数日,柳眉终于玩够了临安城别处的风景,拉着宋贤yù泽要去游九里云松。那一路的苍翠都是由唐时栽种的旧松奉献而出,多已如盖,时时与灵山白云相接。

    等抵达了天下闻名的灵隐寺,柳眉姑娘必做的事情,显然是求签算命,自免不了要求姻缘,不过那解签人古怪的很,不告诉她谜底,只给了她一幅画,画上面是一只白sè的小féi兔,柳眉再三要求,那和尚也不肯点破:“老衲从来只出谜面,天机不可泄lù。”神乎其神,朱子墨哈哈大笑:“兔子眼睛那么红,一定是妒忌心强,柳小姐,你爱的人不爱你啊!”柳眉大怒,极为不快:“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寺庙算命!?”说罢气冲冲走了,杨yù凤一改往常如风来去,也终于做了件像女儿家的事情,问那解签和尚自己的命途,孰料属于她的纸却一片纯白什么都没有,叫身为堂兄的宋贤好生奇怪:“一张白纸?好是费解……”杨yù凤略带失望:“难道我这一生,情爱是一场空?”

    子墨笑着解签:“没有吧,空即是sè,也许还有另外的含义呢……”

    yù泽拍拍她肩膀:“这白纸倒是可以解释,宋贤不是常常说yù凤是‘风一样的女子’么?那这纸上画的显然就是风。”杨yù凤一笑,转愁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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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份感情,如果坚如磐石,没有变化的可能,那么还需不需要求签?yù泽迟疑着,终将自己的签递过去,那和尚看了她一眼,抽出一张画来,那上面画着的是两只不同的鸟儿,一只羽máo鲜yàn亮泽,一只娇小可爱,那和尚叹了口气:“姑娘这样美若天仙,也会遇到这么多坎坷……”

    宋贤小声道:“什么意思?”朱子墨一愣,接过纸来:“一只是鹊,一只是鸠哦……鹊,鸠,咦,难道说是‘鸠占鹊巢’?”

    宋贤啊了一声,发挥出极度的想象力:“莫非引申出来是横刀夺爱的意思?”yù凤亦猜:“林念昔?”那和尚脸sè大变,“哦弥陀佛”了一声,叹了口气:“也许姑娘这一生,不懂得什么叫爱,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所以姑娘的一生,根本就爱不上任何人……”

    yù泽听得这一番话,蓦地脸sè惨白,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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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隐寺里香客络绎不绝,朱子墨就接连遇见好几个熟人,每一个见到蓝yù泽和杨宋贤,均是惊为天人,然而yù泽愁眉不展,宋贤的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午饭时五人在寺中吃斋饭,柳眉连连嫌不好吃,定要荤菜,那朱子墨嗤之以鼻:“柳小姐,你要是再吃荤,还不féi上天去了?要当大小姐,就别到江湖上来,碍手碍脚!”柳眉气得又同他抬杠。便在这当儿,有几个武士打扮的人坐在另一边吃起斋饭来,边吃边侃:“比武总共才十几天啊,京口、瓜洲和扬州三处都已经白热化了!”

    “是哦,听说慕容山庄和小秦淮紧咬着不放!”“大概再过几日就定胜负了吧?”“真可惜咱们只能一直在临安活动,看不到淮南的事情了……”“唉,咱们老庄主就惨了,名誉扫地啊……”“听说林阡两刀就打败了慕容兼的关门弟子司空承,旁观的人还没开始回过神来,比武就结束了!”“慕容荆棘不也是很强?”“我倒是蛮想知道独孤清绝是如何打败李君前的!”

    听到几个熟悉的人,宋贤、yù泽都收拾了心情、竖起耳朵听。

    “我跟你们说,那个林阡可真是重感情得很,据说京口那边蓝yù泓可怜巴巴地向他示爱,林阡说,对不起,我只爱你姐姐一个人……”“那蓝yù泓当真如此胆大?向一个男人示爱?”“蓝家的姑娘不一直这般胆大?蓝yù泽当年可是公然不要天骄徐辕,改投林阡怀抱的!”“可惜啊,林阡的下场,还不是和天骄徐辕一样?他比徐辕要专情些,可惜这蓝姑娘却同另一个人……”“杨宋贤也真是,自己兄弟的也要抢!”“那蓝yù泽也未免太厉害了些,把林阡和徐辕都给弃了?!”

    宋贤冲动地拍案而起,yù泽要拦也拦不住。

    那边几个武士住了口,一脸疑huò地回过头来看他,忽地恍然大悟,嘲讽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杨宋贤杨少侠?”“朋友妻不可欺啊!”

    yù泽赶紧拉住宋贤:“各位不要轻信流言,我和宋贤只是普通的朋友……”

    “宋贤?叫这么亲热还普通朋友……哈哈哈哈,你们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那人话未完,宋贤已一拳揍了上去,那人面门上开了huā,宋贤一脚将他们桌子踢翻了,整座寺庙因而一片húnluàn,游客们四处逃散,宋贤大声道:“我告诉你们,不要添油加醋地luàn讲!yù泽是胜南未婚的妻子,一直没有变过心!”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杨宋贤,你记着,你给我记着!我们洞庭沈庄交定红袄寨这个朋友了!”说罢一众人等,灰溜溜地跑了。

    yù泽走到宋贤身边去:“宋贤,对不起……”

    宋贤道:“yù泽……咱们离开临安吧,我送你去见胜南,他一定很想念你……”

    “不,我不想去找他。”yù泽说的时候,虽然痛苦,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宋贤不由得一愕。

    “也许,自己爱的,还是那时候的胜南,我已经不是一年前的yù泽,很多事情,竟然想得不够清楚。我听说爹腊月要去海州,那我也去那里,好好地想想,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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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子墨、yù凤作别,一路只剩yù泽、柳眉和宋贤三个,也许,三个人,可以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可是宋贤,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该不该护送她。

    一路向北,yù泽坚持着要去海州,胜南却还在淮南,他不知道这些谣言对yù泽的打击和伤害,宋贤也明白,也谅解,也许身处淮南的胜南,自己也已经被谣言缠绕着,人言可畏,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存在,使得yù泽胜南,人为的天各一方。

    在yù泽身边久了,听得见yù泽心里的害怕,知道yù泽很累。胜南,淮南的比武应该结束了吧,你在哪里呢?是不是可以,放下你的江湖事,来追逐你自己的爱情?如果说yù泽阻碍着你的人生,你是不是甘愿,被她阻碍?

    胜南,对不起,我不能继续这样欺骗你,隐瞒你,yù泽需要你保护,需要拖累你,需要你送她漫天的萤火虫,需要你、忽略冷淡其他的任何女子,需要你,好好地考虑情爱和功名的轻重……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淮南,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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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扬州,赴战

    轻舟直取江北,微凉的晨雾笼罩江面,舟上被霜lù浸湿,有些打滑。沈延见胜南一人独占船头,从舱中出来:“发什么呆呢?”胜南一笑:“看江北,想着江左风光,扬州与建康定然不同。”沈延道:“本来扬州更加繁华,可惜被战火烧了好多次,前些年还是一片焦土呢……”胜南叹了口气:“难怪白石道人会作出《扬州慢》一词,现在连扬州都是咱们的边塞了,谁见了没有黍离之悲……”

    “又在忧国忧民啦?”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胜南大喜转身:“瀚抒……”

    瀚抒就从刚追上来的小船上直接跳过来,再把船费扔过去。

    那小船刚刚驶走,胜南哎呀一声:“咱们这只船超载了!”

    瀚抒笑着:“那就把你扔下去!”

    沈延疑道:“洪山主也要去扬州吗?”

    瀚抒点了点头:“我在盯一个人,你们当心点,这次淮南争霸有人想要破坏!而且,我的大哥萧骏驰在淮南十五大帮,也要参加这次争霸。”他边说边往四周张望。

    沈延以为他在寻找凤箫yín,笑道:“小师妹不在这船上。”

    洪瀚抒忽然一怔,表情变得很严肃:“不是我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你们不觉得凤箫yínsī人感情上很有问题吗?”

    胜南沈延均是一愕。

    洪瀚抒低声道:“我怀疑她喜欢玩nòng男人的感情,对我是这样,对林陌也是一样,你们想必听说林陌被她打了一个巴掌的事情,我真不相信,她居然这么快,就抛弃林陌……”

    胜南哑然,沈延也无言以对,yín儿离开他们的那天晚上,沈延清楚地探究过她的心事,唉,瀚抒怕是不知道,yín儿心里,真的是另有他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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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初,淮南的情势果如韩侂胄所说,坏到了家,luàn到了头。两浙两淮的大小帮会齐集在京口、瓜洲、扬州三地举行决胜比武。淮南争霸,从前是一年一度的,但没有一次有今年声势浩大,因为,是发生在云雾山排名的半年之后,也沿袭了云雾山比武的套路,只不过分作了三地而已。

    可惜,一件红火的事情能不能连续重复地做两次、三次,还得看当时当地有没有这个条件。在成功之前,都很可能画虎不成。

    瓜洲渡那边,慕容山庄由慕容荆棘胞妹慕容茯苓、智囊杨叶代表,另有骐骥派马跃、小秦淮白路;京口一带,慕容山庄首领慕容荆棘、小秦淮代帮主李君前、骐骥派掌门马平川;扬州就稍稍有些龙蛇hún杂了,所有的较小规模帮派都被分在了这里比武,胜南、沈延要代替凤箫yín参战,就不得不来扬州五六日时间。

    胜南此时此刻心情平平:建康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川宇和yín儿决裂,导致yín儿失望离开、川宇退出江湖,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还没有mō清,不能接受这个突然的事实,觉得自己的失踪真的很不是时候。

    所幸的是,宋贤的来信里,尚处临安的yù泽一直很平安,而吴越近期回到了红袄寨,现今的任务正是到淮南来,不得不令自己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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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年年岁岁相似,岁岁年年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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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京口,将战

    西津渡渡口,谢峰的副手仇伟一直在等待李君前、大小桥等人的前来,一见君前下船,立即体现出了京口人的殷勤好客:“中饭没吃吧?”过了一会儿又说:“吃鲋鱼怎样?要不吃刀鱼?鮰鱼?”听得大小桥几乎口水直流,好容易仇伟不谈吃的了,又和大小桥讲京口大小乔的流传故事,直将大小桥听得红了脸。

    君前赶紧拦着一味好客的仇伟:“怎么不见谢峰自己前来?”

    仇伟哈哈笑着:“谢大哥说他怕一个人一见到他就要握住他的手寒暄,也见不惯那人见到谁就叫人绰号,他说那个盟主特别可怕,居然敢叫你君前‘二大爷’,不能饶恕,所以我要来会见会见,好好地招待招待她,对了,盟主在哪里?”

    君前一愣,哈哈大笑:“说来凤箫yínsī底下也真给谢峰起了个绰号,叫‘不言谢’的,谢峰避着她也真是明智。”

    仇伟环视了四周,只见君前身边有两个陌生少年,均是生得眉清目秀,微微一怔:“这两位是?”

    那自然就是自愿跟随着君前一起前来京口的潇湘和紫莺了,大桥打心眼里佩服这公主,不仅生得美丽动人,还这般敢于追求,只希望她和君前最后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哦,潇湘公子啊……怪别扭的……哦我跟你讲啊,这北固山是天下第一江山……”仇伟性不改,唠叨个不绝,潇湘一路微笑倾听,很是近人。

    一忽儿功夫,天气有些转yīn,幸好客栈已到,君前轻轻去攥潇湘的手:“湘儿,记得我们相遇那一天吗?那天也是下着瓢泼大雨,你真的是雨神啊……”潇湘温柔一笑:“从小就喜欢下雨,因为一旦下雨就可以有很多伞,各式各样的,都舍不得把它们收起来……”君前爱抚地说:“小傻瓜……”潇湘鼻子上一凉,已经有雨飘进了窗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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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很快降临,客栈里齐集了不少大帮会的首领,仇伟谢峰要尽地主之宜,忙得不亦乐乎,骐骥派首领马平川最先赶至,他先与君前寒暄数句,紧接着即和仇伟大侃京口,话说尽,就只差两个帮会之主没有驾临了。

    雨越下越大,夤夜,马平川哼了一声:“我说,慕容荆棘和司马黛蓝未免太自傲了一些,我们这么多大男人,就干等着她们两个女首领!”

    君前一笑:“也许她二人均是遇雨难行?再耐心等等吧……”

    “马帮主,这就是你不对了!有点男人家的风度不好么?!”人未到声至,慕容荆棘斗去蓑衣上的雨水进门,先就同李君前招呼:“李代帮主,久仰了,少年英雄啊!”

    君前笑道:“慕容帮主,幸会幸会!”

    慕容荆棘一笑:“李代帮主,决胜淮南何以把家眷也带着?”

    君前脸一红:“在下还未成家。”

    慕容荆棘道:“你身后可是一大群的姑娘。唉,有一个人也跟你一样,那么多人爱着,却只爱一个人。”说的,不是宋贤又是哪个?

    君前转头看潇湘,她的眼光和自己交接,两人会心一笑,慕容荆棘洞悉了整个过程,冷笑着:“李代帮主真有魄力,能把云雾山排名第一的盟主留在小秦淮,小秦淮亦从起初的四分五裂变得如今军心一致。”

    君前一愣,慕容荆棘这方面的才干,是完全不逊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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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轮声止,门外马上跳下一个女子,她踩水的声音非常急,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第一眼就霸气十足,活脱脱的江湖草莽,司马黛蓝!

    马平川哼了声发泄不满:“司马帮主好大的架子!”

    司马黛蓝睥睨其一眼:“武功差的等候武功好的,是天经地义之事!”比慕容荆棘不客气得多,马平川气得拍案而起,李君前眉头一蹙,他明白,这司马黛蓝嚣张惯了,这次比武之前搞不好已经得罪了所有的敌手,所以她一来,火yao味就浓到了极点,可是这司马黛蓝,最忌讳的人,应该还是慕容荆棘……

    慕容荆棘嘴角闪过一丝冷笑:“真正武功高强的都深藏不lù,反正明后几日一比试,谁高谁低立见分晓。”

    司马黛蓝傲慢地扫了她一眼:“据说慕容山庄要把天下复姓一网打尽,独独就少一个司马?你放心好了,我的淮南十五大帮会扩张的!”

    慕容荆棘冷道:“你的口气还真大!”

    司马黛蓝一笑:“不过你可要失望了,我来北固山,不是为了比武!”

    慕容荆棘冷冷一笑:“那到奇了,不知你来此作甚?”

    司马黛蓝笑得灿烂:“我来是为了护你们安全啊,你要知道,这年头,大家都为了自己的利益争斗,不出来一个牺牲自己保护比武的帮会怎么行?”

    慕容荆棘哈哈大笑:“司马帮主吹嘘的本领一日千里。”

    潇湘见她二人笑里藏刀、水火不容,小声道:“君前,原来,这便是江湖?”李君前握住她冰冷的手,慕容荆棘又往潇湘那边抛了个眼光去:“江湖凶险啊……”潇湘看见她略带邪恶的眼,手微微一颤,君前握紧了,轻声道:“湘儿你别怕。”

    “凶险?你勾心斗角惯了,以为北固山还是慕容山庄?我警告你,我盯你好久了,知道金人和你有过会面,你最有可能做jiān细!”

    “彼此彼此。”慕容荆棘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都没有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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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瓜洲渡,首战

    首战,终于在瓜洲渡爆发。

    慕容茯苓与那杨叶斗了一夜的嘴,才把第一战的名额给抢夺了过来,杨叶鼻青脸肿地出了她房门,英俊的脸蛋早已旧貌换新颜,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慕容茯苓和她姐姐不同,喜欢用暴力解决一切事情,偏偏慕容山庄里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智囊杨叶最喜欢的女孩。

    初十,瓜洲渡附近锣鼓齐鸣,一阵喧闹,引得过往路人驻足张望,有些知悉了声势,慕名观看,白路在擂台下面,微笑观望着台上男子气的慕容茯苓。白路身边,有宗毅、唐鑫、言路中,因李君前猜测黄鹤去冷冰冰可能要至瓜洲渡分裂,莫非莫如亦尾随而至,在小秦淮阵营里壮大声势,白路心里不是很踏实,偶尔环顾四周:那些陌生人,究竟谁带着金人的假面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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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巨响,马跃登上台去,只听得一人大喊:“决胜淮南第一战,慕容山庄对骐骥派!”

    台下的造势立即将台上淹没:“茯苓必胜!茯苓必胜!”

    “马跃必胜!马跃必胜!”

    慕容茯苓手中提剑:“请!”

    那马跃往前走了一步,没注意脚下石头,哎唷一声磕了一脚绊了个抱地式。台下惊愕之后立即一阵哄笑。

    慕容茯苓啊了一声:“早知道马大叔行这么大的礼。我就找杨叶来折寿了!”

    马跃气得脸一阵白一阵青:“谁知道这里地这么不平,随便一动就跌跟头,这还得了?”

    慕容茯苓气势上已然赢了:“那您老可得慢着点了,请!”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几段唏嘘,几度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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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扬州,处决祁连山的情仇

    如果不是淮南争霸,洪瀚抒心想,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萧骏驰叙旧,因为,祁连山一役,成王败寇。

    云雾山排名结束之后,瀚抒虽然有第七名的虚衔,终究在旧账翻出之后醉生梦死了半年,一事无成。萧骏驰不同,他下山之后,即刻应司马黛蓝之邀于浙西加入淮南十五大帮,所以,决定在淮南终其一生,忘却西夏。

    瀚抒到扬州来的原因,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看望看望他,东西宗的争斗,希望可以告一段落,不为将来埋恨。

    却在见面之后,发现萧骏驰言辞闪烁,不禁令洪瀚抒好生疑huò,萧骏驰的性格软弱,瀚抒知道不能太bī迫他说一些不该说的事情,只是几天来不见萧楚儿身影,洪瀚抒显然要问她的行踪,萧骏驰一愣,小声回答:“我和她,生活上有分歧,所以分开了……”

    洪瀚抒诧异地看着他远走的身影,这显然不是他洪瀚抒来此想要的答案,他真的很希望,所有的好朋友都幸福……

    恍惚中想起那一年的祁连山,满山弥漫着huā香味的季节,他、骏驰、yù莲和楚儿头戴huā环,汗流浃背地爬到山上去,听着山谷里不知谁的弹琴声,骏驰突发奇想,把自己的长命锁取下,挂在山口的铁链上,用匕首在上面刻下他和楚儿的名字,挂在山脉最显眼的地方,俯视着山间的流云、山下的屋舍,瀚抒见到他的做法,也想来个“永结同心”,可是yù莲却拦住他的手:“我做妹妹的,姻缘自然和哥哥有联系,瀚抒,我们把锁连到他们的锁上去吧……”瀚抒笑着,把他和yù莲连在骏驰、楚儿的那把锁上去,yù莲轻声道:“哥哥,你要好好对待楚儿姐姐啊,要不然,瀚抒也要对我不好了……”“对啊,你们的锁一断,我们的锁就跟着掉下去了……”当时自己爽朗地笑着,却没想到自己的锁会先断……

    瀚抒喃喃道:yù莲,难道说、你真的已经消失了……

    他心里两段最真挚的爱情,全部破灭,跌落在山谷最角落的地方,泪亦下,他真的失去了吗?和过去永诀?为什么现实总是残忍?为什么她要蜕变?

    原来他只是把凤箫yín当成萧yù莲的影子,原来他发狂发疯还是为了那个歹毒女人,原来他霸道得不准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女人,却注定要被他的女人伤害。

    一生蹉跎,只为了一个坏女人。

    爱,可以铭心刻骨至此。不管她怎样的yīn险歹毒,他曾经如何叱咤风云,都深陷其中,沦落多年。

    爱,过不了的坎,回不去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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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瓜洲,成就这一辈的孽缘

    夜晚的瓜洲渡,彻夜不眠。

    莫非笑着挽着莫如散步到渡口:“记得你爹教你的那首《泊船瓜洲》么?写的就是这里啊!”莫如触景神伤:“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莫非一怔:“怎么?想回去了?”莫如噘起嘴:“当然要回去,哼,爹说得不错,男人家huā心,看见一个就喜欢一个,哥哥今天夸了那慕容茯苓二十余次,赞她性格好、模样也好。”

    莫非啊了一声:“不会吧,她性格好?我是不是发烧呓语啊?她性格好什么啊?估计五十岁都嫁不掉啊!”正说着莫非就哎唷一声遭了报应,莫如看他抱头蹲下,拾起刚才砸来的石头,终于发现不远处,慕容茯苓的虎视眈眈。莫如大怒:“慕容姑娘你干什么?!”

    杨叶赶紧拉住上前去的茯苓:“我的大小姐,你别惹事了!对不起啊对不起……茯苓!你不认识人家砸人家干什么!?”

    莫如抽剑而出:“对不起有什么用?说你一句了不得吗?”

    慕容茯苓凶巴巴地瞪杨叶:“松手!”杨叶脸一红,松开她的腰,慕容茯苓当即就是一剑,莫如闪身一躲,一剑接下:“哥你没事吧?”

    莫非咬牙,忍痛站起:“如儿咱们别惹她,别结梁子……”如儿听哥哥的话,准备收剑回来止干戈。

    “不行,梁子已经结了!”慕容茯苓的剑法挥舞得令杨叶哪里有胆看、莫如很难不去接……

    趁她俩比剑,杨叶赶忙来扶莫非:“这位大哥,没事吧?”莫非一边笑一边哭:“没事?没事才怪……”杨叶mōmō后脑勺:“大哥,她是慕容山庄里有名的女魔头,叫慕容茯苓。”莫非爬起来:“你不用说了,我见识到了……”杨叶忽然间倒在地上满地打滚:“哎呀,茯苓,我肚子痛,肚子痛……”莫非知他是装,但装得酷似,连汗珠和眼泪都下来了!

    慕容茯苓撤剑而回,立刻来看杨叶:“真没用!”说罢连拖带拉地把杨叶给nòng走,莫非寒máo直竖地问莫如:“你说,谁敢要慕容茯苓?”莫如听他这么说,显然不再吃醋,喜滋滋地笑。

    近处山头上,黄鹤去望着刚才的一幕,微笑dàng漾在嘴角:“你看,莫非和凌幽越长越像了……”冷冰冰一笑:“我刚刚倒是注意观察那个叫杨叶的少年,据说是慕容山庄政变的功臣,很受慕容荆棘器重。”鹤去一怔:“可是,杨叶方才,明明是在耍小聪明啊。”冷冰冰点点头:“江湖上,有人把他和金陵并称两大智囊,北杨叶南金陵。”鹤去哼了一声嘲讽:“连姑苏都是北边,宋国还有什么希望?”冷冰冰一怔,听出他话里的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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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在这日的夜晚,一个多日不见的侠客在瓜洲渡lù面了——宋贤和胜南的大哥吴越。他是在身世打击后第一次出现在茫茫人海,只不过,身边已经没有了石磊。

    大伙儿对吴越除了从前的感觉之外还多了一丝同情或者幸灾乐祸,甚至有好事者去问吴越,他的父亲究竟是谁。

    莫非也很想明白,那块鹤yù的主人究竟是谁,认不认吴越,都是次要。甚至他觉得,吴越口中呼之yù出的名字,将是一个耻辱。

    吴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娘没有说……”

    冷冰冰在远处看着这个冷漠得只懂得挖别人痛苦的世界:“鹤去,她们依旧放不开啊……”

    野百合huā漫山遍野的那个,祁连山最美的少女李素云;篝火燃烧着,幽凌山庄最怡人的凌幽;落叶飘扬,在泰山脚下送别的吴臻;还有那心事飘摇的冬天,雪地里楚楚可怜的吴珍——鹤去闭上眼睛,他成就了自己一双儿女的悲剧,不知道还将连累谁伤害谁……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半包袱,一半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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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多事的夜晚,君前独自一个人守在潇湘的房门外,红肿着眼睛,大桥被他这副模样吓坏了,赶紧来扶他站起:“君前哥,你放心,潇湘姑娘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她不会莫名其妙就中毒,一定是有人害她!”君前抬起头来:“谁会害她?她与世无争……一定是因为我,无意间树了敌人……”“君前哥你振作起来,你再这样,小秦淮还怎么可能称霸淮南?”

    君前一怔,是啊,在潇湘之外,他的理想,是称霸淮南、江海争流……江海争流,可是他却没有气力,没有理由……

    小桥试探着说下去:“君前哥,今天的比武……”大桥难以打断她,君前的眼睛lù出凶狠以外的一丝温柔:“我不想去,我要留下来照看她!”

    小桥怒道:“可是,咱们小秦淮能和他独孤清绝匹敌的,只有你一个人!君前哥,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就因为一个女子丧失了斗志……”她越说越jī动,大桥赶忙拦截她的话:“君前哥,潇湘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我会去找寻解药……”就在此时紫莺边抹泪边开了门:“李大哥,小姐醒了……”君前二话不说,再次冲进屋里去。

    潇湘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君前扑到g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湘儿,湘儿……”潇湘勉强微笑着:“君前,我没事……你去比武,就放下心去吧,我会去看,会去看……”君前听她气息微弱,一阵揪心的痛楚:“我今天哪里都不去,只陪着你一个人!”潇湘摇摇头,流着泪:“你像个小孩子,不要这么犟了,我明白,我了解,小秦淮这么多天,不就是等着今天这一战……我不想,耽误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君前使劲地点头,泪如雨下:“湘儿,你等我,你要等着我……”他尽量地温暖她,她苍白的脸上,总算流lù出一丝欣慰的笑意,紫莺看着潇湘,心里一阵难受和害怕:大夫人临死之前,也是这个脸sè,如果公主去了,我该怎么向王爷交待啊……公主啊公主,你千万不要死……

    就这么相互倚靠着,一整天,等到君前终于离开她去迎接那场空前重要的比武,她悠悠醒转,轻声唤:“紫莺……紫莺……”

    紫莺惧她回光返照,急匆匆地奔过来大哭:“公主,公主,咱们回去吧,回去吧……”潇湘却微笑摇头,轻声道:“紫莺,给我添一件衣服,我要去看他,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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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前走到擂台上去,独孤清绝已在台上等候了多时,眉宇间一股浓郁的战意:“李代帮主,你是第一个让我等了这么久的人物啊。”慕容荆棘在台下旁观,冷冷道:“最后一刻才到北固山来的人,不就是他独孤清绝?”

    李君前见礼道:“独孤兄还请见谅。”独孤一笑谅之,残情剑亦出手:“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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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刺进李君前的身体,很疲惫,他第一鞭,全然失去气势,不是鞭如cháo,而是,一条枯竭的河,他李君前置身战局,有如涸辙之鲋,突然间,没有力量,手里不是对敌的武器,手里是一道永远无法解答的难题,冲击着他脆弱的心魂!

    独孤xiōng有成竹,残情剑后发先至,轻而易举地击打在君前鞭身上,痛楚即刻从手腕传递开来,君前陡然醒悟,本能地一晃绕弯缠向残情剑,独孤清绝为其熟练所惊,不敢怠慢,飞速地抽回剑来,李君前趁势提鞭追上,却在数招之后,再度走神——

    一想到危在旦夕的潇湘,他握鞭的手就开始颤抖,他的眼就被雨浇得睁不开,可是这么重要的关头怎么可以放弃,他李君前,歃血为盟的时候答应了师父要把小秦淮带领到最好,答应了云之外前辈要江海争流,答应了所有活着的弟兄在擒得金国公主之后再称霸淮南和短刀谷并肩,这些诺言,不可以放空,狠下心来不想她,最后一刻才全力以赴,独孤清绝低声了一句“迟了”,残情剑轻轻一抬,剑法依旧是那么奇特,每式每招都残缺不全,皆是弯弯曲曲、折折叠叠的残影,李君前不曾躲闪,任剑光笼罩而来,他看见了浮华背后残情剑的缺口,抬起脚来直踢剑柄,一脚快如迅雷,风驰电掣,独孤一愣,赶紧缩回手来,君前直退后了好几步,战势才缓得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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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大桥看他逃开一劫,放下心来,一转头,蓦地看见雨伞下近乎昏mí的潇湘,眼泪几乎夺眶,她不忍使君前分心,悄悄把潇湘扶到自己的座位上,但一触及潇湘肌肤冰冷,忽然间就联想到白翼的死:为什么,她的情景,和总舵主临死的时候那么像,难道他们中的是同一种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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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沉思中,台上又比试了数十招,北固山上,迎来了落日的余晖,一瞬间,君前的耳朵里被倒灌进无数的记忆,百鸟归林的声音里,残情剑的剑光下,透现出的是潇湘的身影——潇湘还在等他,他不让小秦淮的诺言放空,难道他就能让他对潇湘的誓言放空?“等以后,小秦淮上了位,等以后,我们的国家变好了,我跟你一起,过这种安宁的日子……”那一天,他在心里,坚定地对她说了这句话……

    是啊,这么多年,在心头总是留了个江湖之外的位置,留给的就是这个刚刚出现不过两个月的女孩,他们的世界本不相容,却终究相互吸引,每次遇见她都逃不开江湖,每次遇见她都想逃离江湖!他心里,刹那间七上八下:她不会死,绝对不能死,如果找不到解药,我就算耗尽内力,也要bī出她的毒……

    他再度分神,独孤岂有不知:“李君前,你定定神好不好?这也算对敌手的尊重!”一剑袭来,毫不留情地在他肩上划了一道口子,君前肩头火热,鞭差点脱手而去,这个时候浮现心头的仍旧是她……

    可是,不仅是包袱,而更是力量。此时此刻,既是要担忧她的身体,也要为了她好好地比武,为了她,不能输!

    从多了爱的那一天,他就已经明白这一切无可避免,已经明白生活时时刻刻都在变,已经明白他的命运在他自己手上!

    李君前手上的长鞭如蛇般绵延直袭残情剑,是,白门四绝艺最初的训条,就是“对每一个对手都敬重”,他应该专心致志地去应这一战,更何况这个人是奇才独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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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才对,这样就算输了也不可惜!”独孤清绝满意地接招,一剑“残huānòng影”,随风摇曳,当真有如万huā零落剑影动摇,君前鞭行终如cháo水,急如飞湍,足可见建康城自古之虎踞龙盘,在被雨水冲淡了的稀疏日光下,残情剑已完全笼在他周围,这里,不是只有风雨,还有潇湘的期待、师父的教诲和所有爱他的人的支持,即使用尽力气也不能赢,也该替小秦淮找到最好的出路,输得最光荣!

    君前当机立断,闪身一让,一拳击向独孤要害,残情剑同时已刺及君前xiōng口,当是时,他二人速度几乎一致,谁也不肯退让一毫,独孤不由得愣住:他明知这么做死路一条,他究竟怎么了……无论如何,残情剑比他这一拳要早得多!因此李君前必输无疑,却在那一刻独孤明白了,眼前这个人不愧是小秦淮的领袖,他虽然武功不如自己,可是他把一场输了的战斗掩饰得那么高妙精彩,把本应该的“惨败”掩饰成了“险败”!

    潇湘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座位上,紫莺急得大哭起来:“小姐,小姐!”大桥匆忙来替她把脉,擂台上君前不假思索,飞身而下,直奔潇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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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清绝在擂台上享受着掌声:我等候着这场比试好久了,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么一会儿?为什么我这么空虚寂寞……

    他看向灯火阑珊处的李君前,恍然,大雨之下,李君前像没有发生过任何别的事情,背负起那个一身洁白的女孩,往雨深处狂奔而去,独孤自己的思绪,也即刻飘走了很远,很久,十年以前,我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和yù儿你,有过这一段情景……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廿四桥,玉人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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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灯火通明,扬州城大小街巷张灯结彩,车水马龙,好不热闹,尤其是那廿四桥,桥上装点了好多灯笼,间隔有序,亮暗相衬。桥廊上被灯光熏成了红sè,纵穿过绿sè的河水,连跨到对面幽静之处,近处的树荫旁,灯火不知是被点绿了还是映绿。冬天,这情景教人觉得有生机,很暖和。空气里时而送来沁人心脾的梅huā香味和朴素淡雅却不失刺鼻的松树气息,胜南自小生活于山东,从未见识过如此光景,觉得和大理的奇山秀水、建康的脂粉腻流比又是另一种景象了。

    五日过去,小秦淮在扬州的比武即将结束,胜南来拜别廿四桥,心里,很不快乐,特别沉郁。

    是、因为yù泽?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yù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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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一个轻信谣言的人,但是很多事情,越在乎就越会胡思luàn想,更何况那是爱情,那是兄弟情。

    越胡思luàn想,就会越往自己身上想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是、因为分离?

    他知道什么是爱情,也知道什么叫时间。爱情意味着随时随地的失去,时间意味着永久的失去。

    可是,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果这是假的,yù泽会受到多大的伤害和困扰,可如果这是真的,谁错谁对谁该对谁说抱歉,谁先背叛了谁……在传言纷飞的今天,他和她之间,竟有好几个城市的距离,竟有几百几十天的阻隔……

    他心很luàn,他刻意地不去想,他觉得他的半信半疑首先就是对yù泽的不信任和对宋贤的不尊重,可是洪瀚抒的话却一直萦绕耳边,有空xùe,才来风……从来没有这么luàn、这么闷过,如果可以,他真想立刻飞到临安去,解决这一切,澄清他的兄弟,拯救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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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不明白,问题出在他身上的饮恨刀上,他始终不明白,有些东西,就是矛盾,就是对抗着的……

    

    他俯在栏上,孤独地吹着冷风,记忆却杂luàn,心烦气躁,想杀人。yù泽是他的伤痛,yù泽是他的心病,yù泽是他的牵挂,迄今为止,为了她可以忽略身边所有的故事,却保护不了她,徒被更多的故事牵绊!

    

    这紊luàn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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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听见一段凄凉的音乐,明月夜,有阵箫声四无相和。

    那yù箫悄然出现在他身边,箫管对着月光,箫音潜进泉水,箫的主人在轻轻地吹唱,她的面容和她的箫声一样,旷世绝伦。皓腕约yù镯,腰佩翠琅玕。明珠交yù体,珊瑚间木难。

    衣飘飖,裾随风。

    如果说yù泽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美,而云烟则是“铅华淡淡妆成”,她的貌,娇yànyù滴令谁见了都心醉,她需要雕琢,她最配得上珠光宝气,最配得上高贵娴雅,最配得上光彩夺目……

    奇也,yù泽和云烟都有白sè的感觉:yù泽是腊梅上初落的雪huā,无暇,云烟是美瑜上散发出来的轻烟,微微带着点距离,又带着点吸引,所以这层白sè的中间,似乎还有一种yù变的sè彩,深邃,且特别。

    怪哉,这一曲方毕,他的心不像方才那样刺痛。

    可是,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再想yù泽,看见云烟停箫的刹那,又想她——yù泽啊yù泽,如果这个时候,你和我一起天涯海角地去,就好了……

    

    云烟发觉到他的惆怅,微微一怔:“要不要我再继续吹,你才不这么烦躁?”

    胜南一愕:“你怎么知道我在烦躁?”

    云烟指指他眉间:“全写在这里呢,你很少这么烦躁啊,竟似要跳下桥一样。”

    胜南不禁笑起来:“是吗?这么说云姑娘倒是救了在下一条命。云姑娘何时学会的吹xiao?”

    云烟黯然,低下头去:“我父亲说,吹xiao可以驱赶寂寞,我从小到大,一直都生活在孤单里,跟着我的只有箫。”

    胜南环视四周,岸边依稀站着她几个shì卫,是通天派的吕门g子等人:“云姑娘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他们不像保卫你,倒像是在监视你?”

    云烟叹了口气:“成天被一大群人围着,被bī要干些不想做的事情,婚姻大事也不能自己作主,你懂了吧?我显然是要逃跑的!”

    胜南恍然:“原来他们bī着你嫁给不愿意嫁的人?”

    云烟从愁中即刻走出来,玩nòng着手里的箫:“其实我有好法子,我希望他们通天派惨败一场,húnluàn之际,我就能偷偷逃跑了!”

    胜南哦了一声,难怪上次她要当通天派的叛徒了,不过凭她的力量可能远远不够啊……胜南不禁一笑:“需要我的帮助吗?”

    “可是,我已经麻烦了你很多次……”

    “为朋友两肋chā刀是应该的,明天如何,正好我们小秦淮要去京口。”

    “京口?还去京口?”云烟一愣。

    “京口北固山,他们猜到你上次逃回京口,万万猜不到这次你又回去啊!”

    云烟看了对面四人一眼:“只希望吕门g子败给他对手。”

    

    远处隐隐也传来箫声,不知是杜牧诗诗情了廿四桥,还是廿四桥画意了杜牧诗。

    云烟说:“听说有人建议把廿四桥拆除了建造新桥。”

    胜南啊了一声:“绝对使不得,站在旧迹上才可以凭吊历史,扬州城数遭洗掠战火,廿四桥是最好的见证。”

    云烟笑着赞同:“对啊,历史怎么可以被拆毁?”

    “可是世间的一切,有始必有终,历史被保留到最后,会和未来一起灭亡……”胜南苦笑着,他虽然这么说,却不希望这样。

    

    门g门g细雨之中,小秦淮已经收拾整顿好了,从扬州去北固山,江南稳cào胜券坐在船上闲候,而胜南、瀚抒两人带着一班人马去给沈延助威,以打胜在扬州的最后一战。

    在台下,看那通天派的吕门g子武功华而不实,而沈延稳扎稳打,连贯如行云流水,迅猛若lànghuā澎湃,胜南知道小秦淮是必胜了,加上大叛徒云烟的倒戈,吕门g子愈发手忙脚luàn,通天派一众师兄弟前后左右地luàn窜luàn跳,护卫云大小姐的渐渐都被败局吸引了视线,趁这当儿,胜南早已神不知鬼不觉打昏了一个shì卫跑到了云烟身边去,云烟笑着正巧转过脸来:“你来了!”胜南“嘘”了一声,沈延在那瞬间忽下狠招,一锥打中吕门g子肩胛,吕门g子哎唷一声,按肩倒地,通天派自上而下地大luàn:“吕师父!吕师父!”“你怎样?”

    吕门g子痛得在擂台上打滚,沈延也不知道刚刚自己为什么出手那么狠,抱歉地往旁边找药:“不好意思啊吕师父……”

    吕门g子挣扎着,折腾了许久才站起身来,忽然一拍脑袋:“小姐……”“小姐呢?”

    云烟站的地方,空空如也……

    “啊,小姐肯定是被yín贼拐跑了!”“不好了,怎么办啊……”

    

    轻舟过万山。

    胜南既乐山,也乐水,自然喜欢润扬一带江山意境,两列青山逶迤蜿蜒,比大理峡谷空阔,比泉州的海岸线要来得亲近。

    云烟放松地聆听江水扑舟楫,自由地呼吸江风,回看胜南,他正对着即生的暮sè和渔火发愣。

    云烟问:“北固山凶险吗?”胜南望着她天真的眼,不忍拆穿决胜淮南的骗局:“就是江湖人士的切磋武艺,不过姑娘登山的时候要当心,万不可从山上滑下去……”云烟笑道:“我在北固山爬过不少次,不可能失足。”胜南摇头笑:“有些事情,最容易成功的人反而最先失败。”

    云烟一愣,笑着接受:“那好,我听你的话就是。”

    她忽然解开脑后盘着的头发,那头发长可及地,黑若夜天,直归尺寸,亮bī星辰,胜南见到这般如水般柔和、丝般顺细、星汉般洒亮灿烂的发瀑布般倾泻在云烟身后肩上,微风吹动一丝一丝地温柔拂动,不由得看呆了,云烟俯下身去,让长发垂入江水之中,胜南几乎本能地去拦她:“别让这江水污染了你头发!”云烟一惊,指着江水道:“这明明很清澈啊……”胜南笑着说:“和你的头发比,那就真是太污浊了,你的头发,真是好看,天下间有谁能有如此长发,难怪你平日里要那样保护了,你还是不要用江水洗了,千万不要……”

    平日的她是一种气质的美女,而现在的她,又换了一种方式美丽,却一样纯净、亲和且自然。她呆呆地坐在船头,望着突然变黑的天幕,胜南则拿了一壶好酒坐到她身边来喝,云烟把脚伸到水里去,放肆地晃动着,不畏惧失足的危险,星星随即点缀了整片天空,胜南茫然地望向江心上黄白相间的灯火,像沙漠里的一两间酒馆,若即若离,而渔火却映红了附近江面,瞬即与黑sè抵触成最令人难过的sè调,再也无法强忍思念,再也不可能不去想那个本应共度一生的人……

    

    “林大侠,你叹气伤心是为了什么?”云烟觉察得到。

    胜南小声道:“我曾经想做一个渔夫,过一种简简单单的生活。”云烟一怔:“可是渔夫何尝不想像你一样身负武功?每个人,都在过一种生活的时候想尝试另一种。”胜南一愣:“说得对,人不知足啊……”云烟道:“不知足好啊,至少有自己的目标,只要力所能及,问心无愧就行。”胜南一笑:“是啊,力所能及,问心无愧,就是抗金联盟应该记得的,有了这八个字的鼓励,抗金的意念才不会轻易动摇。”

    “当今的皇上是不是不好?所以才有这么多独立的帮派义军?可是到头来会不会是一场内luàn?”

    胜南一震,她真的很厉害,见多识广,心思缜密,迄今为止,世间也唯有她一个女子,能和自己有几乎一致的思路和见解。

    胜南望着远方,一片mí茫。

    也许他的担心竟是对的。

    朝廷的沆瀣一气。

    英雄的末路之叹。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惊人语,动心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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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烟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船已经靠岸。西津渡仇伟再来迎客,和众人一见如故,特别是云烟,两人一路大赞润州人杰地灵,大有王婆卖瓜之嫌疑,天好不容易放了晴,问起君前状况,仇伟只小声说:“还比较稳定。”胜南才稍有些放心。

    沈延、洪瀚抒稍后一些泊了船,沈延忽然见到云烟,眼前一亮,没好气地说:“好啊,林阡,你从哪里拐了个美人回来?!”

    胜南笑道:“措辞谨慎些,人家云姑娘可是个贵族小姐,我也跟你提过的。云烟姑娘。”

    沈延微微一怔,打量了云烟好一阵子:“云姑娘不像是贵族女子啊,那些人都喜欢浓妆yàn抹、作威作福……云烟,唔,云烟……”

    洪瀚抒笑着拍他肩膀:“怎么光顾着研究人家名字把我们所有人都晾在一边?不像话……”沈延的脸顿时红到脖子根,云烟啊了一声:“沈大侠你好瘦啊,林大侠是不是民脂民膏都被你抢了过来?”

    说笑间沈延再度看了几眼云烟姑娘,不知怎地,她看着就是令人想看第二眼,很醉人的貌,很mí眼的笑容,很亲切的性子。当时听胜南讲幽凌山庄的故事的时候,对这个叫云烟的神秘美女保持了三分的憧憬,只今一见,才觉恨晚。

    云烟恰好回来看沈延:“原来打败我shì卫救了我的人就是你啊!沈大侠,大恩不言谢……”沈延不知道该怎么掩饰自己脸红,只恨自己没有莫非那么黑。

    “阁下呢?阁下一身红sè,莫不是姓洪?”

    洪瀚抒一愣,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是,在下叫洪瀚抒。”转过头来小声对胜南说:“胜南,我还有他事,先走一步。”胜南点点头:“万事小心。”

    

    北固山的另一头,却并不轻松。

    司马黛蓝一步一步地往前去,沈默艰难地挪动着。

    沈默的手紧紧嵌进石缝里,分不清泥灰和血ròu。

    司马黛蓝冷冷笑:“这就是你降金的下场,沈默,你伤天害理,卖友求荣,只会有这一个下场!”

    沈默凄切地打着寒噤,全身上下抽动。

    司马黛蓝正yù抬起剑来,忽地yīn风一闪,黛蓝心中一寒,披风掠过,沈默已然不见。那人已经救走了沈默!

    黛蓝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狠狠地瞪了林思雪一眼:“我不是让你注意着四周围吗!”

    思雪面sè痛苦地握着手腕:“我……我刚刚准备拦他,可是一提剑,手就扭到了,好疼,好疼……”

    “那他是谁?”

    思雪啊了一声:“我刚刚只注意看手了,没注意看那个人是谁,怎么,师姐也没看见那个人是谁?……”

    司马黛蓝哭笑不得:“思雪啊思雪,难怪师祖说你mí糊,你也真够mí糊的!唔……他轻功那么卓绝,又会救沈默,到有可能是沈清沈老爷子!”

    思雪一愣:“师姐,凡事可要有根有据才行啊……”

    “怕什么,肯定就是沈清了!”司马黛蓝自顾自地说。

    

    隔了一昼,闲云派也来到了这北固山,还带来一个云烟的好消息:通天派主动弃权,乐得这丫头笑容满面,恐怕要失眠好几日了。

    蓝yù泓下榻在胜南住的客栈里,不过胜南因为去探望君前还未回来,yù泓遍寻不着恰好碰见云烟,即刻攀谈起来,云烟初次听完整关于yù泽和胜南如何相恋的情况,叹惋不已:“我到真是很想见见你姐姐,可以让林大侠如此念念不忘……”

    “为何云姑娘想见我姐姐?”yù泓不解地问。

    “林大侠那时候还是个jiān细后人,没有任何的地位身份,而蓝姑娘的未婚丈夫却是武林天骄……她能在那样的情况下选择林大侠,可见你姐姐对感情事真的很有主见,也没有什么门第观念……”

    yù泓听罢,只叹了口气:“其实,姐姐选他,恰恰是因为没有主见。”

    “怎么说?”云烟一愣。

    “姐姐从小就缺乏安全感,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就曾说过,姐姐这一生都学不会爱人,她的美貌只会害人,这句话对姐姐的伤害很深,总怕自己选错了人,徐辕为了抗金事忽略了她,她怕胜南也还是这样……”

    “其实你姐姐没有选错人呢,这几日传言纷飞我也略有耳闻,林大侠把所有谣言都置之度外……只不过,他虽然什么都不说,还是很不快乐……”

    yù泓小声道:“这件事是姐姐的不对,我要代姐姐赔不是……”

    云烟不曾想过她“赔不是”的深意,那种姐妹之情,柳月和柳湘也曾经有过,而且是在柳月死后,柳湘踏入蓝府第一刻起,承担的责任。yù泓却不知道,yù泽对感情不是懦弱而是犹豫,也不知道,胜南和蓝至梁显然是不一样的两个人……

    

    沈延也在这客栈的另外一张桌上边留意云烟边等待胜南,耳边忽然开始嘈杂,似乎还有胜南的名字——

    那些人的对话,假如胜南听到会怎样:“据说那阵子蓝yù泽被韩仰胄看上霸占,杨宋贤救了多少次,不惜和冷家翻脸啊!”“如果我是蓝yù泽,我也选杨宋贤啊,毕竟人家一直在身边!”“不过听说林阡虽然和不少女子打过交道,终究只爱蓝yù泽一个,从前毁天骄的婚约还有点原因,可是这次有点过分了吧!”“你管人家,人家和杨宋贤金童yù女,天生一对的!”“也许就是林阡错了呢,杨宋贤哪一点比不过他,何必要死守着他,他自己管不好蓝yù泽,先负她,就算他三足鼎立,杨宋贤还九分天下呢!”“小声点,林阡已经到北固山了,你找死?”“嘘,他来了!”

    胜南拎着酒,面无表情地走到沈延身边坐下,那群人的声音即刻小了下去,可是人心谁听不见?胜南的身上,由此集中了hún杂的目光。

    yù泓拍案而起:“你们这帮庸人俗子给我听着,林阡从来没有辜负过我姐姐,是我姐姐没有主见,是我姐姐害怕孤独,是我姐姐想一份安定的生活,不关他的事情……”

    顷刻她眼里噙满泪水,一步步走向胜南,那是一年来因为思念,因为折磨,藏着憋着的情绪,压抑了良久,一朝暴发:“姐夫,你不要难过,也无须自责,姐姐对不起你,我可以替姐姐全部偿还!”她这句话一出,连她自己也顿住了,她竟然说得这么连贯这么急促,以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自己的心事全然剖白!

    胜南吃惊地站起身来和她对面站着,四周一片静寂。

    云烟诧异地站在她身后,感受得到她身上那种力量,一种不畏一切的力量……

    胜南亦有些惊讶,一年不见,yù泓果然变得和从前不同,不再刁蛮任性,也懂得去体恤别人的心想要给他安慰,可是他不得不拒绝:“yù泓,这一切只是我和你姐姐两个人的事情,只是我们两个的事,和第三人无关……我爱你姐姐,她没有变心,你不要信流言,更不必替她承担什么……yù泓你可明白?”

    云烟听着胜南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触动,她明白他的坚定不移,在幽凌山庄的时候其实就清楚了。若早知yù泓的“赔不是”是这个意思,她一定会阻止yù泓的冲动,可是云烟却不了解,爱情,本就一定是冲动的……

    yù泓刹那间明白自己走错了这一步,再挽回都不再可能,只恨自己为何要那么快地把爱说出来,说得那么仓促那么出乎意料,低下头来,泪水决堤,感觉像灰飞烟灭、形同虚设:

    姐夫啊姐夫,难道我今生今世,都只能叫你姐夫吗……

    闲愁断肠,他,只爱她姐姐一个人。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北固山,山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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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北固山不出所料山雨肆虐,狂风卷集。

    沈延一觉惊醒,刚刚梦里面,自己和妻儿一同回到洞庭沈庄,在那里谈笑着给沈清敬茶,一家人其乐融融,而他那个娇yàn可人的妻子,居然是云烟姑娘!梦中她的笑容还绽现在自己眼前,沈延立即给了自己一巴掌:我干什么会对云姑娘有非分之想?!

    然而她这影子,自己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忐忑不安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明天,自己的父亲沈清将要出面,主持淮南比武的大局。

    难怪今夜无法入眠——其实自己的心里,更希望遗忘的生命被拾回?所以夜有所梦,更倾向于重回沈庄、同父亲和好?

    不,和好不了了,从母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他沈延就发誓,和沈庄再无瓜葛,况且梦和现实是反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洞庭了——在江湖上,是矛盾的东西,怎么可能想解决就解决……

    推开窗,深呼吸了一口气,所有的风雨都已经围绕在了自己身边,为什么偏偏没有一件可以释怀……

    

    李君前多日来首次lù面,他身边的潇湘脸sè虽然还苍白,却已无大碍,紫莺笑嘻嘻地扶着潇湘,慕容荆棘不怀好意地坐在君前身边:“李代帮主不爱江山爱美人啊。万一这姑娘打金国来,李代帮主还抗不抗金?”潇湘气得脸sè发紫,紫莺喝道:“慕容荆棘!这次小姐生病完全是由你而起,你居然还这么不知好歹!?”慕容荆棘冷笑:“你随意诬陷好了。”君前面sè一凛:“自己干过的事情,自己最清楚,慕容荆棘。”真凶是不是沈默,不管外界怎么传,君前都心知肚明。慕容荆棘听他发话,没有再笑,心领神会。

    

    “沈清沈大侠到!”数位首领齐齐站起。

    沈清大步流星步入厅堂,一眼就看见了李君前和慕容荆棘两个,笑着问:“两位帮主可定好了决赛的日子?”荆棘一笑:“定虽定好,等沈大侠来做个见证。”

    沈清拆了封,正待看那日期,忽地脑后生风,他低头一让,一把剑从头顶穿梭而过,剑过之后,血光灵动,沈清转过脸来,看见司马黛蓝,不由得一愣,同时,慕容荆棘、李君前率先抽出武器来迎敌,司马黛蓝轻飘飘地落在沈清对面,并不是一个不速之客。荆棘冷冷道:“司马帮主这是在做什么?”黛蓝横剑指向沈清:“沈老爷,不必我挑明了吧!”

    沈清义正严词:“司马帮主,犬子的事在下已然知悉,他咎由自取,已经伏法,司马帮主还要怎样?”

    “哼,伏法!”黛蓝一笑:“谁让他伏法的?我可是那个要杀了他的人,我怎不知道他伏了法?!”

    云烟和沈延两人正巧从后门进来,气氛很不对劲。

    沈清怒道:“就算犬子背叛宋国,也不关司马帮主的事!”

    黛蓝一笑:“那么只关沈老爷的事么!你何必再伪装下去。把沈默给我交出来!”

    沈延陡然看见正对着自己的那个老人,精神憔悴,白发苍苍,哪里还有当年的威风在……那一刹那沈延眼睛瞪直了,屏住呼吸,心脏却在猛烈地跳动着。

    沈清沉着一笑:“司马帮主,在下并不知犬子的下落。”

    黛蓝冷笑一声:“沈老爷果然是爱子情深啊,你不交出来,云横山庄里的人会去沈庄搜一个天翻地覆!”

    沈千寻按捺不住,挥刀舞出,被沈清一按,沈千寻虽被父亲拦住,却止不住火冒三丈:“天翻地覆!?你当你什么东西?可以到我沈庄来胡luàn搜人!”

    “沈老爷,沈默这样的jiān细儿子,不要也罢,毕竟你还有另外两个儿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司马黛蓝这句话里,“两个儿子”咬得很重,旁人听不出音来,沈清听得刺耳,沈延听得痛心。云烟看沈延紧捂着xiōng口,小声问:“你怎么啦?”沈延摇摇头,是,沈庄一门三杰,而他沈延,永远在沈庄的外面。

    

    司马黛蓝刚刚说完,沈千寻就气势汹汹道:“你这黄máo丫头,凭什么来干涉沈庄内事?”“沈庄内事?黔州沈家寨、洞庭华家那么多条人命,是你们内事?你们的内事,最近我倒是听闻得一件呢,沈老爷不怕自己丑事抖出来吧!”

    沈清气得脸sè铁青:“老夫这一生问心无愧,哪里会有什么丑事?”

    林思雪匆忙拦住司马黛蓝:“师姐,师姐!不要说!”沈千寻冷冷讽刺:“是不要说还是不敢说?哼,司马帮主只会luàn生事!”司马黛蓝大怒忍不住:“说就说我怕你?!其实你沈清沈老爷一共有四个儿子是吧?!”

    

    正厅随刻风吹草动,沈延万万料不到司马黛蓝会知道这件事并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几乎瘫倒在地,沈清脸sè忽然变得惨白:“是……他是我最小的一个儿子……”司马黛蓝满足地点头笑着,厅中所有人都满腹怀疑和好奇。

    君前知个中定有隐情,冷冷相阻:“这里是比武决胜的地方,可不是探访沈庄内幕之处!”黛蓝不理会李君前的用意:“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一向满口道德仁义的沈大侠是个怎样的衣冠禽兽,这个人强暴了自己shì女,生下一个儿子,在大冬天里把母子俩一并抛弃掉,而且不给任何名分,以致于江湖人士只知道沈庄一门三杰,而不知道他沈庄拼命掩盖的丑事!”

    沈延触及心中隐痛,泪忍不住要落,人心更加sāo动,众人交头接耳。

    沈千寻怒道:“司马黛蓝!请你不要胡编luàn造!不错,我们是有个小弟,可不是爹把他母子俩赶出去的!不关爹的事情!”

    黛蓝笑道:“黔州洞庭无头命案血案是沈庄内事,沈庄里面发生的事情反而不关他的事了?这怎么说得通?!沈清你真是厉害啊,这么多年德高望重,原来也是个伪君子!”

    沈清老泪纵横:“老夫有找过那孩子,可是只找到了二夫人的墓碑,老夫一直以为他也早成了一抔土,前不久,才得知他在建康……”

    司马黛蓝嘲讽道:“何必继续掩饰,你没有尽责就是没有尽责,你没有资格做洞庭一带的领袖,也没有资格到淮南来丢人现眼,沈默你最好给我马上交出来!”

    沈千寻瞥见有人已经对沈清指手画脚,怒火中烧抽刀直指黛蓝,黛蓝血剑一抖,即刻交战:“怎么?丑事败lù,心有不甘?把沈默交出来!”

    

    沈延不想再听下去,他捂住双耳,把头埋进膝里,云烟见他如此颓丧,赶紧蹲下来安慰他,沈延拉住她就往外飞奔。云烟不知沈延为何有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快的步伐,她跑得气喘吁吁,同时焦急地问他:“沈大侠你干什么!停下来!停下来!”

    沈延不睬,但终究停在半路上,云烟柔声问:“沈大侠,你……你这是怎么了?你……”

    沈延擦拭着眼眶里的泪:“没什么,没什么……”

    他起身要走,云烟猜出了什么:“那个沈老爷,是你爹么?”

    沈延一惊,转头去看云烟,她眼里尽是真挚,他心肠一软,无力地点点头:“对不起,我太失态了……”

    云烟轻声问:“这样的父亲,你打算认他吗?”

    沈延冷笑着:“难道世上所有的父亲和儿子都必须相认?他欠我的,永远都弥补不了……”

    云烟轻轻叹了口气:“我爹爹也是一样啊,因为我娘身份低微,几乎没怎么来看过我,我娘怀了我的时候,凶残的大娘千方百计要害她小产,呵呵,结果怎么样,我还是生出来了,还活得这么好,我爱他们也好,恨他们也好,他终究是我父亲,我也终究能天天快乐地活着,不认他也罢,但是沈大侠你要答应我,不要再记恨……”

    沈延一愣,拭干了泪水:“对啊,我总不能连一个姑娘家都不如,云姑娘,你真是善解人意。想不到连你,都会有这般的经历……”

    

    “沈庄,地位不保了。”司马黛蓝听得这七个字,颤抖着转过身去:“师祖。”

    江岸上yīn森森的树木,也变得非常生动如画。

    云蓝头戴斗笠,一身黑衣:“你是怎么完成任务的?让你抓沈默,谁让你把沈庄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你从哪里听来的事情?!”

    黛蓝顶了一句:“这是思雪在临安的时候,从沈庄人嘴里听出来的,绝对没有错!”

    “没有错?沈庄那么富有,是川地、湖南义军联盟的一道屏障,你把这道屏障拆了,沈庄退出了抗金联盟,你说谁会首当其冲?”

    司马黛蓝一愣,不说话。

    云蓝续道:“而且这次的争霸淮南已经很luàn,慕容荆棘和李君前差不多快撕破脸,独孤清绝被柳峻围攻,瓜州渡黄鹤去去破坏,你上次把沈默的事情揭发出来已经luàn上添luàn说得很不是时机,师祖念在你缓了小秦淮和慕容山庄的矛盾先姑息了你的错,谁知道这一次……你实在是做得太不像话!”

    司马黛蓝不敢不服,吞了声站在一边。

    “师祖,照这么下去,淮南该怎么办?”林思雪低声问。

    “黛蓝,你和思雪暂且不动声sè监视着沈庄的人等着捉沈默,看来淮南还是得找一个和天骄平起平坐的人物来稳住局势了。”

    柳峻来了,黄鹤去来了,轩辕九烨也来了,云蓝明白得很,那其实意味着南北前十来了,含沙派捞月教来了,敌人很多,事情必须找个解决的方式,淮南唯一一个没有卷入帮派纷争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九分天下里的淮南天堑百里笙,是时候请他出山了。

    黛蓝啊黛蓝,你可知道,若不是你莽撞,这步棋师祖并没有必要要下……

    

    山雨yù来风满楼。

    “沈默的消息放得很好,莽撞的司马黛蓝,什么话都藏不住。沈默的价值,总算比得上池乔木。柳峻,你做得好。”薛无情的一句夸奖,足以令柳峻的所有价值都得到实现,足以令黄鹤去心里的岌岌可危之感又再深一层,足以继续教薛焕解涛怎样去利用别人的弱点。

    在场的,除了从前的石暗沙、薛焕、解涛、柳峻之外,向一正在赶来的路上,还多出了黄鹤去和轩辕九烨。

    “多谢主公夸奖。”柳峻轻声说。

    轩辕九烨忽然说:“柳峻,向一的位置,你可以取而代之了吧?”

    包括薛无情在内,所有人皆是一怔。这句话,其实是迟早要出口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局内人,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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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日来,慕容山庄和小秦淮的紧咬不放,注定了他们没有多余的力量保护比武秩序,所以争霸淮南无论哪一家成功哪一家失败,都很可能带动出另外的不必要后果——谁都清楚,万一在决胜当天金人采取行动,他们宋人就都是败者。可是,这种关头,怎么可能说收手就收手,说退出就退出,那样做的话不就表明他们两大帮派畏惧金人,也偏巧正中金人下怀!?最后一场,比或不比,淮南的小帮派们都已有分化的迹象,君前思前想后,只觉棘手,师父啊师父,原来梦想的实现,要有这么多阻碍……从前还可以奢望沈庄力量震慑,现今可以靠谁……

    初至北固山的白路坐在君前对面,明白他心里的隐忧:“是不是可以把淮南天堑请来?唯有他一个,能解决这次危机。”

    君前一愣:“百里笙?前些日子听说短刀谷谷内有事,柳五津匆忙离开不知去了哪里,百里笙就更加难定了……”

    “李代帮主正巧在说我么?”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在耳边,君前白路皆一怔,眼前略微乔装打扮的不是百里笙是哪个?君前大喜yù起身,百里笙边以臂拦之边坐下:“先不要把我来的消息放出去,我在等金人采取行动把他们一网打尽。”

    君前笑问:“百里帮主怎么会来淮南?从前淮南一年一度比武的时候,百里帮主都置身局外……”百里笙一笑:“是啊,那个时候淮南大小帮会都不满,说我百里笙难处,其实,是没有必要要到局内来。不过今年,已经有三个人事前跟我打招呼,叫我关注这次争霸了,哪里敢不来?”

    “三个人?”白路一愣。

    百里笙点点头,正sè道:“天骄徐辕,柳五津,还有一个,是日前才与我见面的云蓝,他们三个这么大的架子,我不来可不行了。”

    君前心里暗自佩服,是啊,光看见金人多,忘了他们的力量也很多很广,虽然这三人都不在当地,但做的事情哪个不与淮南争霸有关?!

    “未知百里帮主来了多少人?”李君前问。

    百里笙喝了口酒,低声说:“你眼前可以看见的,都是我们的人。”

    君前往酒馆四周环顾一圈,那帮人平常打扮,看不出属于同一个帮会。君前心中大喜,却听从他的话不动声sè。百里笙微微向桌旁某个人使了个眼sè,那人还坐在原处,却和李君前微笑点头:“李代帮主是吧,久仰久仰……”

    “这位是?”

    “我是百里大哥的副手,叫江维心,李代帮主的事情我听说过不少,闻名不如见面啊!”江维心年纪也就二十来岁,能坐到副帮主的位置着实不容易,“林阡也在这里是不是?”

    李君前微微一愣,百里笙亦稍变脸sè,低声相询:“我没有见过现在这个林阡,最近关于他的情事倒是传的满天飞,这样不大好啊。依你之见,他跟川宇,哪个更配饮恨刀?”李君前听出些百里笙的疑huò和不信服:“其实,我很佩服他,短刀谷的领袖,他当仁不让。”

    百里笙万万想不到他会有这么高的评价,愕然:“他的人缘真是不错,从徐辕到你,都这么说。”李君前微微笑:“百里帮主此言差矣,他能被我们肯定,不是因为人缘,而是看他为人处世,待人接物。闯dàng江湖的方方面面,是一言难尽的,要接触了才知道。”百里笙点点头哈哈笑,是很淳朴的一个人:“好好好,他是不是靠身世,会不会做领袖,都是以后的事情,我拭目以待。”

    

    决赛之前,选了一个yàn阳高照的日子,沈延、胜南、云烟三人一起去金山观光,胜南知云烟家就在金山附近,见她直往枪尖上撞真佩服她的胆量,云烟则不在乎地说:“有两位大侠在怕什么?再者金山这么大,怎么会一定遇见他们?”

    “哦对了,云姑娘就是京口人啊……”沈延点点头,“可是,我今天是专门出来观光的,兵器都没带啊……”

    云烟笑着:“不怕,我家里武功高于你们的shì卫没有几个。”她像只出笼的鸟儿,高兴地策马奔走在镇江的小道上。由她带路三人一直驰到天下闻名的金山去,胜南、沈延有幸见到了天下第一泉——中泠泉的泉水,云烟解述说:“这泉水不仅好喝,也是京口一奇,装满了一杯再把铜钱放到水上去,铜钱浮在水面而不下沉,水也不溢出。因此是泉中真品。”

    “哦?是吗?”正待尝试这中泠泉的特sè,忽听茶寨里一阵húnluàn,三人惊起偱声,不平事简直无处不在,原来是一大帮乌合之众殴打侮辱一个小乞丐。云烟乍见此景,仗义心起,立刻上前去一脚踹离自己最近的那人面门,那人猝不及防,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沈延拊掌笑道:“原来云姑娘见义勇为也是一样的厉害……”

    胜南三下五除二把那帮壮汉击退,无须沈延的帮忙。叹只叹luàn世里,有武功要打群架争地位像淮南争霸,没武功却要在金山一隅遭人欺辱!

    云烟回身去扶这小乞丐,小乞丐痛哭流涕不愿意说话,茶寮老板连声叹气:“几位怕是不知道,自从半个月前来了一群有武功的人之后,这帮地痞就得意了起来,成天欺负咱们老百姓和生意人,几乎天天要来生事端!后来还立寨封王了……”

    云烟啊了一声:“立寨封王?他们不知道不远处的叶家是有权有势的大户,居然还敢这般放肆?”

    正说着穿过一阵yīn风,一枚飞镖几乎擦着云烟耳朵过了去,云烟转过头看,同方至的一人一照面,双方都惊叫一声。

    “是你啊!”只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胜南一见到此人,就觉得面熟,原来这群习武之人的头目,就是在黄天dàng有一面之缘的苍梧山李辩之!

    “怎么?不配上北固山比武,就到这里来据地封王?”胜南冷冷问。

    李辩之拍拍手,周围立即围了一大群人:“上次我们寡不敌众,老天让我再遇见你们!刚好复仇!云姑娘,你注定不是我师兄的,注定要做李夫人!”云烟大怒,冷笑:“你?你长得怕还没我高吧?”李辩之大怒,伸手直捏云烟的腕,云烟手一缩对着他一拳显然只是huā拳绣tuǐ,李辩之哈哈大笑:“软的不吃你吃硬的!”一掌袭向她前xiōng,云烟一惊,慌忙避开,斜路里蓦地伸出一掌,凌厉地把李辩之手擒拿住,云烟刚认出那是沈延,李辩之袖中忽然lù出一把匕首,在沈延腕上狠狠割了一道口子,沈延大怒,将这李辩之一脚蹬走老远,李辩之爬起身:“大伙儿上去,把这三个给我抓起来!”那群人不知多少个,一拥而上,却不知是几流之辈,胜南双刀出鞘,所过之处群贼晕晕倒倒,胜南也不趁胜追击,回刀入鞘,群贼半数受伤,半数吓懵。

    云烟急去看沈延伤口,胜南则盯着李辩之吓白了的脸:“李辩之,苍梧山若是少了几个你这样的败类,多一些像岳风一样的英才就好了!”

    李辩之狞笑:“英才?他还英才?一个克死自己父母的灾星、杀死自己师父的祸根还叫英才?”胜南一惊:“你说什么?”

    李辩之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到京口来做什么?上次从黄天dàng回去的路上,师父忽然被杀,大家查出来就是他干的,他不敢lù面,肯定躲在淮南的哪里!林大侠你看走眼了吧!我可不是败类,他也不是英才!”

    胜南虽然心中诧异,仍止不住要恐吓他:“真荒谬,你来京口来据地封王是来找他?!李辩之我警告你,不要打着苍梧山的旗号到处坏事,你最好不要把事情闹大,能滚出京口就快滚,否则别怪我饮恨刀不客气!”

    李辩之没有第二条路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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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客栈,云烟替沈延把伤口包扎好了,见他无碍,微笑着谢他:“沈大侠,你一次一次地救我,真是无以为报……”沈延脸红,既怕她说“以身相许”之类的话又盼她说,但又担心破坏了当前这么好的关系,只得朝别处岔话题:“胜南,那帮土匪怎样处置了?”胜南道:“我让他们都卷铺盖走人了,岳风那件事我没有细问,希望不要太大……”

    云烟点点头:“我也不希望岳风杀人呢。”

    胜南起身来:“大家都累了,睡吧?对了云姑娘这几日老是感冒咳嗽,多注意一点。”

    云烟一笑:“好了好了,小病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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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到了深夜依旧睡不着,岳风发生的事情,他不可能不想探究,可是为何要把李辩之放在局外?事实上淮南争霸的最后一战,他实在不愿意多往里面牵扯进一件luàn事,海州苍梧山属于抗金联盟,万一李辩之不是先到金山作luàn而去北固山把事情捅破,恐怕不止岳风的事情难以解决淮南也会更加húnluàn,胜南昨天才由君前和百里笙引见了,知道现今把这李辩之放在局外、百里笙拉在局内是最好的方式。

    忽然间在屋檐下看见一条黑影一闪而过,胜南登时警觉,随即运起轻功紧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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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这里看金山寺异常清晰。

    胜南停住脚,因为那人刚刚停步。

    “怎样?公主在北固山么?”

    “公主在北固山出现过,极有可能就在京口!”

    “公主还生了一场小病啊……”

    胜南一惊——公主?金国公主?北固山?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女子——云烟!他第二次怀疑起她来:她最近是生了一场小病啊……

    他心头一阵恐惧:不会吧,难道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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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虚度过去,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三个往北固山客栈里走,云烟边打呵欠边颤抖,显然病情有些加重,沈延脱下披风给她披上:“小心些,着凉别转成大病……”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胜南见沈延一直目送云烟回房,小声问:“怎么了?”沈延诡秘地笑着:“胜南,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啊?”

    胜南一愣:“啊?”

    沈延道:“你喜欢蓝姑娘,是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念叨着她,一心要保护她?我对云姑娘好像就是这样的啊……”

    胜南一震:“什么?”

    沈延笑着:“我喜欢上了云姑娘!”

    胜南一愕,转念想:或许金国公主和云姑娘根本是巧合啊,她会那么多的京口事,会讲京口的方言,怎么可能是金国来的公主!

    于是嬉笑着搂住沈延:“什么时候跟她表lù心迹?”

    沈延矜持着:“慢慢地培养吧……”

    胜南呵呵地笑:“好好好,必要的时候我在中间还可以牵线搭桥……yín儿那丫头最喜欢说我狗拿耗子,现在看来我还真是有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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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忽然身后有人唤他,胜南转过脸去,看见那个在角落里的男人是至今金人还不知道的百里笙。

    “有什么事吗?百里帮主?”胜南走过去。

    “我想问问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百里笙说。

    “什么问题?”

    “一年以前,饮恨刀还在蓝yù涵手上的时候,我听柳五津说,薛焕解涛袭击过蓝yù涵,我就觉得不对劲,凭他们一个金北第一,一个金北第三,完全可以把双刀夺走,为何把双刀留在了蓝府,等着你们这帮人去找呢?”

    胜南一愣,他微微记得那夜从蓝yù涵被抓到他即刻追赶看见薛焕解涛,时间上是有个断层的,这个断层就是蓝yù涵在中途不见了……如果百里笙不说不提,胜南会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的追赶令解涛即刻放弃蓝yù涵,可是现在想来,解涛有这个时间放弃蓝yù涵,更有这个时间把饮恨刀拿到手,为什么不当场把饮恨刀夺走呢?

    “百里帮主说得很对,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薛焕和解涛是想把蓝家一起拖下水,故意把饮恨刀给蓝yù涵。蓝家虽然和柳峻是亲戚,但一直选择中立,不属于金人,也不属于我们抗金联盟,可是柳峻显然要拉着他过去,否则不可能纵容蓝家chā手饮恨刀。”

    “是啊,金人的目的很明确,告诉我们一个假像:他们假手蓝家抢夺饮恨刀。蓝家人赃俱获,显然就真的不可能再中立。五津和陆凭心里清楚,没有张扬出来,就是怕为丛驱雀真的赶走了蓝家……”

    胜南蹙眉:“金人存心拉拢蓝家……”

    “蓝家地位低微,为何要拉拢蓝家是吗?”百里笙冷笑,“你不要忘了,当时的蓝yù泽,是天骄的女人,柳峻为了控制住我们,蓝yù泽是很好的一座桥梁!这也就是当年,徐辕为什么和yù泽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林阡,你懂我说这番话的意思吗?”

    胜南怒道:“想不到,你淮南天堑百里笙也是个小人!”

    百里笙一愕,胜南续骂:“天骄冷落yù泽,才不是因为柳峻的缘故,你不要妄自揣测,yù泽和这件事情没有一点点的关系,就算有人要利用她她没有那么笨就被人利用,蓝家的事情破绽百出没有错,可是事情不像你想得那么龌龊!我真怀疑你这个淮南天堑是怎么当来的?!”

    百里笙听着听着,满头大汗:“你,你说什么?你不怕得罪了我,我撤走么?!”

    “你来这里原来不是为了解救僵局只是为了逞英雄?那你来有什么作用?你走就走吧,你和我心里的淮南天堑相去甚远了。我宁愿请沈庄的人回来保护比武也不把胜负托在你短刀谷上。”

    百里笙忽然哈哈大笑,这回轮到胜南愣了。

    百里笙笑道:“当年我用蓝yù泽和柳峻的关系去试天骄,也是被他这么骂的啊,林阡,你真有胆量,敢在这多事之秋骂我卑鄙小人,不过说来也是,如果我真是那么龌龊,就算我来也保护不了……”

    胜南mōmō后脑勺,这才明白方才百里笙只是试探,不由得也一笑,这样的百里笙,才值得留在局内。

    “你要好好地处理和蓝至梁的关系。谁教他的女儿那么厉害,每次都能让武林里最重要的人那么信任那么心爱……”

    胜南点点头:“我明白,百里帮主你放心,我会帮闲云派一起戒备,不会让金人趁虚而入,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个未来的岳父,好像还很可爱……”

    百里笙笑问:“哦?有多可爱?有没有柳五津那老小子可爱?前不久我们还说笑呢,将来徐辕和他怎么相处,他做岳父的水准,绝对要让天骄头痛。”

    胜南一怔:“天骄……和闻因?这是哪年的事情啦?太遥远了吧……”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后人之志,搵英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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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刚停不久,妻子正在挑灯补衣,两个孩子刚刚睡下,百里笙站在窗前看雪,整个北固山异常地幽静,天下大luàn的时候,他们都希望天下无luàn。

    “笙哥,明天一早就走是吗?”妻子轻声问他。

    “是啊,你要是困,也先睡吧。”百里笙回身去看她,灯后她虽然累却怎么看都不嫌老的脸,这么多年,无论在哪里,不论荣辱,她对自己都不离不弃,有时候,真怪自己事情太忙,冷落了她和一双子女。

    “不困,要回去了怎么会困。雪儿和云儿一听说要回去就很高兴。”

    百里笙一愣:“要不这样,这次回去你们在短刀谷先住上一阵子,江淮这边安定了我再接你们回来。”

    妻子点点头,没有半句多的话。

    忽然江维心负了伤气喘吁吁地跑到窗前来:“帮主,山那边有好些可疑人物!要不要去看一看!?”

    皑皑的白雪之后,其实是一个会令他痛苦一生的陷阱,他要保障比武的安全,就不能让任何淮南比武的帮会出现闪失:“我去看看,你帮维心看看伤口。”

    他永远想不到那帮金人会绕过他来伤害他无辜的家人,他也永远料不到为拒金人他要付上这般惨痛的代价!黑暗之中,他掩上门,最后看见的,是睡得正熟的大女儿雪儿,她睡觉不安稳,就在那个时候踢了踢被子。

    百里笙转过头来往山的那一头飞奔而去,夜,骤然有些冷了。

    

    等处置完了那帮可疑人物,百里笙带着一众兄弟和俘虏,如释重负地回家。

    回家?可是,家呢?家在哪里……

    映入眼帘的,是被拖出屋子好远好远的他们的尸体和血污,他百里笙,纵使平日里铁骨铮铮,也难在人前止悲痛!四围弟兄们骤然止步,寒心且担忧地盯着他们这个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领袖,没有人敢劝他敢安慰他——原来一切都是金人布局,穷凶极恶的凶手们,竟这么残忍地将他手无缚jī之力的亲人们杀害!

    百里笙发疯了一样去抱雪儿,雪儿被杀的时候,脸上还那么安静,应该还在梦里面,可是,她睡着了就再也不会醒来,百里笙刚刚触碰到她,鲜血就从她的额头上令人怖惧地喷溅出来,流满了她原本清秀的面庞,其情景惨不忍睹……她才七岁大,是个冰雪聪明、活泼胆大、最像他百里笙的丫头……

    百里笙刹那间泪流满面,步步蹒跚地走向刚才还在挑灯补衣的妻子,她脸sè惨白、身体冰冷,血还温热,百里笙不再哭,只是替她把背上chā着的长剑拔了出来,抱起她的尸体揽在怀里,骤然发现,她身子底下,拼命护着的小儿子百里飘云,在血泊里轻轻地动,百里笙蓦地看清楚,云儿虽然满身是血,还在抽搐着,显然并没有死,只是受了惊吓,妻子临死之前,没有能力把雪儿也保住,可是云儿却还毫发无损!

    “云儿,云儿!你别怕,爹在这里!爹在这里!”百里笙悲中带喜,拼了命紧紧地抱住他,云儿还在,云儿没有死……

    “爹,好多人……妈妈和维心叔叔没来得及带着我们逃走……他们当着妈妈的面,把姐姐砸死了……”云儿越说下去,身体越抽搐,那触目惊心的场面,饶是久经拼杀的他们也不敢想!

    百里笙不可能只顾着落泪,他要为他的亲人们报仇雪恨,他要用凶手的血来祭奠妻女:“云儿,维心叔叔呢?”

    “金人们以为我们都死了就撤走了,维心叔叔受了很重的伤,追了下去……是往山下去了……”

    百里笙站起身来:“传令下去,召集兵马,立刻下山擒贼!”

    “下山擒贼!”“我杀不尽这群金人!”军心空前地凝聚,百里笙攥紧了拳头,他,要让金人,血债血偿!

    云儿从震惊和惧怕中走出来,双眼shè出仇恨的光:“爹爹,我要杀了那个人,让我手刃他为妈妈和姐姐报仇!”

    “好孩子,有志气!”弟兄们义愤填膺,听得这番话,士气顿被鼓舞到极点。

    “好,让云儿你来杀了他!”百里笙目光如火。

    

    雪停不久,重新yù下,来势汹汹,寿命却短。

    被拦截在半山的向一,再一次沦落到孤军奋战无人来援,走投无路他紧紧地揪住江维心的后心,恶狠狠地一刀架在他脖子上:“百里笙,你敢往前跨一步,我就杀了他!”

    “帮主,不要管我!杀了他,就是他杀了大嫂和雪儿……”江维心身负重伤,面无血sè,神志却清醒。

    云儿迫不及待地要去杀人群中已经一身是血的向一,百里笙一把将他拉住,向一明白自己押对了筹码,冷笑着说:“百里笙,识相点你们退开一条道来让我下山,否则你兄弟的命就保不住了!”

    云儿看父亲犹豫,又气又急,泪流不止:“爹,不能放他走!他若走了妈妈和姐姐的仇怎么报!”江维心大喊:“帮主,不要犹豫,能够擒得下向一,就算维心死死得也心甘!”

    百里笙按住云儿单薄的双肩,那将要承担的不止是仇恨还有未来的抗金重担:“云儿,你好好看看,记住这个凶手的脸,这次放了他,下次你还有机会抓住他杀了他,他如果死了你还可以掘他的坟墓虐他的尸体,可是你如果牺牲了你的手足你的弟兄,你就算报了仇也不会感到痛快!云儿,你要记住爹今夜讲的话!”

    听到的人,无一个不是眼中噙泪?!云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满七岁的他,小手握紧了父亲的大刀,指向向一:“我记得你的脸了!杀你之前我永远不会忘!”

    向一心一寒,百里飘云稚嫩童音里,有一种刻骨的仇怨和yīn毒,向一要逃走,必须用哈哈大笑掩饰心虚:“百里帮主,多谢你深明大义,宽宏大量!”挟持着江维心他立刻要逃离绝路,骤然间背后一凉再一热,竟似有什么利物重重扎在自己背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背后会有暗器来袭,难道说背后险崖上有人?!向一一失神,松开戒备,江维心趁势将其一推自己扑倒在地,与此同时百里笙握住云儿的手挥着大刀一下子就砍了过去立斩敌首!

    向一临死,不知道在他背后发暗器伤他的人是谁!

    百里笙揪起向一头颅:“云儿,拿他的头来祭奠你娘和你姐姐!”云儿接过那头颅,大仇得报的时候,咬牙切齿:“爹,你放心,云儿以后会好好地习武,帮您杀金人,不会让您cào一点心!”百里笙霎时更难忍男儿泪,方才是凄凉泪,现今却是狂喜泪,他百里笙的儿子,总算不辱短刀谷的威名!他百里笙后继有人,也对得起他拼死护子的妻子……

    众人除了jī动兴奋感叹之外,无不惊疑地回忆刚才向一的走神,不解暗器是从何处来由何人发,百里笙拔下向一背上的一支yù钗,站起身来往前几步,崖上站着的,不就正是刚刚受了情伤的胜南?方才正因为一时没有想通感情,所以胜南才一直站在悬崖边上失神,云烟在旁亦心事飘摇,偏巧向一会挟持江维心逃到这里来,没有发现黑夜里此处还有别人,在那危急关头,胜南手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因而才会用云烟的yù钗!

    “胜南,谢谢你,云儿,过来谢谢你林叔叔!”百里笙声音里,仍旧有丧妻丧女的悲恸,可是更多的是jī动。胜南对刚才的事情大体能够猜出发生了什么,轻声道:“百里帮主,想不到这次会连累你,你一定要节哀……好好振作起来……”

    云儿走上前来,懂事地搀扶住父亲:“林叔叔,今夜恩情,云儿记得了!云儿和爹爹一样,都会重新振作,都会不忘恩仇!”

    胜南惊愕且欣喜地看着他,他年纪虽小,却有将才啊……

    云烟接起还带着血腥味的钗,趁别人没有看见,藏在了衣袖里面。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世路已惯,到处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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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上笼烟。

    终于要离开曾经纷扰、曾经带给他们无尽感慨和伤怀的北固山了……

    出于安全考虑,云烟很早就坐在船里等大家一个个地出现,可是胜南吴越等人许久都没有到渡口来,云烟不禁有些担心。

    

    等周围的人全离开了,只剩下吴越和胜南两个人在酒馆里,吴越看胜南不停地喝酒,就知道一定有事情他想要告诉自己,可是待胜南告诉他这件事实之后他连酒坛子也摔落在地:“黄鹤去?他是我爹?不可能!不会的!”

    胜南无力地点点头:“新屿,我不想瞒你,可是这毕竟是事实,只要有这块yù的,都和他有莫大的关系,何况在幽凌山庄里面,北海龙曾经提过吴阿姨的名字,新屿,他真的就是你爹……”

    “胜南,我好想留在过去不出来,我一出来就碰见磊儿,就碰见石磐,为什么我还要碰见他呢……”吴越满心恨意,说的时候手脚都不听使唤,狠狠地把鹤yù摔在了门外。

    却看见门口有个红衣男人,弯下腰,把鹤yù捡起来,递还给吴越:“吴少侠,你能隐瞒,就隐瞒吧……不要去多想,他想认你,你也不必要认他。”

    胜南轻轻拍拍吴越的肩:“新屿,你放心,大家都支持你,前人走错路,不代表后人也会走错……”

    从前,这句话,明明都是新屿对胜南的安慰,可是命运真的是会变的,千奇百怪,飘忽不定。

    洪瀚抒微微一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世会逆转?

    在一个不是英雄莫问出处的年代。

    其实他们都在走同一条路。

    “胜南,吴少侠,我会先回祁连山,你们万事要小心。”瀚抒先行告辞。

    “胜南,你先走吧,我要回山东一趟。”“世道危险,新屿你要小心。”

    吴越的脸上很快lù出了笑容,在渡口与胜南作别的时候,他的话很让胜南放心:“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胜南与瀚抒新屿从此南北东西,心下有些感伤,遥望江上群帆,只觉人命若草芥,无目的地漂流,心中陡然间无所寄托,他为吴越痛恨,为莫非惋惜,为岳风疑huò,为yín儿担心,为川宇忏悔,为宋贤牵挂,为yù泽忧伤,为自己mí惘——

    再看长江,这苍茫寥廓的长江,在宋室南迁的时候,在金兵压境的时候,有多少百姓被高宗抛弃,被马蹄践踏死的,被水淹溺死的,被金兵宋卒打死的,不计其数,浮尸江面,血流成河,这才过了70年,他们走过的地方是旧迹,是烽火战路,现在,却只能去领悟,去寻找过去的影子了。

    生逢这个时代,这个战后多年已经逐渐稳定的时代,这个没有战luàn谁都想回避战luàn的时代,可是他们,都在迫切寻找战luàn。

    

    前面忽然被一只小船拦住了,胜南警惕地握住长刀,却看见船舱里走出一个蓝衣少女来,笑yínyín地看着他,不是蓝yù泓又是哪一个?yù泓笑着大声说:“姐夫,我和爹爹整个腊月都会在海州那里会友,你若是有空,就带姐姐一起去吧,你们两个,也应该一起去见见爹爹了……”

    是啊,是到他和yù泽一起面对流言的时候了……胜南听见她的话,明白蓝至梁对他们两人感情的意许,心里稍稍有些平静安心。他微笑着看着蓝yù泓:“yù泓,谢谢你。”

    江南恰好在船头听见他们的话,笑着大声扩音:“林大哥回建康休整几日,就立刻去临安寻妻啦!”众人大笑声里,胜南一直追着江南在船头打闹:可是,yù泽,你知道吗,只要听见你的名字,原本再难过的心都会舒服都会滋润……

    江风吹着云烟的发,她忽然想起了黄天dàng,胜南初救她的情景来,如若她是胜南见到的第一个女子,也许事情便不一般了吧?

    

    向一的死讯,对于金人来说,未必全然是一件坏事。

    “事到如今,主公,你的捞月教可以换一换血了,从头到脚一路换掉。”轩辕九烨说,“向一咎由自取,明明知道百里笙和徐辕一样不好惹,还这么处事不慎,被拦截是一说,被杀又是一说。”

    “天知道他是怎么被杀的,据说那个时候手里还挟持着一个人。真好笑。”石暗沙虽然这么说,止不住忧伤,“唉,和他斗了这么多年,一下子走了还真不习惯……”

    轩辕九烨一脸微笑:“向一不适合领导捞月教,因为他都没有做鬼的潜质。只有会做鬼的人,才配坐上那个位置。柳峻,祝贺你。”

    根本听不出轩辕九烨这一句祝贺是真心还是假意,柳峻只能点点头当他没有说过话,转头观察薛无情的脸sè。

    此时薛无情却神sè黯然:“一年前的江湖,完完全全不是这个样子。”身旁众人皆一愣:原来,才过了一年。

    轩辕九烨听出薛无情的感慨,轻声道:“谁知道一年以后的今天,江湖的主角还是不是他们,主公,既然江湖的主角并未定局,我们不必干‘擒贼先擒王’的事情,恰恰应该‘留王’,还是先考虑考虑这群贼,对哪些招安,对哪些分化,对哪些施硬。”

    柳峻毕恭毕敬地问:“主公,你可有什么特别要嘱咐的事情,江淮的事情,毕竟已经接近尾声……”

    薛无情俯视着万里长江水,心情已经因为轩辕九烨的话得以平复:“江淮的事情已经接近尾声?哈哈哈哈,柳峻,你可能忘记了,已经有人邀请我们去海州过年。”

    柳峻一愣:“是啊,抚今鞭应该就在海州,抚今鞭在江山刀剑缘里,是饮恨刀的天敌。”

    轩辕九烨嘴角一丝冷笑:“林阡林陌不能两败俱伤,也许抚今鞭和饮恨刀却可以。”

    “不一定两败俱伤,搞不好,是三败俱伤、四败俱伤。”薛无情毕竟是轩辕九烨的师父,考虑得也比他更多,“或者是,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海州!”

    

    从京口回到建康之后,尽地主之谊的换作了沈延,近日来建康城出奇地宁静,秦日丰不敢到这个地盘作luàn,苏杭小姐早已经入了狱,所有人都觉得耳根清净了反而百无聊赖,胜南身边幸好还有沈延和云烟,可以填补yín儿不在建康的空隙……胜南笑着故意把筷子敲的震天响:“沈延,怎么没我喜欢吃的菜,你真是惹人讨厌啊!”沈延羞赧地转身就走,胜南凑近云烟的耳朵:“你看看,都是你喜欢吃的啊……”云烟睁大了眼睛:“哦不错,对啊,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呢,沈大哥,真是谢谢你了……”忽然她想起什么,脸上一红,赶紧埋头吃饭,胜南根本不理解女孩的心思,那一刻还自以为是地得意地笑,以为自己功德一件,未曾想过因为这样将来会很后悔。

    “沈延你一定要把握机会,宋贤说他护送yù泽去海州,我过几天也要动身去了,他说的不错,我们应该处理好江湖和情爱的事情,希望我成功的时候,你也把云姑娘cào控在手里了……”他拉沈延到一边,诡秘地笑。

    “你什么时候走?太匆忙了吧?不留下来帮小秦淮吗?”沈延面上微红。

    “小秦淮,现在意气风发的紧……”胜南轻声说着,忽然收敛了笑容,“我现在唯一放不下的是川宇,他退让,我希望他会过得很好,不要因为退让失去太多他想要的东西……”

    沈延突然想起离开好久好久的yín儿:“是啊,想不到他跟你,有这么多东西要一样……”心里忽然一酸:包括小师妹在内,什么东西好像都属于他林阡……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雨伞下,她说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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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风雨和yīn霾肆无忌惮地入侵建康,bī迫人们承认气候的酷寒,其实,令人心寒的又哪里是季节?

    潇湘听着帘外雨声,合上手中书卷沉思,紫莺掀帘而入:“公主,咱们明天就走吧……”潇湘一惊:“传令下去,再等五日,五日后再行!”紫莺面sè惆怅:“公主,你拖了好几次啦……明明知道会结束……早些结束也好啊……”潇湘摇摇头:“我要用五天的时间,告诉他,咱们的行踪不要太暴lù……”紫莺轻叹着只有领命而走,潇湘回过头来,闭上眼睛,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君前啊君前,你到今天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宁死别、不生离……

    

    撑开一把伞,潇湘如往常一样的温柔笑容走到君前身边,却要告诉他一个她掩饰了好久的事实,这个事实,君前也许一生也无法接受,她也不愿意启齿,她不是存心要隐瞒,只是爱情让人越陷越深,终于无法自拔……

    这雨伞,还是初至建康的时候,君前送给她的,才用了两个多月,还没有旧,雨中邂逅的他们,是不是要雨中诀别?潇湘握着伞的手忍不住颤栗……

    君前没有察觉她的反常:“湘儿,最近我可能要外出一次,我们小秦淮要去拦截金国使团!”潇湘一怔:“金国使团?”君前笑着点点头:“是啊,认识你以前,我也去拦截过一次,可是失败了……希望这次能成功!现在的小秦淮,比以前要好得多了,抗金联盟里,日后一定可以与短刀谷真正并肩。”

    潇湘茫然地问:“会很远,是吗?”

    君前看她要流泪,以为她是依依惜别,怜惜地将她揽在怀里,可是她一反常态,没有乖巧地停留在他怀里,而是一把将他推开,她的眼神第一次闪出一种复杂,她的感情近乎怨恨:“为什么你每一次和我一起的时候,都只谈抗金?”她转身要走,君前一怔,一把拉住她:“湘儿,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说,你要走了?”

    潇湘不说话,却背对着他不看他,她怕看见他她的眼泪就要决堤。

    “湘儿你听我说,我不会为了公事就把你弃于脑后,我会去临安找你……”

    潇湘虽然撑着伞,却早被雨淋湿:“君前,天放晴的时候,雨伞就要收起来,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还撑着,就像感情,不能守候的时候,就一定得丢弃……”

    君前怔在原处:“湘儿,你说过,和我一样,不会怕到时候的阻碍……”

    潇湘低下头哭泣:“君前,没有别人会阻碍你,会阻碍你的只有你自己……”她不敢正视他,她头发被雨打得凌luàn,她在伞下瑟瑟发抖,她的声音从未如此的伤感:“对不起……对不起君前,我不姓赵,我……我不是姓赵……”

    

    君前呆滞地站在伞的另一边,也被雨淋湿,一时间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潇湘哭着,大声说:“你还不懂么?我就是你两次都要去拦截的那个人,我复姓完颜,是金国卫王完颜永济的女儿!”

    君前有如被霹雳劈成了两半,完颜两个字,像一把利刃chā过他的双耳,雨柱冲击着他的脸颊,从前的缠mian呼啸而过,全然被堵塞在他的心魂之外,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应该,他不明白,他无法理解……

    

    他和她的心,在这一刻一起碎——

    宁死别,不生离,原来是因为这样!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不可能逾越的是这一道障碍:这个她深深了解也深深爱着的男人,一心一意地要抗金,甚至在每一次和她约会的时候,都会扯到抗金,一谈起抗金,他就会头头是道、意犹未尽,他可曾想到,他每次讲,每次设想的时候,潇湘心里的感伤和痛楚……

    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找上他和她?

    他的一个梦,和另外一个梦在拼命地冲突。金国公主,几个月来他念念不忘的金国公主,就在他意料之外由他以不同于杀戮的方式相遇,可是他自己,早已经被她生擒!

    

    天苍白。

    “我就喜欢这样的日子,每天和小动物们在一起,或者游山玩水,真不希望金宋交战。”她的笑。

    “等以后,小秦淮上了位,等以后,我们的国家变好了,我跟你一起,过这种安宁的日子,因为,那也是我的心愿……”他的心。

    

    他以为,他和她的信仰一样。可是,大错。

    他誓要交战,她生于敌国。

    他要雪靖康耻,她正护金宋和。

    正像他辩驳不了她的身世一样,她改变不了他的理想……

    潇湘,遇见你,是我的幸运;遇见我,却是你的灾难。

    君前,我不后悔见过你,也不后悔离开你。

    思绪已经拉不回来。幸福从此擦身而去。

    她的影子,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他不追,他放手。

    造化nòng人,他好羡慕雁,可以南北自由地迁徙。而他们,都不可能。

    

    窗外雨雪一直不停。白路低声地回味着:“完颜……潇湘……”

    慕容荆棘的话又重现耳边,真是很巧:“万一这姑娘打金国来,李代帮主还抗不抗金?”

    大桥叹了口气:“我们还是不要去拦她了吧,我不忍心……”

    “姐姐,她毕竟是君前哥深爱的人,我不希望君前哥为难。”小桥小声说。

    江南附和道:“对啊,我们小秦淮已经上了位,发展得很好,抓金国公主是锦上添huā,不去擒她也没有什么影响……反倒是君前哥,他是咱们的领袖,不能像洪大哥那样醉酒消愁。”

    

    腊月,江淮的所有事,都好像有了了结,可以落幕。
正文 出现于1196-1197年间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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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九分天下

    洪瀚抒(第一卷)火从钩,祁连山山主,爱人叛变换来了伤痛的功名,父亲由英雄骤然转为jiān贼,以为再爱的女子偏偏是杀人凶手……种种变故过后,性格愈加暴躁。

    陈羽丰(第一卷)川蜀第一剑,早年参加义军,林楚江爱徒之一,钟爱师妹韩萱,为其奔走天涯

    杨宋贤(第一卷)潺丝剑,心有大志,不近情爱,重情义,缺江湖经验,少心机,孰料会在这一年,偶然的邂逅,终于爱上最好兄弟的女人……

    宋恒(第一卷)yù龙剑,恃才傲物,南宋剑坛少年剑圣,处事稍欠成熟,剑法外秀内厉,为人直来直往

    厉风行(第二卷)小事愚钝,大事精明,武功高强,但时有大男子主义,幸而明确是非,立场坚定,看似得志,实则失路

    叶文暄(第二卷)紫电清霜剑,误入尘网,难解世俗,涉世内敛,临大事冷静淡定,好游历山水

    百里笙(第四卷)淮南天堑之称,农民出身,爱憎分明,耿直正气,只可惜这一年为拒金人,要赔上自己妻女的性命

    穆子滕(第五卷)性格咋咋呼呼,记性很差

    寒泽叶(第八卷)寒枫鞭之主,短刀谷少年奇才,奉命于危难之际,16岁扬名天下,却因病魔困扰蛰伏川蜀长达8年时间。

    2,难洗虏尘

    薛无情(第一卷)金北人称“取宇内,空余半诗半茶”。每杀一排人,留最左一个活口,早年闯dàng江湖,树敌无数,因家破人亡宣布封剑,1197年受命力控南北前十以及捞月教含沙派分裂南宋武林,薛无情爱才识人,凡事以大局为重

    薛焕(第一卷)金北第1,负构阵任务,于宋国找寻最后一把刀,此人比较阳刚威猛,心狠手辣,但有断袖之癖,将解涛强行霸占己有

    解涛(第一卷)金北第3,yīn柔娇小,雌雄不辨,有断袖之癖

    向一(第一卷)捞月教教主,金南第14,无实际才干,嫉贤妒能

    石暗沙(第一卷)含沙派创始人,金南第6,暗器王,最看不惯瓦釜雷鸣,因而与向一常有摩擦

    柳峻(第一卷)捞月教中人,林楚江同门师弟,也是柳月的大哥,一生追求饮恨刀,不惜牺牲儿女、妹妹和侄女,金南第4,早年即于宋国破坏排名、暗杀首领

    黄鹤去(第四卷)金南第3,面相凶恶,刀法狠辣,年轻时候却是英俊风liu,结下数段孽缘

    冷冰冰(第四卷)金国第12,少时为易迈山之妻,因爱白鹭飞不遂而投降金人,最终还是亲手杀了易迈山和白鹭飞,为人yīn冷、六亲不认

    介秋风(第四卷)金南第13,喜好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打击他人,不懂装懂,最搞笑的事情,就是喜欢在比武的时候诅咒别人丢失武器

    完颜猛烈(第四卷)金南第5,为人尽忠职守,重情重义,鄙视一切出卖朋友的江湖人士

    连轻伦(第四卷)金南第11,捞月教中死士,奉命在淮南争霸时潜入北固山,因而被独孤清绝所擒

    3,中流砥柱

    柳五津(第一卷)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少年时为著名马贼,却只抢不养,为人风趣,平易近人,是众多少年英雄的良师益友及伯乐

    林楚江(第一卷)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饮恨刀之主,年少时即参加山东泰安耿京义军,不甘失败一生从事抗金,宽厚待人,是德高望重的江湖领袖,但是功名之下,林的家庭却不如人意,爱人失踪,妻子离家。2个儿子只剩下1个,林为了使刀法后继有人,只得让小儿子挑起重担,谁能想到16年后,本以为早已死去的长子出现于江湖。父子还未相认,楚江便遭到师弟暗算,临终托刀,为日后兄弟相煎埋下祸根。

    纪景(第一卷)少年时为太行山抗金领袖,起义失败之后隐居江西三清山,是江西八怪的师父,性格上不拘小节,但对于武功非常重视,总是要争一口气,纪景自问一生有悔,对于误杀胡nòngyù父亲之事一向耿耿于怀,到死不准凤箫yín报仇

    易迈山(第一卷)少年时与白鹭飞、黄鹤去是结拜桃园的好兄弟,一同参加起义,武功高强,然而却看遍了人生的荒凉,最好的兄弟一个降金一个退隐,妻子冷冰冰抛弃自己,高徒水龙yín甘心成为jiān细,即使自己是从前的武林盟主又如何!还是会应了凤箫yín那一句:你最爱的人会亲手杀了你……

    4,风口làng尖

    林阡(第一卷)饮恨刀,17年受尽苦难,遭人歧视,胜南从来没有想过人生会骤然全部改变.承担了饮恨刀,故事才刚刚开始,闯dàng江湖,遇见爱,承受爱的背叛,再失去爱,直到有一天,发现还有一份爱原来就在身边……林阡,一生不改为抗金,一生不死为情爱。

    凤箫yín(第一卷)把走江湖当成儿戏,从来都粗心大意,次次却逢凶化吉,性格比较活泼张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对,结果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做错了……冲动,倔强,霸道,爱计较,但心地善良,引得身边的人喜欢。

    徐辕(第二卷)冯虚刀,南宋刀坛的灵魂,一代武林天骄,成为英雄少年认定的颠峰对手,本来可以和蓝yù泽成就英雄美人的佳话,但徐辕不解风情,虽然百步穿杨,刀法卓绝,战场慑敌,沛然无匹,但情场失意.幸而徐辕虚怀若谷,不仅没有公报sī仇,还继续为短刀谷发掘人才,催生两代杰出英才.

    林陌(第四卷)饮恨刀、shè月弓,顶替了哥哥的位置17年,终于要承担一场艰难的考验和转变,瞬间失去一切,金人十面埋伏,用对江湖的热爱坚持,继续站在风口làng尖,只是这样的退让,仍旧没有使得金人放弃。谁也没有错,可是却在数年之后,被哥哥和爱人推向了另一个立场……

    轩辕九烨(第四卷)金北第二,在金国剑坛拥有和徐辕同等地位,主张攻人先攻心,步入江湖的第一刻起,就只为杀人——杀南宋武坛所有的阵中人,分裂林阡林陌两兄弟,消灭所有的义军势力……为了这些,他六亲不认,不择手段。

    5,江海争流

    独孤清绝(第二卷)残情剑,云雾山排名无冕之王,追求xiōng次洒落、韵致清旷。江湖事早已看淡,对抗金怒其不争,远赴天山求天下第一。

    沈延(第四卷)江西八怪之永遇乐,擅长采掘,为人乐观,却有身世之伤,感情上有一个“门当户对”之坎,孰料自己深爱的女子,却终于深恋旁人。

    李君前(第四卷)白门四绝艺,小秦淮领袖,在他的领导之下小秦淮从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开始改善,并成功地凌驾于慕容山庄之上与川蜀短刀谷并肩,然而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注定一生都要为之所困

    慕容荆棘(第四卷)慕容山庄权力斗争里最终活下来的女人,心狠手辣,喜欢什么就要得到什么,为此可以纠缠到疯狂,魄力却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个男人

    莫非(第四卷)断絮剑,善于观察眼神以识人,剑法淡定为主jī为辅,人却相反,身世大白令莫非矢志向父亲复仇,白氏长庆集三意境之一,为雪耻复仇而活而战。

    越风(第四卷)抚今鞭之主,小秦淮未来的副帮主,拥有好的身世,好的武功,却没有闯dàng江湖的好性格,对陌生人从来不信,谁都排斥,越风从握起抚今鞭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注定了“江山刀剑缘”的应验,无论是在淮南、苍梧山,还是日后抗金,都和林阡亦敌亦友。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道听途说识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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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幽静仙境里辛苦劳作了好几日的女贼凤箫yín,总算在孔望山偷盗出了不少的宝物,于是全身上下都负了那么一点儿,站在孔望山最高的地方,眺望着四海景sè,大有天下江山尽在囊中的满足感,不知不觉,脚已经伸出了安全范围,差一厘就去见阎王了。

    无知的脚却在似收未收的时候还在继续往前,石缝间的泥土开始滑落,凤箫yín刚刚nòng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脑后忽地一阵巨风,yín儿又要自救,又要御敌,手忙脚luàn之下失去平衡,便即此时巨风停下,一只宽大的手掌握牢了她,瞬即将她提了上去。

    yín儿大怒,也不念这救命之情:“你什么人?为何偷袭我!?”眼前是个戴斗笠的男人,他不睬她,转身就走。

    yín儿把连日来所有的脾气都发出来:“阁下,本姑娘正在好好地看风景,你来偷袭,差点害死我,难道现在还觉得是救了我的命?”那男子继续往前走,yín儿咦了一声,愤怒突然转化成好奇,跟着他一起往山下走。

    一路上那男子比木头还要沉默,手里握着根木bāng的话,好歹还有接地的声音呢,可是这个男人,连呼吸声都没有。那感觉……有同行走于凡间的僵尸……

    yín儿不禁打了个寒颤,试探着问:“喂,你是哑巴吗?干什么一声不吭?”

    那人仍不说话,yín儿一愣,怜悯道:“啊对不起,你真可怜……”

    “可怜?总比那些话说得很多却不会说话的人好多了。”那男人突然开口,全盘否定了yín儿的猜测。

    yín儿忿忿道:“你拐着弯子骂我?早知道刚才就不同情你!”

    男子冷道:“我才不需要你同情,姑娘,自重些,不要无怨无悔地跟在我后面!”

    “谁……谁跟着你了!你自作多情得很,你要下山,我也要下山,这叫做顺路!”

    “那随姑娘的便。”这男人很厉害,知道甩不掉她于是加快了步伐,yín儿很生气,硬是要和他抬杠,跟定了他!

    

    路走了一半,那男人往山顶望了一眼,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了一声:“朐山,后会无期……”

    yín儿一愣:“这儿不是朐山,这里是孔望山。”

    “姑娘不知道,这山本名朐山,后来才叫做孔望山的,因为孔子到过山顶上,在那里远望黄海,还说出了一句古训: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男子说。

    yín儿冷道:“你才不知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智’也,而非‘知’。”

    男子一愣,两小儿辩知正式开始:“你真是不知而强称知,古训传到如今,一直是‘知’而非‘智’。”

    yín儿驳道:“那是你们太浅薄,不了解句子含义,知道就是知道,不知就是不知,才是智慧。”

    男子斥论:“你才浅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就是不知,才是真正的‘知’。”

    “孔子本义就是‘智’。”

    “子非鱼。”

    从子非鱼延伸出去,辩论就会亘古不灭,幸好这场辩论没有旁人在,不然听着两个人一直在叫“知之”,谐音“吱吱”,会着实不是很舒服……

    那男人能讲这么多话已经很难得,见yín儿还在据理力争,掉头就走。

    

    yín儿和他走到半山腰的一家简陋酒馆,那男子要了一壶酒,yín儿点了四样山珍,立刻问他:“对了,兄台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子轻声道:“姑娘,我很讨厌你这个性……对陌生人,怎么可以这般直接?你是个女子,应该矜持些。”

    “你讨厌我个性!?你以为我喜欢你个性?我只讲一句话哦,你干嘛要这副模样呢,见人就不理,你找个朋友说说知心话也好啊,就算是吵一吵闹一闹也总比一醉解千愁好吧!?”那其实是yín儿的生活态度。

    那男子似乎有些动容,yín儿以为自己这么快就影响了他,继续说:“还有……”

    “你只讲一句!”男子立刻将她打断,非常之不给她留情面。

    

    四盘菜全都上齐的时候,那男子酒已喝完,起身要走,yín儿姑娘要吃饭,只得先将他放过。

    恰在此时,男子却折回,坐在她对面,假装继续喝酒。

    yín儿一愣,看酒馆里进来的三男一女,有两个很面熟。yín儿一时间没想起来,其中两个是已经有过一面之缘的越野和穆子滕。

    那四个人一共也就点了一样菜而已。直觉告诉yín儿,这男子和对方四个有过节。

    越野一脸憔悴:“风儿听说我到苍梧山来,理应会回来面对我,可是怎么还是没有踪影?”

    沈絮如轻声叹:“其实风儿可能会觉得,你是大家把他引出来的鱼饵,他不敢lù面,是想静观事态罢了……”

    穆子滕点点头:“大嫂分析的是,不过不必担心,他不可能不念兄弟之情让越大哥你难堪。”

    越野忽然很难受:“其实……我真是引他出来的鱼饵啊……”

    “怎么?越贤侄你想包庇你弟弟?”江龙语气冷淡且尖酸。yín儿听了都觉刺耳。

    越野一拍桌子:“江前辈放心,一旦查出真的是风儿所为,在下定会大义灭亲,毫不留情!”说着说着眼中尽是泪huā。

    yín儿不作声,回眸看了一眼对面的男子。他显然和话中人有关。

    江龙哼了一声:“越贤侄深明大义,怎么会有那样一个没出息的弟弟!”

    穆子滕笑着解他气:“江老前辈,这件事情没有查明,就不一定是他做的!”

    “不是他还会有谁!我早劝张大哥不要收留他,他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张大哥才五十,就撒手归天了!”

    越野低声道:“江老前辈,这次越野千里迢迢来到海州,就是来追捕风儿,会对张家有个交待。”

    “越野?越风?好像都听过……”yín儿心道,“好像还不止一次、不止一个人提过……”

    他们四人很快吃完了菜,一并离去。

    

    凤箫yín寻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越风……好像胜南都提过越风这个名字的……到底是越风而过呢,还是山岳秋风……

    她疑huò地盯着那男子,男子似乎发现了,小声问她:“你想知道苍梧山发生了什么事?”

    yín儿点点头,本来没指望他搭理她,现在他主动要说,她不由得喜出望外。

    那男人说:“所有事情都和他们口中的越风有关联。提起越风,他的父亲是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刀大侠越雄刀。”凤箫yín啊一声惊呼:“哦,是那个被一个金国女人杀死的夫fù两个……”这件事情很厉害,使得抗金联盟最多只可以和金人做朋友,君前跟她解释过,前车之鉴正是越雄刀夫fù。

    男子点点头:“越雄刀有两个儿子,大的叫越野,就是你刚刚见到的那个虬髯汉,越野山寨的寨主,短刀谷在北方的首领。小的叫越风。”

    yín儿哦了一声:原来真的是越寨主。

    那男子叹了口气:“越雄刀夫fù猝死那一年,越野十六岁,越风才五岁,那时候越野已经在短刀谷独立生活,而越风跟在夫fù身边,他们被毒死的次日,江湖人士才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和当时已经吓傻了的越风。不知道为什么,当中有个江湖人士,一看见越风就说不祥,是他克死父母,一时间这个遗孤竟然谁都不敢收养,当年只有苍梧山的张海主张留下越风并收养他……”

    yín儿眼眶顿时红了:“江湖不就是这样,好的个个要抢,坏的个个要闪。说来张海还真是一个好师父。”

    “就是这样一个好师父,上个月被越风杀了。”

    yín儿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越风不要这么没有人性?!”

    “姑娘觉得是越风杀的?”

    yín儿冷冷一笑:“我又不是越风,我哪里知道?”

    “姑娘是为了越风的案子才到苍梧山来的吧?姑娘高姓大名?何门何派?”男子的问话里,充满了敌意。

    yín儿一愣:“我?我为越风干什么?我来苍梧山,是为了……为了找回我理想的……我叫凤三,你呢?你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男子蘸酒在桌上写了个名字,yín儿凑上去轻声读道:“丘……岚……哦……你叫丘岚啊……”

    丘岚忽然厉声道:“我看你不是到这里来找什么理想的?你这女贼,是来偷盗文物的!”说罢右掌已出,力道迅猛不在话下,刹那已扣住yín儿右腕,yín儿身子一动,就掉下一件宝贝。

    掌柜的哎呀一声上前来数落:“你这女贼好大胆!敢偷咱们孔望山的古文物!”

    yín儿怒道:“丘岚!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少管闲事!”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来:“谁管闲事?!”

    yín儿丘岚皆一怔,刚刚才走的三男一女杀了个回马枪,说话的正是江龙。丘岚松开凤箫yín手腕,没有声息地转过头去。

    越野的目光对凤箫yín一扫而过,也定格在丘岚身上。穆子滕刚刚把枪给亮出来,yín儿立刻举起yù剑:“你们是谁派来的?”穆子滕轻蔑一笑:“丫头,不是要杀你!让开!”

    越野终于开口:“风儿,是你么?”

    yín儿大惊失sè,回头看丘岚:“你……你……是越风?”

    穆子滕继续鄙视凤箫yín:“把‘岳风’两个字拆成‘丘岚’,天下间只有姑娘一个会犯这个错啊!哈哈哈!”

    凤箫yín脸sè灰白直汗颜,回身再看那桌上,明明白白写的是“岳风”,她当场崩溃,在种种迹象显示对方就是越风的情况下她还拆错了字,可是……可是他怎么和他哥哥是不同的两个姓?

    岳风掀开斗笠来:“哥哥真是利眼。哥哥是想要大义灭亲吗?”

    岳风的容貌映入眼帘的一瞬间,yín儿瞠目结舌——居然有个如此仙风道骨的大恶人!居然有个大jiān贼长着美男子的模样,好看得连她一个女子都羡慕!居然这个人人切齿憎恨的坏蛋给她第一印象就是桀骜不驯,尊贵得可以鹤立整片江湖群,气度直bī林阡林陌!

    可是,这世上总有人不懂得欣赏,暴殄天物——“越野,你究竟动不动手!”见越野不发话,江龙气冲冲地催促。

    “风儿……”难道所有的哥哥,面对弟弟都优柔……

    岳风脸一沉:“越野,你想要成就英名,这条命你就拿去!”

    越野见他不让步,又气又怨,抽出越家金刀来直指岳风,岳风冷冷地笑,笑容里其实看得出有一丝舍不得。

    越野虽然金刀在手,却不前一寸:“风儿,果真是你干的?!”

    “连你也不相信,我还需要解释什么?”岳风的脸上,可以捕捉出苦难的感觉,yín儿刹那间呆滞地看着他,他的眉宇间,怎么会有云雾山以前胜南的影子?就是患难时候的煎熬、忧愁、不解和困huò,使得yín儿忽然间好难过,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久没有见到胜南了,这感觉忽然很熟悉,难道这岳风也有一样的际遇?

    越野几乎要流泪:“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一刀挥舞,岳风的手往腰间一探,抽出的武器光芒四shè,yín儿无意间又看见数月前被自己发命令抢出来用于保全饮恨刀的抚今鞭,差点失声惊叫——江山刀剑缘里的抚今鞭,竟然会在这个美少年的手里重现江湖!

    yín儿怕抚今鞭出事,即刻提剑而上搅局,出于本能地挑选了这个立场,但还未及加入战团,旁边横来一根竹管,坚硬难摧,更有泪迹斑斑,原是那洞庭沈絮如的兵器潇湘竹,她的武功并不比yín儿逊sè,此刻一脸怒容:“姑娘,这是越家的事情,你不要管!”yín儿笑着:“还没有谁能阻碍我做任何一件事,我说了管,就是要管!”

    这位盟主什么时候把对手放在眼里过,说着就送剑上去,这下马威立的真是厉害,穆子滕亦被她灵幻剑法所动,咦了一声:“这姑娘剑法不错,不过大嫂不用慌!”说罢提起枪来朝着凤箫yín大呼小叫:“枪神在此,小姑娘你速速投降!”历来江湖中人都畏惧枪神之名,他穆子滕在侧无需动武,只要手中有枪就可以吓唬住一切敌人,只可惜这次好像不够奏效,凤箫yín本是狂人,压根儿就没有理会穆子滕的威胁!

    穆子滕提枪黑脸多时,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很多余——yín儿和沈絮如对战渐入高cháo,而老前辈江龙此刻难以抑制心口怒气,正站在岳风越野的对面观战。穆子滕mōmō后脑勺,自己居然第一次被人这么严重地忽略……

    

    越野不愧做了近二十年的山寨寨主,刀法发挥得淋漓尽致、游刃有余,一刀有五刀之效,行云流水速,排山倒海力,一刀“覆水难收”,再接一式“破釜沉舟”,夺命绝招毫不留情,yín儿瞥见他对亲生弟弟居然用这么狠辣的招式,心道:这个岳风,真的那样人人得而诛之吗……

    岳风岂是等闲之辈,他的抚今鞭,yín儿旁观了几眼不禁心中大喜,在他手里抚今鞭第一次发挥了本领,上下前后bō动不停,使人眼huā缭luàn之际不免心悦诚服,其炉火纯青既可叹又可疑。

    然则时间一长,抚今鞭难免要lù出漏洞,好在这岳风沉着,及时补救,但缓了片刻给以越野可趁之机,金刀袭来,抚今鞭阻拦不及,只得就着刀刃缠绕上去,轻轻一绕,越野手里的武器,和饮恨刀一模一样的下场——刀锋成鱼鳞!

    江龙怒道:“妖术!妖术!”岳风撤鞭退后一步,丝毫不想解释这一切,越野一脸惊疑:“你从哪里学来的这功夫?”江龙怒不可遏:“邪门武功,割人兵器!”

    yín儿冷笑:“割人兵器哪里邪门?打不过他就说他是妖术?”

    话音刚落,沈絮如一竹袭来,yín儿早运起她轻功跑了,当然临走前不忘将岳风一拉,越野大惊,想不到她速度如此之快,根本无法拉住弟弟,他本心也不想拉住岳风,不愿意追赶,偏过头去驻足原处。沈絮如也不由得一脸忧容:“看来风儿是堕入旁门左道了……那个女子武功怪异也许是个妖女……”

    江龙瞪了越野一眼:“越贤侄,你大义纵虎啊!子滕,咱们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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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龙和穆子滕两个一直追到悬崖上面,也没见到岳、凤二人的踪影,江龙举目望不见,低头见不着,大声急道:“子滕,他们难道掉下去了?咱们怎么办啊……你到崖上去,往下好好看看……”“江老前辈,我……我晕高……”“子滕,尊老爱幼啊……你要知道,江爷爷太老了……你看看……”

    穆子滕象征性地过来看看:“我,我真的……头晕……头疼……”自然什么也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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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那两人远去了,根本没有藏妥、以为免不了要再打一架的yín儿倒是省了不少功夫,从luàn石堆里走出来,望着穆子滕背影,有些生气地嘟囔着:“九分天下,名不副实……哼,穆子滕……他怎么不姓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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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风听得她这么骂穆子滕,有点好笑,又觉得费解:“姑娘……谢谢你救我。”

    “可是姑娘为什么要救我?”他一脸疑huò地询问。yín儿骤然收敛了笑容,这一幕有过吧,在大理的时候,胜南也有过类似的表情和疑问:“姑娘,你怎么老是主动帮我?难道我身上有你要的东西?!”是啊,胜南,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可是,也许我没有办法得到……叹了口气,轻声问:“岳风?你是不是门g冤?”

    “姑娘为什么这么问?”他淡淡的口气,似乎不屑这冤屈。

    “因为,在下有个好朋友,他过去门g冤的时候,有过和你一样的表情。虽然你们的性格有点不同,可是,经历却这般相似……”她看了岳风一眼,两眼,第三眼,才逐渐把胜南的影子抹去,“你跟林阡很像,你知道吗?”

    岳风一震:“林阡?”

    “是啊,可是他门g冤的时候,是为了保护他的弟弟,你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想回答你这个问题。”他很不满地说,“你是林阡什么人?难道……你是那位盟主?”

    yín儿一笑,点点头:“你和林阡真的不一样,他虽然不愿意别人去探究他的心事,可是待人却很真诚也很关怀,你却很怪,对人都爱理不理的样子……”

    “为什么我要和他一样?!”他的话骤然止住了yín儿下面想说的,yín儿一愣,他的性格真的很不好,他似乎不愿意相信她,把她当仇敌。

    要命的是,这个人不懂得让别人信任他,他唯一一次主动和yín儿说话,就是告诉了yín儿关于越雄刀夫fù和张海的死,都很不利于岳风自己,他只问yín儿一句“姑娘觉得是岳风杀的?”来试探yín儿,却没想过为他自己辩解,可是yín儿明白,他问了那一句,其实就是希望自己回答说“不觉得”。

    岳风,实际上是一个自己不lù面却希望别人认识、自己不争取却希望别人支持、自己不解释却希望别人明白的人。

    yín儿叹了口气,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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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为了证明抚今鞭没有跟错主人,她决定铤而走险,把这个人从边缘拉回来……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万古风难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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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那一天特别靠近岳风的脸看清楚他的时候,他鲜明的轮廓、冷峻的神sè传递给yín儿的第一感觉,就犹如雄浑山气中一阵清新的海风。

    让人看了一眼就难以忘记的面容。可是,好像没有灵魂——

    他从来不和她多啰嗦一句话,他真就像一个怪物,不通世情,不笑,不随意言语,不可能流lù他的内心。

    yín儿带着对胜南和川宇的思念和矛盾难受地越走越慢,借着光线看前面的岳风,在岳风更前面的远方,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和残阳的光。

    

    yín儿看他不顾自己的存在走离了老远,匆匆忙忙追上前去:“拜托了岳大侠,这里这么偏僻,要入夜了你要过河拆桥丢下我?你不够朋友,没有义气……”

    岳风回过头来瞥了她一眼,抽出抚今鞭来,yín儿一怔,他唰唰好几下抽到一棵树上去,打下好几只果子,他的力道加上抚今鞭本身的威力,使得这一树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

    yín儿拾果来啃,哇了一声:“仙果!”“什么仙果?很普通……”yín儿笑道:“橘生于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而为枳,生在仙境里的果子,当然是仙果。”岳风摇摇头:“仙境?仙境又如何?依旧逃不过人世,有人的地方就要纷争就要húnluàn……”yín儿低下头去:“你说的何尝不是?”想到大理、云雾山、泉州、建康,纷繁复杂的人事,她不由得再次难过,她的理想呢?她是不是只能渐渐逃避:抗金……究竟对不对、值不值得,为什么她却不坚定了,她为什么害怕起来……是不是因为如今的民众最关心的已经不是抗金而是生计——抗金,实际上是逆水行舟,是不是因为大势所趋,所以不可以不识时务,不可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真的很想勇敢地说自己很恐慌,因为坚持换回的是遗忘。她达不到宠辱不惊的境界,所以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动摇和mí惘……

    岳风忽然问:“苍梧山,是不是很有名?”yín儿缓过神来:“好多名胜都是因为名人去过才出了大名,苍梧山的名气,首先要感谢舜帝……”岳风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直觉告诉yín儿,岳风门g受冤屈已经不止一两年了,真可惜,胜南落难门g冤的时候,她却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

    夜晚,穿透过朦胧雾气的几缕光线,被雾冲得又淡又散,零零落落,稀稀疏疏,岳风睡了,yín儿却睡不着。一切,就宛若隔世一般。

    yín儿忽然想起有人曾经说过:苍梧山的风,很傲骨。

    傲骨吗?她在山脚下,她听不见风,触不到风,却想到抗金的力量,和眼前景物一样,如光一般阑珊,风一样萧索。

    yín儿当时望着山气缭绕的远处,伫立着不动,直到温和的阳光被冷sè交换藏入雾中,直到寂静的蓝黑sè将自己缠绕,直到空气流动后结为透明,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大抵也就是这样悲郁的山水经典情调吧。

    大自然的磅礴,在幽静之中显得非常虚无缥缈,鸟鸣后,山更幽。风终于又掠过,并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声,像枯松由内而外断裂,而其外在又那么坚硬,石缝之间,随风摇曳。

    等黑sè拥抱了一切,连鸟儿的声音都听不见,静心而卧,不知何处竟有流水潺潺的声音,yín儿有些惧怕,间或听见的是熊咆狼嚎声,和水的节奏配合得那么和谐,像要吸引人到一个很美的洞里去。

    她猛然间爬起身,盯着某一个方向,她觉得月亮就是在那个方向。风抚着她的脸,像父亲在爱怜地抚mo自己的小女儿,可是风在呜咽,似乎还在吹诉不平。

    脚下很陌生,少了以往落叶铺动,换作空空如也的荒凉。

    她心冷,心死。

    忽然间天空一道霹雳顺势而下,接着雷声像从最远的地方传来,可是yín儿被震得更痛。山雨yù来,风满旷野,刮在yín儿的脸上,如针刺那样轻微而体贴,这样的风是yín儿所最爱,外在的孤傲下蕴含着它的温柔,它是暴雨来临之前阻碍的力量,也是yín儿心中的理想,一风bō动而去,一风再度侵袭,一种可使山峦崩摧的威力,任何崔嵬,任何逶迤,在它面前不堪一击。因为它在出现以前经受过多少沉重,多少凶险,多少前仆后继!风很盲目地吹向远处,也是从远处吹来的,带走了陈旧,也将崭新吹走,不留一丝痕迹。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yín儿的泪止在脸上:是啊,虽然抗金力量很薄弱,可是大家现在只要有理想,终有一天会成功的……

    笑了笑,本以为风已偃旗息鼓,其实有些东西,万古不变,只是不同的人体验,不同的见解,不同的领悟。此时此刻,正是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好时光啊……

    骤然有些懂了:什么叫大势已去?什么叫不合历史的cháo流?她为什么要被这些东西击败不坚定?他们生活着,他们在共同进退着,他们在极力维持着,那么这一生,他们自己就是大势,他们自己就是cháo流,和万古的风一样,没有动作不代表已经死了,而是在酝酿着一次极其汹涌澎湃的肆虐。

    他们的理想,总有一天要实现到肆无忌惮的程度!

    

    所以未来,她决定还是像从前那么走……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也许简单,也许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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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来,来到海州要讨伐岳风的人越来越多,包括岳风所有的亲人,此刻没有一个表明他们支持岳风。江湖变得很热闹,事态于是更严重——

    “岳风他娘的敢抢抚今鞭、绑架妙真、分裂我们红袄寨和小秦淮,他的死期到了!”分舵的弟兄钱爽,义愤填膺地说着,似乎要亲自去苍梧山去把那岳风碎尸万段的感觉,“为了妙真,鞍哥显然要去!把妙真找回来,再把岳风的头砍下来当蹴鞠!”

    “除了鞍哥,是不是还有很多的江湖领袖要来?”胜南面带忧虑地问。

    “是啊,好像不少呢,目前我知道的,就有短刀谷、咱们、小秦淮、沈家寨,还有洞庭沈庄、慕容山庄。这么多人,肯定能干掉岳风那jiān细!”

    这事情胜南真的不得不chā手——至今为止,没有一个人,站在岳风的立场上为他说过一句话,胜南觉得很奇怪:难道这个人没有朋友?他担心五津杨鞍等人出事,也担心岳风有性命之忧……

    “岳风是jiān细?我看那张梦愚和李辩之才是jiān细!”云烟轻声说,钱爽不由得一怔,啊了一声。

    “单凭他们两个,能把岳风诬陷到那种境地去?事情肯定不止这么简单。后面一定有更危险的人物在,看来我得出海去一趟。”胜南的话出口,钱爽再度啊了一声:“你在说什么啊胜南?难道你,你支持岳风?!”

    “是,不能让金人得逞,我要去苍梧山,在鞍哥和柳大哥之前找到岳风,不可以让他门g冤。”胜南站起身来,“爽哥,如果yù泽和宋贤来了,你一定要告诉yù泽我出海去了,让她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要离开,知道吗?”

    钱爽惊诧地点点头:“不可思议啊胜南,你怎么会觉得,岳风他是好人呢?”

    胜南一笑:“因为我见过他,他的性格,不像是可以当jiān细的那种。”

    “胜南我陪你一起去。”云烟轻声说。

    “不必了吧,你也先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胜南想了想,“你长途奔bō了半个月,总要休息休息,不然会吃不消。”

    “不要,那样会无聊死的,而且你一个人出海,夜里孤单了怎么办?我最怕你万一难受了起来又烧纸,把船烧着了……结果还没来得及见到岳风自己就葬身大海了。”云烟虽是开玩笑,内在的关心却溢于言表。

    “那……好吧。”胜南笑着答应她,等她回屋去,只剩下钱爽和胜南两个人的时候,钱爽微笑着拍拍胜南的肩膀:“小子,真的好福气啊,这么孱弱的一个姑娘,陪着你天南地北地闯dàng,你要好好珍惜,知不知道?”

    “爽哥你放心,我会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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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往磅礴雾气里寻找苍梧,云烟舟行半途,便昏昏入睡,倚着胜南的肩做梦了,她在睡梦里,很悠然,很幽静,令胜南不忍心去打扰。

    胜南向四周眺望开去,那浩瀚广袤的苍穹上,浮云变更,如野马游龙,凝烟聚沉,尘埃雪huā,远方的岸早已化作一点,山脉也只剩下青黑sè一笔。一切,像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近处是水,远方是làng,再远些是海,如果他孤身一人,他会觉得孤寂彷徨、yù哭无泪,因为这个世界,好像被虚幻笼罩着,可是,有云烟的陪伴,胜南心里不免一阵踏实——她进入自己的生命,和yù泽的方式不一样,yù泽是情窦初开的那种爱,而云烟,和她的情感很微妙很轻淡,似乎是某种……心有灵犀,可以粗茶淡饭却一样的惊心动魄。其实他明白,当自己对沈延有歉疚的时候,对云烟的感觉,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

    可是现在,yù泽还没有出现,想什么都不公平。胜南在心里轻叹,曾经答应了yù泽要保护她,承诺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兑现,希望自己对云烟对沈延不要食言……

    

    别九州,极天仙境。刚刚登陆,就发现这座岛上风很大。血红sè降临在苍梧山境内,海岛上都有些橙红。

    狂风卷起云烟的发结,她耳后的紫sè丝绸随风而滑,一头长发跟着那紫sè一并垂落下来,云烟忽然哎呀一声,huā容惨淡,yù手托额,倚石而立,有些站不稳,胜南惊觉:“怎么了?”云烟脸sè苍白:“我……我头晕……”

    胜南伸手去触她额,再来试试自己的:“一定是风太大你受了凉……可带了药在身上?”

    “好……好像独独把那忘了……”云烟疼得泪流不止。胜南察觉到她异常痛苦的样子,心里真是不忍——其实她完全不必和自己一起吃这么多苦,这个时候她完全可以在建康安稳地生活,或者就算来了海州也可以先留在城中等他回去,可是她陪他一起为的是什么,只为了他不要孤单一个人!他却只能看着她痛苦而不能救她,不禁心急如焚,一边左顾右盼寻找人烟一边狠狠地说:“若是我可以替你头疼便好了!”

    云烟一愣,满足地看着胜南背影,像大旱中的一滴甘lù,再疼都无所谓,上前去从后抱住他:“胜南,你要是替我头疼了,我哪里背得动你?”说罢脸一红,呵呵地笑起来。

    胜南不是傻子,听清楚了笑着奉命负她在身上:“你真的歹毒啊,话里有话。你要不先睡一觉?我估计那边有人烟,等你醒过来的时候,我可以保证你已经睡在客栈里了。”

    云烟点点头,微笑睡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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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赶路时分,阳光已经变得很稀疏,风依旧流动很快,远方还隐隐传来一种微弱的曲调,那音sè不似箫不似琴,胜南一喜,循声奔过去,曲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好听。拨开木丛,他听到那婉转乐声倾诉的一曲,正是《凤求凰》,胜南明白人烟不远,而背上云烟呼吸渐渐平和,他心情明显不像刚才那般糟糕,即刻顺着这乐声走到丛林尽头,荒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涓涓溪流,连绵伸至远处,在胜南站的地方,恰恰是岔道口。

    一只小船从上游轻流漂下,依稀可见几个彩衣少女,她们一个个朴素装扮,却给这冬季山水添了些许灵动,尤其是中间那一个,曲子便是由她吹奏的,她一停曲,胜南就看清楚了这乐器,竟是一片树叶,胜南不由得惊叹不已,想不到她可以衔叶吹出琴曲的一丝感觉。

    那些少女并未注意到胜南,全和这衔叶少女打趣:“阑珊妹妹想求谁啊?”再近一些,胜南看见这少女的脸蛋,在这群少女之中,显然是她最出众,身姿绰约,楚楚动人,还保留着一份恬静和单纯洁净,和她的名字很般配。阑珊面上一红:“姐姐们又在寻我开心啦!”姐妹们立刻起哄:“啊!脸红了!”“阑珊长大了!”阑珊想岔开话题,回过头来碰巧看见溪边的胜南,低声惊呼:“那边有人。”

    那些姐妹们循声而来,都是友好亲切的目光,胜南反到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抱歉,在下不是有意要听,只想请教姑娘们,附近最近的城镇和客栈。”那群姑娘们回答了胜南,阑珊轻声问:“那位姑娘,是不是正在发烧?”

    胜南一惊:“是……是啊,姑娘好厉害,一眼就可以看穿!莫非姑娘懂医术?”有个少女似乎是头头,她使了个眼sè,船便靠岸来接胜南和云烟,胜南感jī地上船去,云烟微微醒转,从胜南背上下来:“姑娘衔叶而歌,着实好听。”那少女见阑珊羞涩不言,笑着替她答:“姑娘过奖了,阑珊都快不好意思了……”

    阑珊微微一笑:“姑娘你放心,小女子研究医术多年,熟悉各种各样的病症,你若是不嫌弃,和我去一趟山庄如何?我来帮姑娘治病?”云烟喜道:“好啊……”精神骤然好了许多。少女们笑着说:“阑珊是苍梧山最有名的大夫啊,听说过她名号吗?逐月神医!”胜南略带感jī和敬佩地望向阑珊,她给人第一印象是文静寡言,但是她简简单单、与世无争,干净得不涉尘世、一尘不染。阑珊身形还未完善,含苞待放的年纪,却是这仙境里,最湛蓝的sè彩。

    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不觉舟移,只感水滑。

    胜南看云烟心理作用精神大好,放下心来坐在她身边,忽然想起了什么——逐月神医!这阑珊姑娘来自逐月山庄,而且,张梦愚和李辩之在黄天dàng的时候依稀也提起过“阑珊”这个名字,胜南不由得心下一喜。却听得那长shì女问:“阑珊,刚刚问你的话还跑题了!凤求凰啊……”阑珊羞红了脸:“你们再敢胡说我就去告诉少爷把你们逐出山庄去……”长shì女调侃:“喔?难道是少爷?”

    云烟看到阑珊的娇羞模样,帮她岔话地问:“逐月山庄,是不是姓张的人统治?”“姑娘何以知道?”阑珊点点头。

    云烟叹了口气:“你们家少爷我也见过,只可惜没有一个少爷的样!”

    shì女们脸sè均是一变,阑珊的脸上——如果胜南没有看错——闪过一丝笑,那感觉说不清楚,似乎是一种得胜的笑意。

    那长shì女问:“敢情姑娘和我们山庄有过节?”

    胜南立即解释:“姑娘多心了,在下只是在此过路,并无他意。”云烟虽然很多方面聪慧过人,可是走江湖还缺少些必备的防范意识。

    长shì女瞟了两人几眼:“阑珊,带他二人从后门进去,千万别被人瞧见,明日一早就送客。”云烟诧异地望着这shì女,她一脸严肃凝重,云烟这才知道是自己错了,朝胜南吐了吐舌头,阑珊赶紧道:“yù壶姐姐,他们……”只是这yù壶用眼神表示了这决定不可辩驳,阑珊低下头去:“可是,这姑娘病症不轻,一天之内都不适合远行。”yù壶叹了口气:“你小心着点……”

    胜南本yù询问这群shì女庄中之事,但见她们神sè表情,也知个个守口如瓶,心想为今之计,只有暂先潜入这逐月山庄、在首领们会晤之前把岳风的事情nòng清楚再说。

    

    和这群shì女在山庄正门分了手,阑珊从一偏处选道,撑篙继续替两个远道之客引路。

    阑珊是溪上的一道风景,静若沉璧,可以净化所有的污浊。

    “阑珊姑娘高姓啊?”云烟觉得这女子尤其不俗。阑珊嫣然笑:“我姓叶。”

    “夜阑珊?这确是个有诗意的名字。”胜南感叹。云烟嗯了声:“对啊,比我名字好多了!”

    叶阑珊疑道:“姑娘尊姓大名?还有少侠?”“在下林阡,她叫云烟。”

    阑珊沉yín片刻,笑道:“云姑娘真不知足啊,抢了一个虚幻缥缈的名字。”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溪上笼罩了一层雾霭。

    朦胧,徘徊。

    

    后门与前门的差别——后门匾上的字迹明显剥落了不少,“逐月山庄”四字隐隐约约透现出沉郁的悲壮。

    这里还是能够听见风、嗅到风、感觉风。

    微惊,微香,微醉。

    “这是海风,大海离这里不远……”阑珊解释。胜南忽然想起了什么:苍梧山的风很傲骨……不知是谁跟他讲过这句话,他想:也许可以说是“彻骨”吧……

    忽然吹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断裂声,似乎是有人在砍柴。阑珊上前去:“爹!”那砍柴人放下斧头来,将手在身上擦了擦,笑着起身:“阑珊,回来啦?”因为他是阑珊的父亲,林云二人不免也多观察一些,他长相平庸,身材偏胖,小腹微凸,应该也是张家的佣人。

    阑珊解释说:“爹,他们二人是来山庄治病的,可是yù壶姐姐怕节外生枝,不让他们从前门进,所以……爹,咱们先收留他们几日如何?”砍柴人木讷地看了他们一晃:“好啊……”

    得逐月神医的对症下药和亲自服shì,云烟的恶疾总算是有些许稳定,不久便觉血脉畅顺,安然睡去。

    阑珊替她把一切打点好了走出屋来,看胜南在窗外仍旧不愿意离去,笑着说:“林少侠,尊夫人得的风寒虽然来得快,去的也快,你不用太担心。”

    胜南一愣:“叶姑娘误会了,她不是在下的夫人……”

    阑珊微微笑:“不是夫人也快是了吧?你瞧瞧,你手上全是汗啊……”

    胜南面上一红,无言以对。

    

    夜半醒来,不知道云烟怎么样了……

    胜南突然觉得有一种死的沉静——这里是逐月山庄——一个曾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方,在海之外……

    此时此刻,没有谁值得自己信任,他单身一个人,在空旷的屋里,对着外面冷冷的月亮发呆。

    “吱呀”一声,门开了,对面屋子里踏出一个少女的脚步来——

    叶阑珊!

    胜南打了个寒颤——云烟会不会出了事?!

    他莫名地害怕起来:这个叶阑珊,会不会是逐月山庄的一粒棋子,她想害每一个来调查命案的人……她害死了云烟?不然她怎么会深更半夜还这么诡异地出现!

    他被这种胡思luàn想吓傻了。

    可是,她不像啊,即使她一身幽灵的装束,也是个善良的幽灵。胜南随即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

    因为阑珊纯净如仙子。

    她此刻一身白衣,站在如水的月光底下,呆滞地仰望天空,像在祈祷着什么,忽然间叹了口气,在怀中mō出了什么来。

    夜深了,原本只听见心跳声。

    骤即乐声如流泉般潜入心田。她又在衔叶而歌了。

    胜南费解地望着她:她不会是毒邪之人……可是她身上一定有事情……

    她吹了一半,蓦然停下,掩面抽泣起来。

    风吹过,吹落一群树huā,洒在水面上漂流。

    胜南猜,她应该是在思念着一个人。

    她的母亲吗?

    

    也许,她简单,又也许,她神秘。

    无论是简单还是神秘,都源于逐月山庄。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从来不与江湖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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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正是这夜的这个时间,苍梧山寂寞的冬风,透过重峦叠嶂,将一缕清音吹送到凤箫yín和岳风两人的身边,岳风似乎一颤,四处去寻这曲声,眼中竟尽是渴盼。

    yín儿听这曲子,依稀是古曲,看出岳风是懂乐之人,小声问:“那首歌叫什么?”“凤求凰。”说罢,岳风从怀里取出一片叶子来,应着对山的歌声吹和起来。对山的曲子,却渐渐地消颓……

    

    阑珊吹至中途,听见一阵熟悉的旋律,泪不禁滑落:沉夕哥,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收起叶子,她下意识地去翻箱子,终于找到那本旧书,风立刻卷起那又黄又旧的书页,每页中都夹着早就枯黄的叶子,它们被牢牢夹在页与页中间。阑珊的心里,早已百转千回,一边看着那页的标题“莺莺传”,一边轻声感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微之那样重情重义,对莺莺为何却始luàn终弃?如果真的薄情寡义,何以又对韦丛念念不忘……”

    

    过了几日,林云二人在逐月山庄的生活没什么特别的进展,倒是认识了逐月山庄一半以上的佣人,阑珊是张家独子张梦愚的贴身shì女,如宇文白从前和萧骏驰的关系。而她的父亲叶继威是张家砍柴的下人。所有仆人聚在一起住,到也能够合得来,生活融洽少风bō。只不过每每问起张家大老爷张海遇害的事情,所有忠厚老实的奴仆们全都三缄其口,面lù难sè。

    越没有人回答,就越证实了胜南心里所想,岳风根本不是凶手,凶手还在他们周围。云烟趁这几日的安静休养,头疼风寒神速地转好,不免令胜南心里多了些慰藉,在远处看她嗅腊梅的香味,想到那夜还在担心她被叶阑珊害死,微微一笑,自己真的想多了。

    阑珊夹着一盆洗净的衣服往屋里走,天蓝sè的棉衣,下身是白sè长裙,像个天仙在凡间游走,适中的身材,白皙的肌肤,吸引了逐月山庄多少人的眼光。如果说yù泽之美惊心,云烟之美醉眼,那么这阑珊的容貌看着就舒适。胜南不知怎地,想起yín儿,她的容貌看着其实也很窝心,唉,不知那丫头去哪里寻找她理想去了。

    阑珊转过脸来,见云烟正在嗅腊梅,微笑着上前来:“云姑娘好些了吧?”云烟转过脸来:“好多了,谢谢神医!”阑珊一笑:“这盆干净衣服是我的,云姑娘若是要换,可以穿穿看。”云烟唔了一声,没有推辞,接过来看,啧啧地赞:“好衣服……好衣服……”

    只听得另一个女子的声音:“阑珊,阑珊!”“yù壶姐姐在叫我!我先走了!”阑珊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紧张。一切也尽收胜南眼底。

    

    “阑珊,你真好福气啊!”不远处的庭院中,坐着两女一男,低头不语的是阑珊,说话的是yù壶,那男子——偷窥的云烟差点要出声,胜南赶紧捂住她口——李辩之!李辩之转过身,忽然就按住阑珊双肩,动作上相当放肆,阑珊起身挣脱开来,怒道:“你干什么!”李辩之哼了一声:“怪不得追求了你这么多年都无动于衷,原来你这小丫头看上的是少爷啊!”云烟和胜南皆是一怔。yù壶续道:“阑珊,做了张家的夫人可别忘了咱们姐妹啊!”

    “谁说我要嫁?”阑珊语气平淡,不像拒绝也不是羞涩。

    胜南蹙眉:“假如叶姑娘嫁给张梦愚的话……不是鲜huāchā牛粪?张梦愚那么猥琐那么龌龊……”云烟黯然:“可是神医她喜欢啊,你又没有办法,奇怪了,她怎么会喜欢上张梦愚的?青梅竹马?”

    胜南心里忽地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但一瞬间忘记了那个男子是谁。

    

    这天夜里大雪飘扬,叶继威戴了斗笠,披着蓑衣去接女儿,半夜才回到家,阑珊眼眶很红,叶继威小声劝慰了许久,偶尔骂了一句“该死的李辩之”,阑珊泣道:“爹,算了!那个人不是一直这样爱欺人吗……”“要什么药?爹去拿!”叶继威忿忿地站起身去里屋。阑珊手又接触到那本写“莺莺传”的书,泪流过滚烫的脸颊,颊上是一道伤……

    胜南云烟在窗外听得很清楚,料想那李辩之定然是求爱不成还打了阑珊,心想这人八成心理上有máo病,胜南叹了口气:“叶姑娘真是可怜,她爱的人是流氓,爱她的人是疯子。”云烟低下头去,有些怜悯地说:“幸好,我遇见的不是张梦愚,也不是李辩之。”

    胜南一怔,淡淡地笑起来,拍拍她的背,李辩之的做法是错了,可是他的爱没有错。

    

    次日晚,林云二人和叶家父女在院中围着八仙桌坐下,云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菜:“好吃,有味!叶神医,谁娶了你谁好福气啊……”阑珊一笑,隐藏着淡淡的伤悲,叶继威呷了一口酒:“我倒是想,谁可以给我们阑珊带来好福气呢……唉……”云烟笑着缓和气氛:“反正谁娶了我谁就注定倒霉,我不会做菜,也不会缝衣洗衣,只会生病,只会huā银子。”阑珊笑道:“其实,做菜缝衣洗衣都可以学,本就不可能天生就会啊。”云烟叹道:“可是心灵手巧真的是天生呢。对了,叶神医是向谁学的医术?如此高明。”

    “还是几年前我和少爷去后山采药的时候拾到的医书了,他们都觉得没用就给我读了……”

    “于是成就了一代神医……”云烟若有所思。

    “过奖了云姑娘。”几瓣落梅轻坠在阑珊头上,白如雪。

    阑珊看了看满是星星的天空:“如果你们选择,你们想做天上的什么星星?”

    云烟咦了一声:“这问题首次听说啊,我要好好想想,再认真作答。”

    叶继威笑着捧女儿的场:“爹是老黄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爹理所当然要做太阳!”

    阑珊微微笑:“我要做水星的,因为我喜欢水。”

    云烟回头看胜南:“你呢?你想做什么?”

    胜南于是指着月亮:“我想做月亮。”

    “月亮?月亮是‘太yīn’的意思啊,你太yīn了!”云烟笑着说。

    “你呢?你做什么星星?快说!”胜南面子没地方搁。

    “我啊,我想做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星……”

    胜南一惊,回头看见她醉人的笑容,晚风轻拂,她眨巴着略带笑意的眼睛,胜南忽然想起大理地窖的那五个日夜,和北固山上他对yù泓拒绝时表达出的只爱她姐姐一个人的意思,现在,为什么却不那么坚定,为什么却竟然矛盾,为什么忍心伤害yù泓、却不忍伤害她,是不是她的分量,真的可以和yù泽一样重……

    阑珊惊诧地望着云烟,有些不敢相信。

    叶继威哈哈大笑,兴奋地拍打胜南的肩:“小子,不错啊……”

    

    除夕这天的早晨,云烟早早起g,看门外银装素裹,不由得心旷神怡,聆听风中似乎有空谷足声,悠然,大自然就是如此,安静,无言。

    叶继威依旧在劈柴,云烟走过去:“叶大叔,我帮你劈柴吧!”叶继威笑着把斧头递给她,云烟坐下来,笨手笨脚地开始干,但斧头刚嵌进柴一毫,就再也劈不动了,云烟尝试了好多方法无数回,却无法成功,大汗淋漓,叶继威握紧了斧头,手把手地教她,果然一斧头下去,柴劈成两半,叶继威满意地笑笑:“丫头,要照着纹,才能劈柴啊!”

    “叶大叔劈了很多年柴?”

    “好多年啦,阑珊她刚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张家砍柴了……”

    云烟哦了一声:“张家真是聪明,占据了这么一个海岛,又宁静又著名。”叶继威笑:“宁静?那还是在不著名的时候啊……”云烟追问:“前些天张海掌门是不是被人谋杀?”叶继威点点头,再去砍柴:“姑娘过完年就走吧,这儿着实不安全。”

    云烟明白他也不肯多说,有些失望地笑笑:“没什么,我有人保护着……”正说着,有个仆人走过来:“叶大叔,张少爷请你去一趟!”叶继威去了,到半夜也还未归。

    

    风卷雪huā,如大làng滔天,从半空到地面,尽是雪团倾覆,飞舞着狂luàn。

    阑珊伫立窗前,寂寞地看着外面无灵魂的生命,眼里充满了焦急不安,年夜饭在桌上放满了,但没有人围着它们。

    邻居劝道:“珊儿,你爹定是被大雪阻着没有回来……咱们要不先吃?”阑珊摇头:“不如这样,你们大伙儿先吃,我出去看看爹爹。”立刻穿了蓑衣带了雨伞闯入了风雪之中。

    云烟拉拉胜南的衣袖,胜南会意,即刻追了上去。

    云烟在门口担心地看着他追上阑珊,却被阑珊往后一推拒绝:“你们不要chā手!不要被人发现!”她随即消失在纷飞大雪里,胜南向云烟使了个眼sè,即刻跟踪其后。

    

    昏黄的灯光下,叶继威醒来,眼前是张梦愚的狞笑:“岳父大人,想通了吗?”叶继威哼了一声:“阑珊不可能嫁给你!”张梦愚拍了拍手:“再打!”一鞭接连一鞭,叶继威不知过了多久,再度昏死过去……

    悠悠醒转,外面全是爆竹之音,叶继威一震:“除夕……今天是除夕……”张梦愚在他面前跪了单膝:“把手印印上了!你们叶家欠咱们的债就这么算了!”叶继威呸了声,张梦愚冷笑:“据说尊夫人是被爆竹炸死的,岳父大人是不是也要这样的下场?”他点燃一根爆竹,热气瞬即在叶继威背上脸旁蔓延着,在泪水里,叶继威又看见了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往车马道这一边的自己奔来,忽然间,这个身影被爆竹的尘灰掩盖……叶继威恐惧到极致,在泪眼朦胧中惨叫一声:“好…我印,我印,不要……”

    门被推开,阑珊惊诧地望着那张白纸红字,和血ròu、神志皆模糊的父亲,愤怒地盯着张梦愚,张梦愚冷笑:“阑珊,正月十五,我正式迎娶你!”

    “你这无耻禽兽!”阑珊骂出这一句来,在窗外听见的胜南觉得好是痛快,他虽然和阑珊一样刚刚才至,凭那手印也知道,张梦愚利用了叶继威的心魔,bī迫他把女儿卖给张梦愚,真想不到,他的欺软怕硬由来已久!

    胜南义愤填膺,正yù帮忙教训教训,忽地脑后生风,胜南当即飞檐走壁去了老远,那敌人紧随不舍,跑出了好远也不肯放他,胜南本以为安全,谁知一转头,对面明晃晃的一剑直袭还是躲不了,胜南抽刀去挡,发现那是一把软剑,心下一惊,斜路里又伸出一掌来直攻他面门,胜南被这强大却熟悉的力道所惊,忽然想到了来人是谁,那软剑主人亦又惊又喜:“胜南!”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出没风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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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梧山的海滩上,几乎处处都能捡到贝壳。

    雪停融化之后,山海相撩,蓝sè围绕世间一切,清新而又唯美。阑珊蹲下身去拾了一只贝壳,举在太阳底下照,立刻发出柔和的五颜六sè,云烟好奇地凑过去:“这就是你喜欢的贝壳么?”海làng扑过来,阑珊点了点头:“也是沉夕哥最喜欢的。”

    金陵玩nòng着脚底细沙,笑嘻嘻地说:“咱们做一个两人游戏怎么样?我的左脚和天哥的右脚绑在一起,咱们冲到海里面去,停下来的时候看谁冲得最远?!”“好啊好啊!”云烟对于冒险的一切都有兴趣。

    阑珊微微笑:“你们玩吧,注意安全。”

    风行扯了一块布,绑住自己的和陵儿的tuǐ,转头来:“胜南,动作快些啊!”胜南一笑:“好啊,舍命陪君子!”绑了系住自己和云烟的tuǐ。风行狡黠道:“你输定啦!”

    胜南哼了一声:“是么?”立刻牵住云烟的手,飞也似地向海水中奔。风行和陵儿还只剩一溜烟了。

    这一局显然厉风行夫fù胜了,因为胜南精疲力竭的时候,风行和陵儿迎面飞奔而来,在他面前住了脚,风行哈哈大笑说:“怎么?服气了吧!”

    云烟正要点头,林胜南将她往前一拽:“谁说你赢了?分明我们赢了!”

    风行怒道:“你反悔!”

    胜南一笑:“游戏规则嘛!停下来的时候谁最远谁就胜了!现在我们更远一些呀!”

    风行气得直瞪眼:“不是这个意思,你耍无赖!”

    胜南笑道:“要不再比一次。这次可一点轻功也不许用!”

    “我知道,你嫉妒我能在水上走!”

    “谁嫉妒你这一点!我倒蛮嫉妒你们金厉两家连船都不要买的。哈……”

    厉风行气得来打胜南,胜南赶紧开溜,都忘了脚还系在另一个人脚上……立刻四人全倒栽葱翻在了海里……

    湿漉漉地上岸来,四人均一身是水。

    金陵还笑着打趣:“风行水上,现在你到水上站站,就风沉水下了!”

    风行笑道:“好久没这么开心啦!以后要隐居,就来海边,起一座豪华大宅……”

    只听得柳五津的声音:“各位,都在这儿啊……”

    众人寻声而去,风行道:“柳大侠找我们么?”

    五津点了点头:“有人见到越风出现在岛上,大家封锁了各个关口,明天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

    

    迟了。

    这个时候,越风和凤箫yín早已驾船离去。

    君看一叶舟,出没风bō里。

    风扬起yín儿的头发和披风,还有她的思绪。

    她把手伸进水里,感觉光滑,没有一丝máo糙感。两岸之山青翠得合成蓝sè,淡若水绘,夹岸绿树倒映在水中,山水融为一体,山是水的立体,水是山的平镜;水下山sè为虚,山中水气似幻,寒树竞上,争高入天。

    这里是一片湖。所以湖水告诉yín儿——她走多远,依旧在苍梧山境内,虽然离开了逐月山庄。

    放舟湖上,偶尔会遇见水中漂移的浮萍,也是绿茵茵得充满生机,还有半快微lù礁石,清泉轻轻地流淌过去。

    静无声息,远处篝火炊烟,袅袅不散。

    白天忽然被傍晚包围。

    残阳如血。

    yín儿忽地发现几棵枯树生长在湖水中央,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长得却特别高耸。近了一些,看那年轮,苍老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劣势中更加顽强?”yín儿笑着问,正好触及越风。

    狂风开始肆虐。

    越风呼吸开始忐忑:“停岸……”

    yín儿泊船,见越风盯着灯火萧条的对岸发呆,小声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吗?”

    越风笑笑,很冷淡:“我不信过去会过去。”

    衔叶而歌,歌声飘得好远好远,是那首《凤求凰》。

    

    yín儿在那乐声里,突然知道,只有像胜南那样的性格,才会从风bō里安然无恙地走出来,而越风,会绝对沉没……

    

    “越风溜得真快啊!”张cháo冷冷地,带着嘲讽神sè,眼睛有意无意地瞟向越野。

    “我们也不能守着没用的树待兔吧!咱们去追!”江龙依旧义愤填膺。

    “大家以为如何?”张cháo站着,威风凛凛,像从前张海一样。

    “他应该没跑多远,他……还在苍梧山境内……”越野说得很勉强,沈絮如知他心中不好受,挽紧了他的手臂。

    

    俯视整个苍梧山夜的海洋,星星就是整个山峦的灯火。

    越风又衔叶而歌,而歌声明显不如从前清晰。

    叶已枯颓了么?

    yín儿听出他曲中的沉郁,小声道:“其实你在压抑。”

    越风没有停止半刻吹曲,凤箫yín形同虚设。

    yín儿忍着气不说话。

    几天了,尽管去过风烟境,但越风和yín儿就像陌生人一样,有时还不如陌生人。

    越风睡了,yín儿就对着天空许愿:“小师兄,胜南,我好想你们啊,如果有你们陪我聊天,那该多好……没人说话真的憋得好难受……”

    她回过头去看风:我为什么要跟着他……因为他没人信任么?凭什么我要相信他……我为什么跟着他……

    其实,一切都是为了抚今鞭……

    可是,一切都回不了头。她发誓要把他拉回来,就一定得完成——连这件小事都干不了的话,怎么做女侠,怎么做绿林领袖!

    

    阑珊的婚事总算被追逐越风冲走了,冥冥中,越风在阻止着。这一天夜里,阑珊目送着一群人登船远去。

    星星在空中眨眼,忽地一袭清风,接着一丝微弱的声音:“沉夕哥……”

    一转眼,一过耳,一曲毕,一切萧然,一首静诗……

    

    脚下的这座山和苍梧其他地方明显不同。因为这里充满了活力。冬末初,无论山脚下,无论山坳里,到处已是仲的繁荣景sè,千里莺啼绿映红,各式各样的huā朵,五彩缤纷的sè调簇拥着山脊,润sè了山坳。红的像燃烧着的火焰,粉红的如女子娇羞的脸蛋。山涧间偶尔会见到几处的飞瀑,直挂而下,清澈冷响,泉声咽石,日shè暖水,溪深而鱼féi,纤鳞浮沉,沙鸥翔集,四处群山环抱,夹天而出,空中不时盘旋些鹰雁,多是海上禽鸟。莺啼燕啭,顿挫成韵……

    yín儿沿途看见不少桃树,已摘了不少,虽是天然而生。也不比手种差到哪里去,心道:改天,让厉风行移两棵过去泉州……

    越风径直往前走,他从来不问她的感受。

    yín儿望着溪水发呆,忽然见到一只乌龟在水中游,“哇”了一声:“海龟!海龟!”

    越风漠然,没有理会她。yín儿发窘地跟上去。没办法,一个冷,另一个只能忍;一个漠,另一个只有默。

    “我不走了!”

    yín儿跟他走了半天,停下来休息,yù剑从身上解下来把玩。

    越风头也不回:“爬山怎能半途而废?”

    yín儿喝了口水:“我累了,你要爬自己爬去!”

    “那我走了。”越风还是那口气。

    看着他背影,yín儿心道:真是个没有魂的怪物!怪到家了!气呼呼地想往回走,忽然有些害怕这陌生的一切。

    耳边尽是虫鸣声,鸟叫声。

    yín儿心里发慌,看他果真一去不复返,觉得他真是绝情,去拔了片树叶,在树下试着吹,但怎么也吹不响,更别谈能成调了,失败得很……

    这时候,从不远处传来一阵清音,吹得不是《凤求凰》,音调依稀像是《十面埋伏》,但少了些铿锵,毕竟不是弹奏。

    yín儿忽然间觉得——的确已经十面埋伏了。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yín儿拼命地往那个方向飞奔,心里暗自笑着:其实越风这个人还是有那么一点人情味吧……

    可是——

    沿着山道,正自踩着前人的脚印走,巨石上忽然窜下一只猴来,对yín儿虎视眈眈着,yín儿怔了怔,石后又闪现出一大群灵猴来,竟是“合力攻之”的场面。yín儿有些不知所措,尽管yù剑握在手里,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

    这时凭空落下好些桃子,纷纷洒洒地掉在众猴面前,那群猴群起争抢,置yín儿于不顾。yín儿扬起头,看见越风坐在巨石上,她在他面前骄傲不起来,只得卑微地运轻功跳上去,刚坐上去,yín儿就企图掩饰心里害怕:“我饿了,给一个桃子!”越风一笑,两手一摊,空空如也,yín儿肚子立刻叫出声来,望着脚底猴儿们分食,yín儿只有掉口水的份。

    

    越风似乎很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他知道各种各样的果子和动物,一路上用抚今鞭抽了许多果子而下,yín儿才有口福。

    yín儿吃完,望着抚今鞭说:“这抚今鞭用来给你打果实,是不是大材小用了?”“有什么làng费?”

    “听过江山刀剑缘的故事么?”

    越风一愣:“略知一二。”yín儿小声道:“抚今鞭本是金国最名贵的宝物之一,后来被狂盗云家盗出皇宫,流落在民间,很多侠客用过,最终到了山东,去年年初,我让人从抚今鞭最后一个主人辛正涛手里抢了出来……”

    “那我还要感谢你么?”越风冷笑。yín儿一愣:“我才不要你的感谢!我只想知道,这么好的兵器,怎会到了你这无名小卒手里?”

    越风冷冷道:“第一,这兵器未必是好兵器,第二,我不是无名小卒,我现在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jiān贼。”

    yín儿心软:“你不要自暴自弃好不好。”顿了一顿:“抚今鞭威力很强,削铁如泥,任何武器,包括惜音剑、饮恨刀都不是对手。”

    越风叹了口气:“于我有何用?张梦愚不知从何处得来这抚今鞭,师父知道了之后严令斥责他,让我送还给别人……可是,师父因此也惹了杀身之祸……”他的眼神中,有桀骜不驯,也有很浓郁的哀愁。

    yín儿道:“你为什么总是板着脸,你为什么不流泪?”

    越风抬起头,盯着她。他们对视了良久。

    越风小声道:“我忘记了应该怎样流泪。”

    yín儿一愣。

    “你看见了我的眼睛了么?它们早学会了坚强。”

    “这样,你的心会很受伤……”yín儿小心着说。

    “我不相信眼泪的。”越风又陷入痛苦回忆中,“我最后一次流泪,是在五岁那年,我父母双亡的前一天。那天晚上,正好来了一个女人……

    “娘让我回房去。我在门缝里往外看,他们说着说着,那女人就掉了眼泪,我都觉得好可怜,何况我爹娘……”

    “那个女人是?”

    “她的眼泪现在还在我脑海里印现。她第一天晚上打动了我爹娘,第二天就下毒害死了他们……”

    “那个女人就是金人么?”

    “是……传说我爹的另一个女人……从此以后,我觉得眼泪这东西,不珍贵。”

    yín儿顿了一顿,说:“因为这个女子,抗金联盟规定,和金人最多只能做朋友。其实我觉得不能以偏概全。她的眼泪不珍贵,别人的眼泪却很珍贵的。你要报仇,就不能生活在她的yīn影下,就不能压抑自己,太压抑会短命的。”

    越风低沉的声音很有力量:“也许死去对我来说是解脱。”

    yín儿道:“那你临死前澄清自己,再死也不晚。”

    越风一怔,回头看她:“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别人只会劝我活下来。”

    yín儿一笑:“你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别人只想活下去。”

    

    遥望脚下奔腾海làng,冲鸣云际,耳边充斥着叶声,细微悦耳,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yín儿问:“越风,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越风一愣:“干什么?”

    “随便问问。”

    “没有。”回答得很干脆。

    “那那个和你对岸吹歌的人是谁?”yín儿诡秘地笑。

    越风道:“那是我在苍梧山唯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叫叶阑珊。”

    “唯一?那么你师父张海呢?”

    越风苦笑着:“他已经去世了……”

    “去世就不是‘人’了吗?”yín儿哑然失笑。

    “所以很多人怕死。”他的回答向来简洁。

    “和我讲讲阑珊的故事吧。”她央求的口气。

    “没有故事,只有十几年循环往复每日如一的生活。只不过,她是山,我是风,风不能没有山,山不能没有风。”

    yín儿一笑:“风可以没有山,山却不能无风。‘士之耽兮,尤可脱也,女之耽兮,未可脱也。’你知道为什么饮恨刀有一对,惜音剑仅一只?因为饮恨刀可以独自生存,惜音剑却离不开饮恨刀……”

    越风对她说的没有多大的兴趣:“天晚了,咱们走吧。”

    yín儿继续发窘地站在原地——他简直空有这躯壳,他有血没?!他有感情没?!他有理想没?!真是个没魂的怪物!冷血的怪物!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景.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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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餐lù宿地生活了十多天,越风逐渐开始说话了,虽然每天说一点点,但毕竟有了进步。yín儿是江湖史上最喜欢说话的盟主,和越风交谈,总要谈一些无边际的,再借题chā入。

    这天站在风口上,忽然见到一些船只,在海làng中起伏着,越风立刻拖着yín儿一起藏在树林里:“他们来了!”

    “谁来了?”

    “要杀我的人。”

    “究竟是谁杀了你师父?”

    “我不知道。”

    yín儿沉yín片刻,觉得问题很棘手——他比胜南冤重!

    越风忽然释怀地笑:“他们来了也好!”他们?yín儿想过这个他们,代表着正义的那一方,追逐着越风这么多年的世人,此时此刻,yín儿却依旧不清楚那包括由她做盟主的整个抗金联盟。

    yín儿小声道:“你想过你的前途么?”

    越风黯然:“我对未来,没有任何感觉。我没有想过。”

    yín儿道:“如果让你选择,你是想做一个人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越风说:“我很现实。我要做现在。做别人的过去很痛苦,做别人的未来又很不定。”

    yín儿想起去年问胜南,胜南想做那个人的过去,而自己却想成为某个人的未来。

    

    躲过危机,在篝火前坐下吃荤。

    yín儿边吃边道:“山上野味真鲜。越风,这地方处处huā草,处处美味,有吃有喝,好地方!”

    越风道:“别咽着自己……阑珊说,这儿奇huā异果,有如仙境,可以称之为huā果山……”

    yín儿饱食而点头。

    越风皱眉:“拜托你像个女孩子好不好?”

    yín儿抱歉地笑笑:“你怎么比我师父还师父?!”

    “你师父呢?他怎么会收你做徒弟的?”越风略带讽刺。

    “他死了……”yín儿低下头去。

    越风看见她似乎要流泪,赶紧道:“你别哭,我讨厌别人哭。”

    yín儿哽咽道:“你……你好自sī……”

    越风冷道:“那我走就是了……”

    他起身走出老远去,然后倚石而立,看着不远处的篝火。

    

    早晨醒来,越风还在酣睡着,这时候的他才比较自然,梦中的他在微笑,嘴角上扬着。就这微笑,千年一遇的漂亮,可是人前却从来不展现!yín儿感叹:世之雄伟瑰怪壮丽之观,只能在梦境中得见……

    越风的包袱半开着,lù出微微一角,似乎是个玩具,yín儿从没见过这么大年纪的人还玩玩具,而且是越风这种人,于是好奇地mō索出来——原来那竟是一只用贝壳制作而成的小男娃,长得特可爱,除了胖乎乎之外其他都像越风。yín儿童心大起,越看越是喜欢,抚mo着贝壳上的huā纹,爱不释手。

    沉寂之中,忽然听到一声厉喝:“放下!”yín儿心一提,立刻放下贝壳,但惊吓过度,竟没放正,贝壳娃娃在她手中滑落下去,yín儿发着愣,眼睁睁地望着那贝壳径直顺路滚出老远,刹那间已葬身深渊之中,化为乌有。

    yín儿还未缓过神来,越风怒喝一声奔到悬崖边上,眼下却只有缭绕青雾,一时间悲恨交加,抽出抚今鞭来,发狂一样挥向yín儿!

    

    越风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愤怒成这样,yín儿又怎会知道?不及躲闪,一记响亮的鞭声,抽打在她左臂上,划了一条深深的伤痕。yín儿只听到自己的惨叫和耳边呼啸过的风声,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从前从未体会过,刹那间眼前就是一黑,但她依然支撑住扶住身旁巨石,左臂的血已沿着伤口往外渗,染红了她的白衣,yín儿不敢去看伤口,她怕自己晕过去。她咬紧牙关,狠狠地看越风,他怔在原地。要换作旁人,她绝对不会甘心,可是对他,她心软了。风扯裂了她的伤口,血越来越多,已不是顺着衣袖流淌,而是整块整块地掉落下来,yín儿脸sè惨白,站在自己的血泊里:“你……你……你敢杀我……”

    她两耳充鸣,只感觉到喉间的心跳和自己微弱的呼吸。

    她脸上竟全是虚汗,她闭目调息,却惧怕自己会死。她只得紧紧地挤着自己的左臂,挡着伤口,不敢松开手,她怕一松手,自己就会死,再也醒不来……

    越风手一松,抚今鞭坠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

    yín儿大怒,也不管疼痛,凶狠地瞪着他,嘶哑着嗓子向他喊:“你干什么!你把抚今鞭拾起来!你怕什么!不敢承认你杀了我么!”

    她骨头一扭,“哎呀”一声叫出来,骨缝微微感受到一阵风的快意,凉爽顺着她伤口送到她心里去,越风上前来:“你……你不要有事……”

    yín儿猛地抬起头来,越风从前没有见过这般倔强的眼神,然而她点点泪光,已经夺眶闪烁着,她骄傲着,讽刺他:“你好好看看,这就是眼泪。只要是人都会有泪,你却没有,你真令人同情!”越风一愣,但他不气愤,他只是开始悲哀,但是关切又多于悲哀:“你……你有事么……”

    “我不需要你关心!”yín儿用力推开他,但显然精疲力竭:“你以为你很坚强,其实你是冷血!”她表情越来越痛苦,冷风已经使她抽搐起来。越风怔住了,yín儿盯着他的脸,那张脸像极了胜南的过去和川宇的现在,那张脸是受伤的脸……yín儿忽然觉得自己不该伤害他,悔恨交集,眼前越来越模糊……五光十sè的山水境,颠倒黑白的山水境……

    

    yín儿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去mō伤口,虽已敷上了药,但血并未止住。奇怪,怎么会有g给我躺、药给我上?yín儿抚着已染红的白巾,想动弹却不行。睁大了眼,依稀是一间房,还不时左右摇晃着的房……我是不是要死啦?yín儿摇了摇头,再睁开眼,房子还在摇摆着,一阵晕眩。

    门吱呀一声响了,yín儿赶紧闭上眼。

    眯着眼睛看那女子,年纪轻轻也就二十多岁,但身材特别高挑,面容不大清楚。那女子检查了yín儿的伤势,有些焦虑,往门外叫道:“yù壶,快过来!”不知怎地,她的言语中有着一种可以直追胜南、风行、君前等人的威慑力,淡而有威。yù壶飞奔而来:“怎么,那女贼有事么?”

    yín儿道:做女侠没几天,怎么又变成女贼了?想来就暗笑。这帮人是谁?是敌还是友?

    “替她重新换!血还没止住。”

    换的过程中这女子不停踱步:“这越风也真是愚笨,居然对自己的同党下手!”

    yín儿打了个寒颤:越风落网了!我成同党了!

    “十恶不赦的人不都这样,这女贼肯定向越风勒索什么,越风不给,就一鞭下去结果了她!”yù壶道。

    yín儿心中不屑:也就损失了一个贝壳娃娃而已……

    那女子道:“这女子对我们有用,用她来揭发越风的罪行。”

    yù壶离开了,这女子停了停,亦关了门出去,yín儿望着屋顶:“原来他们并没有任何证据!对了,越风落网了没有?”

    越风在哪里呢?也许他需要安慰,尽管他没有眼泪。

    名门后裔,竟然亡命天涯。

    他真的是他们大家公认的没有血ròu、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人吗?

    他真的是一个世代抗金的荣耀家族里,不容许存在的害群之马吗?

    房门一关,四围一片黑暗。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猛虎遇奔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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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血残阳突降之后,落下的就是隔世一样的黑sè天幕,冷冷清清。

    夜晚,半山腰。凤箫yín睡在石后,已经昏昏沉沉了。越风提起抚今鞭,和敌人们抵抗着。敌人——

    胜南往四周看,没有看见yín儿,纳闷着。厉风行仔细打量他们的敌人,形单影孤,双眉中透漏出厌世和仇世的情感,隐隐约约还有一点孤僻,乍一看去,处境像极了一个人…

    火把点亮了山腰。

    风行要放信号,胜南一把拦住:“风行,不要!”越风冷冷道:“我不需要怜悯。”

    胜南一怔,风行对越风是正是邪没有一丝感觉,金陵迫不及待地问:“凤姐姐呢?”她声音颤抖:“你不会杀了她吧!”越风小声道:“她受了点伤,在睡着……”

    一阵不祥预感笼上众人心头,胜南立刻举起双刀,听见自己的声音开始jī动:“你胡说。这里是山崖!凤箫yín呢,她在哪里?!”

    越风厉声道:“你小声点,别吵醒她!”转过头去:“你们随我来。”风行疑道:“干什么?”

    越风鄙夷地笑:“你们要与我为敌,我总不能拖累她。我把她还给你们!”

    胜南怕他话里有话,一把拉住他:“她到底有没有事?”越风转过身来,不解地看着他,随即黯然:“她旧伤复发,昏了过去……你们来……真是及时……”

    风送来一阵熟悉的香味,是木芙蓉。金陵、风行、胜南三人随越风来到巨石后,这里风小一些,巨石后面,有人坐着,背靠青石,呼吸微弱,果然是yín儿!金陵又气又愤,怒道:“她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又旧伤复发!”越风答非所问:“跟我一个一个地比吗?还是一起上?”风行为之所jī,哼了一声:“凭你也配说这种大话?”他回过头去:“你们退出一个圈子,我们去那里比武!”

    越风俯下身去探箫yín鼻息,脱下外衣给她盖上。金陵一怔,觉得越、凤二人关系非同寻常,风行注意看胜南,他脸上也晃过一丝惊奇。风行转过头去,被眼前所见一震,差点往后就摔——越风他居然,一wěnwěn在了凤箫yín额头!

    金陵惊得口吃:“你……你……你可知道……她……她是谁……”

    胜南的惊讶又岂在夫fù俩之下,诧异之余发现自己近乎有些恐惧:“她……她……和你……”

    越风脸上只有沉静:“我只是和她告别。”

    风行冷道:“不必告别,捉了你回去,你照样能见到她。”

    胜南总算有点放心:对啊,他和叶姑娘,也应该一样吧?

    胜南吁出一口气来,越风扫视三人:“谁先来?”

    风行看向金陵:“陵儿你照顾凤箫yín。”他温柔的话语,金陵难以抗拒:“你们小心。”

    风行运起轻功,轻飘飘落在圈心,越风也跃过去,只是站在圈边上。

    圈心的厉风行,是在鼓励、关爱中长大的,唐门厉府几代单传,而站在圈边的越风,差不多的年龄,同出生名门,却在那么扭曲的环境下长大。圈外的胜南呢?不错,他是受过歧视冷眼,可他知道,越风的伤比他重得多,至少胜南没有从颠峰滑落的感觉,而且胜南毕竟有相依为命的母亲,有生死患难的兄弟,有慧眼识才的伯乐,越风,却什么都没有……

    越风看见厉风行手中无器,冷道:“原来是金士缘的后人?”说罢抚今鞭一鞭抽去,厉风行闪身绕过,一指迎上,即刻点他肩xùe,越风转向即攻其手指,厉风行心下一寒:“好是毒辣!”立刻收回力道,改以拳击,他这一拳比指更急更猛,越风并非等闲,一道金光掠过,那鞭子将他护得严严实实,无懈可击。风行与他拆招良久,才勉强在他左肩揪出了稍许破绽,眼疾手快一掌过去,越风抚今鞭无暇相救,硬生生地也是一掌接下,一声巨响,两人均后退数步,脸现惊异之sè,厉风行冷笑一声:“内力这么好,深藏不lù啊。”

    越风不言语,又一鞭bī来,厉风行腾空而跃,由上而下向他阻攻,好几次要点到他肩膀,都被这越风化险为夷!

    饶是风行点石成金,点不到石也无可奈何,而越风鞭法虽得心应手、高深莫测,也鞭长莫及这“风行水上”。两人jī战了数十个回合,竟然无法伤及对手一毫,金陵冷观战局,暗暗心惊,这时凤箫yín似是要醒,动弹了一下,金陵忙回头看她,没有功夫想对敌良策,金陵好生担忧:万一越风不像胜南和凤姐姐说的那么好,万一他利用凤姐姐……岂不将她也拉下了水?

    风行双拳战越风单手与金鞭,可谓势均力敌,不久已近百回合,双方相隔尚远无法伤及彼此,看似战势无变,孰料便即这时风行猛地隔风一指,越风肩头像被利刃戳伤,鞭速骤慢,胜南正自叹服,忽而看见抚今鞭虽挫仍战,力道不减,直袭风行,那瞬间相离战局有好些距离的胜南、金陵都觉面上生风,似乎可以形容作“一鞭动、满蹊风”,他像是把这苍梧山间所有风力都撺积到了抚今鞭下,风行灵活地一让,从鞭下滚了一翻,一掌再拍越风,越风早已料到,忽然收鞭而回,鞭尖已来威胁风行手臂,竟比这一向“雷厉风行”的风行还要快,风行一愣,进可败敌,却也伤身,狠下心来,加了力道打上去,不肯退一步。

    越、厉二人皆于原处不动,越风捂住xiōng口,冰冷的神sè依旧不变,风行则握住自己右臂,血已开始往外渗,感觉好像有风正往当中钻,他狠狠地一笑:“好俊的功夫!”

    越风没有回答他,因为yín儿的劝诫,他在最后一刻下的力并不重,他不希望厉风行成为第二个yín儿。

    金陵赶紧弃下yín儿来看风行伤势,风行小声道:“没什么,轻伤而已……”

    越风的眼光立刻定格在胜南身上:“你呢?”

    “你已经受了伤。”胜南轻声说。

    越风冷冷地盯着他:“你我已经比试过一次,你说,我们是敌还是友?”

    胜南被这句问得有些悚然:“是敌还是友……”冥冥之中,他又想起莫非的那句话,抚今鞭和饮恨刀亦敌亦友,该死的,怎么那么灵。

    越风一鞭横扫过来:“打吧!”

    “敌人?”胜南蹙眉。

    “不要犹豫不决胜南。”厉风行大声说,“不管他将来是敌是友,这一刻,他是你的敌人!”

    胜南被风行一语点醒,一用力,长刀即刻出鞘,飞落在他手里,刀尖直指抚今鞭,越风忽然sè变,刀尖如万刃,也是鞭尖所害……难道说,抚今鞭真的就是一场灾难……

    削铁如泥、断器无数的抚今鞭,最大的威力在鞭尖之上。胜南既然败过了一次,也知道克敌制胜,需要避其锋,lù己芒。因而交战初时,饮恨刀先行设局,招式刁钻,只攻敌弱处而架空鞭尖之威,来去自如雪光bī眼,进退随心战意慑人。

    厉风行看出越风失利,方要喝彩,饮恨刀的优势骤然不见。

    具有无数种可能境界的风,最大的特点就是自由,控制在越风鞭下的飓风,若是要去某一处,就显然会有各种方式进去,石缝间、山崖边、旷野中、天幕上,就算敌人是已经和刀物我两忘,就算敌人气势袭万里而不减,他控制的风还是可以把一切恢弘粉碎,把所有磅礴摧毁!再怎样刁钻的招式,他的抚今鞭都可以扬其长割进去,呼啸而过,毫不示弱,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地方风去不了,对方在躲着鞭尖,可是鞭尖不是虚设,优势在手上,怎可以逃避!这一鞭,在数招败退之后忽然得势,穿越了饮恨刀的雄壮,瞬间将其攻势拦截,刀鞭相擦处,磨出的不知是火还是电,在黑暗里清晰又耀眼。

    抚今鞭鞭尖又至,仿佛一场神话,胜南手里的饮恨刀,再度无法避免地受伤,刀身的铁纹,在交战的过程里,只有脱落的宿命。但是,林阡的饮恨刀,不适合失败!——

    胜南在这一鞭之后,蓦地借力一甩,几十片将要脱落的细小刀纹,从刀尖处骤然推了出去!要论旁人,这些微小之物可能不会对越风构成任何威胁,只不过,这是一向以气势著称的饮恨刀!

    这就是武器被毁坏之后还应当表现出的分量啊……金陵旁观之中,不免点头微笑。这越风果然始料不及,收鞭回挡这不计其数的“暗器”,这不计其数的他方才一瞬的战利品,竟然这么快就反戈一击!

    世间一物克一物,而越风和胜南明明就是相互可降!——“冲天”遇“充天”,“猎风”击“裂风”。所以战局一bō三折根本无法看清谁会将谁击败!

    厉风行在一边暗自叹息:“这越风看来和胜南大有渊源呢……”金陵微微一愣:“是啊,他们两个人相敌,就像砒霜对鹤顶红。”厉风行稍稍一怔,呵呵笑起来。

    合作可成犄角之势的两个人,当他们对敌的时候,旁观者连揣测的力量都丧失,更别说chā手!越风,之所以是胜南的敌人,也就好比胜南这奔鲸旁的一头猛虎,是催促他不要怠慢的敌人!

    这无孔不入、无坚不摧的抚今鞭,这无往不利、无战不胜的饮恨刀!

    可是金陵却有些担忧地回看yín儿,她总是觉得,越风在利用yín儿……

    山自刀边生,风傍鞭尖起。

    山高几千丈,风长十万里。

    jī越、狂急、萧瑟,君可知山顶何处无风压?何风不自山顶侵?

    赤城、五岳、九嶷,君不见山峰从来无缩减,缩减从来不由风!

    山的高度,难以逃脱风的追赶,最终还是要陷入强风的地盘,却不可能被风包抄削落!

    驱山赶海势,得遇吹云散雾风,就好比雷电击中坚石被反弹,那力量,刹那恍若星云皆遁逃、天地人踪灭,唯留壑与风……

    越看越怀疑——抚今鞭和饮恨刀,究竟是天生,还是造就!

    金陵正自充满疑虑地观战,忽听石后异声,金陵一惊,喜道:“凤姐姐,你醒了!”yín儿爬起身来,看见金陵,似乎有点害怕:“你们怎么……来了……”金陵轻声说:“我们不放心,听见衔叶声就来了,你放心,张cháo他们不知道。”

    yín儿低下头:“放了他好不好?”

    越风和胜南二人亦于此刻停止交锋,各自退开数步,胜南心一横,厉声否决:“不可以,yín儿,你不要一意孤行。逐月山庄的事情没有完,必须面对!”

    yín儿听他口气坚硬,小声说:“可是,他……真的很无辜,胜南,他是抚今鞭的主人……”

    “我明白,我早就知道,可是他不可以一直这么逃避,他自己不出面怎么可能洗清冤屈,越风,你自己说!”胜南是过来人,早就明白越风面临的这一切。他看yín儿体力不支,明白凭她一个人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把越风拉回来……

    可是越风却看了yín儿一眼,比胜南还要坚决:“你同他们回去吧!不必站在我这边!”

    yín儿听他们两个口气都这么硬,着实有些不高兴:“我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谁可以命令我!”

    金陵一笑:“好吧,你就继续倔下去……罢了,你们两个翻山过去,然后乘船走吧!”

    胜南、风行、yín儿皆是一愣,越风平淡地问:“你放我走?”

    金陵笑道:“逐月山庄又没有悬赏捉你,我们何必缠住你不放还得罪了盟主?”

    风行忙道:“陵儿,这怎么行!”

    金陵拉过凤箫yín来:“山上风大,你小心着点,胜南,你不是带了很多药来吗?给她吧!”

    胜南带了许许多多的药材,他其实也不知道哪个可以最有效。

    

    望着他们的背影,风行和胜南两个都mō不着头脑,金陵低声道:“他们会回来的……”风行轻声说:“你高估了越风吧?”

    金陵摇摇头:“凤姐姐不会平白无故地站在他那边,她做事情,向来不循章法,可是都能成功,而且,你们也看见了,越风现在很信任她……”

    胜南叹了口气:“可是,你在纵虎归山……而且,yín儿会不会很危险?”

    金陵笑着一语道破:“逐月山庄因为越风的关系对越野一直很冷漠,什么功劳都明着不给他沾,这次把越野安排到了后山,不让他有机会先找到越风。”

    胜南恍然大悟:“擒虎的方法,是安排另一只老虎!所以你把他们引到后山去!”

    金陵点点头,浅笑。厉风行彻悟:“是啊,yù擒故纵之前,有人已经在守株待兔……”

    胜南感叹:“智囊不愧是智囊啊,将来南方义士团一定兴盛。”

    “什么将来?现在就很兴盛!”风行搂住金陵,一脸得意,“林阡,你就没一个这么聪明的贤内助!”

    胜南哈哈大笑,和风行、金陵在一起,再危险都觉得很轻松。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阡陌之外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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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凤二人身在最高峰上,浮云变幻,在脚下暗涌着,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冷风过境,云皆飘散,隔不多久又聚拢过来。一瞬间,风yín二人觉得非云漂移——漂移的是整个苍梧山。

    昼夜交替,夜以继日。

    凤箫yín站在山顶俯瞰,唉,多少山水尽是被武功cào纵着的。假如没有人烟,这里真会是仙境呢。

    越风又衔叶而歌了,这首《凤求凰》特别清晰,响彻耳畔。

    “越风,你会这样吹,一直吹一辈子?”

    越风越吹越慢,无数动人音律开始变低。

    “我是说,假如你有了妻子,你还一直不忘阑珊,一直吹给她听?”

    越风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夜更静了。

    

    再一度夕阳沉落。

    那片蓝sè大海陡然间通红一片,一眨眼,又沦为蓝黑sè。

    越风说:“我想我大概会在太阳下山的时候离世而去……”

    yín儿一愣,笑道:“这个问题好深奥……”

    越风起身看太阳沉没:“你希望什么时候离开人世?”

    yín儿思考了半天:“我不太想离开人世……人世间太美好了……”

    “美好?好像很luàn吧。苍梧山尚且如此了。”

    yín儿道:“这个话题tǐng沉重的,对了,你是哪一天出生的?”

    “除夕,除夕那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和夕这个字很有缘。”

    yín儿一怔:“除夕?”

    她记得除夕那一天,苍梧山万家灯火,而越风却在灯火之外,承受轮回的痛苦。

    yín儿忽然觉得有些痛,抚mo伤口,伤口已不流血了,笑道:“苍梧山的药真的很奇效啊。”

    越风小声道:“他们对你真好,为你特地带了那么多药。”

    yín儿拍拍他的肩:想要改变别人,首先要改变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印象。等他们分清楚了敌我,他们会对你推心置腹的。”

    越风一笑:“那一天好像很迟。”

    yín儿摇头笑着:“不会太久。”

    

    傍晚。太阳被云缎刺穿,分为上下两段,一大半隐匿在云层中,一小半被厚云隔拦在云之外。于是形成了晚霞,散落成一片黄sè,如絮如棉。可随即云走了,太阳重新合拢,略略泛些淡黄。周围漾起一层淡蓝,外围绕一周微紫。云拖得冗长,开出许多支叉来,修饰在沉夕边,太阳开始下沉,由黄变成绯红,和远山积雪相映成冷暖的缠mian绝调,逐步落在蓝sè深渊里,挣扎着,却依旧逃不过,于是从圆至缺,渐渐成弦,慢慢成线。它继续坠,线也缓缓变短,阳光一刹那变得惨淡,云层突出,并捧出下弦月来,太阳已经缩成了一点。交睫间,天暗了。

    “月沉西,夜阑珊。”

    yín儿写下来,越风一直在旁边看,但表情却由诧异变成痛苦。

    yín儿不知道,继续评价着:“丘岳风岚月下山,月阑珊,风亦阑珊。”

    她扔掉树枝,笑道:“你们俩绝配啊。我知道的还有厉风行和金陵,金就‘砺’则利,而且姓厉那小子外号点石成金,金陵小名又叫石头。”

    越风苦笑:“我和阑珊只是兄妹而已。我是一个能保护她的人。”

    “你是唯一一个么?”yín儿问。

    越风小声道:‘我想过了,翻过这座山,我不再回头。明天就走,和过去断交。”

    “你丢下她?”yín儿愠怒。

    “张梦愚爱她,她会幸福……”

    “你这样做不对。”yín儿难受地说。

    “她在火里,可我不能抱薪救火。”越风有些jī动:“我只会带来灾难。”

    他语气一软:“对不起,我不该自暴自弃。”

    “没什么。”yín儿低下头去,“咱们到huā果山山顶总得留个纪念吧,在石头上刻几个字怎样?”

    越风一笑:“好啊。永久不灭。”当时刻下“越风,凤箫yín”五个字,凤箫yín看他停下来,惊异道:“还有‘到此一游’啊,怎么不刻了?”

    凉风习习,越风转过脸来看见她仍然在自己身边,她眸子里的依旧是一种倔强和坚定,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感觉,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轻轻地wěn在她脸上。

    凤箫yín吓傻了,她明白越风在干什么,可是她万万也没想到会这样,换作洪翰抒,她一巴掌就会打上去,可越风!她皱起眉,没有想到任何应对的措施,就只听越风认真地说:“我不是到此一游。”

    凤箫yín的眼泪立刻滑下来,她悄悄地往旁边挪,却听得越风道:“yín儿,你明白吗?”他在黑暗中,勇敢地握住她的手。

    “我……我……我点火照明……”她赶紧拭泪,把火折子点起来。

    寒风之中,一束温暖的火焰,照亮了越风的脸,点起了一丝暖意。

    可是她,却没有答应。

    

    星垂海阔。

    越风接过火折来:“火真的很有用途,给人光明,给人温暖,可是……火也会使人送命……”

    凤箫yín想起胜南,他喜欢沉浸在烈火的烟味中,看着烟升腾不息:“你喜欢火么?”

    越风摇摇头:“我喜欢水。”

    yín儿笑笑:“那你定是喜欢水星了。水星上应该有很多水吧?”

    越风往天上看:“你呢?想做天空里的哪颗星星?”

    yín儿傻笑着:“我想做一颗奇怪的星星,它时时刻刻想取代月亮的位置,可是,永远取代不了。”

    越风笑起来:“事实上,没有这样的星星……”

    yín儿叹了口气:“其实,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很狂妄,想要一种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永远都只能在一隅,永远地黯淡着……”

    越风轻声道:“我明白你说的,yín儿。其实,有多少人都想要那个位置,可是,就是因为要的人太多,使得那个位置,至高无上……”

    越风不像胜南和川宇那样,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越风不像胜南那样,永远不知道自己很卑微很卑微的爱情;越风不像川宇那样,相互误解了也不去挽回,而是冷冷地松手扭头就走;越风,有川宇那般的气质,胜南那样的经历,却最懂得给自己怜惜,给自己照顾体贴,yín儿明白,yín儿很明白,那一刻,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突然想,就这样答应了越风不好吗,答应了越风,就不会为自己的过去纠缠——师父啊师父,我能不能把林阡林陌都忘了,自己选择一次,追求一次在你计划之外的爱情呢……

    要知道,如果不再被林阡束缚,就不需要容忍自己原先不需要压抑的情绪,就不可能再把自己的心理地位降到那么低的层次,就可以不为了谁伤心难过忏悔失落……

    可是虽然这么想这么动摇了,她没有立刻答应,她也没有胆子那么快就自作主张,天平在一瞬间就倾斜回来:不,不可以这样,凤箫yín,你的感情还不够成熟,你的想法还很幼稚很无知,你心里爱的明明是别人,你不可以答应越风,你爱的是林阡……是林阡……

    她在心里,念叨了一夜他的名字。其实“林阡”这个名字,和她在十多年前就绑在了一起啊……虽然这个时候,已然被分裂成为了林阡林陌两个人……可是,爱的终究是林阡,是林阡,是林阡……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理想,没有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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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众位志同道合者围着篝火在海边上聚餐赏景。凤箫yín和金陵两位吃得无数且太不雅观,阑珊则鲜明对比吃得很少,而云烟,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弯腰抬首,都明显一种大户人家的风范,想来也奇怪,为什么有些人就算身世并不显赫,却任何一个细节都透出高贵呢?

    yín儿明白,女子之中,论才貌,yù泽是天下第一无疑,说到高贵之最,就非云烟莫属了,唉,可是自己呢……好像只会投机取巧去冲一冲武功榜了,真是悲哀……

    

    “咱们来说一说咱们最初的理想吧。”杨鞍提议说。

    “最初的理想?”李君前一愣。

    “二大爷迫切想说现在的理想是吧?”yín儿笑着说,“我知道,是帮小秦淮站稳脚,然后娶潇湘姑娘对不?”胜南赶紧阻拦她,yín儿一愣:“怎么了?”

    君前苦笑:“她复姓完颜,你知道么?那不可能了……咱们去黄天dàng拦截的金国公主,却出现得那么出乎意料……”他喝酒,yín儿终于发现他为什么会改变。

    沈延拍拍君前的肩:“过去的事情就不想了吧,我先说——其实以前我的理想很简单,是做一个任何捕快都捉不住的小偷。”

    yín儿哈哈大笑:“那我的理想是做一个任何小偷都逃不脱的捕快!”

    沈延气得瞪她,胜南笑着帮沈延:“结果怎样,还是做了小偷啊……”众人齐笑,yín儿也乐。

    云烟笑着说:“那么我就做任何捕快都要服从的总捕头。”yín儿笑着说:“不好得很,你可知道临安城那个叫冷逸仙的总捕头,他一见到女子,就让别人弹琴脱衣的,早晚要丧于此。”云烟面lù惊奇:“冷逸仙有这等máo病?”“你也听说过他?我跟你讲吧……”云凤二人气味真相投,一个愿说,一个愿听。

    下一个就轮到阑珊,她柔和地一笑:“万事其实都有例外,哪里可能有‘任何’呢,我的理想,就是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

    总算有人吐了真言,越风小声说:“从前我没有理想,现在我的理想是去淮南,成就一番事业。”君前一愣,风行先道:“索性到我们南方义士团来如何?”

    金陵看出君前有意,笑着拉了风行一把:“那天哥你先必须把南方义士团迁到淮南去了……唉,我曾经的理想,是成为这世上最聪明的人,现在大了发现当初的想法幼稚得紧……”

    厉风行笑着领会了金陵的意思:“其实我小时候的理想,是能够出一本果树大全的,哈哈,现在也没能够实现,不过我也想明白了,不管从事什么,都要尽心尽力,而且最重要的,就是认清自己的定位,自不量力只会一脚踩空,妄自菲薄更易自取灭亡。”

    “天哥真的很与众不同,讲理想也能讲出一番道理来……”yín儿有感而发。

    越野亦赞叹着:“南方有了你们就好,不过我很满足的是,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创建的越野山寨,是chā进金国的一把利刃。”

    人生最满足事,莫过于有生之年理想与现实接轨,众人都嫉妒他,于是都面带一种“他欠揍”的表情。

    君前微笑着小声说:“我人生中第一个理想,是战,我最初的理想就是要纯粹地发动战争,那时候还小,不知道到底有几个立场几个敌人,也不知道世上其实根本难定谁正谁邪,可是看见一些不平等,看见无辜的人流血牺牲,总希望自己能帮他们解决这一切,唯一的方法,就是为他们复仇,以血还血。可是后来,发现这一切谈何容易,这世上,不可能所有人都一个目标,因为生活环境的不同,他们要保卫的要争夺的都不一样,你要战争,可是有的人却极力地阻止战争,你崇拜战争,有些人却嘲讽战争,麻木战争,痛恨战争,战争可以拯救苦难的人世,也可以让世界生灵涂炭……”

    “说来也惭愧,我最初的理想,只是要让家里人填饱肚子,吃上饭啊,只是要让妙真过得好些,却忘记了一些最重要的事情……”杨鞍提及失踪多日的杨妙真,脸上难免会有难过流lù出来,他们兄妹俩的感情胜南是知道的,不由得也引起感伤,安慰了几句,才去回忆胜南自己最初的梦:

    “我觉得世间最凄惨最寒心的情景,就是看见亡国小孩的一滴眼泪,也许他们什么都不懂,也许他们不是因为悲痛国家灭亡。我的理想,就是不要看见这情景,不要看见越来越多的小孩变成亡国奴,或者国家半壁还一无所知,有什么可以阻止这情景发生,我就会为之奋斗一生。”

    君前默默地听,许久才说:“可是,眼前这败落的情势,也许就算战争也挽回不了……”

    “曾经有人告诉我,命运就是一次次地走向毁灭……可是我虽然相信人生最后会毁灭,不意味着我活着就是为了毁灭!其实每个人的命怎么说都是一条死路,可是这条死路很奇怪,它在每个绝境都有延续下去的机会,从来看不清楚它到底何时完结,就看你自己怎么把握,怎么把这条轨迹留下来,怎么和后人连接。薪尽火传,前仆后继,理想,才会实现它真正的价值。情势在败落,可是我们在败落的趋势里活着,不是为了看着它败落。”

    越风听见一阵沉寂和他自己的声音:“是啊,也曾经有人告诉我,踌躇有两种意思,一种是满志,一种是犹豫。生活的路上,允许犹豫着走,可是,志向不可以轻易地沦丧。”

    云烟聆听着,许久才小声说:“这两个问题,都好像是同一个人说的。”越风胜南四目相对,这个时候,他们是朋友,甚至,是战友。君前微微笑,越风真的值得他留意。

    柳五津笑着说:“其实,咱们的小理想不一样,大理想却一样,求同存异。”他一句话,就狡黠地把大家的理想占为己有。可是这求同存异,就是君前说的同舟异向啊。

    篝火烧得更旺。

    真的很高兴,围着篝火的他们,都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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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鞍忽然轻声问:“对了胜南,你可认得一个叫莫非的少年?”

    胜南云烟皆惊,胜南点头:“他自‘决胜淮南’后就没了踪影,令人有些担心。”杨鞍一笑:“他很厉害啊,我最近见过他,他一路跟踪着金国使团,要救出他的师父,因此现在就在金国,除了剑法,他还有一点很厉害,你要留意。”

    “什么?”

    “识人。”杨鞍一笑,“他的‘眼神术’,可不是骗人的,我和他相处了几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就的,他的条件,其实很适合做‘海上升明月’的首领,等以后落远空前辈退了位,给他领导也不错。”

    胜南微笑点头:“莫非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和江湖的关系断了五年,所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江湖,是从前的江湖,和我们经历的不一样,听的时候,可能都会有种时过境迁之感。五年中,新生了多少英雄豪杰……”

    柳五津叹了口气:“五年,也有多少人就在这五年里刚刚新生就消亡、都没来得及让莫非知道的……像我们短刀谷的九分天下寒泽叶,是我们短刀谷的奇才,可是,却在最近生了一场重病,不能像你们一样,好好地闯dàng江湖,你们在云雾山比武的时候,他却要被病魔缠着……他以前是谁,九分天下啊,可是现在……却要卧病在g不能出门不能日晒……”说的时候,柳五津眼中噙泪,原来,短刀谷内部的事情,就是这一件。

    柳五津继续说:“莫非不仅不知道泽叶的存在,应该也不知道另一个九分天下陈羽丰的存在,羽丰原先是川蜀的第一剑,可是就在去年,和萱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至今生死未卜!”当年的九分天下,属于短刀谷的三个人,着实令人心焦,寒泽叶病危,陈羽丰失踪,穆子滕的记性太差,实在是一大硬伤。

    

    “对啊,刚刚新生就消亡了……”厉风行亦叹息,“世上最令人伤感的事情,不就是一件东西还没有来得及普及就被淘汰?”

    想不到连风行这样的天才,也会有如此这般的穷途之叹。

    胜南摇摇头:“不,就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你的存在,那就不是淘汰。”

    

    人生很奇怪,有的时候赖之生存,却会因之而死,有的时候依靠其成事,有的时候又缘其而败事——前面的路似乎一片模糊看不清楚,而理想其实可以帮着他们,探清楚前面的哪怕一小段路。

    抱定理想,没有人可以轻言淘汰。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意外突袭,众矢转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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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散了。

    越风和yín儿两个人顺着海岸线走,越风听着海làng咆哮的的声音,看那全黑的cháo水翻滚不停地往岸边涌来,轻声问:“你只将我当兄长么?”

    yín儿刹那间停止前行:“越风,对不起……我……”

    越风小声道:“上次在huā果山,你犹豫,我就知道,你可能会不愿意……难道是因为阑珊吗?我和她只是青梅竹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不,我心里早就有了人。”

    越风停下脚步,很震惊:“他……是谁!?”他和当年的洪瀚抒一样震惊,可是洪瀚抒一听就采用了单挑的语气,而越风,却是一种好奇的表情。

    一阵风吹过海平面,yín儿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越风握住她的手猜测:“其实你说的那个,是梦中人,根本就还没有存在?”

    yín儿缩回手来:“不,他存在!他一直存在!他……他是我有婚约的丈夫……可是……”

    “可是他不在你的身边,不能保护你,不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对不对?”

    yín儿的眼泪簌簌地流:不,他在我身边,也能保护我,可是我对他来说,却不是那么重要,我宁可像yù泽姑娘一样不在他身边,却始终zhan有他的关心……

    越风见她沉默着流泪,不忍看见她其实忧郁的一面,她哭得自然,他看得心疼。他始终不了解,原来她也有悲伤的心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何时爱上了她,也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爱她爱得好好的,只能小心翼翼地守在她身旁,他越风,处理任何事情都极端,他对陌生人从来漠不关心,他做什么事都不会理别人的思路,可是他对yín儿却呵护备至,他怕她有伤口有痛楚,yín儿对于他,显然不是陌生人,而是帮他把世界点亮的那一个。yín儿说他不是灾星,那他就不是灾星,yín儿说他冷血,那他就是冷血,yín儿说他是怪物,那他就是她的怪物。

    

    深夜的这场狂风,好像是树招惹来的。

    张梦愚的房门外,一片黑暗与寂静。

    火把点燃之后,人也越聚越多。

    阑珊的这个情景,胜南清楚地知道,一年前的陆怡也有过……

    云烟呼吸急促,心里一阵忐忑和不安,暗暗祈祷着。

    叶继威发疯一样地拍门,没人回应,才更忧人心。

    苍梧山的山风猛烈地tiǎn着火把。

    叶继威哭喊:“阑珊!阑珊!”

    张cháo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梦愚!何必这样心急!”

    越风原先一直在侧无言无举动,忽然间冲上前去,一脚把门踹开。

    

    血腥味。

    金陵蹙眉,留在屋外,风行发觉她嫌恶心,陪她一并留下,黑压压的一片人,目光全盯着g边那一具尸体。

    越风一阵欣慰,张cháo眼睛一黑,差点晕过去,流年一把扶住他,上前去探张梦愚鼻息,张梦愚毫不动弹,身体早僵硬,血已凝固多时。叶继威急向四处张望:“阑珊!阑珊!”

    屋子被照亮,而那个蜷缩在g边的瘦弱身影终于进入众人的眼线——阑珊抽泣着,头发蓬luàn,衣衫不整。

    叶继威匆忙过去,用外衣将她裹上:“阑珊,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阑珊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说:“他……他想霸占我……我逃不开,我身上有匕首……我杀了人……”叶继威将她揽在怀里:“阑珊,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谁都不会欺负你!”

    张cháo眼睛布满血丝,啊地大吼一声,一锏直袭叶继威父女,众人被风声惊回神来,越风抚今鞭力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劲,直将张cháo兵器压回,张cháo沙哑着声音:“越风,叶阑珊,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要杀苍梧山多少人!叶阑珊,你杀了我儿子,你要偿命!”说罢袖中飞出一把铁锥来,方向唯对准了阑珊,yín儿眼疾手快,立刻扔开自己的yù剑,将那铁锥击歪了方向,张cháo惊诧地回头看她:“盟主……梦愚是老夫唯一的儿子啊……”

    yín儿轻声说:“你的丧子之痛我很明白,可是,这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咎由自取?不久他们两个就要完婚了啊……”

    众人眼光全集向阑珊,她的眼神里是一种坚决的反抗:“这场婚礼不可能是我自愿,完全是张梦愚毒打我父亲bī迫造成的……张梦愚,他根本就是一个禽兽!”

    “于是,你就像杀禽兽一样杀了他!”张cháo仇恨地瞪着她。

    阑珊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恐惧到抽搐:“我……我……”忽然间精疲力竭,晕厥过去。

    

    阑珊醒来的时候,天还是湛蓝的颜sè,但是风传来的只有它自己的声音,阑珊看不见山的景sè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阑珊,你真勇敢。”一个少女的脸蛋,她像沉夕哥最爱的那种贝壳娃娃,精致得让人忍不住爱抚,她给了沉夕哥活下去的动力,也给了沉夕哥理想。她——凤箫yín,一个她叶阑珊曾经只听说不会去多在意的名字。

    越风亦推门而入:“阑珊,你醒了!”阑珊挣扎坐起:“沉夕哥,二老爷他有没有为难我爹还有你?”

    “没有。”越风mōmō她的额头,“阑珊,你不用怕,张梦愚罪有应得,他该杀!阑珊,你真勇敢!”

    阑珊心下一阵凄然:为什么你们连称赞都一样呢?

    yín儿悄悄掩上门:越风,她才是你曾经的沧海,巫山之云啊……我只认识你的现在,你也不了解我的过去,越风,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一个目的,为的是一个人……

    命中已经出现的三个曾经爱过她或正在爱着她的男人,瀚抒的**跋扈,川宇的忧郁深邃,和越风对陌生人的冷血对亲人的体贴,都很极端很极端,可是任凭谁都不能取代他的地位,他,林阡——

    虽然林阡总当他自己是我的哥哥,但也就是为了他,我愿意把所有的爱人当哥哥。

    

    微风吹送。

    厉风行、金陵、胜南、云烟、沈延和君前正围着桌子坐在屋里,叶继威一如既往地砍柴,一言不发。

    君前正对着刚刚走进院子的yín儿,招了招手:“过来!”

    yín儿一愣:“怎么了?”

    君前道:“你不是曾经怀疑张cháo杀张海吗?”

    “有线索了?”

    胜南道:“我问过苍梧山中人,他们说张海的死因就是中了一把锥。”

    “那又如何?”

    “昨天张cháo杀阑珊的时候也是用的锥。”君前解释着。

    “真的?那太好了!那那把锥呢?”yín儿喜笑颜开。

    “不好得很,张cháo临走的时候,把锥带走,也没有给我们证据留下。”李君前叹了口气。

    “而且,苍梧山很多人都用这样的锥。”胜南微笑着继续告诉她。

    如此yīn阳怪气的一唱一和出现在君前胜南身上,yín儿大喜大悲,不是一般地郁闷:“那这算什么证据啊……既不能指证张cháo,越风到还是有嫌疑!你们俩这么搭档着探案,早晚会坏事!”

    胜南君前均笑起来,胜南轻声道:“还没有说完呢,关键可不是在锥上。”

    

    “不在锥,在何处?”

    金陵笑着说:“我在昨天锥落地的地方发现了一点毒粉。这毒粉是传说中的一种毒药,名叫透骨芯,我娘的秘笈里有,毒性很大,一丁点儿能致命。不过透骨芯最可怕的地方,到不是毒性,而是它无sè无味,几乎没有固定的形状,粘在哪里就和那物体合二为一,如果不用强力去弹就算一等一的高手也察觉不出来!可是幸好昨天是我们的凤女侠挡了那一锥啊,凤女侠力道强劲,把一些透骨芯的毒粉弹了出来,然后一贯小心的我在地上就轻轻一mō,mō到了它的存在,它虽然无sè无味,可惜还是个实在的东西……然后我才想起,他们曾经和我说过张海的死状奇怪且恐怖,真正有点像中透骨芯的毒药。”

    yín儿笑着明白了:“我明白,陵儿妹妹是利眼,这次幸好你们一起来逐月山庄,不然怎么也发现不了透骨芯的存在,其实杀人的不是锥,而是毒粉是不是?”

    云烟轻声道:“这张cháo也未免太毒辣了些,对神医这么小的女孩都用透骨芯要置于死地!”

    “若不是因为他张cháo狠心,也不会提醒到我张海的死因不在锥而是毒。透骨芯这样的毒药,当世没有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更别说配制它!逐月山庄这帮人一点都不精通毒术,怎么可能用毒杀了张海?所以与其说越风有嫌疑,不如说这个已经和透骨芯扯上关系的张cháo更有嫌疑!”金陵轻声说。

    “不过,陵儿你这个说法可是给我们出了三道难题呢:首先,我们要证实张海的死因的确是透骨芯,第二,要证明张cháo身上有大量毒药的存在,第三,越风真的和凶手没有丝毫关系……”yín儿提醒道,“这里有人只手遮天,什么阻碍都可能有,张cháo也有可能死不承认,或者说嫁祸于越风也不一定。所以就算有了这条线索,真相也可能会永远石沉大海。”

    厉风行叹了口气:“是啊,张海已经死了好久了……好像也不是在苍梧山死的,要找死因就很不容易。死无对证了,真可惜!”

    “没有什么可惜的……厉少侠,张cháo的丑恶面貌已经暴lù了出来。”云烟一笑,安慰又体贴,沈延的目光随之而去,徘徊不回。yín儿无意间眼光和他一撞,顿时明白了一些……

    “云烟说得对,这个案子,其实可以不用通过正常的渠道解决。”胜南低声道,“张cháo的面貌咱们都了解了,咱们都清楚敌人是谁了,浊者自浊,他一定要和金人有来往,狐狸尾巴早晚会lù出来。咱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护好越风,也保护好我们自己,现在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次张cháo的目的不是和我们商讨找jiān细,而是和jiān细一起杀了我们。”

    众人听得这句,心都是一寒,是啊,其实越风是张cháo的鱼饵,张cháo是幕后黑手的鱼饵!这起命案的死者和嫌疑犯,哪里有调查命案的他们更令金人觉得有价值!

    风行点点头说:“不错,现今虽然逐月山庄里的人都还一口咬定越风是凶手,但我们明白了敌我,就不会落入张cháo的圈套,今天起,咱们任何事情都要小心为上!”

    

    太凶险,从前,敌人在他们的领土肆虐,如今,他们在敌人的地盘冒险。

    凶险吗?他们相信胜南说的,人的命其实都是一条死路,可是拐了个弯又是一条延续下去的道,没有众寡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咱们这群人相信了张cháo是坏人,可是别人我们该怎么办呢?”yín儿轻声问。

    “越野肯定是站在越风这边的,柳大哥应该也比较相信咱们,鞍哥我可能要试着说服,沈清因为沈延的关系可能还是会服软,沈依然应该也不是问题,慕容荆棘,她虽然多刺,却是个识时务者,而那个江龙……我想他应该到最后会落单的。”胜南一边说一边邪恶地笑,“事情会结束地超乎想象的快!”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需要挑明了说出来这感觉——他林阡有五六分把握的事情,大家都觉得有十足的希望。

    “嗯,其实我想早点离开逐月山庄,这边的夕阳很可怕,颜sè像血一样。”金陵鲜有如此面带惆怅。

    “你嫌血恶心吗?要克服啊,你总要杀人的……”yín儿小声道。

    “说来也怪,以前从来不怕血。最近看到肮脏的东西就恶心呢。”陵儿蹙眉道。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绝顶之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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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iān细会面,不在绝险在什么地方?”胜南笑着,“越大哥,你输了我十斤好酒!”

    “愿赌服输!”越野兴奋地看向面前即将被擒的三个jiān细。只要擒得眼前三人,越风就会洗刷了冤屈,而他们抗金联盟就不会遭受损失,逐月山庄也会恢复宁静,真是一大快事!

    “视死如归啊……”东方大人依旧在冷笑。

    说话慌张的门g面人却慢慢后退,企图走出越野胜南的视野。他越想离开,就越证明他是逐月山庄的内鬼!

    越野大喝一声:“站住!”那人猛地一停,骤然袖中甩出一枚暗器,自是飞锥无疑,越野早有防备,一刀拦下,那人伺机要溜,越野即刻追赶而上,自称“暗沙”的门g面客不再旁观、飞快相援,瞬间正对着越野万针齐发,越野只得滚了一转闪过不计其数的暴雨梨huā,头刚刚抬起不及喘息,暗沙的另一种暗器连环飞匕已经砸在了他刚才卧倒之处!只差毫厘越野就会被暗器伤及!

    越野不免大惊,凭自己的速度,金宋间很难有暗器高手可以追及,除非那个人是……暗沙,含沙派的领袖,暗器王石暗沙?

    也正是走神的片刻,石暗沙像生了千手万臂,一下子就给越野描摹出锥林针雨的繁荣猖狂,光是种类就四五十种,接二连三地转变,此起彼伏地轮回,又冷酷又好看!瞬即绝顶就成为暗器的天堂。

    像薄雾下了满天,看似轻轻一层,可是屡捅不破,越野一刀挫去,暗器散而又聚,越野身处险境,觉视线里薄雾渐渐更幻,难以捉mō,触碰不及,对手不愧是享誉金宋间的暗器王,那暗器的密集程度,就如在每两棵极度靠近的松之间chā入一株,以为近到不能再挤却偏偏又在之中不停不断不够地继续添加!那暗器的威胁程度,就好似这茂密松林一并扎出的邪恶松针,万一小觑,葬送性命只是倏忽之间!

    石暗沙,他一瞬间发出的暗器已经难记其数,而整个战局中所有暗器数目,可以达到耸人听闻的程度。可是,最惊魂最可怕的不是“多”,也不是“密”,而是“器无虚发”,每一只暗器的出手,就完美地连接了上下左右,且每一只单独进攻都具有无限强烈的威胁!轻视了哪一只,就会死在哪一只上!重视了哪一只,也未必就一定能躲过那一只!

    越野到此时仍旧无法攻破敌人严密的攻击,可是谁看见越野脸上有一丝惶恐的神sè?越野,从他二十岁开始,就是chā在金人心腹的一支毒箭,整个江湖没有谁的领导力在短期内超过他,武功高强到如九分天下的人才们,提起前辈越野无不敬佩,因为他在金国定居这许多年,每天都要活在金人的威胁之下,血雨腥风根本不算什么考验,再凶险的局面都可以迎刃而解,十几年来,越野山寨在金国的领地里,由步履维艰,到挤出一条夹缝生存,再到如今声势浩大,逐步强盛,不知遭遇过如石暗沙这样的劲敌多少个,可是疾风知劲草,他越野可以被困住一时,可惜没人困得了他一世!

    石暗沙看暗器到何处,越野金刀便至何处,声音里充满对自己的遗憾和对越野的敬佩:“神威越将军果然刀法高强!”

    话音里,就有一种猛虎难缚的意味,这越野,可以被自己震慑,但绝对不可能被震垮!金刀的征途,暗器的末路。

    而且很清楚的是,虽然石暗沙的暗器功夫硬,可是总要有“巧手难为无器之攻”的那一刻!越野冷冷笑着不说话,在交锋的六七十招里,他的刀法虽然不像石暗沙那么吸引人注意,可惜老练到令石暗沙难以找到丝毫破绽!

    单刀独拳无限威,千手万臂一场空。

    

    只是越野心头现在没有一丝控稳战局的喜悦,凭着多年阅历他知道,自己的对手是金南第六没错,可是,胜南的对手,一定在石暗沙之上!

    信弹在他们lù面之前就已经放了出去,可是逐月山庄的内鬼已经趁luàn遁逃,越野苦于被石暗沙紧紧纠缠,初时也只期待胜南能在众人赶来之前也控制好局势!

    

    可是第二次侧眼看过去的时候,越野才陡然明白,那对手留下是留定了!

    也许楚江的死亡、川宇的退让并无须太过失望地喟叹。

    也许饮恨刀和白氏长庆集的交融必要世代令金人难安!

    方才交手的近百刀里,胜南只有一次明显的落败,那就是第一刀,胜南去追赶内鬼的过程中突然被袭击,在此之后,他完完全全把敌人留在了顶峰。

    纵使敌人刀法猛烈到把sè觉砍作一道一道,心无杂念的胜南,饮恨刀直接往对手刀法里破,精力令人惊奇地越打越旺盛,似乎,饮恨刀带着胜南在往杀戮中没有阻碍地闯!

    

    饮恨刀是一件喜欢战斗的兵器,越野略微了解一些:胜南不是,胜南虽然也一心向战,终究不到嗜好的程度,胜南对有些血腥的事情不崇尚,而是比较体恤受害的那一方,这是他和他的姓名、他的兵器唯一一点不容的地方。只不过,恐怕由不得他林阡自己作主,饮恨刀是魔邪,饮恨刀会带着他走向战的极端,而且此刻已然走了上去!

    气势开始失控地扩张和侵略,物我两忘的同时,胜南不知道以后自己要为此付出大代价!

    敌人的语气里全然一种jī赏:“饮恨刀,好刀法!”

    这个敌手,虽然是被胜南留住的,可是他留下是不是为了一睹饮恨刀刀意,而是为了绝胜南的命!从这句话的响度上,就猜的出来,内力雄劲的他,武功绝对不在柳峻黄鹤去之下,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因为决斗的同时,不仅是对面的胜南,就算稍远些的越野,脚底也在震动,只是胜南熟记于心、纯青于招的刀法,使得他一个内力较浅的少年,却足够可以驾驭饮恨刀之上得天独厚的内力!

    世间就有如此奇迹,尽管胜南握刀还不到一年,得刀谱也才一百多日,没有学会如何在战中提升内力,却懂得把饮恨刀的内力借来御敌且牢牢地控制于掌心,越野当此时,不由得想起君子善假于物之说,和韩信刘邦将兵将将之谈,此刻恍然,饮恨刀如今的主人,内力的确不强硬,可是控制内力的力量却强硬!

    若不是有气势恢宏的刀法,坚定执着的信念与热爱,饮恨刀又怎么可能相信胜南,怎么可能把胜南当作刀的一部分!

    几乎,越野被这连续几刀震撼到走神。

    饮恨刀的一生,要经历“不让,不死,不败”三个阶段,现下的林阡,显然不可能还是“不让”,要保证“不死”立足于“不败”!

    那一刻,敌人深邃的眼睛里shè出一股yīn寒的笑意:“我就偏偏不信,你一个少年人,内力可以如此雄厚!”

    话音未落,敌人深不可测的内力,源源不断地压往胜南,以至于cào控饮恨刀的双手,从手指到手掌都发麻且震痛,只不过无论如何,都要借刀力以一试!

    胜南提刀抗衡,饮恨刀里由古至今铸就的内力,不管他能发掘出多少,在这一战,靠的本就是一个胆识!

    

    却在两道强力相互对抗的一瞬间,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胜南,你让开!”猛地胜南眼前掠过的,就是一团白影——yín儿!她不要命了!她看出敌人在引yòu胜南比试内力,她本能地要护住她认定有内力硬伤的胜南,所以胜南根本无暇发话,她一把yù剑已经往战局当中chā!

    天啊,她什么都不了解,不了解对手的内力比黄鹤去柳峻还要高深,也不了解自己饮恨刀刀气可以穿梭过多少人的身体性命而势力不减,她要chā入这战局,根本就是找死!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绝顶之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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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ù剑即将触碰三刀的片刻间,敌人显然没有受到任何一丝的影响,饮恨刀也充满了战意为了杀敌誓不后退,可是胜南第一次违背了手中饮恨刀的战念!那不知到底有多久的思考空间里,胜南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让yín儿受双倍的伤,不如让她受一半的伤!

    是啊,他不忍心伤yín儿,故而在接受对手内力的同时撤去了自己的所有力量!

    况且,对手见他撤回内力也许因为猜疑也会有所保留,胜南把握了这一点,毫不犹豫且毫不后悔——

    如果赢了比试却亲手害死yín儿,他宁可这次被yín儿害死!

    双刀撤yù剑迎的交换中,yín儿的神sè因敌人的内力而剧变:“你……你……你是谁……”原先是想相助胜南击垮对手的,可是,为什么却成了分担内伤的结果呢……

    

    尾随而至的越风正好上得山来见这次内力比拼的结束,敌人还轻松地站着,林凤二人却受伤不轻,不远处哥哥还在苦战,越风不假思索,即刻抽出抚今鞭,逐风而去,一鞭抽在那人刀背,那人刀因抚今鞭而损,兵器上即刻呈现颓势,可是不容片刻喜悦——那人优势又不是刀剑,而是内力啊……

    yín儿跌坐在地,想说话,想提醒,却只有咳嗽的力气。越风挡在胜南yín儿两人的身前,和那敌人冷冷僵持,胜南轻声道:“你要小心,他内力很厉害。”

    越风蹙眉,要发挥出削铁如泥的实力,他的抚今鞭如何穿越对手内力的重重阻障!?

    

    那人随意击在身后巨石之上,顿时地面有如山崩,泥砾纷纷流走,轰然一声满眼碎石,不知何处袭来尽数打在抚今鞭上,虽成一盘散沙,终究也luàn人双目,石群jīdàng,在视野中有横飞的,有纵悬的,有东飞的,有西坠的,速度像纵横天际的瀑布,威力如炸雷,就算做好了准备,也要惊上两惊,sè迅惊眼,速猛惊心!

    越风提鞭急挡,不负众望,几番巨响过后,绝顶仅仅可见几痕石迹,几轮风声,几层天云,几片残叶。

    

    稍顷,yín儿缓过神来,却看见天幕上、乌云中刚刚凸显的一缕亮sè,再被后面移动更快的黑云填充。为什么,不测的风云,总要流动得如此猛然,总要压得人心惶惶呢……根本无暇容喘息,那人趁势一掌袭向越风要害,越风闪身一避,已经绕到了绝处最后一块巨石之侧,那人一掌敲在陡峭石壁上,那绝壁骤即开始抖落,山崖摇晃着像是要整体落下去!

    他是谁!

    越风命悬一线,举鞭顽抗,心里只有这一个疑问!

    他是谁!方才胜南和yín儿果真没有使得这个人的体力有一丝丝的消磨吗!

    

    看越风站的地方摇摇yù坠,yín儿胜南二人均是大惊失sè,yù去救援却因内伤在身难以站起!

    那人不答话,忽然之间抡起一掌来削越风面部,掌未至头已剧痛无比,那一掌将至,抚今鞭被压迫着只能往一个方向走,角度根本不足以杀敌,自己也被bī着只能往一个方向退,可是那方向怎么退,再退一步就要带着身后陡石一起摔下去必死无疑!

    那人要离开,就必须痛下杀手,把来势汹汹的越风bī向绝路,而越风苦于选错了方向竟凌深渊之上,进退两难!

    对双方都至关重要因而令谁都窒息的时刻,抚今鞭依然试图闯过对手内力的封锁,胜败与生死,是不是就全然看越风这一鞭的攒风之力?!

    只叹时间太短暂!

    

    越野远远瞥见越风涉险,也不管自己处境,猛地将石暗沙一拎,紧要关头他何等的力道,竟将石暗沙一个彪形大汉扔出去甩进了战局之中,正自欣慰着越风脱险,忽地自己肩膀一阵剧痛,竟中了石暗沙五六枚刺血针,幸而石暗沙猝不及防、临危所发才未伤及要害,但那针嵌进ròu里,针尾可见发黑,应该沾了毒药,越野咬咬牙,忍住痛楚运功,将那几根毒针bī出体外。

    却说越风正运鞭尽力躲避这一掌的汹涌内力,却猛然间一个滚烫的躯体压在自己身上,越风一个急翻逃脱,可是刚刚定神却已经站在了血泊之中!

    石暗沙竟被这一掌,切得颈脖断裂!

    也许凶手明白了越野的意图企图要收回力气,可是万钧力纵使收回了千钧,也难以回避血淋淋的一次杀戮——石暗沙的头颅和身体藕断丝连,依次落在地面上。那不知是红是黑的热腾腾粘稠状液体,随着这躯体的坍塌而脱离喷溅,浸染蔓延之后将绝顶的颜sè改写。

    凶手杀人,只求血腥,一点都不美丽。

    石暗沙当场毙命,可是他的身体和头颅还在缓慢地犹豫地伸缩着,似是要分离却仍旧完整,偶尔合在一块,却又被深一层的血挤出来,裂开之后,似乎还有几根筋顽固地把头拉回去。

    怪只怪凶手只切了一半。

    伤口没有被利器所砍那般整齐,参差不平处少了好几块ròu沫和血管难道是沾在了凶手的手上?!

    饶是一贯冷血的越风,都不忍再看他那还未腐朽却令人作呕的尸首!

    在对面屠夫的眼里,石暗沙明显只是一头被肢解的动物。可是这个屠夫,没有用刀,武器是手!

    他简直是魔鬼!他的手上,沾满了污秽,还可能有石暗沙的骨头和血ròu,他却好像习以为常,会不会还想要好好地嗅一嗅,tiǎn一tiǎn,嚼一嚼?

    越风不敢再想,再想自己会疯。

    

    风当即把血腥的滋味传到yín儿胜南这里,刺jī着他们的嗅觉,眼睛都有些发麻。

    “你是谁?金人?金国第几?!”江洋道最忌剁人头颅,yín儿乍见石暗沙惨死当场,竟然恐惧到问的时候声音战栗,眼泪几乎夺眶。

    火把从山下靠上来,嘈杂的人声不绝于耳。

    那人骤即消失于山顶,消失于风中,消失于血后:“希望下次见面不要看见你们的尸体!”人已去,杀气仍dàng.

    越风急忙转过身来,看越野面sè苍白地跌坐在地,哪里还有心情去追jiān细,即刻来察看他伤势:“哥,你可是被暗器所伤?”

    越野神智却还清醒:“没事,我只是中了毒。”

    越风心头一阵感伤:“哥,你为了救我,竟不惜自己的性命么?”

    “任何哥哥,看见弟弟涉险,都会这样,这就是兄弟,血浓于水……”越野笑着告诉他,听的人都有些动容。

    

    可是,忧伤随之而至。

    是吗?任何哥哥都会吗?这句话最触动的其实是胜南,没有,他林阡就不会,他只会从林陌手上把一切属于他林阡的抢回来,然后还把一些不该有的强加给林陌!心魔忽至,还是建康城那一天,令他要毕生忏悔的一刀!

    yín儿方才还感动地盯着越野越风兄弟二人看,却在回头的瞬间发现胜南脸上的表情,很奇怪,那个表情她体会不出来,那到底是失望、难受、自责、苦涩,或者是有那么一些嫉妒……嫉妒别人家的兄弟,嫉妒别人家的亲情?

    她不知道怎么去感受他。

    他其实不缺兄弟情,也不缺亲情,他却缺亲兄弟情.

    谁的人生,都有遗憾。

    她轻轻一笑,转移他的思绪:“对了胜南,你一定要记得啊,要回避内力的比拼,刚才若不是我救你,你此刻哪里有命在?”

    胜南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又不忍心责她无知,只得艰难地站起身来,xiōng腔里,像有热làng在不断翻滚,是啊,饮恨刀可以借内力给他,却不可能替他受内伤——他方一起身,就忽然站立不稳,吐血不止!

    yín儿大惊失sè,急忙来扶稳他:“你怎么啦?那人的内力,不是被我分了一半去吗?他也没有全力以赴啊……怎么这么重啊……”

    “没事啊,死不了……”胜南脸sè很不好看,却语气平和地说。

    越野狠狠地瞪了凤箫yín一眼:“刚才若不是你搅局,胜南怎么可能会受这么重的伤,口口声声要救他,结果却害了他!”

    yín儿被这句话惊得呆若木jī:“什……什么……”

    “不用说了越大侠,这点伤以前也受过,没什么大碍。”胜南微笑着拭干嘴角血迹,希冀越野不要再责怪yín儿。

    yín儿满脸的惊慌失措,越风轻声帮她开脱:“哥,yín儿方才也是一时心急,怎么样,yín儿你的伤势还好么?”

    “还……还好……”yín儿低下头去,他们四个人,多少都受了点伤。

    蓦然,火把将山顶照得有如白昼般闪亮。后援的队伍已经赶到。

    yín儿转过头去,看见黑夜里金陵的笑靥:“女侠,受伤了没?”“我是个盟主,怎么可能轻易就受伤?”yín儿看见金陵,知道危险过去,放松了心情迎上去。

    胜南舒了口气,陵儿来得真及时,yín儿总算不会一心一意地追究方才的事了……

    

    “想不到石暗沙和向一争斗多年,他们的下场,竟然是一样的……”越野回看石暗沙的尸与首,叹了口气。

    “对啊,最可惜内鬼还是跑了,现在只能期待妙真早些醒来……”胜南轻声说。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扑朔迷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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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天上稀稀落落只有几颗星,yín儿单独一人往张cháo府邸走。

    妙真的指证颠覆了张cháo。此时此刻,几乎每一位先前半信半疑的首领,都觉得胜南君前金陵先前分析得没有错,站到了无辜的越风这一面来。只不过,虽然真相呼之yù出,嫌犯却仍然企图掩盖事实,死咬着越风不放。

    张cháo到现在还要牢牢地霸占掌门人的地位,显然是因为后面有金人在指教。如果他承认了一切罪行,金人就丧失了傀儡。道理很简单:金人是埋伏在张cháo后面的蛇,但是,失去了傀儡之后,再强大的金人,也将沦落到皮之不存,máo将焉附的下场,再难以实现他们的计划。所以大家商议之后,都赞同先发制人,在张cháo和金人取得下次联系之前,bī迫他承认一切事实,继而bī得金人无功而返。

    yín儿此刻肩负任务巨大,正是利用自己盟主的威力去“打草”,自信满满做先锋,是因为不怀疑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张cháo若是被bī着立刻狗急跳墙了,很多事情都可以迎刃而解,许多争端就能够消弭避免,也终会是yín儿作盟主之后又一个很大的胜仗。

    转了个弯,却忽然看见越风像心有灵犀似的站在张府门口对她微笑。

    他很少微笑,他好像不大善于控制他的面部表情,尤其在她的面前,他居然有那么一小会儿的不知所措。她万万料不到那个没有魂的怪物把魂拾回来的时候,竟然愿意把魂全然交给她。不,不管怎么说,她都不可以接受……

    其实,越风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她,有一个值得她深爱一生的未婚丈夫。他也明白,她,只给他一次当兄长的机会。

    “你是为了我,去和他摊牌?可是很难是不是?”越风低声问。

    “难什么!不止我呢,如果我bī供不成,后面有他们跟着,车轮阵,早晚把张cháo打到说实话,越风,你放心。”

    “我已经很放心。”越风脸上写着一种不可思议,“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可以为了我这么做。林阡,李君前,厉风行。”

    yín儿蹙眉听,听罢忽然舒展了开来:“所以啊,你不要再不信陌生人了,你是他们要保护的人才。你可明白了?”

    越风没有点头或摇头,只在她身后一定的距离里随她一起往前:“我只是不放心你,你身上还有伤,我和你一起去见他。”

    yín儿知道,那个距离,是一种照顾的距离,一种不打扰的距离。那是他越风能给她凤箫yín的,林阡无心给,林陌无力给,瀚抒无缘给。

    

    于是一并往张cháo的屋前去,越风yù叩门,门却虚掩着。

    张cháo正对着他们危坐桌侧,本是闭目养神的:“你们来做什么?”

    yín儿哼了一声:“你都可以纵容你儿子那么放肆地囚禁杨姑娘了还有什么歹事做不出来?!你也想不到,你的乖儿子会那么不正经扯你后tuǐ吧!老实交代,你哥哥是不是你杀的!不要再làng费咱们抗金联盟的时间了!”

    张cháo狠狠瞪了越风一眼:“你这逆徒好大的本事,竟然能够利用到武林的盟主,把她牢牢拉在你身边,你的用意,真是深不可测!”

    yín儿不禁一愕,万料不到张cháo不仅死不承认,还要诬陷越风存心拉拢利用自己!天啊,自己也不像张cháo说的那么昏庸,轻信了越风的美人计、所以站错立场冤枉好人吧!

    越风亦冷冷地抽鞭直指张cháo:“你以为苍梧山还像过去一样你只手遮天!?你随便找一个人就替你垫背!?”张cháo猝然间微弱地惨叫一声,瞪直了双眼:“越风!你……你!你暗算我!你……”蓦地喷出好几口鲜血来,即刻身子一歪,从椅上径直摔落!

    yín儿大惊失sè,要上前查看,越风一把拉住她,张cháo剧烈抽搐着倒在地上,冷笑着:“越风……我化作厉鬼……也饶不了你……”说罢咽气,脑袋一垂,再也僵硬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一幕,使得凤箫yín惊呆当场,脑中一片空白,思绪翻来覆去:她不明白啊——张cháo是她所认定的凶手,是逐月山庄的内鬼,可是,张cháo却在真相大白之前,忽然暴死!而且,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过了多久,yín儿才被身后传来杯碗的落地声惊醒,紧接着只见那李辩之匆忙奔去试探张cháo鼻息。越、凤二人一冷漠、一震惊地站立不动,却见李辩之惊慌满面地回过头来厉声咆哮:“越风!你杀死二老爷!你又杀死了二老爷!”

    越风轻轻拉着yín儿示意她不要上前去,漠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当初师父死的时候,你们不也是这样就指定了我?”

    “你还需要赖什么!方才这里没有外人,出这银针伤二老爷的除了你还会是谁!大伙儿来人啊!越风又杀人了!这回是人赃并获啊!盟主,你也亲眼所见,难道有假?难道你还要庇护他!?”李辩之从张cháo心口把一根沾毒的银针拔出来,在阳光的照shè下,光线猛烈地刺jīyín儿的心和眼。

    yín儿呆呆地看着张cháo尸体,许久也没有缓过神来,她彻底心luàn。事情似乎和她先前想的完全不一样了,越风抽鞭的时候张cháo中毒针,她亲眼所见,周围也的确没有外人——可是越风为什么要杀张cháo呢,而且,凭越风的鞭法,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杀死张cháo,不必用暗器,再者,他杀张cháo,到底为了什么?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扑朔迷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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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的脑中一片húnluàn,她越想下去,整片事情就越不对劲……

    循声而来的张家徒弟,看见张cháo尸体,哪个不是愤慨仇恨几yù将越风立刻就地正法?!李辩之瞪大了双目,怒吼着冲到越风身前:“众位同门听着,咱们要杀了越风,为师父和师叔报仇!”响应声即刻此起彼伏,yín儿诧异地深陷当中,自身难保。

    越风一如既往地不予辩解:“随你们怎么说,他不值得我杀。”

    李辩之流着眼泪恶狠狠地瞪了凤箫yín一眼:“盟主,我希望你不要一心一意护着越风!因为你也是帮凶!”

    “帮凶!帮凶!”

    越风先前还面无表情,忽然动怒,一鞭直抽向李辩之手臂,刷一声打上去毫不留情,李辩之血流如注,惊呆着惨白着脸捂住伤口连连后退几步:“越风……你!你!还敢当众杀人!”

    “你可以说我是凶手,但不可以叫她帮凶。”对诬陷侮辱,越风向来无动于衷,可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要不连累自己心爱的人。

    

    “怎么会这样?”“出了什么事?”首领们接二连三地闻讯赶至,屋子里顿时挤了一大群人。

    金陵捂住鼻,从张g口拔下另一枚相同的银针,忽地受不了血腥味,掩口奔出去,风行大惊,赶紧追出去:“陵儿……”金陵控制不住地在偏僻处呕吐,有些虚弱地倚墙而立:“把这支银针还给他们,张cháo死于一种名叫‘蝴蝶谷’的毒药,也是性寒。”

    “你没事吧?”风行一脸紧张地问。

    “没什么……”陵儿脸sè苍白地回答。

    

    “处决越风!处决越风!”一片嘈杂声里,越野怒不可遏地喝止:“够了,别再吵了!”

    李辩之哼了一声:“越野寨主,你曾经说过,你会大义灭亲!现在证据确凿,你还这么偏执作甚!”

    “我看事情还有许多疑点,必须慎重地考虑。”yín儿轻声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越风要用咱们张家的家法处置,你们首领不必干涉!”群龙无首的逐月山庄,李辩之终于即将猴子称王。

    “笑话!越风是我们越家的!”沈絮如微笑着替越野说。

    胜南环视四周一刻,严厉地看回李辩之:“张梦愚猝死,张海和张cháo之后的继承人到底是哪一个?李辩之你真可以代表逐月山庄说话?!”

    李辩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群师兄弟从来都跟着他阿谀奉承的,sī底下也知道他的人品,绝对不可能胜任一个领袖,他怎么好意思接过胜南的话茬说下去!

    “他不可以,我可以!”在一片沉默中,人群中出现的应话女子是孟流年。

    “对对对!流年师妹!”李辩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使劲地点头,下面的师兄弟们尽数附和,也是不想让外人笑看逐月山庄群龙无首。

    胜南微微一愣,孟流年到的确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这个女子嫉恶如仇是真,不过她判断是非没有多少阅历,完全靠主观臆断,实在令人无法放心。

    孟流年的话也颇一言九鼎:“越风,现在你确实是嫌疑最大的人,我们逐月山庄有理由将你关押起来。各位英雄也请放心,在各位还有疑问的时候,我们绝对不会要了越风的命!越风,你最好还是不要再逃跑,这一回他们都是怀着好意要替你澄清的。”

    “我明白,孟师妹,这一群垃圾,要劳烦你带领一段时间了。”越风微微笑,尽管被缚,对李辩之众位仍旧不屑。

    胜南没有否决这个方法——也许,越风先被收押,真的是最好的出路。

    

    终于,还是横生枝节。

    打草退蛇这一计在实施之初便即宣告失败。原先的出其不意、先发制人,竟然被张cháo之死推翻。

    事情,才愈发显得扑朔mí离。

    

    而且闭上眼睛,已经能听见草丛里,蛇的窸窣。

    胜南明白,张cháo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抗金联盟可能会再度分裂为两派,不,三派,四派,做胡luàn的猜测,一头雾水,不明是非,人人自危,而金人,就可能躲在暗处,伺机对他们一网打尽,甚至,看着抗金联盟——不攻自破……

    而真相,可能会有两种:

    一、越风其实就是真凶,杀人之后矢口否认,张cháo被他借杨妙真一事冤死,他还故意把盟主拖下水制造疑虑和húnluàn。表面看来可能性很强,可是胜南不信。

    二、张cháo是内鬼,却不是唯一的一个,金人为了掩饰另一个内鬼,情愿先杀了张cháo,另一个内鬼才彻底安全,继续保证金人的安全出入,但这内鬼是谁,就成了事情的关键——

    这位自告奋勇的孟流年,胜南和五津等人略微清楚些她的来历。身为黔州锏王孟良关长女的孟流年,一年以前来到苍梧山,立刻技压群雄成为张cháo最厉害的徒弟,那一句“武功平平,义正行廉”一出口,逐月山庄没有一个师兄弟敢反驳,无论她做错或做对,大家都服气都一句也不敢多言,这到不是一般的大小姐脾气,这是一种鹤立jī群的清高。孟家一直立足于抗金联盟与金人的斗争之外,完全可以隔岸观火,所以孟流年根本没有必要做内鬼;

    而李辨之,再怎样十恶不赦,从来都是狐假虎威,无一丝魄力,说他做内鬼,金人可能会担心地睡不着觉。

    所以,随之而生一个解决方法:先不管那内鬼是谁,趁他还没有得势之前,在最短时间里,控稳逐月山庄的局面,简而言之,正是关押越风,限制李辨之,架空孟流年!

    

    又其实,再怎样扑朔mí离,都是轩辕九烨引来的,张cháo的死,由他一手策划,真相,也许到抗金联盟全军覆没的那天他们才会猜到。

    “张cháo死了,我只想看看林阡想怎么办。”轩辕九烨淡淡地说。

    利用张íluàn送给抗金联盟一次一头雾水的经历,实在也是攻心之术——那群首领们一旦心理缺失,局面立即失控,军心显然不稳,士气随之不振,到那时,也就是金人动手的最佳时机。

    轩辕九烨明白,他离铲除所有的敌人,仅仅一步之遥了:林阡,除非你能猜到,张cháo之死是为了掩护山庄里哪一个内鬼……

    “如果林阡识破了你这一计,你会怎么办?”东方雨轻声问。

    “那我们,只有正面交锋……”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雷电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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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逐月山庄的海岸上,海啸不停,雷炸在海中央,往滩上蔓延崩裂。

    张cháo!阑珊!

    张cháo果然没有死!而且还劫持了阑珊!

    yín儿气喘吁吁地奔过去,孟流年站得最近,急道:“师父,不要杀她!回头是岸!”

    “她杀了我儿子,我凭什么不杀她!”

    叶继威闻讯赶来,也是上气不接下气:“二老爷!不要杀她!阑珊是无辜的!”

    “叶继威!你叶家欠我张家的债还少吗!你欠我的,你女儿欠我儿子的!我要一并拿回来!”张cháo怒吼着往岸边退,情绪已然失控,阑珊处境尤其危险。

    众人不解叶继威到底欠张cháo什么,是以无法chā嘴,叶继威急得泪流满面:“张cháo!你……不要杀她,求求你,不要杀她啊……”

    张cháo的眼睛即刻移向越风,越风低声喝:“放开她!”

    张cháo以锏抵阑珊喉:“越风!你们真是厉害,猜出我没有死,还想出这样的计谋揭穿我……可是,你会失去你心爱的女人,哈哈哈哈……”

    越风那样的性子,却也掩饰不住气愤,怒道:“你放了她!她和整件事情都没有关系!”

    张cháo拖着阑珊上了岸边小船,即刻将她敲晕船中。霎时阑珊倒在船上,谁都可以看见她满额的鲜血,张cháo立刻驾船驶远,叶继威发疯似的冲进水中,但迅即被雨làngbī回。

    

    雨骤即倾盆,不容喘息,沙滩上只要是身负武功的人,见此情景都按捺不住气愤,争先恐后地也要驾船过去,人人得而诛之的头衔,终于换给了张cháo。

    风不平làng也不静。

    海面像被风róu皱了,涟漪也变得狰狞。

    众人再度见到那只小船的时候,同时也看见一座山岛的入口处,张cháo凶恶的模样和他手上饱受摧残的阑珊。

    “阑珊!”叶继威没有等船停稳,首先上岸。

    “爹!别过来!危险……”阑珊哭出声来,“沉夕哥……沉夕哥……”

    “越风,哈哈哈哈,怎么样,担心吗?害怕吗?她的命就像蚂蚁一样,我只要轻轻一捏,你的阑珊就没有了……你得到了苍梧山又如何?还不是失去了你命中最重要的人,哈哈哈哈!”张cháo放肆地大声呼吼着,叶继威拼了命要冲上去救女儿,又怕女儿真被张cháo立刻杀害,老泪纵横:“求求你啊二老爷,饶了阑珊,不要伤害阑珊……”

    越风知道张cháo最介意他的存在,语气有些妥协:“张cháo,你放了阑珊,我什么都答应你……”

    “是吗?!”张cháo冷冷地笑完,再发狂地笑,早歪曲了笑的定义,“什么都答应我?那你给我跪下来!”

    风忽然在这一刻狂吼,吹停了雨,狂风肆虐声里,饱含着所有人难以抑制的愤怒。

    “张cháo!你!”yín儿气愤地要骂他,胜南赶紧扯她衣袖,示意她不能chā嘴。

    张cháo冷笑一声:“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吗!?”

    越风脸sè惨白,谁都知道越风有骄傲,他的自尊怎么可以再被这么一个龌龊小人侮辱,绝对不可以!

    阑珊泣道:“不……不要……沉夕哥……”

    越风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带着一抹决绝的冷笑,给张cháo跪下。

    张cháo狂笑不止:“越风!你当年来到苍梧山,就没有尊重过我这个二老爷,张海他偏偏看得起你,什么事情都倚重你,反而把我和梦愚当外人看,只想着把掌门的位置给你!现在呢?又怎么样!他死了,你却要给我下跪!你是抗金领袖越雄刀的儿子啊,竟然要给我下跪!哈哈哈哈!”

    越风轻声地命令他:“你放了她!”

    张cháo冷笑一声,迅速地转身就挟持阑珊往山中走,越风站起身来,没有回过头来看任何人,却同最接近他的越野低语了一句:“哥……你把我从家谱上删出去吧!我不配做爹的儿子!”随即越风毫不犹豫,追了过去。

    越野听得越风刚才这一句,是继叶继威、越风之后首个提刀冲上前去的,沈絮如当时就劝住了他:“大哥,yù山莫进,谨防有诈!”越野苦笑着竖起拇指大声说:“絮如,我为风儿骄傲,他永远是我的好弟弟!”转过头去,毅然决然,头也不回。

    yín儿眼前一片模糊,她很喜欢这样的被冷落,因为值得,如果没有林阡,她真的一定会答应越风选择越风,因为喜欢他的淡然,敬佩他的傲骨,崇拜他方才的那一跪!

    胜南轻声道:“雨很大,你在船上等我们回来。”yín儿流着泪点点头。

    胜南转过身去,对整件事一直保持清醒:“张cháo这么快lù出真面目,挟持阑珊到这里来,无疑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因此此山之中定然设伏,安全起见,我们大部分还是留在此处如何?”

    yín儿在他背后,轻声道:“你要小心,像东方雨那样的人,一掌就可以山崩地裂的……”

    “像东方雨那样的人,一掌就可以山崩地裂的……”yín儿的话音刚落,胜南心念一动,压低了声音对柳五津:“柳大哥,能不能答应我把张cháo尽早拦下?尽量离金人的埋伏地远一些……”

    柳五津略微感应出些什么,点点头:“那好,咱们兵分两路,我带着穿山甲沈延,你和君前一起。”

    

    天空呈紫红sè,且忽明忽暗。

    沈延、胜南、五津、君前分别带人也顺路追赶而去。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还没有缓过神来多久,忽然一阵巨响,船体猛地侧翻,雷穿海,电刺天,啸làng掀起几丈之高,天也终于全然酱紫sè!

    那强烈的力道大有樯倾楫摧之势,一些小船已经顷刻被雷电震散!豪雨横冲直撞,阻碍着他们睁开眼睛。

    可是这个时候谁还有心去管自己如何在海啸中得以自保,他们人人都被豪雨后的那一幕情景吓呆了——好好的一座山,怎么忽然之间坍塌了!——这是山崩地裂么,还来不及眨眼,山碎了,风也停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什么颜sè都消失了,只有闪电,只有死寂,光线,疏落到他们觉得自己的存在都好虚无!

    这时候人类显得是多么的渺小甚至多余,船舰旗帜都是雷电蹂躏的玩物,造物主好像是要用这次的山崩做一次大祭!

    yín儿几乎哭出声来:“不……不要……不要这样……”怎么可以,夺走他们的命……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是老天策划已久的yīn谋吗……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以战止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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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命挑开滚滚而下纷至沓来的断崖落石,埋伏山间的金兵们,许久才险得一寸立锥之地,横尸到处,血流无数。

    然则这块空地成为最后一块安全的孤岛,也不可能不作最后一片危险的绝地!

    四周危如累卵的沉淀积石,无一不在觊觎着最低洼的这里,才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雷电将金兵所在的凹处包围,山坡在紧张地震动哆嗦,他们能站的地方,于是被接二连三的落石侵袭,越缩越小;泥泞由上扑下,也令人怖惧地越流越黑。

    似乎,山崩还要再来一次毁灭性的攻击。

    此情此景,是非要移动眼前这么多巨石不可的,可是万一触碰到什么引发了再一次的山崩,他们就尽数要埋葬此地!

    余震还在,瞬间谁都不敢再轻言搬开哪一块落石,天气恶劣,不时有和雨hún合的泥土飞溅而下,带着死亡的威胁坠落在他们足下,再被陆地的燥热烤干,形势紧急,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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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山外痛哭的yín儿,万万料不到这场山崩最多的牺牲者是震中的金人吧!

    金军数位将领纵然身负绝艺,也束手无策:“怎么会突然山崩?”“方才前面有两个人在山头和东方大人比武,东方大人一怒之下,会不会用了太大的力气?”“对啊,恰巧天气糟糕得很,所以……山崩地裂?!”

    后方观战的轩辕九烨显然不在这猜测的行列之内,却也不禁有些惊愕:林阡,你果然敢这么做,要论毒辣,你真的比你弟弟要厉害得多!在我们伏击之前,先杀伏兵……

    转过头去回看了东方雨一眼,他似乎有些理屈,一直没有反驳谁,轩辕九烨冷冷道:“他和李君前一起bī你出手?”

    “他们出手很紧,我……”东方雨无法否认这次荒诞的折戟。其实,古往今来,胜者为寇,并非难见,“我会向主公请罪,当下之计,自是从这里出去。”

    轩辕九烨看他惭愧,一笑而过:“人都说你金南第二有勇无谋,原来还果真如此。不过也不需要自责,以他的能力,找到你的埋伏之地,yòu你中计,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跟他,不是一个层次。”

    “你说的那个他,是林阡?”东方雨忍住气问。

    “早在他弟弟化名林峋在金国潜伏的时候,我就留意过他……”轩辕九烨颇带遗憾。

    “原来,天骄大人曾经和他有往来?”东方雨豁然明白,为什么轩辕九烨对林阡的能力可以那样全面的了解和掌握。

    “当年,如果我能把他yòu到我们的阵营里来,会少很多事端,我最初的打算,是培养他入阵和冯虚刀饮恨刀对敌,谁料到,现在他自己到成了饮恨刀……淮南一役,他还只是从旁协助,可是这一回,他却已经是抗金联盟的领袖……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轩辕九烨轻声道,“他和他弟弟,注定是我最棘手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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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从来都是被狼烟战火熏黑的,要止战,非靠战不可。人都是各为其主,生命便是这般残忍,世界因此颠覆……

    胜南在山顶,冷冷看着一众金兵的生死挣扎,凝重的空气里,传递出他们的血伤与死亡,他,却必须见死不救、苦苦相bī,他协同jī发的山崩,以之可怕的力量拽住了敌军的tuǐ脚,yín儿的那句关心的提醒,恰巧提示了胜南这样的杀敌之策,要保住抗金联盟,就必须先将伏兵铲除,最好的方法,自然而然是山崩地裂,天灾**!

    东方雨有勇无谋,易被jī怒,加之设伏之前没有考虑到天气状况和张cháo的能耐,使得抗金联盟完全可以及时地把张cháo拦截于半路,使得胜南君前足够时间先于张cháo闯入金人的埋伏圈yòu这东方雨一战,轩辕九烨再怎样yīn险狡诈,也控制不了这一战如此急速的发展!

    止战之末,胜南似乎有些懂了,有些方面,他的确已经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握着饮恨刀的自己,尤其欣赏残酷,尤其崇拜杀戮,尤其不悔战意,不管用何种方式,不管敌人是谁,不管谁错谁对……可是这些,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顾虑。不容多想,救局要紧,胜南当即撇开脚下金人回身追赶君前。

    

    也是面临山崩的抗金联盟,由于远离震中,遭受的损失明显比金人要少很多,然而,纵使将张cháo截停至此,此地依旧不可久留!

    群雄意想不到这张cháo到此关头仍旧软硬不吃,僵持了许久,对阑珊的营救仍然毫无进展。

    “张cháo,你放开叶姑娘!山崩很危险,我们应该一起合作退出去!再不走就晚了!”柳五津镇定自若。

    张cháo哼了一声:“为什么我要听你们的话?哈哈,你怕是不知道,东方雨就在这座山上,部署好了要围歼你们!现在你们被困此地,东方雨即刻就到!”

    阑珊泪流满面,泣道:“对不起沉夕哥……是我……害了你们……”

    刚刚赶至的胜南看众人惶恐,厉声道:“张cháo,你好好往你们设伏的地方看看,那里的山路已经封死了!金兵们死死伤伤谁还有余力来围歼我们?他们不困死其中已是大幸!”

    张cháo脸sè大变:“你……你胡说……”君前冷笑:“这次的山崩,本就是为这帮金人们准备的……”

    众人尽皆转忧为喜,越风冷静地继续与张cháo交涉:“张cháo,放了阑珊,前仇我们一概不算!”

    张cháo带着凄凉的音调仰天长叹:“前仇!?我既完成不了计划,也不可能要你们假惺惺的什么包容什么宽大处分,无非是一死罢了,有什么好怕!叶继威,你叶家的帐我忍了十多年,总要在临死前结算,你女儿这般的如huā似yù,陪我一起下葬我死而无憾!”

    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张cháo即刻狠狠地以臂扼住叶阑珊的喉,阑珊拼死挣扎却无济于事,面呈青紫似要窒息,事态竟然会反而更加严重,群雄虽然都身负武功却不知从何救起!

    叶继威双tuǐ一软,瘫倒地上:“二老爷,求求你……看在阑珊是清儿的女儿……”

    “你还提她作甚!你和她背叛我sī奔出苍梧山,还好意思在她死了以后带着女儿回来!紧接着你处心积虑要你女儿靠近梦愚,最后还杀了他!你们叶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她越像清儿,我就越要杀了她!”

    看着张cháo愈发愤怒的表情,群雄也略微明白了叶家到底欠了张家什么帐,难怪每次张cháo看阑珊的眼神和表情都那么复杂,难怪最先劫持要擒来陪葬的也是她!

    却不知对于张cháo来说,对酷似那清儿的阑珊是爱多还是恨多!

    

    叶继威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更令张cháo动杀机,惊得不敢再讲一句,控制不住紧张不停地抹眼泪。

    张cháo凶恶地痛下杀手,泪水却夺眶而下,一边兴奋地哭,一边勒紧了阑珊脖子、靠近阑珊的发,断续着说:“你真美……你的脖子,终于要断在我的手上……”

    阑珊不知是否因为痛楚,面颊上全是泪huā,却拼命地把要说的话说出来:“沉夕哥……要对yín儿姐姐好知不知道……”

    胜南一震,越风一怔。

    张cháo显然已经在下最后的力,不必再犹豫,这力道再下去几分,阑珊就先去了黄泉等他张cháo,作为她母亲对他的回报。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要用她垫底,用她填他的墓xùe,他死也不会松开勒死她的手臂!

    群雄剑拔弩张,却投鼠忌器,难道说,就眼睁睁地看着阑珊死却无能为力吗!

    “张cháo……你冷静些……冷静些……”饶是柳五津遇过不计其数的险情,也有些咋舌,不知怎么来缓过这情势。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海雾里,她凄凉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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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皆以为方才越风人前的表现异乎寻常,孰料下一刻连胜南的举动都会如此匪夷所思,一时间都瞠目结舌——

    厉风行几乎被胜南此举吓懵:“这……这不就是承认了胜南是yín儿的那个未婚丈夫吗……他……怎么回事啊?”

    “胜……胜南……你……你要做什么?”云烟料不到胜南会如此不分场合,更没准备好如何圆场,可是胜南的表情,不像是骗人,有极度的危险感……

    君前惊恐地截住胜南:“胜南……你胡闹什么?你又不是那个男人,你回答他干什么?”

    只有沈延明白,这也许,就是一种本能吧……

    yín儿吃惊且惶恐地看着这个紧张却诡异的场面,脸上写满了担忧,而越风面sè铁青,死死盯着胜南双眸,神情亦由冷漠转为凶狠:“林阡!原来你就是她未婚丈夫!那你为何畏畏缩缩,不承认她,还害她次次伤心难过!?”

    胜南怒极:“什么未婚丈夫!谁说我是她未婚丈夫!?”

    他显然没有保持清醒,他很可能刚刚都没有听清楚越风讲什么,只是生气越风强wěnyín儿?金陵猜测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越风方才的那两句话,明显是引蛇出洞之计!谁答应了谁就是做贼心虚!可是陵儿虽然聪明,却也不如沈延了解得透彻,此时此刻也旁观得有些疑huò:不对啊,yín儿说过,她怕再见不到她的未婚丈夫,就会对胜南移情别恋,那么胜南显然不是那个男人啊……

    “到现在你还不承认!那好!我便教训教训你这无耻懦弱之徒!”越风一鞭直出,中途没有丝毫阻障,顺风猛袭胜南,君前风行急忙避闪,胜南拔刀相向,极速抗衡,刀意正浓越拼越怒:“越风你未免太过分!你们逐月山庄,凭何接二连三地伤害欺负她?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想法还有她的名誉!?”

    敌意如此凶猛,岂可能骤然罢休!看他二人再度交恶,抗金联盟不知多少高手在侧,然而又有何人胆敢chā手削铁如泥与气吞万里之争锋?

    潜伏在胜南和越风血液里的战火,迅速蔓延无法遏制,谁都知道,此刻世间最凶险的地方,就是抚今鞭和饮恨刀夹击压缩出的空间!战势瞬息万变,不知他们到底谁可以制得了谁!

    不是切磋武艺,也不是一决胜败,他们只是为了心里的某一个念头,想要bī迫对方承认错误,而自己却不肯低头让步!忽然听得一声惊呼,众人清晰地看见,胜南衣袖已被削断一截,不知手臂有否受伤,而那越风刹那间指缝里泄漏出的尽是血迹!

    不敢再看下去,再看下去饮恨刀会作废,抚今鞭会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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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有胜南在侧,他也许就可以想出一个消弭此战的方法吧,可惜,他却是今天这场战争的主角。君前遗憾地看着他挑中的副帮主,为什么竟非要和江湖的领袖亦敌亦友呢?自己空负白门四绝艺,也无法制止此战……

    战势越缠越紧,那一刻,刀与鞭,好似全在毁灭边缘,凤箫yín看他二人均已受伤,急忙提剑而上,冒险从中阻断鞭尖与刀气,纵然速度奇快,剑法灵幻,yín儿依旧被强力所斥后退数步,yù剑显然也遭磨损,众人惊见yín儿提剑续而又上,一剑当中再劈,终于bī得胜南越风的武器偏离原先的唯一方向,不禁佩服她勇气胆识,同时君前风行眼疾手快,飞身而上,各自拦截当中一人。胜南越风被迫分入它战,却仍旧不依不饶,时时刻刻要冲破君前风行的劝阻,君前尚有鞭如cháo可与胜南势均力敌,而风行手中无器,在越风的鞭下岂不是献给他削的?!

    这一战,本就是yín儿挑起,她必须负责它的了结,所以必须抓住根源和关键!这个时候容不得犹豫和难过,她一定要拦住越风的攻势:“越风,你误会了,林阡不是我的未婚丈夫!”这一句违心之语出口,她也不知日后自己该怎么去和胜南解释……

    越风脸sè一变,冷静地转身看她:“他不是?你何必这样维护他?”

    “他出手,只因为他想要顾及我的面子……越风,你真的误解了……”yín儿狠心地继续说下去,说假话的时候,根本无暇脸红。

    “他……果真不是?”越风见她一脸真挚,骤然不像适才那般理直气壮,略微压低了声音。

    yín儿摇摇头,转过脸去看气愤不减的胜南:“胜南,越风不是欺负我,他只是想要帮我……”

    “帮她?帮她就可以随便地抱她亲她?你当她是小孩子?”胜南收回饮恨刀,怒气才开始消散,“越风,我并不是阻碍你和她一起,可是你要做什么事情必须考虑周全!你在抗金联盟面前,就必须对盟主有最基本的尊敬!而不是欺负!”

    越风冷冷道:“既然抗金联盟在这里,那我带她走便是。”说罢拉住凤箫yín的手,背向抗金联盟说走就走。yín儿只想逃避抗金联盟的目光,于是面带尴尬地转过身去,头也不回……

    胜南见yín儿跟着越风离开,蹙眉不解,呆立原地,云烟微笑着拉他衣袖:“好啦,yín儿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你也不必当她是小孩子啊……”

    “越风千不该万不该不尊重她,可是你也不应该去充她那个未婚丈夫啊……”柳五津拍了拍胜南的肩,“你今天怎么如此失常?跟着越风一起胡来?”

    “我只是,觉得有些别扭,我今天是有些莫名其妙了……”胜南自我检讨的时候,心里还是有那么一根刺。

    阑珊怅惘地看着越风离去,柔声劝叶继威:“爹,你和娘当年也是这样离开的啊,为什么不成全他们呢?”继威闭上眼,两行热泪流下来:“阑珊,爹要你幸福……”

    等岸上的人都离开了,沈延单独一人留在冷风里,胜南的话还回dàng在耳畔:不准欺负yín儿?可是,胜南如果知道,他是世上最欺负yín儿的那一个,他会不会很悔恨呢……奇怪,yín儿怎么会和林阡有婚约?沈延被自己的想法一震,对啊,从前自己从来没有再往下深想一层,可是和林阡有婚约的女子,除了蓝yù泽,唯独一个林念昔,难道说,小师妹是……林念昔?

    沈延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即刻又觉得不对:按理说,yín儿年纪与她相仿,武功也不弱,所以连从前是林阡的秦川宇也怀疑过她的身份,可是,小师妹怎么也不可能是那个据说相貌奇异、生性暴戾的女魔头啊……林念昔又怎么可能是这么傻的一个小丫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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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像被铺展开的卷轴,任由黑夜nòng墨。

    云微拥船侧,风浅眠山间。

    淡蓝sè的海雾里,她的眼泪出卖了她的忧郁。

    她极力地要掩饰委屈,只有沉默着蜷缩在船头,越风怜惜地看着,却小心翼翼,不敢触痛。

    一整个夜晚,安静地与世隔绝。时光,是不是可以在寂静里令人很快就遗忘?

    她无意中去触mō她脸颊,泄lù了她的在意,越风俯下身来,温柔地握住她的手:“不要去想,就不会再疼……”

    yín儿刻意地要封闭自己的心,轻声问:“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你身上这么多孔望山的宝贝,当然要回去一件一件地还……”越风低声回答,想必他早就有了这个答案。

    yín儿微微一笑:“你终于叫它孔望山了。”

    她的笑容,为何要如此的压抑……失去了从前的灿烂,他也终于将她看清楚,她不是凤箫yín,她只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平凡少女,在人前要拼命掩饰难受却堆砌笑容的辛苦的骗子。

    “yín儿,答应我,不要压抑,我真的不希望你哭。”他努力地给予她安慰,“不要管别人,也不必理会婚约,不需要问明天会发生什么,我会在你身边,好好地照顾着你。”

    安稳的海làng平静地潜向百千里之外,她真的可以吗……

    再次浮现叶继威打她那一巴掌的情景,那一掌,把她和越风的故事还有阑珊和越风的故事彻底地联系在了一起,那是越风的现在和过去,可是越风的明天,应该有一个喜欢平淡的女子来填补,yín儿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chā曲,她梦中有别人,而她也只是越风的一个梦,她其实应该狠下心来,给这个故事画上句号。

    船靠岸,yín儿从假睡中起身,看了一眼刚刚睡着的越风,衔叶而歌,贝壳娃娃,还有过去的十几年青梅竹马,都属于他和阑珊,而yín儿自己,完全可以没有存在过,她这么多日子,都其实应该在孔望山偷盗文物,在寻找她的理想,所以根本无法进入他越风的生命。

    没有预兆地,留给越风她的逃跑。

    可是为什么,泪水那么凄凉,前面的路,比过去还黑暗……

    “越风,你不会明白,我要的不是照顾,所以我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婚约的实现,期待别人的肯定,我长大了,要对感情的事情负责,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保护你对我的爱,所以还是不要接受的好。其实一点都不错,我的未婚丈夫,就是今天和你决斗的那一个……”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秘密成把柄,杀手变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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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步在孔望山冷冷清清的山道上,随着脚步迁移,感觉山sè也正在自我修改,由浅蓝变青黛局部还浅黄,云太秀丽,无法成海,只有汇聚成溪……

    轩辕九烨捕捉到壮丽日落某一瞬的残缺,面带满足地转过身来,忽然,看见不远处也在这惨烈夕阳笼罩之下的一个少女,她听到他脚步稍带吃惊地转过脸来,颊上明显还带着泪水。

    轩辕九烨在看见她身形的伊始,就觉得曾经在何处见过她,等发现她转过头来的刹那,忽然心念一动,他想脱口而出的,其实不是“凤箫yín”这个名字,而是,另外一个……

    凤箫yín刚一看见他,还来不及擦她眼泪,忽然收起忧郁lù出凶狠:“鬼兮兮!居然山崩你都没有死成!”

    轩辕九烨惊愕地看她抽剑而出,微蹙眉,鬼兮兮?莫不是在叫他?

    

    自从上次山崩之后,损失惨重的东方雨便携带残部来到这孔望山休整,轩辕九烨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形单影只的凤箫yín,此刻在心里盘算了许久,还没有想好到底是杀了她好还是留活口好,谁料到这位盟主好似和他有深仇大恨,一见是他,当即动武,倒是大出轩辕九烨意料。

    轩辕九烨冷冷地看着她,右手上无声无息多出一把剑,要怪就怪她命不好,竟然在孤身一个的时候遇见他,所以,注定命丧孔望山……

    他手上不知不觉多出一把剑,而凤箫yín哪里可能只注意着他手里的剑……

    剑的主人,明显比剑还要可怕。他本身就是一把不知浸泡过多少种致命剧毒的邪恶之剑,夹带着威慑整片武林的巨大威胁……

    

    轩辕九烨,将是他们抗金联盟最持久也最难以摆脱的敌人。三足鼎立、九分天下、云雾山排名,这一切,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被轩辕九烨杠上,直到,尽数灭亡的一刻……

    他,是金国年轻杀手里的一条毒蛇!

    在这条毒蛇采取动作之前,就必须缜密地去推理他的动作,即使到最后会发现自己永远推理不出来!

    然而yín儿初生牛犊不怕虎,提剑当即复仇!

    复仇!yīn险狡诈的轩辕九烨,对付他的时候yín儿怎么说也要全心全力!

    轩辕九烨的剑法是黑sè,简洁流利,到他袖边唯留一道墨sè旋风。可是yín儿的剑法是红sè,变幻灵异,在她剑后可透半缕绛sè残光。

    自从云雾山比武之后,yín儿一路北上,也遭遇过一些挑战的高手,水准参差不齐,也不乏后起之秀,但没有一个能像独孤清绝的残情剑那般,虽然残缺凄切,却总叫人感叹和心惊,但纵是独孤清绝,据说也和这金国天骄交手之后右手受伤,且不说那次究竟谁胜谁败,只要想到独孤一贯保护的右手都能鲜血淋漓,就明白轩辕九烨的剑法如何名副其实!

    yín儿在最初的十招内战焰凶猛气势深足,一剑比一剑更令自己满意,仿佛自己从前都没有发掘过这样厉害的招式,可是在每一剑问世之后,才发现自己连续的攻击已经接二连三被对手包抄围困!轩辕九烨的剑法,真正是流畅到了随心所yù的地步,好似可以从更广袤的空间里,去容纳yín儿的yù剑!

    然则yín儿杀机越来越明显,非但不知难而退,反而次次急攻继续出剑要伤他,长此以往,终将有一剑轩辕九烨会觉得棘手。她才不会屈服,她是宋国的盟主。

    轩辕九烨从一而终脸上一个表情,夹带着淡淡的惜才之意:“剑法练到如此灵巧迅捷,也实在是独树一帜!不过盟主,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废话,你显然见过我!”yín儿大怒,剑法更加离散,如果是常人,只怕早已身死剑网幻境,“是你害得我在建康入狱,是你害得川宇对抗金死心!”

    轩辕九烨从她剑中突破,不令她有可趁之机:“我不是在说建康的事情,我只是觉得,盟主今天不像平常的你,平常的你没有这么多的杀气,你的剑法,我以前也见过!”

    凤箫yín一怔,几乎走神,yù剑忽然一震,原是轩辕九烨趁机挟力袭击,yín儿急忙举剑护住要害,她差点忘了,轩辕九烨在战局里只有一个意念就是杀人,所以他对她说话都是为了杀她!好毒辣的轩辕九烨,他要的才不是她的答案,而是要她走神之后将她杀死!

    好恐怖的敌人,他的剑绝杀,他的内力雄厚,他的气魄凶狠,他的轻功诡谲,他的语言,他的眼神,他的笑,都全部是蛊毒!

    yín儿调匀内息,极力抵挡,所幸轩辕九烨的内力还不至于像东方雨那般令人呼吸困难,可是yín儿知道,时间一久,自己终究不是他的对手,此时能夺他性命的,只有一种剑局——

    蓦地,凤箫yín一剑极速穿过阻障,紧贴着对手剑身直磨而去,轩辕九烨只觉那剑风方向有些诡异,不及多想,运力一推,凤箫yínyù剑即刻被他击飞!

    其实,那一剑哪里是被他击飞的,是yín儿自己抛出手去的啊,也就是这一瞬,对手手里的剑被反冲还没有调整好位置和力度,凤箫yín一脚向他心口踢去,他会本能地后退,但他万万也想不到,那被击飞的yù剑,是算好了时间和方向重新落下来的,他根本来不及明白,yù剑会借自重杀了他!

    一切本应都按着yín儿预先设想的剑局来,孰料这轩辕九烨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像预见一般,左手急扣住凤箫yín那一脚:“怎么,以为自己是脚如铁?”

    凤箫yín一条tuǐ凌于半空被他牢牢擒拿在手心里,亲眼看见自己yù剑砸落在他身后只差一步,大惊失sè,重心不稳却苦于不能够在一个金人面前摔成四脚朝天,怒道:“你放开我!”虽然她厉声喝斥,却也明白,落在轩辕九烨的手里,已经是一只脚踩在了鬼门关,他要在孔望山杀了自己,自己就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等荒郊野外……

    越想下去,yín儿呼吸越慌张,不知不觉已然满面冷汗,在轩辕九烨手上,她命比纸薄,她哪里还有闲暇担心自己站不站得稳,接下来的一瞬间,他只要用力一剑,孔望山上,就会遍地是她凤箫yín的鲜血,抗金联盟得胜离开了苍梧山,却没有谁了解他们的盟主在决战之后死在敌人剑下,而且,可能隔了几百年才会有人在山坳里发现这堆白骨……yín儿不知第几次被死神召唤了,这一次神志太清楚,所以前所未有的恐惧,一颗心像是在xiōng腔里上下来回地旋转……

    轩辕九烨冷笑着,却突然放开她的脚:“很厉害的点苍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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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后退一步,本来还准备大口喘息一次庆幸自己逃生,忽然面sè全改:“你……你……你说什么!”

    “对付难以取胜的敌人,点苍剑法里有一个剑局,自己骗对手把剑抛上去,同时把对手踢进剑落的正下方,这样的剑局,需要的不仅是勇气,还有精准的方向和时间感觉,当然,还要靠运气。”轩辕九烨拔出落地的yù剑,yīn毒地笑着,“惜音剑,真是一把好剑。可是,饮恨刀为什么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yín儿当即脸sè苍白:“你……你……你怎么会……”

    轩辕九烨一笑:“当年,沈阅就是这样被你杀死的,虽然他当时是先和独孤清绝比试过,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惨,你以为这个剑局我没有见识过?你要明白,你杀人的时候,有眼睛在看着你……”

    他说话的时候,透着一股寒意,yín儿不得不听,却有一种被鬼附身的感觉,下一句,才真正令她战栗。

    轩辕九烨把惜音剑扔回给她:“林念昔,你掩饰得真的很不错,谣言实在是把你描绘得有些丑化……一只眼睛,相貌丑恶,哈哈哈哈……”

    世间第一个发现自己身份的人,竟然会是最毒辣的敌人。yín儿在那一刻,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说出去……”

    “你放心……我,一定会说出去……”yín儿听他说放心的时候,真的就放下心来了,可是,他竟然不冷不热地说:他一定会说出去!他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他说自己要说出去,那yín儿这个秘密再也难保——

    如果告诉世人凤箫yín就是林念昔,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掀起怎样的bō澜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胜南会怎么想,苍梧山昨日的那场对抗,又会怎么变化……

    说出去?不错,只有死人,才不会把秘密说出去……凤箫yín的眼中,杀气重现。

    轩辕九烨似乎是转身要走,惜音剑里蓦地闪出一道极速的血光拦腰斩去!

    那血sè的光线正自铺展过去,突然从光之末尾横生一粒玄sè碎石,反向更猛烈地打向凤箫yín,速度太快,yín儿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得手,就先行摔倒在地,不知是哪个xùe道被封,周身僵硬无力动弹!

    轩辕九烨俯下身来看她:“林念昔,我这一次全然给你一个教训,暗箭伤我,你还没有资格。”

    “轩辕九烨……你……你好yīn险……”yín儿试图爬起来,却真的没有资格。他刚刚的转身,明明就是在引她出手啊……

    战毕,一阵冷风拂过,天sè已经逐渐全暗。入夜了。

    “我放了你,你把火擦起来。”僵持许久,轩辕九烨忽然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

    堂堂一个金国天骄,竟然不会生火?!

    yín儿终于明白,任何人,都是有缺点的。

    “好啊,我帮你生火,可是你要答应我,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否则,你这个也算一个把柄,我让别人以后专门在夜里你来不及生火的时候挑战你……”yín儿握着火折子,要挟他。

    “你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吗?”轩辕九烨不可能有空和她周旋。

    “你要真的想杀我,你方才有两次机会,根本不必要留情,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留我的命,但既然你留了,就一定有你的原因。”yín儿冷冷地说。

    “你好歹是有点聪明。我答应你不说出去便是。其实,你是林念昔,也并非见不得人,为何不肯说出去?”

    yín儿一愕:“你要是说出去,我林念昔的面子往哪里搁去?难道你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一世英名,却也其实这般无可奈何,败给她蓝yù泽……我和她同在大理多年,一直没有任何交集,可是,她却不要徐辕,偏来惹林阡……”

    轩辕九烨看她把火擦亮,歹毒的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她:林念昔,你千不该万不该告诉我,你爱他林阡。林陌曾经是你的男人,林阡将来也有可能是,所以我要先谢谢你,也许你可以帮助我,分裂林阡林陌……从前那些人那些事,无论如何也难以分裂他们两兄弟,可如今,有你一个,足矣……

    yín儿哪里知道轩辕九烨心中所想,只是一心一意地回忆和难受,蓝yù泽,你为何不要徐辕,偏来惹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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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

    轩辕九烨和凤箫yín两人一前一后下得山来,列队金兵凡有认得凤箫yín的,皆是又奇又惊,东方雨也难掩惊诧,举着火把走上前来轻声问轩辕九烨:“天骄大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轩辕九烨没有答话,转过身去看凤箫yín:“你从这条路离开去出海口,也许清晨还赶得及和林阡会面。”

    yín儿略带傲慢地扫视了金兵一眼,立刻就走。

    “追!”东方雨哪里可能放过她,立即发号施令要将她拿下,轩辕九烨却先他一步:“不必了!”

    “为什么,天骄!你可知道她是宋国的盟主?抓了她可以威胁抗金联盟!?你竟然还放她生路?!”东方雨一脸震惊。

    轩辕九烨冷笑:“你错了,她,只不过是我下一粒棋子而已。下完棋,你觉得她还有活路?”

    “棋子?她会有什么价值?”东方雨一怔。

    “如若林阡和林陌都是情痴,你说她有什么价值?”轩辕九烨笑着反问,“东方大人是过来人,应该比我还要清楚。林陌一向深邃,很难和谁起大的冲突,可是,如果林阡再一次抢了他的东西,一切就大不一样……”

    东方雨一愕:“你想利用情事来分裂他们?可是林阡……据我所知,林阡是和大理第一美女的蓝yù泽,还有另一个不明来历的女子啊……天骄大人总说我有勇无谋,却不了解有些事情不能勉强……”

    轩辕九烨脸sèyīn沉,什么话都没有说:想不到,一度霸气十足的林念昔,面对着林阡被人抢走,竟然会一筹莫展。不过,我不会任事态这么发展下去,一切阻碍你和林阡相爱的绊脚石,我都会帮你一并铲除,直到有一天,你真正地夹在林阡林陌中间为止……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若爱有罪,绞缢以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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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香缭绕,烛影轻摇,夕残照。

    胜南清晨便策马出行去接yù泽回他身边,然而经历了一日之久,到月上柳梢仍旧没有踪影……

    没有听见他和饮恨刀舞风luànlàng时的狂啸,没有看到他因获悉情变而异常凶狠的神sè和面容,没有预感他会孤单一个在苍梧的海滩和世界毫无理由地宣战!整整一个落大雨的白昼,谁都以为留住胜南的是缠mian,谁都不知道他却被委婉驱逐!

    也便是这天的夜晚,yín儿和云烟共眠一室,许是因为疲累,yín儿早早就入了梦乡,一觉舒醒的时候,感觉得到云烟还心神不宁地在身边翻来覆去。yín儿惺松着问她:“云烟姐姐怎么还不睡呢?胜南和蓝姑娘现在还应该在一块吧,不会出什么岔子……”

    云烟转过脸来看yín儿,鬓发经她一夜的折腾早已经luàn了,容颜却依旧美丽高贵又独特:“万一他们在外面游玩忘了回家,也没有找到旅店,淋了雨怎么办呢……”

    yín儿顿时觉得云烟好杞人忧天,敷衍了几句就继续睡自己的觉,却猛然一惊,再也无法安眠:为什么……云烟姐姐什么事都为胜南着想,无微不至……可是,云烟姐姐担心失眠的时候,我却还在睡觉……

    这样的对比好荒唐,在惭愧的心情里,yín儿哪里还可能睡得好。

    各怀心事,又其实,心事都关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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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怎么这么难以度过!正自苦恼的yín儿,忽然感觉身边一空,一阵风轻拂,门开合,传来微微响动。

    云烟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是等胜南回来吗?

    如果说yù泽是胜南的追求,那么云烟姐姐是胜南的岸是吗?

    那我是什么……其实我没有资格要什么……

    听雨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石道上飞絮一地,末时节,万千景象已经开始凋谢,纵然如此,残败的群英尚在争妍。

    yín儿开窗,注视着细雨之中云烟清晰的背影。视线中五颜六sè的繁huā再动人,又怎比得过云烟亮眼出sè。其实yín儿也了解,世间最懂胜南的,只有云烟一个……

    一瞬间yín儿从她那里学会了祝福,学会了要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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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停的征兆,这场雨不加喘息,越下越大。

    中午时候,huā间才传马蹄声。

    胜南出乎意料地带回了一身的湿漉,隐隐还夹带某种不堪,背对风雨他尚未解意地在马上饮酒,却没有喝醉。

    “发生了什么事胜南?yù泽……呢?”云烟从他的表情里,猜测出感情的不测。

    “蓝姑娘怎么了?她不愿意来吗?奇怪!有什么难为情的?”风行不解地问,金陵即刻扯他衣袖示意他不要多言。

    胜南冰冷地笑:“原来我和yù泽,是一片树叶的正反面,拥有相同的纹路和刻痕,却终于要在永远见不到面的两端……”

    “你们,没有见到面吗?”云烟轻声问,不,不会,如果只是错过,胜南岂可能这般反常的表现。

    “是啊,见到面的时候,这树叶是不是就已经撕裂……”胜南的笑容和他的话,告诉了所有人感情的裂痕。

    “我们的情,就如同被悬缢,不上不下,不死不生……”他失神地阐述昨天的事情,周围一片死寂。

    云烟看出胜南一夜都未醒未睡,轻声道:“胜南,你先去换件衣,先吃些东西再说……好不好?”

    一直在角落里不语的yín儿,也因为胜南的忧伤而难受,却忽地想起什么来也要尽绵薄之力:“好啊,我也帮忙做些好菜给你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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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安,她在动摇,她要我给她时间,中秋再答复我……如果中秋前出了什么差错,叫我怎么去原谅自己……”胜南把yù泽的拒绝告诉关心他们的人们,却越说越觉得心里像少了些什么,空了一大块……

    一年多来,他一直在想念她,除了江湖,几乎把整个心都给了她,却没有想到,赢得这样一个答案,一夜情变……灵魂还在,却不知道重心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都无味都空虚都寂寞……

    钱爽有点愠怒:“这是什么话……她说得不清不楚,她到底要不要和你一起!?”

    云烟轻声安慰:“yù泽姑娘是因为在乎这段感情,才这么讲啊,如果她对胜南不在乎,她完全可以装作没发生过任何事情,她完全可以不负责任地和他在一块……可是yù泽姑娘就是因为担心自己将来会后悔,所以才和胜南要了冷淡的时间考虑清楚,做一个成熟理智的决定,做一个一生不渝的决定。”

    金陵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她知道,有一句话日后自己一定要对胜南讲,那便是:珍惜眼前人……

    胜南不愿在人前显得懦弱,极力地做其他事情来掩饰自己的感情,脸sè却苍白如纸,云烟担心地柔声道:“其实,离中秋只有几个月啊,胜南,不会多久……”

    胜南想回报平常的笑,脸sè却在那一刹那更加惨白,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他那么痛苦的神sè过,自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一直那么爽朗,就算也经历了变故打击,也有过低落伤心,也曾受伤忧郁,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像流干了血的脸sè!

    他难忍痛楚地,想站起身来,却忽然身影一沉,倒在地上,他陡然间倒下,就像上一次看见苍梧山忽然山崩地裂一样,众人岂止是始料不及,一个个都手足无措!

    幸好胜南的神智还清醒,在不省人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菜里有毒……”

    云烟彻底懵了,胜南第一次说倒下就倒下……他怎么可以倒下去,他是江湖的顶梁柱,也是她的主心骨啊……

    yín儿刹那间也几乎失去知觉,她曾经想,不管自己在外面遭遇了多少的不公平,承受过多大的打击和伤痛,等回到他身边,一感受他的温暖就绝对会忘记,哪怕只是看见他的脸就行,就一定会有力量!——却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他也有让人感到不安全的时候!

    来不及去喊大夫,性命攸关,钱爽即刻动用自己医术先掐他人中,总算令得他有了一丝醒转,钱爽在众人关切的眼光里即刻去搭他脉,而杨鞍转过脸来,严肃地问:“他吃了哪些菜?”

    云烟小声道:“我看他胃口不好,就每样都夹了一些给他……”

    厉风行脸sè一沉:“要把所有的厨子都叫出来好好地问一问!谁敢下毒!”

    金陵拔下簪子去每样菜里试,轻声否决:“天哥,有些蹊跷……没有毒……”

    钱爽忽然大惊失sè地抬起头来:“他快不行了……不知道这是什么病啊……怎么办……他会不会死!?”

    云烟听得这么严重的话知是不假,霎时泪水夺眶:“不,不会的……”连一贯温和的她,都几乎失控要哭,yín儿震惊在侧,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杨鞍像想起什么,忽然脸sè有些缓和,回头来看桌上的菜,抬起那盘山珍:“这蘑菇……是谁做的?”

    yín儿的脸刷一下变sè,泪水终于簌簌地掉下来:“是我……做的……我……没有下毒……没有下毒!”

    杨鞍出乎意料地笑着:“盟主放心,不是中毒,他休息几天就会好……这是他从小到大的máo病啊,不碍事……”

    “什么病?!”yín儿和云烟都来不及拭泪,惊恐地齐声问杨鞍。

    杨鞍一笑,低声说:“以后不要做有蘑菇的菜就是,他只要一沾到蘑菇,肯定会像中毒一样,病得很吓人,这怪病以前发作的时候,大伙儿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一次宋贤和我就差点就把他给活埋了……”

    钱爽哦了一声:“是啊,以前我在益都的时候,也听寨主说过胜南有怪病,原来是这样哦,哈哈哈哈,真有趣……”

    金陵叹了口气:“其实哪里是因为这个怪病呢,是心病啊……”

    云烟展眉之后,听得这句,也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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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从前对一切谨小慎微的胜南,居然没有发现云烟给他夹的菜是什么!

    如果方才菜中真的有毒,害死了胜南,那么表面看来云烟和yín儿是凶手,又其实,yù泽才是真正的凶手啊……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海州城,故事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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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

    胜南中毒昏mí的那天傍晚,yín儿在心里不停地反复问自己。

    负罪,已经不是对一个人负罪——在雪地里不由分说地打瀚抒,在监狱里一次又一次地伤害川宇——一定要到伤害了之后才发现做得不对,那么把越风独自一人留在孔望山的行为,其实也是错的吗……

    云烟推开房门,看见yín儿坐在窗子“里面”看书,只要轻轻一歪,她就一定会从两层楼上摔下去。

    云烟有些惊讶地走过来:“yín儿,你千万别掉下去啊……”

    可是走近些,才看见yín儿暗自垂泪的模样,云烟一惊,轻声相询:“怎么了?”

    yín儿呜呜地哭:“为什么我做什么都不对呢……连下厨给胜南做菜,都害得胜南中毒……我最拿手的菜,却要让他中毒……”

    云烟微微一愕,笑道:“胜南已经没事情啦,错不在你啊。”

    yín儿轻声说:“可是,苍梧山的事情,错在谁呢?”云烟一愣,没有回答,原先胜南是想和她一起早些给yín儿安慰的,谁料到偏偏世事无常,他自己也遭遇情变……

    yín儿失神地往窗外看,远方苍梧,一片烟霭,云烟忽然惊异地发现,yín儿的书卷上赫然有元稹传三个字,却不知是何人作。

    一阵冷风吹进屋子,翻着这本书崭新的页脚,骤然云烟好像又看见那一片片发黄的叶子,在苍梧山的风中飞卷盘旋,再落入如血的残阳中,只留下孤独的一本唐传奇,一页莺莺传,瞬间开始剥落的字迹掩埋住了所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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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末,海州yīn雨不绝的夜晚,东方府。

    “义父,柳峻最近与金北第四的楚风liu不和。据说楚风liu杀了柳峻的女儿,这件事情主公已经chā手,可能金南和金北两个党派的合作,会宣告中止。”义女轻轻地献上一杯茶来,告诉他他不在的日子里,金国发生的事情。

    东方雨收起对敌时候的残忍,微笑着聆听着这个消息:“中止合作也罢。我也不希望我做事情的时候,轩辕九烨在一旁冷眼看着。”

    “义父的事情办得如何?那帮宋匪尽数死在了苍梧山吗?”

    东方雨脸sè微变,摇了摇头:“原本是部署好伏击的,可是……突然间山崩,牺牲了不少人。”

    “义父,为什么我们要一次次地计划杀他们呢?”义女天真烂漫的侧脸,她虽然也武功高强,却终究涉世不深。

    “哈哈,如果我们不一次次计划杀他们,你愿意他们一次次计划杀我们吗?”东方雨笑着回答,却忽然叹息,“只可惜,主动去杀他们,却会被他们后发制人啊……”拍拍她的头,“时候不早了,蜮儿你先去睡,我去看看文修。”

    他东方雨的儿子,年前突然带着信物出现在海州,几乎被人当作宋国派遣的jiān细杀了,幸而有东方雨的亲信眼尖,发现了东方文修的身世,而且不久之后,秦向朝来了一封书信……东方雨那一刻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秦向朝多年前在建康看见文修的时候就觉得他像我,找到他雇他为佣人。文修没有在luàn世中遗失,还真多亏了秦向朝的保护和支持。”东方雨宛若老年初得子般的兴奋,当即赏了那救下儿子性命的亲信。

    在燥热的风中走着,东方雨也不由得感慨万千,想不到,他决绝的妻子,竟然会在和他分道扬镳的同时,隐瞒住有了身孕的事实。

    只是,这么多日的相处,文修不停不断地钻研武学,对什么珍宝赏赐、美女佳人、琴筝歌舞置之不理不屑一顾,闲暇时候捧着一只破旧香囊发呆,东方雨虽然不问,也略微明白了一些,不知是该喜还是堪忧。

    “爹,你来了!”文修停下舞剑,欣喜地迎上来。

    文修力大无穷,所以,绝对不会辜负他背后这把shè月弓——那群宋人的阵营,极度需要这把shè月弓,他不可以放过文修,不可以再让他对宋人有牵挂!坐在桌侧,东方雨于是轻声说了一句:“我派人去建康找你母亲,可是,她不愿意来金国……”

    文修一愣,颇有些失望:“是吗……”

    东方雨再无谋也明白,文修对一切都不了解,很容易背叛宋国的阵营啊……

    “对了,前些日子给你的几个shì女呢?怎么不在一边伺候?你虽然要练功,可是生活起居还是要她们照料的,知道吗?”

    文修有些尴尬:“这些,我都应付得来……”

    “什么应付得来?你要记得,你是我东方雨的儿子!这里是海州,不是建康城!”

    文修一惊,看出父亲是真的生气,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知道你在建康府有一个喜欢的人,我的眼线把所有事情都查实清楚了,你要记得你的身份,她是什么人,只不过建康一个小吏的女儿,配得上你吗!”东方雨有些怒其不争。

    “爹……她是我在建康最爱的女子……我发誓今生今世都不会辜负她!”文修大急,努力地想反驳父亲,何以贺思远竟又成了父亲口中一个小吏的女儿……

    东方雨一拍手掌,身后出现了十多位俏丽的女子,个个荣曜秋菊,华茂松,轻云蔽月,流风回雪,可是面对他们,文修脸sè惨白,低头不语。

    “你抬起头来!你今夜就要在这十几位美人中间挑选一个做你的妻子!”东方雨厉声说,“我就不信你忘不了那个姓贺的小丫头!”

    “不……爹……不可以……”文修颤抖着说。

    一炷香尽,他始终不敢抬头看面前任何一个美人。

    便一直耷拉着脑袋盯着桌子,却忽然间一幅画映入眼帘,是东方雨推过来的。文修起初也不想看,可是只一眼就被那如huā笑靥吸引得如痴如醉,着魔般越看越想去抚mo……

    “她叫蜮儿。”东方雨轻声说,“你要她吗?”

    “我……我要她,可是也要思远……”

    只是这一句话,不知思远听到了会多么心伤……

    东方雨皱起眉头,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儿子,竟然会讲出这样一句窝囊的话,真是没有骨气!

    可是世间有多少人其实都是这样,有了奋斗的初衷,却在奋斗的过程里,逐渐地偏离,直到把初衷慢慢忘了的!

    “她叫蜮儿。这幅画先留在你这里,我要告诉你的是,蜮儿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不仅huā容月貌,而且毒术很高超,也许唐门的传人都不及她……”

    她叫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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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ù儿?

    这两个字,使得屋顶上原本只是碰巧路过,好奇窥听金人父子对话的那个宋国第一高手驻足,蹙眉,惊诧!

    yù儿,不错,huā容月貌,毒术高超,那不就是yù儿吗!yù儿,你终于出现在江湖之上!可是,yù儿怎么会到了金人的门下……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建康.漂泊处.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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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披着黑sè的外衣,胡luàn地飞散进每一寸空气里,回首往事,回忆却像被火吞噬。

    yín儿被浓烟呛得直咳嗽,云烟跑到院中来,以为胜南又在心浮气躁,急忙劝阻:“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又要烧纸……”

    胜南淡淡一笑,轻声告诉她现今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一件噩耗:“易迈山盟主的死讯不假,我们正在悼念他……”

    云烟哦了一声,这才放下心来。

    沈延在旁一直看着胜南和yín儿放肆地糟蹋空气,摇了摇头:“最爱的人会亲手杀死你,yín儿,你的江湖论又说准了。易盟主死在他最爱的女人,冷冰冰手上……”

    “那是个充满禽兽的江湖,没有人,只有兽!”yín儿狠狠地说,云烟“扑哧”一声笑起来。

    “拜托,不要把咱们一网打尽好不好?”沈延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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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李君前一踏进冲渑酒馆的大门,屋外尽是酒香,屋内却是静然,后院里竟像是起火一样,不由得惶恐地几yù唤人来救,等发现了事情真相才知一场虚惊——四位纵火之人还在继续接受烟熏的考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君前只觉一颗心大起大落,却哑然失笑:“我道怎地这冲渑酒馆没有顾客后院还起火,原来是这么个原因……”

    yín儿、胜南等人一见是他,都从方才略微低落的心情里走出来,yín儿轻声相问:“二大爷,小秦淮最近有何动向?”

    “可能会有几个首领要去白帝城……暂定在今年七月的这次联盟聚会,因为是祭拜易盟主,云雾山排名的前五十,都算是易盟主的门生,理应每个人也都要去。我们要慰藉易盟主在天之灵,告诉他新排名绝对不会散,抗金联盟不会惧怕那帮金人,金人们胆敢在白帝城里肆虐,我们不可能就畏畏缩缩连我们的地盘都不敢去!盟主,你是新盟主,又是咱们小秦淮的挂名香主,是非去不可的……”yín儿红着脸,小声嘟囔:“什么叫挂名香主……”

    君前叹了口气,继续说:“自从有了金人,立刻就有反金的帮会,金人于是反反金,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应该反反反金!”

    云烟mōmō后脑勺,笑道:“虽然费解,倒也贴切……”

    胜南微笑着用手中树枝去挑纸:“金人们就像这些火苗,窜得越高,越接近熄灭……我们没有他们想象中弱,是以先不可以被烧完。”yín儿叹息:“不要太乐观,一阵风吹过来,火熄灭了,没烧完的纸也上了天……”沈延一怔:“小师妹,你不是已经想通了吗,怎么还尽泼冷水?”

    君前带着命令的口wěn:“盟主,我们就应该坚持着不被吹散,你还需要磨练,江湖上不能有一个软弱的新盟主,你要成熟了,才不是挂名的!”

    yín儿尴尬地一笑:“好了,我现在也只不过是被sī事纠缠住了,会好的。我对抗金还是会有希望的。”

    “sī事?关于越风?”

    沈延云烟和胜南皆是一怔,想不到李君前如此直接撕破凤箫yín的伤口。

    yín儿脸sè苍白,一阵风冷冷吹过,头发遮住了她痛苦的表情。

    君前拍拍她的肩:“你先行一步,先去白帝城……再过几天,小秦淮就会多一个香主,新香主叫越风……”

    yín儿如遭五雷轰顶:“你……你说什么?!”

    

    

    忽然之间,晚降临,下一个季节从树梢间冒出来,悄然掩盖住上一季。

    和风吹送,初夏夜飘落的huā香味沁人心脾。

    云烟挑了些水果来后院,沈、林、凤三人正在院子里赏着上弦月。

    云烟微笑坐在yín儿身旁:“yín儿,过几天再走吧,初十是我的生日。”yín儿诡秘一笑:“好哇,云大小姐要过生日,苦的是我们穷老百姓,既要掏钱摆宴,又要下厨shì奉您!”

    云烟红着脸笑:“不会不会……我亲自下厨好吧?”

    “哈哈,别再把右眼给烧伤。”胜南爽朗地笑,似乎看不见情变对他的伤害。

    云烟佯装生气用果子砸他:“yín儿,怎么说?”

    yín儿低头拒绝:“估计我会在两日之内走掉,离初十是早了些。”

    看云烟失望,沈延提议道:“要不,我们四个一起走?”云烟兴奋地看胜南,胜南却摇摇头:“我还有事情未完。越风我是一定要见的。”

    “可是,yín儿一个人……”云烟yù言又止。

    “难得你们两个一见投缘,不如你们结伴先行?一个有勇,一个有胆,两个人可以凑出些谋来……”沈延半开玩笑。

    “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我们也随后一些追上去……没有太大的风险。”胜南倒是同意这个方案,“只不过……云烟的宴席被冲走了……”

    云烟一笑:“反正又不是什么隆重的生日,保护yín儿的性命要紧。”

    yín儿一愣:“奇怪……我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你保护了?”

    “蝎你怕么?蛇你怕么?听说你都很怕的……”云烟笑问。yín儿正sè道:“这倒也是……”

    “就这么决定了,我和沈延晚些日子也去,你们有事就留下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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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去之后,已是夜深人静。心事重重,只能寄托于闲游……

    沈延一步步走在胜南的身后:“本来是答应她庆祝生日的,可是她担心小师妹的安全,知道咱们不可能一起走了就放弃掉她的宴席……

    她真是个处处为别人着想的好女孩。”

    “不过yín儿的确是需要保护,她几乎到了个陌生的地方就要受伤,受的伤又几乎全是本可避免的,而我们保护她实在不方便。”胜南一边往前继续散步,一边说。

    沈延没有顺着他的话讲yín儿,一切都站在云烟的角度看:“胜南,你到现在,还是把蓝yù泽放在第一位么?”

    胜南脸sè一变,没有回答,可是也没有回避,而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沈延,等候他把话说完全。

    沈延也停下身,轻声道:“云烟真的很执着……她无怨无悔陪你一起等到中秋,我也心甘情愿陪她陪你一起等。我希望你对她要公平,无论你和蓝yù泽将要发展成怎样,你最好不要忘记身边她的存在!”

    胜南点点头:“沈大哥,我知道多情苦,我不否认我还爱着yù泽,但云烟我这辈子说什么也不会辜负……”

    “可是……会再出现一个女子吗?”沈延苦涩地笑,“胜南,毕竟你还有林念昔,甚至江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想做你林阡的女人……”

    胜南一愕,沈延小声说着,止不住忧伤:“胜南,你要好好想一想,对不起这三个字你以后会为谁而说,对谁说,对多少人说,说多少次。”

    

    

    夜深人静,不知名的虫叫声在huā间此起彼伏。月上笼了一层mí雾。

    胜南心中莫名空虚,此时此刻,他的亲生母亲、弟弟,和他在同一块土地上,在同一座城市里,享受着同一片风景,然而cháo打空城,击回的也只是寂寞——不久之后,他将要离开,也许,和川宇真的永远也不会再见面,最可惜,他和自己的母亲,竟然只有一面之缘……

    而他一直深爱的那个人呢?也许真是因为她的动摇,使得他在变故之后仿佛脱胎换骨,也开始怀疑他们的情还有没有走下去的必要,有没有恢复旧日美丽的可能……感情不像酒历久弥新,亦不如茶越品越香,感情会腐朽,会凋零,会幻化成一场空,却又会死而复生,柳暗huā明——

    沈延的话清楚地表明了他对云烟的担忧,其实,在离开那梦幻的苍梧山海时候,金陵就和他低估了一句“珍惜眼前人”,那一刻金陵针对的,不就是云烟?

    那只过去已经给yù泽戴过的yù戒,现如今正沉默地在胜南的指尖吸收着他的温度,并对着月光散发出yòu人的光泽。然而将来,其实会辗转不止一个人的手?而最终又会属于谁?

    陆怡和他觅得这yù戒的那一天,大理的某一个角落,一个陌生老头的话,一段也许存在的传说和缘分,故事的人物又都去了哪儿……难道说,会和江山刀剑缘也联系,所以,刻着的是“林”?

    公平?其实感情不会公平。

    可是对任何一个爱人,都必须尽自己最大的责任,都必须毫无保留地爱……

    

    “胜南,玩物丧志啊……”久违而熟悉的声音。

    “叔叔……”胜南惊讶地发现,那是世叔张睿,十多年来,母亲和自己,都是寄居于此人篱下,胜南与胡水灵最初都是得他资助救济才得以勉强生活,可是他的到来,预示着有的事情不可能再拖下去,“叔叔是从泰安来?”

    张睿一身夜行衣:“你和你爹一模一样,总是要陷入情爱的纠纷不可自拔,你不去报仇了吗?你出来一年多了,身份变了,于是就不想报仇了?!”

    胜南握紧了饮恨刀:“我答应过娘的事情,不可能食言,仇,是一定要报的。”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东家种树,江南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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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津mí雾,平挹江水,野旷天低,雪中穿沙。

    站在船头被风景吸引的凤箫yín和云烟二人,舍不得离开长江片刻。yín儿一个多月来得云烟悉心照料,臂伤大好,无论陆路水路都未涉过一次险境,yín儿不由得心底感jī:“云姐姐,你的生日我一定要补偿,若不是我……”云烟只一笑:“算啦!我从小到大也不知过了多少次的生日,上次只是找个借口希望你留下别一个人走路,结果你坚持要走,于是我就跟过来了。生日宴席只是个幌子,不打紧。”yín儿不禁一愣:这样一个体贴的女子,我若是个男子,也早爱上了啊,难怪小师兄和他都会觉得她重要……

    云烟不知yín儿此刻的自卑感,满足地望向远处山川相缪的壮美图卷,水气氤氲,山岚磅礴,峰峦横生,叠嶂如聚,怪石嶙峋,江sè接天,万里无垠之茫然,只觉心下豁然:“大江东去làng淘尽,千古风liu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yín儿又惊又喜:“这里正是黄州赤壁吗?”

    云烟笑着回应:“是啊,原来有豪放气概的不止东坡一人,看到江山的壮观,谁都会这般的感慨。只不过,好词句被东坡造就,后人有谁能超越?可惜也可惜在,此赤壁非彼赤壁……”

    yín儿一愣:“想必东坡不可能犯上地理的错误,他是因为太了解,所以才时常想当然地故意犯错,移huā接木而已……云烟姐姐其实无需过于深究,无论是三国时期的赤壁,抑或是东坡笔下的赤壁,都属于我们宋人,此赤壁彼赤壁又有何彼此之分?”

    云烟惊异地点头,她看得出,yín儿虽然平日里嘻哈惯了,对抗金却十分的严肃,某些方面堪比胜南。

    yín儿续道:“有许多宋人,并没有直接受到战争的苦,可是他们拿起武器来抗金,为的就是捍卫这美丽的河山……”

    云烟略带敬意:“yín儿时刻都在想着抗金。”

    yín儿微微笑:“其实我喜欢抗金,是因为我是个容易jī动的人,我爱这个国家,为了所有宋人而jī动,所以情不自禁要成为之中的一个……现在两浙两淮局势已定,荆湖南北有飞虎军和几大家族,成都和利州有短刀谷,福建路有南方义士团,广南有天骄,夔州路有沈家寨,抗金一点都不妄想!”

    云烟掐指算:“似乎,还少了京南西路和江南两路?呵呵,江西八怪算是江南西路的义军吗?”

    yín儿一笑:“江南西路有‘一剑封天下’的宋家堡,这一家个个剑法精湛,是剑法中的唐门啊,而且江西还有抗金的词人辛稼轩……”她说着说着,忽然一惊:“云烟姐姐,咱们前些日子停留在江州数日,师兄和胜南理应追了上来,为何还是没有音讯?”

    “对啊,他们为何这么慢?想来不见胜南已经一个月了,祭祀易盟主的武林大会虽然说定在七月,他也不该那么慢啊……他不会还没有启程吧……”云烟揣测。

    yín儿忐忑:没有启程,其实是等着所有人都zǒu光了,他独独一个从淮南直接去江西?

    蓦地心下咯噔一声:糟了!

    

    五月多,江西信州、上饶带湖、铅山瓢泉、鹅湖……这里无疑是一道独特的风景路线——飞流万壑,千岩竞秀;抑或是烟水门g门g,小桥偃月;大背景是重重山峦,绵延不断。这已不是纯粹的山水境,这一切都与两个字有密切的关联——隐居!

    云烟策马急行,兴奋不已,絮叨着:“真的要去见辛稼轩了吗?他也是我崇拜的大词人啊!”

    yín儿脸sè少见的yīn沉,只淡淡嗯了一声。

    穿越了一大片静谧的竹林,终于看见富有灵气的源泉。

    曲水流觞已成旧景,宴会似乎方毕,唯留一堆墨笔,尽是诗稿词文。yín儿拾起词来,看了几篇,叹了口气:“文人们也在抗金啊……”云烟微笑:“只是这些人的水平大抵不是很高,抒发不出那种气势,那种‘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的气势。”

    “可是,稼轩不及东坡超然。”

    云烟一愣:“那是因为时代的不同啊,我读过辛稼轩老人家的文论,大抵都字字铿锵,句句有力,东坡有名士风liu,稼轩却是英雄悲壮。可惜,英雄似乎总是遭遇不公平,政见不可以被采用……”

    yín儿失神,喃喃自语:“会不会也就像东坡一样,不合时宜?锋芒太lù?所以只适合后人观,不适合当朝看?”

    “好一句‘只适合后人观,不适合当朝看’!”有人从竹林间大步径行而来,yín儿不禁握紧了yù剑:“你是谁?”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那人在水边俯下身子,灌了一壶水:“两位姑娘也饮一饮瓢泉的水么?不同的人品尝会有不同的感受。”

    云烟答应道:“好啊,我倒真要尝一尝,yín儿你也尝吗?”

    yín儿略带疑虑地看了这个人一眼:“阁下究竟是哪一位?很眼熟……”此人五十多岁年纪,虽头发huā白,但虎背熊腰,精神壮健,这凛凛之躯,该是英雄相貌,似乎,他来自江湖。

    那人一眼看见yín儿的佩剑:“姑娘似乎是习武之人?怎么也会到文人聚集之处来?”

    yín儿疑道:“你是文人?”

    那人饮了泉要离开,云烟赶紧追问:“这位大叔,请问辛稼轩在何处呢?这里实在是太大了,一时找不到……”

    那人脸sè微变:“你们找他?找他做什么?”yín儿淡然:“崇拜他,想来会一会他。”

    那人有些冷淡地说:“就算见了他又如何?学他赋词?学他为官?学他步步错位么……”

    看他一步步远走,yín儿忽然觉得他和世界很格格不入,他虽然没有独孤的孤傲,越风的孤僻,川宇的孤独,却凌于三人之上,短短几句话就透出了对人世的感伤,或者说叫苍凉,那种苍凉,其实叶文暄也引述过的“误入尘网中,一去数十年”,厉风行曾经感叹过的“在这个世上,你若懂得一个道理,别人却都不懂,那你反倒成了一个不懂道理的人了……”

    一瞬间,她突然懂了这个背影属于谁,不知怎地眼睛有些湿润:“辛前辈!”

    称他为前辈,而不是词人!纵然他在词作上的造诣当世首屈一指,yín儿还是觉得,他本该辗转江湖,成为南宋武林如今的前辈!却偏偏,败给了形势……

    如果他是他们的前车之鉴,他们是不是还应该继续倾覆……

    而且,这一回,也许是林阡将来要领导抗金必须突破的最艰险的一关。

    他真的会来找辛弃疾复仇吗……

    辛弃疾听得yín儿的叫唤,却没有停下脚步。

    茂林修竹,在轻风中摇曳,中空而外直。

    阳光从竹间穿透,献给人间洒亮。而竹尖上轻吐出晶莹剔透的lù珠,开始湿润整个人间。绿sèyù滴。

    

    古琴声。

    凤云二人跟进那宏丽的建筑群中,循着这琴声来到里堂。居室里空无一人,悠扬的琴声在空中不时回dàng。

    yín儿叹气,对着琴声最清晰的那一处:“其曲越高,其和越寡……”

    那人回应:“朱弦已为佳人绝,青眼聊因美酒横。”

    yín儿小声道:“在下江西三清山凤箫yín。”

    “原来是纪景兄的徒儿。”一语道破他的身份。

    云烟喜道:“果然是辛前辈啊!在下姓云名烟,特来拜谒前辈!”

    “曲音一bō三折,跌宕起伏,似乎两位是有要事在身?”

    云烟一怔,凤箫yín点头道:“的确如此……有人想要来刺杀辛前辈!”

    云烟大惊:“什么……yín儿?!”

    辛弃疾处之泰然:“我早料到了这么一天……”

    yín儿一怔:“不管泰安义军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我都会尽责保护好辛前辈!我估计好了日子,那人最近几日就会到这里!”

    辛弃疾继续抚琴,琴声略微滑向哀婉:“多谢姑娘的好意,我只是不想死在sī仇上……”他一曲终毕,掀帘而出,从他眼神里,看出一丝坚决。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偏见可驳,仇恨有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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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大亮。

    范氏来看辛弃疾,他正在写词,精神很好,不见疲惫之态。范氏是将门后代,生得华贵中藏有英气,只是对于这次非同寻常的复仇,她不免有些担心丈夫的生命安全,却不能皆显于脸上,此刻看他仍专心创作,过来读了两句,笑笑说:“两个女娃娃睡得正香呢。那位小盟主说,她已经请了附近的宋家堡几位剑客来助她迎敌,可是,只怕没有几个的武功拦得住刺客……”

    辛弃疾叹了口气:“那个刺客,他只要走错一步路,就会从巅峰掉落深渊,谁让他的身世那么复杂……”róu皱了纸,往桌下一扔,眉间尽是愁绪。

    范氏正yù安慰,忽然眼前一黑,只觉疾风掠过,她和辛弃疾被一道黑影分隔在两侧,辛弃疾背对着这个黑衣人,没有必要回头转身,也知造访者独他林阡一人。

    范氏急忙推窗往外看,宋家堡派来保护的几大高手,全然受伤退却,根本没有谁能从刺客手里救辛弃疾的命!

    长刀已然架在辛弃疾的颈后,胜南带着得胜的惬意冷笑。范氏惊呼:“少侠!不要!”

    辛弃疾再次róu皱自己的词,无视胜南的威胁,小声说:“我知道你会来。”胜南哼了一声:“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

    辛弃疾叹了口气:“三十多年了,我以为这个要来杀我的人不是姓张就是姓胡,哪里料得到……你竟然姓林……”

    “少拿我的身世作文章!我敬重我娘,和她的感情早已胜过亲生母子,杀你是她毕生夙愿,我不会对她食言!”只要再深一层,辛弃疾即刻就会毙命刀下,在年轻气盛、刀法卓绝的胜南面前,辛弃疾不可能以武功取胜,只淡淡地笑了笑:“你叫林阡,又叫胜南,你娘究竟是让你抗金,还是反宋?”

    胜南一怔,随即答道:“我在金国生活十余年,一直在抗金义军之中。怎么?你又要标榜你是个抗金的人物,你以为我不敢杀你?!”血气上涌,长刀已往辛弃疾脖上抹去,忽地窗外飞入一只石子,猛烈地撞向饮恨刀,同时响起凤箫yín的声音:“你身上难道只有仇恨就没有责任了么?!”她一脸倦容,却遮挡不住愤怒:“你和他之间只是sī仇!不错,是他毁了你的童年,可你本不必做张安国的儿子,是你的亲娘和养母造成了如今这个局面,可你并不悲惨,你现在已经恢复了你林阡的身份!”

    “我恢复身份就更不该忘记娘的恩情!”

    “报恩何以要用鲜血去报?!”

    看着林凤二人又要兵刃相接,云烟难过不已:“胜南,我明白,你为的是你母亲,可是,你母亲和他的仇恨也只是sī仇……当年他必须杀张安国,如果张安国没有叛变,也许义军已经胜利,抗金也就不会这么艰难……”辛弃疾眼睛有些湿润,胜南哼了一声:“sī仇?!那我就请问你,张安国出卖了义军,张家其他人有什么错,他们一个个手无寸铁,为什么你带领的那些爱国义士们一个不留?!”

    yín儿大惊,转头去看辛弃疾,辛弃疾转过身来,叹息道:“那件事,的确萦绕心头,久久不散……”云烟也是震惊不已:“这就是你说的……内情吗?”

    胜南冷道:“和张安国有近亲关系的人,六十多口全被灭口,只剩下我娘一个。这种做法,和金兵有什么不同?你这抗金英雄,你拿命来!”

    他再次提刀,凤箫yín未加思索,举剑急挡:“胜南你别冲动,这事情也许还有别情,也许他有苦衷,也许还有其他的内情你不清楚!”

    “是么?苦衷!我给你时间来编一个苦衷,洗耳恭听!”

    辛弃疾声音有些沙哑:“那件事,的确是我们做错了,我已经严惩了那个手下……”

    “好一个那个手下!真会推却责任!你这样做是借刀杀人,你纵容手下血洗张家,你才是主使!”胜南气势咄咄bī人,可是理直气壮的他,在辛弃疾的面前,不过是一个偏jī的孩子。

    辛弃疾摇了摇头:“胜南,你不懂当年发生的事情。有的事情一时间解决得简单,留下的却是苦果……就像有些仇恨,报复之后非但难以平心,反而埋下更多仇恨!”

    胜南的手在颤抖,辛弃疾轻声道:“我何尝不想和你母亲化解仇恨,为那件事情负责……其实,任何一段仇恨,耿耿于怀的不只有恨的人,也有被恨的人……”

    胜南的眼神,完完全全透现出关于他的矛盾。他却不可能说收手就收手,他冷冷地盯着与他对立的一切,每一个敌人都不放过:“我时时刻刻会再来,你们最好多做些准备,多派些人手!”

    

    “究竟当年那个血洗张家的人是谁?”胜南离开不久,yín儿站在辛弃疾的案前询问。

    辛弃疾摇了摇头:“胜南说得对,是我的过错,一心去擒贼……”

    范氏蹙眉:“可是……满门抄斩的事情在宋国也经常发生,张家对胜南没有太多的支持可言,我不懂为什么他的仇恨会如此深……”

    yín儿有些悲伤:“还不是因为泰安那边的人蔑视他们母子俩,人情冷暖,是自古就有的……”

    辛弃疾叹了口气:“我们得知血洗张家的事,都觉得愧疚万分,我没有约束好手下,任由他去错生了事端,可是他也是一时气愤才去闹事的……他清醒了之后很后悔,自毁了武功淡出江湖,十几年前便已经去世了……”

    “当年的泰安义军,如今……”yín儿说着说着,突然停顿下来。辛弃疾望着窗外无垠的秀丽夏川,一阵孤独袭上心头:“陈磐、石坚、耿京战死沙场,楚江和迈山都离我而去,鹤去鹭飞也分道扬镳……抗金曾经的义军,都已经难以回头……”yín儿眼眶霎时变红:“辛前辈,现在的抗金情绪其实更加jī昂,我们不会输!我们这一辈,会给抗金事业争得一席之地!”

    辛弃疾苦笑,没有给以回应。

    云烟小声道:“辛前辈,我只是想知道,当年发生的,究竟有哪些事情……”

    屋檐上迅速飞落下几只鸽子,它们盘旋着飞向林深处,辛弃疾抬起头来望着远方不可触mō的天空,蔚蓝sè诉说着过去的罪恶与罪过,落英飞絮点缀在空气中,一同与思绪飞向那个烽火硝烟的年代……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梦回连营,魂断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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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事情,美梦成真以后都会化为幻影,从虚无开始,到虚无结束……无论你是平凡,还是不甘平凡……”辛弃疾的第一句,全然不见平日里的豪迈气概,用yù说还休的精力,去回忆爱上层楼的经历,其实是把自己的记忆陷入绝境。所有不该想的,和不愿想的……

    “我自幼便在金国,得祖父抚养长大,虽然年幼时候经常生病,却无法遏制地热爱舞刀nòng枪,向往驰骋沙场。我记得我的老师曾经问过一句话,读书是为了什么,别人都说,为了做官,为了取得功名,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做大官,甚至为了做隐士,我却回答说要用词写尽天下的贼,用剑杀尽天下的贼,他们都以为、我的话太荒唐,却不知道,我注定了要走这样的一条路……

    “祖父病故开封府后,于是由我来承继了四风闸家业,本也无拘无束,结识些江湖朋友,就在那一年,金国的反金气焰特别旺盛,许多民众试图反抗,也有许多被镇压下去。我和楚江也是在那时不打不相识。

    “那一天,我回到庄中,便得知一帮金兵押送犯人在闸中投宿,那群犯人都是农民,因为征粮琐事被擒,县官亲自陪着一名金国将军来到四风闸吃喝,在酒宴上,他们戏谑shì女,蔑视宋人,实在令人难以袖手旁观,可是为了救那些农民,我一忍再忍,就在这个时候,一把飞刀chā进宴席里来,金兵大luàn,大呼小叫着要捉刺客,而那把飞刀留了字帕,上面写着:辛家小狗助贼,当心颈上脑袋。”

    yín儿和云烟听到这里,均面lù微笑,都猜出这留下飞刀误会辛弃疾的人究竟是谁,行事感觉,有其父必有其子。

    “对……那个留字的侠客就是楚江了……只是他那时候年小,不甚懂事才误解,后几天我终于和金兵撕破了脸,并计救了那几个农民,楚江因为我救回了他的四位兄长,对我很是感谢,并邀我一同举义,那段时间我被楚江的抗金意志jī发,面对金兵烧杀抢掠越来越义愤填膺,不久以后我组织了一群人马,在家乡起义,随后便携家带仆一同去了泰安,投靠当年最大的义军……

    “因为有楚江和他的几位兄长引荐,耿京元帅欣然地接纳了我,那时候义军的二交椅李铁枪,四哥贾瑞,排行第三的,正是张安国……我在义军之中成为掌书记,很快,义军在元帅带领之下开始逐步扩张,也越来越强盛,金国看似已经四面楚歌……

    “若是说抗金没有希望,没有人会相信,山西山东,河南河北,不知多少义军,规模遍布全金朝,均是金廷心腹大患,单是我军之中,便到处藏龙卧虎,不乏文武双全之才,楚江、迈山、鹤去、鹭飞、陈磐、石坚……只等待刀剑出鞘日,马踏匈奴时,收复失地,一统九州……”

    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辛弃疾没有再说下去,对苍穹,他悲沉地思考回忆,痛苦又愤懑。

    山sè渐移,云自依。

    才三十多年,也是同样的快到秋天。没有用过多的词语堆砌的战时江湖,却令聆听的她们主动地融入那个故事并向往,仿佛yín儿和云烟就是当年的yù紫烟、冷冰冰,崇拜着那些冲锋杀敌的快意,那些剑履山河的气概,那些戎马倥偬的荣耀……

    

    “可惜,世上有多少事情,能够坚持着永远辉煌……”

    从梦回到魂断,只一瞬……

    “金兵暗地里对我们招安分化,可是我们都没有过于重视,加上有很多可喜之事接二连三,义军的防备比较松弛。我和贾瑞二人率部来到宋国与朝廷联络,只待一回泰安便全力准备起义,可是回去的半途就听说了义军的倾覆……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元帅竟被那张安国暗杀……如果没有张安国的叛变,当年,若是我们抓紧了战机,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也许,你们这一辈也不用承担我们失败的事业……”

    烈焰狼烟,昙huā一现,沧海桑田,事过境迁,故国沦陷,耻尤未雪。

    yín儿刹时间很遗憾,她终究晚生了三十年,带着她狂傲自负的心去追逐时间,却从一而终地被大势抛弃,陪同她的,还有更多人。又其实,如果参与那时候同心协力的动luàn,下场其实也很简单?

    一腔热血,一片赤诚,一生心力,不过换回一抔黄土,一把锈剑,一壶闲茶?!可怜白发生……

    却仍然希望,他们这一辈,雕弓莫挂壁,刀剑勿生苔。

    胜南在梁上听着,心里的情绪久未平息,他有一种想征战的冲动,他想起了现在的泰安义军……他何尝不知,yín儿刻意让他听,但他听到的却不是一个战火硝烟的时代,而是一个铁血柔情的年月,然而他那个养父,摧毁了柔情,燃灭了铁血,使得这么多有志之士失路,退隐,叛离,早逝……可是,他眼前又浮现出他母亲哭泣的脸庞,她脸上那道鲜明的伤疤,还有他从小到大的训条:“胜南,辛弃疾杀了娘亲家里上上下下六十多口人,你要杀了他!”他自己的童年已无所谓,关键是他母亲的青和晚年啊……他看清了张安国,却一时间看不透辛弃疾……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弓刀事业,诗酒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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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弃疾安之若素,面不改sè地站在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身后,另一个黑衣人长剑在手无疑就是刺客。可是,拦在辛弃疾身前相护的人,手中握着的不是饮恨刀是什么?!

    yín儿愣在原处,云烟也懵懂地滞立原地,胜南,竟然出乎意料地,换了他的立场?

    可是,这出乎意料,其实也是水到渠成的,yín儿大悲大喜,难以掩饰jī动的心情,辛弃疾的见解,果然一点都没有错!胜南,会在这次动摇之后,彻底地坚定!

    “胜南,你让开!”刺客严厉地发话,语气里饱含愤怒。

    胜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却预示着刺客终将铩羽而归。

    刺客哼了一声:“我早知你犹豫不决,来的路上就徘徊不前,一拖再拖!凭你武功,取他性命是探囊取物般简单,你究竟要犹豫什么!”

    胜南轻声回答:“我没有犹豫,我的确是为了仇恨才来到这里。”

    “好啊,现在为什么你用刀指着你的世叔,挡在你仇人面前!?你忘记了你母亲在泰安受的苦吗!”

    “娘会理解,当年血洗张府的人早已入土。而且,辛弃疾,他是抗金的灵魂人物,我不能杀他!”

    “好一个抗金,我早知你会去投靠林楚江忘了咱们这些养育你的人!你长大了,所以不必要再管我们这群人了!人都是这样,通达之后六亲不认!”张睿的声音jī动且刺耳,他自己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样的话有多伤人。

    胜南脸sè苍白,他实在没有办法对张睿这句话回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从出生开始就要担负两种相悖的责任!可是叔叔,我更希望我承担的是抗金!”

    “你可以抗金!你先替你娘复仇!”

    “难道仇恨只能用报复来收场?难道仇恨不可以化解!”

    这一句,使得yín儿和云烟突然明白,她们这些日子以来对胜南的劝阻,都是多余的,其实胜南自己也纠结过不止一次,她们,却都还不理解他,误解他……

    “化解?当然可以!从今以后,你去做你林家的继承人,做你武林的领袖,张家也不指望能有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张睿大怒,情知胜南坚决,撤剑扭头就走。

    众人僵立原处,这样的一幕对决,当然是自sī的人嬴。

    yín儿茫然地站在原处看他侧脸,突然间心里一阵害怕……怕什么,她也不清楚……

    辛弃疾亦愕然,不解为何张睿会如此对待胜南,连一点妥协都不给,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胜南如果选择不杀辛弃疾,和张家的关系,会没有转圜地恶化……

    云烟释然,走上前去,对胜南微笑着安慰:“胜南,我明白,我相信,胡女侠最终也会理解,也会体谅,不会像你这位世叔这般不可理喻的……”

    胜南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来,不迟疑地面对着他的仇人,不见笑容,更不见憎恨。而辛弃疾和他再度对视,竟不知自己该从何种角度看他。他和楚江太像,又不同,也许他比他父亲复杂……

    将那张被云烟yín儿用作劝降的赋词递还,胜南先对辛弃疾说:“只希望你日后赋词,少抒发些个人悲观。就算世道无常、时不我待,我也希望诗酒功名里,不改弓刀事业,词间不灭刀剑之意象!”

    辛弃疾接过词来,笑问:“问胜南你一句,何为功名?你这一生,可会求功名?”其实,也许他早就猜到了阡之答案。

    “功名之小,名利权势,荣华富贵;功名之大,恢复失地,一统河山。我与饮恨刀,不信太平策,只愿整乾坤!功从少年立,名向身后抛!”

    “好!不信太平策,只愿整乾坤!”辛弃疾听得这句,笑容满面,随刻提起泉旁一坛酒来豪饮!得以重新与主战的领袖慨然论功名,他三十多年的壮志未酬,他三十多年与失路英雄们的同病相怜,他三十多年的个人得失,尽数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壮年时候的豪情万丈!一刹那,好似回去了从前那个“红颊青眼,目光有棱”的无畏英雄,年轻壮健,骁勇善战,当兵十万,洗尽胡沙!壮志不酬,剑锋不藏!

    范氏有些失措,想及辛弃疾仍在大病戒酒之中,要劝停,却已然不及,也毫无可能。一干文人在侧,得见辛弃疾病中尚有如此豪迈气概,不禁个个都被这气度感染,瞬间似乎也都想习武从戎,把和平抛弃,去以战换统一!

    胜南随即接过辛弃疾手中紧扣的酒坛,一饮而尽。今后,至少有三十年,他的饮恨刀,都不改那唯一一个方向,西北,长安!

    

    次日,林、云、凤三人离开瓢泉,尚沉浸在昨日功名之谈的jī越气氛里,心情难以平复。yín儿安排了人手在辛弃疾身边保护,想来刺客不是胜南,宋家堡的高手们显然足够应付之能耐。

    正一路西行,忽听得有人从后疾呼胜南姓名,三人停马回头,惊愕地发现竟是辛夫人范氏,范氏策马追及,原来只为了给胜南带来一首词作:“这是幼安昨夜赋词,还只是初填,可是,他希望你第一个看这首词,他希望你的了解,很多年了,他一直还梦见江湖。可是,他却不能不服老,他近来一直病得不轻……”

    胜南打开那词作来,那是他欣赏的稼轩词,字里行间都透现出气势,一种沸腾凌于悲壮的气势,一种豪放多于沉郁的气势!

    【鹧鸪天】①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録②,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胜南读懂辛弃疾最后一句的无奈,渐渐地有些了解,下半阙的愁滋味,其实真的改不得,除非,他们能够实现北定中原……

    “好!烦辛夫人回复辛前辈一句,我答应他,我会坚定立场。有生之年,希望辛前辈‘要将万字平戎策,替得江山暂定书!’”

    范氏慈祥地点头:“胜南,你是个好孩子,幼安他会明白,他的平戎策,不会输给那些主和派,他虽然年岁大了,却还是时时刻刻等着战争的到来!”

    yín儿看范氏含泪地叙说,显然是jī动释怀所致,轻声问:“其实,收复失地,不是辛前辈一个人的梦,也是辛夫人的理想,是不是?”

    范氏略带惊疑地回过头来:“不错,国家兴亡,从来就不只是男人的责任……”

    是啊,国家未统已有七十年,到这一代,该再来一段试手补天裂的过程!

    

    那一天的傍晚,策马在胜南云烟后面很远才离开瓢泉的yín儿,只为了在胜南身后好好地看一看他,好好地谢谢他放弃仇恨——

    胜南,谢谢你,离开了这条岔路,也让我看见了未来的方向……

    

    注:①《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是与泰安事有最密切联系的稼轩词,作者尤为喜爱欣赏,因而在第六卷的结尾处引用。这首词一说作于瓢泉隐居时期,又一说具体至1200年,故事现在发生在1198年,把稼轩这首词提早了两年,实为不敬,不过,作者还是狡黠地让范氏对胜南说,“这是幼安昨夜赋词,还只是初填。”

    ②此字左偏旁是“革”,但是任何输入法都打不出来,网上也搜不到,只好作罢~好在影响不大~
正文 第226章 羡逍遥,难消纷扰,此夜最长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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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溯江而上,逐渐能够感受出江源的脉搏与心跳。长江的中游,能够明显地体会出地势渐升,两岸青山横亘蜿蜒,遥观江水,气势恢宏,仿佛是从天际翻覆而来。

    吴越站在船头,却只觉得心情堵塞又沉重,不住的猿声勾起了他的愁绪。上一次游历长江,身边还有石磊相依,而如今,景依旧,人已去……永远,不过就是两个人可以承担的时间,承担不了,所以有关永远的承诺就只能是承诺。为什么,难道一定要这样,一直到死去,都只能离别后怀念爱,都只能遗憾着过下半生……

    他闭上眼睛,六月的微风吹得他好冷。

    “大个子!”比较熟悉的声音。吴越转过身,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个男人,发话者偏瘦,是他在北固山曾有一面之缘的沈延,而另一位身着黑衣,神sè要较为凝重一些,也许,是小辈中最具有领导力的人物了——李君前。

    吴越先是一怔,随即小声道:“船头太惹眼,我们找个方便地方说话。”这次白帝城的聚会,虽说是只限云雾山前五十名和抗金联盟的几位首领参加,但显然会有金人不请自来,离白帝城越近,群雄越明白,周围其实已经遍布眼线。他们每一个,都是金人暗算的目标,因而不得不加倍谨慎。

    待一进船舱之中,吴越立即询问君前:“李帮主,不知这次保证首领安全的兵力由哪个门派派遣?”

    “大部分是短刀谷在川地的兵士,都是林楚江前辈和路政前辈的旧部。”

    吴越一听是林路二人旧部,喜出望外:“当真?”

    “是啊,林路二位的旧部兵士一向训练有素,足可放心,定然会保证云雾山前五十名的安全。”

    吴越叹了口气:“唉,想必李帮主也知道前五十名近一年来的动dàng,五十个人,到现今只剩下一半,虽说前十名没有动摇,可是形势不容乐观,这帮金人在暗处分裂,真是我们心腹大患……”

    “吴兄不必叹息,我们抗金联盟,并没有因为他们分裂就处于劣势。”君前微笑着坐下身来分析形势:“在泉州,他们分化了连景岳,却使得南方义士团出现并壮大;在江淮,虽然风bō迭起,可是小秦淮依旧大局已定;在苍梧,他们竹篮打水,只得到一个没有实用的李辩之,我们却发现了越风。从这些方面看,他们的分裂并没有起任何作用……尽管沈默和江晗的叛变的确使得联盟损失惨重,即便如此,我们双方仍算是平手。”

    吴越的怀疑因为君前的这一番论势而变成期待:“你说得对,就算云雾山排名只剩下前面的二十几个,只要盟主还在,就不能抱消极的态度!”

    “盟主……”君前却忽然蹙眉,没有说话:可是盟主自己,却曾经抱过消极的态度……

    “吴少侠来的途中可有见过我小师妹?”沈延急切地问,一路过来,他逢人就想要寻找答案,问yín儿,也是在问云烟的下落……

    “怎么,盟主她没有来吗?”吴越一愕,显是觉得有些蹊跷。

    君前摇摇头:“记号到了黄州赤壁,就没有了影子,林阡更是在江州就失了踪,他们真不懂事。祭拜的时候快要到了,若他二人再不现身,就太说不过去……”

    吴越惊诧不已:“什么?连胜南也没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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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峡。

    世界在黑暗里变得简单。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渔舟唱晚、无月之夜。

    坐在船头看làng的yín儿,心事重重地自言自语:“不知道船是更喜欢làng呢还是更喜欢岸……人呢,是喜欢漂泊不定却充满快感,还是过安定的日子却平凡?”

    胜南知道,在江湖漂泊久了的人,都会和yín儿一样的想法,憧憬安稳的生活,于是笑着揣测她:“原来你的本性里,有隐居的向往?”yín儿惊诧地回头看他,不知他是怎么看穿了自己:“其实,我真的不想领导江湖。我很喜欢抗金,也有抗金的希望,可是,也许不配做领袖,我很有压力……”

    胜南了解她的消极源自于不自信,压低声音告诉她:“你不必担心,这一次,会使你盟主的威信上升好几个层次。”

    “上升几个层次?只是去祭祀易盟主,怎么可能会树立威信?我不被金人暗杀就谢天谢地了……”yín儿叹息。

    “如果,不单单是祭祀呢?”

    yín儿一惊:“什么?”

    “抗金联盟要祭祀易盟主,金人的确如你所想,会按他们以往的计划来破坏我们,可是,我们还是那个只会为他们的暗杀提心吊胆的抗金联盟么?我们被他们破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应该有了一套反过去破坏他们的计划。”

    “你是说,反守为攻?”

    胜南点点头,微笑解释:“祭祀易盟主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其实可以用作我们yòu引金人的鱼饵,接下来能控制白帝城形势的人,可以不是金人,而是我们……”

    yín儿恍然:“你想的,是比我要远一些……”从前,他们都是金人的鱼,而胜南,却已经反过来看。是啊,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谁是谁的鱼……

    这时云烟来到船头也坐下胜南身边,这丫头竟大胆地脱了鞋直接就把脚伸进江水里去试探水流,胜南大惊赶紧拉她出水:“拜托了云大小姐,你千万不要着凉生病!”云烟笑道:“单是在江上泛舟,那水陆有何分别?自是要伸进水里感受好啦。”yín儿转过脸来看她:“那你有什么感受?”“感受啊,感受捉着我的脚的是一只手,很冰冷,紧紧地缠着我不让我逃掉,忽然间,又感到一种温暖,我就麻木了,但是在最后的一刹那,冰冷的感觉又重新袭来,我想去留住温暖,却被冰冷穿透……”

    胜南愕然:“……你……你在说什么?”yín儿笑道:“恭喜你,练成了回阳心法!”

    胜南随即会心微笑,yín儿一旦恢复了正常,和云烟一左一右在自己身边陪伴,总是会帮自己甩开许多烦恼和忧郁。

    有时候想想,如果这样过安定的日子却平凡,又未尝不可……胜南想着想着,不免有些走神,收敛了笑,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这两个正在谈笑的女孩。如果可以在每一个幽静的夜晚,都能抛开世间一切的纷扰,与自己想要陪伴的人在江上行舟畅谈,是多么舒心,多么惬意,多么温馨,就像现在,有体贴的云烟和可爱的yín儿相伴行路,自己每一天都充实都开怀,仿佛现在这种心境,就已经够了,就已经可以构成他的生活,他曾经想追寻的生活……周围,再不是从小目睹的那个世界,而是,干干净净,也安安静静。

    这样简单清幽的时光,真不愿意去破坏它……

    不,不对啊,他的血液里,天生地就流动着一种使命感,他不但喜欢岸,更喜欢làng……

    也罢,在与金人一决胜负的时候,隐居就只能成为一种向往,他曾在辛弃疾面前暗自立誓——双刀所向唯西北!所以任何阻碍抗金联盟的力量,他都必须粉碎!今夜过去,他就要帮着yín儿,领导抗金联盟,一边祭祀,一边复仇……
正文 第229章 鼠狼动,四方犬兽,均是心腹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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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鼠狼

    殊途同归,一齐来到白帝城,每个人都很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金人们已经窝藏在夔州的每一个角落里,现今之事就是一个一个地揪出他们来,毕竟他们势单力孤!

    凤箫yín和李君前两人去探望淮南十五大帮受害的据点,先后两个都是遭屠戮后而焚毁,司马黛蓝正站在倒塌的屋椽前,指挥着手下们重建,李君前暗自有些欣慰,虽然司马黛蓝和慕容荆棘一样多刺傲慢,但终究都是抗金领袖,分得清敌我,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司马黛蓝从来都支持凤箫yín做盟主——

    这一点李君前不是没有觉得蹊跷过,从上次司马黛蓝向小秦淮宣战遭遇凤箫yín开始,她就一直对凤箫yín服服帖帖,要知道,莽撞的她,对马平川、慕容荆棘和自己都曾经同等不屑、出言不逊……此时她刚好转过脸来看见凤箫yín和李君前,没有迟疑片刻,便微笑着走上前来:“盟主,李帮主。”yín儿点点头:“司马帮主要吸取教训,从今以后凡事秘密进行,陌生人要多加盘问调查。”

    君前看见司马黛蓝异于往日的一脸亲切随和,依旧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说,她对凤箫yín的尊重,仅仅因为凤箫yín是云雾山第一?越想越觉得这个理由不成立……

    忽地,废墟瓦砾之中传来一个幼童的哭声,三人偱声望去,那是个五六岁大的小男童,他一边痛苦地哭泣,一边恐惧地四处张望,君前怜悯心起,走过去立即抱起他:“小兄弟,怎么了?你爹娘在哪里?”

    那男童发抖着,只是哭,yín儿拍拍他的背想安慰,男童却抽泣得更加厉害,司马黛蓝叹了口气:“一定是这个分堂里的小孩子,父母都被金人暗杀了……”

    yín儿听得这一句,更增怒火:“金人大肆作luàn,受苦的都是这些小孩子们,他们无辜成为孤儿!”男童泣道:“我要娘……我要娘……”

    君前有些触动,替他擦拭他的脸:“和江南好像……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心未,唐心未……我,我要我娘,叔叔,姐姐,我要娘……”

    君前哪里还管人家再度把他给叫老,微笑着将他一把抱起来:“好,心未,叔叔带你去找娘……”

    心未没有拒绝,任他抱着。

    小秦淮的据点是一家武馆,绕馆而内不知拐了多少弯才进了里屋,胜南云烟在桌旁静候了多时,看君前手中抱着一个男童,胜南一愣:“这是谁家的孩子?”

    君前摇摇头:“不知道,他是在废墟里存生的……”

    云烟见这心未生得可爱,白白净净,忍不住要去爱抚,男孩一惊,抬起头来和她四目相对了一刻,转头泣道:“我娘呢?我娘呢?”

    胜南有点伤怀,许多记忆杂糅在一起:“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唐心未。”yín儿咬牙切齿,“我不会放过这群金人!”

    君前叹了口气:“现今是我们的第一步,也是最难走的一步:金人到底有多少,分别属于哪个派别……”

    yín儿迟疑了一刻:“是啊,还不知这一回代替捞月教和含沙派的,会是哪一个组织……”

    胜南见她眉间尽皆焦虑,轻轻一笑:“好了,不必多虑了,yín儿,我们明天出去游览白帝城如何?”

    yín儿一愣:“出去游玩?”

    奇怪啊,这么多敌人在,胜南还有心情出去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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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之后,凤箫yín来到巷口,悄悄mō出金陵藏匿好的纸条,飞快地看完捏碎,陵儿所写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招摇过市。

    “怎么样?各大门派都已经安妥了吗?”她喜欢黑夜里胜南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的感觉,因为只有在光线特别弱的地方,他才不会觉察到自己因为他而细微变化的表情,而最近,自己的表情变化的确越来越明显了……

    “是啊,别人的记号都是说已经安妥不会暴lù了,可是陵儿却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招摇过市……”yín儿轻声说,“她想的,倒是和你一样。”她初听胜南要与她游览白帝城的瞬间,除了诧异之外的确更有些受宠若惊,后来才明白,那其实是胜南的初步计划而已。

    “我们抗金联盟,要有人敢暴lù,才能把金人钓出来。出去招摇过市的这个人身份越厉害,jiān细越沉不住气。用你来冒险,是显然会有金人上钩的。”

    yín儿奇问:“那我一个人冒险就够了啊,何必你也和我一起?”

    胜南苦笑着:“你凡事不小心,叫人怎么放心得下……”

    换作旁人说这样的实话,yín儿一定会觉得无地自容,可是说话的人是胜南,就是和旁人的感觉不一样,贴心又温暖,出于直觉,yín儿觉得,现在胜南看自己的眼神,和建康的那段日子不是很一样了,总是变得很温柔,很疼惜,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如果,在孔望山发现她身份的人,是胜南,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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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0章 秋之初,血洗惯敌,迷途应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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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初八。

    清晨,yīn沉的天之外,雾正在渐渐转小,然而路人倘若无意,仍会误把山作江看。林中穿过的一道微风,刚刚和柳断云擦肩,不消半刻就被莫非带走。

    不必再在他面前伪装成他的鱼饵,莫非lù出了真面目,一路奔驰直追逐至野郊,距离越来越近。有些事,柳断云再怎样仔细,都会忽略。

    雾的尽头,是为了和下属会面而信心十足的柳断云,背后若有若无的马蹄声越来越急,他的心也开始僵硬,他惊慌失措地往后一看,这一看,差点摔下马来!

    究竟有多少人马在追赶他?!

    一旦紧张,便手足无措地luàn跑,没有看见手下在预定的地点等候他,四面八方尽是luàn马奔腾的巨大声响,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漫天遍地的淡雾从自己肩侧飞逝而过,它们不再虚幻,它们前所未有的冰寒,尖锐地chā进自己的心……

    不错,追他的人越来越多,李君前、凤箫yín、吴越、司马黛蓝、萧骏驰、路政,他们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初涉江湖的他如同一只受伤的野鹿,狂奔天涯无目的地逃跑,不能自控地想要归巢,却猛然想到,他不能连累整个据点也被宋人发现,然而直到风渐渐变强,雾即刻消散,他发现他站的地方,已经离自己人的休憩处不远!

    东城的野郊,杜甫预见了这一场野哭,这一次暗战。这里是金人的中心,然而是宋人的国土,理应由宋人的马蹄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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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断云!你杀了我们淮南十五大帮那么多兄弟,你死期到了!”司马黛蓝厉声喝斥,一剑直刺而去,柳断云跨下战马早已受惊,红光来袭,那战马惊嘶一声,发疯地将柳断云甩落在地,柳断云拼命地要逃开那锐利剑锋,不得已在地上不停翻滚,司马黛蓝毫不留情,他躲到哪里,剑已滑向哪里,碎石沙砾将柳断云臂上背上划出道道血痕,可是不容喘息,他可以感受到脑后血光的温度热量,那要吸噬他全部血液的血剑!

    “小少爷!”“柳大哥!”他听得那救命的声音,知道捞月教的末日来得太快,忍不住泪已先下,声嘶力竭地喊:“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柳峻的部下闻声前来救援他们的首领,纵然个个都骁勇善战、百里挑一,又怎犯得了这人生地疏、敌众我寡、猝不及防的错!

    柳断云来不及整理自己的衣衫和luàn发,惊恐地爬起身来,遍地狂风起,mí雾已遁去。那是他的祖父曾经辉煌的部下吗,那是柳峻精心挑选的捞月教精锐吗,他站不稳,他亲眼看见húnluàn中那些人与马齐齐羁绊或摔落的景象,一次不知多少个,一个军队就在瞬间、轰然坍塌,把应战演绎成了沦陷!后面一见情势不对慌luàn要逃,又如何逃得掉,短刀谷、淮南十五大帮、小秦淮三大势力,早已埋伏在侧,只待一举将他们歼灭!

    原来这里被连夜部署好了,到处都是深坑壕沟和暗绳,争先恐后要来营救的精锐们,于是得到了如斯下场,全部栽进宋人的陷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柳断云落入了莫非的圈套!

    他哆嗦着,不敢再看,所有的景象,都在遮蔽自己的眼球,黄尘冲,流云屯,飞镝炫,弓弦断,枭骑死,尖石秃……

    紧凑如雨的箭矢,硬将日出的时间改变;狂风和落木拥挤在半空盘旋在道上,存心将此战拖延!

    地暗天黑,柳断云看不见自己的人马,他只知道有些生命有些声音正在jīdàng的进攻中死去,在壮烈的后退里毁灭!

    yīn湿未干的泥地似乎就是在等待着鲜血融汇进去一起蒸发,不知是谁手中握着的兵器一直在寻找着脆弱的躯体去冲突,厮杀的叫喊逐渐被两种声音取代,一种是求饶,一种叫哀嚎!

    柳断云无助地望着眼前不停转换的血腥和杀戮,这一场jī战,是宋人留在白帝城的目的所致,不可避免,捞月教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所以,他们杀得这般疯狂!绝望地想站起来,却毫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站稳,不知是什么将自己挑倒在地,立刻就被地上的鲜血沾了一脸,他转过头来,看见他的棋子莫非:“是你发现了我……可是,你怎么会……”莫非冷冷地告诉他:“善于观察别人眼神的人,善于伪装自己的眼神。你只注意我的身份我的言语,却从来没有注意过我的眼,何以推测得了我的心……”

    柳断云哽咽着冷笑:“你要杀便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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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已破天,捞月教全军覆没,这场屠戮的胜利大快人心。一干人等聚在凤箫yín身边,先沉默了一刻,忽然齐声道:“联盟万岁!”手下们人心大振,响亮的声音穿贯云霄。

    yín儿拭去脸上的血痕:“大家辛苦了,以后会有更艰险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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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黄鹤去正于西阁附近察看,陡然听到这一声“联盟万岁”,着实有些吃惊,冷冰冰气急败坏地闯进来:“出事了!柳断云把捞月教的据点暴lù给了短刀谷!”

    黄鹤去拍案而起:“你不要告诉我,东城那一支全军覆没?!”冷冰冰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短刀谷这么多年,一直想铲除捞月教,今天终于得逞了……”

    黄鹤去走出先前他运筹帷幄的木屋,往江畔走。几天前驻扎于此的军队,早已撤离而去,周围一片冷清,心下难免凄凉,想不到重回西阁察看,竟又得到东城覆没的噩耗……

    黄鹤去一拳捶在墙上:“柳断云!你死一千次一万次也赎不了罪!这一支是你爷爷最精锐的一支!少了它,捞月教名存实亡!”

    冷冰冰背过身去望着城东的方向:“宋人们出的那一支,也是最精锐的一支啊……”

    黄鹤去清楚她意指什么:“你是想趁他们白帝城内部空虚,按照南窗透lù的据点和他里应外合?”

    冷冰冰点点头:“南窗在他们之中潜伏了那么久,原本就是想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带着我们打进去,他们占了我们的地盘,我们总要回击!”

    黄鹤去沉思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冷冰冰疑道:“为何不去将他们剿灭!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替东方雨和柳峻雪耻!”

    “现在对方势力强大而我弱小,要先谋取生存。不能只想着反击,你要明白,他们留在城里的势力,此时一定士气正盛,我们为了扭转败局草率出击,不如自补。”

    冷冰冰一怔:“你的顾虑未免太多了,他们人有我们多吗?何以谓之强大!”

    黄鹤去一笑:“战场如棋局,不是看谁人多,而是看谁气多啊……”

    “那么,就不出击?”冷冰冰知他自有计划,点头信服地问。

    “你和君隐、猛烈、陈铸四路先候命,后几日再去试探虚实,我静观其变,再定策略。”

    黄鹤去看冷冰冰离开,忽然觉得有些刺痛,柳峻这一路,他知道十有**会败给宋人,这个时候,柳峻本就不该为了sī仇和楚风liu交恶。攥紧了拳:“你们以为你们已经赢了?”他冷冷一笑:“物过盛而当杀。”背对苍莽面临江水,他脚下的水流,跳动着异样的节奏,不合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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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作休憩,群雄于城东停留了一段时间,李君前和路政正处置着此战的后事,司马黛蓝看见凤箫yín一个人入神想事情,疑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在想,朝廷当我们在干什么……是江湖仇杀,还是帮派争斗……”

    黛蓝一愣,拍拍她的肩,也不知从何处说起这个答案。yín儿想的角度,和旁人重视的都不一样。

    yín儿忽然微笑着舒展了眉头:“好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短刀谷要留下占领这个据点,捞月教,终于在柳断云手上断送。却不知胜南那边,黄鹤去好不好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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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总算收回了yīn霾,秋高气爽,山明水净。众人得胜归来,心情自是比来时大好,吴越与莫非二人断后同行,一路无阻,忽然前面的队伍开始越行越慢,最终停止,教莫非吴越二人不由得心起不祥之感。莫非皱眉:“难道出现了什么状况?”吴越等了许久,前方还是不明情况,近处军士早已驻足纷纷sī语起来,吴越有些不放心:“你先稳住这里,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在东郊多耽搁片刻,形势恐怕都会生变,心念一动,即刻催马上前。

    吴越也许不知道,所有人,所有事,都一起埋伏在生命的前方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只有一个,但不是每一个都和另外一个人也亲近……他眼前是一片尘土飞扬的景象,他身边是神sè凝重的李君前和凤箫yín,他还没有缓过神来,脚下一块石碑已然崩裂,炸碎在他脚边,闻出石头中特有的泥土气味,隐隐的,还是一种吴越觉察不出的血浓于水。

    也许这只是一场两个人的比试,可是正邪双方难以取决,能让凤箫yín止步的显然是他洪瀚抒,而令吴越和李君前震撼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石磐。他的武功未必不及洪瀚抒,甚至可以力压文暄直bī风行,或许他的内力远在yín儿之上,他拥有天山一川碎石大如斗的气势,他的剑法精炼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

    他二人越战越烈,观战之众大有天旋地转之感,草木皆靡,风云忽起,凤箫yín略带忧郁地盯着洪瀚抒,他的火从钩比从前更燥更凌luàn,而在石磐手中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的天山剑法,真正不为名利却嫉恶如仇!

    吴越有些jī动,注视着哥哥,想问他分手之后石磊的一切事情,但他立即就冷静下来,这是在沙场上啊,可是,这怎么会是沙场?

    “你们干什么?一个是第七名,一个是第十一名,为何要交锋?!”李君前有些愠怒。

    吴越见两人不听所言,依旧在对招,即刻借剑而上,砍向钩剑之间,他武功比起二人来略有不及,但终于可以缓得一缓,吴越转头向石磐大喊:“哥你疯了吗?他是洪瀚抒!”

    瀚抒听吴越叫他哥哥,先是一怔随即收回火从钩,石磐放下天山剑,冷冷道:“洪瀚抒?他配这个名字吗!”

    洪瀚抒冷冷一笑,眼神不经意中晃过了凤箫yín:“很多人都认为,我不配这个名字。”

    yín儿一怔,故作镇静:“发生了什么事?他怎么不配了?”

    石磐哼了一声:“抗金英雄的后代,祁连山的山主,你不抗金、动摇不定、数典忘祖就算,可是你做了什么事?!你不是宋人,难道你是金人?!”

    洪瀚抒冷笑,不屑:“我是西夏人!我出生那一年,爹已经是一个山主,我不曾见过他抗金,现在我的父亲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一个,我是什么人又有什么干系!”

    君前听了都有些气恼,石磐更是脸sè很不好看,要不是吴越拦着他早就一剑砍了过去。等他终于倔强着讲完了,石磐转过脸来对着凤箫yín:“盟主,我希望你不要再偏袒他!这个人早就不和我们一起了,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在给白帝城的金人们留标记!他已经背叛了抗金联盟!”

    一句话,如一记闷雷,重重击在凤箫yín心口。
正文 第233章 破竹势,腹背双雕,唇亡齿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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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如今,吴当家和二大爷准备攻击冷冰冰,天哥陵儿等着对付那小王爷,宋贤宋恒去瞿塘峡sāo扰解涛,黛蓝和文暄师兄留守。”yín儿看胜南重新的安排,知道他一定另有打算,看他表情,就觉得事情一定有很好的转机,“那我们做什么呢?坐着等结果?”

    “我们?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去和这条街的这个老板把店铺买下来。”胜南在桌上轻轻写了那些字的形状,yín儿一愣:“我们换据点?为什么我们要换据点?”

    “不是换据点。”胜南笑着说,“就你我、云烟、心未,再带些可以装点门面的人,就够了。”

    “这是一家什么店铺?为什么要买这家店铺?”yín儿奇问。

    胜南骤然压低声音:“因为,这家店铺可以切断完颜猛烈和陈铸的连通。我们把唐心未带在身边,也算切断他和他们进一步的连通。”

    “什么店铺有这么大的作用?”yín儿愣在原地。胜南拉着她往外去:“现在,咱们就跟那老板说价去,两日之内,再从那店铺撤走……”

    yín儿听得这“两日之内”,也略微有些清楚,他,没有借用多余的兵力,却确实是在为他的人马解决后顾之忧啊……

    

    七月十四的清早,陈铸被一阵鞭炮声吵醒,询问手下,原是据点的对面新开了一家店铺。新开了一家店?不对啊,这样的紧要关头,莫不是有宋人潜伏进去了……

    陈铸蹙眉,立即从g上跳起,出门跃下栏杆飞速降至对面屋顶,正待勘查,蓦地一惊,屋檐下,正有一个黑衣男人恰好抬起头来看他!那不就是饮恨刀林阡!

    陈铸心一凉,他怎么敢大张旗鼓地住到了自己据点的对面,还胆敢放鞭炮庆祝生怕自己察觉不到!

    陈铸冷冷地做出一个僵硬笑容回报他,他正在微笑着看自己,仿佛一直在等自己的光临。陈铸一分神,险被屋瓦所绊,心念一动,立即选择脚下厚瓦作武器,飞速地以剑挑之直袭对面檐下胜南,胜南眼疾手快,双刀齐出,力道之大,绝风之啸!

    陈铸与他远距交战第一回合,便只见那坚瓦一去、粉身碎骨,刹那半空尽皆残石裂土,纷纷扬扬,满目苍凉,竟全是这坚瓦的遗骸。陈铸暗自心惊,却不容缓,石雨中再度出招,剑鞘横穿甩去,直击双刀当中空隙,胜南极速转攻为守,那剑鞘来势汹汹,虽言为鞘,却有金石之效,胜南拦挡之际,也已感应出对手武艺的凶狠,这一鞘的威势,足以超越剑的锋利!胜南将剑鞘截停还不及击落,又听得剑鞘之后猛急异声,知还有暗器在后,可是和上次解涛双箭先后顺序不一样,陈铸的下一道暗器后发而先至,趁着双刀与剑鞘齐停,那黄绿sè暗器带着出人意料的速度准直地chā空进剑鞘、锐利地突破完剑鞘带着余力冲击过了双刀的防线!

    那一刻,已经截获剑鞘的双刀来不及再发力,显然已被冲破,林阡要是躲闪,那他饮恨刀就输了一次,陈铸也就立了一次下马威,若是他逞能不躲闪,他只有被这暗器杀死!陈铸冷笑,期待着敌人选择任何一种结局,可是,眼前的情景完全不对劲——不对,被冲破防守的林阡,为什么会把短刀对着他自己的xiōng口,难道他输了就要自杀!陈铸大惊失sè,亲眼看着胜南忽然一刀和暗器一起chā向他自己的xiōng口,不及相拦,然则直到最后,一身虚汗的陈铸,才发现自己的揣测完全错误,胜南那一刀,的确是chā向和暗器一样的方向,但是,是为了chā暗器!

    这追风之速,这追风的念头!

    陈铸收回笑容,略带惊愕地打量着自己的敌人,他真的太有胆量,陈铸不禁汗颜:“这是我发暗器的一种方式,名叫‘破竹’。后面的暗器,穿过前一种暗器的中间,你截停前一种暗器的同时,后一种暗器会破竹而入,穿过你的防范……”

    胜南将那黄绿sè暗器从短刀上取下,那么大的风力,原来只是一片普通的树叶而已:“这是我接暗器的一种方式,这么巧也叫‘破竹’。暗器敢穿过我的武器到我的面前,我的武器救不了我,就只有先杀了它!”

    陈铸一愣:“不过你的‘破竹’好险。迟片刻都会来不及,歪半寸就是自尽……”

    胜南一笑:“你的‘破竹’再高妙,树叶还是树叶。”

    胜南轻轻将那树叶róu捏在手心,适才临危,实在是没有办法才铤而走险,实在没有想过,陈铸的脑子会转这么快,这“破竹”,显是他刚刚才想到的必杀技。胜南初次与久仰的诡绝交战,明白面对诡绝的时候,应该保持面对毒蛇一样的心态。

    陈铸脸sè一变:“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胜南一笑,表情令陈铸捉mō不透,阳光柔和地洒在胜南身上,领袖的气质隔空压迫着陈铸:“我最近几日一直在这里散步,总是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所以我推测这里可能会有你们潜伏。碰巧我女人喜欢这家店的味道,我就把这家店买了下来送给她,没想到陈将军竟然真会出现此处。陈将军这么紧张,莫不是恰巧驻扎在在下的隔壁?在下改天必将拜访!”

    陈铸冷笑着挑明:“你少狡辩,这种伎俩我在金国见得多了。你是因为我行踪暴lù了故意住过来的吧?怎么,不想暗战了,所以要和我明战?”

    “不错啊,我住过来,就是因为这家店兼具天时地利人和,完颜猛烈是邻居,陈将军你住对面。”胜南笑着说。

    陈铸冷道:“你胆子真不小,敢住到我们中间来,真就不怕腹背受敌吗!”

    “我来不是为了腹背受敌,我来,是和你们寻求合作的。”胜南又做出他俘获一切的笑。

    陈铸看着他的笑,心莫名其妙地一颤,他出道之后这么多年,经历过大小战役无数,从来没见过这般的敌人:“寻求合作?谁会跟你合作?!”

    胜南收敛了笑容:“你们不肯和我合作,那就只有被我强行合作!”

    换陈铸长笑:“黄大人料到你会来对付我们,却没有料到你胆子这么大,单枪匹马地跑来!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你当心些,我和猛烈所有的副将统帅都在这里,而且一声令下,不知多少人马会从你脚底下冒出来!”

    “解决了你们这些元帅,他们冒出来也是给我饮恨刀砍。”胜南回应,“陈将军,在下来白帝城的目的,就是为了赶走这些不属于白帝城的人,能杀便杀,能吓就吓,能骗也可以骗。”

    “光说有什么用,林阡,你最近几天还是不要喝水得好,当心这几口井里被我下毒。”陈铸yīn笑,话刚刚说完,人已在路的另一端。
正文 第234章 同根生,同仇敌忾,同月枕愁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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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大人的人马,竟然可以毫无损伤地出得城门。”

    撤离之夜,黄鹤去与小王爷沿江而行没有多久,兵马即被一群拦路者阻滞。发话的黑sè长袍,伫立路中央,应是人群之主,身后人马虽说数目还不到十人,却早已是陈力就列、剑拔弩张的姿态。他这句话、这个阵势,表明他早就在等黄鹤去的到来。

    这男人二十多岁年纪,样貌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面。英俊魁梧,且成熟老练,应是抗金联盟的一位领袖。

    黄鹤去知道他属于敌人:“你回去告诉林阡,我虽然输了三路,可是,他要好好负责厉风行的损失了。”

    那男子环视四周,也冷冷地笑:“原来你不是溃逃出城的。”他的冷笑,和黄鹤去自己的冷笑幅度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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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随即将亮泽铺在江面上,鬼节的圆月,不知为何竟门g上了一层yīn寒,令人心伤。江面上狂风不停地卷集,天气并不是很好。忽然天地外若有若无传来一阵箫声,不仔细听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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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仅不是溃逃出城,而且还是得胜才出城。”黄鹤去暗自揣测着他到底是谁。

    “哥,林阡给我们的命令:非溃逃者,击至溃逃!”

    “好,石磐得令!”眼前的魁梧男人严肃地盯着鹤去,适才传令的人跃至石磐身边,却不是莫非是谁!

    黄鹤去陡然听见石磐两字,看见莫非的面孔,再联系起刚才他的一声“哥”,这才明白一切的荒诞,好一个林阡,竟然替他父子之间安排了这样的相遇!石磐,现如今,据说也是天山派的继任掌门了,那么他带领的这几个,岂不是来自于高昌天山的绝顶高手?!

    黄鹤去不知该喜该恨,一刀瞬即出鞘,莫非手中的断絮剑仍是凌幽手里的那一只,该刺的也还是同一个人:“jiān贼,你跑不掉!”

    鹤去麻木地笑:“jiān贼?”他见了他的父亲,竟然称呼为jiān贼……

    莫非克制不住仇恨和冲动:“我说过、谁是我父亲谁就得死在我的手上!”

    就是这个父亲,害了母亲的一生,在瓜洲渡差点杀死自己,还残忍地杀害恩师白鹭飞……就算自己骨子里流了一半他的血,也有另一半是恨他耻他的血!长江下游的父子之战,终究要到上游来再演一遍!

    莫非杀机太重,仇恨早将他断絮剑覆盖,异常jī锐,却失去运用眼神术的淡定。

    不知有谁可以看见,黄鹤去眼中有了一丝犹豫,或者说惆怅——他该怎样去应战?!尽管对方曾经是自己想利用的棋子,真正面对的时候,毕竟要留情,就算不是父子情,也总要有过去情爱记忆的牵连,何况,顾忌还不止莫非一个……

    勉强接下数剑,绝漠刀一点都不凶狠。落败,直接呈现在比武过程的每一时每一式。好多场战争,毁便毁在情之一字!

    疲累,吃力,却终究省悟,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是在往林阡的圈套里钻,莫非如此恨他,也便是说,凌幽恨他,这早已有了裂缝无法维系的骨ròu情,他再在乎也没有用,他越看重,伤越重!

    也不知是出于习惯还是走投无路被bī无奈,莫非决杀一剑飞速袭来的同时,黄鹤去袖中蓦然梅huā锥离手而去,在执刀之手的伪装下,梅huā锥极速穿行半空直击莫非,莫非始料不及,即刻掣剑躲闪,瞬即正面石磐一剑紧上,接下黄鹤去这一刀,斜路里与此同时飞出一根金针,与梅huā锥猛撞齐落,原来是吴越到了。

    吴越抽出佩剑与石磐双剑合璧,有些紧张地回看适才有些擦伤的莫非:“你可有事?”

    莫非按住肩头低声道:“哥哥们也看见了,跟他没有什么情义好讲,他恼羞成怒的时候还是会下杀手……”

    石磐略带失望地盯着黄鹤去,第一次迎接他的目光,黄鹤去的心不由得软化。

    身边的人大约都已经很清楚黄鹤去和眼前三敌的关系,多少都有猜忌与顾虑,黄鹤去在一阵尴尬中,察觉出小王爷眼神里的异样,随即狠心冷冷地回应:“谁规定了儿子能杀父亲父亲却不能杀儿子!你不仁我也不义!就算是父子,也是敌我!”

    “可是,正义一定战胜邪恶!”石磐听他如此绝情,唯一的一点希望都已然丧失,断然不可能再与他有情。

    鹤去被他三人围在中央,虽在夜晚,光线却明亮得令他刺痛:“你走这条路一定正义,别人走的路就是邪恶?!”鹤去轻轻笑,眼前三个儿子都有名有姓,有武功有实力,他作为父亲,却忽然有欣慰自豪的温暖。

    “哥哥们不必与他再废话!杀了他!”莫非仇恨最深即刻挑起战事,吴越想到石磊,一阵心酸,也提起武器刺上,石磐最后出剑,却威胁不小。

    许是凑巧,江面上传来的那箫声开始变了风格,原先的悠扬和微弱,在一刀战三剑的开端逐步高昂jī越,箫声还在远处,曲调却融入战局,仿佛是参战的第四个武器。箫声入耳的时候,已经扰得黄鹤去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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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秋风策马至小王爷身旁:“小王爷,需要增援黄大人么?”

    小王爷冷观战局:“不必,以黄鹤去的武功,二十招之内拿不下他们,便是没有尽力。”

    介秋风听出小王爷语中存在的疑huò,转头看阵前黄鹤去及其三子交锋,有种不祥的预感:怎么觉得,黄大人是困兽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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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山剑深厚雄浑,石磐早已出神入化,想必日后定会将此派武功发扬光大,断絮剑jī越狠准,但莫非现如今还不够成熟,只懂发泄不懂积淀,而吴越,他暗器第一,剑术稍逊,但在三人之中作战经验最足,也最像黄鹤去自己……其实黄鹤去也明白,若是没有任何顾虑,二十招之内破局而出摆脱三个儿子的纠缠真的像小王爷所说,绰绰有余。绝漠刀、梅huā锥再加上吸新**,足可先杀一子,带军安全撤离,可是,能杀哪一个……

    黄鹤去心魔当真被人狠狠揪住,连个策略,都下得如此优柔!

    突地背后一寒,和吴越对招太久,竟忘记了背后的石磐!

    黄鹤去始料不及,被他天山剑一剑刺中后背,当即血流如注,也恰好是第二十招,箫声在最尖锐的刹那间,声音全然消弭,黄鹤去和绝漠,真如这一曲般,被期待得胜,却曲终人败!

    那一剑刺得太深,饶是黄鹤去都根本再无法直立,近处金人尽皆大惊失sè,那小王爷冷冷一笑,极速从战马上跃下,一剑挑开僵立原地的莫非,轻而易举地攻入这三子之围将重伤倒地的黄鹤去救出,莫非吴越二人齐齐来挡,却只见他二人剑剑相撞,小王爷早便救人离去!

    那是黄鹤去重返宋国第一次受伤,也是这么多年来首度狼狈倒在阵前。这一切,竟然是拜三个儿子所赐,几近昏mí的黄鹤去依赖小王爷所救,却真的不再无敌——说什么“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这世上,倒是有儿子可以忍心杀父亲,父亲却杀不了儿子的……

    昏死之前,又听得吴越这样的一句话,才明白对手的用意:“非溃逃者,击至溃逃!你们的主将命不久矣,还是准备好带着他尸体仓惶回去吧!”

    军心有luàn,那小王爷却不慌不忙,往后下令:“黄大人受伤,还有我完颜君隐在,大家不必焦躁,也不要中了宋人的计,继续撤退,勿再管敌!”

    小王爷转过头来,面朝吴越莫非石磐三人:“我知道林阡在想什么,利用你们打伤鹤去,勾起他心魔让他惨败阵前,扰我军心,使不熟悉形势的人误解我们的出城不是得胜而是溃逃,可惜得很,你们打伤黄鹤去一个又有什么用,他军心再luàn,我金将仍比你大宋强!”

    石磐面sè一变,吴越沉着应对:“等候与小王爷再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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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箫声回归平和,几乎再没有起伏。

    “小王爷真的一眼洞悉了我们联手的本意……”石磐擦干了剑上属于父亲的鲜血,不知黄鹤去的伤口,何时才能缝合……

    “可惜得很,他出了这个圈套,却入了另外一个圈套。”莫非摇头笑。

    吴越蹙眉:“为什么你最后漏了破绽被小王爷破了我们三人围攻将黄鹤去救走?为什么还阻止我去拦他?”

    莫非往回路走:“林阡对我吩咐的时候哥哥正和李帮主攻战冷冰冰所以不知道,林阡是让我故意在小王爷面前表现出破绽。”

    吴越石磐皆一愣,石磐领悟道:“林阡的这一计,太绝了……”

    吴越眉头紧锁:“你是说,离间小王爷和黄鹤去?”

    莫非点点头:“黄鹤去被我们二十招内打败,可是我们却被他小王爷一招破解,小王爷其实本来就怀疑黄鹤去的忠心程度,现在他心里,怕是认定了黄鹤去不仅没有尽全力、手下留情了,还要怀疑怀疑这个人的可信度。一个是地地道道的金国小王爷,一个是降金的宋人,最适合离间……”

    吴越边走边将剑回鞘,理解道:“兵力上,让陈铸和完颜猛烈以矛攻盾,现在权力上,却让黄鹤去和小王爷以矛攻盾。”

    “是啊,林阡最想达到的效果,是既让黄鹤去的平局变成惨败,也分化这两个主将。”莫非转头向吴越说,看见石磐微笑点头,可是吴越却未展眉,莫非纳闷地问:“哥怎么一直愁眉不展?”

    吴越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觉得,胜南越来越大手笔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莫非一愣:“并没有什么啊,我认识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应该是这样一个人,没怎么变啊。把每个敌人的死xùe都抓牢了应用,不是一件好事吗?”

    “虽是好事,却觉得有点不习惯。”吴越lù出微笑,“只是不习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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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颠簸,直向城门口接最后一位敌人陈铸出城。

    马车中的yín儿,一直在猜测胜南的用意,灵光一闪,想起了路政的解说,哦了一声回过头来看胜南:“我明白啦!胜南你是安排了莫非几兄弟去收拾黄鹤去对不对?”

    胜南看她一语即中,饶有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路老前辈那天和我们介绍这几个金将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完颜君隐‘官职最大’,可是,他却是‘黄鹤去的一个手下’。”yín儿在他面前,终于自信地把想法说出来:“这么矛盾的一个关系,最值得离间。”

    胜南笑着点点头:“盟主很厉害,一语中的。”

    “那真的多亏了莫非、石磐和吴当家啊,特别是吴当家,要兼顾两战……”yín儿掐指算,“这次最要归功的就是他们兄弟,还有陵儿天哥,还有二大爷,还有……”她说了一路,俨然是盟主的口气,开始论功行赏了。

    “对了,还有短刀谷!他们的后援来得真叫及时啊,正巧他们后援来了,加速了小王爷的撤离!”yín儿兴奋地说。

    “哪里有什么后援啊,短刀谷后援路上遇到了阻滞,没有来得及时。”

    “咦?那我们的后援是谁?”

    “今天是鬼节,有群要维护民众秩序的官军,看见有人扰民,还有人破坏房屋,他们当然要来察看究竟。我们的后援,就是一群到处巡逻的官军啊……”胜南告诉她,“侵略别人领地的金人们,他们四周围都是敌人。他们就像棋盘上七零八落的棋子,不仅不同颜sè的棋子是敌人,连棋盘都不安妥不值得信任。”

    “又用棋来说教了,好奇怪啊,其实你不仅棋艺烂,棋品也臭,总喜欢耍赖!”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耍赖过?”胜南气道。

    “还否认!要趁我不注意握着我的手替我胡luàn下个地方,幸好我反应快!”

    胜南笑道:“你跟我下棋,就得遵从我的规则。我已经想好了,假如下次我的棋再被你围攻,我就拿只笔,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你的棋sè染黑。哈哈,这样一来,整块棋盘你输得一干二净!”

    “你……你!不同你说了!”yín儿无话可说,气得不理他,继续看窗外,是啊,其实现在,自己已经输给他了啊……可是,输给他,却能赢全局。

    yín儿转过头去再看他,心情很复杂,她知道,她是盟主,他却是掌握棋局关键的人,就怕哪一天敌人用这个矛盾的关系来离间她和胜南,那真是闹笑话了,要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在意他凌驾盟主之上的呀……

    yín儿邪恶心又起,趁马车里光线不是特别足,悄悄地去探他的手,去握这只手,这只攥着她的手帮她下棋luàn局的手,这只把敌人所有棋子都夺来的手,这只该死的那么暖和那么安全的手……

    胜南被她一触碰立即跳起:“蛇!”反手即刻来捏她偷袭的手骨,yín儿惊叫一声手已被他擒住,又羞又怕惊疑不定,一时编造不出任何谎话,马车一颠簸,两人差点撞在一块。

    “你……你……你……”胜南把她放了按在座位上,不知怎么回事,他竟然也在口吃。

    “我……我……我……想找东西的,只是碰到了你的手,是你的手吧?”yín儿装傻。

    “又是你的手?还是那么冷!”胜南哦了一声,“我以为是蛇,凉丝丝,还滑腻腻……”他突然止住,没再说下去。

    yín儿满面通红,虽然他没有正面说什么,可是她感觉得出,他和她刚才的一切都很不对劲,很尴尬。心跳得很快,脸早就烧着了。

    胜南几乎要拍自己一巴掌:我到底怎么了,那么语无伦次的,不分场合的话,怎么可以对yín儿说……话说回来,她的手还是那么冷,看来自信心还是得加强……打定主意,让她也进入棋局战胜一次。
正文 第237章 首战毕,折戟真相,出局七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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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峡最绝,当属白帝城西这名叫滟滪的孤石。“滟滪堆”,是瞿塘峡第一道险关奇隘,由古到今,不知于此发生过多少船毁人亡的悲剧惨景。试想那几百米宽的江水,被两岸峭壁约束得不到百米,急流冲向夔门,再冲向横卧于江心的滟滪堆,船只过此,若不小心,岂可能不被撞得粉身碎骨。

    狂澜腾空,滟滪回澜,江怒之时,总教人叹为观止,即使是武功绝顶,也只能讲遵守二字。今日水势尤其险急,流水似箭,滟滪堆lù出水面仅如龟鳖大小,为消灾避祸,不可能有船夫冒险行船。于是整个世界,独存巨làng与暗礁,加上天yīn雨湿,像在为鬼节延续气氛,又似乎在刻意地哀悼昨夜金人的战败。

    黄鹤去经过半夜休憩,总算可以起身行走,此刻他与陈铸二人站在江畔,等候最前方那个发huā鬓白的老者转身。

    那老者向滔滔江水深深鞠了一躬,带着遗憾离开滟滪堆bō翻làng腾的情景。

    “贺若大人是在祭江?”陈铸疑问道。

    金南第一的贺若松,微笑着摇摇头:“不,我是来祭拜我的情敌。”

    陈铸一愣,黄鹤去恍然大悟,贺若松适才是在对因他而死的白鹭飞与易迈山鞠躬,他几人虽然根本没有交情,却终于都是冷冰冰的男人。

    “鹤去无能,让冰冰落在了林阡的手上。”昨夜只是让她去与魏南窗联络战事,孰料又将她推入战局。

    “她会回来。”贺若松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背伤,“你的儿子们,都成了他们的棋子。”

    鹤去沉默着,没有说话。

    贺若松忽然sè厉:“鹤去,我真想撕开你的伤口!”

    黄鹤去低下头来服从他严厉的训斥。

    “南窗最初就被他知悉身份,你黄鹤去却从始至终不知道,接下来你一连输了林阡七步!”

    黄鹤去知贺若松这几日不在当地,却在初来乍到的时候把形势剖析完全,倒吸一口凉气:“还请贺若大人指教。”

    “他第一步,就是把冰冰架空,拆了她的威信和领导力;他故意让别人胜得很轻松,冰冰却惨败,就是强迫着所有人包括冰冰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弱,若是平常的弱法,鹤去你大可以在他们攻击冰冰的时候派小王爷营救,用不着去补她,可是‘极弱’之名一出,你就不得不削弱小王爷先照看她。”

    “其实,黄大人是看出来了,所以没有过多地调整布局……”陈铸轻声说,黄鹤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第二步,他用抗金联盟最强的厉风行金陵二人暗战小王爷。他却也知道小王爷实力高强,所以要替厉风行和金陵扫清后顾之忧,可是他却没有多余兵力可用,因而第三步,他就带着南窗一起住到陈铸猛烈中间……其实他有很多方法可以害猛烈,却不能连着陈铸一起害。可是,屋子塌了,猛烈被活埋,而且是陈铸所埋,军心就势必瘫痪,所以两路一起失败!”

    陈铸回想自己昨夜的大失误,心有余悸。为什么自己这多谋快断,遇到林阡,竟然失控……

    “第四步,获悉小王爷击败厉风行之后,立即强攻冰冰,顺带着把陈铸猛烈的消息传递到你们两路,让你在第一时间知道你输了三路的事实,思考收战。第五步,利用所谓后援骗你们非撤退白帝城不可,还用你的几个儿子离间你与小王爷。第六步,趁着你们都走了,把南窗一个人闷死在白帝城内部,让他的占地孤掌难鸣、白白流失!”

    “何谓‘所谓’后援?”陈铸一怔。

    “抗金联盟,根本没有任何后援,鹤去,小王爷昨夜顾忌的后援,是一队巡逻的官军。这详情,今日一早便在白帝城的抗金联盟传开。”

    黄鹤去攥紧拳,叹了口气。

    “第七步,趁着你和小王爷有嫌隙,派人在白帝城外对你们赶尽杀绝。”贺若松冷道,“细作告诉我,短刀谷的真正后援,将要在最近几日,对你们进行一次最后袭击,把这次潜伏进白帝城的所有人杀死在瞿塘峡,一个不留。趁着你们战败,趁着你们这两个主将分化!”

    陈铸听罢这七步,点点头:“这布局,就像烈酒一般,越往后去,后劲越足……”

    “陈铸,你是王爷身边的人,最好要帮鹤去取得小王爷的信任。金南前十,本是该誓死效忠王爷的,怎么可以让小王爷觉得他不够忠诚?!”贺若松向陈铸说罢,转头向黄鹤去,“这一次你犯了小王爷的忌,可能对你将来的发展有阻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黄鹤去点点头,他也闻知小王爷素来如此,一旦存疑,终身不用,小王爷,是王府里几乎公认的继承人啊,从前,黄鹤去只是担心被柳峻赶上,现如今,地位更加岌岌可危……

    “既然短刀谷要在近日出战杀我们,那贺若大人,不如咱们现在就回去商量应战事宜?”陈铸急问。

    贺若松摇头:“不必了,我可以担保你们能安全离开这里。不会败给短刀谷。”

    陈铸面sè一变:“贺若大人已然退敌?”

    贺若松表情依旧严肃:“林阡可以离间我们,我们当然也可以离间他们。”

    “离间……”陈铸沉思,“不知是林阡太强还是凤箫yín太精明,他二人好像已经达成了一致,由林阡来指挥战局,凤箫yín到不像是主帅……”

    “他们年轻人,当然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事情发生,可是,短刀谷里面就不一样了。”贺若松目光如炬,“他们这些少年人费尽心力想进去的地方,却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那个地方,多年来一直在勾心斗角,到今年,事情已经不可收拾,都不需我们离间,他们自己就一路内斗。”

    陈铸喜道:“原来如此,短刀谷在内斗。”黄鹤去放下心来:“我们总算可以放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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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是七月十六的早晨,战事终于告一段落,最危急的时段不过一夜,得胜的抗金联盟,感觉却犹如一个世纪漫长。大伙儿都难掩喜悦,皆形于sè,唯独云烟yín儿等人还为胜南的伤势担忧。由于金陵说胜南的毒可能还并未全解,大家都还有些担心,软硬兼施bī他去休憩。厉风行同样是因为剑伤在身被妻子强令躺下,哪里可能睡得着,趁她离开的一阵子,立即出门来透气,刚好看见胜南从另一个方向静静行来,二人一照面,相视而笑。

    “那帮女人,只会luàn担心。特别是陵儿,总要管得很严。”风行无奈苦笑。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想去江边看一看,这样的天气,江水必定很壮观。”胜南提议。

    “好啊!”风行面lù喜sè,与他一并悄然出去,没有惊扰任何一人。到长江之侧,风行只觉心旷气爽,精神大好,一路都呼吸着新鲜空气好不愉快放松,胜南似乎没有那么轻松,一路遇到船家住户便要问上几句话,要不关于地形要不便是船运,走访了半个上午之久,教风行好生纳闷。

    风行也只能猜到胜南还在紧张金人,叹了口气:“胜南,要说凡事考虑周全,这整个抗金联盟,或是我见过的人当中,只有陵儿一个可以赶得上……”

    胜南一愣,风行感慨万千:“今生能娶陵儿为妻,我真的很知足,若非有她相助,我厉风行只是空有一身武艺,哪里能让南方义士团极速发展?虽说从前我都觉得女子应不如男,昨夜一战,却真的改观,陵儿长大了,我也离不开她……”

    胜南笑道:“是啊,可是你厉风行离不开金陵,金陵也离不开厉风行啊。南方义士团的领袖,终究是你,她只能做军师,不可做主帅。”

    “为什么?”厉风行一怔。

    “陵儿有一个缺点,就是容易心软。”胜南一针见血,“你还记得在泉州的时候,连景岳他们威胁金士缘前辈的事情么?那时候陵儿就经常关心则luàn,她太重情,心肠太软,怎可能做主帅?”

    厉风行笑:“这样一来,我夫妻二人倒是互补了。”

    胜南正sè说:“风行,日后一定切记,若是你觉得陵儿的决策过柔,要审时度势,该否决的时候不必遵循。”

    风行点点头:“好,胜南,你放心。”
正文 第238章 礁石藏,暗流汹涌,处处潜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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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很近,时间凑巧,胜南与风行二人此刻的交谈,可以被不远处祭祀情敌的贺若松从头到尾听见。

    贺若松、陈铸、黄鹤去三人远远就看见胜南、风行往这边走,早已停止了刚才的商议,屏气凝息直到他二人走过去。黄鹤去看着他二人背影,心下疑huò:“他们怎么也会到这里来?”

    “无非是金北的解涛在这里。在林阡心里,战争只怕永远不会结束。”陈铸道。

    贺若松没有表情地望着厉风行与胜南离去:“这敌人真是善于识局,鹤去,他的破绽又在哪里?”

    黄鹤去一愣:“从前,他的破绽很多,抗金联盟未必承认他,九分天下个个心高气傲不会服他,可是,现在只怕不好说了……他刚刚说的每一句话,厉风行都在点头。九分天下,怕也正在接受他……”

    “天骄大人,你认为呢?”贺若松转身突然朝着一个方向。

    陈铸、黄鹤去同惊,果真轩辕九烨从岩后出现,面带着一种洞悉的笑,这笑容很yīn深,只体现在眼角。

    也是这笑容,告诉贺若松,他轩辕九烨太了解那个叫林阡的敌人:“他林阡不知道,有些人在被征服的同时,也有些人在背叛……”

    轩辕九烨真有做鬼的潜质,哪里要密谋,哪里就有他的耳朵,黄鹤去顿生寒意。

    走上前来,轩辕九烨低声相告:“在你们那里,林阡赢了,可是在我这里,林阡要好好输一场。”

    “据说你在施行一个分裂林阡林陌的计划。只不过,林陌远在建康,如何来伤林阡?”贺若松疑道。

    “他还有一个伤口,就是他的女人。我有一种预感,有些事情快发生了。”轩辕九烨笑,“蓝yù泽,真是个让人不忍心伤害的女人。可惜,谁让她惹了徐辕不够,又去惹林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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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终将最后一滴雨蒸干晒化。

    午后,天终于不再yīn霾,短暂放晴。阳光强烈到眼睛睁不开,尽管如此,风仍然不甘示弱地jī锐。

    这天气真是不可捉mō,就像短刀谷一样。柳五津叹息。huā费了半日时间安顿好了短刀谷后援,柳五津心力交瘁,宁愿去看看那群初涉江湖的小子们,此时踏入胜南的居所,看到他的时候不由自主地舒心:

    那小子真有雅兴,此刻正躺在椅上晒太阳睡他的午觉。

    柳五津面带笑容步步走过去,不知是因为自己老了呢,还是厌倦了短刀谷相互排斥的生活,倒宁可在这几年重新到处地游历江湖,和这群年轻小子们多打打招呼,见见面。看见胜南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忘记了上午的不愉快。

    五津关心他伤势,要去握他手替他把脉,胜南蓦地弹跳起来急扣他手腕。柳五津没有被他这一扣吓住,并未松手,继续按紧了他脉搏:“动作这么敏捷,看来是好了!”

    “我适才不小心睡着了,以为金人又来犯……”胜南松开手。

    “睡着了?这么累?莫不是真的毒还未全解?”柳五津一愣,禁不住担心。

    “柳大哥不必担忧,我中的毒已经差不多解了。只是今天在江岸上走访了一个上午,所以才有点累。我在想,如果我是金南人,我显然还有后招。”胜南思虑着,“黄鹤去虽然和小王爷被离间,可是他们在最初设局的同时,一定是想好了如何去救局的,他们很值得我们留心……”

    “你小子怎么心里全是战事啊!”五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们的确会不甘心还想要再进来,可是容不得他们了。我们抗金联盟会加紧时间填补从前在白帝城的不足,不会容他们再进来分裂。而且,我们短刀谷的援军已经跟踪到金南他们目前调整的地点,准备最近再败他们一次。他们心里会清楚,日后再回来占领地盘,只怕占地也如你所说,‘有同于无’了。”柳五津坐在他位置上晒太阳,“我知你最担心七月十九瞿塘峡的那一位,可是自从金南彻底战败之后,解涛已经有不战而退的迹象。接下来的事情,短刀谷已经有大将接手了,所以你就不必多虑啦。”

    “也许我真的是多虑了吧,适才和风行走访江边的时候,觉得有好几种不同的脚步在跟着我们。有男有女。”胜南蹙眉。

    “多休息休息!”柳五津拍拍他肩膀,“你的脉象还有些异常,不过总算不是外面传言的病危……”

    “外界传我病危?”胜南一怔,用不着吧,还不到半日时间不出面,诅咒就开始了……

    “这只是其中的一种说法,更多的是在传你死而复活……我听的云里雾里,更有甚者,说你已经不是人了,是神界的,所以怎么死也死不掉!”柳五津哈哈笑着告诉他。胜南笑:“好不容易胜了金人一次,我怎么舍得死。不过当时真的很危险,连我自己都觉得必死无疑……”

    柳五津叹了口气:“若我未与楚江共事那么多年,估计也会和别人一样,觉得你起死回生是奇迹。饮恨刀的心法,真的太奇特……”

    “爹也有过一样的际遇是不是?可是为何有的时候爹却没有办法用饮恨刀来驱毒?”胜南终于问出了这个困huò,“柳大哥曾经也告诉我,我爹娶我娘,是因为他中了毒难以解除,还有,去年,爹也是因为中毒身死……”胜南说着说着,神情黯然。

    柳五津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不要把饮恨刀当成万能的解药啊,不错,它可以借内力给你用,它可以帮你驱毒,可是这一切必须到一种巧合,如果你想完全地cào控它,必须到达某一种最佳的状态。如果状态低mí,根本就不会cào控得了饮恨刀。”

    “状态低mí……”胜南若有所思,似懂非懂,“对了,柳大哥,短刀谷是不是调遣出了问题?”

    柳五津面sè一变:“何出此言?”

    “昨夜后援迟迟不至,今天又huā了柳大哥半日的时间调整,难道不是因为短刀谷的后援调遣出错?”胜南察言观sè,柳五津微笑拍拍他肩膀掩饰,心下有些惊诧:“没有啊,逐làng和鸣涧一直没什么隔阂。”

    “海逐làng、风鸣涧?”胜南蹙眉。

    柳五津忽然有些担心:希望胜南分析的是错的,大敌当前,你们千万不要让同辈们看笑话……
正文 第241章 事难料,重逢毁情,一句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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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很想给yù泽幸福,所以,七月十七这一天,能延长就无限期地去延长,明天能不来就不来,把全部的计划都销毁,让所有的敌人都见鬼。

    胜南却也抱怨,和yù泽在一起的时间无论多长,总感觉太短暂。每次要松开手的时候,都想立刻牵回来,每次走到转弯的地方要换方向,都舍不得去làng费时间,若不是担心yù泽走累了,胜南倒也真想废寝忘食一次。有yù泽在侧,胜南无论是面对没有人的江河湖海也好,还是置身白帝城大街小巷的热闹之内,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却也傻傻的笑。

    yù泽倒也有相同的感觉,突然间,日上三竿,再一瞬,就日薄西山,交睫间,日星隐曜,看来明天不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再不见昨天萤火虫漫天飞舞的好风景,yù泽看天要下雨,轻声提议:“胜南,咱们还是回去吧,夔州城里似乎还有一场盛宴,在等我们去。”

    胜南服从地点头要离开这荒僻的野郊,看情景恰好,意境也足,忽然挽住yù泽的手,问了一句他在两年前的冬天早该问出的话:“yù泽,你是更喜欢夕阳西下的景sè,还是更喜欢夜幕降临之后的景sè?我倒是猜不透,还是该问问你。”

    yù泽还沉溺在重逢的喜悦之中,忘记了对心爱的人也应该有防备,微微一笑:“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奇怪的问题?这问题,宋贤仿佛也曾问起过。”

    胜南的心,猛然间一缩,听错了么,这问题,宋贤仿佛也曾问起过。胜南尽量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没有改变,却努力着,继续沉默。

    他对自己说,誓言不轻易更改,那些充斥两淮的蜚短流长,只不过是对yù泽和自己感情的考验罢了,闯dàng江湖这么多年,知道道听途说信不得,所以对yù泽宋贤的每一句流言,他都从心底排斥,不论是洪瀚抒也好,慕容荆棘也罢。yù泽才是受害者,yù泽因此内疚不安,这一切错误,都是他一个人造成的,与别人无关,都只是受了分离的苦。

    可是,突然听见yù泽这么说,胜南在心冷如铁的同时,心luàn如麻。

    脑海中杂luàn无章,全都有关宋贤,全都关于他:

    “胜南新屿,咱们约定好了,咱们长大了之后,就问自己心爱的女孩这个问题怎么样,你们笑什么,不要小瞧这问题,寓意大着呢。只能对自己最重要的一个人问啊,只问她一个人!”

    这样重要的一个问题,宋贤在自己之前就已经问过了yù泽,难道yù泽对他说来,已经有yù泽对我这般的重要?

    宋贤也曾这样问起过。

    难道是我想错了,其实宋贤根本不是局外人……这样的一个念头,莽撞地冲进胜南的心间,危险的回忆,一幕又一幕——

    “这位蓝姑娘究竟存不存在啊?被你描绘得跟仙女似的,又美丽大方,又勇敢过人,她对你是不是真情啊?她和你有没有发展下去?”江洋道上,宋贤托腮听他第一次描述yù泽的时候,面sè里的憧憬羡慕,有什么错。

    他二人在点苍山下匆匆一遇,交集也只是自己,没有任何不对。

    宋贤帮自己在开封找到柳府找回yù泽,不仅没有错,还值得他千万次感谢,一生来感jī。

    宋贤和yù泽错去了平江,又辗转至临安,那时谣言已然四起,若要责备,也怪胜南分身无力,也怪yù泽为不拖累他强行隐瞒事实。依然是宋贤,保得yù泽毫发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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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宋贤,把yù泽送回了海州城,也是宋贤,在白帝城见到他之后立刻就劝他把yù泽劝回头,也还是宋贤,得到了自己的道歉和感谢之后,黯然神伤地低下头去,没有多说一句。

    “胜南,那么你信吗?你信那些流言吗?那些流言,只是胡luàn地编造我和她……”

    “宋贤,你说我是信一个擦身而过的路人呢,还是信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

    是,要换作今天,再说一次,胜南也还是这样说,这样说是发自真心,是宋贤在,才使得yù泽和自己能重逢……

    却真不知世间情是何物,竟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还是无法走出这条死路,竟教一句话就害得自己恍恍惚惚思绪全luàn,竟教自己刹那间感觉和yù泽的距离好遥远——

    没有地方错,宋贤……宋贤指不定是糊涂了,突发奇想才这么问,宋贤从前在泰安,是事业为重的和尚,宋贤在此之前,没有沦陷给任何一个女人,宋贤……可是,胜南你自己不也是一样,在遇见yù泽之前,你也没有过……

    胜南心里的每一道防线都被击垮,所有的记忆都零零碎碎,这个对自己说来最信任最值得交的兄弟,竟是真的在爱他的女人?

    是,真的爱她。

    在夔州他们三兄弟见面时,胜南说信他,他听到“出生入死的兄弟”之后,泪便盈眶:“胜南……我……我……很开心,很感动……”

    和yù泽多相像,在海州,胜南说信她,她听到“这份感情太确定”的时候,她也曾笑中带泪:“胜南,谢谢你相信,谢谢你懂……可是,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出在我心里……你相信我,我很高兴,也很感jī,可是没有用,连我自己都不能相信我自己……”

    很开心,很感动;很高兴,很感jī。多么类似的话,他们说的时候,神情里的犹豫和开心都一致,好讽刺。

    又究竟是谁,令yù泽自己都不能相信她自己!

    又究竟是谁,令宋贤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是胜南呢,还是yù泽?

    她到底爱谁?

    胜南蓦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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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ù泽当然不知道,这个时候,所有不该说的话,所有不该承认的错,她都说了都犯了,还没有发现胜南失常的她,惊喜地发现yīn霾的天气里,夔州的郊外还是有一两只萤火虫在草木丛中剩余,笑着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擒,那萤火虫似乎被她吸引,轻而易举,立即被囚禁在她手心:“好美的萤火虫。胜南,黑夜里最好看的风景。”

    “黑夜里,最好看的风景。”是真的吗?这里到底是泰安,还是夔州?我面前的人,她为什么拥有和宋贤一样的话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风中,胜南不知是累了,还是醉了。

    这场梦,到真像是捉nòng。

    yù泽你知道吗,一旦开始握紧萤火虫,便终将失去光明……
正文 第242章 铭心痛,天意已变,横刀却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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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无月,幸而有灯火,依旧可以将白帝城染亮。

    得知林阡与yù泽二人巧遇夔州,群雄只道是缘分使然、天作之合,也不必再费力为他二人见面制造机会,夜晚到来之际,这场庆功宴到真成了纯粹的庆功。抗金联盟帮派齐聚,人物云集,这情景,真叫四美具,二难并。

    yín儿随意扫视一眼,前辈英雄,后起之秀,不计其数:左起是洞庭沈庄、高昌天山、淮南小秦淮、南方义士团、山东红袄寨,右数浙西司马黛蓝、临安叶文暄、江西宋恒、川蜀风鸣涧海逐làng,座上主宾分别是短刀谷柳五津路政与蓝至梁,显然,除了庆功之外,短刀谷的意思很明确:要请蓝至梁正式加入抗金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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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靠近司马黛蓝坐下,心想我这盟主都只能屈居台下,倒是给足了你蓝至梁面子,却猛一回头,发现宋恒身边悄然坐着的,竟是久不lù面的天骄徐辕!他置身于他一手挖掘的新排名之中做一个旁观之客,行踪根本没有大肆张扬应该只有寥寥几人事先知道。这才真正是给足了蓝至梁面子!

    场面热闹非凡,饶是如此,喜好聒噪的yín儿,还是觉得空了点什么。不错,胜南和yù泽还没有回来,自己不知怎地,心里有不安的情绪在。

    “师父,你不是说不来了么?”林思雪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自己耳畔,yín儿心一颤,确定没有被别人听见,回头给了她一眼,意思是让她切勿暴lù了自己,林思雪吐吐舌头,司马黛蓝轻声说:“刀子嘴豆腐心,还是来了。”yín儿装模作样地笑:“那又怎样,今天反正是蓝至梁加入抗金联盟,又不是他林阡和蓝yù泽洞房huā烛,有什么不好来的。”环顾了四周,徐辕、宋恒、杨宋贤果然都在,多日神出鬼没的小师兄沈延,此刻也坐在对面沈千寻的身旁交谈着什么,yín儿感觉情敌势力迅速膨胀威胁,回头看林思雪司马黛蓝目光炽热,心里温暖:“还是自家姐妹好,为了帮我助威,不辞辛苦地也过来支持我……”黛蓝微微一愕,林思雪忽然欢喜至极,连连扯yín儿衣袖:“看看看,美女出来了……真是不虚此行呢,我今天晚上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真正的美女究竟应该多美……”

    yín儿的脸立即由晴转yīn,林思雪仍旧mímí糊糊,盯着蓝至梁身旁有倾城之sè的蓝yù泓看,司马黛蓝一笑:“放心好了,我来这里,才不像思雪这么肤浅。”转口又一说,“听说慕容山庄要派代表来夔州,不知是否杨叶呢……”

    yín儿当即心凉了半截,连连骂她二人逆徒。再悄悄看了云烟姐姐一眼,云烟姐姐还是那样的高贵典雅之感,人群中她一笑嫣然,虽不是今夜主角,却哪一点输给了宴席上另一个夺目美人蓝yù泓?看云烟姐姐举手投足全是贵族人家该有的气质,yín儿忽然就得出两个字来形容:征服。果不其然,和胜南一样,不用只字片语,就足以征服。

    也难怪,自己和小师兄一样,在江西八怪里面小偷小mō惯了,连爱一个人都爱得偷偷mōmō。胜南和云烟,真才是任何小偷都逃不脱的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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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林阡哥哥来了!”柳闻因的声音,原是柳五津假公济sī,把女儿特地带了过来见她的徐辕哥哥。这时小丫头眼尖,第一个发现了胜南与yù泽齐临宴席。

    众人循声去看,果真不假,林阡yù泽二人首度携手,比起从前江湖公认的天骄美人,毫不逊sè地般配。不知吸引人的是yù泽相貌,还是胜南气质,自闻因话音刚落,他二人便成群雄瞩目。各种各样的心理驱使,使得林蓝再如何沉默,也无法躲闪成为焦点。yín儿想,自己的心理肯定是一种嫉妒心,好像有把刀chā在心口,非常不舒服,其实,该凌驾江湖之上的男女,多年前就已经定下,是林阡和林念昔,yín儿便这么嫉妒地看着,司马黛蓝有些担忧地牵了牵她衣袖,轻声说:“你若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不,不走,师父要变强,师父要学会忍。”她固执地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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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一边看,一边也不敢看,如宋恒。有人期待看,看的时候又平添一丝空虚惆怅,如宋贤。有人笑着看,又带泪看,如云烟。还有人担忧地看,心里惦记别人,如沈延。有人付之真心的笑和盼,祝福着看,如yù泓。有人看看热闹,窃窃sī语,又有人假意笑,冷冷看,却也有人真的就没有抬头看,不看的缘由有很多,徐辕知道,该不看的时候,还是不必看了。

    却发现,yù泽像秋天里和煦的风,而,胜南,像秋天里冷寂的làng。云烟心念一动,怎地那yù泽姑娘在微笑,胜南却没有?云烟静静远观,略带担心地看他。那属于胜南的忧伤,除了云烟,其实yín儿也可以看见。奇怪啊,为什么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明明拥有了一切好的,还是有一种忧伤……

    “姐姐姐夫!”yù泓像只飞鸟,不顾她爹爹在旁立刻就迎面扑来,“姐姐姐夫不如把婚事办了吧!爹爹正好在这里,为你二人主婚!”yù泽一笑:“你这孩子,今日是抗金联盟庆功的日子,怎可以喧宾夺主?”“蓝姑娘已经喧宾夺主啦!”莫非笑着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送来,yù泽稍稍一愕,胜南见柳五津在蓝至梁身旁,知大事为重,不便上前拜访,僵硬一笑:“待今日宴毕,自会与蓝大侠商议。”

    蓝至梁不像上次那般凶恶,点头却开玩笑,话题也不离宝贝女儿:“柳大侠,怎么听他叫声岳父竟然那么困难?”柳五津哈哈大笑:“蓝大侠命已经不错啦,老夫盼死了别人叫自己岳父,还得再等上十年!”

    红袄寨的兄弟们看见胜南要和yù泽离开,自是不会允许,听蓝至梁与柳五津也玩笑调侃了,吴越兴奋地上前来连连拍胜南的肩:“来来来,带着弟妹坐在咱们这边,咱们多聊片刻。唉,再过不久,咱们红袄寨就少了个人才给短刀谷了!”兄弟们一并起哄:“对……坐着不准走!”“对啊……留下来!”

    不错,接下来是宋贤的声音,明明以前最喜欢听的就是宋贤的声音,为什么,今夜听到心就一紧……“大伙儿上前来敬胜南,敬嫂子!”敬嫂子?胜南失神,把一道犀利的目光给了他,想提醒他,自己看穿了他心思,自己已经不信任他。却在侧目刹那,一道飓风掠过,胜南手一空,yù泽已不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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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yù泽yù泓姐妹分开两侧,中间这位不速之客,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一身灰sè拦阻他们当中,面上的表情,竟是凄绝。

    宋贤一愣,这个人化成灰他也认得!云梦泽!他虽是蓝至梁引以为傲的徒弟,却那般欺骗yù泽,想趁别人不知道占她便宜,不是卑鄙小人是什么!他现在这样落魄的眼神表情和衣着,还有他适才猝然驾临bī退yù泽,明摆着是来挑衅的!也真不知胜南怎么会让他得逞了!宋贤气得咬牙切齿,云梦泽,你要敢做对不起yù泽的事情,我会让你死得难看!宋贤恼火地想着,走到胜南的身后,轻声说:“胜南,不要放过他!他曾经欺负过yù泽……”

    胜南面sè凶狠地看着云梦泽,不自觉地立刻想握饮恨刀——这个人欺负过yù泽……可是他欺负了自己的女人,自己还曾不知情地与他见面行礼,真荒谬,真好笑……

    “你这逆徒!”蓝至梁笑容猛然消退,拍案而起,“师父叫你面壁思过一年,你还敢出来惹事!”

    云梦泽肆无忌惮地笑起来:“yù泽,许久不见了啊!”

    yù泽面sè惨白:“你这骗子,你来做什么!”

    “骗子!蓝yù泽?谁是骗子?你欺骗人家这么多日子,让多少人想为你至死不渝,怎么,还想继续骗下去?”云梦泽哈哈大笑,语气毒辣,却听得出来,他一改形象邋遢示人,真正是为情所困。

    “云梦泽!你含血喷人!”yù泓出于对姐姐的保护,大怒责他。

    云梦泽笑道:“林阡,你怕是不知吧,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蓝家上上下下,为了武功,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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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惊愕至极的天下群雄,云梦泽继续语出惊人:“蓝家在大理算什么,武功低微没有势力,哪里比得上我大理云家一丝一毫!”大理云家四字入耳,黛蓝思雪面面相觑显是不知。“他收我为徒,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本点苍剑法,就为了这剑法,他讨好我奉承我,忘了他自己的儿子,还亲口许诺,把yù泽许配给我!”蓝至梁气得手足颤抖,这些坐在一旁的柳五津都感觉得到。柳五津蹙眉思虑,也不知谁真谁假。

    席上众人,皆因此语而惊,难道这蓝至梁也是道貌岸然之鼠辈!?徐辕思及自己在蓝府中度过的短暂数月,也不免有些惊愕,难以推敲个中复杂。宋恒哼了一声,显是不屑,他想法向来简单,心里当然觉得是云梦泽求爱不成胡luàn编造,一心一意阻碍胜南yù泽罢了。

    宋贤攥紧拳头上前要揍云梦泽,拳头却被他身前胜南一把夺住,胜南面无表情,第一次回应云梦泽,语气罕有的冰冷:“是又如何?他许诺给你是他的事,违背了也是他的事,yù泽今时今日,已经是我林阡的女人!”

    云梦泽顿时哑口无言,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惊诧之后,云梦泽仰天长笑,笑如哭:“林阡,你真是可悲,你可知这女人比她父亲还要卑鄙百倍!”

    胜南面sè一变,yù泽幽怨地站在云梦泽身后,没有为她自己辩解一句,没有泪水,却比任何时候都哀愁。

    “蓝至梁愚钝,参不透点苍剑法个中精要,既然练不好剑法,干脆就纵容他儿子去偷双刀,你真以为当年他蓝至梁不在蓝府,你真以为凭蓝yù涵一个人的本事可以把双刀一路从川蜀运到大理去!?双刀到手了,可是却被你搅了局,蓝至梁当然不甘心,他就通过他儿子,唆使他女儿勾引你们!不巧得很,林阡,你这位抗金首领就这样被钓上了!他后来得知你是真的林阡,就想通过yù泽得到更大的,进入抗金联盟,主宰大理的江湖势力!有你林阡做垫脚石,天骄都可以不要,还需要我云梦泽做什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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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胜南周身冰冷,那年冬天,蓝家的事情历历在目,每每想起,总觉漏洞百出,苦苦的守候,难道只是一场圈套……

    宋贤带着颤抖的声音:“胜南……你不要信他……他huā言巧语多得很,他最擅长骗人……”

    胜南忽然也开始笑,无论云梦泽是揭lù丑事也好,还是huā言巧语也罢,他都很想笑出来,这种强烈的悲哀,他也不该继续掩埋,他的笑,随即将云梦泽的笑声覆盖。笑出来之后,也真是痛快。

    云梦泽略带期待地看着他:“林阡,难道你不相信吗?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利用你!”

    胜南笑着说:“云梦泽,你该醒醒了!”

    云梦泽眼神突暗,声嘶力竭:“林阡,我看是你该醒醒了!”

    “云师兄,这里根本没有人要相信你,你还是回去面壁思过吧!”蓝yù泓长吁一口气来,一贯伶牙俐齿,立即帮姐姐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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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然间,像得到了某种提示,云梦泽抽剑转身,凶神恶煞失去理智,恼羞成怒咬牙切齿:“好!我先杀了你这祸水!”

    突如其来,人人始料未及,蓝yù泓阻拦无用,被他狠狠推在一边,那凌厉的一剑,目标只是他深爱多年的yù泽一个!

    所有刀剑,都远水救不了近火,历经百劫的天骄徐辕,见此变故,失去了以往冷静,即刻起身要将冯虚刀拔出去扔,仍旧晚了一步,危难关头,幸而一道白影闪过,飞快地扑向yù泽,那白影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救yù泽,那影子,为什么偏偏是白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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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辕缓过神来,看见白影即将中剑的同时,又一道黑影冲上前去,没有用任何武器,黑影是徒手把剑捏弯了方向,黑影的主人疯了一样,狠绝地将那把剑捏弯——从来没有见过胜南脸上有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表情不应属于胜南!

    仅仅一瞬间,他右刀出手,也仅仅一瞬,他帮yù泽和宋贤解决了凶徒。饮恨刀穿透云梦泽身体的刹那,胜南冷笑着,语气凶狠:“谁再造谣生事,谁和他一样的下场!”云梦泽哼都没有再哼一声,鲜血四处喷溅。

    再也没有流言蜚语了,没有了……

    胜南继续笑,他双手都是鲜血,他分不清哪只手的血属于自己,哪只手的血属于云梦泽,他只知道,自己就像当年的宋恒一样,明明是自己救了yù泽一命,却终究是迟了一步。迟了!

    宋贤又惊又疑,猛然明白了什么,松开自己方才舍命相救的yù泽,才知道,最不该出现在这场盛宴上的,不是云梦泽,而是自己;胜南最在乎的,不是骗局,而是现实……却不知怎么向胜南解释,他刚才,只是关心则lu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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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以为一劫已过的武林人士们,并没有注意杨、林之间还有战争。只不过,战争的最开端,胜南就已经很疲惫。

    “胜南……胜南……”宋贤略带恐慌地唤他,胜南却真的,突然好像不认得宋贤了:“你等一等……我想一想……”胜南宛若中邪般,回头mí惘地看了yù泽一眼,他的这句“你等一等,我想一想”,把临近的众位都吓懵了。

    吴越赶紧上前来:“怎么?出了什么事?”宋贤没有应声,慌luàn地听着胜南含糊不清的回答:“我该先去睡一觉……再醒过来……”

    “什么?!”吴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厉风行金陵夫fù惊诧起身,略微有些明白了事态,比刚才还要严重……

    “你喜欢黑夜是不是,只有那里,萤火虫最好看……”陡然听见胜南的这一句,yù泽后知后觉,方一理解,已然不及,胜南精神失常,说走就走。宴席才静又luàn:“怎么回事?”“怎地林阡走了?”“咦?怎么吴当家也走了?”“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蓝府事件是真?”

    “从来只是横刀夺爱,怎地却成了横刀失爱……”金陵猜出这事情来龙去脉,设身处地,竟当场为胜南落泪。

    “若没有重逢,若没有重逢……”yù泽站立不稳,愁上心头,泪流满面。
正文 第245章 滟滪堆,石险火凶,骇浪与天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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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滟滪堆可堪承受战luàn?

    岸的坚韧,推翻水的汹涌。石的狡黠,嘲nònglàng不转弯。现如今,整个金南,只剩几人没有失败过?自己的失败,只能成就敌人的辉煌。

    黄鹤去凝望不远江面,金南的最后一方势力,是贺若松最先储备于此的,明天,将要由贺若松率领金南前十的全部,给抗金联盟致命一击。

    回想前几日魏南窗逃回之后,受伤昏mí,军内医治无效,众金将只得求助当地大夫的诊治,所有医师,都说魏南窗身中剧毒——中他自己灵蛇的剧毒,贺若松获悉了他伤势,yīn着脸不说话,输送了内力给他抵着,一转身就将诊治的大夫抛下江水尽数灭口。黄鹤去不喜好他的暴戾,却因负罪无权发话。

    此刻,唯能寄希望于出其不意,挽回局面,和小王爷和解,也让金北前十看清楚金南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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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此时,一叶扁舟在江上随làng起伏。

    黄鹤去为人谨慎,腾空而去,瞬间已至那小船之上,带着严厉的口气质问:“什么人?!到此作甚!”不管那人是冒失是故意,他看见了自己的军队,就只能先行擒拿。

    那小女孩吓得脸sè大变:“我……我……只是过路……”

    鹤去不作思索,立即擒拿,也并未要那女孩性命,谁料这一掌急速,却没有成效,那小女孩先是一怔,立即就以一个粗糙的招式回击了过来,奇也奇在,她出手动作粗制滥造,宛然是个江湖门外客。

    但就是这样一个动作,个中玄机竟高出了自己的这精致一掌,她显然没有意识到她用的那个叫做“武功”,却用她若有意若无意的一掌,驳回了黄鹤去凌厉的攻势!

    黄鹤去顿时有一种被愚nòng的感觉,厉声喝:“你!你是谁!”

    那女孩吓得大喊:“师父!师父救我!”鹤去冷道:“没有骨气!凡事得靠自己!”那女孩被他面目一吓,紧张地不知所措,继而在鹤去面前放声大哭,鹤去一把制住她:“你师父是谁!他叫什么名字!?”完颜猛烈将船移近:“出了什么事?这种天气也有人敢过路?”

    便即此时,山崖上忽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块块巨石瞬间袭落,完颜猛烈受够了那日屋椽倒塌之苦,一见石落,骇然回头,鹤去一边稳住麾下兵士,一边传令:“猛烈,通知贺若大人,备战!”闻讯而至的陈铸接替完颜猛烈迅速指挥备战,端的是将帅风度,可是,鹤去的心却无法安稳——眼前,一只规模不小的船队正由东驶近,明明江水湍急,自然不可能是当地民众,等看清了来人面貌,证实了战事即发,鹤去的心情猛然一坠。

    晚风吹送,先发制人的,竟然又是敌人。

    迎面最醒目的一只小舟上,有他们不能忽略的强敌,林阡,凤箫yín。

    之后,对手还有李君前、厉风行等人,是啊,抗金联盟其余的力量,自然正在着手对付金北的解涛……

    

    凤箫yín提剑而起:“黄鹤去!放了无辜!我和你决斗!”

    黄鹤去嘴角一丝冷笑:“你怕是没有见过我真功夫!”

    凤箫yín哼了一声:“你见过我真功夫了么!”

    黄鹤去先一怔,即刻笑着对手上这打头阵的小姑娘说:“你到该跟这个盟主学着点,有些傲气!”说罢便将贺兰山扔了回去,胜南伸手将她截住,同时yín儿已单身出船,等候他绝漠刀带船赴战。开场霸气,yín儿分毫不输。刀剑交锋,只是片刻之间。

    君前回想起yín儿在淮南水战败给叶文昭的情景,有些担忧:“她不谙水战。”胜南点点头:“盟主之威不可失,我们见机行事。”贺兰山拭干眼泪:“师父骗我,他还说好玩的。”胜南微笑拍她肩:“兰山,你做得很好。”立即差人将贺兰山带到安全地带去,低头看脚下冲击着船侧狠绝的江làng,抗金联盟虽然占得先机,却首先要面对江流的驱逐,但此番交战,逆流的,未必就只有抗金联盟,只要身处在滟滪堆,任何位置都是风làng的敌人,不管是岸是人。

    天气越恶劣,天时地利的影响就越小。敌我双方,都或多或少带着对环境的畏惧,驾船开始往敌人的方向驶近,没有谁躲得了。

    天sè一点点地变暗,风làng不带任何感情穿梭于战局,黄鹤去与凤箫yín交战阵前不过片刻,已有一船分崩离析不知属谁,待到同舟交戈以后,形势更险更难控,看他二人时而跃起腾空,时而纵身落降,根本难测谁优谁劣。许是剑蛮横,许是刀凶狠,众人最担心的,竟是他二人脚下这脆弱舟楫,如何忍受得了内忧外患,避免樯倾楫摧的下场!

    刀剑击,内力抵,湿了千帆,翻了万làng,在水间来回起伏的,还有微弱零碎的夕阳。百招方过,随之发现,黄凤二人交战过快,竟害得船与làng悉数旋转,全然失向。bō澜传递到胜南眼下,这情势,怎一个阔字了得,偏偏发生在狭长的古渠,便只得叠成数层,反复推进,声势浩dàng,难猜,究竟是旋风在玩舟,还是“旋舟”在nònglàng……

    灵幻,本可以牵引磅礴。yín儿的一剑十式,早就挑战得起黄鹤去绝漠之宽!胜南注视着漩涡中面不改sè的yín儿,之所以首战交托给她,是信赖她,也是在扶植她,剑法不容忽视的yín儿,唯一要进步的地方就是对战时候的认真细致,此刻她早将làngcháo置之度外,显然她为的,已经是整个江湖!胜南不禁微笑,yín儿从来不会辜负他希望,她不愧是他的盟主。

    黄鹤去虽然带伤在身,毕竟阅历较深,两百招之后,yín儿依旧无法突破,叶文暄看yín儿剑法,依稀是金陵比武招亲时她打败自己的剑局,稍有变化略见mí离,眼看着yín儿剑局即将成功,还是被黄鹤去抢先一步,想不到适才竟没有发现,黄鹤去也在布置刀局,文暄微惊,要说布局之周密,yín儿终究输了一筹。此刻绝漠刀一刀致命,yín儿在众人惊呼声里无暇躲闪,但背对着众人的她劣势下临危不luàn,猛然奇速回击,一剑突出重围,以其灵巧特sè迅速维持平局,动作之快稍纵即逝,众人叹息之余不免有憾,君前不禁赞道:“自救之快,怕是谁也及不上凤箫yín!”胜南点头:“三清山剑法不依章法,超于世外。高妙之处,该就是动时慢,成效大,后发而先至。”叶文暄一愣:三清山何时出过这等一流好剑法?改天倒要好好请教小师妹……

    饶是作为对手的黄鹤去,为适才yín儿自救的一剑也不免喝了声好:“设局好,救局也快!”

    yín儿一笑,语带盛气:“留到你输了之后再赞我!”众人之心为之一振,这句盛气凌人,饶是远一些的敌人陈铸,听见了都微微皱眉,再看看他身后观局的小王爷,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脾气和小王爷一模一样!

    已然维持了两百招以上的平局,yín儿剑法面对黄鹤去毫不逊sè,愈加亮眼,胜南知道,时间越战越长,却对抗金联盟越来越有利……

    

    暮sè消,初月白,箫声dàng。两军对峙,箭在弦上。

    生死全赖一舟上,胜负却引两存亡。

    陡然间,无论敌我,皆能明显看出变局——

    yín儿的剑法,蓦地一蹶不振,一落千丈,一败涂地……也才第三个一百招起始,yín儿却忽然吃力到手忙脚luàn,是光线突暗,是耐力不足,还是狂妄的报应?yín儿极力地招架,负隅顽抗,呼吸仓促,面容却浮躁。

    “此战多有变局,处处小心为上。”船王的话回dàng胜南耳畔,主将争锋,明明瞬间之前还是平手,千算万虑,终有一失。

    穿过各种猜测和担心,还可以听见,江面上有一首轻微的曲子。

    箫声,胜南对敌时如仙乐可救局的箫声,每次都会令胜南舒心,现如今又一次迂回在江面,无视形势的僵持。

    正是这箫声,到了yín儿的耳里,却起了全然相反的作用,令她揪心……

    唯有胜南一个,知道箫的主人姓洪名瀚抒,yín儿并不知道,但是yín儿不喜欢,经常在夜里因之噩梦,也不只一次向胜南抱怨过,说这箫声太诡异,害得她梦里无数次自杀……

    更何况,瀚抒这次吹出的音乐,曲调太明显,一听就是《凤求凰》,yín儿怎可能不纠结……

    洪瀚抒不该在这当儿吹曲子,而且吹和越风有关的曲子!

    然而他又哪里知道自己傍晚的思念会令yín儿分心?

    冥冥中相爱,冥冥中相克。

    

    天一步步变黑,由火把燃亮江面,箫声不断地重复出现,yín儿的剑法,随着心的脆弱而防不胜防,灵幻与缥缈刻画得太勉强,渐渐消弭风làng间。对手忽弱,黄鹤去岂能不看个清清楚楚,手起刀发,趁她招式虚空,一刀奋力疾斩,yín儿一剑险急挡落,无力持平唯能退而守之,巧妙换手迎战,带剑边撤边防,黄鹤去刀占上风,趁势直追,力道剧增,毫不留情,yín儿迫在眉睫,绝处求生,连连后退,极力自救,却也看出,yín儿尚存潜力被箫声消耗殆尽,此时她仅差数步便至船末,一不留神便即落江。

    绝漠之宽,控他人之长,陷对手自失方向。现今yín儿心魔被触,短处接二连三地暴lù,长处也显然在被迫演化向短处!那握剑的感觉无处寻起,刚克服障碍伸手可触,却一碰就破飞速离散——快有何优?竟每招每式lù出纰漏遭逢打压;幻有何用?徒mí失了自己的眼,被敌人当笑柄,箫声攻心,金刀bī身,身心俱疲……

    当越风的往事被勾起,yín儿就再不是盟主,只是在苍梧山上,作为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被当众掴掌羞辱的、并应有此报的坏女人而已……

    实力悬殊,yín儿的一手好剑等同于累赘,整个战场,生辉的是刀,不再有剑。

    

    yín儿,在难测的箫声里,失败。
正文 第246章 历战劫,风约云留,星火终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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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只能留给金人一炷香。

    战场上,没有到最后一刻,没有人可以说自己稳赢,况且,船王的那句叮咛反复耳边——此战多有变局——前来交涉的,又恰巧是以多谋快断著称的诡绝陈铸,胜南岂可能不保持警惕。从陈铸踏上此船,到他离开的每刻每分,都必须恪守一个原则,以不变应万变……

    陈铸不得已,被金兵金将的所有意愿推了过来;小王爷心不甘情不愿,然则他完颜君隐必须认清一个事实,他除了是陈铸顶头上司之外,还是凤箫yín林阡手里的人质……

    几乎是在胜南的监督和胁迫下,陈铸老实地坐在舟中开始书写和约,与其说和约,不如说就是降书。陈铸明白,有头有脸的小王爷绝对不允许他们如此挫败颓丧,然而观此船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一片,全都是期待的目光,是啊,历战出生入死,可是真正经历过,又有几人真愿一直战下去?

    陈铸叹息,金南前十的威名,竟然要折损于瞿塘之约,这约定,是当着双方无数兵将落定的,如林阡所言关系着千万人的存亡,一旦落定,举手无悔,纵是他诡绝诡计多端,也不能拿金军多年的荣耀信用开玩笑,此战一休,他们只能遵循这约定所言。陈铸边书写边找破绽,可是这和约,显是经过严密斟酌过的,不容他反悔任何一处,陈铸想笑,赢过宋国边关官军无数,yīn沟里翻船到这里面对着非正规军丧权辱国来了,左右不是人不说,将来还是金南当中的害群之马,千古罪人……

    “今日我与陈铸将军在此立约,金宋双方将士为证,金南前十所带兵力,即日起尽数撤离白帝城,永不至宋肆意作luàn,抗金联盟与你金南井水不犯河水,若非金宋正式开战,绝不再见!”

    没有谁拥有违抗半句的可能,众人静静等着林阡严厉地说完,宋军的欢呼已迫不及待,他们赢了,把金南前十赶出了他们的地盘!陈铸救得被凤箫yín放开的小王爷,不敢去看他已经铁青的脸,陈铸清楚,小王爷怪责的不是他,小王爷是在自责,一向对自己要求苛刻的小王爷,在王爷的几个儿子之中最优秀,可是由于排行非长,需要的是功绩,而非败局!陈铸的耿耿忠心,驱使他转身之前再一次记下了对面的一切,舟中此刻只剩下他们四人,除了陈铸和小王爷,就只有林阡与凤箫yín。确切地说,如果自己和小王爷离开此船之后这艘船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罪责轻轻一掩就无从考证,再说,凤箫yín林阡一死,宋人哪里还有心情再追究责任,以陈铸的口才和本领,三言两语就可以推卸一切,轻而易举就足够销毁罪证……

    陈铸在转身的刹那突生歹念,不错,金军会遵守约定即日起撤离白帝城,而宋军,将要在险胜的同时,亲眼目睹他们两位领袖遭遇飞来横祸,那样一来,这一战的胜利一点意义也没有!想的同时,陈铸袖中立刻掉落出杀人的工具,一只装满烈性zha药却小巧玲珑的竹筒,他可以听见这竹筒落到了适才签定和约的方位就再也没有声响。下一刻,陈铸只要把小王爷带到自己船上去,再借麾下的一根沾火之箭,在谁都来不及思考的时间内,让林阡与凤箫yín葬身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

    陈铸重回己船的片刻,却忽然有些踟蹰,如果,凤箫yín是王爷的女儿……狠下心来,为了小王爷日后着想,牺牲她并无所谓,王爷还不知道这件事,并不会悲恸,陈铸可以一直隐瞒这件事,况且,她还不一定是……

    想不到,连他诡绝也会犹豫……

    犹豫的同时,一时忘记自己保护小王爷的职责,更想不到,在决心下定以袖拨去致命一箭的同时,身边的小王爷,像被一种强力吸了回去!

    

    箭chā入的方向计算精密准确无误,然则陈铸却真正犯了刻舟求剑的错,那火yao根本就不在原处无影无踪!陈铸瞠目结舌,来不及弥补,来不及惊呼,若只是计划落空他可以巧妙地搪塞,说自己只是不小心碰了手下的弓弩,不留神shè了出去,并没有危及谁的性命。然而他带着这样侥幸的念头回看过去,林阡的右手上托着的不是火yao又是什么!而他的左手,用饮恨刀挑住了小王爷的衣牢牢带了回去,小王爷仰跌舟中还未及站起,凤箫yín一剑已然横指,前后不到一盏茶,小王爷再一次为凤箫yín所擒,可惜小王爷双足刚刚抵达陈铸来船,就再度被擒,林阡速度之快,凤箫yín配合之巧,彻底将陈铸的计谋暴lù人前。

    “陈将军,差一点,林阡与盟主就要被你这火yao炸得粉身碎骨了。”胜南轻声说,鸦雀无声的战场,谁都听得清清楚楚。

    变故突袭,众人得知了这变故之后的真相,有怒有喜,有急有忧,临近宋军纷纷谴责,气氛忽而又僵。

    “林阡你不要luàn来!”陈铸颤抖着,适才自己的动作明明细微得很,还是没有逃得过他的眼睛,最不凑巧的是,自己竟然因为担心凤箫yín忘记保护小王爷,害得小王爷再度被敌人擒获,如果时光倒流,他一定不会犹豫,一定会护好失而复得的小王爷,不会令他得而复失,他一定会让小王爷在自己的前面回船……

    “林阡,即便陈铸适才有害你之心,但这承诺不会更改,我金军会不负今日瞿塘之约,迅速撤离,正式开战之前,永不再犯。”贺若松远远传话而至。但此时此刻再提及和约,氛围显然不对。

    小王爷背上一阵隐隐的疼:好强的力道……

    yín儿冷笑着往贺若松的方向回应:“你金将如此手段卑鄙,教我如何敢再信一次!”yín儿一言既出,宋军之中大有义愤填膺者呼应,金人临此变故,已然理亏,陈铸看小王爷移动困难,大惊失sè,令他更惊更恐的是,林阡将适才他所保留的和约,当着陈铸的面,撕毁。

    陈铸惊讶地望向林阡,听他每字每句,震得陈铸走投无路:“我抗金联盟,不拒他人投降,但最恨他人降而又叛,降我者可为我所用,叛我者百次不用!”

    yín儿一笑点头:“诡绝将军,投降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投降之后又叛变!”

    和约一毁,士气正旺的宋军个个锐不可挡,战事第二度一触即发,背水一战金军显然大落下风,虽有贺若松指挥临阵,也终究看出大势所趋,陈铸心里早就千疮百孔,想不到,每一次战事,都是从自己这里被敌人突破,他陈铸出战多年虽也败过,却从来没有连败两次啊……

    

    蓦然,陈铸发现凤箫yín与林阡的中间,那一支被陈铸拨入的染火之箭,陈铸适才以为它失利而没有再去管它,却在陡然间,发现这支箭上的火焰并没有立即就熄灭——它横躺在舟中,艰难地在暗处孳生蔓延,等煎熬过金宋双方的僵持期,它便顺着船的边沿继续安静地往周围扩散,逃过了所有人的眼,不,其实坐倒在舟中的小王爷是看见的,难怪他没有说一句话,原来是等着火势突然变大、林阡凤箫yín措手不及罢了!yín儿猝然有觉,眼睛里,炙热通红的尽是火光火sè,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是金人意料之外的收获,小船不堪此热,火势肆无忌惮地延伸开来,yín儿和身前的胜南,顷刻间宛若置身鸿沟两端,此舟难逃裂作两截之命,那道由烈火造成的裂缝,在视线中越来越明显。

    陈铸一见变局突至,赶紧利用机会召集近处自己的船只,他调兵遣将向来神速,趁着宋军未能应变之时,属于金人的船只即刻围绕了一周,封锁了这条浴火小舟,将临近少数宋军打散斥退,陈铸抓紧机会反击:“凤箫yín,林阡,你们好好看看,这四周围全都是我们的人马,我们不会让你们的部下攻进来!”他说的的确不错,虽然是同时发现火情,在场众将,没有一个人用兵速度赶得上他诡绝!

    “放回小王爷!否则由不得你们作主,你们非得要留在这船上、直到船毁!到那时,我们会冒死救得小王爷,你们怕要九死一生了!”陈铸听不见彼船动静,继续恐吓。

    “不放!我但看这船何时会毁!”yín儿怒极。

    陈铸冷笑:“我也等着看两位如何狼狈地逃开!”

    

    只耽误了片刻功夫,火势早将小船包围,忽高忽低的火焰,忽轻忽重的烟气,忽摇忽停的小舟,都替陈铸等人挽回了一线生机,对,只要利用围困主帅的战法,情势足可逆转!“擒贼先擒王,他林阡能用,我陈铸也能用!”陈铸透过浓烟去看小王爷:小王爷,只要暂且牺牲片刻,陈铸定会将你救回去,毫发不损!忽地侧面人声大震,原是叶文暄领船试图突破他们的封锁闯进来营救,陈铸志在必得,一剑迎上续与其敌,贺若松、完颜猛烈、东方雨岂可能还坐视不管,战火重燃,厉风行、李君前、海逐làng齐齐陷入战局,眼见着之前未果的jī战骤然重现,胜负谁家又成变数,金陵暗暗吃惊,隐隐担忧——这场火,竟然将得来不易的胜利烧毁……

    不,没有烧毁,胜南此刻跃至yín儿身边,她在这一连串的事故里,比他想象得还要镇定,寸步不离剑下的人质,胜南不自觉地微微笑,轻声问她:“yín儿,敢不敢赌上一把?”yín儿知道时间已经不多,憋住被浓烟呛得不行的咳嗽,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她心里早就有个念头,胜南会把她安全地带走,且不会输。

    

    小王爷,自看见胜南手中扣牢的那只竹筒起,表情就变得异常苦涩,他猜得到,对手到底想要赌什么。

    对手和陈铸想的事件一样,着落点却不一样——陈铸赌的是船毁,林阡赌的是人亡。

    小王爷暗叫不好,陈铸啊陈铸,他们忽视了你拨来的箭,你却忘记了你留下的火yao……现在,火yao终于要起作用……
正文 第249章 毒蛇险,诡绝难测,人间往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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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负疚的胜南和负伤的yín儿一路沉默。

    胜南不无气恼地想,昨天夜里就真不应该阖眼,若没有睡著,什么事也不会出,不会伤害yín儿,也不会在梦里还要残杀宋贤。

    yín儿却如释重负,昨夜的真相,能掩盖多久就掩盖多久。

    眼前的一切,皆在天空的掌握之中,偶尔几只野雁掠过,只在地上投下虚渺的影子。

    

    据点门外还是昨天送别时候一样的人:沈延、云烟、风行、陵儿和吴越,仿佛yín儿和胜南不曾离开过,可是怎么可能,离开了一天,yín儿的心境却彻底变了,不敢再和胜南单独行路了,路上的胜南,简直就是妖邪。

    经过简单的休憩重回院子里,太阳顶在头上晒得正旺,yín儿笑着看天:“这样多好,不下雨,一直出太阳。”

    风行却面带忧虑地递给胜南一张纸:“这是某人,今天早晨送到夔州城门口的一张战书。”

    胜南接过纸来看,yín儿顺带着也看了:“陈铸?他还死皮赖脸不走?”

    “金人和我们的约定是金南士兵再不回来肆意作luàn。可是,陈铸这回可能是想约胜南单枪匹马地对决。”金陵轻声解释。

    “他和胜南单枪匹马地对决?他还嫌输得不够?”yín儿笑道。

    金陵摇头:“在决战败给胜南之后,陈铸显然会制造出新的诡计。虽然他纸上写得好,什么单独赴会,有事商议。我和天哥都觉得,胜南你还是三思得好,这一定是个圈套。”“不错,若是贺若松也在,你一个人会很危险,又不可能像上次那样带着盐……”风行道。

    “要不这样,我们随着胜南一并去?”沈延说。

    “那样到显得我们没有胆量,万一陈铸根本没有玩huā样。”吴越否决。

    “那就当我们没看到这张战书,不去了拉倒。”yín儿上前来,又要撕。

    胜南却将战书握紧,笑着说:“为什么不去?我们担心他们耍huā招,他们还觉得我们危险呢。yín儿,你忘了在陈铸的心里,我也是个诡计多端的小人啊。”

    “都怪我上次比剑失误,害得你在他面前出尔反尔,他对你的印象一定很差。”yín儿低下头,有些沮丧。

    风行一笑:“不给敌人差印象,难道要去取悦他?”

    yín儿舒缓了脸sè,轻声道:“天哥说的也是不错。”

    “既然我在诡绝面前很yīn险,他面对我的时候,当然要避忌三分。谁害谁还不一定。我倒要看看,陈铸这一次又玩什么把戏。”胜南笑着说,“如果我们的见面很顺利,还可以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

    “胜南,你真要单独赴会?”云烟轻声问。

    “不是单独赴会,有它陪我同去。”胜南笑着指着饮恨刀。

    “可是……”yín儿仍旧担忧,云烟赶紧扯她衣袖阻止她说不吉利的话:“胜南,对陈铸不要太狠。”

    yín儿把担心制止,她对胜南,应该像云烟对胜南一样信任才是,陈铸虽是诡绝,胜南可是饮恨刀林阡啊……

    “那我们先部署好了如何接应,他约你在江上见面,我们要在不打扰你二人会面的基础上做好防范准备。”陵儿点点头。

    “未时,瞿塘。”yín儿明白,陈铸选择在他战败的地方和胜南对决,很可能是想在哪里跌倒在哪里爬起来。

    “对了,中午趁众帮派还留在夔州,yín儿你帮小师兄和吴越做一个见证。”沈延突然看向yín儿,yín儿一怔:“什么见证?”

    吴越叹了口气:“沈家的大少爷,就是因为和我一个部下因事口角,发生争斗受了伤,最近还卧g不起,这件事,当属抗金联盟近期一场纠纷。”

    “这一次奠基之战,大家都出生入死,怎么还可以再念sī人纠纷。抗金联盟刚刚稳定,作为最大的两个阵营,沈庄与红袄寨势必要在盟主见证下、勾销前仇。”沈延轻声却严肃地说。

    吴越如释重负:“我红袄寨自去年以来,接连得罪短刀谷、小秦淮、沈庄三大帮派,幸好小秦淮有君前,沈庄有沈延……”

    “将来短刀谷还有胜南。”yín儿笑着说,“抗金联盟还有我这个好盟主。”

    众人皆相视而笑,若这天下所有的地盘都归知己深交分割,不失为一件幸事乐事。

    

    然而,这天下还有地盘在敌人的手里。

    有些敌人,论武功、才学、相貌、性格,未必有哪一点会输给朋友。甚至,还有敌人会令自己畏惧、敬服、怜惜、喜欢。

    若叫yín儿选择,要喜欢,自己最喜欢的敌人就是小王爷,虽然很晚才得以同他交手,可是yín儿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非俗流,不一般;要怜惜,就怜惜那个明明很有才干却常常被胜南强制打压的陈铸,他不知其招的剑法,令yín儿大叹奇才;要敬服,最值得敬服的敌人是黄鹤去,在身处被三子围攻重伤后的劣势下,还能将yín儿剑法层层打压,险急之际不忘凝聚军心;再论畏惧,那个最后出手、行事狠辣的贺若松,武功高深莫测的程度怎不叫yín儿畏惧!若胜南没有准备,显然此战难捷!

    而且,除却金南,还有金北。金北前十,yín儿只熟悉解涛和轩辕九烨,前者有点草包,后者,却让yín儿自己觉得自己是草包——

    yín儿很不明白,为什么世间会有这样的人,他与你根本没有见过多少面,却好像特别了解你的隐sī。交谈,是为了杀你;求你,也是求你去死。

    他附在自己的小辫子上,怎么也甩不掉。每次他出现的时候,yín儿都觉yīn风阵阵,好像地狱都被他提上了人间。

    yín儿不知怎地会想起轩辕九烨,他一定也来了夔州吧,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做呢?越没有动静,越令yín儿蹊跷。

    未时快到了,胜南应该已经和陈铸在瞿塘会面。yín儿对胜南有信心,毒蛇可以威胁他,诡绝却不一定。

    推开窗,阳光可以直shè进来,四周很安静,心也放松而舒适,只剩下一个愿望:希望胜南安全归来。

    忽然再听到一段熟悉的音律,那乐曲低沉而不失悦耳,令yín儿情不自禁,推门而出,步步追探。

    

    寻箫入深林。

    依然失误,当天再不下雨的时候,忘记树还会。

    满林积雨,散落到处,所幸滴滴沾衣不湿。

    这箫声,一改前几日的嘈杂刺耳,换成一种吸引,却不知是yín儿心境变了,还是瀚抒心境变了。

    音乐的境界,本该由吹奏的和聆听的一起到达,如果心不能相通,yín儿和瀚抒,只会在误解中越行越远。yín儿真想把过去放下,心想,等到了路的末尾、他的身边,哪怕只是轻轻地点点头,释怀地笑一下,或者客套地称赞一句:“你吹xiao,很好听。”一切可能就会峰回路转,顺利平稳地过渡发展下去。她、他还有胜南,仍然是云雾山上的结拜兄妹……

    愈构想下去,心情愈爽朗。yín儿保持微笑一路走过去,想再过半刻就会看到红sè的身影、宽容的结局。

    

    却如梦一场,当看到箫的主人衣衫之sè是微白,她的震惊,猝不及防。

    她才知道,自己不祥的预感没有错——

    阳光柔和,那白衣男人独自一个临江吹xiao,静默,沉溺,也享受,手指修长,面容安谧。

    这样的相貌,也本应属于风liu,却为何,沾染了无数的毒性和血腥,成为锋利?

    正是这个白衣男人,虽然他没有转身没有抬头,可是yín儿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拔tuǐ就跑。

    他睁开眼,或闭上眼,透现出来的都是无比的毒性。在他的生命里,应该不会有人。鬼的眼睛里只有鬼。

    这位年轻的敌国天骄,生活不可能多么单调,他时刻关注着他要害的物,尝试用最简单的方法,让那物崩溃,以此为业的他,只有在害人的时候才专心致志。所谓家庭,可能只是个假象。

    谁都可以这样推测:轩辕九烨的妻子,有太多太多的情敌,情敌就是他要杀死的所有人,确切地说,是最终要入阵与轩辕九烨抗衡的一切势力。又或许,轩辕九烨的妻子不会有那么重的分量。

    yín儿看见他,比看见谁都恐慌:“鬼……轩辕……怎么会是你?”

    轩辕九烨收起手里的乐器或者武器,yín儿悄悄地再往后退了一步。

    “林女侠,让你久等了,来夔州这么多天,其实早该见一见你。”

    “你小声点,不要直呼我林女侠。”她就知道,把柄,从来都让敌人心心念念。奇怪啊,胜南不是说,吹xiao的人是瀚抒吗?怎么会是轩辕九烨?还故意以箫引她出来与他会面?!

    他往瞿塘的方向看,简简单单地说:“他们不都在那边么?”

    yín儿的心咯噔一声:“你想做什么?!你为什么冒充瀚抒吹xiao?!”

    “你错了,我没有冒充他。”眼前的轩辕九烨,棱角分明,面容清晰,气质里却凝结着天下无敌的邪毒,柔和地、吐lù出所有秘密的真相,“我只是在每一次洪瀚抒吹xiao的时候,跟着他与他相和罢了。”

    yín儿大惊失sè,眼中已经满是泪huā,难怪,除了在战场上的那曲《凤求凰》之外,每次听瀚抒吹xiao,都总觉得诡异,令自己感觉刺耳不成调!原来瀚抒没有错,而是有人、在自己的耳畔作了手脚!

    “我向黔贵的魔门讨教来的一种魔音,只吹给心思脆弱的人听。只要不设防,便会产生幻觉。眼里心里会出现一些平日最害怕最回避或最在乎的事。我找你来,就是为了看一看、我现今的魔音效果如何。”

    yín儿一惊而醒,难怪轩辕九烨要告诉她魔音的来龙去脉,原来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拿她做训练魔音的试验品!所以,这些天来,轩辕九烨的魔音,便宛若针尖般,细小地隐藏在瀚抒的乐声中,直对着yín儿的耳朵!?

    yín儿抽搐着,这么多个夜晚,自己睡不好觉,根源便在轩辕九烨这魔音上?他用这细微却有针对性的诡异音乐,害自己天天夜夜做自杀的噩梦,因为她凤箫yín最在乎的是自己性命!

    不禁máo骨悚然,既然瀚抒是她的邻居,那每天夜晚,轩辕九烨在哪里?!在自己的头顶上、g底下,还是脑海中、心头、骨缝间、甚至、附着在自己身体里?!yín儿浑身寒máo都竖起来,却掩饰着冷笑:“可惜得很,你还是失败了,我什么心魔都没有,还坐稳了盟主的位置!”

    “你真的没有心魔么?你和林阡之间的障碍真不少。”他柔声说,内涵却万般恶。

    “是啊,如果我有心魔你都无法让我产生幻觉,只能证明一点,你的魔音没有学成。其实想一想,你从前吹笛子,也好听不到哪里去。”yín儿冷笑着,轩辕九烨一定要拆她脸面,她也不会客气。

    “若是魔音没有学成,我如何能帮你搬走蓝yù泽这个大障碍?”

    yín儿一怔,听出音来:“你说什么?你……你……你吹xiao,给蓝yù泽听过?!”

    “孔望山一别,我一直在帮你处决蓝yù泽。我给她吹xiao听,让她心绪紊luàn,彻夜难安,最后是不是很奏效?蓝yù泽莫名其妙地把林阡拒之门外,动摇不定,不知你是否记得。”

    心像腐朽一般,yín儿千不该万不该,和一个鬼打交道!

    “所以,你让蓝yù泽梦见不好的,让她害怕和胜南一起面对,让她误会云烟,让她对杨宋贤惭愧?!”yín儿边猜测下去,边落泪,那个是胜南的从前,也是胜南会一生追求的女子啊!yín儿一路在胜南身边,看见他思念她、爱恋她、为她神伤、为她失控。yín儿也决定了,以后会如云烟一样,捍卫胜南的从前,yù泽和胜南多年坎坷,她看得也心酸,也难受,也叹这段情太苦太累,对yù泽,也从最初的排斥和不理解慢慢成为怜悯和痛心,憎恨命运为什么要对蓝林二人这么不公平。但是,轩辕九烨的这句话五雷轰顶,可恨的那个不是命运,却是轩辕九烨,而背后主使、是她凤箫yín!因为她在轩辕九烨面前表现过对蓝yù泽的不满,轩辕九烨自作主张来处决yù泽!yín儿全身僵冷,两tuǐ发软,气得骂不出声:“轩辕九烨……你!你凭什么……你教我该如何面对蓝yù泽,你教我该如何对得起胜南和云烟姐姐!?”失控的yín儿开始哽咽。

    “云烟又该怎么处理?”他好像很享受她气愤的样子,顺势抓住了她的话,“把云烟处决,你和林阡之间便再无阻碍。”

    她恶狠狠地盯着他:“我心很luàn!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轩辕九烨继续不温不火地旁敲侧击:“对了,林阡最近可有过情绪失常,做过什么梦,有没有关于你过?”

    yín儿瞪大了眼睛,昨夜的荒唐历历在目,轩辕九烨,难道从头到尾都了如指掌?yín儿连连寒颤,却不得不强制自己冷笑面对:“不需要关于我!他和我没有丝毫关系,你不必打他身边女人的主意!我的男人决计不会是林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撮合我和他,但请你明白,很多事情强求不来!他和我心里都各有所爱!”yín儿抬起头来用力地鄙视他:“让你失望了天骄大人,你不必再在暗处想方设法!你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了!你不如现在便杀了我一了百了,反正我在孔望山就应该完蛋!”

    “我既然告诉了你,便不怕你不与我合作。”轩辕九烨仍然心平气和,“林念昔,我对你足够坦白。我一定会找各种各样的办法,把你们之间的绊脚石搬开,多一个,我便搬一个。”

    “你会吗?”yín儿聪明地笑,“你显然是因为对付不了更多的绊脚石了,才会来寻求和我合伙!天骄大人!”

    轩辕九烨忽然sè变,脸sè难看地令yín儿害怕。yín儿这时才看出来,他这次很不高兴,从头到尾都没有笑过,或者说即使笑了也到了一种没觉得他在笑的地步。一定是因为南北前十的一起失利,一定是。

    只不过,轩辕九烨和胜南的这一战,还是轩辕九烨胜了,蓝yù泽至今和胜南都没有和好,事情里还牵连出一个云梦泽一个杨宋贤,轩辕九烨自己可能都没有料到,蓝林情变,还影响得短刀谷某一派势力人心惶惶。

    轩辕九烨这敌人和别人不一样,他的攻心之术,可能会比南北前十发动的战争来得省事,且斩草除根不留痕迹!

    

    不合作也罢,轩辕九烨在转身同时,不忘云淡风轻地说了这样一句:“相比林陌,你还是和林阡比较配。”

    yín儿被晾在原处,等他走出了几步,忍不住气恼:“什么?!”

    轩辕九烨转过脸来,不带感情sè彩地说:“因为,你个子太矮,林陌要蹲下来才能看见你的脸。”他非常认真地说,他不可能是开玩笑,听来却比什么都侮辱……

    yín儿如同被浇灌了一盆冷水,冻到哆嗦,却狠狠地说:“你滚!你最好不要对林阡太龌龊,否则你会吃大亏!”

    “你不要忘了,我比林阡要狠,他会骗人,我会害人。所以他也不会是我对手,他也逃不了。我劝你还是好好地考虑忘了林陌,和我合作。我会时刻在你和林阡身边,看着你们。”

    他说完便消失,鬼兮兮的感觉却留驻yín儿心头,许久不散。yín儿感觉犹如他的猎物,被剥光了一切外衣,赤luǒluǒ地等待他来凌迟。

    此番对话,又完全由轩辕九烨占得上风,柔声制毒,毁人不倦,他的意思很明确,他chā手定了胜南的生活,玩nòng定了yín儿的情感。

    yín儿僵立原处,他们到底哪里惹着了轩辕九烨……已经害了蓝yù泽一次,她真的很害怕轩辕九烨再来害云烟啊,轩辕九烨,早知如此,我才不会苟活在世上……轩辕九烨,你要我的命,你尽管拿去……

    

    yín儿万万没有想到,她和轩辕九烨对话的所有内容,都被尾随她而至的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江中子又哪里料得出,眼前这个常常为谈靖郡主带来开心的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她竟然是这样一个具有双重身份、伪装彻底、居心叵测、甚至可能威胁郡主性命的恶毒女人!

    江中子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云烟先前吩咐自己的话,现在回想多么的讽刺!——“江中子,yín儿下午要好好睡一觉,你守在屋外保护好她。”

    可是,这个和敌人有密谋有交易的盟主,有什么资格让郡主为她担忧!

    江中子冷冷地看了凤箫yín一眼:不,她不是凤箫yín。一切要威胁郡主的人,我江中子都要替郡主提防,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将她处决!
正文 第250章 似飘蓬,遭一切风,叹人生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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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离夔州,择水路而西,方向选黔贵,胜南携云烟与yín儿、江中子、路政及柳五津父女同行,已经是抗金联盟的第三拨人马。

    自七月十九撵走南北前十,夔州缺漏俨然弥补。抗金联盟尚未喘息片刻,便闻知黔贵有魔门肆虐作luàn,不仅如此,沈依然领导下的黔西沈家寨,虽然表面风平làng静,内里却暗流汹涌,自觉吃力的沈依然,早先也已派人前来夔州求援。盟友有难,岂可袖手旁观,当即司马黛蓝便义不容辞,遣部下莫非前往相助,初至夔州的慕容荆棘错过了一场好战,不甘示弱,也马不停蹄地向黔西伸出援手。于是,宋恒、海逐làng、吴越等诸位首领到成了名副其实的第二拨势力,众人闲暇时论起这两位淮南女帮主时,多觉她俩虽一个傲慢一个狠毒,却一样可笑。

    

    离去这夜,仍然在无垠江湖间漂泊,风高而月黑,这光景,这气象,和初来三峡那天一模一样,yín儿看着忆着——一样的天yīn无月,一样的渔歌四起,一样的清幽简单,真想将江中子、路政、柳五津和柳闻因一并从船上删除,只剩她、云烟和胜南三个人留存,如此才值得珍藏。因为,其余的都代表了纷扰,胜南和云烟才是她全部。

    yín儿悄悄看了独自站立船尾的胜南一眼,这个时候,他心里恐怕还是在担心宋贤吧,虽然胜南已经是去黔西的很晚一拨,宋贤却自始至终不肯出面相见,yù泽的事情,显然成为这次在三峡作战唯一的一份遗憾……

    视线离开胜南,yín儿不由自主地去揣度柳五津和路政的心理,他们时不时地也向胜南看,显然是有事想与他商量,却无从开口,也无法启齿,胜南是他们的希望,但他们会让胜南万劫不复。

    这里,也应该只有闻因一个能没有心事了。因为,当胜南要为别人担心的时候,云烟的心要为胜南担心。而江中子,也时时刻刻都绷紧了神经,生怕他的主人有丝毫的闪失。

    现在,这不苟言笑的江中子正正襟危坐在桌旁休憩,举止神态都不减当年刀王气概,yín儿笑着,告诉他:“刀王其实不必再这样日夜保护着云烟姐姐,她的身边有林阡,怎样都是安全的,因为林阡会用命守护她。”

    yín儿说的是真话,否则,胜南怎样都不会遭遇灵蛇一劫。却恰巧引了江中子的猜疑,江中子冷冷一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什么万一都可能有,不得不提防。”当时,yín儿并没有觉察出“暗箭”指的是她,还翘起拇指赞:“刀王真是忠心耿耿。”

    闻因也坐到桌边上chā话:“对了,听说刀王您最先到夔州来寻云姐姐时,乔装成算命先生找上了莫非哥哥,说他如果不将云姐姐行踪相告,他的家乡便会遭受大劫难?”江中子一愣,摇头:“那只是威胁他,令他不得不说而已,不过这莫少侠真是守口如瓶,没有透lù半句话。”yín儿托腮想,这莫非,也真具备细作的潜质。

    “可是,前日莫如姑娘千里迢迢来到夔州,说莫非哥哥的家乡真的遭遇了天灾,活下来的只有不到十人,莫如姑娘一下子便失去了双亲……”闻因瞪大了眼睛,“刀王随口之说,竟然会应验?!”

    “有这等事?”江中子一惊。云烟蹙眉:“那莫如姑娘岂不是会孤苦无依?”那个一直胆怯懦弱不敢行走江湖的莫如,莫非把她送回故乡以为就不会再连累她,谁料她会再也没有故乡……

    “想不到,莫如的身世也如此曲折。”胜南转过身来轻叹,认识的女子,多是命运多舛,红颜薄命。

    胜南心情沉郁,不自禁地伸手往桌上烛火里游走:“我本以为人生不会那么苦闷,现在想来,我认得的人们,却一个比一个要凄凉。原以为新屿和石磊会白头偕老,谁知他二人竟是兄妹,原以为陆怡和云江能忘记从前,谁料到江晗那恶贼要屠杀怡儿全家,也原以为莫非了结了仇怨能回去找莫如开始他们的生活,现在想来,这一切都那么难以抵达。想一想,人便像飘蓬一般,要遭受世间一切风的左右,不能落,便只有身不由己地继续游dàng……”

    “还在想蓝姑娘的事情么?”柳五津不解地问,“不是已经决定让各方势力协助拦她了么?或许,咱们一到黔西,便发现了蓝姑娘的踪影也说不定。”

    胜南一言不发,yín儿清楚,当胜南像个文豪一样迸出很多听不懂的话的时候,便是yín儿不能chā嘴的时候。

    云烟替胜南轻轻移走蜡烛,不让他玩火:“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胜南没有立刻走出那情感,续道:“我也觉得人生是一场梦,有一句词,每回看到都触目惊心,‘莫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这一句,总是能说到我心底最深处去。”

    yín儿还是忍不住要反驳他:“为什么要觉得人生是梦呢?我最喜欢的话,‘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其实万事万物都很实在,一瞬间未来便成了历史,人生不是梦,是历史,只不过新旧代谢太快而已,恍惚如梦罢了。”

    胜南叹息:“在我心里,人生却不仅仅是梦,而且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梦,看清楚人生如梦的人没有办法走出去,看不清的人,便永远消失在梦境里。”

    yín儿打了个寒颤,笑:“强词夺理,只要与你意见相悖,你就诅咒?”

    闻因也呵呵笑起来:“有时候看林阡哥哥,也真像是迁客sāo人呢。”

    云烟为他那句而伤魂,忽道:“我从前倒是也想过这人生,心想,会不会我们活在的这个世界真便是一个梦境?我们死了,其实是被梦外面的人唤醒了,去了外面的一个梦,继续做下去,一直往外做,去到无限……”

    江中子直为他几个的想法吃惊或汗颜,柳五津摇头苦笑:“我在像你们这么大年龄的时候,到没有这么多愁善感过,我也不想人生到底是不是个梦境,何必想呢,就算是梦,也有这么多人陪你一起在梦里,此生无憾啊。”

    路政点点头:“我最感触的一句话是、‘个中须着眼,认取自家身’,无论是梦是现实,但求定位正确,切莫年少轻狂。”路政说的时候,语气里有悔恨,胜南听得出。不知怎地,他觉得路政身上有很多事。

    

    睡去又醒来,重忆昨夜云烟的如梦论,饶是胜南都不禁后怕,心想会不会一觉醒来已经在外一层的梦里?那外一层的梦境范围更大更广,他该如何找得到他的爱人和战友们?可是,当看见云烟早已起身、也在船头悠然看日出时,胜南的心便回来了现实,对啊,这场梦,幸好有她陪他。

    一时停在原地没有移动一步,在她身后,微笑地看她背影。

    决定不去扰她,眼前唯美画面,本该默默欣赏,悠悠回味。

    便这么入神看着,忽然心生一种念头——身边日出与足下河川,其实都是他家的平常景观,肩侧千帆和背后狭谷,也皆由他屋前小院所覆。要是大江滞流,泥沙聚沉,船变化石,牢牢与岸相嵌,他也愿意被迫停下来,停在这有云烟存在的荒原,慢慢地、一点一滴地,像构筑抗金联盟的世界那样,营造远离南宋的、专属于他和她的王朝。

    却怎生还有缺憾?胜南抬头看天,又看见天空最远处的那一抹淡sè。也早知道,真实与假想不相容,yù泽和云烟不一样,云烟愿常留,yù泽却易失。此事古难全。

    悲欢离合总平常,却恨自家陷中央。

    失神时,忽听云烟惊呼一声,胜南在听见的一刹那冲上前去,本能地护她于身后,速如离弦。偱声望去,对面一只行船舱顶已被巨力冲破,两个飞出的武人正于船中拼杀,一时不见两人相貌,却从那jī烈的交手里,看清楚他俩实力相当,互不相让。

    yín儿等人均闻声而至,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斗,给多少人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又徒增了烦忧!

    但当那船越靠越近、连对方招式兵器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时,五津、路政尤其诧异——除了各自宝剑之外,他二人对战时竟还以铁胆相敌!胜南亦越看越熟悉,低声告诉yín儿,语气里少有的愤怒:“江晗!”

    冤家路窄。

    yín儿一惊,冲动着立刻要上前去,五津赶忙一把拉住她。yín儿回过头来:“江晗那个禽兽,杀了陆凭前辈,灭了陆家满门然后躲起来!这样没人性的人,看见了便不能留!胜南,你替不替陆怡姑娘报仇!?”

    “他毁了怡儿一生,我怎可能不杀他!”早便对江晗弑师行径深恶痛绝,再加陆怡旧事,胜南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你们年轻人,就是意气用事,你只知江晗灭了陆家一门,那你知他目的何在?同谋是谁?他要陆怡,为何还要给陆家灭门?”五津立刻阻他。

    yín儿不解气:“可是他曾经那样玷污陆怡姑娘的名声,还千方百计要害胜南名誉,从云雾山上起就不知好歹,一直要和胜南作对!”

    胜南蹙眉,痛心地看着不远处的争斗,那是同门师兄弟的争斗——江晗和铁云江,虽然他们对付对方的时候招式有异,但方法力道却近乎一致,难道这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只有仇视?不对,陆怡呢?江晗与铁云江为何都来了这里?陆怡又身在何处?

    却见江铁二人连拆百招以上未见胜负,没有人说话,只有剑器相击、铁胆碰撞和水中bōlàng一上一下一起一落的声响。

    五津轻声道:“你们可以chā手,但绝对要留活口。事情的内幕,可能会很多。”

    yín儿依旧气愤:“为什么要保他?因为他是抗金英雄的后代?可是英雄照样可以生狗熊。”

    船头众位都为这话笑起来,胜南点头,正sè说:“柳大哥的话有道理,而且,路南铁家的势力,正好是大理蓝家的候选。yín儿,抗金联盟在大理的据点,已经送上门来给盟主鉴定筛选了。”yín儿一怔,是啊,铁云江到来,说明了大理的势力已不请自来。yín儿凝神再看,情势却略有变化。

    

    江晗全然不顾周围紧张的风声。

    他要将他的剑直接送到对手的破绽中去。

    这一剑过去了,他江晗稳cào胜券,铁云江命受威胁!

    然而这一剑终究没有成功。

    无法得偿所愿,杀人的yu望被一瞬间袭来的强力制止,无论杀意多么jī烈。江晗连退数步,才看清楚强力所属,同时铁云江略带感jī,告诉他江晗又出现了一个他不愿看见的人:“林少侠!”

    江晗用比对铁云江还深的敌意看向胜南,眉宇间全然好斗:“林胜南!巧得很!”

    “林少侠,你来得巧!杀了这个武林败类!”铁云江大快。

    江晗哼了一声:“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忆及江晗所作所为,胜南也想替陆怡先略施惩戒。却看江晗闭上双目,冷笑中饱藏决绝:“铁云江,老天爷真是瞎了眼,让你这武林败类光明正大地活着!”

    五津听出事变,故作平静:“承信,为何还要狡辩?枉陆凭疼爱你一场,最后反被你杀害……”

    江晗冷道:“死无对证,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了,柳五津,念在你是师父故友,暂且告诉你一句,多多防备铁云江这个小人,不要哪一天也被他杀人嫁祸!”

    “说得比唱的好听,谁会信你江晗,你自己便是小人!”yín儿无法释怀云雾山上的一切,若不是他江晗,自己无法淋雨的弱点也不可能越传越广。

    杀人嫁祸!这四字蓦然击中胜南心头。

    江晗的这一句,骤然令胜南察觉:陆怡之事,别有内情。他知道,抗金联盟很可能遭遇了与南北前十同样的局面,如果不以大局为重,像柳峻与楚风liu那般争斗,会纵容一处矛盾的无限蔓延。不由得心念一动:“怡儿呢?她怎么不与你们一起?!”

    铁云江神sè一变:“就在一个月前,她被人掳走,现在还没有找回,我在大理遍寻不着,却遇见了江晗,这小人,骗我说会有怡儿的消息,要带我一并来找她,谁知却找机会要杀我灭口!”

    “是谁要灭谁的口,铁云江你心里清楚!”江晗怒道。

    看他二人互咬不休,胜南着实为陆怡担忧:“事情过去了已接近一年,谁是谁非都难以考究,你二人应该先行找到陆怡,再回路南取证,岂能宁愿争斗而置她不顾?”

    “取证?去何处取证?”江晗眼中燃起的希望在瞬间消亡,“我误杀了三师弟,也接受了应得的处置,谁料到会有人把我从监狱里放出去,然后灭陆家的门来诬陷我!?害得我江晗这一年生不如死,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里敢随意lù面!我难道不想取证么?孤掌难鸣我何处取证?时隔了一年再回头去看,我江晗的确嫌疑最大,谁能说得清楚?!难道你林胜南神通广大,可以去一年前的大理找到那个把我放出监狱的歹徒!?”这江晗直言直语,难与人容,到今时今日,仍然对胜南以与从前无异的语气。

    

    为何江晗在越狱之后还要灭陆家满门,当时的结论便是江晗因系狱被打击,恼羞成怒无法无天,才犯下这滔天大罪。这样的结论,倒是和江晗给人的印象**不离十,一点也不过分。

    而现如今,换一个解释,换一种想法,也未尝不可,铁家正是在陆家倾覆之后才逐渐取而代之的,凭借着陆怡身上留存的家族名声,铁家在大理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帮派,而铁家所赖武学,却依旧是陆家铁胆与内力心法。陆家不再,对铁家无害,反而有利。

    说“损人”,嫌疑以江晗重,论“利己”,非铁云江莫属。

    

    但是,眼前这最疼爱陆怡的大师兄铁云江,他对怡儿曾那样照顾,千依百顺,怎忍心伤害的了她?还记得,当陆怡怀有江晗骨ròu、自觉无脸见人时,是铁云江毅然向她求亲,答应帮她抚养,承诺照顾她生生世世,当时所有人都欣慰,都说陆怡总算找到了幸福,都说铁云江是条汉子,大度,又对陆怡好。

    怎么可以怀疑他?如果再选一次,yín儿也还是选江晗,他是凶手,毫无争议的凶手!

    yín儿不如胜南沉稳,听江晗对胜南语气恶劣,大怒:“你还是这副拽样子,看谁还会信你帮你!你最好收敛些,当下你二人最好是不要相残的好,我抗金联盟答应你,会帮你找寻陆怡姑娘,总之她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江晗冷笑着,矛头对准了yín儿:“你可知她是被谁掳走的?掳走她的不正是你的男人?!”

    她的男人?

    千帆过尽。

    转眼又一山。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琴弦断,天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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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的诸多零落小镇,这些日子成了胜南、云烟、yín儿闲来必将光顾的地方,一来胜南每到一处都习惯去熟悉周边环境地形,二来两个丫头耐不住对新鲜地方的好奇。一听说可以随胜南四处走走,云烟自是欣然愿往,这也正满足了胜南心愿,胜南不无欣慰,她欠他的丰都,终于要在黔西还他。又其实,是他欠她的。

    有云烟在身边陪伴,情绪再怎样受挫也不可能低落,而yín儿,虽说不是每次都与他二人一起,但只要有机会一同出游,都会给他们带来别样的快乐,不过,云烟对yín儿好像要比对胜南还亲,一路上两个丫头知识互补、谈笑风生,胜南在旁边只有被冷落的命,想吃yín儿的醋,却又吃不得,有时候也惘然,为什么会觉得,生活里有她二人便够了?可能是因为这么多日子闯dàng江湖历经风雨,最贴心的都是她们,在身边的也都是她们吧。他们三个,到哪里也像分不开了……

    突然间,心里有个不想回应的念头,过这么几年,yín儿终会嫁人,也许是瀚抒,也许是越风,甚至是川宇,那时候,云烟和自己恐怕都会不习惯吧。想不到,自己会自sī地不想她离开。可是,也快了,也许不到一年……胜南庸人自扰,突然就有些不悦。胜南却不知道,其实云烟和yín儿都早已选择陪在他身边不离开了,无论是霸王还是政客,怎么软硬兼施都拉不走。

    

    便即此时,突然迎面一匹罕有的纯红sè骏马与胜南擦肩而过,云烟yín儿一惊皆转头去看,那骏马东撞西窜毫不受控,显然是受惊癫狂,在无数东倒西歪杂luàn摊铺的大背景下,已经看不清马上是否有人,集市上平静片刻被打破,一干民众,在灰尘中央收拾凌luàn残局,怨声载道。

    “真是扫兴!”yín儿看见路人像落荒而逃一样,对那肇事之马平添了愤怒。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集市沦落成了废墟,那红马,到真有点洪山主的风格,胜南心里有数:座骑出现,瀚抒必定已现黔州。

    “大家看一看啊,有没有少什么啊。”“会不会是魔王啊,他会不会趁luàn又掳人?!”群众们七嘴八舌,谈魔sè变,却什么事情都要往魔王身上联想。

    “那会不会是你们要找寻的马?”云烟轻声问他俩,“是那位洪山主的座骑么?”

    yín儿一愣,mōmō后脑勺:“是吗?到真有些类似。”

    “跟死它。”胜南一笑,掉转马头。

    “好大的难度啊,平日里已是风驰电掣的西夏名驹,一癫狂起来,如何跟死?”yín儿一怔。

    “按‘luàn’索骥。”胜南笑着说,yín儿不知怎地,在他面前,所有的聪明和口才都跑到云外去了,全问傻问题,只懂点头笑,脸红耳朵热。

    

    又听抚琴声。

    等走近了琴声所属的那座石屋,发现红马正悠闲地在屋旁倘佯,像是被琴声驯服,乖乖地摒弃了半刻之前的浮躁癫狂。

    空气里还传来一阵苦味,浓重得刺鼻,显然是有药在熬。

    胜南听得出,这不是瀚抒的琴声,执拗的瀚抒,暴躁的瀚抒,心事太多的瀚抒,弹不出如此心境。难道是猜错了?但眼前此马独一无二,必定是洪瀚抒那一匹。

    马经行的地方,却有一堵已然倒塌的墙,对应去看,马身之上,倒是有些新伤。正巧有个小姑娘从断壁残垣后面出来,与众人照了个面,才不得不令胜南yín儿汗颜世界之小。

    难怪琴音里有些许清高淡泊之气,原来抚琴者正是船王yù门关,而那小姑娘,贺兰山,怎么会这么巧,也从夔州来了黔州?胜南备感蹊跷,这个时候,老人应该把他们留在身边,协同看管黄鹤去、冷冰冰啊。

    “盟主姐姐,林大哥。怎会这么巧?在这里遇见你们?”

    琴声还在继续中,yín儿与胜南也不便去打扰yù门关,任他弹下去。

    “兰山姑娘怎会也在此处?”yín儿奇问。

    “正好是跟着师兄一起,来黔州会故友。他的同窗好友,现如今正好在黔州为官。”贺兰山神sè里略带遗憾,显然,风不度yù门关。

    “那……这匹马从何而来?”yín儿指向洪瀚抒座骑,难道说洪瀚抒也在此地?但按理说,他和船王的脾气,足够从八月水火不容到九月的。

    “这匹马,说来话长了。我与师兄刚来黔州的那一日,住的是一间草房,可是立刻被这匹马撞了,那肇事的姑娘赔礼了道歉了,师兄也没有再多理会,便带我到这边来,住了这间石屋,哪知道还是又犯上了那姑娘,她用同一匹马又对着咱们屋子撞了一次……”贺兰山说来,不知用笑好,还是用愁好。

    “哦?世上有这等巧事?”yín儿饶有兴致。

    “不过她没有上次那么走运了,上次撞的是草,这次撞的是砖,她伤得不轻,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咱们师兄妹原本便没带多少银两,也不好去和谁求,只得先照顾好她,对症下药……”贺兰山苦笑。

    “哪个姑娘?难道是宇文姑娘?”能代洪瀚抒管马的姑娘,毕竟也只有宇文白一个,想到多日不曾见她,yín儿立刻冲进屋去,看见yù门关一边抚琴一边在等药,睡在g上的女子她也认得,却是孟流年!yín儿mōmō后脑勺,相交满天下,想不到天下都来黔西相交了。

    云烟亦又惊又奇:“那不是流年姑娘么?她怎么?”

    胜南点头:“不错,她嫉恶如仇,惩治魔王少不了她,而且她本就是黔西孟家的大小姐,出现此地并不稀奇。不过,她为何要盗祁连山的马?她不知道凶险么?”

    yín儿冷笑:“祁连山也真是笑人,跟偷马有关系的人擒了不少一个不漏,谁料到马还四处流落,偷马的越来越多。”

    胜南拍拍她肩膀笑说:“这样一来,瀚抒的踪迹更难求了。对了兰山,这姑娘的病情严重么?有没有大碍?”

    “应该不会太碍事吧,我贺兰山毕竟也悬壶济世不少年了。”

    船王一曲已毕,走到众人身边来,他的到来,令yín儿胜南都收起方才语气,肃然以对,准备接受他要求或问话。

    他一脸严肃,捧着药碗说:“呃,你们来了,便多坐会儿。”招待完他们,把药碗给了贺兰山,说罢,又出去抚琴。这样的人,让人一眼敬惮之。他可能不讨厌你,甚至可能还喜欢你,却在每个言语每个表情里,与你保持距离。

    yín儿和胜南都怕他,感觉他像是严厉兄长,不与他们深交,但其实也一直沿路护航。

    可是兰山忽然呵呵地跟他们笑:“师兄不敢多看这姑娘哦,看见她他便脸红。”

    yín儿胜南都一愕,面面相觑,船王、也会脸红?

    不过,以清高处事,捎带嫉恶如仇的流年,来搭配谨慎接物,略懂国仇家恨的船王,倒算登对。胜南一笑,看船王在外面还一本正经地抚琴,他之所以不与他们深交,毕竟很多情况下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真的吗兰山?呵呵,luàn点鸳鸯谱哦!”yín儿饶有兴致,不过无巧不成书嘛,他千里迢迢来黔州,她还两次撞他墙,不是有缘是什么,yín儿想,胜南当年也万里迢迢去大理呢,她第一次看见他,便落到了他设的陷阱里冻了一夜看他睡觉,也很有缘啊……

    当江湖忙luàn到天昏地暗,黔西的小城镇里,倒是可以生出一段天作之合的好事来,yín儿比兰山还要期待孟流年醒来。

    眼huā了吗?胜南忽然看见,兰山的手腕处向上好像有一片很重的血瘀,好像是很多道、非常明显的鞭伤。是谁在虐待她?可是这个小丫头,sī底下并不在意这些伤痕,从来没有流lù过丝毫,胜南本以为,她只是个蛮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罢了。事情,却好像没这么简单——船王要来会故友,何必把贺兰山带在身边?

    

    武林风平làng静了不少日子,云烟、yín儿的生活却翻天覆地,频繁地去帮贺兰山照看流年,胜南去得不多,十几天来周围城镇大街小巷都了如指掌,却与谁都相安无事,最厌的,也正是这luàn事之前的平静。

    这一天的傍晚,策马归来时又远远被船王琴声吸引,不得不选择那条偏僻路径,走到乡间小路上去,牵着马儿随音律而踱步。

    那悠扬的琴声,如战国的硝烟,弥漫笼罩,挥之不去。船王也许也已察觉,黔州有luàn。

    他家阶前,只有萧瑟秋风和隐约虫鸣,曲调间,万籁之音此起彼伏。

    古琴音,婉转悠扬,帘中人重弹另一曲,悠然与大自然协调,那琴声描绘出的景sè里,有胜南无法遇见的平湖秋月,有胜南很想目睹的绿杨烟外,也有yù泽一个人经行的姑苏寒山,还有,苍梧海风的意境,她和他都体会过那傲骨,却是在不同时、不同处……惟一一次同时同地,在滟滪堆,有同样的视野,却在那日此时,仍然牵丢了她的手……

    不对劲,这首曲子里开始有杂音充斥,没有多久,已经开始烦luàn,像千军万马一并厮杀而来,一转眼又恢复到萧然,但一瞬后,又如漫天落叶,纷落。

    瀑布从山间一泻千里,边飘dàng边交叠,时而却停滞不前,翻转不下。

    往前走下去,万丈悬崖,风雨横洒。

    峰回路转,却有更深的低谷在等待。

    叶崩碎而盘旋,以急陨来哀悼人间。

    一切来不及遐想,音乐却骤然停止。

    听得见,一根弦断了。

    船王带着些许沉闷回头,恰好看见阶前听音的胜南。胜南微笑问他:“船王的心里,似乎有不少矛盾和郁积。”

    船王也笑起来:“真不喜欢你这样的人,别人有什么心思,都会被你一眼看穿。”

    胜南轻声道:“只是从你曲中听得出,你曲中有踟蹰不前,其实也很犹豫。弹断弦,是郁积无处可发。”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想不到你倒是也听得出个中心情。”船王叹息,“我和你,却终究是不同人。你赞成作战,我期待和平。虽然你的一些见解,我听了未必不信。”

    胜南点头:“所以朝中才分主战主和两大派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不能强求。”

    “可是我的师父,却总是喜欢强求。”船王带着恨意,说出这么一句。

    “兰山姑娘身上的伤,是不是和尊师有关?”胜南揣度,船王和他的师父,恐怕已在夔州反目。特别是这句之后,胜南听出了一些意思。

    “我的师父想必你也见过了,只是那一天我已经带着兰山离他而去。”船王冷冷道,“他做得太过分,我不得不带师妹走。”

    “老人家难道是……虐打了兰山?”胜南猜测着,却不敢相信,慈眉善目的老人,凭何要去打毫无过错的贺兰山?!

    “他有个永远都改不掉的嗜好,虐徒。高兴的时候喜欢鞭打徒弟,不高兴的时候也要打,要做他的徒弟,实在是太辛苦,每一个徒弟,他恐怕都没有放过……”船王神sè黯然,“无法体会,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嗜好,我们越痛苦,他越开心,越兴奋,却打得越重……”

    “可是,若只是单纯的虐打,船王不会把兰山带出来离开他。因为毕竟已经习惯了他十多年二十多年,不会因为虐打便与老人反目。”胜南一边说,船王一边点头:“是啊,当我得知你们抗金联盟战胜之后,便知道兰山再不走便来不及了。师父要让冷冰冰痛苦,想当着她的面,虐打兰山,甚至,可能会危及兰山性命……”

    胜南一惊:“兰山其实不是姓贺,而是姓贺若,是冷冰冰与贺若松的亲生女儿是么?我听说,冷冰冰与贺若松除了一个女儿被人强行抢走,再无子嗣,难道那个女儿便是兰山?”

    “不错,兰山正是冷冰冰的女儿。”船王一笑。

    “可是,老人与我协商要俘虏时,只说要劝黄鹤去和冷冰冰回头,怎么会……要让冷冰冰痛苦?这究竟是为什么……”胜南略带不解。

    “因为师父痴恋她,当年收养她便痴恋她,传她武艺也痴恋她,等她长大了更是痴恋她,可是冷冰冰恨师父的纠缠,宁愿先嫁给易迈山断了他念头,后来宁愿离开宋国去了敌国。他仍然痴恋她,用金宋关系阻碍她,他越阻碍,她越要嫁给贺若松,师父不死心,抢走了兰山,抚养她长大,你可知师父对兰山,从头到尾便没有什么怜爱,什么都没有给她过,和她传述的江湖都太简单太随便,让她学的武功招式,只是师父闲暇时候想起的对抗黄鹤去的招式……”船王冷冷道,“我真的不能再容忍师父这等作为,他虽是一代宗师,有些方面,却太令人难以承受……”

    “然而兰山却从不流lù出这些来,还是个活灵活现的小姑娘,爱哭爱笑。唉,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胜南叹息着,难怪初次见到兰山,便觉她骨瘦如柴,比她实际年纪要小。

    “我真的,背叛了师父,可是,我不得不背叛……”船王低声说,“我只想用出走来告诉他,有些事情,他真的错了,而且错了一生。”

    

    两个都比较清高都喜欢严肃的人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贺兰山这个小八卦跟在师兄身边,总是给他和流年制造许多独处的机会,却看他每次都板着脸去探望她病情,再以同样表情出来,可是,脸上明明有红晕。

    想起师兄邂逅她的那一次,那女子一身黑衣策马驰骋而来,赶超英雄也不失秀丽端庄,更巧合的是,她身上有一种气质,师兄身上明明也有。好像是、对有些世事都很倦怠。只是三言两语,偏在举止神态里,流lù出一种冷淡,让船王的清高棋逢对手。

    只不过,当时船王和贺兰山都不清楚,孟流年的义正行廉和嫉恶如仇虽然不假,却因为自小缺乏江湖经验而对是非的认识有欠缺,所以,她醒来的时候,注定了与船王想象中完全完全相反……

    便是这日午后他来看她伤势的时候,她终于翻了个身转过脸来,眼睛微微作动,似乎是将要睁开,船王如释重负,边贴近她瞧她边唤兰山来看,孰料刹那间孟姑娘睁开双眼看见他面孔贴近自己面孔,下一个刹那,她一脚便踹了过来,船王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硬是被那一脚给踹了开去,还没抬起头来,一把锏应声而落,丢在船王身边。如此狼狈,船王一生至此才遇第一次。

    “你还是自我解决了好。”孟流年冷冷说着。

    贺兰山闻声而来扶起师兄,转头怒视孟流年:“你这女子,岂能如此恩将仇报?!”

    “不用再假惺惺,你们定然是yín魔手下。说!蓄谋已久要强掳我么?”

    “yín魔?你撞了我家房子,还想诬蔑我们是那十恶不赦的魔王?”贺兰山一怔。

    “为何我别人不撞,独独撞你家?那当然是你们的yīn谋,说,你们是受哪一枭的指使?!”孟流年冷笑起身,刚一下地便一阵眩晕,船王赶紧伸手去扶:“姑娘切莫误会,在下算得出,在下与姑娘实是有缘人。这两次巧合,正是催促在下与姑娘相见缘生。”越解释越黑,流年当即挣脱开他手臂:“谁会跟你这yín魔有缘?!”以另一锏代步方行数步,支撑不住再次摔倒,刚好面前的船王正在俯身帮她拾刚刚的那一把,没有来得及避让,孟流年整个人便倒在船王身上,当下贺兰山眼前一幕,孟yù二人各握一锏倒在地上,相互叠加没有站得起,其情其境,贺兰山瞠目结舌。

    孟流年装作很冷漠来掩饰尴尬,船王则一改平日严肃刺人,也满脸通红:“姑娘还是先躺着吧……姑娘的伤还未好,还须养病数日……”

    流年头痛yù裂不能移步,终被船王和兰山扶了回去,然则武器紧握手里不肯松开,仍然横眉冷对:“你们最好记得了,但凡jiān险之徒,都是我孟流年的敌人,你们作恶多端,必将……被我……铲除……”说完,已无力气。

    船王面sè依旧:“可是,姑娘有些黑白不分,这样下去会永远颠倒善恶。”

    流年心念一动,苍梧的旧事席卷而来,还没有想通,又沉沉睡去。

    贺兰山在旁看着,不禁一笑,师兄原来早就算出了他的缘分,难怪看见她的时候会脸红,但恐怕这流年姑娘,对善恶认知有缺,要想和师兄相互理解,怕还需假以时日吧。兰山叹息着,退出帘外。

    

    半夜醒来,流年擦去额头冷汗,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琴声。

    忽然真的清醒了,对,这样熟悉的感觉,像极了苍梧,血sè的夕阳,傲骨的清风。

    可是,除了朦胧的雾气和阑珊的灯火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找不到了,有的只是虚伪的人性,她却被门g蔽在虚伪以外,张险狡诈,李辨之的恶毒无赖,张梦愚的作威作福,时隔半年再想起,都觉自己诬陷越风的情景太荒谬,根本是那群人的帮凶。

    还有张cháo的一句话:“年儿,什么人也不要轻易去相信。”对,亲兄弟之间尚可欺骗,如果没有离开家出去求学,根本学不到所谓江湖凶险。差一点,与那些人同流合污……

    流年落下泪来,她不知这音乐从何而来,勾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凄婉到断肠碎心。

    从此,怎可能不与师门断交。那hún浊的海雾里,幸运地还走出了一丝清风。

    那琴音,越来越跌宕,萦绕心间,触痛己心。

    “可是,姑娘有些黑白不分,这样下去会永远颠倒善恶。”

    是,自己只知一味地想要扬善除恶,心cháo总是太澎湃,为了认定的理,她不顾一切,以为自己代表了公正或公平,却不知道什么是公平。

    音乐,仍旧不停不断地回响,她坐起身来,窗口有帘,听风而移,隐约可以看见抚琴人,原来是他。

    快乐,痛苦,却都被他弹奏得好犹豫。

    指缝里又留恋了多少岁月?光yīn中又擦肩了几多路人?

    流年倚在g头,突然很想问他,他的故事。

    琴声止歇,她看他从门前经过,隔帘她轻声说:“对不起,误会了阁下是邪道。”

    “不碍。”他听见,掀帘以入,“姑娘白天并没有清醒。”

    “不,我并不是因为受伤才不清醒,而是从来便不清醒。这人世间有许多事情,若不远避,终将令自己深陷,无法自拔……”流年黯然,也许自己的惩恶扬善的大理想,终究不会实现。

    “是啊,世间事,越往内看,越看不清楚,越靠近,越会mí路。”船王一笑,“不如从外面看。”

    “阁下适才一曲不同凡响,是否因为断了一根弦?”流年若有所悟。

    船王一惊:“姑娘何出此言?”

    “因为有些曲调,不愿出现乐中,不愿出现乐中,还是不要出现得好,那样反到更好听。”流年微笑。

    “姑娘有这样的体会,并不令我惊讶。”船王一笑,果然他没有认错人,略通天机的他,觉察到姻缘来时,第一刻曾经猝不及防。现在,却不后悔。前日被林阡听到弦断,却由流年听出弦断,一为“听到”,被人发现心事,一为“听出”,被人察觉心弦,毕竟不一样,也许,正因为林阡与他不同道,而孟流年和他是同一类人。都已倦怠一切是非,无论是因为看清或是看不清,他和她,都属于江湖,却都在最边缘。

    “以前我住在海外一段时间,岛上的风很傲骨,吹起来像在yín唱,光线从海风里透过来,那种感觉和曲调一起印刻在心里,总是很深刻,岛里面的人喜欢衔叶而歌,所以,也不得不熟悉音律。”流年回忆起苍梧山点点滴滴,本以为那里是最好的隐居之处。

    “难怪姑娘身上有超然之气。”船王也没有想到,会在第一天夜里就可以如此长谈,到此时此刻,白天那误会,早已烟消云散,天命真是很奇妙,若非琴弦断,岂有天作合。

    与师父学艺那许多年,知在沙场上,神机妙算也是制胜要诀之一。算局之人,总将自己忽略,万万没有想到,此番在算计大局的空隙里,会突然算知自己有一场姻缘造访。可是在姻缘上,越先知道的人反而越遭殃,神机妙算的船王最先察觉这苦处。也不能与她多陈述,只能顺其自然。

    而如今在黔州的大局势,船王洞悉以后却不想告诉林阡,怕他知道了傲慢轻敌——因为、形势太有利。四年九月,必定是抗金联盟又一个最好的时候。天下势,一局定。

    过去的这一整个八月都风平làng静,抗金联盟是该再一次厉兵秣马,拭刃备战,厚积薄发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霸王气,见刀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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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墟上生烟,一望无际的还有斜日寒林与淡紫暮山。

    九月的秋日,什么事情都要勇敢地去面对。yín儿收起忐忑,把视线里的一红一白当作秋景消受。

    远处风起沙扬,那两种颜sè在古道上由点逐渐拉长——洪瀚抒和宇文白没有带部下。

    纵使没有任何人跟随,要想让他洪瀚抒因为寡不敌众而惨败一次,绝对比登天还难。洪山主魄力从来如此。谁都知道,单是靠强势和野蛮,一万个人也对付不了他一个洪瀚抒!

    铁云江与江晗二人,却是在沈家寨帮众踌躇之际,不知死活地几乎同时向洪瀚抒发出铁胆,硬是想将他bī下马来,双剑齐上,总算是同仇敌忾了一次,宇文白迅速止行,并不chā手,平静旁观,眼光丝毫不离瀚抒片刻,但面容里没有一丝担忧。

    洪瀚抒依然策马不败,嘴角边全是轻蔑的笑意,文白的确用不着担忧,眼前二人,分明不是他对手,与这二人交手,简直是làng费他火从钩。

    许久不见,他钩法更加精湛,钩钩不落空,虽未用全力,却打得江铁二人身上剧痛难耐,而江晗铁云江剑光莫及,无法笼罩他洪瀚抒身上。江晗又急又怒:“洪瀚抒,速速放了怡儿!”瀚抒一愣:“什么怡儿?”江晗冷道:“怎么?抢走了人,还不肯承认!”“笑话!我洪瀚抒光明磊落,什么时候有过做了却不承认?”瀚抒神sè愤怒,显是被jī。闻讯而来的抗金联盟诸位首领有沈依然、莫非、慕容荆棘等人,各自带人将他几人围在中间,胜南情知洪瀚抒可能未遇成菊,心念一动,传令下去:“将那黄衣客押过来!”卢潇得令,即刻去押解。

    洪瀚抒蓦地看见胜南身旁观战许久却一直没有发话的yín儿,收回火从钩来:“你们不配和我打,你!过来!”语气像极了云雾山上的江晗。

    yín儿傲然:“你最好记得位次尊卑,我是第一,你是第七。你能对我呼来喝去?!”胜南立即制止他二人相敌:“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到这般水火不容?静下心来像以前那样不好吗?!”

    “谁和他自己人!”洪凤二人异口同声。

    胜南微惊:“咱们三人在云雾山结义,你们难道都忘了?”瀚抒哼了一声:“对不住,我忘了。”yín儿冷道:“我压根儿就没记得住!”

    看他二人还想争吵下去,胜南着实忧心:“何必要针锋相对?洪瀚抒,只要你祁连山放了陆怡,不再作luàn江湖,我们也不可能与你为敌。”

    “连你也……”洪瀚抒惊愕地看着他,气愤不已,“你们随意诬陷好了,你们大可把罪名加过来,我洪瀚抒打生下来以后,什么罪名没背过!”

    yín儿怔在原地,心里没有一点点感觉,他们好似行同陌路。

    江晗大声道:“洪瀚抒你还不承认,你的手下都说是你主使,你还抵赖什么!”

    洪瀚抒一愣,转头看了黄蜻蜓一眼,黄蜻蜓面带窘sè低下头去:“那陆姑娘,也参与了盗马……”洪瀚抒冷冷道:“原来这次还真不是冤枉我,真难得。”

    yín儿心已冷:“只问你一句,你放是不放?”

    宇文白看他俩互相伤害,心中难过,小声道:“大哥……”洪瀚抒打断她:“不可能!祁连山的手下抓了人,就不可能没有抓人的理由!而且抓了人,岂能说放就放?你太高估自己了!”

    沈依然愠道:“洪山主,这里好象不是祁连山!”

    洪瀚抒双钩直指yín儿,风劲声厉:“你们还是一个一个地上,从盟主开始,我一个一个杀!”

    yín儿哼了一声:“好大的口气!”

    洪瀚抒笑道:“为情所困的人,武功只会一落千丈,凤箫yín,你那位能让你爱一辈子的男人呢?他怎么还缩在壳里不出来!”

    yín儿抽出yù剑:“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外人听起来,会误会你也为情所困的!”

    剑拔弩张,莫非突然噗嗤笑出声来,虽然洪凤二人言辞jī烈却幼稚,可围观者里,怕只有莫非一个敢笑出来,惹得洪瀚抒愤恨地看了他一眼,直至把莫非看傻。好奇怪,洪瀚抒为什么对自己有敌意?莫非回忆了那一眼恶毒,只觉有些熟悉,再去寻稍纵即逝,自是没有察觉,他也是自己哥哥。

    洪瀚抒钩一动,yín儿一剑旋绕而刺,胜南站得最近,知道她这一次毫不留情,本还很担心洪瀚抒,但右侧风更急,洪瀚抒也是一点情也没有留!

    他双钩齐上,将剑尖牢牢钩住,yín儿立即轻转剑身,将剑从钩间直推过去,洪瀚抒横钩一挡,再次阻拦了yù剑进程,冷不防yín儿一掌狠狠往他右肩打来,瀚抒立刻躲闪,重心下移,一脚扫向yín儿,同时双钩从地上划过,顿时地面与钩之间火星四shè,直接对准了yín儿,yín儿轻轻一跃,一剑直刺瀚抒xiōng口。胜南的心随之一紧,瀚抒一钩护己一钩直往yín儿脸上打,短短一刻,洪凤二人互攻互守已几十招,胜南心弦时而绷紧时而松弛好生担心。

    两人越打越紧,看得人眼huā缭luàn,招式也奇多,高手间的比试往往精彩纷呈,高cháo迭起,然而洪凤二人虽然武艺精湛,却总给人越缠越没有悬念的想法,预感到这是又一场不会出现结果的比斗。

    但是顷刻间他二人换的招式更多更杂糅,多为武林各家剑法,钩法,取其精华,饶是些武林前辈看了也赞不绝口。

    恰在此时瀚抒一钩腾蛇乘雾,气势凶猛,yín儿无意间手一横,剑在瀚抒钩旁滑过,狠狠一撞,但两人均是一脸惊疑,齐往后退了一步。宇文白看出刚刚yín儿那一剑是由她自创瀚抒命名的“凤箫声动”,心中凄苦:为什么两个曾经爱过的人要用两个人一起开创的剑法来制对方于死地呢?

    洪瀚抒和yín儿却不觉得他们曾经爱过。

    瀚抒不屑道:“人不会放,我们祁连山说到做到。这次剿除政变余党属于祁连山内事,希望你们不要干涉!”

    yín儿眉头一横:“事情不解决你也休想离开!”

    瀚抒哼了一声:“事情当然没有解决!政变最有嫌疑的人还没有抓住!凤箫yín,你偷的可是第一宝!”

    yín儿早就mō出了印章,往地上一掷:“你这臭东西,谁稀罕!”

    胜南皱起眉,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这一幕,云烟小声道:“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躲越风,原来有这个人的原因。”

    瀚抒听到这一句,先是一愣,隐隐觉得不对,但拾起印章,变了脸sè:“凤箫yín,这印章,怎会磨损到如此程度!”

    yín儿一惊,想到泉州被刺那一晚,她没办法隐瞒:“有人刺杀我,它替我挡了一剑。”

    没有人不吃惊,印章磨损的程度,证明了行刺之人下手毒辣!沈依然义愤填膺:“盟主,是谁敢刺杀你!”

    瀚抒握住印章,想说话,却说不出来,被方才疑虑一冲击,火气被阻断,反而更甚。

    便即此时,铁云江出剑再度指向瀚抒:“洪山主,放了我妻子!”

    瀚抒瞥了他一眼:“就凭你、也有资格命令我?”

    沈依然见他态度如此骄狂,厉声道:“那对不住了洪山主,你不留不行了!”

    瀚抒一语尽皆霸气:“我到要看看,你们凭什么留我!”

    众人见他眼神里充满杀气和战意,皆是心中一凛,甚至连yín儿也开不了口,只能与他对视僵持。想再以盟主之威与他再对战一回合,可是再一回合,胜负只怕更加难料。若他火从钩达到癫狂,惜音剑也终将不是对手。他的火从钩与旁人兵器不一样,越暴躁反而越凶猛……

    yín儿越看他眼睛,心越畏惧,惜音剑越颤抖;他越看她,却越明白她心虚,火从钩亦越想席卷而去,狂胜不止,击溃黔西,片甲不留!

    “我凭它来留你。”蓦然一句,直将洪瀚抒王气压迫降服,yín儿和瀚抒均是意料之外,偱声而去,胜南淡然说毕,饮恨刀已然掷入洪凤身侧坚石之中,霎时尘随风扬,洪瀚抒yù辩难言,眼随刀去,竟然骄狂全无,立刻沉默,没有任何动作。

    饮恨刀出,风云变sè,胜南的眼神,何时起竟有如此决绝夺魄?!不用武力,远胜千万兵将!强势如此,瀚抒非留不可。

    瀚抒语气再jī锐,终被他最后一句颠覆。

    饮恨刀,结束火从钩的霸王气。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战一地,定双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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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太阳直shè得人心虚。

    这一天又有不少江湖人士来黔西,不知是为魔王,为陆家命案,为轮回剑,还是为了抗金联盟的未来。

    淮南十五大帮一直是由莫非出面解决大小事宜,避免了司马黛蓝与慕容荆棘的相互较劲;南方义士团虽有势力也在,但风行陵儿出面渐渐减少,显是为了金厉家珍贵的长孙着想;身边其余的尽是些陌生首领,yín儿不禁有些失望,陵儿有身孕可以体谅,可是思雪、黛蓝不知去了哪里,一个月杳无音信;沈延、宋恒、海逐làng几个熟知的倒是出现过两三次,但也被胜南安排去了别处,yín儿哪猜得到胜南在干什么,把些熟人都赶走了,yín儿想找人说话解闷都难,与瀚抒见了面没有几次,都是面带窘sè互不相认,尴尬夹着尾巴擦肩而过。将近十天来,其实yín儿也心慌过:为何战斗要开始,大家都不见了?

    yín儿一直盼望着小秦淮能将李君前再度纵容过来,可是却得到这样的消息:

    “你知道小秦淮那个最新的香主吗?”

    “越风嘛!我听说过。那少年真是厉害得紧,一个晚上解决了贺敢的叛luàn,那时候李帮主身在夔州,越风完全没有让他担心啊!小秦淮有了他真是如虎添翼!”

    “据说已经做到李君前的副帮主了,小秦淮短短一年,形势大变啊!”

    “因为平luàn有功,所以李君前让他来黔州帮着盟主对抗魔王!”

    yín儿心里竟有一种máo骨悚然的感觉——假如,洪瀚抒和越风……天啊……

    

    “yín儿,过来看看,谁来了?!”胜南笑着拉着yín儿往临时搭建的营帐中钻,yín儿心一颤,怎么样也不肯移动脚步。

    她怕洪瀚抒,更畏惧越风,因为前者好歹已经有了了断,后者,却是个怎么也打不开的心结。

    营帐里伸出一颗头来:“小师妹,你干嘛不进来?不欢迎我?”

    yín儿乐死,一下子抱住他伸出来的头:“小师兄!你消失了又一个月!”

    沈延佯装生气:“不要扭,哎呀,头歪啦!”

    yín儿笑着松开他,和胜南一并入了营帐,呵,聚集的人真多,yín儿有种被欺骗的感觉,这么多天来消失的熟人们,倒有不少在这里,倒像是胜南刻意雪藏的。

    “这一整个八月辛苦众位了,不知大理动dàng如何?”胜南站在yín儿身后问道,yín儿醍醐灌顶,原来熟人们大多都去了大理,或查探,或威胁铁云江的势力,早在陆怡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胜南已经着手对铁家的审视和牵制。

    “有个叫王牧之的帮众,是铁云江的得力干将,这个月来一直是他在打点铁家在大理的一切。”沈延道,“几日之前,开始有了异动。所以我觉得铁家帮快坐不住了。胜南,铁家帮生异心,证实了铁云江的嫌疑。”

    “现在,这王牧之,大概要叫铁牧之了。”yín儿一笑,“铁家帮大王来了黔西,小王失踪大理,当然由老王主持大局。”

    沈延一愣:“怎么?莫不是陆怡姑娘已然找到?也指证是铁云江杀人?”

    胜南点头:“铁牧之想要狗急跳墙,派出兵力来黔西救铁云江,陆怡的这件事,便是他造反的契机,造反一旦成功,从此大理那边势力,再与抗金联盟无关。”

    “想学张cháo那般脱离抗金联盟?他可能不知道,逐月山庄脱离是联盟不想要他们,而不是张cháo起兵了造反了!”yín儿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铁家不会得逞,只会不攻自破!”

    吴越一直在胜南身旁,神sè平和地听,诸将之中,却是他最能够专心致志地接纳旁人的所有意见,与吴越深交的大抵都知道,吴越在大家议论纷纷时很少会有自己的意见而发,纵是发表意见也一定是在最完善最成熟的时候,且中规中矩从不出格。然而吴越的弱点恰巧也在这里,当重要的人对战事意见有重大分歧时,有时会拿捏不准立场,身为红袄寨主帅,对战强攻是吴越最专长,当机立断却是吴越之缺乏。

    “铁牧之已经走到了哪里?可到了黔州境内?”胜南问向沈延。沈延点头:“先行的已经过了边境,不出三天,应该便会发难。”

    “这么快……”沈依然倒吸一口冷气。

    “依然,一旦铁牧之的人马来救铁云江走,你知道该如何备战?”胜南转过头来看她,她强制着心惧,点点头。

    “依然,盟主和洪山主,会留在这里帮你对付铁家的先行队伍。我会和其他人马在外围剿灭他们接应的兵力。”胜南续问海逐làng,“至于铁家的后续势力,海将军想必已经劝说了傅云邱应战?”

    海逐làng一笑:“傅云邱得知自己可以参战,虽然惊讶,倒是喜出望外,他说铁家的其余兵力不会通过他管辖的石城郡。所以林兄弟务必放心。”

    “哦,那傅云邱,便是胜南你前几日与我提及的联盟在大理可以领导的将帅之才?”yín儿轻轻点头领悟,“这一次吴当家终于可以喘息几下,不必同时兼顾好几战啦。”

    胜南一愣,面lù笑容:“怕是从前与新屿合作多了,也习惯了有战事便累他先出马。”

    吴越亦与他对视一笑:“谁让我一向都最相信你的出谋划策?怕以后要一直被你累着了。”

    沈依然远观他几人悠然,不免慑服,也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她沈家寨的势力,安不安定,同样也在此一举,胜南的话回dàng耳边,“依然,你知道该如何备战?”胜南已经与她交待过备战事宜,她只要顺着做就行。

    

    “小师兄,我就说陆怡姑娘的孩子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救出来。原来是因为你去了大理。”yín儿笑着对沈延说,事情已经愈发的明朗。

    “是啊,我采掘功夫那么厉害,不活用岂不是对不起师父?”沈延一笑。

    “唉,还是免不了jī鸣狗盗。抗金联盟里,倒是有好几个势力的首脑是盗贼出身。”yín儿笑。

    沈延也笑道:“jī鸣狗盗,也要看为谁,小师兄身份变了,现如今只会为一个人jī鸣狗盗。”

    “为了我?”yín儿感动的眼泪汪汪。

    “不是,是为了胜南。”沈延认真地说。

    yín儿一愣再一笑,就算是为了她,也就是为了胜南嘛。

    “知道吗yín儿?上个月大理已经被他jī得很不平静了,铁云江的十几路人马,已经有七八个将要被留在大理当地平息内忧外患,两三个将要在石城郡遭遇傅云邱牵绊,另几个等候我们抗金联盟在黔西解决。”沈延叹,“都是上个月内的事情啊,你们可能还以为真的风平làng静呢,可是他不动声sè,把后顾之忧都变成了黔西的后盾。”

    yín儿点点头,难怪自己的熟人们都不见了,因为她凤箫yín的熟人,十有**都在大理有威信有势力,林思雪、司马黛蓝哪个不是点苍赫赫有名的高徒?便即是重心远在江西的宋恒堡主,在大理也是有十多个据点分舵的,yín儿一笑:“早知道这样,到可以去江洋道把我那帮手下们也叫出来帮忙。”

    沈延哈哈笑:“使不得,绝对使不得,那时候抗金联盟要群魔luàn舞了,你开门揖盗,联盟会不攻自破。”

    

    并非所有的凶手,都要口头承认自己的罪行。

    揭穿他,和处决他,可以同时发生。

    yín儿明白,做贼心虚的铁牧之,虽然并未察觉点苍、宋恒等势力就在他身边不远,也并未得知傅云邱已在石城郡设伏,但终于会从帮派近来的纷luàn里嗅出一丝不安,为了安定军心,必定要利用他铁家的人多势众、越过边境来到黔西,向抗金联盟宣战。

    铁家肆无忌惮,也并非没有原因,抗金联盟虽然强将云集,终究麾下人数不多,而黔西当地的沈家寨,不和传闻早便甚嚣尘上,都传说,沈依然的帮主位置根本就坐不稳,身后有单行、严峰、卢潇、石青几个师兄的虎视眈眈,每个师兄,能力才干都不下于她,拥趸也比她多得多。

    沈依然站在冷冽的秋风中,等候战luàn的开始,今夜一战,她要同时平定黔西和大理两起叛luàn,不得不心焦,她沈依然,之前能够坐稳黔西,完全是因为、出卖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好几个师兄,是因为都zhan有过她的身体,才没有作luàn啊……

    沈依然泪已盈眶,沈依然早就已经死了,其实也不求别的,只求能够保证沈家寨不要在她手里易主……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战一地,定双城(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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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胧明,沈依然和凤箫yín一南一北相对走来,离铁云江江晗所在已经不远,yín儿脸上挂着平静自若的微笑,依然却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还是云雾山叱咤风云的盟主,而自己,那时候还总是纠缠着宋贤不放,做一个爹爹身边爱撒娇爱使坏的小丫头……

    蓦然风紧,沈依然被迫惊醒,盟主手中剑已出鞘,追随那突至的一道寒光而去,硬是将初来的黑衣人止于江铁二人之外,叛军已至,周围火把瞬间点燃,可是又一阵强风袭来,沈依然不及避闪,脖子已被钳住。

    原来是调虎离山,把盟主引开,真正要来相救的却是这道强风!

    yín儿与率先而至的黑衣人交手不到三招已将其擒拿,铁家不少刺客继而从天而降,那挟持了沈依然的黑衣人显然当属最强,指令众刺客救得铁云江,沈家寨众将想不到他如此强悍、竟先以沈依然做人质,皆是大出意料,少顷,才克服惊luàn、跟着盟主一同迎战。

    铁云江脱离束缚,猛然提剑,立刻刺向陆怡,江晗飞速拦下,夫妻情谊,在这一剑之内,一笔勾销。

    篝火烧得太旺,只听得柴枝在火中断裂之音,于兵刃相击声穿chā不停。

    形势难测,虽然敌人是背水一战,毕竟看清楚了事态,擒住沈依然,既是为了全身而退、造反成功,也可能会bī得沈家寨内luàn爆发。沈依然被他越掐越紧,无法喘息:方才,真的太不应该失神,不应该不防备,只因为自己失误,被他们抢占上风……

    “不想这寨主送命,就放我们走!”想不到铁牧之动作如此之快,计算也如此厉害,yín儿看沈依然面sè有异,着实有些担忧,局面僵持不下。

    “放开她!”yín儿提剑跃至铁牧之身前,厉声喝斥。胜南在临走前吩咐过她,要保护好沈依然,也要领导好黔西这一众势力和抗金联盟留驻众将,yín儿当然要全权负责形势的走向。胜南做惯了她的支持和动力,也该由她为他做一次坚实的后盾!

    铁牧之冷笑:“盟主,我想这寨主在黔西好歹有些声望,杀了她是你我都不愿看见的事!”

    “放了依然!咱们什么要求都答应!”师兄严峰即刻上前来。沈依然冷冷看着他,难说他严峰没有做铁家在黔西的内应,铁牧之真不简单,既审时度势,也里应外合,严峰,正是她沈依然求助抗金联盟的最大原因,因为师兄之中,严峰最有反骨!

    铁牧之与严峰的交流中显然有一定的交易默契:“爽快!要求当然就是让我和云江安安全全地离开这里,回到大理!”

    yín儿冷静旁观,铁牧之虽通谋略,却有不如胜南的地方,他知彼却不知己,算计好了沈家寨的破绽,却忽略他大理的漏缺。纵然他和铁云江能安全离开这里,他们的接应兵力,也已然在林外被胜南分而歼之!此刻,yín儿好似已经看见了外围叛军的溃不成军和胜南的势如破竹,同作战,竟有些心有灵犀。

    那严峰正要答应,沈依然突然厉声开口:“不准答应!”语气里掩藏了所有紧张,镇定自若,“单行师兄,你率领寨中兄弟,在这树林周围严加防范,不管发生何事,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单行应声,立即率队而去。严峰一怔,正要发话,沈依然面sè平和,语调平缓:“严师兄!你也跟着单师兄一起,从旁协助他!立刻跟上去!”

    严峰面sè一变,大敌当前,却岂能不从,赶紧率兵也离去,一众麾下,因为沈依然的临危不luàn,凝聚力骤然空前。yín儿想,也许这一次事变,正可以帮沈依然征服人心。所谓征服,一靠情义,二靠武力魄力,三靠手段,yín儿很明白。

    

    铁牧之大怒:“你找死!”对沈依然掐得更紧,yín儿上前一步怒喝:“铁牧之,你好大的胆子!”

    铁牧之手一松,似是有些惊疑她语气,忽然一笑:“盟主,你来做主,足以救得她!”

    沈依然断续说:“卢潇师兄,我若不在,便由你做沈家寨寨主,大家可服他?!”

    “服!”

    yín儿听这异口同声,与小秦淮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声道:“铁牧之,听见了没有?沈寨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毫不担心自己的帮会会luàn,可是我听说你铁家的势力却不同了。”

    铁牧之一愣:“你说什么?”

    yín儿冷笑:“你可能不知道,林外你七路接应势力,因为群龙无首早已不攻自luàn,或许此刻已经另立了新主。”

    铁牧之皱起眉头,似是也察觉到氛围的不对,颤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有七路?”

    yín儿一笑:“自是因为你的七路,早先我便着手分化,迄今已有三路向我投诚。”

    “盟主,你真会胡luàn编造!”铁牧之大惊失sè,却冷笑掩饰。

    “胡luàn编造?你大理这般大动干戈,我联盟岂可能不察觉不利用?!你自以为神速,未免太小看我们!”yín儿厉声说,言语中尽皆盟主之威。

    便即诧异之时,铁牧之只觉右腹剧痛,原是卢潇部下以暗器shè中了他,铁牧之听说过这卢潇年纪轻轻却网罗了黔西各地的奇人异将,大叹失策,被暗箭所伤的同时,沈依然伺机脱离挟持,铁牧之大惊,一掌击去却扑空,同时卢潇上前一步将沈依然挡在身后,一枪行来,铁牧之随即退让一步,形势骤然逆转。

    擒贼先擒王、斩蛇先斩喉的举动,终究会冒太多风险。因为有些帮派势力,王与喉,可能不止一个。

    铁云江大惊,立刻来扶稳铁牧之,铁牧之拔出暗器来狠狠一掷,四面楚歌,只得苦战以求一线生机。却殊不知那暗器沾毒,方一站起,忽觉头昏脑胀,随便匆忙地向四面击掌,倒是掌力非凡、内力深厚,所及之处,杀气超群,众人纷纷闪让,húnluàn中石飞沙扬,铁云江瞄准机会要逃走,江晗站得最近,铁胆出手而发,云江哼了一声,飞身避过,转身带着父亲要逃,忽然手上一阵疼痛,竟是陆怡一剑划伤,云江大怒,不念旧情一掌袭她,江晗眼疾手快,将陆怡往身边一拉,铁云江被陆怡这一牵制,脑后生风已被凤箫yín追及,铁牧之昏沉中听得这剑风猛烈,很是耳熟,刚一回头,云江已然倒在地上。铁牧之这一惊更甚,拔出剑来:“你是谁?”这种一剑毙命的招式力道,铁牧之的见闻所限,只在点苍剑法里有!

    这句“你是谁”,令得一旁最近的洪瀚抒忽然一惊,为什么眼前老者明知凤箫yín是盟主,还要问她“你是谁”,其实,瀚抒也想问她,你是谁,你已经确定不是萧yù莲,那你的身份是什么,在江西三清山学艺只有两年,那你人生的前十五年,在何方?你是谁?难道是yù莲的同胞妹妹?只是错落在了天涯?

    yín儿提剑,没有回答,视线移到剑身上,铁云江的血已将惜音剑染透。

    铁牧之低头去看云江,他双目圆睁,还不知他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忍再看儿子的尸首,铁牧之哀啸一声,愤怒所驱,双臂jī舞,掀起林间再度风起土崩,碎石落叶齐齐飞卷,力道疯狂要定她凤箫yín偿命,yín儿以剑轻挑,面sè如常,根本没有被他内力威胁。

    铁牧之眼中布满了血丝,仇恨地瞪着她:“你杀了他!你要拿命来偿!”从前刻意隐瞒身份,只为出入陆家即使暴lù也不会连累云江被陆凭疑心,父子俩一并攻陷陆家得胜之后,不知如何意气风发,可现今被这少女的一剑追杀,十多年的努力都前功尽弃!

    他铁牧之千里迢迢来救子,造反不成,反丧子于此!捏紧拳头,用尽毕生力气击向凤箫yín,存心制她于死地,yín儿却后发而先至,yù剑极速刺入他前xiōng,铁牧之一拳挥至半空,身已中剑,却未立即就死,中剑刹那,猛然一脚踢向yín儿心口,这一次的回光返照比他先前一拳更猛,谁能料到他临死还有这样快的身手拖着yín儿陪葬!?危难时刻,站得最近的瀚抒犹豫了半刻竟然没有出手相救,眼睁睁地看着yín儿被铁牧之踢中受伤倒退,那铁牧之冷笑,指了指衣衫:“我早就准备了护心软甲,陆凭当年也是这样死在了我手上。盟主,这一脚滋味好受吗?”

    yín儿蹙眉而强行站稳,心口剧痛,这一脚,好像真的不轻……

    闻知此语,围观众人尽皆变sè,无暇再辨,只看见铁牧之手上瞬即又多出一把锋利匕首,直刺向凤箫yín小腹,yín儿再度临危,却没有力气再提剑,那匕首刺向的地方,好像从前藏了祁连山山主印章、救过她,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那印章,那情谊,yín儿都已经还给了瀚抒!

    yín儿眼神忽厉,猛地一手断下匕首路径,扣住他手腕勉强将他斥退半步:“铁牧之,我的剑怎么样?可也有滋味?”

    铁牧之一惊,本能地寻找自己哪里受了伤,可是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哪里中了剑?大叹不好,便是这慌神的电光火石间,才见识到盟主剑有多快,才体会到盟主说这句话是为了转移他注意,才来不及后悔,被这一剑从头顶chā入,直贯头颅从脑后穿出,纵使有护心软甲,也不可能再保住性命!

    肮脏的血汩汩流下,覆盖在铁云江的血迹里,复活了那片干红、一并在yín儿剑上化开,猩红sè变淡却刺鼻。铁牧之轰然倒下,必死无疑。

    众人敬畏而立,终为盟主魄力而动容,别说他铁家父子,这里谁也不是她的对手!

    yín儿收剑而回,一瞬扭转胜负,沈依然卢潇等人一起过来看,适才的几轮生死轮换,教他们心弦紧扣哪敢怠慢,想不到yín儿剑法如此凶急,也多亏了她临危不luàn,竟这般反败为胜!

    宇文白却一脸担忧,上前来颤抖着要扶稳yín儿。yín儿从她眼神里,看出自己面sè有多么苍白,也看出自己伤势真的很重,可是yín儿却微微笑,轻声扯谎:“不用照看我,他能穿软甲,我就不能穿么?”

    强忍剧痛骗了各位,yín儿喉头一甜,几乎就要掩饰不住,yín儿却不能让任何人担忧。不为别的,只为了这一局她和胜南能一起完胜,只为了以后胜南远征之时不用担心她——第一次独立作战就受伤吐血,下一次胜南还怎么放心得下!

    心却在抽搐,痛楚占据了所有思绪,血像在不停地倒流,可是当看见了宇文白收起担忧、沈依然卢潇面lù喜sè,yín儿知道可以继续骗下去,此时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林念昔,你绝对绝对不能倒下!

    yín儿咬紧牙关,以剑强撑,任冷汗流干,却头晕目眩,眼前忽明忽暗。强撑逐步演化成死撑,yín儿再累却都甘之如饴,等痛苦稍稍缓了些,yín儿下定决心,转头第一个命令他洪瀚抒:“洪山主,去将那边那几个刚刚逃走的党羽拿下!”

    洪瀚抒面sè一僵,他知道,他刚刚不救她的错误,本应得到她一句怒骂:“为什么你不救我?”可是yín儿却没有这么说,yín儿给他传递的、是属于抗金联盟的任务,是他在夔州应尽却没有尽的责任!yín儿的这一句,足够他洪瀚抒死心塌地地留在联盟,可是洪瀚抒如何对得起联盟,他洪瀚抒无颜留在联盟……

    越来越纠结,洪瀚抒却终于敌不过她的命令,即刻转身,跃马而上,追逐而去。

    她看他背影坚决,知道她这次征服他,是因为情义,他洪瀚抒,要还想像从前那样凛凛威风,就不能再这般恹恹yù睡。

    于是留在人群中央,继续发号施令处理余孽足足有半个时辰,终于处理了铁家的后事。这世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知道,她凤箫yín那一夜受了很重的内伤,只看见她用一个人的力量,指点了黔西郊外的一场生死战。

    那一夜,是yín儿毕生难忘的一夜,那一夜,心甘情愿被伤势煎熬。因为她要保证胜南不知道,他要在外围作战,敌人会更多更强大,他会比她更辛苦,遇到的战事更重要,他理应不为她担心。

    从风口làng尖退下,yín儿一个人安静地倒在帐中昏昏睡去,却睡得很满足,很踏实,很欣慰。

    若是说夔州之役属于奠基之战,那黔州平luàn便是拓荒之战,战一地,定双城,大理西夏,一并拿下。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饮恨刀,富春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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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刀与双刀的交锋,杀戮和复仇的开始。

    一相逢,战意凶。柳峻一如既往为抢夺,眼神中流lù的尽是对饮恨刀的贪婪yù念,而胜南、更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四刀齐聚之际,光芒绚烂耀眼、触目惊心。他二人师承同门,招式力度近乎一致,柳峻虽长一辈,气势上却和胜南平分秋sè,可是,有一点yín儿不得不留心——柳峻所赖武功心法,专为对付饮恨刀,因而金南前十里最威胁胜南的人,反倒正是这第四柳峻!

    试想柳林二人皆是双刀嫡传,一个觊觎了饮恨刀一生,一个势要坚守一世,战之末尾,必定死伤难逃。一旁,还有贺若松东方雨虎视耽耽,他们的武功,即使yín儿伤势恢复,也未必能持平百招。纵然如此,yín儿仍然微笑待敌,她很相信,情势再凶急,也未必不有利,她和胜南的征途上,虎口脱险的经历已经不少了,性命之忧再来一次,那就再逢凶化吉一次!

    却不知为何,柳峻的刀法,给人以一种自弃感觉,充满了颓废与介怀,似乎是度过了饮恨刀的颠峰逐步下滑带来的缺陷,而在他的孤单与绝望衬托下,胜南尚在颠峰左侧的刀法磅礴大气中掺杂着一丝mí惘。众人在一旁观战,都心生凄凉。也许,双刀本身,就是一段伤心的历程,初时的豪气冲天渐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和忘我。

    两百招过,柳峻忽占上风,胜南蓦然陷入困境,难以制胜。果不其然,柳峻半生所学,仍旧专克饮恨刀!

    yín儿调匀内息,深知胜南刀走弯路,心陷误区,为今之计只有一个,遇到天生克饮恨刀的敌人,惜音剑可以帮饮恨刀免入曲径!

    

    完颜敬之在一旁观战,俨然没从气愤中走出来;陈铸看凤箫yín不动声sè,想放水给她,于是先发制人,横剑来袭,谁料那流年会抽锏而出,帮yín儿与他对决;缓得一缓,yín儿也已冲入了柳峻和胜南战局之内。

    便即此时,柳峻见胜南身右lù出破绽,伺机一刀闪过,yín儿一剑补上,即刻将对手bī了回去,胜南心中本如死灰,跟着柳峻的刀意一步步走向荒凉极端,此刻却平添了一丝温暖,回归本心,一刀笔直挥向柳峻喉间,柳峻短刀搁在他长刀上,长刀携风而来,完颜猛烈见他们以二敌一,立即提刀而上,两刀同时袭向胜南,yín儿正yù相救,猛烈忽然间手一抖,直bīyín儿,胜南长刀刀锋一转,顿时成了yín儿对柳峻、他对猛烈的局面,胜南一刀“时有落huā至”,刀如儿一剑“远随流水香”,剑若散huā流,刀剑并驱,柳峻猛烈难以配合,生硬地接下这一式,胜南再一刀“cháo平两岸阔”,yín儿恰恰是“风正一帆悬”,刀刀动魄,剑剑惊心,因为刀剑中那一瞬爆发出的汹涌,像互相融合的水火,同时发,同时至,整个过程完美无缺!刀之稳,最衬剑之灵,剑之幻,最托刀之实!

    贺若松隔岸观火,心道:林阡在南宋难道仅仅排第六?还是这一年多来他刀法大进,或是在云雾山上他有所保留?微移视线,林阡身边是那排名第一的凤箫yín,小小年纪剑法竟是那般名副其实、不容小觑。贺若松却看出变局,冷冷一笑:好一个凌厉剑法的盟主,却不知能与林阡并肩作战多久……

    原来yín儿精力已经剩下不多,对敌时间一长,伤口竟又隐隐作疼,久久僵持,yín儿再也帮不上忙,反倒不适合再留片刻,被贺若松看出了破绽——

    终于帮着饮恨刀回归战念,惜音剑却渐渐显得力不从心。四人之战,胜负难测,便在那短短的一炷香内,局势逆转多达十遍!

    

    柳峻听yín儿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察觉她伤重yù下毒手,算计好了时机,趁她旧伤复发疼痛难忍一脚就往她身上踢,胜南正yù去救,猛烈一刀砍上断下他的去路,刀光剑影掺杂,胜南思绪忽然紊luàn,一瞬间,有泰安的黑sè童年、有苍梧的血sè晚景、有夔州的无sè烟火,忽然心中又莫名的痛,那一直苦苦纠缠他的幻影浮现脑海,整个世界像是陌生的一切,好似重新经历了一段又一段,一次又一次,一生又一生,反反复复,断断续续,拼拼凑凑……太惊魂!那块yù,那泪水,那剑,那女子的面容,为何那样像yín儿!

    柳峻那一脚,直朝着yín儿的方向,yín儿是谁,yín儿是那个、适才还和自己在路边验身高的人啊,适才,适才是在何处?不是在黔西,明明有另外一个适才在脑海留存,好像装束和佩饰与现在都不一样,好像是前生,也好像是来世,轮回不停,却是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身影,一样的微笑。这样一个可爱的yín儿,傲慢的yín儿,他也爱着的yín儿,胜南不容许任何伤血去袭击她!

    

    快得来不及眨眼,胜南大吼一声,也不管那完颜猛烈,长刀挥向柳峻后背,柳峻听见飓风,闪身一让,完颜猛烈刀已触及胜南身体,胜南短刀更猛,与猛烈身体一撞,几乎将这彪形大汉震飞出去。柳峻惊惧地看着他的灼热眼神:“师,师兄……”对,这就是三十年前的林楚江啊……

    兰山不顾危险,上前扶住yín儿:“盟主姐姐你有事么?”

    yín儿见她闯入战局,厉声道:“你退下,这里危险!”

    柳峻有些莫名的害怕,他知道,完颜家族刀法中无可撼动其地位的完颜猛烈,是第一次败得如此彻底。自己躲闪及时,不然已经粉身碎骨,心念一动:不,什么时候,竟轮到我来惧怕林阡?!

    胜南双刀力量大增,气势更猛,yín儿蓦地想起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胜南的刀早已穿透了她的心,震撼了她整个人:林前辈,辛前辈,胜南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

    形势剧变,贺若松也不明白林胜南为何会转败为胜,事实胜于雄辩,他是亲眼看着完颜猛烈败北,柳峻虽然不败,也已然被震慑,他自己,不也被震惊了?!

    贺若松厉声喝:“大家一起上,把他们全都拿下!死活都要!”众人皆大惊,yín儿将兰山拦在身后,胜南双刀骤聚,挡在yín儿前面,只要他林阡还在,就不容许yín儿再受半点伤!

    完颜敬之忽然脸sè苍白:“大哥,外面来了好多人……”

    流年一惊,和陈铸停止了比试,往窗外一看,又惊又喜:“是越风!是越风!”

    越风?

    yín儿一震,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那个人,早已经从自己记忆里刻意除去了啊!

    贺若松神sè凝重:“撤!”

    柳峻侧身回看胜南一眼,攥紧拳头,大叹失误,低估谁就一定会败给谁,难道,他柳峻这一生就再也得不到饮恨刀么?林楚江父子之于饮恨刀,竟然都有着连他柳峻都比不上的执着,因为太坚持也太顽固,这林阡与林楚江当年一样,年纪轻轻已然与刀中战意合二为一!

    陈铸却虽败犹喜,看着yín儿脱险,差点把微笑表现到脸上来,忽然发现这表情不对,赶紧改变,幸而动作奇快,无人察觉。

    

    那金南前十不愧是燕京精英,在贺若松发令之后,七人随即无影无踪。

    胜南收刀而回,深知柳峻刀法虽然不及黄鹤去,却总能把饮恨刀引向弯路,因而这一次重逢,仍然难以复仇。饶是如此,胜南却不后悔,不遗憾,也不去纠结悲观。手上这对双刀,不远的将来必然会取得柳峻性命!因为、饮恨刀,富秋!

    可隐隐约约,却最被那对战中途的幻象所惊,为什么,怎么会,何以感觉yín儿似曾相识……

    却来不及再说,率众相援的那一位,要带yín儿去江南。

    熟悉的脸,熟悉的眼神,熟悉的着装。

    此时此刻,他已经融入江湖中来,他的心不再受伤害,他和胜南一样,洗尽了屈辱,把握对了人生。

    越风,在人群之中总令人觉得仙风道骨,所以走到哪里,还是一如当年,鹤立jī群。和当年不一样的是,再也不是亦正亦邪,虽然好像还不是特别通世情,但看见yín儿的一刹那,眼中可以有男人特有的温柔。

    流年走上前:“越风,怎么你恰好会来?”

    越风轻声答:“刚刚这里有人放了信号。”

    yín儿百感交集,那信号,她不能承认是她所发,苍梧的信弹,引来了苍梧的故人。

    胜南明白yín儿的尴尬,轻声道:“不错,是我所放。越大哥终于也来了黔西,这里,独独少小秦淮一家了。”

    “林大侠有所不知,副帮主还没来得及下马就立刻过来解围啦。”越风身后有小秦淮部下忙不迭地解释说。

    抚今鞭与饮恨刀再次相见,似乎都想到了上一回的相互对抗,现如今哪里还可能再有不和,越风胜南二人对面相视,皆是释然而笑。

    这条路,很愉快。

    战不尽,情不灭。

    越风却注定要从胜南身边抢夺走yín儿,忽略了周围的一切,拾起yín儿适才脱手的剑,递还给她,所有的动作神态,还是从前的怜惜与爱。

    yín儿蓦然伤悲,眼中噙泪:“对不起,越风,那天,在孔望山,我不是存心,并非存心要走。只是因为,有些事情,我没有办法放弃……我真的有个未婚丈夫……”

    “yín儿,从来没有怪过你,知道你有你的一段过去,但如果未来还没有来,就让我先保护你的现在。”越风的话,令胜南动容,就冲越风这一句,都值得他在yín儿的心里比瀚抒重。

    越风凝神看yín儿扫天下过程里的新伤旧伤,叹:“可是林阡,虽然你不是那个无耻男人,也不该这样虐待yín儿。”

    “不,这不是虐待,是历练。”yín儿恢复坚强,告诉他越风,“越风,可还记得我在苍梧山上与你说过的话?在这江湖上,我相信总有个位置会为我留着,可是光相信没有用,还要付出代价。”

    “你付出的代价,在我眼里看来,却是无尽的苦累。”越风轻声说,完全不顾旁人,“我只恨自己,可以剿除叛luàn令得旁人畏惧,为何因为上次分别却畏惧与你再遇,要是早些见你,或许可以让你赢得更加轻松,得到的比付出的多。”

    胜南明白他说的一切,是啊,若是越风早些来黔西,上次那一战,胜南也不会把yín儿托付给瀚抒。却在那一刻,胜南发现了yín儿眼里有害怕,胜南刹那间也明白这害怕的原因,自己也有点惊讶:越风和瀚抒,怎么能够撞在一起?若是洪越二人因情事成仇,后果难以设想,且不说yín儿多么难堪,抗金联盟里搞不好会有一场动luàn。

    

    魔门六枭,终究地盘较为分散,将越风瀚抒刻意分开,说难却一点也不难。

    胜南心里当即下了决定,于公于sī,越风和洪瀚抒,在yín儿身边只能留一个!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居阡侧,淡陌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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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风到来的那一日,抗金联盟如虎添翼。

    诸将皆知,论武功实力,越风抚今鞭足以与胜南饮恨刀匹敌,加之先前听闻他战胜贺敢轻而易举,都久仰大名。却叹他好似不近人情,为人处世可以兼具两个极端,每每远观,总羡慕那些能与他相交相识的人,能够有机会得以与他交流畅谈。人都赞他一马当先,一鞭四风,骁勇善战,锋芒毕lù,颇有父兄当年风范。然则越风虽已入江湖,却一时不可能为了谁就完全改变,还不善于与他人打成一片,只以实干服人,从不言语征服,也不随意与人往来,只在乎着手的事,只介意值得在意的人。

    正因如此,胜南先前便说过:小秦淮正副帮主,得以各居其位,气性互补,双鞭齐占cháo与风。

    

    整个九月,原先便连战连捷,越风才至一两日,就有如贺若松之于金南前十,压轴出场,气势凌人,战绩惊人,威风慑人。饶是向来不过问江湖的云烟,难得一次与胜南轻松会面,都笑着恭喜他再添一员猛将。胜南不无欣慰地点头:“论作战实力,当以新屿第一,论冲锋之首,却非越风莫属。”

    “别人都赞你抗金联盟人才济济,红袄寨小秦淮尤甚,红袄寨有你弟兄三个,小秦淮也有正副帮主和盟主三个。”云烟回过头去看胜南,显然她在提及弟兄三个的时候,胜南面sè有变:“兄弟三个,曾想一同把握天下,当年时不我予,他二人却不离不弃,现如今,我与他却不能相见,因为我的一时失误,竟教他宁可远避。其实我也知道,最伤害志向的,永远都是感情。”

    “也许找到yù泽之后,他便不会再刻意躲避,宋贤为人一向率真坦dàng,不会那么封闭。”云烟笑慰。

    “你上次告诉我,我们作战那日,yù泽曾经回来过,我便明白,她心里太伤太luàn太踌躇。从前什么事都依她顺她,这次必定要给她些强制。她不能再把感情事当伤来受,无论是我是宋贤,都决计会好好对她。”

    “是啊,yù泽太善感,放不下,也放不开。”云烟轻叹,“但总觉得,她和宋贤都避而不见,做法实在欠妥,我那天和她见面,明明听出她有意要等你回来与你解释。她一走了之,实在有些意料之外。”

    “云烟,会有那么一天,大家都会想通。”他淡然一笑。

    这条路真短暂,这么快已经把云烟送回了住处,想把她带回头重新再走一次、延长一段独处的时候,可惜时间却不允许,待把她送回安全之地,他便又要整装出发。

    她没有留他,微笑着低下额来等他wěn她,好像已经成了个小习惯,等习惯完成了,然后她再整整他衣襟,轻声赶人:“去吧。”

    他却从他的时间里硬生生地抽出了一点来,留在他和她的新家里又转了转。来了快两个月了,她布置的家,他还没有好好地专心地看过。她看他不走反留,知道他眷恋这屋子的气息,满足地笑笑,忽然发现他停在她g头,找到了什么东西并惊讶地转过身来,她才想起,那东西是针线,自己缝补了一半没有放好……

    他带着疑huò又欣喜的语气:“咦,怎么?你这丫头,原来最近在学针线?”

    “是啊,最近无事,都在和陆怡姑娘学习家务。好像已经有了很长足的进步。”云烟笑着,自信满满。

    “嗯,很长足。”胜南微笑看着手里补了一半的自己的衣衫,“当初在夔州的时候,陵儿说你煮出来的饭是稻谷餐,到黔州来之后,我尝到的却已经是平常的夹生饭,现在又过一个月了,想来更必须刮目相看。”

    “你这是拐着弯子打击我。”云烟笑,“不过我才不会被你打击。等你战胜回来了,我证明实力给你看。”

    “要不先证明给yín儿看?明天是yín儿的生辰,你到可以下厨给她这个名厨瞧瞧。”

    “明天是yín儿生辰?”云烟一怔,胜南点头。

    “为何连自己生辰也不记得,却记得yín儿生辰?”云烟狡黠地笑。

    他一笑,难道自己对yín儿的小小感觉,云烟也察觉?他轻轻笑:“yín儿是盟主,当然要放在心上。”

    “哦,是这样的啊。”云烟笑着点头,“那你明天可要早些回来,魔门事再凶险,也得带些木芙蓉回来,给yín儿做礼物。”

    “好,临走前给我尝试一口你做的食物?我已经闻到了香味,不要藏着了。”胜南被她推了出去,还想做最后一个要求。

    “天啊,你前世是狗吗?”云烟惊疑地笑,果然sī藏了不少食物在,“可是是中午做的,已经不热了……”

    “吃吃看。”他尝试了一口,瞪大了眼睛叫嚷,“不可能!这是假的!是假的!”

    “什么假的?”云烟一怔。

    “这明明就是贵阳菜系的风味。是你在外面买的吧?老实交待!”胜南笑着威bī。

    “真的不是,是我自己做的,好吃吧?”

    “我才不信是你做的。”胜南一边狡辩,一边无耻地吃。

    “你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云烟看他留下来饕餮,嗔道。

    “没关系,大不了就用我一流轻功飞回去,时间绰绰有余。”胜南笑说。

    云烟被他逗笑,看他囫囵吃了不少,明摆着是在捧她的场,吃得那么开心,走的时候还顺手牵羊牵走了一块饼,他笑说,要用它当护心镜,保管刀枪不入,得胜了便将它吃了,他珍惜的模样,叫云烟看见了心尤其暖和。

    “江中子,你看见了么?现今是胜南最好的时候,yín儿也在成长,你最好不要将道听途说,随意说与谁听。”云烟转过身,忽然换了种语气,命令江中子,“我不会信,旁人也不可能信。你若是在外造谣,我不会轻饶你。”

    “可是……”江中子一愣,只后悔,自己因为惟恐郡主担忧而把凤箫yín之事说得简单了,郡主总觉得自己是道听途说。

    云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用主人的口wěn:“是我认得yín儿多,还是你认得yín儿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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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江中子真想告诉郡主,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自以为认识了一个人方方面面,可是不及了解她单独的一面。

    却在这么多日子里,看见郡主对那凤箫yín推心置腹,无所不谈,江中子的紧张,一日胜过一日。碍于郡主的命令,不能张扬给任何一个别人,江中子唯有在这凶险的江湖上,与郡主寸步不离。直至今日,郡主还认为是自己误解,还是对凤箫yín挖心掏肺,为了她,跑了好几座城镇替她挑礼物,还要替她下厨做菜,这些事情可以发生在郡主身上,江中子当然觉得不可思议,也不知是林阡有魔力,还是凤箫yín心机重,竟让曾经在皇宫里最顽劣最难驯服的谈靖郡主,自愿学习这些本不属于她的一切事物……

    当林阡不在、而又有凤箫yín在郡主身边的时候,江中子会尤其小心,刀在手上,随时准备向凤箫yín反击,只要郡主少了一根头发,经受了半丝惊吓,江中子便会履行对自己的誓言,杀了凤箫yín!

    “yín儿,看来好多人今天都回不来。这里只剩些不大认识的人,来不来都无所谓。”云烟微笑着端些自己做的好菜,让yín儿尝试,怕她想念为了她而奔bō在外的胜南、越风等人而感到冷清,因此把柳闻因、贺兰山都请了过来活跃气氛。

    yín儿笑着说:“其实我已经很满足,他们都存心照顾我,才特意让我落得这一日清闲,心意到了就行了。既决定要戎马倥偬,就没有时间伤悲秋。”

    “yín儿,你真的变得不一样了。”云烟微笑着凝视她,“这些正经的话,你以前很少说。”

    “云烟姐姐也变得不一样啦,这些菜,真不像是初学者做的,竟教我这名厨自惭形秽。”yín儿笑着说,她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才变得不一样了。

    改变,都是因为,居阡之侧。要随着阡的变化,一并改变。

    “yín儿,对了,要送你一个礼物。”云烟神秘地将那礼物呈现出来,yín儿面带欣喜地站起身:“这戒指?云烟姐姐怎么会知道?”

    “我们上次去临近镇里游玩,我见你盯着这东西很久,爱不释手却没有足够银子买,想想你那么心爱,正好当作礼物送你的好。”

    “云烟姐姐原来连这么小的事情都记得。”yín儿感动地接过来戴,“可是要云烟姐姐破费了,这戒指很贵。我虽然喜欢,戴了却不实际。”

    “虽然你是‘盟主’,可毕竟也是个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当然要占为己有了,心里想着它,明明可以zhan有却又不争取,不是很可惜吗?”云烟笑着劝她,话音里却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不知yín儿听不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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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散时候,大家还是没有回来,yín儿一个人在林中行走,没什么好畏惧,没什么好担忧,就当作,是在视察沈家寨的军情。

    最近一直在遍寻战斗,与叛军,与魔门,也与金人,三方强敌齐集,在自己十七岁的秋。却想不到,一年前已然一盘散沙令自己死心失望的抗金联盟,会让自己一天都不想离开,离开一日,真觉如隔三秋。

    走的是一条南北路,到岔路的时候,看见一条东西连贯的小道,没有南北路宽阔,只比南北路荒凉。

    阡是路,陌也是路。选择了阡,yín儿注定要淡忘陌。

    一年前的今天,同时收到他兄弟二人送来的木芙蓉,当时心里小鹿luàn撞,不知是爱谁比较好,也模糊,也动摇,可是到了一年后,虽然阡陌都不在身旁,yín儿却有些淡忘了陌的颜容,只愿与阡同行。

    我的未婚丈夫,是林阡,不再有陌的影子,陌只是个从前。

    恰是在坚定北行的路上,她看见对面有个少女等她,一切都那么洁白无瑕,那少女身上搭配随意却异常清秀的装束,那少女背上精致小巧却可以杀人无数的琵琶,那少女身后日行千里万里挑一的骏马。她,宇文白,是这一次、代替洪瀚抒来贺凤箫yín的人。

    每年yín儿生日的时候,瀚抒好像都没有过问,却又要用别样的方式出现。上一次,是一纸残旧的《凤箫yín》,而这一次,竟是要宇文白独自远行来见她。

    “凤姐姐,分别已有半月了。生辰快乐。”文白还是那样卑微地为别人而活,所以看上去还是幽怨而孱弱。

    “你们的战事可算顺利?你们要对战的那一块,魔门势力还不算很集中,洪山主不会是责怨我,让他去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吧?”yín儿笑着问。

    “为何要叫得这么生疏?洪山主?洪瀚抒?”宇文白叹着,牵马与她同向北去。

    “是他叫你来的?他想和我说什么么?”yín儿早已释怀,“文白,不管世事怎样,我早已原谅。我过了十七岁,已经是一个大人了,虽然从前也难受过,为什么瀚抒连我的生辰也不来看看我,现在也并不介意了,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空间,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家事。”

    “他连你的生辰也不来看看你。”宇文白霎时已然噙泪,“可知他为何不来看看你么?”

    “为什么?”yín儿一愣。

    “因为今天,不仅仅是凤姐姐你的生辰,而且是yù莲姐的死祭。在认识凤姐姐之前,每年的今天大哥都会悲痛yù绝,认识了凤姐姐之后,就不一样,大哥开始矛盾自己是重找幸福还是继续悲伤……”文白的泪,止不住地落下。

    “原来是这样……”yín儿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云雾山上自己把生日告诉洪瀚抒的时候他轻声说“这日子好熟”,她也终于明白去年的九月,他托人送来贺寿的一句词,如果“鱼龙潜跃水成文”还是对萧yù莲,那么每年凤箫yín的生日,都其实是对萧yù莲死祭的反复提醒!她和萧yù莲,上一世到底有怎样的怨仇,只可以一死一生,害得洪山主这前半生蹉跎……

    “文白,萧yù莲的事,可以结束了吗?”yín儿转过脸来,轻声问她,“答应我好吗?让瀚抒的生命里,添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三月初三,好吗?”

    “我知道,凤姐姐这一生,不会留在大哥的身边,只求凤姐姐能快乐,大哥能解脱。”

    yín儿目送文白的背影远离,文白那么美丽又那么善良,只要她能chā手,一切会好的,yín儿噙泪微笑,再见,瀚抒,越风,川宇,虽然我曾经,伤过瀚抒越风,虽然我曾经,爱过候过也恨过川宇,可是日后的每一天、将来的每一辈子,都要爱上阡、陪伴阡、守候阡……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战无敌,情披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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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又一个喧闹平凡的夜,yín儿独自站在胜南的帐外林间,远观来来去去、进进出出、甘愿做他麾下听他调遣的每一个人,伸手便可触及那忙碌那辉煌那火热,背后特别寂寥特别安静也特别冷清。

    不想走出去给任何人发现,yín儿一时心血来cháo,才刻意躲藏在这盛世之外、偷偷尝试失去江湖的滋味,还真不大好受,yín儿脑袋里不禁又luàn想:抗金联盟,如果没有她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不会一点变化都没有吧?yín儿一笑,不会这么惨,总要有那么一些人,专门臣服于她。没她就不行的,一定大有人在。

    已经有好久没见到胜南,说是要一起对付墓室三凶的,可是那三个兄台本领太差,逃窜到最后,又散落到黔西各处,害得追捕慕大的yín儿、与征伐慕二的胜南又有了数日的分隔。也许实际上离得一点都不远,可是yín儿不想再忍受这天各一方。

    纵然现在还只是战友,即使胜南并不像自己想他一样想她,yín儿只是想单独见一见他,汇报一下战况,告诉他,这么多日子来,自己和他安排的海逐làng合作很顺利,作战也势如破竹……构思了一半,yín儿偷笑自己动机不纯,公事为虚,假公济sī为实。

    一个时辰里,分别有沈依然、柳五津、单行、卢潇等人因事来见,期间,还有吴越再一次擒得了慕二押解回营,不消片刻,胜南再一次将慕二放了回去,这一幕,几个月来发生过无数次。慕大等人总是蹊跷为何抗金联盟怎么都不擒住慕二,只有知情人清楚——慕二,实际是被擒了无数次,又被放了无数次。yín儿蹙眉揣测,胜南这么做,显然是有他的道理。

    夜逐渐变静,最后出得胜南营帐的两个,依稀是五毒教何慧如的左右使者。他二人来此,显是应邀前来谈判的,但谈判双方明显从关系上讲就不对等,二位使者离去的那一刻,脸上分明都充斥着敬畏,甚至说、是张惶。把放肆嚣张改成乖巧服帖,根本不像魔人应有的作为。

    仔细想来,魔人敬畏胜南,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交战数月,抗金联盟里声名远播的将领前后已不下十位,人数越多,就越藏不住他林阡的威慑。如果没有阡,yín儿怕也不敢狂妄地说,我抗金联盟随便哪一个麾下,都可令魔人闻风丧胆。可是有了阡,yín儿的理想就不远。

    终于彻底确定——她找到他了,胜南就是林阡,就是她林念昔寻找了多年的丈夫。

    也不知过了多久,到再没有人事来打扰胜南休息的时候,yín儿决心做扰他的最后一个。刚一移步,却发现他正巧出了帐,没有和周围任何人交谈,只独自走到偏僻无人处,对着天空沉默发呆,他在思念谁吧,yù泽,宋贤,云烟姐姐,川宇,yù紫烟,甚至胡水灵?阡命中重要的人太多太多了,yín儿一时猜不透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仅一眼,他的孤寂就是最尖锐的武器,刺得她一阵心疼怜惜,bī得她立刻从树后蹦出,毫不犹豫地跳到他身边去。陪他一起,发呆就发呆,yín儿一站到他身边位置,就忍不住开心,自然而然地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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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转过脸,见她到来,眉宇间的惆怅和孤单,蓦地一扫而空,不能自控地也流lù出开心的笑:“你终于来了,刚刚还在想,你的神威是不是已经吓怕了慕大。”

    “**不离十。现在已经确定了慕大最后的藏身之处,准备明天发起攻击,所以,今天来请示盟王,有没有特别要关照的话。”yín儿笑问。胜南先是有些意外,也到并没有排斥这称谓,笑着回应她:“你要尽量小心,抓不住敌人无所谓,生疏的地方切勿luàn进,以防横生枝节。”胜南边说,yín儿边记牢,“除此之外,便没有特别要关照的,只等着明日你把慕大擒下,越风把慕三擒下。”

    “慕大慕三善于逃跑躲闪,所以比较难擒,可是我不解,你捉了慕二有千次了吧,为何次次都要放他?”yín儿奇问。

    胜南笑着解释:“魔门六枭,其实分两个极端,一种适合武力征服,镇压之后可能就会永远销声匿迹,像何慧如、慕大这般,原本就不想交战、不愿卷入是非的,魔门中大有人在,轻而易举就会投降,甚至永远不敢再犯。可是另一种,会永不屈膝,越压越luàn,永远不会服硬。”

    yín儿会意,与他一并回他营帐:“这慕二,就是这种无论如何都不会屈服的人?”

    “是,身能擒得,心却难擒。”胜南轻声道,“先前我并不知情,却发现慕二是那样的牛脾气,不仅不降服,还要在被擒之后,通过各种方式鼓动他的部下们更肆意地作luàn。也正是这样一个死不认输的敌人,让我明白,其实,镇压和杀戮都不算最根本的征服……”

    “死不认输,到也是我们的作风。”yín儿笑着说。

    是啊,我们的作风。胜南欣赏着她笑靥,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竟不想再论什么战事什么魔门,突然只想问她,你真的还在想你的未婚丈夫么?真的非他不嫁么?舌头打结的同时,胜南脸上仍旧是镇定自若的表情,一如既往、掩饰得相当完美。

    “嗯,我倒是没怎么和慕二慕三交战过,只知道慕大猥琐得很,一看见我们去围剿他,便疯了一般地逃,还不如他手下们镇定。”yín儿说。

    胜南点点头:“这三兄弟,慕大有悍兽之凶之蠢,慕二有孟获之倔之蛮,慕三有妖精之sāo之娇。所以要用不同的方法,慕大要用武力镇压,慕二要用手段征服,慕三却是要往死里杀。”

    yín儿笑道:“这慕三之sāo之娇,也不知是谁总结出来的?果真是那样么?”

    “若是假的,也就不可能遣越风去剿除他。”胜南笑着说着,摊开地图来给她看,“墓室三凶命不久矣,何慧如也已经更倾向于接受劝降,林美材和诸葛其谁就放在他们后面,到那时,就要换第四种、第五种方式去对付了……”

    yín儿也清楚,神墓派、五毒教大多尚未开化,或野蛮或单纯,却是最后的林美材、诸葛其谁那边,不缺风雅隐逸之士,要全部归降,短期内有些棘手。

    “对了,何慧如的左右护法,为何从你帐中出去之后那般张皇失措?”yín儿忽然问道。

    胜南无辜地笑:“我也不知道,他们进来之后,从一而终同一个表情,唯一的动作就是点头,我问他们,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我林阡面相凶恶到让你们害怕?他们闪烁其词,三缄其口,最后竟说,是我饮恨刀在,害得他们不敢抬头看。”

    yín儿一愣:“畏惧你饮恨刀?”

    “是,与五毒教交手过两三个人,饮恨刀出过几次,却不知怎地,会令他们害怕。”胜南轻声道,“也许,是因为对付何慧如的五毒时须全神贯注,我可能太投入,气势恐怖了些。”

    yín儿微笑着看他脸庞:“他们也太胆小了吧,你这模样,哪里算得上恐怖?我也见过你杀敌时的气势,虽然很投入,也不至于那般畏惧啊。”

    “幸好何慧如不是慕二,被我一吓,反到更愿意投降。我跟自己说,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要是变成了嗜血狂魔,我林阡和魔门六枭还有什么区别……”胜南叹息。

    yín儿看胜南失神自语,没有深入地听他话里情感,本来也就听不太懂,yín儿于是把视线聚集到胜南握着地图的手上,她今天到这里来,目的很简单也很邪恶,还是想握一握胜南的温度,然后明天用这只手去挥剑去交战。

    yín儿于是故伎重施,趁他失神,飞快地探手过去mō他,告诫自己,机会难得,只碰轻轻一下就立刻缩回来,绝对只是一刹那的功夫……

    关键是,也就在那一刹那,胜南的左手陡然间局部有冻僵的感觉,骤即周围气氛一冷,开始有作痒的迹象,渐渐地,有种诡异的危险,越靠越近,袭到心上。胜南一怔,一时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会觉得环境胁迫,明明没有听见敌人偷袭的声音,也不可能有任何敌人敢来偷袭……胜南不动声sè,yín儿就在自己身后,如果有暗杀,要最先保护好她……想着想着,手也就往yín儿的方向微微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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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凤二人谁都没有来得及设防,突然同时发出一声惊叫——许是气候太干燥,许是速度太快,许是衣太粗糙?就在互相碰触的那一瞬,双手之间陡然生出一丝伴着噼啪响声的诡异闪光,那火huā,电得胜南猛然回头,电得yín儿jiān计败lù!

    胜南蓦然间发现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暗杀,而是yín儿在故意搞鬼!这孩子,现在正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她脸上不是惊愕,而是窘迫!胜南片刻间,可以清楚地发现yín儿脸上的红晕,不停地上移下移,上移下移,可是胜南自己,好像脸上也这儿热一下,那儿热一下……

    “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必定把慕大拿下。嗯,就这样。刚刚看见,你手上很脏。”三十六计,走为上。yín儿鞋底抹油。最后一句谎话,根本就没有说服力,胜南明白得很她在说谎,他早就该了解——凤箫yín、是个大骗子。

    胜南停留原地、矗立不动:yín儿mō他的手,如果是一种故意,那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三次。第一次是在夔州下围棋,她在黑暗里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第二次是送敌出城,她却是借口找东西,这一次,光线太充足,没有东西好找,她的狡辩,根本不成立。胜南错愕地举起自己干净的左手——发生这一幕,只有两种可能,一,yín儿有“mō手癖”,等同于海逐làng的“赠刀癖”,二,yín儿就是……依赖他林阡……

    回忆起这几年来的点点滴滴,yín儿依赖他,就正如他也依赖yín儿一样。yín儿几乎可以出现在他闯dàng江湖的每一页上,每一天都是一个纪念日,每一战都是一块里程碑,每一处都是一座难忘之城。在大理初次邂逅,如今环游了南宋,又已经离大理不远,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自己有幸从来都有yín儿陪着……

    yín儿心里,却一直痴痴地记挂着她的未婚丈夫,所以,在云雾山断了洪瀚抒的念头,在建康想爱川宇也没有全心爱,在苍梧自始至终没有接受过越风……是哪个男人,他竟然有那么好的福气,可以霸占yín儿的心却从不给予,身在福中不知福……

    胜南强制自己不要再妄自揣测,改一日,应先问一问沈延等人,yín儿的未婚丈夫究竟是谁。有哪个人,可以配得上他们大家都喜欢的yín儿。

    胜南和yín儿,却始终想不到,庆元四年的最后一月,他们的爱已经开始,却居然可笑地在原地打转。战场无敌,情却可惜。

    

    忽然一阵冷风袭过,才发现早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无论是战友,还是敌人,都早就不在身边。胜南顿时有些不习惯,不习惯这种安宁,这种冷寂。

    不知怎地,竟觉得空虚寂寞,仿佛少了些什么。他林阡,喜欢白昼。

    

    一瞬间,又想起何慧如的左右使者看着自己的神sè,胜南蹙眉,究竟是怎么回事,何以他们要如此畏惧,难道真是我饮恨刀太决绝?

    胜南mí惘地提起饮恨刀来,它,近两年,也一直在自己身旁,不断不停地闯dàng。为了它,情淡,也因为它,得到了一些,同时失去了另一些……

    那一刻,不知道是自己在看刀,还是刀在看自己,仿佛,有一部分魂魄,还留在刀里,没有出得来……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试锋刃,气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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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风恶,生机薄。

    慕大万万没有料到,距六枭合议不过五日,林美材还没有付诸任何措施对付悍敌,自己便又被对方盟主于魔村不远给逮个正着,因为再没有“十大猛将”可护、又不忍牺牲自己貔貅,慕大只有疯狂逃窜,直到陷入绝境无路可去。慕大没有胆自杀,转过身,不由得悲从中来,泪流满面——确切知道自己旗下散兵肯定会被眼前盟主风卷残云般吞并,慕大最关心的不是这些属下该如何处置,而是,自己和貔貅会得到如何下场……

    困兽一头。yín儿在心里暗暗鄙视慕大,从他牺牲他第一个手下来保全他自己的那一天起,yín儿便清楚了他是怎样的为人处世,加上三月来自己不停地围剿、慕大不断地逃跑,yín儿对之早有了最根本认识——此枭可以在敌军压境时忙不迭地弃军而逃,有一次还光着脚连续翻了两座山,有这脚力逃跑,却没有魄力应战,yín儿想笑,三个月功夫,自己倒是集齐了他“十大猛将”,经过连日来谋士说客的循循善yòu,有开化者已然投诚,慕大之军,乌合之众,在yín儿征途上根本不堪一击。

    慕大不停地移来移去、寻找逃跑方法,慕大身后的散兵们,于是跟着主子也不断地走来走去,其情其境煞是可笑,可惜,yín儿的盟军,早已将这寂静山林,封堵成了绝魔之路。

    “怎么,你还有地方逃么?”yín儿看见他面sè里的绝望凄凉,不给予任何怜悯。

    慕大本就神sè慌张,听得这句,一个踉跄,便即跪下yín儿身前:“慕大愿降。”主仆一致,凌luàn屈膝,yín儿一瞬间,竟有回归江洋道之感,冷冷一笑:“慕大,欺软怕硬倒是你的强项。”

    “慕大……愿意克制食人之yù……不再……为非作歹……”慕大哭唱,“只盼盟主能留得慕大一命……”

    “卑躬屈膝者,我也不屑杀。你的性命,由黔西官民说了算。带下去!”此枭终是魔门最差,躲闪数月,总算落网,yín儿不免欣慰。

    正看那慕大束手就擒,忽而联盟一骑疾至,语带喘息:“盟主,慕二有援军来救……”

    “那吸血鬼,真是厚脸皮。”yín儿嘲讽着慕二,并严阵以待。yín儿身侧大多是短刀谷红袄寨小秦淮精锐拼接,帮会之中的三足鼎立,论调遣远胜沈家寨,无须多加命令,三军已然做好应敌准备。短刀谷、红袄寨、小秦淮,在她的联盟里并不是三个位置疏远的帮会,而是胜南和她都能具备威信、统一领导的同盟!

    慕大听得慕二有援军至,蓦然有了骨气,忙不迭地挣扎立起,端的是力大无比。骤然间看见慕大睚眦尽裂的恐怖模样,看守兵卒虽不慌luàn,却束手无措,眼睁睁看着绳索松裂、下一刻必断无疑,同时慕二援军已由远及近马蹄声jī,慕大散兵纷纷异动,企图随着慕大一起逃窜。然则慕大好不容易才运力把绳索冲断,还来不及择路跑开,忽然脑后便是一道掌风直袭,慕大下意识侧身一让,却被那巨影遮挡了所有视线,慌忙抬眼望,只能看到那人下巴胡渣,正巧扫到自己眼睛,同时,手腕一凉,已被对方扣上镣铐。

    赳赳威风、猛若豹螭。此次黔西之拓,也着实把海逐làng的名号在魔门中打响。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那慕大拖到yín儿身旁,海逐làng是短刀谷最先令yín儿取信的将军,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胜南的评价:“生性豪爽,不刻意逢迎”。yín儿宁可不信世间其他人的看法,坚决先提携他。果真,数日来长期与他合作作战,这巨人将军令自己见识到了他鏖战的本领,临阵魄力,果然不同凡响。

    也看得出,海逐làng对自己,有着刀王对云烟一样的神情,尤其是作战之时,常常会有意无意地把自己考虑在最主,这样的拥戴,yín儿清楚,是因为胜南在拥护。联盟如今的一切关系,没有任何不安妥存在。盟王盟主之称,yín儿很喜欢。

    慕大的狼狈、直衬出海逐làng的勇武,那镣铐太坚硬,慕大试图咬开却徒劳,yín儿轻赞:“海将军好身手。”海逐làng笑:“谁让他不老实,本不准备拿出来铐他,这镣铐的钥匙,我还丢在了短刀谷里。”

    “放开我大哥!”慕二率众已达阵前。从人数来讲,慕二可以说自己是来袭击联盟,但从实力看来,慕二只能说,他是来sāo扰联盟。慕二偏偏不甘心:在合议过后,他魔门应当否极泰来,不该再受抗金联盟牵绊!

    海逐làng带着嘲讽的笑,立即把慕大放开,但这一放开,却迫得慕大重重摔倒在地上,恰好又跪在yín儿的脚下。

    “大哥!速速站起!”慕二看慕大一副垂头丧气的表情,站起等于没有站起,心当即坠入低谷,“大哥,若大哥还是专食人ròu的魔枭慕大,本应立刻将你身边这女人撕成千份万份、当场吞下,而非跪地求饶!大哥,先吞了她,再杀得这一众敌人,我兄弟联手,为邪后效忠!”

    慕大的眼刷一下扫向yín儿,专食人ròu的魔枭慕大,是应该将眼前少女肢解了啮噬,可是,瞪着她盯着她的同时,慕大却得不到任何快感——从前那些被自己吞下的,会在临死前回报给慕大无尽的怖惧悲哀,而眼前少女,没有附加任何表情,只回报给慕大一个简单的疑问,慕大你敢么?

    “慕大你敢么?”凤箫yín悠然问,不像是临危,倒像在胁迫。慕大方被jī起的兽性,被她一句话压了回去,慕大在阵前,别无选择地对慕二摇了摇头,他不是没有见过盟主的剑法,他生吞不了她。

    yín儿冷笑:“吸血鬼,你要不要去大理打听打听?我凤箫yín管辖了点苍山江洋道多少年,与妖兽打过多少交道?哪里会怕谁将自己吞了将自己吃了?”

    “凤箫yín你少猖狂,总有一天,我慕二吸定了你的血!”慕二恶狠狠地说出这一句,话音刚落已策马携大刀出阵。

    海逐làng看他凶神恶煞,明白他现今是满腹的仇恨,首次作战,慕二就遭遇大败,一日之内,先由胜南吴越击溃,再于末路遭逢越风,带出去应战的千百人,回到xùe中仅剩**个,显是奇耻大辱,据说后来屡次卧薪尝胆过,可是每次都逃不过胜南的五指山,慕二不渴盼大胜一场才怪。此刻,慕二面对着初次交战的凤箫yín,不知如何的战意十足!无论是他自己装备、胯下战马,抑或是身后部署,皆看得出颇有些雪耻复仇、不胜不返之感。海逐làng深知,这一战,恐怕对方存心要制盟主于死地。

    “看见你恶心的模样,我倒是真想喷鼻血。”yín儿轻松笑笑,已跃上战马,她凤箫yín走天下,靠的一直都是自己这一张嘴。

    海逐làng看yín儿如此迎战,倒是消除了不少担忧,总记得胜南对他海逐làng说过,盟主处事离奇,终究能克敌制胜,胜南在交待他作战事宜时,曾经不止一次地提醒他,“无论何时何地敌人是谁,只要盟主出阵迎战,你海逐làng呐喊助威便可,她只要听见,就一定不败。”海逐làng原先半信半疑,后来才发现,胜南没有骗他,凤箫yín最喜欢的,就是联盟的团结,就是联盟的鼓励。海逐làng叹,像yín儿这般为众而战,虽然苦累,又多么开心快活,何尝不可呢。海逐làng毫不犹豫,目送她出战,即刻引领麾下,为盟主助威。

    

    双骑相错,一触即发。火气尤盛的慕二,用尽力气、不顾一切地挥舞大刀,却只换得yín儿巧力相迎,轻拨千钧。由第一招起始,谁胜谁负已见端倪。慕二神情凝重,愈发有如浴血奋战,yín儿则面sè如常,招招式式仿佛摹画行书。局势急往一边斜,慕二狂放大刀,在盟主灵幻剑下、终究显得粗重又笨拙。海逐làng观得兴起,不禁替yín儿兴奋,大声笑道:“山野莽夫,岂可与盟主匹敌?!”

    慕二攻势逐渐被对手奇速击垮,来不及设想补救的后招,对手已然发起攻击,转而打压。初次交手,慕二意想不到她剑法如此灵巧,极速、狠准、同时妙幻,因而不敢怠慢,惟有全力以赴、对海逐làng不予反驳。

    慕二自知山野莽夫,根本不解武学博大精深,只懂*,而眼前对手行剑高强、无懈可击,所有招式,毫无中断、难有拖沓,前延后续、天然衔连,真不知是谁家妙手偶得之。战局早已由她轻易掌控,刀剑相争二十余招,慕二鲜有突破,几乎刀刀被克,战况如何,一目了然。

    海逐làng默数招式,看yín儿一剑挑开慕二大刀直取慕二xiōng前,那慕二继续不敌这一痛击,慌忙借力提刀,却难以回防要害。那一瞬,许是jī动,许是兴奋,海逐làng捏紧了自己手腕,赞叹已冲口而出:好,最后一剑!

    赞叹从口出,眼却猝不及防!陡然之间,寒光急掠,铁制刀后,横生玄sè!海逐làng暗叫不好,那慕二提刀横挡是假,从他袖间,出乎意料地忽然窜出一头黑sè蝙蝠,直扑上yù剑剑尖,顺着惜音剑直朝yín儿握剑的手去,众将皆惊,慕二此举清清楚楚,吸血不能成功,他也不会放对手生路,黑蝙蝠的袭击,同样是为了咬断对手筋脉,让对手血流不止、死生边缘!那黑蝙蝠身形极小因而躲在了慕二袖间,但其自身之剧毒、吸血之凶猛,岂容小觑!

    传言非虚——魔门之中,最凶残者,未必武功高强,但想要在魔门中覆雨翻云,并无须武功傍身,仅需所赖毒物。墓室三凶的貔貅兽、黑蝙蝠、闪电貂,便皆是最难提防的绝顶高手!

    yín儿情知这黑蝙蝠凶毒,嗜血较慕二更甚,是以一旦入目,未加思索,全神贯注以应劲敌,众人得见那战局之内,二人双马一兽,争战不休,却实在是叹惋那yù剑抢眼,凌厉惊人,雷luàn风飞,星流彗扫,危速凌空,所向披靡,久之,竟不觉黑蝙蝠为慕二之物,而是盟主所携!

    海逐làng一时意luàn,竟设身处地当了一回那黑蝙蝠,目不转睛顺着那蝙蝠飞舞的轨迹自我代入,海逐làng不由得晕头转向,只叹那蝙蝠太可怜——初时无处可袭,最终无路可退,周遭惟余一剑,时时刻刻威胁!

    剑横徂,意无敌。

    小试锋刃,大气纵横。

    海逐làng缓过神来,不禁一震而醒,盟主的剑法,实是以灵幻来补偿了所有磅礴,数月来随着凤箫yín不停驰骋征伐,教人不得不信服徐辕和林阡的眼光,海逐làng不知不觉已然折服,暗自念叨:这小丫头,不得了啊,这么年轻娇小,却、一剑引得万人呼!

    一剑万人呼!那一剑太幻,幻得蝙蝠深陷mí网难以脱身、竟失去方向停滞于刀剑之间,幻得那慕二空前刀意覆水难收、与剑骤然磕碰别无它法,幻得万钧刀力猛然碎在剑上、活活地将慕二自己的宠兽夹死当中!

    刀剑松,当场死去的黑蝙蝠,可以听得直直落坠叶下之声,片刻尸体已被续落枯叶裹挟,máosè之中略见血迹。慕二被剑风反推得大刀脱手,不一刻已然坠马,方要起身,已败于盟主剑下。身后魔门诸将,皆是面呈惊惶,料不到慕二换了对手、依旧不能取胜。

    “慕二,还不投降!”海逐làng大步带镣铐上前来囚他,慕二怒目圆睁,拒不屈服,海逐làng本想以对付慕大方式来对付他,却看慕二面sè始终不改,站立岿然不动,兄弟二人,性格如此相反,海逐làng始料不及。

    “不肯投降?!”海逐làng大怒,要强行将他压倒在地,慕二站直冷笑,不妥协不屈服:“我慕二,平生只跪一人,只为一人效忠。那便是邪后殿下!今日败在你手上,终究不会心服口服!”

    yín儿一怔,立即忆起胜南的嘱咐,轻声询问:“你的意思,莫不是‘忠臣不忠二人’?”

    “正是!”慕二横眉冷对。

    “可惜得很,邪不胜正,不如弃暗投明。”yín儿惜才,知慕二更值得征服。

    “邪不胜正?不如说是弱ròu强食!”慕二冷笑,“你抗金联盟要抢我神墓派地盘,凭何要那般无耻、打着正道旗号?”

    yín儿一笑:“说的不错,自古以来武林之内,都是强者自封正道,那又如何?是你魔门无耻在先,我抗金联盟是先得了人心,才有力也有理来抢你地盘!两军交战,从来都该谴责双方,强者弱者,皆应负责!”

    慕二面sè一凛,虽然再不说话,却仍未屈服。

    “先押下去再说。”海逐làng看慕二死不降服,稍带惊异,只得先强行将他拿下。

    那慕二援军,自慕二被擒,军心异动,在联盟虎视之下,不消半刻,已蹈慕大覆辙,全军溃败,尽作俘虏。

    收战之余,海逐làng监督俘虏、亲力亲为,时而还喃喃自语,yín儿见到,有些诧异,立即近前去听,不禁笑起来,这巨人将军擒得俘虏之后,一直在侧清点俘虏数量、掂量缴获兵刃,这到也便罢了,偏偏那氛围那手法,yín儿一看就觉得还是个海盗头头在瓜分财宝,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倒是刻意隐藏也藏不掉。

    海逐làng察觉到她笑意,愣了一下,忽然有些明白,忙哈哈笑说:“习惯,习惯。盟主不知道啊,要是风鸣涧那家伙在这里,肯定要总结一下作战经验,再和他副将辛苦劳累地归纳胜败原因,然后深入分析、举一反三,最后挑选几个拿出来给后人做战例的,哈哈。”

    yín儿一怔,没有笑,她知道,海逐làng和风鸣涧在夔州的一路不和,归根究底是处事方式相异,并非海逐làng背叛天骄、亲近苏降雪。却也无奈,海逐làng如此爽快脾性,居然与短刀谷多数英雄格格不入。

    那是当然,世道太复杂,简单注定被排斥在外。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黔天堑,蜀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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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战已罢,换新人登场。

    双方突至的援军,几乎同时从各自正后方攻入战局,瞬即将适才僵局中的兵将取代覆盖。

    魔门先驱,是群体毒兽,由气势来交代立场,来源于黔滇异族的各个角落;

    联盟之首,是无数金针,用实力来说明态度,出自于山东泰安的一位高手!

    那数不尽的各类毒物算得了什么?在他吴越摧枯拉朽的覆骨金针下,全然停滞当场,有如凝固冻僵,来不及再进攻,或死或伤。覆骨金针,名不虚传,老练洒落,形如桥梁,卧bō而长,不云即龙,刹时宛若飓风,铺天盖地,此起彼伏,哪一针不是迅雷之势、摇曳之态!

    千山失sè万水暗,浮光一痕如展翼。后续人群再难吸引视线,仅余一道金sè流光倾泻而出,源头被吴将军笼罩在手心里。

    yín儿站在原地无力动弹,微笑自若静看风云——

    片刻,敌军已是兵慌、马luàn、锋镝缺、倚仗死,便见吴越到来不久,已急速bī得何慧如五毒障局部败亡。五毒教后续兵马,虽说之中不乏能人异士,却因吴越先发制人而撼,未敢有大作为。难怪胜南从来喜欢任用他吴越,无论他还是他旗下人马,都当之无愧是红袄寨首屈一指!

    这交战,实力太悬殊,一方常胜不败,一方还处是否投降的考虑当中。如此一役,不闻鼓声震天,不容骁骑十万,不见尸骨堆叠,不觉遮日蔽月,却任谁都明白,即使对方拥有骁骑十万,能击鼓动天,仍逃不了一场日月无光之战,仍只得到战死败北的下场!

    当联盟开始压倒性地胜利,慕二却没有任何张惶。最后一个赌注,仍然是沼泽荒。那中央,凤箫yín和海逐làng仍旧不能动弹,海逐làng较凤箫yín尤险,刚赢得半刻喘息、又有陷落趋势,慕二嘴角一丝冥顽的笑:抗金联盟,你们怕是不会清楚,这沼泽荒,只要待得太久,就会异变,生出幻象,他二人,怕是要在你们察觉之前,被幻境折磨致死了……

    沼泽荒与五毒障的重重阵法,一旦静动相加,威力非比寻常,慕二看在眼里,喜在心上。

    

    在mí阵中央一久,yín儿非但恢复不了体力,不知怎地还越站越tuǐ软,方一抬头已然眼huā,竟是前所未有的虚脱困倦,头重脚轻。忽然间,只见沼泽地被一片苍郁披覆,换成一条坦途,路的末尾就是越风所在,他正在和魔人交手,却没有移动一步,是在给自己一个指引,等自己安全地跃到他身边去……只要通过这条坦途,就不需耗费体力、直接从阵中穿出去……yín儿方要移步,蓦然一惊,不,这一定是假象!这mí阵之中,怎么可能出现坦途!告诉自己“这是假象”的同时,脑中却有些浑噩,竟有另一个声音充斥心间:“这不是假象,机不可失,快快出去……”

    忽真忽幻,yín儿才意识到,自己正处在半清醒半mí糊的状态,早已失去了判断能力,意识到的同时,又开始往mí糊状态去,有一种力量,牢牢控制着自己心智,拉扯着自己精神,醒不过来,所以思绪越来越沉重,连心口都被压得麻痹……

    一颤抖,好像有什么正在tiǎn舐自己的手背,风一吹火辣辣地凉,一回神,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出一火窟,已白热到极致,脚下早就被烧成一片通红干裂,再不走,显然是葬身火海的命。yín儿故作镇定、闭上眼睛再睁开,上下左右都是血光jī晃、东南西北全然火星luàn溅……

    明明有些火星已经从背上穿shè过来又直贯xiōng前而出,可是全身只有一丝灼热,没有半点受伤,yín儿不禁茫然,一时有些恍惚:到底是真是假……为何火可以穿透我而不伤我,到底我是幻象,还是火是幻象……

    yín儿在犹疑的同时,彻底思维húnluàn,不能自控地开始走动,却在刹那,听到似是九霄云外的一个声音——

    “yín儿,先站着,不要动。”就像是充斥着厚重烟雾的黄昏,忽然有一盏灯冲散了云翳,那不是越风担忧怜爱的表情,那是yín儿宁可置身幻境也要听见的声音……

    话音未落,那一骑已独自攻破沼泽荒。

    慕二收敛了笑容,面sè灰白。

    他还是来了,虽然只携带了长刀,便已如入无阵之境……

    

    什么五毒障,什么沼泽荒,根本就像是由那人所设一样,根本没有丝毫mí幻可言,破阵方法,片刻已暴lù在他行马路线之下。

    魔门精心构造的静动双阵,骤即已是残缺不堪,破绽百出,任凭他由北破阵,刀之所向,无人拦挡,即刻,海逐làng已被他提上战马,端的是力道无穷,气魄无双。奇也奇在,他经行的路线,原先不是没有敌人挡道,却在他经行的同时,所有敌人都自动自觉地退避闪让!

    是啊,要拦他右手救人,就必须接他左手的刀,可是,凭谁敢接那一刀?!

    只得眼睁睁看他强行从沼泽中夺回海逐làng性命,一众魔人,竟好像是同一个念头:怎能挡盟王的路……

    一晃眼,这一骑又再度入局破阵,所救自然是凤箫yín。慕二却有些不解,何以他林阡能懂破阵之术,哪有人武功高强能征善战,同时又什么都精通的?慕二míhuò着,自是没有看见,船王yù门关在林阡身后对战局的一番指教。世上本没有全知全能,只需知人善用,人之才尽皆我之才。覆骨金针是吴越的,惜音剑是yín儿的,但吴越和yín儿,已经归顺了胜南快二十年。也就如抚今鞭、掩月刀、九分天下或云雾山排名,虽然没有明言,却无不以他为核心,也就如墓室三凶、五毒教,纵然此刻顽固不化,终有一天,敌人要变手下!

    

    到此时,林凤二人眼里心里,除了彼此,其余人哪里还容得下。

    怎料想,难忘之处是战场。

    胜南冷静勒马,船王告诉他的话果然不假,yín儿并不比海逐làng易救——海逐làng身陷沼泽,但周围足够走马行人,而yín儿虽然没有失足,她的四周,能落足之处已经很小,yín儿自己都未必站得了,若是救下她,势必要在救下她的那一刻一起沦陷。如果可以,倒是能像貔貅那样,依附在yín儿的身上……

    胜南蹙眉,这念头真龌龊……我到底在想什么鬼计……

    骤然,却看见yín儿脸上sī藏的痛楚之sè,知道这丫头一定又是哪里受了伤却不讲,难怪她连越风站的那一块都飞不过去,还狡辩是没有恢复体力,明明是受了伤,明明差点被幻境害死……胜南不禁大怒,这种关头,他还何必管冒犯不冒犯暧mei不暧mei,不假思索立即弃马,加速破阵离她已经越来越近,一有近路立刻先抄,拦路之物,孤木必斫,荆棘必斩,巨石必挑,为了她,可以把一切障碍夷为平地,一切死路拓为通途!待到离yín儿只有几步之遥,救她的办法可能有很多,最快的只有一个,胜南立即厉声道:“yín儿,把位置让给我!”

    yín儿本是正sè接受他发号施令的,他每说一个字,她还是像以往那样,集中精力逐字记牢,可是,他说完,yín儿又念了一遍:没明白……什么叫把位置让给他?把位置让给他,那她站哪里?不给她位置站啊?她好歹是盟主啊……

    yín儿根本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也来不及明白,却看他势不可挡,嗖一下从他站的位置消失,猝然往自己横冲直撞过来……

    史上最强的一个力量,不由分说向自己身上疾扑过来,yín儿大惊失sè,本能地后退一步,可是他哪里容她后退失足,半步商量的余地都不给,猛地伸手一揽将她裹挟在他怀里,yín儿才知道,把位置让给他,是让她离开地面到他怀里去,难怪要说得那么隐讳,一瞬间,yín儿的脸开始燃烧,原来是这样啊,两个人站一个人的位置……真想谢谢诸葛其谁和何慧如……

    下一刻,无须多加考虑,便闭着眼睛,被他束缚在怀里,再睁开眼,危险就一定过去了……yín儿在他面前,掩藏不住被蜈蚣咬伤的实情,不知怎地,并未觉得有平常毒药那般难受,却是全身酥软无力,一旦松弛,立刻失去力气,不知那何慧如到底给蜈蚣喂了什么毒……

    恰在此刻,不知何处凑巧shè来一支流矢,力道方向yín儿听得出,直冲着她后心,也先冲着胜南右臂,他是发现了她全身无力,所以腾出手来紧紧抱着她吧?yín儿知道,这时候她没有力气提得上来,所以,和他xiōng膛越贴越紧,是因为他越揽越紧的缘故,yín儿接下来连听觉都丧失,只听见他强烈的心跳声,不禁也笑着叹气,为自己,也为这支流矢——这支流矢真可怜,冲着饮恨刀自找死路……

    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可以独自拥有我未婚丈夫的一瞬,竟然可以在他温热的怀里,听得到他熟悉的呼吸,他是因为我惜音剑,在挥舞饮恨刀……

    可是,yín儿没有看见胜南的表情,许久没有与他沟通过他的表情,也没有发现他的气势变了,磅礴不减,锐气有增,霸气亦具,王气bī人,然则,战局内外皆被慑服的同时,没有人深入地去发觉,他的刀比以往好像少了些什么……

    胜南,每次在cào控饮恨刀之后回忆当时的自己,竟是空白一片,印象越来越浅,以至于,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的心到底在想什么,一味地要捍卫,要保护,要征服,要讨伐,要战斗,当真的已经心无杂念!

    因此,庆元四年七月以后,阡的征途上,再没有可以势均力敌的敌人。来袭者,必败。

    当魔门里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传说盟主的绝妙剑法,当魔门说“联盟有一吴一越,闻吴越者吓破胆,闻越风者心骤寒”,当魔门称海逐làng有赳赳威风、司马慕容不让须眉,魔门已经先行替联盟给他林阡封王,魔门不是浮夸也不屑于浮夸,魔门比抗金联盟更清楚,无论是出谋划策也好,作战挥刀也罢,他林阡都当之无愧是联盟的天堑,全军的咽喉!将来,黔西谁敢luàn,全蜀皆折服!

    

    其实,慕二早该料到,只要此人降临,自己的一切筹码都算不上筹码。此刻便见他带着盟主策马出阵,所行之处魔人盟军左右列队,不似交战反倒像在演练,一时连慕二也mí惘,到底是谁给谁设了mí阵?为何连他也觉得,林阡与凤箫yín,不似脱险归来,而是亲临阅兵……

    “何教主,不见已有两日。”胜南抱着yín儿下马,除了他之外,别人都以为那是个自然而然可以忽略的动作。

    沙场暗处,尚比yín儿还要娇小的空谷幽兰何慧如,依旧不带颦笑,却看得出面sè苍白:“盟王脚下是沼泽,身旁有毒障,却这般来去自如,慧如佩服。”yín儿只一眼,就看出她脸上也有对阡的敬畏,阡刚刚挥刀的过程,yín儿在他怀里没有看见,饶是如此,yín儿也可以从他的怀抱里觉察出他气势有多凶猛,难怪做他的敌人都要害怕,幸好yín儿不是他的敌人。

    “上次与你五毒教明言,会限三日时间给你们考虑,何教主今日这般举措,可知有失妥当?”阡就在yín儿身后,对何慧如这样讲,何慧如看着阡的表情,已经逐步软化,像一个小女孩在面对自己严父一样,看她温驯的模样,yín儿就知道,何慧如经此一役,投降已成定局,于是轻声帮他劝降:“降者不杀!我抗金联盟可以保证,不会干预五毒教内事,只望魔门恢复以往宁静,不祸害别家安稳、不牵绊联盟利益、不擅与金人合作!”当众劝降,因为开化的显然听得懂,未开化的,又显然跟着开化的。

    不消片刻,不止五毒教大半军心动摇,便连墓室三凶的一众麾下,也全慑于盟王之威、动于盟主之言,慕二看大势已去,怒斥向不言不语的何慧如:“慧如!若是认了输,你一世都抬不了头!”

    “何教主,五毒教是你说了算,何去何从,早该自己掂量,不必管他人说法。”yín儿说,“与弱者平辈,不如对强者认输!”

    胜南微微笑,没有越俎代庖chā一句话。此刻,谁都看见盟主正在恩威兼施收服魔门,只有胜南一个知道,她到此时还是全身无力,靠着他才能勉强站稳,胜南要是不清楚这一点也就不会抱着她下马。也就是在她缔造她功业的同时,胜南在她的身后站着,没有做多余的一个动作,一直给她依靠着,做一次她的靠山。就当,是他和她的小秘密,维护她凤箫yín最在乎的面子,由始至终……

    “慧如,你当真要背叛邪后?!”慕二大惊失sè,却已经被海逐làng吴越合力制止,不能动弹。

    何慧如黯然垂眸,低声回答:“慧如害怕邪后……可是,更怕盟王。”

    慕二面sè先yīn后晴再转yīn:“想不到只是一双饮恨刀,就会令你何慧如先行叛变!看不出,你表面清冷孤高,骨子里也是懦弱胆怯!”

    慕二没有说完,声音已越来越小,胜南听得这句,暗暗叹了口气:“他们都以为何慧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知她是个一出生便被自己的不一般祸害的孤僻女孩……”yín儿点点头,也神sè黯然:“听说她一出生便带着制服毒兽的能力,可是,谁喜欢到哪里都被一群毒兽逢迎呢?”胜南一笑:“其实,yín儿你当初也一定不喜欢在江洋道被人那般逢迎。却没有办法,最腻烦的东西,也许是别人命中追求的事情。”

    交谈之中,已尽皆默契,仿佛回到了江洋道上初遇的时候,当年为了yù泽而拼死去点苍,又哪里料到会爱上这个huā了好久才爱上并且其实爱得很深的yín儿……回忆起来,胜南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yín儿了,不记得了,她早已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

    一回神,发现所有人都还在为了战事忙碌,只有盟主盟王两个悠闲交谈好没有责任心。胜南暗笑,正yù将yín儿扶上她战马,却忽然见到越风带着关心神sè上前来看yín儿,胜南一怔,那一刻,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离开yín儿身旁。

    “谢谢你救yín儿。”忽然传来越风一句话,胜南没有接受,没觉得越风应该谢谢他,救yín儿,是自己分内之事,yín儿不是他越风一个人的,yín儿也是自己的。

    越风看见yín儿毫发无损、唯有衣衫被貔貅咬碎不少,立刻脱了披风给yín儿披上。yín儿已经变了,越风他看出,yín儿不是被bī着做盟主的,yín儿喜欢盟主的位置,既然盟主要扫天下,所以越风当着联盟的面、对yín儿说:“愿助你,扫天下。”

    但越风说的时候,明显也是看着盟主身后的胜南所说,越风虽然情绪不外lù,但就这一句,证明抚今鞭的确服从饮恨刀。

    功业,向来由阡来拓宽,众将一并拔高。

    已经是不必多言的事实,只是,真的根本就少不了yín儿在身旁。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愿助君,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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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助你,扫天下。”

    收战之际,越风对yín儿和林阡说的六个字,不过半日就得以在抗金联盟迅速流传。

    柳五津路政等人很清楚,越风的服从,始于苍梧,当yín儿站在越风立场上的同时,是胜南在yín儿立场上起了作用,yín儿保护了越风,胜南却保护了yín儿,越风知恩也感恩,不可能不对yín儿和胜南同时忠心耿耿。柳五津闲暇时候也叹过,越野若是能像他弟弟这样,早年也就不会投奔苏降雪一党,算来也是胜南与越风的缘分。

    想到越野背叛,越风却留下,路政不无感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五津却苦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弱交强攻,战局已经豁然开朗,魔门六枭只剩两个。”路政笑,“盟主口中的扫天下,是扫定了。”

    柳五津平和地笑着,与路政一并在郊外散步,一时感慨万千:“是啊,还记得初至夔州之时,胜南与我sī下交涉,说会让短刀谷chā手剿灭捞月教,但其余的战事全交给他们年轻人做、短刀谷只能从旁协助,那时候我还不放心,现如今却叹他的远见,若不是夔州一役,抗金联盟怎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得到磨练变得成熟?夔州那一战,害得金人兵力不敢深入黔西,所以才为我们如今的屡战屡捷奠定了基础啊……”

    “抗金联盟现今已经有两路成熟的作战人马,一为各大帮派,一为云雾山排名。夔州和黔西两战,就好比是老天赐给我们这群支持林家的人的,苏降雪看来要小心了。”路政一笑而叹,“楚江总算可以瞑目,他的后人,可以及得上他,甚至超越他……”

    “而且,他比楚江省心的是,红袄寨对他也没有异议,想当年,短刀谷和红袄寨就是少这么一条连线,现在却好,杨宋贤和吴越,还有那杨鞍刘二祖,都是他拜把子的弟兄……”柳五津点头,“际遇真是nòng人。当年红袄寨与短刀谷互相看轻越演越烈,谁料到红袄寨里却出了短刀谷的领袖。当年因为这矛盾,云雾山上短刀谷有意思想迫害胜南,可是现如今,却还必须由胜南向红袄寨交好。”

    路政一愣,云雾山之事历历在目:是啊,短刀谷当年一念之差,差点铸成大错,自食其果。世事皆如此,以为是微不足道的,有时能扭转乾坤。解决帮派之争,其实轻而易举。

    

    大寒将至,天气极冷,战地气候尤其恶劣,抬头见空中墨云,便可预知有雪要下。

    这一刻,胜南却不想再去管帐外景象。有个孩子,还在等着他照顾。

    早便通传出去,半个时辰之内,若没有他林阡命令,不准任何兵将侵扰。

    命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条铁定原则:当yín儿威风作战却挂彩回来,他林阡必须维护好她威风、并把她挂彩瞒住所有人,所以,替她治伤的时候,绝对不可以给任何麾下知晓。想来这条原则也真奇怪,胜南摇头苦笑:对啊,一切都是因为凤女侠要面子。

    适才真是虚惊一场——yín儿强撑着策马归营正要下马的时候,已是虚脱无力到极致,差点当众瘫倒在地,若不是胜南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再悄悄把她挟在他怀里借口议事极速带入营帐,yín儿的面子,怕早丢尽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yín儿被他塞进棉被里,神志清醒地听见他轻声调侃,唉,就知道瞒不了他。正轻叹,忽然鞋开始松动,然后,袜子也被他强行褪去了,因为凝血与袜的粘连,而难免觉得疼痛,可是yín儿强忍着,依旧什么都不说。

    “幸好何慧如没有敢给蜈蚣喂剧毒,这次她参战,只是抱着尝试的态度。”胜南一边帮她上药一边说,“不过也不是一般的软骨散啊,这解药黔滇唯有一瓶,适才磨了何慧如一路才要到。你这次,恐怕得五天不能动武了,我会尽量安排海逐làng接替。”

    “不用了,他也受了伤,就五天而已,我可以应付。”yín儿忙说。

    “你要是不服从命令,这五天,你与你麾下就直接休整。”胜南冷硬地讲,yín儿当即怔住,没有说话。

    “怎么?答应么?”他带着半命令半胁迫的语气,她只能乖乖就范。

    “你这霸王。”yín儿佯怒,“若不是我全身无力,才不会被你削权。五日之后你等着,我凤箫yín有仇必报。”

    “随时等你。”胜南放心一笑。

    替yín儿上完了解药,胜南的思绪却停留在手里她冻得通红的脚上。想不到,yín儿的脚只有这么点大,一把就可以握在手心里,小巧玲珑好可爱,偏偏还和她手一样冰凉,令胜南捉住的同时不舍得放下。忽然发现,yín儿的伤口不远,已经生了个冻疮,胜南一时失神,不禁咦了一声,情不自禁地伸手碰了碰,yín儿原先不痛,被他这么一按,猛然微呼一声:“你干什么?”

    “是不是差点nòng伤你?真对不住啊,上药技术很差……刚刚说到哪里了?哦,五天不能动武啊……”胜南扯谎的口才本就远远不如yín儿,yín儿一愣,关于“五天不能动武”,刚刚不是说了吗?这么快他就忘了?也是啊,胜南脑子里要装那么多事情,记性也就不会特别好……yín儿想着想着,有点心疼。

    胜南看yín儿虽无力动弹,幸好神志清醒,不免有些慰藉,思及适才失态,胜南不免自责:林阡啊林阡,你怎么了,怎么竟想到趁人之危……

    yín儿休息了片刻,已经能勉强坐起身来,胜南看她面sè大好,欣慰而笑:“这一战你真是辛苦,像慕二这种敌人,一眨眼一张口都会反叛,都会继续找你拼杀,不可理喻,无法归附,这次他是你抓住的,你看着办如何处置,他若还是不屈服继续造luàn,你也便权衡要不要放了他。总而言之,屡擒屡放这谋略,已经差不多要到收成效的时候了,慕二的脸皮,该有一个极限。”

    “那慕二岂止是孟获,明明是刑天!”yín儿想到他死不屈服死不悔改的样子,知道这样的敌人最讨厌。

    “他不是刑天,因为他是人,不是神。他通世情,所以其实是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胜南摇头。

    “他也可以动之以情?”yín儿疑huò不解。

    “慕二在战场上说出的话,已经足够暴lù出他为什么死不屈服。”胜南微笑,“原因很简单,他要对邪后林美材效忠,在他心里,我们比不上林美材慑服他。所以,如果不是林美材的缘故,他很可能已经投降。”

    yín儿一愣,胜南继续说:“在战场上,敌人倚仗谁,我们就要去吃谁。作战靠手下的,就收服他们手下,作战靠主子的,当然要先去慑服他们主子。”

    yín儿嗯了一声:“所以,邪后那一块,可以提前一扫了。”

    “要想慑服一个帮会,有时候只需要慑服这个帮会最服从的人。”胜南笑,“而且都不一定要林美材心服口服,只需要击溃她灭了她威风,足以令魔门四分五裂。”

    “可是,邪后好像闭关修炼了半个冬天。”yín儿面lù难sè,“如何能找出她来?”

    “谁相信她还沉得住气不出来?她再不出来,威力就没有了。”胜南轻声道,“她不会容许第二个何慧如说:我害怕邪后,但更怕盟王……”“是啊,照这样看来,慕二这些顽固派,也苟延残喘不会残存多久了。”yín儿领悟着点头,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够伸展四肢,不想再逗留在他营帐片刻以防自己犯错,于是借着公事谈毕而准备离开:“对了,我好像已经可以走动了,是时候走了,莫要叫别人以为什么战事这么紧张、需要商议这么久。”

    “这么快就走?”胜南一愣,他才不想跟她一直探讨慕二的事情,刚刚只是一个掩饰心虚的权宜之计而已。

    他在留她?yín儿一愣,察觉出这气氛非同寻常,心里七上八下,想打破这忽然的沉默,于是开口问:“胜南……”想问他,抱住自己的时候,除了战友之外,到底有没有感觉?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有点感觉……

    恰好他也唤了她一声“yín儿”,他只是想问她,yín儿,如果可以,能不能把你的未婚丈夫放下?难道说你命中经过这么多英雄枭雄,竟没有一个足以比得上他?

    听见对方发问,都一时怔住,yín儿死要面子,于是继续胡诹,开玩笑说:“唉,被你削权,解甲归田。”到tǐng押韵。

    胜南真正是活受罪,口才又没有yín儿那么好,什么事都要跟“五天不能动武”联系:“你五天不能动武啊,要记得,从现在这一刻起算,到五天以后。”

    “明白,那我现在就去休养生息……”yín儿笑着走出营帐,却大煞风景地跑来一个小秦淮的手下中止了胜南送她:“盟主,越副帮主吩咐在下,邀您前去议事。”

    yín儿一怔,胜南先问:“什么事?”

    “回林大侠,是关于小秦淮的一些调整。越副帮主需亲自与盟主商量。”

    “好,先去给我备马。”yín儿说,手下已经先去牵马。

    胜南蹙眉,失神自语:“你们小秦淮的事情,也未免太多了些……”yín儿影远,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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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胜南与越风为战会晤。

    当yín儿只身犯险的时候,越风是那个能杀貔貅解她性命之忧的人,而胜南,却能把她毫发不损地带出那片沼泽。当年的越风,放心、感jī和欣慰的同时,并未想过,这正是他爱情无果的根源。

    商议完了后续的作战计划,越风忽然得到胜南的一句疑问:“越兄是不是在人前说过一句,类似于yín儿不是盟主的话?”越风一愣,回忆道:“确有其事。”当时,他对yín儿讲,有他越风在的地方,会尽量避免她握锋刃。“你是yín儿,不是盟主。”

    胜南点点头,轻声道:“希望越兄今后在人前不要这样讲,于sī,她的确是yín儿,于公,她真正是盟主。在人前,要尽量地给她最高无上的地位,就如越兄最后说的那一句一样。”

    “我明白。”越风叹了口气,“她是盟主。所以我更加觉得,当世英雄虽然不少,却没几个配得上yín儿,我越风并不狂妄,但论是谁与我抢yín儿,我都不会服。”

    胜南镇定一笑,情场上,他的敌人也着实不少啊……

    

    待到越风走后,胜南冒着风雪在战地不远散步。

    雪纷飞的夜,越来越觉得这里最像的,不是黔西,而是塞北。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未yín,却叹,雪摧黔西作东门,战迫贵阳成yīn山。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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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村印象,该是魑魅魍魉孤魂野鬼支配、毒沼瘴气寒潭火窟主宰,千村万落皆荒芜,无寻常百姓,惟凶毒禽兽。

    百转九折,却赢得sè光声影交融。被紧勒在马上的yín儿,双目被眼前田园风光冲击,以至于无暇再为自身担心为联盟烦忧——世上所有极端的好风景,皆因抵触而成——魔,竟住仙境。无论是绿参天的修竹,咽细泉的清渠,或是淡冶如笑的山、苍翠yù滴的林,还有一段段古人留的斜石径、一行行旧时有的薄云雾……

    诸葛其谁太善于伪装,在表层míhuò世人以塞北的景象,却把世外桃源深藏。

    晨钟响,源自远山之末。

    

    道路忽被魔人封。

    神墓派坚守余党,效忠信念固若金汤,一见领袖凯旋归来,齐齐欢呼迎上,那样的热烈和死心塌地,让yín儿彻底地明白,什么叫做孤军作战寡不敌众。一瞬,yín儿的骄傲被击垮。应对一个有如胜南般坚定的敌人,她凤箫yín没有足够把握取胜。也是在来路上,她想明白了那句“多谢盟主合作”的真正涵义——司马黛蓝只是个yòu饵,慕二想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凤箫yín。她的上当受骗,根本就在他算计之中,且还用了一式yù擒故纵。

    “昨日交战,你为了区区一个海逐làng都可以牺牲自己性命去救。所以那司马黛蓝,我慕二不得不赌一次。结果你凤箫yín有够冲动,为了手下,又一次不顾身份。”慕二冷笑,当着一众魔人的面羞辱她:“盟主虽然剑术高强,有时却未免过于愚蠢!”

    yín儿虽然已是他的阶下囚,仍旧不减盟主之威,立刻微笑劝降:“若是你对我联盟归降、成为我凤箫yín的手下,我也可以为了你不顾身份、牺牲自己性命!”

    慕二料不到羞辱不成反被她劝降,神sè大变:“盟主,你可别忘了,现如今你在我们手上,生与死是我们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说得起么!”yín儿sè厉内荏:幸好自己死要面子没有公开自己不能动武的事实,否则此时,狠毒如慕二,早可为所yù为,把自己虐死都不一定,还何必顾忌她……在自己弱小的时刻,当然要利用自己曾经的强悍。yín儿转过头来,恰好迎接来慕三一道mí恋的目光,yín儿继续sè厉,冲着他怒斥:“妖蛾子你看什么看?!”

    群魔皆震惊,妖蛾子?慕三当场怔住,许久才哼了哼,一直咀嚼着这三个字,没敢再看她。这个太独特的绰号,谁敢当着慕三的面这么叫……

    “盟主好凶暴……”“是啊,据说剑法独步天下……”“她若是不说话,还真看不出来……”“恃才傲物,穷兵黩武,唉……”“抓住她,真是除了一大祸害啊!”“带回去,立刻审她判罪!”可以听得群魔窃窃sī语、纷纷给她定义。

    

    魔人家,桃源村。

    慕二慕三被群魔簇拥而去的所谓魔窟,外观上看是一排排僻静的农家小舍,确是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赏心悦目。可是来不及欣赏好景象,此刻的yín儿,只有tuǐ脚能松动,双手仍被镣铐反缚,由曾经的手下败将们一并看押、步履蹒跚地往不归路去……

    忆及昨日自己生擒墓室三凶的点点滴滴,角sè互换来得如此之快,yín儿当然始料不及,惊撼之余不免也心中无底。下一刻,等到了慕二的屋舍,他会如何对待自己?他会不会发现她其实根本无力动武?他会因此而对自己下杀手吗?种种猜测,费尽思量……

    阡陌交通,jī犬相闻。yín儿边路过这魔门中的桃huā源,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胜南。对不起胜南,我要不听你的话了,五天不能动武,不如直接杀了我……暗自运力企图将这镣铐冲断,可是,不知是何慧如的软骨散太强效,还是慕二慕三适才绑缚得太紧,下定了决心,却力不从心,yín儿血难循环,气力亏损,根本无法冲断那镣铐……想尽了办法逃生无果,最终才回忆起来:对啊,这是短刀谷的手铐啊,海逐làng说过,短刀谷的手铐坚硬无比,除了钥匙之外,内力外力都难以解开,所以,她方才的一切努力,只是在白费心力……

    yín儿差点就把逃生的念头放弃,任魔人押解着她往唯一的方向去,但当魔人集聚之地俨然出现眼前的同时,yín儿陡然心生一种排斥:要知道,这魔窟一旦进去,很可能就再也不会出得来!逃跑,她必须逃跑,死也不能就这么妥协……来魔村的第一刻,她要用她的逃跑,驳斥魔人们的所谓审判,给魔门一个下马威!

    yín儿屏息凝神,目光微移,瞥见慕二家的深院,四面皆是高墙难以逾越,院中仅有一道紧锁偏门,与墙的高度相若。

    如果、可以出其不意、从这偏门的栏杆里钻出去……

    计上心头,立即行动,yín儿趁慕二慕三在人群之首正专心往那魔窟走,心想你魔门不会料到,我凤箫yín和慕二一个德行,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立刻反叛、永不屈服,身能擒得,心却难擒!

    

    魔人虾兵蟹将,有谁能看守得住这位盟主!?猝不及防,群魔眼前只剩一道白影余痕,她一改之前蹒跚虚弱,电光火石间从人群中脱逃,虽然双手被缚,不依不饶,直冲着偏门的方向……刹那慕二转过脸来,一丝惊诧划过面容,盟主是要从偏门溜出去?可是那扇铁门紧锁、如何能令她逃得出去?她武功再高强,也奈何不了慕二家的这道屏障!“盟主休想要逃!这扇铁门是我神墓派最坚最强,你再大的力气,怕也弯不了它!”

    慕二不愧是神墓派的头领,突逢变故,他是第一个紧追而上的,出手如疾电,直朝yín儿后心,也是在即将抓到她的时候他才明白,盟主不是想溜出去,也根本不想把铁门扳弯,而只是想……钻出去……“钻”出铁门的栏,对于他们魔人来说的确不简单,可是对盟主这样的小女孩而言,却是再容易不过!

    “好一个狡黠的盟主!”慕二大叹,却容不得她就此逃掉,一掌直上她肩胛,yín儿闪身一让,并不是钻出去的最佳角度,慕二再发一掌,势要将她留下,“休放她逃走!她还要为我神墓派两大灵兽的死负全责,大家拦住她,要以血还血!要为我神墓派雪耻!”

    “不放她!”“拦住她!”群魔齐齐迎上,杀气骤然被抬高到极致,yín儿面sè一凛,此时处境已与适才不同,再不逃生恐怕会立刻丧命!yín儿暗叫不好,慕二那一掌袭来的同时,根本无力反抗的她,刚刚选定的最宽出路已经被斜路里杀出的魔人们封死,yín儿现在面对的一道缝隙,比身体窄得多,钻出去基本无望,难道真是天在绝她……

    灵光一现——手铐,短刀谷的手铐,如果你足够坚硬,是不是可以帮我把这神墓派最坚最强的铁栏撞宽,哪怕丝毫……

    “短刀谷……这次全拜托你们啦……你们的手铐,一定要比神墓派更坚实啊……”yín儿默默念,闭上眼睛以手上镣铐去撞铁栏,原本是死里求生,万料不到这束缚住她的手铐是救她的最铁武器,千钧一发之际竟真将那铁栏撞宽了些许,yín儿避开慕二续发那一掌,身体一缩巧从那栏杆中钻了过去,仅仅一瞬,便从慕二的围攻里脱险而出,魔人大多彪形大汉,哪里能顺着她的路钻出来,yín儿虽然仍在魔人视线,处境与方才已是天壤之别,趁神墓派一时尚未追出,yín儿立刻把身后吼啸声抛弃,择路而逃,不管能否从这魔村出去,避得了一时是一时!

    “怎么办?她跑了!”“还没有来得及审她!”魔人大扰。慕二手下慌不迭地准备为铁门开锁,但动作再快也迟了一步,盟主早已无踪。

    慕二身边亲信,特地俯身去察看铁栏撞痕,拊掌叹:“盟主的内力真是厉害啊!竟将我神墓派最坚之铁捏弯!”“是啊是啊,还带着手铐,真不简单!”魔人们啧啧称赞,万料不到他们的坚铁,是yín儿用短刀谷也同样最坚的手铐磕弯的吧。

    

    yín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脚力,一鼓作气跑了好久好远,直到月将日换,遇人即闪,逢魔就躲,尚不知自己有否出了神墓派的地盘,绷紧了神经不能有丝毫懈怠,风声鹤唳,这里一切都是自己的敌人,看到自己就会即刻把自己杀害肢解……疲累到极点,只能蜷缩在最荒芜最不会被人察觉的yīn暗角落,带着忐忑,再困都必须保持半睡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沉睡里醒来,被阳光亮伤了眼睛的片刻,她忽然像失忆般绝望,这世界,她再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音讯,眼前的一切,落寞、且虚幻到无法承受……不,不对,还有惜音剑在,还有海逐làng送的“王者之刀”……

    他们呢,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因为我在慕二的手上,胜南会答应慕二一切无理的条件是吗?我该怎么告诉胜南,我已经很安全,不必他担心,不必他向敌人屈服?他怎么能屈服,尽管这战场上多少暗箭明枪都从来都只对准他,他却一直没有对任何一个敌人低头过……

    “胜南,你若是能感应,我已经很安全……”喃喃自语、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yín儿,站起身来决定继续择路,却陡然脚底一滑,一夜的紧张,输给了骤然的疏忽,yín儿失去平衡,也没有手能够撑得住,说摔就摔,直栽进那深渊里去……

    也就在联盟失去她的第二天,yín儿遭遇了人生中最诡异的惊恐事——

    饥寒交迫的她,其实很想吃些东西,也很想找个柔软的地方靠一靠暖一暖,可为什么,当看见了一个深渊里到处是某一种食物的时候,她这种yu望,竟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恐惧——那食物,是跟yín儿的记忆牢牢相关的食物,蘑菇,胜南的死xùe,她曾经最拿手可是将永远避忌的好菜……

    在饥肠辘辘时得见食物,若换成以往的yín儿,恐怕会毫不掩饰、不管能不能品尝就狼吞虎咽地吃,可是,当跌进这深坑的刹那,她清楚地知道,她一定会被这一坑的食物吃了……

    这道深渊,原先一定是囤积蘑菇用的,也许是因为菇类太丰富,竟把这里当作了它们的天下,肆意生长,把一切可能的障碍销毁,包括人,包括兽,包括土壤植物,包括风雷水火……所以当yín儿这样的不速之客坠入,遇到的下场只能是一个,就是被身体下面的菇群托住,由身体四周的那些菇类以不为人知的方式瓜分,当血ròu被耗尽,剩余的白骨,就永沉食物之内,掩埋人世之外……yín儿心一寒,跌进这里,还不能挣扎,一挣扎,就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后悔吧,早知如此,就不应该逃离慕二的魔窟……yín儿从来没有如此贴近过原始的气息,只知道这片无人荒野,主宰一切cào纵生杀的是万千生灵,它们一直在觊觎着从天而降的一切,一旦得到,不是合作瓜分,就一定是哄抢一空,让临门贵客不留痕迹,吞噬的过程里,它们要shǔn吸干净每一滴血,嚼碎每一根血管,毒烂每一只脏腑……

    yín儿忽然开始哽咽,想续命,不知如何续起,不敢挣扎,却出于本能地想逃,胜南,你在哪里,若是此刻,你在这里,就好了……

    越痛苦,越挣扎,越挣不脱,越痛苦。

    失血晕厥的同时,其实能够感受得到身下菇群的涌动。我凤箫yín纵横一世,最后,竟被一群食物吃了……yín儿哭出声来,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是害怕,是后悔,还是觉得羞耻……这种慢性的、恶性的,也太过惊恐的死亡,yín儿何曾设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朦胧中,忽然又觉得有影子在眼前晃动,拼命地睁开,却似看见了慕二的嘴脸,看见慕二的嘴角都是鲜红的血迹。是啊,魔村终究是魔村,拥有再仙幻的景,却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之城……

    不,怎么会有慕二存在?我此刻,本应置身于深渊……难道说,我并没有被那群蘑菇吃了,而是被救了上来?

    凤箫yín一个jī灵,整个人一窜而起,把正站在她g沿的慕二及其亲信都着实吓了一跳。

    yín儿一改昏睡时的口干舌燥,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不禁一愣,察看到慕二眼角诡秘的笑意,再发现他手下魔怪端着的一只木碗,yín儿大惊失sè:“慕二!你给我喝了什么!你竟敢如此对我!趁我不觉,给我喝人血?!”

    “我没有给你喝过任何你不该喝的。这只碗虽出自魔门,却只盛了清水。”慕二冷冷道,“我见过不要命的,却没见过如盟主那般不要命的,不吃敬酒,跑去绝路送死,若非我有属下恰巧路过那里,盟主此刻哪有命在。”

    yín儿一怔,那属下解释道:“是啊,大家救了好久,才将盟主的命从潭中夺回来,适才盟主一直叫渴,所以二当家才吩咐属下,找了好远才找见这些水,要知道,我们魔门中人,从不喝这样的清水。”

    yín儿当时就已经被慕二及其麾下又羞辱了一次,且这一次无力辩驳。神墓派这次,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且恩情还不小得很,不仅救下了自己性命,还不嫌路远地、帮自己找了能喝的水,yín儿刹那间,竟无言以对。

    慕二拔下自己一根胡须给那麾下,低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多谢!多谢二当家!”那麾下如遇大赦,笑逐颜开。

    yín儿直愣愣地盯着这主仆二人怪异对白,总是不明白这魔门中所有的规矩和交道。

    慕二转过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盟主不必了解,也不必探究,别人的生活方式,你探究不了,更改变不了。我们其实都是为了生存,无论是吸血也好,食ròu也罢,雕琢也好,他们需要我的胡须来治病,我也需要吸血来维持性命,我们魔人若是喝清水,效果很可能和你们喝毒水一样。我们魔人眼里的血,就如你们眼里的huā一样好看。”

    原来,慕二也是软硬兼施的型。yín儿苦笑:胜南对他屡擒屡放,他非但不感恩,反到从胜南那里现学现卖,想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对我们抗金联盟感化……

    yín儿冷笑:“所以,你就可以剥夺别人看huā的权力,来服shì你饮血是吗?”慕二一愣,yín儿继续维持冷傲:“慕二,有时候我真在想,会不会林阡对你施恩,其实是对你的纵容。他次次放你,你非但学不会感jī,却学会反击!”

    “是又如何?”慕二承认,“林阡施恩于我,我很明白,他不仅是希望我感jī,也更希望我的威信在我神墓派降低。我这一次有幸请盟主到神墓派来做客,是希望盟主能从常胜不败的巅峰下来,看一看我们这些人的生活,体验我们被人俘虏被人打败的耻辱。至于适才救盟主的性命,盟主可以认为我是在向林阡所学、故意施恩,慕二只想问盟主,盟主真的想破坏魔村的秩序吗?真的不曾为你抗金联盟的征伐后悔过动摇过吗?”

    yín儿面sè冰冷,慕二真的很通世情,他的劝降,同样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魔村的田园风光骤入yín儿脑中,一时竟教yín儿真觉得他们不该征伐。yín儿的脸上,却骤然袭上一丝坚决:“不,我没有后悔过!魔村不平,黔西不安,川蜀周边如何能稳?”后盾,是胜南最近对她论过的形势,虽然她听的时候并不是很理解——“将来一旦北伐,西线以川蜀作先锋,若黔州后方生luàn,至于北伐则有大不利,故而必先安之定之,否则后患无穷。”胜南的话语重上心头,竟让危难时候的yín儿平添了三分信念,慕二的劝降再有理,都可以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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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二却并未被她言语击败,轻声继续相劝:“盟主真是顽固,可是慕二真不明白,盟主自己不也是江洋道上的妖魔首领?为何你要离开那里,还去领导抗金联盟抗金?”

    “江洋道上的那些败类,只会使民间苦不堪言,又何曾真正闯入民间,害得民不聊生?”yín儿厉声道,“若他们有你们这样的劣行,我凤箫yín头一个教他们万劫不复!若直接犯下魔王那样的滔天大罪,我江洋道就全听候林阡发落,必要时可以一个不留!”

    “我只是想不明白,盟王林阡,他究竟有怎样的能耐,竟教你们如此拥护。”慕二微怒,“他会nòng权谋,不算是好人,城府极深,手段凶悍。唉,他根本不了解,权谋之术,知而不用,才是上策。”

    “狡辩!知而不用,知有何用?”yín儿冷笑,“以为自己深藏不lù就是高手的,殊不知有一天真的lù出来也不过如此,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昙huā一现,何必还自欺欺人?!慕二你自认为你的能耐,高得过他么!”

    慕二被yín儿说得怔住,许久才僵硬一笑,说出一句:“我原先想,林阡有伤人脑筋的脑筋,想不到,盟主你、是断人口舌的口舌。”

    “我二人,还有折人性命的性命。”yín儿大占上风,轻笑面对。既然她命不该绝,这性命,是该留着继续夺人性命了。

    已经决心不轻易逃跑,既然她命中注定要做慕二的阶下囚,还不如就顺着天意,留在慕二的身边,帮着胜南对他劝降,这次角sè的互换,慕二是希冀她对魔村更深入地了解、而感化她放弃清扫魔村,可是yín儿,完全可以也加深他们对联盟的了解,以及敬畏。这一次征服,不再以盟主的身份,而是,以囚犯的实力。

    yín儿骄傲一笑,不在阡身边,亦居阡之侧。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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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中方三日,所有魔人,感受竟是空前绝后地统一——“度日如年”——盟主在身边,时时刻刻不敢懈怠,天天夜夜只觉威胁。

    谁也没想到,盟主非但没有被感化驯服,反而令慕二家从上到下觉得棘手,怕她逃脱,惧她发怒,她就宛如被慕二带进魔村的一只危险动物,甚至连领袖慕二,都因为顾忌她的一手好剑术,不敢对她有诸多接触,接触她一定自讨苦吃;又害怕她伶俐口舌,不能上前去惹她,惹她就是自我羞辱。

    危险动物这个形容,yín儿当仁不让。连胜南都说过,有她在身边,就会有无穷无尽“危险感”,现在想来,到真贴切,yín儿微笑着把盟主威风展现得淋漓尽致,只要再掩饰两日,就可以恢复气力和武功,用不着暴力伪装了。

    “虽然她是由林阡一手扶植起来的,却出乎我意料,根本不是林阡的傀儡。”依稀可以听见慕二对他的忠心手下如是说。第一天yín儿是九死一生的囚犯,第二天yín儿却已经肆无忌惮。这也正是慕二前两日与联盟没有联络的最根本原因……

    却也只有一个人能够不惧盟主之威对囚禁yín儿的屋子进行侵略。

    步入危险地盘,那人可以携带天真无邪的笑容,与蹑手蹑脚的动作,还有猜不透的胆量和心态——慕三,他几乎每个时辰都会来一次、独倚门扉、托腮观她,那目光一改从前的挑逗和轻薄,演化成憧憬向往,yín儿认得这个神态,这神态,明明就是想吃鱼的猫的神态,在夔州偷吃自己鱼的那群猫,yín儿一旦想起立刻火冒三丈,想也不想立刻要这妖蛾子滚蛋,慕三先几次的确是乖乖地带着令人怜惜的模样低头安静走开,却在几次之后,任yín儿怎样咆哮都死赖着不走,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可是那又大又黑水汪汪的眼睛真是他和人世勾搭的最好媒介,才不管yín儿如何霸气王道,他眨够了眼睛,诉说完了他想传递给她的,也不管她是不是懂了,蓦然就从门外轻步侵入,yín儿当即大惊失sè瞠目结舌:“妖蛾子!要命的你就不要过来!”

    他一边置若罔闻往yín儿的方向前进,一边伸手去探他背后,凝脂般的肌肤,将要触碰的兵器,是刀剑?是利锥?是毒针?他一定是想雕琢她了,用他对黛蓝的手段,把yín儿也成为他雕刻的杰作,先前他隔窗看她,只是为了挑中从哪里下手,现在定完了计划,终于亟待实施了……yín儿倒吸一口凉气,拼命地瞪他无济于事。邪恶如轩辕九烨都无法动摇的慕三,她凤箫yín如何能制服得了?又一劫临身,yín儿恼羞成怒,抬起脚来使劲踢过去,慕三果然止步于她身前,但武器也已经举在了他双手之中,那武器,却不是锋刃——yín儿不禁一愣,怎么会是一面铜镜?!

    慕三为何要以这面铜镜照着她?yín儿一头雾水,那一瞬看见铜镜里有个美貌少女对自己怒目而视,yín儿确认那个肯定不是自己,于是继续适才的脾气对着那铜镜中少女大骂:“看什么看!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妖怪!?”

    铜镜里,晴天霹雳没有任何其他的影像,只有那个少女,也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语气,和没有半字疏漏的话语,同时地对自己完成了人身攻击!

    yín儿犹如当头一bāng,当即全身僵硬,这少女,五官越看越熟悉,真就是自己无疑,可是,她什么时候发型变成了铜镜里的鬼样子……她明明,没有过这样的打扮啊……

    hún沌中听得慕三的轻声细语:“姐姐,喜欢这发髻么?这是慕三所梳。”

    第一次听见慕三说人话,yín儿当即咋舌:“这……这?这是你什么时候梳的!?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前日她跌入蘑菇坑之后昏mí,他趁她熟睡于是帮她挽髻?yín儿越想越觉得愤怒。

    “姐姐,如果好看,我继续帮姐姐梳。”他不由分说,立刻坐到yín儿g沿,yín儿大怒:“滚一边去,我先前的头发,你给我还来!”

    慕三难得的开口说话,硬是被yín儿活生生地禁止,慕三眼圈骤然变红,委屈地开始抹眼泪,楚楚可怜的模样,教yín儿一时觉得自己太残忍,可是这慕三实在太风sāo,yín儿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解除防备。

    yín儿却不由自主地把头凑到慕三的铜镜上去看,是啊,铜镜上也就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出现了她的面容来,是她的貌没错,可不知怎地,也许是许久没照过镜子了,也许是战场上拼杀久了,再看的时候,竟不习惯。yín儿近乎呆滞地看着镜中人,想惊叹,却惟恐他人说自己自恋,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绀绾双蟠鬂?这样梳妆,真把她从前一贯的盟主形象打破了,真不适合她性格。

    “安逸的生活,我下辈子再享用吧。”yín儿悠悠叹,她却更喜欢在战争过后,带着一头luàn发去找胜南邀功。

    “为何漂亮的脸蛋,总喜欢握锋刃沾血腥,林阡越风与你,都是我所见过的,最不像杀戮者的歹徒。”慕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二人身边,看yín儿正在对镜自照,叹气说,yín儿赶紧从自我欣赏中走出来,恢复冷漠看向他:“你又来做什么?”

    “慕二思虑了一日,还是想壮壮胆子,卸下盟主身上的兵器。”慕二冷冷一笑,将慕三送出门去,周围骤然围了一群魔人,来等待慕二替盟主卸兵器。

    yín儿心下大惊,须知这两天她在魔人之中拥有强大震慑,很大原因是因为她身上有惜音剑等兵器护体,魔人不敢碰,一来怕兵器有蹊跷,二来怕夺器不成反将她jī怒,如果卸下她兵器,魔人对她的敬畏势必要减弱一分——敌人进了一寸,就等于自己缩了一尺!

    当然不能退一步,yín儿强忍心惧,微笑周旋:“那你该思量好了,先夺刀还是先夺剑?”

    慕二下定了决心,却也是必须走出这一步来消除属下们恐惧,无暇犹豫,立即正sè回答:“不问刀剑,能夺则夺!”

    他偏不信,对付一个双手不能动弹的凤箫yín,能难到哪里去!是以一旦答罢,伸手便向她腰间急发,yín儿即刻闪让,不予妥协,应敌之际,时急侧,时飞窜,时走壁,不令慕二有可趁之机,旁观这一攻一躲,群魔皆是鸦雀无声,能让道则让道,屏气凝神看那盟主如何被缚还能护身。

    慕二深知,若卸不了兵器,盟主威风更甚,故而出手越来越狠辣,攻击越发越连续,足见决策坚定,久之,竟真能追逐到yín儿的身影,众魔围观而呼,慕二的影子,已经几乎将盟主全身罩及,下一刻,便是夺器无疑!

    yín儿那一刻几近喘息,感觉得到身后巨影的胁迫,也明白反败为胜的可能微小,慕二的手已经探及惜音剑的剑柄,yín儿无路可逃,长剑已被慕二抽了出去,那yù质剑身蓦然映入群魔眼帘,随着赞叹声同时发出的,是群魔对慕二报以的热烈掌声。慕二意气风发地把惜音剑拔出剑鞘,还没有完全得胜,就已经把目光聚在了yín儿另一把刀上。yín儿抓住了对手这样的缺漏,冷冷一笑:慕二,你要怪,也便怪你自己得陇望蜀,还没有把惜音剑全然卸下,就又想去卸刀……

    慕二思虑夺刀的瞬间,猛地yín儿身形一动,一改先前她躲他,她竟然朝着他横冲过来,慕二被那强大的力道一撞击,一时没有握得稳剑柄,缓得一缓,被他拔出的部分剑身,已经随着yín儿的进攻而直接迎上,狠狠斜擦着慕二的手过去,削得慕二的手当即血流如注!

    yín儿灵巧地一转身,惜音剑已对准了剑鞘重新回去。“贪得无厌,一不留神就会两者皆失,怪不了谁!”yín儿笑道,“吸血鬼,难道你还想再重头比过?!不怕手脚都被我削断?”

    当着手下的面反胜为败,慕二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来给自己看伤的部属,咬牙切齿道:“手脚都被你削断?盟主,你倒是提醒了我,如果你的联盟看见了你手脚齐断的模样,会如何的奇耻大辱。”

    yín儿一怔:“我手脚齐断?你且试试看!”

    慕二感觉到她话里的嘲讽,大怒之下又yù与她交手,被左右手下齐齐劝住,立即有人在慕二身边耳语献策,才令慕二收回暴怒,少顷,群魔七手八脚抬来一个半死不活的普通少女,掀开她身上染血的被褥,yín儿惊恐地看见,这无辜少女,左tuǐ还完美无缺,右tuǐ之下,却只见血污一片,那女孩的断脚,正深浸在血沫之中,这惨烈的情景,于征人来讲,实在寻常不过,可是,为何却要发生在无辜身上……

    “盟主,是你说的,强者弱者,皆该负责。她断了脚,不仅怪我凶残,也怪她太弱,而且,盟主也脱不了干系!”他冷血地看着她,一次说尽了她能说的话。预感,她抗金联盟和这神墓派,一时难以由谁说服得了谁。看魔人将那断脚置入函中,yín儿立刻明白他们要做什么,飞身冲上去制止,却被那小魔一把推开,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差一点,就把自己虚弱暴lù,yín儿勉强站立,为今之计,能自保时便自保。只是,由此一直忘不了那面如金纸的少女,最后的一眼凄厉。

    却在此时,慕二略带惊疑地看了一眼差点跌倒的凤箫yín,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骗不了他们!去也是白去!”yín儿噙泪。

    “是么?我倒要听一听,林阡对盟主你被我魔门杀死分尸有怎样的感觉。”说的时候,慕二面部肌ròu已扭曲。

    良久,那去使一直不归,yín儿担心之余,侧眼睥睨慕二,时间拖得越久,对双方其实越折腾,但愿慕二没有发现她刚才差点摔倒……

    事与愿违,慕二却偏巧还在思虑适才yín儿与他手下小魔争执、差点被推dao的细节:为何她凤箫yín可以轻易被我手下推dao?难道说,她方才与我的比试只是伪装?她其实武功已失?思绪回到那日凤箫yín被困沼泽群中不能动弹的情景,慕二忽然有些明白,盟主十有**是伪装,只有刚才被推dao的片刻,没有设防,才被我一个平常的手下轻易推开……

    他慕二,竟然被一个手无缚jī之力的女子戏nòng还击败?慕二面sè忽然大变,既然如此,何必还顾忌她,趁着她不能动武,不如一下子就杀了她,杀了她,立刻可以积淀自己的威风,为适才一战雪耻!慕二一声厉喝,陡然拔出自身大刀,直往yín儿挥去,那一刻,他才不怕盟主实力爆发冲破镣铐,他也不怕盟主恼羞成怒突然发功,盟主根本就没有那些能力!他高估了她!

    恰恰是刀光袭身的刹那,yín儿知道自己的伪装被他识破,根本不及闪让,却是那一刻,余光得见慕二的使者张惶回来,仓促带来的只是林阡的回话,但也正是阡的话语来的及时,骤即制止了慕二杀yín儿:“二当家,林阡说那断脚定然不是盟主的,还警告您不要再玩huā样,林阡答应你,你要讲任何条件,都直接与他去讲,不必拐弯抹角……若二当家有了盟主在手上还不知足,继续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羞辱联盟,就不要怪他林阡心狠手辣,不讲任何条件!二当家,我怕他心狠手辣起来,什么事都做得起来啊……”不要怪他林阡心狠手辣,不讲任何条件。这一句说得如此狠绝,实在是把魔人对yín儿的忌惮全然转嫁到了他林阡的身上,慕二心一凛,不错,杀了凤箫yín,只是逞了一时之快,而他的最强敌人,却是远在魔村之外的林阡。

    杀凤箫yín,不如杀林阡。

    “那咱们的计划,就照旧进行。”慕二收回大刀,“他林阡,必须带着大当家深入魔村来换盟主,不准进任何人马,不准带一个随行,我慕二只迎不送,他若不答应,盟主性命则忧,没有其余可谈。还有,你转告林阡,我慕二的心地,不比他林阡善良,更何况,盟主还在我的手上。”

    “让他单枪匹马深入魔村?!你这条件,未免太无理!”yín儿怒道。

    “我真想看见抗金联盟两难,是立刻重新选盟主,把你彻底抛弃在这里,还是真的就答应了我这个条件,让林阡赴死?要知道,魔村里有太多mí阵在等着他,我的神墓派,也通通在设阵待他,他,一进来就出不去了。”

    “我告诉你,你只会看到一个情景,就是盟主被救走,林阡也不会有任何危险。”yín儿笑,“设阵待他能有何用?林阡只会将我安安全全地从这里带出去!”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慕二冷道,凤箫yín,真是我最好的筹码,为了你,抗金联盟真的可以什么条件都答应,也许,会因为充分的信任而支持林阡救你,可是,他们谁也想不到,你将会带给林阡最大的危险和灾难……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姻缘谶,乱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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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突暗,将近午时,玄sè笼魔门。

    密云轻疏日光,浓林悄淡路影。新的凶险,正藏匿在胜南与yín儿身边不远。

    对于林凤两个魔村的陌生客来讲,这个一直在暗处跟踪且跟踪得几乎不lù痕迹的魔人,显然是他二人安静世界里的不速之客。自此人的脚步被胜南察觉至今,才不到半炷香,然则雾sè变深,光线愈暗,路况渐差,证明此人威胁实在不小。也许,最凶险的不是此人本身,而是他带来的环境异变,足够令胜南和yín儿永远走不出这mí阵。

    只不过,从那魔人的脚步里,胜南可以清楚听出他的摇摆不定,虽然那魔人很可能cào纵着生杀大权,却一直当断不断踌躇不前,使得胜南可以即刻选定第一个突破点:若这魔人只设了mí阵却不跟过来,就是铁定的万般凶险,但他既然犹犹豫豫地跟着来了,事情就好办得多。有时候,破阵难,破设阵人简单。胜南打定主意,要以最好的状态,直破设阵人!虽冒风险,自己当然稳cào胜券,原先唯一的担忧,也只是yín儿的安全。

    好一个yín儿,在他告诉她凶险来袭的同时,竟然没有半丝的慌张和忧虑,到教他林阡感慨,也许磨难真的可以锻炼出一个人的勇气和魄力,不知怎地,他看见她回应的微笑,便知自己无论提出什么她都会没有异议、跟着自己一起。

    “凶险既然来了,我们不妨让他出来,和他会一会?”他低声问她,危难之际,理当相互信任,共同进退。

    那一刻,yín儿轻轻点头:“倒要看看这新来的凶险,长得何等模样。”

    

    不必用言语邀请,也无需以武功胁迫,林凤二人只要将行路之速放慢,相信这跟在后面的魔人看得懂,也明白他根本逃不掉、再也藏不了、只能够乖乖现形、自然而然地满足胜南心中所想。

    映入林凤眼帘的,却是一簇惊心白。到真没有见过世间有哪个老人家,眉máo和胡须可以如眼前魔人一般长,个子却是矮了些,牵驴经过,只比máo驴高出少许,还未必骑得上去。仙翁面目,侏儒身,更衬得胡须拉长,眉máo垂弯,白发覆满。

    “竟是个老神仙?”yín儿不禁一愣,微声言语。

    魔人,侏儒,máo驴……胜南心里却骤然有了谱,这凶险,来得真不小,路政最担心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尽管胜南已经尽量做到了井水不犯河水,仍然引得他这么快就出现并阻拦——诸葛其谁。刚刚四十出头的他,竟貌似百岁老人,年龄当真不可凭面目判断。

    看见胜南与yín儿停下等候,诸葛与他的máo驴遂止行,人和驴的眼睛里都凸显出一种叫做惊奇的感情,máo驴可能是真的惊诧好奇,诸葛却显然是伪装无疑。胜南不动声sè,且看他如何掩饰。

    单是看诸葛把世外桃源伪装g人间炼狱,就不得不赞叹他的表面功夫,也不知何时才能接触到最真实最不设防的他,但不管有多少困难周折,胜南都很想试一试。他不瞒yín儿,在五毒教归降、神墓派臣服之后,他并不排斥如诸葛其谁这等新敌的到来,相反,他入魔门,到更想继续把联盟的路拓宽,把这深藏村中的诸葛其谁引出来揪出来。

    不料,诸葛其谁在将yín儿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忽然面lù嫌恶之sè,转头看胜南,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同时也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烈性剧毒,你也敢碰!”中年人,老年模样,小孩脾气。

    胜南面sè一变,不错,yín儿身上浓郁的断魂香,很可能正是把诸葛其谁引来的元凶。井水先犯河水,难怪诸葛要跟上来。

    “神仙,没觉得我身上的剧毒对他一点用都没有么?”yín儿受不了他用嫌恶的眼神看自己,仿佛自己是个不用说话就招人讨厌的人,于是也用半冷不冷的语气。

    “哼,断魂香跟你比起来,哪里算得上烈性剧毒?”神仙带着更加愤憎的语气说,yín儿不觉一愣。

    胜南看得出,他怨气不像有假,有些蹊跷,为何他一看见yín儿就骂yín儿是烈性剧毒?却在蹊跷的同时,不由分说地替yín儿增多了戒备:“阁下此话怎讲?”

    “蛇蝎心,寡fù命,跟她接触过的男人,无一例外全为她耽误,这么大的祸水,还不是烈性剧毒?”

    蛇蝎心,寡fù命?yín儿大怒,胜南也觉得太过分,这诸葛其谁为何出口如此恶毒?究竟是真话还是有假?胜南冷对:“谁曾为她耽误过?阁下出言中伤也要有个限度。”

    谁曾为她耽误过?一瞬,yín儿却面如土sè,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诸葛其谁这句话不错呢,瀚抒和川宇,好像真就被她耽误了……

    诸葛其谁却把眼光蓦地移向胜南:“你多大了?”

    胜南当然要帮yín儿转移话题,没有隐瞒的必要:“即将年满二十。”

    诸葛显是有些诧异,摇头续骂:“真是缺德,大的小的,都不放过。”

    yín儿和胜南都听得一头雾水,诸葛其谁的眼光自此就停留在胜南的脸上不住来回:“真是缺德,上至王妃公主,下也是将军美人,你一个都不肯放过,每个都要掠夺来占为己有,近至亲者妻,远至仇者妾……”

    yín儿陡然明白老头子在说什么,明白之前,就感受得到胜南的呼吸有些异常,特别是说到某三个字的时候,胜南的苦痛,胜南的心伤,她可以立刻体会出来——亲者妻……那说的,再明显不过,难道是意指蓝yù泽吗?虽然这几个月来,胜南很少提yù泽,甚至在人前从来不提,但是正如沈延所说,藏得越深,保护地越完整,那份就快无能为力的感情,重新袭来之时,yù泽已经被冠上“亲者妻”的称号,而他林阡,却要担负一个“掠夺者”的罪名。

    “倒是跟船王的师父有的一拼。”yín儿愤恨地说,“神乎其神。”听之不信,不听又要倒霉。她本来不信世上有神,却忽然很清楚,眼前这个老神仙,估计是测姻缘的高人,他或许是有备而来,或许凭真才实学瞬即就测出来的。她若信她是祸水命,那他理应是掠夺者无疑,想为他辩解,却也无力。

    胜南虽心伤,却未神伤,微笑看诸葛:“在下的姻缘,仿佛不需要阁下cào心。”

    “怎不叫我cào心?这整个江湖,将要不停地luàn而又静,静而又luàn,天下势力,会因她而割据,再因你而统一,却要又因她再割据,因你再统一……”关于割据和统一,诸葛其谁反复说了不下四次,yín儿被他说得尤其烦躁不安,大怒:“不必再说了,你cào心就可以,不必告诉我们!”

    猝不及防,yín儿话音未落,陡然雾气一抖,诸葛其谁与他的máo驴如离弦般消失!那速度惊心动魄,只在无尽的云雾里拖出了一道空dàng的轨迹,惟留给胜南和yín儿追逐的余地。

    

    yín儿的心即刻一颤,本能地想要去留住诸葛其谁,依旧慢了一步,任凭他消失在漫天的褐sè中央,他离去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好像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打击胜南和yín儿的心情,在打击完之后,他二人还没有来得及审他利用他,他就飞一般地溜走了!yín儿心luàn而冲动,自是想立刻改换方向追上去,谁料到胜南却不改方向,一抖缰绳,继续往他认定的路走,yín儿一愣,回头往诸葛的方向看,有些不解:“为何不去追他抓住他?他应该是这一块mí阵的关键……”

    “不必管他,他要是想来,自会第二次来。我便不信他等不到我们不回来。”胜南轻声说,心里很明白,刚才诸葛走得仓促,见面尚未结束,双方还没有正式交锋,诸葛其谁显然还会自动自觉地再lù第二面。

    “可是,雾气又变重了,不跟着他,我们会mí路吧……”yín儿的语气颤抖,听得出她的心已经为诸葛而luàn。

    “不要太在意他的话yín儿,他适才的一切都是故意做出来装出来的。”胜南低声解释,“我们千万不能跟着他,一旦跟着他走,就会被他控制,事态就由不得我们了。”

    诸葛其谁,真是个棘手的敌人,本想引他出来平定他,谁料话未说完他突然撤离,证明他诸葛其谁和别的敌人不一样,至少不会让胜南一直都遂心如愿,适才所有的举动,诸葛其谁一直都是在和自己抢先机、争主动权啊——

    一场暗斗,谁跟谁走,当然得讲究。不跟着他走、引他回来重新跟着自己,是胜南继续尝试去领着事态发展,他倒要看看,他林阡与诸葛其谁,到底哪个更强势。

    “更何况,他去的方向一看就是死路。他之所以突然溜走,就是趁我们快要mí失方向了、利用我们心里脆弱,引我们不假思索就去死路,他就可以伺机杀了我们。”胜南轻声告诉yín儿。所幸在这个时候,yín儿是铁定跟着他走的。

    “死路?为何你这般肯定他去的方向是死路?”yín儿不解,“从哪里能看得出来?”

    “怪只怪他的máo驴出卖了他。”胜南轻声道,“他是掩饰得天衣无缝没错,但他的máo驴压根儿就没想去那个方向,是被他强拉着过去的,想必那条路就不是什么好路……想来那头驴的脾气真倔,其实心里很想回家,眼睛都往家的方向望……”

    yín儿最后才听出一语双关,他在暗讽她是那头想回家的驴?这个时候了他还在开玩笑,yín儿也不得不从打击里回过神来,唉,胜南真是行事周全啊,当她正在慢慢学习如何观察敌人一举一动的时候,他把敌人的驴都算计进来了。

    “胜南,我觉得,这个白胡子老头不寻常,他一定是一个很大的角sè。”yín儿说。他一怔,都忘了告诉她这个白胡子老头就是诸葛其谁了:“怎么?盟主有何高见?”

    “师父与我说过,若是在深山老林里遇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那这个老头,八成就是深藏不lù的高手,身负绝顶武功。”yín儿又在开始她的江湖言论了,胜南一边笑,一边洗耳恭听。纪景和yín儿,真是天生一对的师徒俩。不过这条定律倒是歪打正着猜准了诸葛其谁。

    “是啊,这老头,就是魔门六枭之一的诸葛其谁,魔村的布局人、统治者。”胜南轻声说,“侏儒,与诸葛其谁形貌特征wěn合,而且,他被我发现的时候,我们遇见的mí阵正好是诸葛八阵,应该是临时所布,跟我们在夔门那边看见的旱八阵类似,以石代兵布局。”种种迹象,yín儿也明白,到此时此刻,也不会有几个人胆敢闯入胜南的征途了,诸葛其谁,并不难猜。

    “跟八阵图真有缘,上次用它去困jiān细,这次却要被魔人困。”yín儿笑着说。

    “你怎么这么轻松?就不担心我闯不出去?”胜南一愣,她比他还要有信心的样子。

    “上次在夔门听你说,你一定要学会破旱八阵,说的时候自信满满,我便知你后来一定下了番苦功。何况这次遇见的并不是古人旱八阵,而是今人临时派上用场的仿八阵,威力必定不如古人。”yín儿悠然自得,“且看没有船王在场,你林阡如何闯出关。”

    yín儿事不关己的样子,也真的tǐng讨厌,胜南佯怒:“不要光夸不学,看着你师父我如何破阵,一点一点地记下来。将来没我在场,自己也要会破。”

    “是,师父。”yín儿笑道。

    

    经行之处,luàn石当道,光线昏暗。天、地、风、云、龙、虎、鸟、蛇、中军阵,奇正相生,变化不测。

    所谓八阵,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以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辅以奇门遁甲之法,得yīn阳变幻之能。天地山川尽收阵中,鸟兽huā卉全纳局内,当真是草木皆兵!

    劲敌诸葛其谁,精通奇门遁甲,善假自然之力,故而可以永远将自己处在高屋建瓴的方位——

    mí雾轻时,可见垒石为障,隅落钩连,曲折相对,明分八卦,暗合九宫,布局巧妙,宛然一座石雕mí宫。丘阜沟堑纵横,自行断连通闭,胜南yín儿过境之时,其间还并无魔人军队潜伏,显然诸葛其谁不辱其祖,八八六十四个门户,三百六十五样变法,运用得出神入化,八阵散而成八,复而为一,虽无兵卒,石可困千万兵将!无可否认,他诸葛其谁的石八阵,既是mí宫,更是死胡同、鬼门关!

    云翳又聚,却是连mí宫都看不见,路不复路,景不复景,方向难辨,吉凶难测。八门影像,若隐若现,瞬即林凤周围,只剩下八阵威胁——

    

    天阵左倾,地阵右斜,天旋地陷,主侧相合;

    风阵附天,云阵接地,风起云涌,意状相接;

    龙飞后冲,虎列前冲,龙腾虎跃,动变相叠;

    鸟临霄汉,蛇蟠首尾,鸟击蛇围,纵横相契。

    

    伸手不见五指,能感应到的,却好像是万千尘沙之中的无数敌军,时而盘曲,时而整齐,疾行如风,徐行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忽冲击直下,忽四面围攻。

    “我们在旱八阵晒敌的报应。”听到yín儿笑着说。

    胜南一瞬却说,“生平不亲眼见此阵,枉平生。”

    八阵千变万化,唯独破阵方法不变——

    此八阵,当以从正东生门杀入,往西南休门透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

    魔村之内,最大的难题,只是方向难辨mí雾难冲而已。可惜诸葛其谁,永远不知道他林阡与饮恨刀最强的信念是不服输,最大的特点是气势热、心冷。现在,yín儿也是。

    “其实,破今人八阵,有一个屡试不爽的方法,便是从生门杀入,休门透出,然后再从开门杀入。只是因时因地因人而异罢了,就像诸葛其谁这一家的八阵,该学会的就是定下心来破,找准方向不回头,但也不能过慢,过慢则变。”胜南轻声指教yín儿,料不到这个临时收下的徒弟就是忘不了她以前的师父,竟然在这时候还向胜南提起纪景的话:“说到奇门遁甲,师父倒是给我说过九个字,只要遇到奇门遁甲,一直念那九个字,就可以逢凶化吉,无所不避,也是屡试不爽的。那九个字……好像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yín儿于是一直碎碎念这句“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胜南顿时哭笑不得,说起来这个破阵方法,也是宁可信其有的,也罢也罢,随她去吧。倒是有她在身边胡闹,可以时时刻刻轻松愉悦的……

    

    魔村之外,林阡离去已半日,盟军一切皆如常。

    “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我与yín儿mí路其中。若我们一天两天没有消息,越风,沈延,请确信我们没有出事,你们计划照旧,打击神墓派、削弱林美材、对诸葛其谁能交则交,等我与yín儿回来。”

    半日过去,一切如常的最强原因,应该还是这一句,“确信”二字,竟让凡事好多虑的沈延、构思喜完善的路政等人坚信了那句“事在人为”。

    越风先后经过yín儿和胜南的空营帐,回想着,一年前的此时,在孔望山赏景失神差点坠崖的那个yín儿,偷了许多文物偏偏喜欢跟着他一路下山的那个yín儿,被他误伤血流如注却不依不饶一定要站在他这边的那个yín儿,可能真的是一个过路人。

    胜南的营帐,却未必真是空的,说它空了,只是因为少了杀气,沈延若有若无地经过时,总是能看见魂牵梦绕的那身影。从前沈延最喜欢看见的是小师妹的笑,后来换成了她云烟的笑,偏巧这两个女孩的笑,该是由同一个人才能带来的。沈延有时候也蹊跷,初至黔西之时,偶尔见过几次胜南、云烟、yín儿三个人谈笑风生的情景,觉得那不仅不抵触,还羡煞旁人地协调,令沈延不胜慰藉,林云凤三人在一起的画面深深扎在脑海里,以至于当营帐里只剩云烟一个,沈延都不想再留再看着。

    日已西行,闻知林阡盟主尚未得归,船王踱至门外,贺兰山与流年齐齐相随。船王首度开口,竟说:“情势已定,从昨天至今,一直都是凶兆。”

    “凶兆?都是凶兆?”流年一惊,从昨天开始他得到的都是凶兆,为何不阻止林阡赴魔村?

    “神墓派拦不了他,凶兆,应该是指诸葛其谁出现了。”船王说,“一旦诸葛其谁出现,只怕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惹林阡。会给他无穷无尽的挑战和危险,这一点,其实林阡先前也清楚,但是,林阡上次来与我交谈之时,眉间眼里,尽是杀气战意,想必诸葛其谁的出现令他非常满足。”

    “等等,诸葛其谁为什么会去惹林阡?不是说他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吗?”流年不解。

    “流年姐姐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一种人?他明明讨厌一件事,很想躲,很想逃避,又忍不住要去追寻的?”贺兰山笑着问。

    船王一笑:“兰山说的,也是不错,家师曾与这诸葛其谁有过接触,也说此人古怪,明明是侏儒,偏偏喜欢到哪里都牵着他的驴,每天要huā三次试着骑上去,讨厌吃的东西、闻的味道、听的曲子,一旦吃到了闻到了听到了,又要不住地去跟着去重复。”

    流年笑道:“原来如此,可是,这样一来,真的会给林阡带来很多劫数吧?”不禁蹙眉:“凶兆……恐怕就是指诸葛其谁将用尽方法困住林阡和盟主……以他们的装备和体力,会不会坚持不到诸葛其谁妥协?”

    “是啊,诸葛其谁有些阵法,会在时间空间上都不停地轮变,而且他不仅阵法无穷,麾下据说还有一群怎么也杀不完的军队。”贺兰山亦愁眉不展。

    船王摇摇头:“说凶兆,也不全然。”

    “何解?”流年一怔。

    “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再凶的兆头,却未必不会被林阡和盟主的凶克制住。”船王轻声说,“林阡有饮恨刀在手,诸葛其谁武功上就占劣势,他阵法虽然无穷无尽,短期内恐怕也不会尽数完善地施展出来,而他的布阵精要,林阡早在四个月前,就已经着手了解了。四个月前,林阡初来黔西,就常常来这里向我询问诸葛其谁,可见那时候,他就已经把诸葛其谁列为最棘手敌人了。”

    “难怪他隔三差五地来……我还觉得奇怪,为何他要纵容盟主到这里来,与兰山这丫头胡诌你我的事……”流年面上一红,船王一怔而笑,笑罢,正sè而叹:“将帅之才,理应上知天文,中察人事,下识地理,四海之内,视如室家。他之前身份阅历,注定他对一些事情难以立即精通,但所幸武功兵法,触类旁通,如今他虽贵为联盟之王,可以调兵遣将人尽其才,但自己岂能不懂阵法经略,不解天地yīn阳?一盟之主,凡事虽无须亲力亲为,但也该知一个子丑寅卯。”

    “在我所见,已然如此了。”流年叹道,贺兰山点头:“是啊,正是因为林大哥很强,会让那一向胆小怕事的诸葛其谁一下子有了斗志,一定会从一而终地跟他斗下去。说起来,诸葛其谁和林大哥斗,倒是前者更令我担忧。”

    “正因如此,林阡临去魔门,我告诉了他三句必须记住的话,切不可逞一时之强,切不可妄自回头,切不可错走一步,不仅仅是破阵精要,也是给他的忠告。我要他林阡时刻记住,他林阡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挑起衅端的。他逞一时之强、走错了一步、妄自回头,都很可能掀起不必要的战luàn和杀戮,我本身,很不希望我的指教,帮助他杀戮……”

    流年兰山皆一愣,想不到,船王最担心处,竟在林阡过强而杀戮……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既来之,则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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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复明,微光入深林。

    最初见是:凄凉雾间山中草,惨淡天侧村外钟,萧瑟风边路口桥。

    除却逍遥景,独是彼此见彼此。

    “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破阵过程里,反复胜南心头的也有这句话。不是mí信,yín儿就是福将。原先处处都像是凶门,可是有yín儿在身边,仿佛何处都是吉,气氛很轻松,所以生、休、开三门即定即准,出入无险,石阵之威亦渐弱渐消渐散无。

    一劫已过,石八阵成手下败将。所谓威胁,分崩离析。

    回看垒石数行,只不过是普通路边石而已。谁能料想,身居其中,竟被困天地风云,受迫龙虎鸟蛇?!难怪桓温要叹息武侯八阵“文武皆莫能识之”,诸葛后人一个临时布阵,都教这个常常自诩剑圣的yín儿叹息,若真绕不出这片mí宫,剑圣也要去见鬼。

    

    却连半刻胜利都还不及享受,诸葛其谁的厚礼就已经在后面列队等候——

    先一刻:风景是水。崖上瀑布,壑里溪潭,所有水流,或飘dàng或飞溅,川行不息,之中携寒毒。

    水阵虽凶毒,“虚”是最硬伤。

    即使是同别人一起,胜南也当然要对潭瀑设防,更何况是这个一贯忌雨的yín儿?她一看见水势湍急,就不可能还像平时那般大大咧咧置自身于不顾,因而过水关时,比胜南还要屏气凝息,一声不吭。当即,胜南抱守元神,携刀以实攻虚,水阵顷刻止于二人周密防备之外,妄想侵入半刻。水来刀淹。

    但轻易过境,却不容喘息。

    

    后一刻:风景如火。深山群英,幽谷万芳,一切火sè,或凋零或招展,焰舞不灭,其间潜火窟。

    火阵huā间藏,不可mí表象。

    初至之际,纵使胜南心全然戒备,却都未料想:huā中央有火,借huāsè杀人。

    觉察之时,战马几乎被灼伤。一瞬火坑有如被踩翻,直咬马蹄不松口,胜南强行勒马而退,烈焰蹿上数丈,其境壮阔,骤即如喷。忽而冲天火势因风转向,囤积成球直淹过路客,势必要将林凤连人带马吞噬,见那火球翻覆而来力道非常,速度奇快忽暗忽亮,闪得yín儿身上忽而灰暗忽而通红,晃得左右摇摆根本分不清来路,热得远近空气皆干裂膨胀!

    yín儿身左气势却更热,一道盘旋白光贯穿整个视线,看那火球被一刀横切,迅即难聚。扩散火光,随之漫布阵中央,当即眼中惟余一片红sè充斥爆裂。不容喘息,散火又各自聚拢,重新换作千万缕,或有阵型,赫然陈列,倏忽,已续起攻势,如龙如蛇,多方围困,险象环生。却看饮恨刀刀起,无论火龙火蛇,皆hún杂于刀锋之下一并割裂同等待遇,初听拒敌时饮恨刀之声,轻而jī,微而切,细而准,悄而狠,宛若将敌人咽喉一系,这一系却难以听见,只因周围被饮恨刀掏尽的空气,传递出无限风声雨声雷声,将饮恨刀本身的声音彻底淹没!因为饮恨刀集聚的力量太多太强悍,即刻那磅礴的火焰,也寡不敌众!yín儿听得sè变,那淡定的一刀,竟引来无穷的气势和战意么?!

    在这样的男人身旁,过水阵时,他有土的承载受纳,过火阵时,他又有水的凝聚稳当!

    待到火攻被他bī退,只敢选天空作敌人而不敢选他林阡,火阵倾颓已成定局。

    “饮恨刀与你,当真已经融为一体了,没有‘长刀握不住、短刀抽不出’的迹象了吧?”yín儿赞叹说、关切问。

    胜南点头:“只盼着能快速走出魔村,你身上断魂香不能耽误。”隔着yín儿,拍了拍爱驹脑袋:“辛苦了,有没有受伤?”那马儿颇具灵性,回头看了看,眼睛里示意出来的,全都是乖巧驯服。看得出,它应该是受了点伤,幸而适才勒马及时,它自身动作也敏捷。

    “嗯,这匹马真辛苦,要负我们两个人。”yín儿感动地看着它,也来轻抚它脑袋,转头问他,“与你并行天下好久,似乎这一匹陪你的时间最久了。”这匹马其实很有纪念意义,得到它的那一夜,yín儿一个人处理了铁云江父子,而胜南在外围成功地歼灭了铁家顽固余党,并将这匹顽劣的叛将战马俘获了回来,之后几月,一直以它征战。

    “陪我时间最久的,注定凶险也历经得最多。”胜南叹,yín儿听得也失神,忽然四目相对,竟都忘记把目光收回去,许久,yín儿才缓缓转过头来。

    适才的四目相对,好像很偶然,又其实很自然,以至于她都来不及脸红,不必去掩饰什么。

    

    策良驹,携盟主,穿水瀑,越火窟,复用香三炷,依次解决金土木。金阵虽刚烈,以精能攻坚,饮恨刀如火,直烧;土阵虽厚重,以专可胜散,饮恨刀如木,直钻;木阵虽屈伸,以刚即克柔,饮恨刀如金,直锯!

    五行阵破,村落面貌,依稀可见。

    

    魔村之中千门百户,面面相向,背背相承,实在是重重小阵之外又一大阵。夹道密林逐渐换成农田,却因日暮时分,不再有人走动耕种。yín儿最不敢看的却也是农田深处,那里一定什么奇怪诡谲的现象都有,比如上次那几乎将自己哄抢一空的蘑菇坑,也比如神墓派围困自己时借来用的沼泽荒,而且天sè将晚,飞禽走兽蛇虫鼠蚁显然也充斥其间防不胜防。

    穿行过一座座小山村,风景渐渐又荒芜,开始有寒潭吸热,远距即可被冻伤,绕行则见毒烟蒸腾,瘴气散雾。日光消隐,天呈紫sè,林又变密,荆棘丛生,烟霭却由黄褐sè转黑。

    村落毕,人烟尽。

    “又从江南到了塞北。”yín儿轻声道。

    “是啊,离出口也不远了。诸葛其谁再不来,我就不等他了。”胜南笑着说。

    “他送了我们不少礼物,好像金木水火土他都用过,不知接下来他还有什么礼要送。”yín儿沉思,忽然展lù微笑,“不过也不必揣测啦,既来之,则安之吧。”有胜南,当然随遇而安。

    “哦?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啊。”胜南略带惊奇,“不过,此安之,非‘安定’之‘安之’,而是‘安抚’之‘安之’。”

    胜南笑着,把yín儿的名言偷来了:“不管他还要送什么来,来一个,咱们办一个。”

    

    就在一瞬间,两人面前风变得强烈,尽管都已经准备好逆风。

    再崔嵬的建筑,不过是空洞的构架,在已经嘶哑干咳的风啸声中,胜南下意识地更贴紧了yín儿。

    泥沙骤然飞涌进yín儿的眼,马蹄后杂声四起,劲草于烈风间披靡裂响dàng彻心肺,一群秃鹰,难以预料地出现在八卦五行的后续,开始对胜南和yín儿、穷追不舍!

    极速离去,往胜南认定的魔村村口,找到出路,就一定能摆脱苦苦纠缠死死相bī的凶鹰之搏……谁能料想,接下来突如其来的一幕,会使得yín儿惊呼一声、同时胜南心也一颤——

    归路断!?

    悬崖,他们眼前的,竟是悬崖!是无法用尺寸量准的浩瀚天空和崚嶒上突然缺了一页的山路!古径早已跌入无底裂谷——这条路,显然不是归路!

    再难说,是从何时起,从何地竟然mí了路!走错了方向?回不去?进了诸葛其谁布景里的另一个画面、自此与人间又隔绝?!

    天彻底地变暗,秃鹰们太饥饿,它们在半空的紧凑扑腾,凸显出它们的饥饿贪婪穷凶极恶,而脚下裂谷,是栖鹄悲鸣、虎啸龙yín、熊咆猿啼、鹧鸪唤愁、杜鹃啼血……

    一劫跟着一劫,所谓战场,只*的地方,敌人会同走马灯一样地轮换,好吧,就等着它们一起上吧。

    yín儿自负着,等候胜南一刀出手不留余痕,刀锋与yín儿擦身错过的同时,且看他如何力挫风云,却轻挑她心弦……那群秃鹰可能想不到,它们正扑腾在白热发红的空气上方!想要侵蚀饮恨刀的性命,就只会被饮恨刀的战火融化…

    空气里回舞着苦涩的粉尘和腥膻的污血。鹰的死伤,唤醒了山涧里云雾的挣扎。就像是被胜南刀锋jī发了一切斗志,本已归岫的晚云,从此刻开始被纠集,不管拼凑得多luàn,也以翱翔搏击之势,由各个方向席卷而来,不论强弱同时往饮恨刀上冲,

    黑sè云雾的笼罩,让yín儿重新看见了大漠的荒绝景象。每一道无规则的黑,都是盛极的妖魔气,带着不为人知的yīn笑,企图击毁那被它们窜上窜下包围吞杀的刀法,只是,它们在饮恨刀周围不停地围绕,就好像是在衬托它。看得久了,就分不清楚到底是它们在缠饮恨刀,还是饮恨刀在缠着它们,黑云雾,先如柱,后如针,先如墙,后如纸,先如铁,后如绣,先如yīn笑,后如悲哭!

    “闭上眼睛!”

    正是在那一刻,yín儿听见胜南对她说要闭上眼,当浓雾自行散尽,刚刚有月光要投shè进来的时候,胜南忽然低声在她耳畔说,要她闭上眼!

    岂能不闭?yín儿闭上眼的一瞬,天空骤然亮起,划破视野的光线比日光还强,衬得整片天空湛蓝,那般明净如洗,不像夜晚该有的光!

    当第一缕强光透入浓雾中央,胜南就已经觉察出不对劲,诸葛其谁的伎俩,就是在他林阡刚刚攻克黑云雾之后,送他刺目光,让他战胜黑暗迎接光明的同时,双目被光线刺伤!

    雾之重、光之险,实在叫人进退两难,胜南不假思索,即刻以刀强逆云雾去路,那纷纷遁逃的黑云雾,没有办法拒绝饮恨刀的扣留,被狠狠揪回头遮挡强光。胜南嘴角一丝得胜的笑:想害我进退两难?你诸葛其谁的矛,却注定要接二连三成为我林阡的盾!

    黑暗里她觉察出他的笑意,还有他耳朵又在动:这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越凶险,他越开心。只半日,就度过了yín儿命中前十七年都没有度过的劫,在敌人的棋盘上,石是敌,路是敌,乾坤是敌,风云是敌,金、木、水、火、土,毒、兽、气、光、雾……可是,很荣幸,她陪他度过了命中一场又一场的劫难和开心。

    “可以睁开眼睛了?”她预感他已经把强光掩蔽,小心问他。

    还是很开心,虽然mí路,虽然他在答应她可以睁开眼的时候,竟带着抱歉的语气对她说:“yín儿,我们mí了路。”

    从悬崖退下,yín儿也清楚地看见,塞北的尽头,不是他们进入魔村的那个村口,不是出路,而是、胜南和慕二交涉、救回yín儿的地方,虽然那地方现在一片狼藉,可是中午的打斗痕迹犹在,胜南和yín儿都记得清清楚楚。——也便是说,最后,胜南和yín儿,又绕回了原地,没有走出魔门!

    

    行军最忌鬼打墙。

    yín儿却同他微笑着讲:“既mí路,且mí路。”

    也许,mí路上的风景,真的最好看。

    míhuā倚石。

    远处传来魔村的钟响,一两声,三四声,也许,又是诸葛其谁的路数吧——敌人又添了一员猛将——钟声。

    竟教钟声来杀人。

    声至悸。

    用不着胜南提醒,yín儿立刻加紧戒备,耳朵不听。

    夜深,她陪他一起、重新穿越过刚才的旧阵法,重新破阵,这一次,yín儿不再无事可做,yín儿要替他、捧着火照明。

    又一圈的徒劳无功,胜南却也是前所未有地妥贴,只因为,yín儿还在身边,云烟也在等着自己回到她身边。

    却究竟是哪一点犯了错?当自己每一步路,好像都没有走错,却走不出这mí宫,找不到出口……

    “胜南,能不能先歇一会儿?”yín儿问他,“走了这么多重复类似的路,倒是有点困倦了。”他应允,与她在一个村落里找了间屋舍停下。她的确显得很疲惫,手脚都冰凉,一旦睡下,即刻就入了梦乡。可是,又怎么可能不困倦?在魔村那么多日子,她好不容易回到她唯一全心相信的人身边,终于可以让绷紧的精神彻底地放松片刻了……

    

    既来之,则安之。

    好,就把“安定”留给yín儿,“安抚”,就交给胜南。

    他要随遇而安,才能令她随遇而安。

    

    他平静地凝视着身边睡得香甜的她,他闻得到,yín儿身上的断魂香愈发地浓郁了,浓郁的却不止断魂香,还有她固有的木芙蓉香,那是他习惯了很久的香气,可是,除此之外,为什么还有第三种味道……

    胜南蹙眉,感应到些许不适,其实他很想问她,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竟接触到了他的致命弱点——蘑菇?若真那样,她还真是烈性剧毒不错……

    这一次魔门之行,挑战真是时刻不绝。胜南自若一笑:身上竟然沾满了蘑菇味的yín儿,真是他此行最大的挑战,千算万算,没有算到yín儿这几天在魔门到底有哪些经历,但是,真的不虚此行……一瞬,胜南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兴奋和战意:这战场,不知多少人处心积虑想要打败他,却倒要看看,该是谁、能败他林阡哪怕一次!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真军师,假兵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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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猜测,却未必不可能。

    如果利用一群神出鬼没的幻军来做阵型的构架,既增表面气势,又添内在压力,说不出是怎样的一举两得。而当林凤二人被幻象纠缠míhuò之际,又会有另一支明刀实枪的真军队,不停地迂回包抄来攻击林凤于不备,宛若jī流、穿chā流窜构架之内,由侧面背面不断攻袭,并自成阵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一大半身首异处的兵卒将帅会死而复生,又为什么胜南也确确实实被刀枪所伤。因为,诸葛其谁明明就是虚实结合来用!魔门幻影之术,不止有“靥**”的林美材精通,诸葛其谁,显然也擅长。

    妙就妙在,诸葛其谁把幻影与真军结合,每次虚实,都是同时侵略,前后左右,一起对命造成威胁,胜南每次都必须果断做出取舍,而临危之境,不可能每次都完全不误,受伤流血,再所难免。

    诸葛其谁这番诈耍,几乎天衣无缝,可是胜南作战良久,渐渐却当局者清。将正前方幻境威胁剔除,真正会伤及性命的阵法,其实排列在自己的侧面与后方……

    “好奇怪……明明已经死了……”听见yín儿低声嘟囔,想必所见与自己一样。

    “看见那些死而复生的,不必上心,当他们是假的。”胜南嘱咐yín儿如何面对这般诡异的状况,yín儿虽不知内情,却奉若准则。luàn我心者,绝不跟随。

    

    眼前,诸葛数万兵马,一直是横向铺展,阵如雁翼,防御多于进攻,可是,背后人数稀少,却时而钩行、时而锥行,进攻力强!

    哪里有数百人负责进攻、千万人却只敢防御的?!

    胜南冷静分析,勒马转向,一生至此最冒险的一个举动:掉转马头,不去进攻正面以千万人构架形成的雁行阵,而选择了背后数百人包抄迂回、左右两翼的战斗队形。没有别的原因,他有十足把握——正面兵马虽比侧后方多,却不是杀不死、而是虚幻境!

    林阡忽然掉转马头的这一举动,是他破此虚实双阵的开端,原先在他侧面偷袭他的一众魔人,待遇与适才还差不多,但在他背后伤他的那些,一旦沦为正面的敌人,死伤便比先前不知惨重多少倍!

    精准无敌的饮恨刀,明明没有离开过林阡的手,却由刀光作武器,光破昼空,犹同箭镞,出于最强之弩,力可穿心透骨!

    锋利的可以不是武器本身,而在于武器里蕴藏的、和武器外紧附的。

    诸葛军阵,苟延残喘,不停地企图改变,却对付不了饮恨刀的连续绝杀。

    

    从大军阵法慌张的改换里,明显可以体会诸葛其谁这位军师的心情变化,他,不知何时起,已然招穷式尽。

    凝滞的空气中,隐隐传递出诸葛其谁的一丝不安。

    陡然间,局势令胜南和yín儿惊喜地往更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去,甚至刀与剑都不必太费力合作,周边魔军,忽然自luàn阵脚——

    气势骇人的诸葛大军,蓦然竟分成两势,相互对立,自相残杀!当此时,真军队已被击溃成散兵游勇,而背后的假兵将,他们的嫌隙刚刚有了苗头,争斗就已经躲不过,一旦升温,一发而不可收,分裂出的左右两路,矛盾jī化、拼死交锋,以人斗人,以马撞马,以刀割刀,以枪断枪,以箭shè箭,以阵灭阵,瞬间双方已死死伤伤!

    充斥胜南和yín儿身侧的景象,凄清黯然,风悲日曛。左面是尸堆如山,右边是血流成河,一地的宝刀折,满阵却仍然残存顽固的兵刃交。胜南看得清清楚楚,这情势,证明了诸葛军真的是幻象——只有幻象,才会如此磅礴却虚空!

    yín儿疑道:“怎么?诸葛其谁的调遣出问题了?”

    胜南点头:“他所设阵法,出现的兵马越来越多,场面越来越大,所以就会渐渐的控制不住,就像、我适才对饮恨刀一样……”

    原来,诸葛与胜南,都遭遇了一样的状况,过jī则luàn?所以诸葛也一样,作茧自缚了?

    yín儿不解:“可是……他……为何连他的麾下都控制不住?他的麾下是人啊,和你这饮恨刀的臭脾气不一样啊……”

    胜南一笑,声音却不低:“如果我告诉你,他的麾下,大部分是鬼,不是人呢?”

    诸葛军,大部分是鬼?!yín儿想不到,居然连胜南这样的人,也会说yīn森森的话,不禁全身一震,惊悚地也怀疑地重复:“鬼?”

    正自相残杀的诸葛大军,配合着胜南的话猛然消失,dàng然无存,yín儿róu搓着眼睛,证实了这一切不是做梦之后,吓了一大跳:“鬼!”

    胜南笑看仅余的数十残兵纷纷散开,目光迎向他们的主人诸葛其谁:“真军师,假兵将。”

    

    同样也是心力耗竭的诸葛其谁,面对着得胜的胜南与yín儿,牵驴径自走来,端的是临危不luàn,更像是个隐逸的世外高人,足不出户便可洞悉天下的他,把天下势当棋局,自然不会害怕强势。

    然而,眼前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小子,闯入了他的棋局,竟然能与他下成平手,实在是他意料之外。

    “何以林将军可以看出,他们是幻象?适才见你勒马转向,似乎有十足把握。”诸葛其谁的这个称呼,应该是胜南将来的称谓吧,yín儿心里不停回味,林少侠,真的成为林将军啦。眼前这个诸葛其谁,不知有没有还穿戴着伪装。

    “其实,前辈的阵法变化,已经暴lù出了他们是幻象:第一次来围攻我时,你用的是八门金锁阵,最主要的阵法,是进攻一流的锥形阵,而第二次来围攻我,用的是方阵和圆阵,现如今却用数阵与雁行阵。进攻力量非但不因人数增加而增加,反倒更趋于防御。不就证明了增加的人数是虚?”胜南轻声解释,诸葛面lù惊疑:“却真是我设阵之外的破绽啊……”

    诸葛上前来,看他一身血伤,叹道:“可惜,就算是林将军你,一开始在幻境之中,也没有能保全自己。所以,你对付邪后的时候,要小心了,她的幻术,是魔门最强,她的落川刀,很可能也不比你差。”

    yín儿一愣,气氛真和谐,胜南和诸葛,竟好像化敌为友了一般:诸葛其谁正在告诉胜南要提防林美材啊,岂不是预示着她和胜南可以走出去?事已至此,想必诸葛其谁也已经没有再多的办法了,连硬伤都已经暴lù,化敌为友对他来讲是唯一的一条路。

    诸葛其谁望着胜南手里的饮恨刀:“林将军适才饮恨刀脱手,我也看得清楚,林将军是不是经常与饮恨刀产生排斥,而且不止一次两次?”

    胜南一怔:“前辈以为,这饮恨刀与我相斥,是出自何因?”

    “过近则斥啊,可能饮恨刀与你事先并不相融,是一步一步慢慢熟悉彼此的,到了一定的地步,理当有一个磨合的阶段。”诸葛其谁神sè黯然,“万事万物皆如此,或不及,或过度,结果都是失败,适才对战,你我二人,便都在被自己的心魔纠缠啊……”

    “心魔?难道幻境里前辈你的麾下忽然自相残杀,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么?”yín儿回过神来,有些不解。

    “幻境?不,不是幻境……十多年前,他们是我诸葛其谁的左膀右臂,就像你们见到的一样,作战骁勇,气势难当……谁料到,这两支旗鼓相当的精锐,会在那一年,因为很小的摩擦就对立……还没有来得及调控,两路人马,就已经兵戎相见,那一战整整历经了五天五夜,折损了我诸葛其谁无数人马。从此以后,我诸葛其谁的麾下,便只剩下些老弱病残,和yín风nòng月之士,屏障我的,就是这些我用幻术创造出的假兵将,唉,虽然是假的,他们的身形相貌,却一个不差,越久,越忘不掉。这么多年了,他们协同作战的场景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磨灭不了,可是他们两败俱伤的结局,却几乎扎根在我心里,每每思及,辗转难眠……”诸葛其谁语带悲伤,十几年却一直不忘,耿耿于怀。

    这一刻,诸葛其谁,再不是叙述姻缘谶时的脾性幼稚,也不是周转各类阵法时的作风紧凑,更不是cào控真假军队时的攻势毒辣。只是一个还没有从已经十年的打击里走出来的老人。谁也说不清,左右手的忽然冲突,到底是谁赐给的。

    “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往事……”胜南暗自叹息,“前辈在之后的几年里,成功地用幻军mí人心智,创造出这样虚实相生的阵法,幻境做正兵,真军队做奇兵,把人数不足的空缺掩饰得如此完美,还令这支其实只有百余人的军队,变作外界传言之中魔门中最强最慑人的一支军队。永远都杀不尽。越杀越多,越杀越强……”诸葛其谁的伪装,未免太厉害。

    诸葛其谁苦笑着,忽然问他:“若是你最倚仗的几路兵马,发生了如此jī烈的冲突,你会怎么做?”

    “揪出当中jī锐两路,销一路,收一路,另外几路,自然而静。”胜南不假思索。

    “想两路一起收的我,根本就没有转圜余地。”诸葛其谁点点头,“那两路人马,对我诸葛其谁而言,一样重要,无法取舍,无从取舍……”

    胜南一怔,是啊,说得轻巧,真到那时候,销哪一路来以儆效尤,可能真的太难抉择……

    

    yín儿看他二人投机,知生死战已成过去,却不知能否趁机实施劝降,不禁有感而发:“传闻魔门中有一部分,是避世的高人,不失风雅,文人墨客,从前一直不相信,这次来到魔村,却觉真的可惜,那魔门六枭里,神墓派是因为多数没有开化,行为习惯与我们常人不一样;五毒教专攻毒术,有他们自己的供奉信仰;诸葛前辈这里,也真的与世无争,隔绝一切……”可是,战争从来没有对错。yín儿这一次,虽然有恻隐,却不可能动摇,“只可惜,你魔门是真的出了害群之马,才使得太多的无辜之众,被硬生生拖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你们魔王的罪过。从前相安无事不好么,却一定要变成yín魔。他和他党羽、一而再再而三地祸害民间,才jī得正道江湖义愤填膺,赢回抗金联盟这场打击,现在魔门败落,是他自食其果。”

    诸葛其谁叹息:“那小子,根本就是败絮其中,没有一点他父亲魔神殿下的样子……只可惜,我魔门六枭,都曾在魔神殿下面前立过重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保障好魔王的性命,即使被他拖累,也绝对不能后悔。”

    “明知是错,是罪大恶极,也必须对yín魔保障?这魔神的威慑,未免太厉害了些……”yín儿一怔,“那他现如今在哪里?”

    “魔神殿下,已仙去了七年,却是我魔门六枭宁可持久战也不愿直接交出魔王的原因。”诸葛其谁语带敬畏地回忆他。

    “原来,最凝聚军心的,竟是个已经故去七年的人。”yín儿怆然,“为了魔神,你魔门六枭纵使是死,也不肯归降。我还以为,只是因为邪后林美材厉害……”

    “是啊,也是因为继位的魔王太不成器,七年来魔门无一不在怀念魔神殿下从前的统治。”诸葛其谁苦笑,“幸而我邪后林美材,因为自幼跟随魔神殿下,耳濡目染还存些魔神殿下的感觉,可惜却可惜在,终究是女子,不是魔王,而是邪后。”

    “这样说来,诸葛前辈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那yín魔直接交出来给我们处置了?”yín儿嗅出局势的僵持,冷冷问。

    诸葛其谁点头:“今日交锋,我可以答应放你二人出魔村,但决计不会出卖魔王。至于将来是否与你抗金联盟改善关系,也需要时间考虑。”

    胜南一笑,早已洞察:“如果前辈不肯交出yín魔是因为曾经向魔神立誓,那么,前辈不肯立即与联盟改善现状,想必就是另一方的原因了吧?”

    诸葛其谁神sè一变。胜南轻声道:“交战四月之久,魔门其实遭到左右夹击,不仅正道江湖与你为敌,金人也在想方设法cào纵。一明一暗,处境两难,林阡明白,也希望前辈你三思而后行,一失足,便一定绝路。你不交出yín魔,林阡自会把yín魔找出来、但未必伤害你,但你若是擅自与金人合作,我林阡必定会连着魔村一起剿除!”

    yín儿当即接茬,才不给诸葛其谁犹豫的时间:“如今五毒教已然归顺,墓室三凶形同虚设,诸葛前辈怎样抉择,就是黔西局势恢复的关键。你一点头,战事可以加速了结,那群金人,也会从头到尾都chā不了手空手而归。希望诸葛前辈也记住我凤箫yín今天的话,我抗金联盟不是你们的敌人,而那群一直想cào控你魔门兵力的金人们,更不可能是你们的友人。魔门必须恢复原状,金人也该卷铺盖回家!”

    诸葛其谁因阡yín语气同样坚决而一怔:“现今江湖大势,联盟如日中天,而‘魔人无可用之将,金人无深入之兵’,这样的棋局,教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出自两个少年人之手。今日一见,才明白你这一对男女的厉害。短短四个月,你们让我看见了一场颠覆,民间见而生畏的黔西魔门,是第一次变成一盘散沙。”

    是啊,此刻金人无兵、魔人无将,全因夔州他深谋远虑,黔西他攻无不克。两次征战,却不止是他一个人做领袖,还有她,凡事事在他为,凡话话在她说,慕二不是说了吗,林阡有伤人脑筋的脑筋,她凤箫yín是断人口舌的口舌,合起来,便是折人性命的性命。

    “那好,我便答应林将军与盟主,不会与金人合作,不会刻意与抗金联盟争斗。若林将军再入魔村,我诸葛其谁,不会再添新阵法阻拦。”诸葛其谁说,“但林将军必须向我保证,你对我魔门无辜、能放一条生路。”

    “该放生的,自然放生。”胜南微微一笑,如是说。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登高处,少一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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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诸葛其谁指路,mí宫之中,自然通行无阻。

    归途上,胜南也渐渐意识到,为何他明明把来路作弊记在了刀鞘上、竟还会选错路径并遭遇鬼打墙。原因太简单,是他在刀鞘上记录的mí宫图太粗糙,有几条路画得太复杂,竟将出路的印迹覆盖,若不仔细看,真的不会发现是因此才出错。

    未曾想过,诸葛其谁的mí宫,竟会令作弊的他也聪明反被聪明误。

    有些mí宫,可能连地图本身都是mí途。

    

    所幸已然转危为安。

    把魔村的记忆淡化,前些日子的战况又重现,胜南忽然想起,这心力交瘁的五天,原是给yín儿休憩用的,本想让她利用这五天好好地养伤,可是,却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幸好,神墓派没有伤害她……心疼之余,胜南欣慰地笑,慕二这次的yīn谋,收获一定不少,可惜他达到的效果,还是和他希冀相反——魔村没有威胁得了联盟,相反的,yín儿的威信却深入魔心。

    yín儿,好像真的是盟主了。他在心里赞叹说。

    一年以前,在去淮南的路上,和她一同寄宿于山林的某一夜,忽然听见熟睡的她在梦里面笑,依稀听见她开心地说:“我是盟主。”

    “我是盟主。”也许,只是一句再平凡不过的梦呓,但却也许,是她想实现的理想……

    从那天开始,他的大理想之内,就包含了一个小理想:就是实现她的理想,不能看她灰心失意地害怕江湖,而是扶她做名正言顺的盟主。这个小理想,带着点小温馨,小幸福,甚至,是小幼稚,小糊涂,可是,用不着清醒了,经此一役,愈加确定,他喜欢yín儿,以至于不想和她分开半刻……

    

    “咦,这条路,好似不是回联盟的路?”yín儿看风景陌生,有些诧异。

    “你回联盟去,岂不是要用断魂香害死你的盟军?他们可没有服下什么压制的解药。”胜南笑着说,“先去何慧如那里,帮着你解毒。”

    “这么说,还是见不着他们了……离开这几日,真的很想念……”yín儿黯然说,半刻都不愿意等。

    看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胜南苦笑摇头:“就猜到你会这样,有个人也和你一模一样,一直念叨着要早些见到你……所以我就将那个人事先安排在何慧如身边等我们回来了。”

    “谁?”yín儿一愣。

    胜南笑,压低了声音:“别告诉别人啊,我动用了sī权……”

    yín儿不解:“动用了sī权?”胜南笑而不语,却已经能看见盟军事先接应的少数人马,和之后五毒教的一干人等,何慧如与她左右护法一个不差,人群里,显然还有个影子是他期待。

    他的期待,也是yín儿的期待。当即yín儿的视线里,别人都变黯淡,只剩下何慧如身边的一道浅紫sè身影,那身影,是yín儿和胜南家的方向,有了她,yín儿和胜南才不是流làng。

    想不到,还能活着看见云烟姐姐。yín儿骤然泪水盈眶,泣不成声。

    “怎么了yín儿?怎么哭了?”云烟微笑着上前来先扶她下马,再回头看胜南,微微蹙眉,就算他衣衫已换,但也发现他比从前得胜回来要疲惫,便明白他这次一定是受了伤。于是一边照看yín儿一边对他讲:“这两天联盟一直很顺利,没有出什么大差错,你放心。”

    胜南点头,现在的联盟,正处鼎盛时期,本就不可能会出什么大差错。

    “云烟姐姐,那司马帮主,伤势有没有缓和?”yín儿迫不及待地问,关心之情溢于言表。

    “昨天已经醒转了过来,而且,慕容山庄的军师杨叶,这几天来一直在照顾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云烟说。

    “杨叶?”yín儿一愣,司马黛蓝一直在追求的这个男人,传闻中他好像就快要和别的女人成亲了,别的女人——慕容荆棘的亲妹妹,慕容茯苓。

    “嗯,据说,那天司马帮主之所以失职,也是因为离开了片刻去与见杨叶,谁料到刚从杨叶那边回来,就被墓室三凶暗算了。”云烟轻声道。

    “男人,男人,一切都是为了男人……”yín儿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责黛蓝,云烟一怔,这句话不应该是男人说红颜祸水时候的口wěn吗?

    “yín儿总算救回来了,可真了却了一桩心事。”云烟心情舒缓。

    “其实,我是被他揪回来的,不是救回来的。”yín儿一笑。想到自己不停跳马再被不停揪回去的场景,yín儿忽然觉得那场面实在有点滑稽。

    “哦?发生了什么事?我到想听听。”云烟立刻来了兴致,等着yín儿把她与胜南的经历叙述给自己听。

    

    不能再耽误时间,云凤二人叙说之际,胜南立刻看向何慧如:“何教主,盟主身上的毒,需要用多长的时间才能解?”

    何慧如走到yín儿身边看她,久之,轻声道:“中毒……很厉害。”

    正自畅谈中的云烟和yín儿,当时脸sè都吓成惨白。

    “到了一个怎样厉害的程度?”胜南面不改sè。

    “中毒已经数日,毒素还只控制在发丝之中,不得不说盟主很厉害。”何慧如一脸敬重,众人被这句话摧残得大悲大喜。yín儿一颗心也大起大落:何慧如啊何慧如,说话太慢,会害死人的!

    胜南却自始至终一样的口wěn和语气:“既然毒素尚未散开,解毒应该较为容易?”

    “容易……”何慧如说着,还没来得及让yín儿喘息,何慧如继续说,“把头发全都剃了,最快,也最彻底……”

    yín儿yù哭无泪……不会吧,刚从魔村脱险,就要削发为尼?

    “还有没有别的方法?”云烟急问。

    “有,但是比剃发要慢,不够直接,也未必能根除……”何慧如轻声说,“而且,若是要用别的方法除毒,盟主必须很擅长……”

    “很擅长什么?”yín儿急问。

    “盟主必须很能吃……”

    yín儿连连点头,吃,吃能拦倒我凤箫yín?!不对吧,何慧如,也许话还没说完……

    吃一堑长一智,发现何慧如果然还有后话:“苦……”

    连贯起来的意思,是“盟主必须很能吃苦”?!yín儿不禁一怔。

    胜南领悟道:“就是先前你与我讲过的断魂香的解法,把染毒部位浸入九九八十一种毒药解药里,一个一个地去洗。”何慧如轻轻点头,胜南转头问yín儿:“可是,这八十一种毒不光是药,还有很多是剧毒兽物,接触到的时候,可能会有无法预料的危险……”

    “是啊,有些剧毒之物,真的会很折磨人的心志,盟主也敢接触?若是万一再中它毒……”何慧如补充问。

    “何教主,未免太小瞧我凤箫yín,大风大làng都经过去了,难道连这点小事都害怕不成?”yín儿笑,无法预料的危险算什么,胜南在魔村为了救她那样豁出了性命,她总不能回报给胜南她的死,或者她的削发吧?抗金联盟的盟主,怎么能顺着慕二下毒的意愿把头发全削去。

    何慧如点点头:“这八十一种解药,慧如的五毒教有四十余种,也应该还能同别处周旋来数十种,墓室三凶的手里,也有七八种,对于盟王来讲,从他们手上赢得这些,不是难事。”

    胜南点头:“你缺少任何一种,与我讲来就是。墓室三凶那边,该会乖乖送来。”

    何慧如轻声允诺:“盟王chā手,就再好不过,盟主身上的毒,解开应该用不了一日。”

    “yín儿,你先随何教主一并去准备。解药的事情不必顾虑。”他目送yín儿与何慧如等人离开,转过头来,当人群散开,这里,也便只剩下他与她两个人。

    “不必再担心yín儿,不会有任何人伤害得了她。”胜南笑着抹去她眉间愁绪,“怎么了?先前没有见过你有过这般的惆怅。”

    果真,她眉间仍然有哀愁不褪,róu去之后,又重新蹙紧,胜南一愣:“怎么?看来我也要学箫才好,不然云大小姐心情低落的时候,我便只能这般袖手,一筹莫展了。”

    “用不着学箫那么复杂。只要你安安全全便好。”云烟轻轻一笑,“yín儿当然不会有人伤害得了,因为有你在。可是你呢?你可好?这脸sè,着实不是很好看……”她带着怜惜的语气,轻声说着,伸手来抚他脸庞,他将她手轻握,微笑说:“只是有点疲倦,但这一战,算是狂胜而归。从未想过,会与饮恨刀那样融合……”

    “适才,我闻见了yín儿身上,有那味道……”云烟柔声问,他一愣,是啊,yín儿身上的蘑菇味这么浓,难怪云烟要一直担心。

    “要是味道再浓些,我就必死无疑。”胜南忆起那味道,就憎恶,“不过总算只是气味,而不是食物。你看我现在,不是精力充沛得很吗?”

    “就知道你体力旺盛,所以yín儿才是被你揪回来的。”她笑着说,舒展了眉,“说来区区一个断魂香,魔门就有八十一种毒药应对,可见魔门珍藏的毒药实在是不少。五毒教尤其丰富,不辱其名。”

    “可是,这八十一种毒药,却都是同一种性质,都是寒性剧毒。”胜南叹,“何慧如当时与我说起,我就觉得不对劲,这么多寒性毒药,一定是金人那帮人追求的目标,他们早就看中了魔门的兵力,也早就想占据五毒教的这些剧毒,以备制毒之用。”

    “所以,你第一个收服的,就是五毒教。而且,用的是最铁的手段。”云烟点头意会。

    “不错,五毒教归顺于谁,决定了战事往谁那一方倾斜,要知道,魔门六枭虽同气连枝,但论关联最大,永远是拥有最多奇珍异兽的五毒教。清扫魔村,我必须第一个有何慧如点头。”胜南轻声道,现如今联盟最顽固的敌人,独剩下邪后林美材一人,还有诸葛其谁掩蔽魔王的一座死村罢了。

    事实上在魔村的这一日,他可以感应出金人新一步的计划,事已至此,金人若再不采用强硬的手段,就不可能再有转机。他们唯一能够利用的,只是那据说一人刀落万人身死的邪后林美材,只因这女子对之前的魔神有过分效忠,不可能接受联盟要剿灭魔王这个现实,所以联盟最难征服。联盟最难征服,金人就最可以持续地对之施加压力。

    胜南看着林中最蓊郁的一个方向,心暗想:“轩辕九烨,却不知这位邪后,肯不肯答应把魔门兵力交给你用?”

    

    残阳如血。

    有幸欣赏到轩辕九烨凭栏画夕,那近乎安逸的环境里,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到,但心跳声,只属于陈铸,没有轩辕九烨。

    他的心不跳,所以,一定正僵持在某一点,构筑着一整套杀人方案。陈铸了解,轩辕九烨出道至今,没有一次构思杀人比这一次来得长久,难得有个敌人,会令他不停地设定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翻。

    他似乎,刻意地在避林阡锋芒?又或者,是真的有顾忌,所以不敢碰林阡?陈铸不禁叹了口气,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辩驳不了林阡已轻而易举征服黔西这个现实,征服黔西,同时压制金南金北。

    “怎么,陈将军为何要叹气?”轩辕九烨的念头,因这一声轻叹而打断。

    “只是觉得挫败,答应我们要与我们合作的,已经接二连三被林阡收服了过去,没有答应的,也都臣服于他,剩下的那个林美材,至今仍旧模棱两可。唉,明明魔门与我们都是抗金联盟的敌人,同仇敌忾的时候,难免会有相同的利益和追逐,沟通合作,在所难免。却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林美材还是不肯与我们合作,不肯把兵力移哪怕一部分给我们……”陈铸越说越觉得费解。

    轩辕九烨冷sè听罢,低声道:“看紧她,她和别的敌人不一样。”

    陈铸点点头:“只是,觉得我们在气势上与抗金联盟比,便已经输了,他们太强,我们现在,想用手段都已经来不及。”

    轩辕九烨冷笑:“是啊,陈将军见过邪后,陈将军觉得,林美材那样的女人,会对比她强的低头么?”陈铸一愣,轩辕九烨续道:“林阡如今正处巅峰期,屡战屡捷的状态一时没有谁会克得住,所以我们可能的盟友,才会被他接二连三地收服过去变成他手下,不过,一个人如果太强,有些时候未必是件好事。身为邪后的林美材,名为邪后,实际上她才是魔门这一代的君王,不可能甘居任何人之下。越强的,越会令她警惕和戒备,林阡越厉害,越会令她视为敌人。他二人斗争没有转圜,最后只能两败俱伤。”

    “原来九烨你不动声sè,是坐山观虎斗。若两败俱伤,我们再试着去把那些还不一定稳定的魔门兵力夺回来。可是……若不是两败俱伤呢?若是林阡将那林美材打败,我们岂不是要空手而回?”陈铸不解。

    “若林阡打败了林美材,林美材要不要满心不甘向这个打败她的人复仇?可是在伤痕累累、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根本报不了仇,她最弱的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抗拒我们帮她?所以,林阡打败林美材,才是我最想看见的,那样一来,我们名正言顺地,用她魔门的兵力。”

    “也对,到那时候,只要手脚快些,赶在抗金联盟先前接手魔门,林美材就可以沦为咱们的傀儡。”陈铸略带敬佩地理解,“等接手魔门,再与林阡好好战一场。”

    “想与他好好战一场?可是陈将军,可能要令你失望了,我说过,与抗金联盟的战争里,我不能再纵容他的存在,他能扭转胜负,战争之前,必须将他处决。说到做到。”

    “真的要在战争前,就将他处决?”陈铸却不想,陈铸还没有好好地跟这小子较量过。

    “我要在他最辉煌的时候,送给他一个无论如何都料不到的礼物。”轩辕九烨笑着,续看天际暗黑之sè,“林阡,等你登上巅峰,我会亲自把你从巅峰拽下来。”

    陈铸忽然觉得寒心,轩辕九烨,向来说到做到。

    

    破晓之际,远方天空,渐渐由暗变亮。

    季节,不知何时起已悄然演变,摒弃了冬山昏霾,由山明净取代。

    万籁争鸣,群山深处有人家。

    何慧如为yín儿解毒的木屋,依石傍溪而建,那溪sè清翠,水位尤浅,只及当中石高一半,那情景正是:一溪水没一半石,一半石滤一溪水。深入去体会,觉美不胜收。

    纵目远观,另还有林木吞风,湍瀑喷yù,无论从何种角度去寻觅,都觉其中潜景匿象,却可惜,面对这样清逸的境,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了牢牢掌控每个细节,而不是为了享受。

    “yín儿的毒,想不到半日就全解了。她本是迫不及待就想赶回去的,谁料到解开之后见缝chā针就睡着了。”云烟从溪桥的那一头笑yínyín地走来,他一时怔住看她,仿佛这样的静谧风景,实在是为了她才安排的,他站在这里,一直是为了等她过桥来:“就让她好好休整,你我二人,趁此机会游览游览这里,顺便偷些建筑的意念回去。”

    “就不管联盟了?”云烟笑着问。

    他笑而揽她:“正等着他们带捷报来迎我们回去。”

    “咦,那不是何教主么?劳累了许久,她竟没有去歇一歇。”正一并漫步林间,云烟忽然驻足。

    他也早就发现何慧如的存在,点点头:“咱们不去扰她,她的视线里,应该不会有我二人。”云烟一愣,顺着他告诉她的方向,看见一只乖巧可爱的白兔,此刻正伏在何慧如站立之处的正对面,安安静静地与之相视。

    “哦,难怪何教主的表情里,都是向往。”云烟笑着点头。那表情,才充分暴lù出何慧如还是个充满童心童趣的小孩,如果抛去五毒教教主的位置,单说她长相,到tǐng像这只小兔般,清纯而非幽冷。

    无非,她是想抱起这只兔子,与它逗乐嬉戏?胜南心念一动,只怕,连这点小恩赐,上天都不肯给何慧如。

    猝然,那白兔战栗悚然,máo发直竖,神情绷紧,它看着何慧如的眼神里,完完全全是一种恐惧,一种对圣灵的惧怖,超越了临敌时的敌意。它显然已经清楚她是谁,对她根本不可能再表示出友好和喜欢,而是,距离……正因这份距离,它不敢进,不敢退,谁都可以感应出,何慧如的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毒蛇猛兽,她无心路过,并未刻意召唤,可是却引来她无数臣子。

    这群已经逐步靠近的毒蛇猛兽,本心只是想接近何慧如,但对于这只白兔而言,却是死的威胁,此情此景,它还如何再接受何慧如的靠近?

    何慧如精美的面容骤然犹如huā之枯萎,虽然从始至终的冷淡,却可以捉mō得到那一瞬的黯然。

    胜南携云烟一起进入毒兽包围之内,亲自抱起那只差点魂飞魄散的白兔,交予云烟。那白兔钻入云烟怀中,经她照顾许久才找回魂魄,恢复安然。何慧如回过神来,略带羡慕地看着云烟怀中服帖的白兔,不舍、不甘,却无可奈何。

    “何教主,过来看看它?”他微笑着对她说。

    她克制不住心里的喜欢,差点移步,却在最后一刻摇了摇头,眼里明明有什么在闪。

    “它胆子很大,连我也不怕。”胜南笑从云烟怀中接过那只小兔,何慧如抬起头来,惊奇地看着,那兔子不禁不惧怕,还任凭他抚mo。云烟在旁胆战心惊地看着,他mō的力气,好像大了点……

    “你也来试试抱抱它,看它听不听你的话?”胜南俯下身来,其实,自从他入局之后,毒兽们也不可能还敢接近,何慧如不必有任何顾忌。

    何慧如噙泪摇头,总是畏惧会给那白兔带来灾难。

    “嗯……那便mō一mō它?”

    云烟笑,胜南和何慧如,此刻就像父女俩。她看他亲自握着慧如小手来mō那兔子,注意看慧如的脸sè,终究渐渐松弛。

    他松开她手,亲切地笑着将兔子逐步转交到她手里:“看看,这兔子多听你的话?”

    她好奇地抚mo着她一生到此从没有触碰过只远远观赏过的这种动物,生怕一碰就破地抱着它护着它,不说话,可是抬头看胜南的时候,明显地浮现出一丝满足又幸福的笑来,只是一丝笑,靥却如huā。

    胜南心却一凛,这可怜的孩子……

    睡醒起身的yín儿,远远看着胜南、云烟与何慧如三人这一幕情景,也明白何慧如和自己一样,是死心塌地归顺联盟了。

    这气氛,为什么会这样和谐?正感慨万千的yín儿忽然一怔,想起了诸葛其谁的姻缘谶:“真是缺德,大的小的,都不放过。”yín儿脸sè苍白,不会吧,小的,难道是指何慧如?脑袋里登时一片紊luàn。yín儿碎碎念:“林阡啊林阡,用得着这么缺德?何教主才八岁啊……”

    

    风起,凛冽。

    除夕之夕。

    当今年的最后一片落叶袭过黔西野郊古旧的路标。

    何慧如的眼前脚下,蓦然出现一道颀长的黑sè身影。她可以用她的出现,剪除何慧如眼里其他的风景。她从前,从来只是对男人大开杀戒,从来都宠着慧如。但自从慧如归顺林阡,她与慧如见面,都不得不在暗处,敌我两个立场。

    “你是六枭之中,第一个背叛王的,我想知道为什么。”她冷冷说,却先替她把一切别的可能否定,“不要说你怕林阡,不要说抗金联盟太强,那些只会是墓室三凶的托词,不应该是你的。”

    “没有别的原因。邪后殿下可知道,林阡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力……”

    “狡辩!”林美材不怒而威,打断她的话,“无法抗拒的威力,不属于魔门之外的任何人。”

    “可是,他真的有,就是先前魔神殿下的,他身上全都有,他像极了魔神殿下,像极了他……”何慧如又惊又急,即刻回答。林美材惊愕地看向她,何慧如心情有所平复,轻声道:“魔神殿下仙逝的那一年,慧如才一岁,并不知道他确切的长相,可是,自从见到林阡的第一眼起,就觉得林阡和长辈们描述的魔神殿下,一模一样,他就是慧如心里的魔神殿下……”

    “放肆!不准你这般侮辱魔神殿下!”林美材大怒,“区区一个林阡,怎可能与魔神殿下相提并论!”

    “没有,慧如没有放低魔神殿下。五毒教没有人说他不像魔神殿下,甚至墓室三凶降他的原因,也是因为,他们觉得魔神回来了。”何慧如拼死否决林美材,“邪后殿下闭关冬眠可以毫不知情,可是慧如清清楚楚,还有诸葛其谁,一向得过且过的他都会被挑起斗志,难道邪后殿下不觉得蹊跷么?能令诸葛都点头让步的人,世间不会有几个……”

    林美材冷冷看着她,心中思量:仁心未必慑魔,但此人一旦能在魔人心中地位如魔神,就一定慑魔无数,真是棘手,当这个人,比墓室三凶坚定,比诸葛其谁强势,再加上魔神之威,若我与他争斗不过,魔门岂不是输定了……

    “邪后殿下,不如暂且收手,不要与他争锋了……他与盟主已经答应,会放过无辜……”慧如乞求。

    “我才不会投降,他们承诺会放了无辜,可他们却明言会要王的性命!”林美材摔开她衣袖,“有我林美材一天,黔西魔门都不允许败!”

    骤然近处忽生异动,林美材何慧如齐齐循声看去,只见一匹高头骏马,从晚林之中缓缓行过,马上一男一女,距离不远,清晰可见,都袭白衣,约莫二十岁年纪,那少年yù面薄,俊秀儒雅,说不出的飘逸潇洒,那少女亦清雅美绝,此刻正依偎那少年怀中,静静微笑,少年面sè之中,也尽皆爱恋珍惜。一目了然,这一对璧人,太登对,骗不了别人他们的情侣关系。

    也正是这白袍少年佩戴着的宝剑,令林美材心一紧:“正是这个人,最近攻入魔村,差点直接把王抓走。”

    何慧如一怔:“原来已经有人差点直接把王抓走了?只可惜,这个人着实有些眼生,应该不是抗金联盟里比较有名的将领,或者就是他故意躲藏起来,不与他们一起。”

    林美材叹道:“林阡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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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川刀.邪后。

    林美材满足地擦拭完兵刃,多少年来,不管对手攻击多么华丽,防御多么密集,都逃不掉失败的宿命,只要她一出现,就必定能呼风唤雨,翻天覆地。

    高高在上,独揽大权,并非不胜寒,但嫌寒意少。

    此刻她与魔王平起平坐,王的脸上尽是收敛恭维的笑,气势上尤以邪后为龙,魔王为凤。

    “抗金联盟很重视这场战事,几天来吴越莫非单行海逐làng是轮番迎战,可惜,他们来一个,就败一个,看那林阡如何奈何得了邪后殿下!”慕二敬畏地仰视她,现在她捏在手里把玩着的,正是海逐làng的姻缘刀、和莫非的断絮剑。

    如果单行有那个被她夺兵器的资格,如果吴越cào纵的并非覆骨金针,那也许四战结束,邪后身边就有四样敌军主帅的贴身兵器。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们对王的惊吓困扰,我要叫他们十倍还回来。”林美材淡淡地说。她的责任,自是要把魔王的性命保护好。

    “下一战,邪后殿下是不是就是去找林阡了?直接赢了他,情势就会立刻利于我们。”慕二轻声试探。

    “为何我要去找林阡?应该林阡来找我吧?”她冷冷说,慕二不禁一怔。

    “邪后殿下说的是,适才是慕二失言了……”慕二赶紧连声回答,冷汗直冒,“幸好有邪后殿下在,才结束了抗金联盟这么多天的连胜。”

    “抗金联盟连胜?哼,怕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林美材冷笑着,枭雄气一展无遗。

    

    明明已是黄昏,海逐làng眼前,却仍然是冷sè调占据。依稀是、寒光堆叠。

    眼前断断续续掠过的是那把落川刀,奇、回、急,根本无法喘息,眼球、手脚、神经、心脉,于是随着那bī人的刀光不断、不休、不停、不歇。脑海里,所以全都是林美材的影子……

    然而海逐làng百思不解:究竟如何,才破得了林美材?这女魔头,挥刀斩敌的过程里,好像都用不着呼吸……

    yín儿担忧地在远处看着海逐làng背影,也明白这个时候劝说什么都是徒劳:“真可惜,原先以为,海逐làng的状态到了,没想到半路邪后给杀了出来,她出现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邪后接手了四战,四战全是她赢回去了,也算是给我们提了醒,屡战屡胜固然好,但不能越来越浮躁。”胜南在她身后,轻声说,“不过不必担心海逐làng,他应该没什么挫败感,此刻估计是在思考如何去破解落川刀。”

    “明白,海逐làng这样的人,自己就能调整自己的状态,的确用不着我担心。”yín儿点头,承认自己多虑。

    “林美材有个在魔门之中流传的嗜好,好像也已经证实了:她只要打败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就会把对方兵器夺过去,但不是每个人的兵器她都要的,被她夺兵器的人,武功上必须要达到她欣赏的水准。”胜南说着,yín儿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剑:“她真厉害,能打败吴当家,又夺去断絮剑,还有对于海逐làng来说,那么重要又关键的姻缘刀……”话说莫非遗失了断絮剑,只是焦急悔恨,而海逐làng丢了姻缘刀,却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抓狂……姻缘刀一天不回,海逐làng天天抓狂……

    胜南发现她握紧剑的小细节,低声问:“怎么?yín儿莫不是被jī起了斗志,想要看看自己的武器和她落川刀哪个强?”

    “逃不过你的眼。”yín儿微微笑,“你一向是这么……知人善用……”

    这句话怎么这样耳熟?胜南忆起除夕当晚钱爽当着众人面这么赞过,可是,为什么从钱爽口中出来那么真诚,yín儿这丫头却引用地如此虚伪呢……

    胜南苦笑:“为了上阵,竟然这般恭维我?”yín儿忙说:“我知道林美材很危险,不同于其余几枭,但既然大家都失败了,不如由我去试试看,要知道,我已经休整了快十天,再不跟高手真正意义上地比剑,剑法会退步。”

    “却怕万一低估了她。”他蹙眉,“你还记得诸葛其谁的话吗,他说过,林美材的落川刀不比我差,而且还有魔音幻影做看家本领。这个敌人,可能是我们在黔西征战以来最强的一个对手。几天之前,我也想过,我用一两日尽数收服魔门六枭,会不会引得她沉不住气立刻现身直接找我,顺便一起被我击败,所以我便有意无意去魔村附近,等候她宣战。可是她却比我想得要冷静,非但没有直接来找我,还把我撇下、绕过去对付逐làng、莫非、新屿、单行,连破四军她风光无限,这气势,这魄力,都无愧于她邪后这个称呼。”

    “好一个邪后,咱们给她设的战局她不入,原来是为了跟我们比气势比魄力?可是她再怎么逞能都早就输了啊,她是邪后不错,你我二人,可是盟王和盟主。一个王一个主,早把她这个邪后压下去了。”说这话的时候,yín儿却有点脸红,第一次,把他和她并列地在他面前讲出来。

    胜南听罢,不禁一笑,正因为yín儿在,他知道,抗金联盟的气势绝对不会输给林美材。

    她看他笑了,于是以不烂之舌继续游说:“所以,跟邪后决战沙场的时候,盟主应当与盟王同进退,是不是?”

    他忽然一愣,同进退?真熟悉的一句话。一阵冷风突然袭过,他记得,这三个字,曾经是一句誓言。

    她看他面sè一僵,笑着说:“就当你答应了啊,我先和林美材,好好地比斗一次。”

    “yù泽愿在林阡左右,同进退,共此生。”那天日还未落的时候,江风抚过的,是yù泽微笑的脸庞。那诺言,却是太残忍的欺骗,刚许下,就落空。

    是凑巧吧,yín儿也要与自己共进退。他强笑:“那好吧,仔细想来,落川刀那种急快的刀法,也许还真必须由你一剑十式来攻克。”

    yín儿喜上眉梢:“好,一剑十式,回去勤练。”她立刻要走,胜南一把挽住她手臂,命令的语气,但其实是温柔的感情:“这次和奠基之战不一样,这次允许败退,要时时刻刻记得,身后还有我们。”的确和奠基之战不一样,拓荒之战,先前从来没有一次劣势,林美材,只不过是他们完胜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

    征战的这一天,心急着盼也不会来早,心慌着躲也不会推迟,该解决的当然要解决。

    两军对峙,首度有旗鼓相当之感。满阵兵马,蔓延之广,蜿蜒之长,看似已达极限,却依旧不停增广加长。

    不觉战场拥挤,却察苍穹空旷。

    趁此日天最晴朗,杀气蒸腾也无妨。

    刺眼的光线从落川刀的刀面上折返给联盟,同时抵达阵前的还有林美材骄雄的气度。

    魔门,总算也出了一个令联盟敬畏的对手。深不可测的林美材,究竟能否凭她一个人的本事,继续逆转大势?

    yín儿自信地欣赏着对手变强,然而无法辩驳的悬殊,即使输了四场,联盟仍然有太多名将,足够她林美材挑战。

    天本无风,兵马生风,摇撼林木。

    助战声空前热烈,经久不绝。

    yín儿一骑驰离胜南身边,进入林美材的视野。就像胜南提醒的那样,联盟诸将,会比在滟滪堆时离她更近,声更喧,气更足。

    林美材镇定的神sè中,忽然掠过一丝诧异,凤箫yín,显然不是她等候的那一个。

    “盟主还是请回,我不忍心伤你。”林美材冷若冰霜的脸变得尤其温和。似乎,她眼中也没有敌我之分,而是、男女之分,所以,对yín儿才显得格外亲切。

    “白天对男人大开杀戒,晚上对女人打情骂俏”,这样性格怪异、性向诡异的敌人,竟与传闻无异,用何慧如的话去形容邪后:“她恨不得杀尽天下一切男人,霸占天下一切女人。”

    胜南冷冷一笑:林美材,真不该小看了yín儿。

    果然yín儿才不吃这一套:“不是夸口了‘刀不下林阡,剑不下盟主’么?既然相遇,何不证实?”

    “深知盟主剑法卓绝,但今日见到盟主,却有怜香惜yù的念头,不舍得。”林美材微笑说,数尽yín儿此生,先前怕也只有冷逸仙敢带这种语气在人前调戏她。

    yín儿冷笑:“这么说,打赢了打输了你都要哭了?”即刻抽出惜音剑,厉声宣战。

    话音未落,林美材陡然出刀,yín儿赶紧提剑拦挡,谁料她初lù一手,瞬即收回,同时另一只手却轻轻从yín儿面上拂了过去。

    众将侧面看到这瞬间一幕,皆大惊,yín儿闪避不及,脸sè苍白,幸好林美材下手不狠,只是轻触,yín儿半边脸却已发麻。

    “肤sè白皙,足以做我宠爱。”林美材继续微笑,yín儿一愣,敢情她刚刚还是在调戏自己?!

    恼羞成怒,yín儿绝对不允许自己丢这么大的面子,战场上,她的面子,就是联盟的面子。不等林美材笑容退散,yín儿迅速回敬,积淀了几日的精力尽数化作临敌的速度与力道,那一剑迅猛地穿越过林美材第一道防线,但寒光一现落川刀已于中路将惜音剑截获。似乎第一招交手,胜负已然分晓,却不容观者喘息,惜音剑出其不意在被截止的同时绕道,仅在落川刀刀面上留下一道虚痕,剑身却对准了林美材腰间轻轻一点,若是再添些力气,林美材显然难逃剑气伤及,yín儿这手下留情,该是回报林美材适才不杀的恩。气势和魄力,已然赢了回来。

    yín儿礼尚往来,笑道:“楚腰纤细,亦可做我shì妾。”一旁聆听的尽皆愕然,盟主当真是口齿伶俐,把邪后的称号从林美材身上抽离,她也不过是个身材颀长、腰尤纤细的年轻女子罢了。

    一招毕,知己知彼,凤箫yín与林美材,均知对方不得怠慢丝毫。

    正午时分,落川刀与惜音剑,刀剑启战端。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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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略了战场的千军万马,仿佛又回到当初挥霍刀光剑影的年华,足可淡去那兴盛的千营一呼,深入这凶险的千钧一发。

    旧时战地的风景都还历历在目,昏天暗地、荒原烽火,疾风狂沙、luàn石衰草……一切却如昨,亦如空。

    yín儿明白,与林美材的刀剑之战一结束,就会立刻重演这熟悉的一幕幕。沙场的景象,最震撼人心的,永远是血ròu之躯不辨死生的格斗。

    但更觉得这场在两军交战之前的刀剑争锋,本身也是享受,是历练,是过程,如果可以,yín儿想暂先将它定义成、简简单单一次交手。

    棋逢对手。几近分裂的黔西魔门,悍将是不出则已,一出惊人,林美材,单凭落川刀,足可补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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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不虚传,落川刀攻势如万丈悬瀑,动时汹涌,静时厚重,却从一而终毫无阻塞、不肯断绝,确如海逐làng、莫非等人所见所言,仿佛交战之时不必呼吸换气,一直主动出击、只进不退,直到对手再也跟不上她、气喘吁吁失败为止。若单是依靠速度,根本不能制止这样的湍急,所以一剑十式的功效,几乎在十式以内就失去意义!

    林美材急促的每一次攻击,都好像替代了她的呼吸,因此她不可能累,不可能迟疑,节省得的所有时间连贯起来,足够找出yín儿的不足来破;反观yín儿,总要因此在每一个来回都落后于林美材半瞬,再以惜音剑之灵幻掩饰缺憾,忽缺忽补,演绎得再缥缈都终将跟不上对面这位高手——落川所出,前后密统,左右强粘,上下紧链,最关乎整体势,无所谓每一招。

    胜南于近处观战,刀剑之争三十个来回,很明显是邪后更胜一筹。只不过,才三十个来回,从yín儿的神sè里看,现在明显没有到yín儿的极限。

    来势汹汹的落川刀,下手狠辣、咄咄bī人,欺压得yín儿毫无转机,骤即就身处劣势。yín儿既落下风,还突如其来一场雪上加霜——紧要关头,竟连她战马也出现异常,一失蹄,差点把她摔下马背。情形不妙,众将皆有sè变,越风正yù上前去救,被胜南由后止住。

    幸好是虚惊一场,视线里,yín儿已重新将战马控制好,接稳了适才林美材那一刀,胜南轻声制止越风:“该败退时,yín儿自会败退。”他很清楚,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越风却由衷地担心:“她会败退么?她哪一次出战退到别人后面过?”

    胜南微微一笑:“也许,yín儿现在,已经有了退的念头,且是以退为进。”越风不禁一怔:“怎么?”

    经历了适才意想不到的坠马危机,重新与林美材对战十余剑,yín儿刚刚找到些许感觉,又因为气力不济再度渐落颓势。

    冷光急旋,眼前似乎并没有这个黑衣女枭雄,惟余一道令yín儿心寒的巨型漩涡,jī速流转着企图将她连人带剑地吞并。难抵抗,惜音剑真的有一种迫切离去的趋势……

    养精蓄锐多日,yín儿有很多精力聚集着还没有施展,怎么可能不到四十招就失败,连武器都要先沦陷?

    邪后林美材,武功上真的高出了她这么多?一旦她落了下风,好像就没有转圜余地,一败再败,任凭有再多的力气和信念都无法逆转,只有恶化,越来越差……

    出道以来,yín儿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这样的敌人,只要剑一不顺手,就越打越不顺手,她记得她凤箫yín在从前对敌的时候,是向来厚积薄发的,不论过程多艰难,总会抓紧了每一个机会反击,所以反败为胜太正常、战局向来都一bō三折。但对手换成林美材,仿佛形势只能单调地往一个方向走、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可是,如果林美材真的那么武功高强,为何适才自己与她礼尚往来的第一剑,她明明有防备也没有接得下、还差点因之而受伤?

    这胜负,再诡异,也要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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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一动,其实,自己并没有一直处于劣势啊,有两个瞬间,她曾经有过与林美材抗衡的实力——

    第一个瞬间,是刚刚交手的前几招,她的一剑十式,曾令落川刀被压制;第二个瞬间,出现在马失前蹄她与林美材战事中断又重新开始,当时,她重心一低,林美材不得不换向变力,那短短的一个中断,yín儿才找回了一点平手感觉,然而再对战几招,时间一长,胜利又再度滑向林美材……

    那便是说,起先自己的一剑十式,是可以抵抗林美材甚至胜过她的,但是还来不及胜过她,便输给了她那惊人的耐力。换句话讲,林美材的耐力惊人,但却未必有高强的应变力……

    所以,对于她凤箫yín而言,最好的迎敌方法,就是把时间永远控制在她凤箫yín失势、林美材得利之前的那一段——五招到十招之内!

    好啊,既然林美材的优点是jī亢急促不停歇,那yín儿就硬是逆着她来,bī着战局忽断忽续,断断续续!每次在林美材抵达最好状态的时候,立刻把她从那最好的状态里拉出来!

    铤而走险,yín儿抓紧时机,即刻从马上跃下,轻步飞遥。要想cào控战势,当然要赌一赌,林美材的轻功可否比得上她!那林美材果真趁胜追击,索性亦弃了马飞身而来,继续与yín儿刀剑相缠。

    抛弃了战马,转移了时空,yín儿可以更好地发挥她无上的轻功。这战术,正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想不到,yín儿的胆子也不小。胜南赞许地看,林美材的速度,意料之中没有yín儿一流,若是计算上耐力和速度的双重比较,yín儿与林美材,该是平分秋sè。

    “刀法不断绝的林美材,缺点就是在她断绝之时。”胜南低声向身旁海逐làng解释,“所以yín儿的战术,是败了就跑,胜就继续打,把她的一剑十式发挥到恰到好处。”说的过程里,果然看见yín儿对战中途灵巧地运用她轻功转移阵地。

    越风省悟:“马失前蹄的意外,反而提醒了yín儿:比试突然中断,可以阻止林美材达到最好的状态。所以,yín儿可以用速度去对付林美材耐力。”叶文暄浅笑:“这样取巧的战术,小师妹在云雾山的时候,倒是经常用。”

    “怕只怕,支撑不到多久,盟主还是会败。”海逐làng忧心忡忡,“盟主利用得了一时,却不可能一直耍得了她。这个邪后,根本不是常人。她迟早会清楚盟主这个战术,甚至她会觉得:即便是这样,盟主也胜不过她。”

    越风点头:“yín儿要不停地用轻功转移,再不停地应对林美材的纠缠,虽然表面上看可以维持平手,长此以往对yín儿其实更加不利。”

    胜南低声道:“如盟主这般聪颖,定能找到机会全身而退。”

    越风一怔,似乎众将全都相信胜南的话而不再忧心,可是,越风却不理解为何他要这样狠心对yín儿。无论谁,接手这一战都会凶多吉少,他却偏偏交托给yín儿?!

    如果yín儿愿意听自己的话,自己就会把yín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好永远和争斗和杀戮无缘,为何林阡却要这样,yín儿只听他的话,他却害yín儿次次处在风口làng尖……

    

    与林美材的刀剑之战,虽然取巧,却的确太消耗体力,全力以赴的yín儿,久而久之也精力殆尽。且不论她一个当局者,旁观兵将之中,不堪此疲者也大有人在,这才注意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可恨的是,林美材神情不改,没有一丝疲倦之sè。

    真是邪后,连她的内息都如此yīn邪,难以窥测。若是这么打下去,车轮战都灭不了她,甚至,车轮战反而更利于她……海逐làng的眼,一直没有离开过林美材。

    他们其实都已经了解,yín儿能坚持这么久,已算是林美材比较棘手的敌人,谁都认定,yín儿这一战,没有太多赢面可言。

    这个陌生的劲敌,究竟何时才会表现出倦容?

    胜南心底,与他们担心的却都不一样:林美材,果真是高手,真正的高手,让人明知她缺点在哪里,却仍旧无法战胜她……

    不过很不凑巧,他林阡也是一样。

    yín儿感觉全身都是林美材的落川浇灌的水huā,不过多时,淋漓的汗水被冷空气冻结,那苦寒的滋味,真的不大好受。

    yín儿的优势,早已被“时间”这个强敌拆封,战局,在日照完全倾斜之际,彻底遭到林美材支配,魔军大盛。

    “这次和奠基之战不一样,这次允许败退,要时时刻刻记得,身后还有我们。”

    她本不必不认输,林美材,的确比她强。yín儿心头,钦佩早已胜过敌意,输得心服口服,现今日已西行,她已经有全身而退的理由,而且,突如其来的一个变故,令她也不得不退了。

    “林美材,天sè已晚,敢不敢略做休憩、挑灯夜战?!”yín儿精疲力竭的同时,果真可以找到好借口。

    林美材看天sè果真不早,冷笑收刀,可以度量,对方这位盟主剑法轻功双绝,却依旧与她差了一截,不足为惧:“盟主敢打,我便敢战,不过提醒盟主,晚上天凉,回去加件衣服再来。”yín儿脸上骤然一红。

    双方主将,便在日夜交替之际,暂且休战,林美材一旦回军,魔门气势大增,邪后果真众望所归。

    盟军这边,皆回应盟主以理解支持,虽然战败,却不失望。盟主,毕竟是第一个能与邪后争斗几个时辰之人,盟主佩剑,仍在手上,夜里,还有机会再与林美材一较高下,了断恩怨。胜负谁家,尚有变数。

    海逐làng等人领军上前,迎接盟主归来。yín儿却满脸绯红,面带jiān笑,只是有个动作十分奇怪,为何yín儿要有意无意去捂着心口?莫不是征战太累?胜南一怔,策马上前,正待慰问,却听到越风紧张的问候声:“yín儿,是不是受了伤?”胜南心头,同时微颤。

    越风看她笑而不语,以为她是故意掩饰,更增担忧:“yín儿不必隐瞒,若受了伤便告诉我,夜里那一战,由我来打。”

    yín儿赶紧笑道:“不必了不必了,没有受伤,只不过……”她狡黠地对胜南一笑:“我要回营一趟,找衣服来加……”

    众将皆是一头雾水,林美材最后一句让她添衣服的话,难道这么重要?

    她捂着心口的动作,教胜南看了,也不大明白:“不必回去,这边便有……”

    她急忙说:“那么,给我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守着我……”

    群雄皆是一怔,还是搞不清这小丫头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我里面不知有几层衣衫……被她刀气……好像是震破了……”她面上一红,很小声也很含糊地说,确保只有寥寥几人听懂了。

    海逐làng大怒:林美材,真是sè魔,怎么刀气还拿来震破人衣衫!

    胜南面lù微笑,幸好yín儿吸取了上次对战铁牧之的教训,加强了防备措施,才只是震破衣衫没有伤及要害,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目送yín儿远去的身影,越风心里,却依旧忐忑。当这里听见的人,都为yín儿那句话送了一口气的时候,唯独越风没有,他认真地听她讲完,他知道,这只是yín儿那么多次征战里难得的侥幸而已。这样一个战场与江湖交融的天下,有太多太多高强到闻所未闻的武功,无论做多少防备,很可能都没有用……

    挑灯夜战?他不忍心再看……

    林阡啊林阡,当初在苍梧,你也是这般狠心,纵容yín儿一个人在我的身边,可知我若真是穷凶极恶,yín儿性命早已不保,你真狠得下心,如果我是你林阡,在那多事之秋,我不会任凭yín儿在苍梧山那样的陌生之地流离……

    他悄然从阵前退下,两军火把均已经点燃,在等待盟主作战吧?可是,他真的并不希望yín儿是盟主……

    “越副帮主为何要离开?”他没有离开太远,便已经被叶文暄追及,文暄其实早就看在眼里。

    越风叹息:“我只是,不希望yín儿受伤,不希望……”

    “莫不是越副帮主觉得盟主该待字闺中、足不出户?抗金联盟要白手起家,盟主就必须东征西伐。林阡比越副帮主了解盟主,盟主不是那种只会在英雄背后默默支持的女人,虽然那样的女人也可能会是女豪杰,毕竟不是盟主所希冀。”叶文暄微笑着解释。

    越风点头:“我明白,林阡的狠心是为了成就她,可是,我越风只想给她保护。让她远离凶险,远离这些不属于她的一切。”

    叶文暄一愣,也许是这样,各自有各自给yín儿的定位吧。

    “不过,林阡为了成就盟主,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宁可得罪他人,说他狠心,我并不赞成。”叶文暄轻声道,越风回过神来:“宁可得罪他人?”

    “黔西战局,有哪些人参加,哪些帮派待命,相信越副帮主也清楚,我云雾山前十名,独孤清绝与联盟追求有异,宋恒要在大理稳定局面,金陵和厉风行是sī人原因而暂时身退,杨宋贤在夔州耽搁,而为什么、那洪瀚抒却销声匿迹?”

    越风心念一动,叶文暄续道:“在越副帮主到黔西之前,据说很多战事林阡都交托给了洪山主,可是越副帮主一来,他竟将洪山主安排去了别处。他那么做,我可以确切地说,真正是为了盟主。以洪山主性格,若与越副帮主见面,恐怕联盟会闹得天翻地覆,林阡为了盟主声誉,不惜将他得罪。这样的做法,没有公平可言,与林阡从前作风相去甚远,他从前那样行事周全,这次却胆敢冒着有后患的风险……一切都是为了盟主,为了她一路顺利……”

    越风蹙眉:“叶兄口中的后患,是意指洪山主对联盟不忠?”

    叶文暄轻声道:“不是对联盟不忠,而是对林阡的敌意。”

    “一切,都是为了盟主……”越风忧伤地回味这一句。

    

    战火烧到炽热,红sè之外,已燃出异变的光彩。

    夜的黑衬出火的白。

    “你们盟主呢?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林美材在阵前,期待的口wěn。

    “我们盟主那么忙,让你等是给你面子。要是你等不及,可以先与我海逐làng一战!”海逐làng敌意旺盛。

    “你?你腰间的刀还在我的手上,难道还想再失去手里的不成?”林美材骄傲地问。

    海逐làng气不打一处来:“林美材!你好意思再提刀!我海逐làng刀多得是,你凭何一定要强抢我定情的刀!那姻缘刀,是我海逐làng将来要给我女人定情用的!你怎么能夺过去sī占!”

    林美材冷笑道:“偏要sī占,那又如何?那么好的刀,送给你海逐làng的女人,岂不可惜!”

    “林美材,你这不男不女,怎能诋毁我海逐làng的女人!”

    yín儿经过麾下一众兵将,听得前面海逐làng与林美材争执,不禁摇头,一笑而过,胜南已在军马之中,等候她多时:“怎样?挑灯夜战,可有胜的把握?”

    yín儿微笑摇头:“真是半路杀出的高手,本想终结她的辉煌期,谁料到将我的辉煌期搭上去了,真不明白为何她落川刀那么jī动,jī动得我马儿都发癫不听话。”笑罢,忽然正sè对胜南评价说:“林美材的刀法,当居你与天骄之右,南宋第三。耐力惊人,实力雄厚。”

    胜南看她面sè凝重,知她说得不假,自诩为剑圣的yín儿,鲜有如此心服口服的神sè,林美材,明显当之无愧、是女子之中的第一人。

    可惜,这不是云雾山的单打独斗。她战胜了yín儿也罢,即便今夜她率领的魔军一鼓作气,也无法击败yín儿身后、他已经足够信任的抗金联盟。

    

    挑灯夜战,似乎并未历经太久,仿佛决出了胜负,又像没有打完便被中断……

    云绕天穹起,光循霜雾传,云,是黑云yīn霾,光,是火光炽热。

    恍惚间,适才助战呐喊的画面已被扭曲撕裂,魔军凶残,我军亦彪悍,候久了这一场悲壮淋漓,慷慨沫风雨,骁勇赴矢石。

    战马奔腾着,征途褪sè着,是,熟悉了,习惯了,所以就旧了,也正是在黔西之郊野,过了江湖的青涩年岁,刚刚闯入戎马生涯,毫不陌生地,双手沾满了杀戮的血与邪恶,身上背负着的再不只有担子,不只有仇恨,而且有一种感觉叫罪孽。

    磅礴吧,喧嚣吧,一往无前吧,早已察觉,真实与理想永远有偏折,都曾想过以战止战,未料到却以战养战!

    又有谁人敢断言,一战从始至终,谁是始作俑者,谁又是真正无辜……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旧渊源,楚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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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阳城内外,俱是不眠夜。

    当轩辕九烨成功接手魔门兵力,南北前十终于首度集聚黔西,诸位高手之中,有些是早已潜伏于此的,有些却是快马加鞭赶至的,人数并不完全,金南缺少黄鹤去与魏南窗,金北却有楚风liu尚未lù面。

    柳峻将对面金北一览,敌意不浅:“楚风liu呢?怎么还不来?是不是不敢来?还是不适应这里环境生了病?或者,是害怕你们金北前十后面几个跟她争第四?”

    金北前十,一时没有谁可以为楚风liu找到迟到或缺席的理由,轩辕九烨冷冷看着火,没有说话。

    “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猜了,免得猜得那么多还错。”解涛讽刺的口wěn。

    “各位,这次齐集黔西,是为了与那帮宋人势力抗衡。”陈铸赶紧圆场。

    “说来真是天意,上一次初至黔西,差一点我们就可以把林阡击败,谁料到越风竟出现。”东方雨扼腕,最为上次对战之事耿耿于怀。

    “想来也真是奇妙,其实那一战开始的时候,我与柳峻前辈还是大占上风的,却在那凤箫yín性命危殆之际,饮恨刀忽然发威,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完颜猛烈尤为不解。

    他不说便罢,一说倒也真令人蹊跷,轩辕冷冷一笑,这又有什么好蹊跷,凤箫yín手上的是惜音剑,饮恨刀当然与她同命,这种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相,他却不能说出来,蹙紧了眉,脑海里又浮现出凤箫yín在孔望山上那张可恶的要挟他的脸。“好啊,我帮你生火,可是你要答应我,不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否则,你这个也算一个把柄,我让别人以后专门在夜里你来不及生火的时候挑战你……”唉,还真得抽一个空闲,克服心魔去试着生火……

    轩辕九烨想着想着,面sè才逐步有些缓和,陈铸在一旁察言观sè,心道:轩辕心里一定又在想杀人毒计了,轩辕九烨,真是百年一遇的毒蛇!陈铸哪里知道,轩辕九烨此刻看着火是在走神吧……

    “各位原来都已经到了。”是期待的话,却不是期待的人。

    众人一同循声看去,说话的是楚风liu的shì婢,传递的的确是楚风liu的意思:“帮主她今天初至黔西,有事务在身,因此不能来与各位会面,还请各位见谅。”

    金南金北,一干人等,尽皆谅解的和颜悦sè,除了柳峻一人yīn沉着表情:“初至黔西,能有何要紧事务?”

    “贱婢不知,不过帮主吩咐了贱婢,给早先就在黔西的各位将军大人带了不少家乡菜来,虽是远道,但因是快马加鞭气候适宜,还是尤其新鲜的。”

    家乡菜?陈铸等人,顿时眼睛一亮,是啊,远离家乡真的太久了……

    轩辕九烨看着会面之处所有人的表情变化:风liu,隔了这么久,你还是会抓人心思,到真教这位柳大人孤立无援,还下不了台。

    本来对什么都没有一丝情感的轩辕,因为楚风liu在接近,而无法抗拒一个念头:风liu,若你不是王爷的义女,而是王爷的亲生女儿暮烟,早就可能已经嫁与我轩辕九烨,而不会被那几个没有用的小王爷糟蹋……

    

    夜,轩辕九烨辗转难眠,凭栏对月,笛落箫起,难退惆怅。天sè太亮,所以繁星皆黯淡,偶然月上还掠片奇云,不知其sè,似火非火。

    已经作古多年的旧情,也在今夜此时,忽然重新降临身旁,这熟悉的感觉,无需分辨——就是她,楚风liu。

    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每一笛,都是因她才吹,可是他也永远不承认,他其实是深深爱过她,甚至,爱着她。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她的未婚丈夫二王爷身旁,可是那个没有用的二王爷,不能给她保护反而要她来保护,为了二王爷安全,她常常是一身戎服、全副武装,然而深夜时分,褪去玄衣玄甲,也不过是红衫红袖,柔韧却坚强。他敬她,他怜她,他想救她,她却也许,无需他的敬,他的怜,和他的救。

    成功的女人,总是有绝代的风华,他忽然想起一个事实——将军谱上,她向来都比她的男人高一个档次。

    于是,只有放弃保护她的念头,随着这箫声,继续沉溺下去,忘记现实,独忆当年。

    熟悉的曲调,早已吸引无意经过的她悄然驻足。六年前的征战前夜,他也是在笛落后吹xiao,她一边聆听,一边冷静为他擦拭佩剑,依稀还叹了句“若能驰骋沙场,一生一遍都无妨”。才六年,倒像已经逝去了六世光yīn,物换星移,旧事难循。

    “真巧,上次我二人一起看月,也是你在吹这一曲。隔了六七年,天骄大人的箫声还是这般悦耳动听。”一曲毕,她先说。

    “楚帮主记错了,那一天是除夕,天sè黯淡,无星无月。”他怅然,轻声纠正她。

    “是吗?”她惘然,低声回应他,“也许,是我记错了……”

    他黯然,只怪今天景象与当日不同,今夜月圆,才令她产生错觉吧……

    她默然,不是记错了,而是有些事情,真的太模糊,就算那是年少时候最珍惜的情感,六七年,真是个不短的时间。轩辕,自你出征之后,不是没有念过你,却无奈,情经不起等待,月亏望君颜,月盈忘君颜……

    他本不想转身来看她,怕看见她就会意luàn情mí,可是不由自主还是要转过头来,再看一看、这么多年来早已刻骨铭心的绝世颜容,凝视着眼前他金南金北所有人的战地女神,不经意间,轩辕lù出一丝久违的笑:“据说这次二王爷也来了黔西,适才你不出席,是为了在他身边保护是吗?却被柳峻那小人抓住把柄。”

    “我不是为了保护王爷,我不出席,是免得柳峻大动干戈,吃亏的也还是他,不合算,我也不会觉得新鲜。我的把柄不少,他爱抓就抓。”风liu语气并没有狂傲,却体会得出她根本不可侵犯。

    “那,你的手下都说你来了黔西之后就突然消失了半日?”

    “我当时来到黔西野郊,听说离抗金联盟驻地不远,就马不停蹄地就往那边去了,只想见一见你说的那个,可以让大家都这么心心念念的后辈小子。”她笑着说,“只可惜那边守卫森严,没有得见,不过,若非为了回来见你们一面,我到不介意冒一冒险。”

    轩辕一怔:“他正是几年前,我去泰安找的,阵中最后的一把刀。我一直不信东方雨门下无稽之谈,可是当年,也是那些人算出,我们金南金北从上到下,都是同一个克星。”

    “饮恨刀林阡……”她轻声回忆,“本是个不该出现的人……”

    一阵冷风绕过庭前,天已变,月华敛,晴空突暗,没有从前她喜欢看的落huā飘坠,而带来现实的降雪旋沉。当年是她自己说,要驰骋沙场,却不知驰骋了这几年,有没有后悔。他转头来看她,却忽然发现她候雪的手上有瘀血,一看便知受伤还不久。

    “怎么?最近遇到了什么高手?”他看着她的伤,抑制不了关心。

    “天骄大人可知我楚风liu已经多少年没有受过伤?”风liu嫣然一笑。

    “的确不像争斗所伤,那是?”

    风liu轻叹:“风月那丫头太倔强,不听我的安排,还离家出走,去找她的时候,她拒捕,出手还真不轻。”

    “风月?”轩辕九烨把事情整体联系在一起,醍醐灌顶:“原来,杀柳峻女儿的那一个,是她。”

    “瞒不了天骄大人,我这个妹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么张扬骄傲,这次终于闯出大祸……柳峻最初来金北挑衅的时候,我只能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跟他斗,不是很难。”她低声说,作为姐姐,没有后路。

    “等她懂事些,会明白风liu你的苦心。”他叹息,又回到了过去的称呼,索性问她真心话:“风liu,这些年来纵横金南金北,表面风光,内心可是真的满足?”

    “谈不上满足与否,只是,既然路过沙场,不如就顺道驰骋一遍,尝试看看,究竟是不是强者为王,到底谁是天命所归。”她讲完,他心一颤。

    他们原先就是身不由己,每一处,都是先有敌人,后才有他们,敌人的家,唯独毁灭之后才是他们的家。

    天明之际,再无暇交谈,情不可能复燃,现在唯一的交集,只有林阡。

    也恰恰在别离时,察觉到周围有喧哗,静谧被遏制,远近皆大噪。

    南北前十还没有一人有出兵计划,这忽然传来的异动,显然不是兵马整装待发,轩辕转头看楚风liu,她镇定携剑,毫不迟疑:“王爷有事。”“我与你同去。”

    

    “护驾!”“有刺客!”“保护王爷!”

    此起彼伏充斥于耳的,是二王爷贴身的亲兵shì卫慌张急切的呼喊。有其主必有其仆,不攻即破,阵脚自luàn。

    二王爷完颜君随,本就不应该到南宋来凑这趟热闹,且不说他的本事比不上当年叱咤山东的完颜君附和如今金南第九的完颜君隐,就算比得上,也不该在这种敌强我弱的时刻自不量力来送死。

    当金南金北几乎没有一家的士兵还敢深入,他完颜君随,逆着大势,几乎把部下全都带了过来,其勇其胆,值得表彰,陈铸都曾笑着说,二王爷不来白不来,正好我们缺人手。

    然而,轩辕九烨一路经过二王爷jī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的手下兵将,眉头已经越蹙越紧:真希望这群没用的废物,不要拖累我们才好。

    说他们是废物,一点也不假,忙活了半个晚上,所谓的刺客不过就一个,却出动了前前后后不知几百多人,唯恐天下不luàn。

    “什么人!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来行刺王爷!”完颜君随的随从厉声喝问,而完颜君随坐在一旁,颤抖着,惊魂未定。楚风liu随即上前去:“出了什么事?”

    “风liu,风liu,你可来了……”完颜君随形容憔悴,如惊弓之鸟,“他口口声声说,他是什么寨的,要为他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什么父债子偿,兄债弟偿……没听明白……”

    “越野山寨?”楚风liu一怔,轻声问。

    “是,是,越野山寨!越野山寨!”完颜君随连连点头。

    “真是坚持不懈,从那边追到了这里,竟然还有漏网之鱼。”楚风liu冷冷道。

    “怎么?”完颜君随一怔。

    “王爷不知,这一路上王妃帮王爷拦截了不少luàn党,越野山寨那帮luàn贼,消息灵通得紧,一直跟着咱们,原先还以为他们已经消灭殆尽了,料不到还有。”随从回答。

    “越野山寨?是什么寨?为何要我偿命?”

    “王爷不知,这越野山寨是大王爷如今要清剿的匪类,在我大金西部,作luàn已经多年,近来大王爷前去坐镇指挥,才稍微有些安稳。”

    轩辕九烨蹙眉听罢,太讽刺,这随从,竟一直在说:“王爷不知”?王爷不知?!虽然语气多带恭敬,但这恭敬,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他这个身份的,如果不是因为他有穷兵黩武的父亲、扬名立万的兄弟,他根本没有丝毫值得尊敬的地方……这样一个天真无知、涉世尚浅甚至于愚昧闭塞的王爷,哪里配得上他的风liu!

    “哦……原来如此……那么,风liu……”完颜君随领悟着点头,正待与楚风liu说些什么,楚风liu蓦地将剑传递到他的手上:“这次的luàn党已经危及了王爷的性命,所以,应该由王爷亲手处置!”

    完颜君随先是脸sè一变,接过了楚风liu的佩剑握牢,淡淡笑了笑:“风liu说得不错,危我命者,一概不留!”骤即眼神转狠,神情亦说变就变。旁观的轩辕九烨,不禁也微微一惊,目光里流lù出赞许之意,那完颜君随毕竟也由王爷亲手调教,剑术威猛,一旦认真,杀气尽lù,竟丝毫不输其兄其弟,一剑凶狠,刺客瞬即毙命。手段之辣,毫不逊sè轩辕九烨。风liu此举,既助完颜君随造势,又替金南树军威,今夜的行刺,非但不是飞来横祸,反倒是可趁之机。

    刺客之luàn,从开始到止歇,闻讯而来的陈铸也全都看在眼里,虽是一件小事,却令陈铸彻底明白,当年的大王爷,为何只因为一个女人,就可以忽然变强,由颠沛流离,到常胜将军。道理很简单,因为这个女人不一般,她是战地女神。

    “楚帮主,为何要答应嫁给二王爷来辅助他?不错,二王爷愚钝但不糊涂,可是,毕竟论资质论才华论武功,都及不上如今我们的小王爷。”sī下里,陈铸当然不明白楚风liu为何要选择这条艰难的路,当他们都认定小王爷是王府接班的不二人选,她却一心去辅佐二王爷。她追随这完颜君随,当然不可能是出于爱情。

    楚风liu微笑说:“小王爷的确是剑术超群战功显赫,可是诡绝将军可知道,小王爷最爱的其实是和平?他之所以在边关屡建战功,是为了收服天下后天下太平?”

    陈铸一愣:“这样做不是很好吗?这正证明了小王爷是仁君啊。”

    “可是,只怕小王爷日后接触金宋间战事多了,会渐渐的对宋国的国情有所体验,发觉他从前的认识太片面。他以前一直觉得宋军是匪类,才一心想要剿灭他们,然而,到了宋人的地盘,他自己也便成了匪类,他信念一旦不坚定,还可能会连他二哥都不如。诡绝将军,这是我听王爷自己亲口说起的。”风liu说,“小王爷,将会是王爷几个儿子之中,第一个怀疑战争离开战场的。年纪越大,他就越不坚定。”

    陈铸蹙眉:“只怕王爷是多虑了。小王爷那般王者风范,怎么可能第一个离开战场?王爷一定是多虑了……”

    “知子莫若父、没有什么不会变。对小王爷的未来,风liu也不敢断言。”楚风liu轻声道。

    陈铸嘟囔着:“怎么可能?若离开战场,小王爷还能做什么去?他是剑痴,此生都当与剑为伴……”

    楚风liu笑而不语,已然走远。

    他呆呆伫立原处看她背影,热泪盈眶感动不已:“太好了风liu,原本不奢求你与我讲这么多话,看来已经不讨厌我……”

    对于诡绝来讲,能与她楚风liu谈上话还说这么久,就算立场不同都已经是莫大的恩惠。

    便如对于毒蛇而言,能跟楚风liu一并谈天赏月,那半夜的时间,纵使蹉跎又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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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楚风liu和二王爷,轩辕九烨带着释怀的情感一路疾行,铲除劲敌,刻不容缓。

    “天骄大人总算来了。天骄大人可知昨夜天象异常?”东方雨与柳峻早已在等他。

    “天象异常?”轩辕九烨一愣。

    “昨夜有段时间,月上笼了一层火,之后不久,便下了场短雪。”东方雨轻声道。

    “是啊,昨夜是有下过雪。”轩辕九烨忆起昨夜风huā雪月,却是恋情深埋的见证,“那情景,有种特别的惨烈,惨烈却奇美。”

    “美?如斯惨烈,怎会又奇美?怕普天之下,只有天骄大人一个说那惨景是美景了。”柳峻笑言。

    轩辕九烨一笑,他记得楚风liu并没有赞美那景象,但是无意间描述了一句“火烧中天,月失碧落”,突然一怔:“火烧中天?月失碧落?”

    “这八个字,还真是贴切。”东方雨笑而点头,“对于我们来说,这天象,再吉不过。”

    轩辕九烨一愣:“火烧中天……是不是敌人那里,将要出现重大事故?”

    柳峻冷笑:“你上次说只对付林阡一个之后,我就已经开始着手,哼,我的侄女们,可能已经在起作用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天之咒,情之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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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凌中天,万象祥和,江湖盛世,人间太平。

    “黔西之luàn,终将了结。”“抗金联盟,局势一统。”船王与诸葛其谁二人在夜半之时不约而同离开人群到空旷之处观天,对于天下大势,自然所见略同。

    “抗金联盟,的确无须我们担心了。”船王轻声道,“不过,有个sī人的问题,晚辈还是想请教诸葛前辈。”

    “哦?什么sī人问题?”诸葛其谁侧过头来,却也猜出一二。

    “是我小师妹贺兰山的命途,晚辈尤其不解,她一生命运,究竟何去何从……”

    “其实你早已算出,只是不愿相信。”

    “兰山生性乐观善良,可是,只因为她父母为人歹毒又命硬,所以,把她的寿命折损到……过不了十六岁……”船王轻叹,语气之中尽皆怆然,“也就是说,她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半,前一半,还是在逆境挫折中度过,教我怎么能够接受……”

    “命薄福浅,是天注定,你只需教会她行善积德,不要继续折寿便是。”诸葛其谁一笑。

    “师父知她命短,是以传她医术,悬壶济世。”

    “那便是了,若非如此,她也许都活不到现在。”诸葛其谁轻声道,“关于生死,早该看破,有些人的命虽然短,可是丰富又精彩;有些人的命长,却单调乏味,生不如死。我见这姓贺的小姑娘特别爱笑,也喜欢往热闹里凑,根本不像是个从逆境挫折中度过前半生的孩子啊,小小年纪,医术也是一绝,可见她的后半生,一定如我所言,丰富精彩。”

    “天命,真的不能逆转吗?”船王依旧神伤,抬起头来,无意中看见一片强烈的火红掠过天月,心一凛,几乎同时,诸葛其谁亦咦了一声:“何以月sè凶?”

    何以月sè凶?船王心中,亦被震慑:“难道黔西局势,又有变数?!”

    “是啊,出现了个不该出现的劫难。”诸葛其谁摇摇头,叹惋,“火烧中天月,怕是冲着联盟的主帅去了。”

    “冲着联盟的主帅去了……”船王面带惊诧,低声回味。

    

    夜半三更,月sè消隐,霜雪忽降。

    柳五津出得帐外,看见凤箫yín、云烟、江中子等人不依不饶还在雪下滞留,不禁蹊跷,走近了才发现,不止他们几个,周围还零散分布了好些热心将士,所有人都在东张西望,依稀在找寻着什么,凤箫yín尤其愁眉苦脸,很明显,失主是她,而从她慌luàn程度看,失物至关重要。

    “那戒指很重要,这么大,是云烟姐姐在我生辰那天送给我的……”yín儿焦急地比划着,忏悔地连连跺脚,“怎么这么不小心……”

    柳五津不由得一愣:就为了一枚戒指?不过也是啊,她是盟主,也毕竟是个小姑娘。不过我家闻因志向更大,从来只玩真刀实枪,不玩小姑娘的东西,看来将来成就可以超过她!

    习惯拿女儿跟别人比了,从前老是怂恿她去和蓝yù泽抢徐辕,突然竟迸出一个想让她跟凤箫yín抢地位的念头……柳五津正沉浸于此,忽然一个jī灵回过神来:这会儿人家这么着急,柳五津你在动什么脑筋啊……惭愧不已,赶紧上前来,参与其中帮她寻觅。

    “yín儿,不必太着急。不行的话,我就再买一个更好的回来给yín儿你。”云烟看找到的希望渺茫,只得柔声劝慰。yín儿止不住自责:“那戒指,是云烟姐姐送我的第一件礼物,我都不好好珍惜,连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都不知道……”

    “那就吃一堑长一智吧,下次就知道珍惜重视啦。”云烟微笑道。

    “盟主,会不会是这一只啊?”好熟悉的声音!柳五津撇过头去,惊诧地发现发话的是闻因!太讽刺了!刚以为她不玩女儿家的东西,就见她把一只yù戒从她大拇指上往下褪,奇怪啊,她什么时候起戴这枚戒指的?我怎么不知道?谁送戒指给她?!柳五津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海逐làng,刷一下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海逐làng刚好与他四目相对,大惊失sè:“不是我啊!我虽然喜欢女孩子们,可是,从来不送人戒指啊柳大叔!”

    “不是啦,不是海将军给我的,这戒指,是我与兰山昨天结拜姐妹,兰山送我的,我戴了嫌大,所以就先套在大拇指上,等以后长大了些,就转移到比较合适的位置。”柳闻因轻声说着,同时把戒指呈给yín儿和云烟看,“兰山说这戒指是她无意间得来的,是盟主丢失的那一只吗?”

    “不巧了,不是啊……”yín儿接过来,大小是差不多,但sè泽不一样,正自否决,忽然觉得,这戒指手感很熟,不经意间旋转了半周,蓦地看见那戒指上有个亲切的“林”字,yín儿一惊,怎么是这只?!

    是啊,这只戒指,自己曾经试着戴过一次啊,就是这枚刻着“林”字的yù戒,在建康城她从胜南手里抢来把玩过的,分毫不错,她很肯定这yù戒的主人是谁——闻因手上的yù戒,并不是云烟送给yín儿的,而是胜南和yù泽的定情信物!

    可是,连这么重要的事物,胜南都会无端端地丢失遗弃?!不可能啊……

    “闻因,这yù戒,兰山姑娘有没有跟你说她是从何处得来?!”yín儿忽然厉声问。

    “没有啊,只是因为玩得很好要结拜姐妹了,兰山就跟我互相赠送了礼物,这只戒指,她说她戴过许久了……她没有其他的贵重物,就暂先以这无意得来的戒指交换……”闻因说了来龙去脉,“怎么了盟主?这戒指?”

    “这就奇怪了,天下间不会有第三个这样的戒指,兰山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yín儿纳闷不已,“这戒指,是胜南和蓝姑娘的定情信物啊。”

    众人皆是吃惊不已,蓝林二人的信物,怎么会跑去了贺兰山的手里?

    “原来是林阡哥哥的,难怪上面刻着‘林’了……”闻因哦了一声,喃喃自语。

    “也便只能等胜南回来之后,问他和yù泽了。”云烟接过yín儿手里的yù戒,“是啊,就是这一只,胜南可以用命去护着的,怎么会被他遗落呢?”

    “正巧,林兄弟和蓝姑娘回来啦!”海逐làng指着疾行而来的一骑大声说。远远看去,马上确实是一男一女,众人皆翘首以待,但等他二人渐行渐近,不免令人又蹊跷又诧异——马上少年是胜南不错,但他带来的清丽少女,并不是蓝yù泽,而是蓝家二小姐——蓝yù泓!

    yín儿的心顿生不祥之感,怎么会有这么多yīn差阳错!?原来傅云邱麾下所说来贵阳城郊与胜南会面的蓝家小姐,是蓝yù泓而非蓝yù泽?那么蓝yù泽呢?她为什么又没有来?今夜这一切,都发生得好不对劲!她骤然觉得很巧合,似天意。

    云烟míhuò地远远凝视胜南,没有像从前一样走上前去。事情太反常:很明显,胜南面容里夹带着的不是失望,不是mí惘,也不是他们这般愕然,而是一种、要深入去觉察才觉察到的、无法解脱的痛苦……没有人比她云烟更了解,她深爱的男人,其实长久以来一直都摆脱不了忧郁情绪的纠缠。

    “各位没有一个看见过我姐姐吗?不可能啊……”蓝yù泓下得马来,她的眉眼和她的话,真正证实了yín儿和云烟心头的不祥,“姐夫,yù泓真的没有骗你,那天蓝家是离开了白帝城不假,可是不包括姐姐,姐姐说她要留下,她要留着等姐夫回来,她说好要跟你解释的,是真的,她没有离开,她还留在白帝城的……怎么会,不见了……”蓝yù泓悲极而泣,泪流满面,情绪失控,语无伦次。而这样的事实,于众人心头,全都是重重一击!

    她在说什么?yù泽根本没有不告而别?!这样说来,他们所有人,从头到尾都想错了!

    那个在七月十八不声不响狠心离开白帝城的蓝yù泽,其实根本没有离开,她等着和胜南冰释前嫌的,她是等着的……可是,滟滪堆一战结束之后,没有一个人见过她,胜南也没有等到她的解释,她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多日子以来竟然音讯全无?当时的白帝城,战事正历经最高cháo,说安全根本就不安全!

    云烟蓦然一震,是啊,那天下午蓝yù泽与她在夔州的sī下会面,说的所有话,前前后后也的确没有流lù过半寸要走的意思,她虽然心性高,可是没有说过要退缩!相反,她的意思,的的确确是要留下!

    “胜南,那么,这东西,是你的,还是蓝姑娘的?”所有人沉浸在震惊之中的同时,柳五津赶紧地夺来这yù戒询问胜南。

    胜南如遭电击,猛然惊醒,冷静地从他手中接过信物,面sè如常,心却战栗:“这戒指,是从哪里得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yù戒,当然不是他自己的,yù戒的主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她蓝yù泽一个人!就算,刚刚定情之后不久她就被云蓝强行带走,就算,之后的一年多都无缘得见天各一方,就算,yù戒曾陪胜南出生入死辗转反复历经磨难,却半刻都没有第二个主人,命中注定是她的,今生今世就是应该由她独占的!

    所以,没有想过给第二个女子戴上,不假思索在yù戒落水的时候也跟着一起跳下,为了它妥贴他可以强制着自己求生的意念连死都不怕……终于,一切归于平静,在滟滪堆的山水境,七月十七的日落前,惊喜地看见yù戒重新回到了主人手上……yù泽,戴上它,就是一生的承诺,yù泽,你要相信,你的理想,早便已是我的理想,是啊,没有记错,怎么可能记错,那天是他亲自帮她戴上的,他替她戴上的时候,她用不着说一句话,展眉微笑就是他最好的生日礼物,他也以为他们从此可以一直幸福,他也以为她不会再有感伤……可是自从那夜诀别,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这只yù戒和它唯一的主人,她们一起,没有征兆地消失在他的世界……

    “快,快去把兰山找来……”柳五津一边对闻因说,一边却侧过头去,不忍心看胜南:我就知道,楚江的宿命,还会再重复一次,当年是云蓝,现今是蓝yù泽,当年云蓝虽然失踪,但后来她去了天山众所周知,而蓝yù泽没有武功傍身,几个月又没有音讯,想必是凶多吉少……

    yín儿怔怔地站在云烟身后,心被震惊,情不受控——这一次的打击,不会比前两次的小。为了yù泽的改变,他可以彻夜饮酒,可以不醒不睡,可以丧失谨慎把他自身性命置之度外,为了yù泽的欺骗,他一样魂魄无主,一样自残自虐,一样把所有人都抛在脑后,而现在,yù泽是人间蒸发!是生死未卜!甚至有一种极大的可能——在庆元四年的七月,蓝yù泽就已经……殒命白帝城……

    云烟紧张地守着他,怕他站不稳,可是感受得到他的呼吸不正常。他到现在为止还在盯着yù戒入神,在思虑?在回忆?在努力地抑制?他那么深爱yù泽,可是他不能流lù,因为他是抗金联盟的领袖。他怎可能不心luàn如麻,他却不能表现出他的心luàn如麻,所以,连真性情都要拼命地匿藏……云烟的心,一阵抽痛,他太冷静,可是这样的死寂更加令她害怕,他不说话,他强制着他的悲伤不爆发,如果不爆发,就永远都好不了,永远都这样痛楚悲怆……愁入眉梢,云烟劝不了他,只能一言不发。

    

    如果说他在夔州的那一战让金人一败涂地,赢得了这一整个抗金联盟的辉煌和荣耀,却要以他挚爱的女人性命为代价……

    如果说他在黔西征伐的将近五月从来不败,魔军溃不成军闻风而逃、黔西根本成为了他林阡的天下,而yù泽却已经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丧生了也将近五月……

    如果说他拥有了一切最好的时光,可以满足于饮恨刀同他的相互融合恰到好处、满足于所有敌人甘拜下风见而生畏、满足于征服的一切麾下都心悦诚服可以在战时同舟共济战后谈笑风生、满足于他身边有云烟做红颜知己、有yín儿能生死与共,而yù泽,却在这场美梦最开始的时候,已经遭遇了不测,不可能看见他实现他的梦想……

    那么,夔州的奠基之战,黔西的拓荒之役,还有什么值得他骄傲的意义……

    是啊,他林阡战遍天下所向披靡,可是却连一个柔弱善良无依无靠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他曾经幻想过的最好的明天,却没有来得及给这个最想分享的人看到……

    就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是天的诅咒,不带恻隐。天想彻底抹去他和yù泽的记忆……

    

    是谁说过,杀戮无数,终将有报?

    又为什么,所有他该得的报应,都报给了他的女人……

    为了他梦想的命之巅,越来越高,走到陡峭,然而不料遭遇情之劫,一旦失足,粉身碎骨——

    贺兰山拾到这枚yù戒,是在七月十九的午后、她带回夔门的一只已破损不堪的小船上,船上有战争残留的一切痕迹,火攻、水淹、箭没,打斗、冲杀、撞击,都再平常不过……但与其他小船不一样的是,船上有一枚虽然沾着血污、但是以手轻拂就可以抹干净的yù戒,那光泽不夺目,却骇俗,贺兰山见到第一眼,就爱不释手。兰山本非贪财之人,只是长这么大没有见过如此珍稀饰物,也只是归咎于女孩儿天性才据为己有,直到在黔西之后与闻因年岁相仿兴趣相投,闻因提议结义金兰,所以兰山才赠出了这份礼物。

    滟滪堆,船。

    难道说,他们与金人作战的时候,yù泽也在其中吗,就被金人囚禁在某一艘小舟上,也许能够听到看到周围的一切包括他,可是却没有能力发出一声呼救,她只能艰难地看着她深爱的男人掌控着局势的发展直到他确定得胜,而她,渐渐眼前却一片模糊,直至黑暗……

    金人们有她在手上,又怎么可能不将她带出来要挟他?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yù泽已经……

    他不是在胡思luàn想,这一切,是最有可能的现实……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磨难和考验,他早已习惯了生与死从容不迫,可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他无法相信也无法承受!

    如果当时他在yù泽身旁,他一定可以帮她挡住这场劫难,一定可以的。却为什么,发生的时候还是无法见面,yù泽,当时的你,是怎样孤立无援,而我,那时的我,却因为误解正在刻意忘记你、刻意避免提起你、甚至刻意尝试去恨你?!

    “你喜欢黑夜是不是,只有那里,萤火虫最好看……”他留给yù泽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一生最决绝的一句话给最爱的人生命最后的时刻。可不可以,再从头……

    

    滟滪堆。她当时也在滟滪堆……他如果真的够爱她多过战场,他就应该知道她在滟滪堆——

    “原来胜南你说的看辽阔,便是看这滟滪堆恶骇天下的风景。其实来到白帝城这么多日子,滟滪堆yù泽没有少来,yù泽每次心情低落的时候,都来看滟滪堆的风景。”她说的时候,她挽紧了他的臂,想必那时候,她为他悬着的心才真的踏实。

    滟滪堆,yù泽没有少来,她每次心情低落的时候,都会去滟滪堆,七月十八,当她下定决心回去找他、他却带着所有人一并赴瞿塘备战而没有等她,误会还没有消除,她怎么可能心情不低落……为什么,金人偏要把兵力屯集于滟滪堆,为什么,七月十八金宋双方却要在那里开战……他为什么就没有想起来,他的yù泽最有可能也去滟滪堆!

    

    “是啊,yù泽太善感,放不下,也放不开。但总觉得,她和宋贤都避而不见,做法实在欠妥,我那天和她见面,明明听出她有意要等你回来与你解释。她一走了之,实在有些意料之外。”在黔西郊外散心的时候,云烟其实也不止一次地提起,yù泽的一走了之,是“意料之外”。

    是因为全心投入到了又一场战事,才忽略了云烟一次又一次的质疑和提醒,一直门g蔽于真相之外……

    

    “姐姐在海州那时,常常看着天,说姐夫便像是天上的月,而她却是水中的月。一个是高不可攀,一个也遥不可及。天上月和水中月,以人间凡尘为界,虽然一直坚定、相对不移,可是终究两隔,终究两隔……”yù泓轻声哭,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隔离了他的抗金联盟,小声地告诉他,一切都只关于yù泽。

    “yù泽,我不是天上月,你也不是水中月。”他紧扣住他们的信物,撕心裂肺却不能表lù,“你是那碧落的月,我却是黄泉的水……”

    你是那碧落的月,我却是黄泉的水……他痛不yù生,忽然反复这一句话。

    

    那些痛苦的回忆骤然沉淀——都是他平时忽略的细节,却包含了太多yù泽有可能的行踪,但这些都根本没有意义,都只是刻舟求剑罢了!

    在过去的几个时辰里,联盟诸将没有一个不曾关心过,他们虽然不同的劝慰方式,却有一个相同的请求:不要在黔西胡luàn猜测了,事情也许有其他的可能,你应该回白帝城回滟滪堆去看一看,也许还有别的线索。

    回去?若抛下联盟独自回去,他未免太自sī,但留在黔西不回去,他更愧对自己的心,这样的两难,他从不曾历经……若他是胜南,也许根本无须抉择,谁教他是胜南的同时,又是林阡……

    “听着,胜南,要相信我们,没有你在,会把联盟守得很好,现在的一切,本来就已经很安妥。”新屿说。

    “林兄弟,当时咱们敢容你一人独闯魔村,你就该敢容我们守着联盟!”海逐làng拍xiōng脯保证,“若联盟出半点luàn子,我海逐làng的人头就归你了!”

    “是啊,盟主在,抗金联盟亦在,盟主不倒,抗金联盟不倒。”yín儿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清澈。

    甚至便如厉风行与金陵夫fù也远程赶来,不辞劳苦,厉风行轻声道:“大家会一起,守住这得来不易的成绩。”

    “胜南,你快去快回便是,联盟绝对万无一失。”陵儿也点头,泪中却含笑,“蓝姑娘一定吉人天相。也许你去,还可以找到……”

    大家几乎是求着他离开,虽然,如柳五津路政,如沈延,如越风等人,并不可能支持,却没有说一句反对。

    yín儿却眼睁睁看他强撑着留下,他表现得再平常,再坚强,再冷血,再无动于衷,甚至说再虚伪,她都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疼。她也真的很疼,她知道他放不下联盟刚刚安妥的基业,他却真的更放不下yù泽的生死存亡,他是情痴,对yù泽他真的就是情痴!然而疼到肝胆崩裂,疼到心肠碎断,疼到魂魄支离,他还要忍耐什么,他想发泄就发泄啊,他想承认就承认吧,甚至,他当众哭出来也无所谓……

    

    夕阳西下,野间并没有萤火虫飞舞,有的只是新生草中的血腥气。

    yín儿和云烟小心翼翼地随阡在林间没有目的地走,一直以来,他们三个人同行的路,都充斥着幸福快乐,但也许,以后都不再有了。这条路,终于到了尽头。yín儿越走下去,越走不下去,不仅是脚步,连心都吃力。

    渐渐的,就只有云烟还跟着阡,陪着他沉默背对夕阳。一步一步,不说话,不打扰,只走路。

    “你们走得好快啊!等等我啊!”yín儿一抬头,刚刚振作精神,就发现已经落后了很多。

    等等我?你们好快啊……是宋贤吗?是他……恍惚中胜南蓦然止步,仿佛又回到了云雾山,又回到了泰安,是宋贤、正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逐他和新屿……后知后觉,依稀还是旧昨,路的彼端,是他闯dàng江湖之前在泰安活下去的一个支撑……不,好像不是,那身影,仿佛是yín儿的……不是宋贤的……

    绝望的同时,忽然被背后伤口牵制,伤楚汹涌袭来,来不及克制和掩饰,身心交瘁,只能强倚着树、艰难地倒下。连倒下都那么痛苦吗,不是,他倒下之后,好像只是想把痛苦转移给他依靠的树吧,他真傻,他哪里转移得了,他又想站起来,可是怎么会有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yín儿被这一连串的举动惊慑,站立远处不忍靠近——胜南面sè惨白地靠树终于勉强站直,侧面看真的太吓人,身后披风也已掉落在地,本来他就是无心披上的……

    尽管云烟就在他身边,却并没有去扶,任他站起之后又再次倒下,没有劝一句话,只是拾起地上他的披风,怜惜地在旁注视着他。

    诸葛军那把偷袭的利刃,就好像还chā在背后,一直往前狠狠地捅,钻心,继而贯穿,还在用力向下,压榨干净他的体力。那利刃上,涂了致命的毒药,他的宋贤,他的yù泽……

    胜南咬紧牙关,但力气无法恢复,双tuǐ一软,刚刚站立又重新瘫倒,站起来又怎样,yù泽,还是丢了……

    就让这失去yù泽的苦痛,继续再吸噬他身上剩余的血液,直到他全身僵硬,五脏六腑全部衰竭,如果这样,可以换yù泽回来……

    他想不通,想不通天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他们冰释的机会,每次他期待重逢,都在本该最幸福的时刻得到最难预料的恶果……

    他忽然开始冷笑,笑天之咒,竟然这样又一次这么龌龊地找yù泽下手……他的冷笑,越来越疯癫,越来越不正常,他骤然神sè凶狠,又下意识地去攥紧饮恨刀,杀气澎湃,眼神暴戾,全都是走火入魔的先兆……

    此时此刻的阡,就是他越过巅峰之后最危险的状态。界限太清楚,从胜南到林阡,只是一个神sè的突变,旁人不解,云烟又岂可能不懂。

    早已料到他会走火入魔,他若是立刻攥紧饮恨刀,不知又要去哪里寻找战争制造杀戮去,云烟不顾危险赶紧冲上前来,用她的双手,紧紧挽住他已经聚力提刀的左臂,温和地说:“要不,就听大伙儿的劝,回滟滪堆去看一看吧,也许还有别的可能。”说的同时,她紧张地试图着将长刀和胜南的左手分离。这妖邪之物,在这种时刻,她要尽量地避免他少碰触。

    胜南忽然停止冷笑,转过脸来,出神地盯着她,握刀的手并没有移开,凭云烟的力气根本不可能移得开。一瞬,他麻木得不知道要回应她什么话,他找不到自己的感情放在了哪里,脑海中,竟又是一片空白。他中邪一般看着云烟,虽然这一刻袭上心头的酷寒里,终于平添了一丝温暖来自云烟,可是他觉察到,她的手如果再不放开,就会随着他的手一起冷下去,被他连累失去温度……

    阡冰到彻骨的左手,云烟牢牢握着不放下,因为一旦放下,他就可能被杀机和战念主宰。她相信自己的制止是对的,所以坚持着握紧他不松开,就算此刻这左手已经聚集了他平生气力!

    许久,这个面无表情的阡,才总算流lù出一丝深藏的哀伤。适才的疯狂完全作废,只有这丝哀伤是真的。见他眼神中的暴戾气总算不那么重,云烟放下心来,微微一笑,柔声说:“宋贤他也很想知道yù泽姑娘的状况,是不是?回滟滪堆去,找宋贤……”

    她提到宋贤,才真正把他的死xùe抓牢,他绷紧的手臂忽然软化,骤生的杀戮yù念逐渐开始消散——不错,宋贤,之所以一错再错,不就是因为逃避现实,不就是以为时间能帮我们解决一切,可是没有,时间没有帮我们把过去的误会淡化,却把我们都深爱的人带走了……屈从现实,不再冷笑,放下了所有防备,胜南放弃苦撑倒在地上,泪水已经隐忍多年:“宋贤……宋贤,当时我若是信宋贤,yù泽就不会白白冤死……为什么……我就是不肯相信yù泽……”

    yín儿悄悄走近,不解他情绪为何反复无常,但看他终于不再死撑,yín儿揪紧的心才不那么疼,一不留神,泪水也夺眶而出,比胜南流得还多:云烟姐姐,幸好有你在,否则,他不知又要死撑到何年何月……yín儿于是便光顾着哭,站在一边不知所措,也幸好有云烟在,胜南这般无助又悲恸的时候,幸好云烟姐姐还可以安静地守护在他身边。

    一阵冷雨扫过,yín儿顾不上自己,感jī地看着眼前一幕:云烟姐姐正站在胜南的身旁,给他把披风披好,可怜的胜南,悲恸后悔自责伤悲的同时他全身都在颤抖,可是他永远不会孤独,因为有云烟姐姐照顾他陪他,看他颤抖,云烟姐姐忽然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他,一直抱着他,不让他觉得冷。这简单的动作,yín儿一生都不会忘得了。胜南只有在云烟姐姐的面前,才会鲜有地表现得像一个孩子,胜南,唯有此刻,才会难以掩饰地抽泣痛哭吧……

    yín儿不如云烟那样可以了解透彻胜南的内心,可是她也明白,这一劫,是对巅峰期的胜南一次巨大的打击,在最辉煌的时候受挫,她坚信,阡不会服输,会涅槃重生,会重振辉煌。天的咒怨打不败他,龙之逆鳞,触之必怒!

    

    当夜,胜南终于决定暂回白帝城几日,既为了yù泽,也为了宋贤。事关重大,没有太过声张,离开之前,胜南向吴越、越风、厉风行等人交待了坚守事宜,也嘱咐要密切关注金南金北与魔门动向,今时今日,他最担忧的,的确不是联盟,没有他在,别说坚守,击垮魔门也不在话下。

    “但这次yù泽的事情,不排除是轩辕九烨搞的鬼,目的只在把我调开,所以,联盟坚守为主,要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他低声嘱咐yín儿,明显在打击之后并没有失去一贯冷静,已经为他们考虑到方方面面。

    yín儿连连点头,强笑着以从前的语气:“明白,战场上,盟王没必要担心我们。”

    “当然不担心战场上的你们。所以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讲。”胜南转头对云烟,轻声说,“要照顾好自己,还有,生活上,要好好关照yín儿。”

    yín儿一愕,云烟点头:“放心,会照顾好她,保证你回来的时候,盟主毫发不损。”

    目送胜南一骑绝尘去,yín儿忽然又憋不住那该死的眼泪,可是,这一回是感动,不是悲伤,胜南,如果yù泽不能带给你幸福,云烟姐姐就可以给你幸福,如果她一个人不够弥补失去yù泽的苦,还有我,一样可以给你……你离开的日子里,我们要让你知道,没有你林阡在,黔西一样由我们抗金联盟主沉浮!

    云烟亦噙泪,胜南,这就是你的家和天下,你不在的时候,yín儿帮你照看天下,我来帮你照看家……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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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被阡经行的魔村路,每一寸土,都注定不再稳,轰然坍塌,堕入地狱!

    顾不得云,听不见风,山河皆可抛去九霄外倾轧粉碎。他一边顺着闻因留下的记号去,一边清楚地知道,属于“林胜南”的魂魄正在消散殆尽,一份份地被“林阡”丢弃并掩埋进背后废墟里!唯有杀气,永无休止,生生不息,不停充斥他沸腾的血液,和他火热的躯体!

    没有日月,没有yīn阳,没有正邪,没有黑白,天是那样的澄明幽蓝,这样的明蓝,很适合用血的暗红去涂抹!

    不需要等柳五津部署周全天罗地网,他饮恨刀,已经足够保证慕二chā翅难逃!

    疯狂的杀气,瞬即充满了慕二临时落脚却显然戒备森严的宽阔殿堂,顷刻间阡双眼能容纳的范围,敌人全被定格一个都逃不掉,谁先逃,谁就第一个迎上他的刀!

    魔人们哪个不熟悉他的气势?将近半年来,是这个人破坏了他们正常的生存,害得他们跟他一起不分日夜地鏖战。即使他们是魔,也惧怕他林阡,敬畏他的刀!要跟他比凶恶是吗?他们对黔西民间有滔天大罪,林阡的那双手,同样沾满了他们魔人的血!罪行一样是罄竹难书!他这一次,来得太快,太突然,来的时候,已经带来漫天卷地的血腥战意,所有魔人,匆忙应战之际,想要忏悔这次触犯都已然不及!

    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亦不会不明白,这位不速之客,一旦遇见就必须立刻防备,否则,会像上次完颜猛烈一样,再高大威猛虎背熊腰,都逃不了被饮恨刀撞飞的下场,伤得鼻青脸肿败得体无完肤!

    “把你们抓来的,全都放出去!”阡冰冷到极点的语气,疯狂到满溢的杀气,竟然会有人没有在意——那完颜敬之身旁不远有个不怕死的歹徒,本是正在欺凌弱小的,阡发话之时仍不愿停止暴行,竟敢当着阡的面还在撕扯纠缠,于僵立原地的魔人中央再醒目不过!阡所有的澎湃战意灼热目光,陡然全都集中在这必死无疑的歹徒身上!完颜敬之蓦然觉察出形势不妙,随着阡的目光而去,这愚钝之徒,是尚未与林阡照过面交过手的来自金北的第十名,他显然还不清楚眼前人就是他本该忌惮的林阡,他若知道他会不会悔恨,可惜要悔恨都没有机会了——

    来不及提醒,谁都不敢阻拦,金北第十的虚名根本不必介绍,炫目白光横侵而去,将那作恶惯了的金人一刀拽开拖出老远直落林阡身前,可叹那金人仰摔在地之后,刚回过神握紧兵器准备御敌,肢体却已被巨力震得四分五裂猝然暴死!

    血在饮恨刀上爆开四溅,谁想活命谁就不能逆他林阡!

    “把你们抓来的,全都放出去!”他第二次命令,魔人安静聆听,呆滞伫立,同一种表情,木然。

    气流不安地湍动,慕二看得出,今夜的林阡,跟以往很不一样……

    当所有麾下都用期待的神sè乞求慕二答应林阡,慕二却不得不向身旁金南金北的高手们投以求助的目光,他不甘心,他不想一看见林阡就又向他投降!

    阡经过适才猝死者碎裂的尸体,每进一步,所有敌人都退一步。

    阡哪里不知道,杀戮不是唯一的征服!可是,若不用杀戮,这帮顽固魔人,不知到哪年哪月才会服从!而这群硬要chā手双方战事的金人们,就更不能轻饶,杀无赦!直觉和经验,使他一眼就可以把乔装的金兵金将从扎堆的魔军里剔出来。夔州之役败走,发誓不再潜入宋境?他冷笑,既然你们要找死,就休怪我饮恨刀无情!

    金北潜藏于此的还有另外三大高手,看见同伴死无全尸,矛盾着既蠢蠢yù动又畏畏缩缩,yù与阡一比高下,又怕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若是一直僵持不出面,他三人也许还能安然熬过这一夜,可惜在短暂眼神交流之后,他三人做了此生最错误也是最后的一个决定,就是一起上……一起上?可知饮恨刀,早就在候着一场血雨腥风?!

    是刀?是剑?是戟?都丝毫不重要。阡手上有刀,便目空一切,狠绝地勾销他们的进攻,癫狂地分散他们的配合,潦草地结束他们的性命,五招以内,所有兵器,换主人鲜血浇淋!

    若真可将匈奴血渴饮,胡虏ròu饥餐,那这三个一拥而上又接连倒下的金北高手,不过是他饮恨刀三道再普通不过的下酒菜而已!完颜敬之战栗地看着他,都不敢说服自己,他的战力,何以如此离奇!倒下的那三个,是金北前十以内的高手啊,怎奈一遇见他,竟命贱至此?!

    林阡的眼中,明显是一种满足和惬意,金北给他活生生送去四个人屠戮,他已然丧失了传闻中他一贯的沉着冷静甚至说理智,而是冷笑着狂啸着开始对金北增援的士兵挑起衅端寻起战事!完颜敬之猛然有一种错觉,凌luàn的这座殿堂,只有一双沾满了血的刀,在金兵魔军之间痛快肆虐恣意穿行,血sè由淡变浓,雨光由浅入深,那冷sè中央,忽明忽暗闪现出阵阵火sè,林阡,便逐渐消失在这片血雾里……

    这气势,不是磅礴恢弘,不是壮怀jī烈,而是恐怖!他杀得兴起,战局内,风遇之皆扯碎,石遇之皆撕破,兵刃遇之皆焚毁!

    饮恨刀,仿佛是折断在陡峭山巅上的一道闪电!在孤绝的最高峰上,却折断,虽然折断,可是强劲如破天之电!

    没有看错,林阡与平时不一样,仿佛少了些什么,仿佛已经不是饮恨刀的主人,而……而本身就是饮恨刀……不是cào纵战局的一个人,而是引起祸luàn浩劫的一双疯刀!逾越过巅峰期的“恰到好处”,气势有如沸水之过沸!太反常,却比平日里还要在战斗的状态,失衡失控之后,那种锋芒,那极端的炽热,那烧透了的战意,根本不是世间能有,难怪没有对手!他的征途,不再是敌人服输跪倒的路,而成了死路,不归路,真的就是……通往坟墓的路!

    转瞬之间,林阡正面侧面,敌人不死即重创,背对他的力量,不躲远就自己遭殃!

    完颜敬之陡然明白,林阡的这种状态,铁定是走火入魔!恍然大悟的同时,左右前后已然全空,一不留神,林阡的刀光已经倾泻到他的面前!求生的意念,促使完颜敬之提起刀来全力以赴相抵相抗,此刻完颜敬之的刀,不再是他金南第十的荣耀,而是他救命的稻草!他眼前这个可怕的……刀坛之王……不,根本就是,阎王……

    使出平生最多的气力,也没有阻止得了眼前劲敌拓宽他的战伐,完颜敬之遭遇到平生最致命一击的同时,所幸有别的敌人吸引了饮恨刀转移注意力,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重重跌落,血已覆盖了自己满身满脸,林阡杀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完颜敬之,竟然不堪一击到——毫无还手之力!可是,明明不是他的失误啊,而是林阡……林阡他,杀疯了……

    

    是,杀疯了,每一个回合,都太短暂,可是无限享受!

    hún战之后,战局里只剩下阡一个人站着,提着他以血覆血的饮恨刀,其余的一切敌人,都横七竖八地躺着,散落在殿堂到处……

    他不是没有受伤,尚有敌人断刀留在了他身上,可是任凭他们把刀捅断了,他都没有停下来过,对着他要杀戮的一切照砍不误!直到他的血也伴着他们一起流成河!

    阡根本没有意识,阡不知道,魔军那时已经有许多跪地求饶,更有甚者已经不听慕二坚持,把阡索要的所有无辜都释放了出来,阡不认识来劝阻他的柳闻因,阡在这一望无际的yīn暗绝望里,没有找到他深爱的他要找的云烟,他没有她的音讯,只能一边痛苦地吼啸一边继续深入寻觅,见魔就杀!闻因一路跟随却唤不回他,徒被溅了一身的血!

    阡一个人,就可以带去铺天盖地战云燹火,就可以把魔门满门抄斩片甲不留!

    杀疯了,杀到血已经染透了整个视野,却不感到疲惫。当所有人赶到的时候,那个见机不妙却逃跑不了的慕二,半条命已经断送在阡的手上,狼藉之中,这片战地只留阡一个人独胜,可是闻讯赶来的抗金联盟,没有谁人胆敢去认他!

    那是林阡?莫非倒吸一口凉气:比在幽凌山庄还要恐怖,林阡的眼神,竟如此暴戾!

    yín儿满面泪水,yín儿不敢看,yín儿看了心惊,这个让一切敌人已慑服,却也已经丧失了本性的阡……

    

    他们的到来,方使得阡的知觉有所恢复。微微觉醒,阡看见自己正拎着一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灰的魔人要出刀,那魔人在他饮恨刀下只差毫厘,根本就像只被野狼紧紧叼着的兔子,战战兢兢不敢看他深邃又灼人的眼神,那魔人,看他似乎有犹豫,拼了命地连声哀嚎,嚎叫的是什么,太凄楚,字字惊魂:“饶命啊魔神殿下,饶命啊魔神殿下!”

    在场群雄,谁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魔人,在称呼他林阡为“魔神殿下”?!多讽刺的笑话!

    阡半梦半醒之间,将这魔人一把推开,眼神空洞到仿佛是从天外而来。

    海逐làng随后赶到,还不知适才发生的一切,轻声向阡禀报:“林兄弟,那些无辜大多都平安无事可以走了,可是云姑娘她,可能已经被移交给了魔王……看来当务之急,是立即扫平魔村!”

    阡面sè恐怖地,转过头yīn沉沉地盯着他,吓了海逐làng一跳,只听他一字一句,明明铿锵有力,为何却那般苦涩断肠:“还要平什么魔?我林阡本身,不就是一个魔?!”

    真的醒了,阡,忽然终于懂得流眼泪……

    他扔不掉他手里的饮恨刀,也扔不掉他手上那么多罪过和人命,一瞬,他记清楚了他适才杀戮的所有过程,他从前作战时总是回忆不起来的段段空白——那是他想克制的征战yù念,可是今夜的屠戮告诉他,他再也没有能力遏止!难怪魔门的兵卒,连看都不敢看他,他终于也发现他手里的饮恨刀是如何给敌人挖掘坟墓的,原来战场上他竟是如此的残忍无情,他不是林阡,他是嗜血狂魔,他的饮恨刀饮血如酒,餐ròu如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越来越能征善战了,越来越强悍了,越来越令对手畏惧了,可是你真的还是胜南吗?亡国小孩的那滴眼泪,竟从何时起变成了对对手的残忍杀戮呢?

    那一刻,阡再不是阡,失去所有,一无是处。只有痛苦,无边无际。

    醉在起始,即罪;毁到最终,是悔。

    饮恨,完成了无数场杀戮,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刀奴。

    

    当大家把阡从墓室三凶那里带回来,他只剩下躯壳,没有灵魂。

    灵魂全给了饮恨刀,抑或者,已随着云烟姐姐去了……

    云烟姐姐,如果可以,yín儿真的希望,我是那个被魔门掳走下落不明的人,换得你在胜南的身旁,胜南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走火入魔……

    yín儿漫无目的地在林间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真不巧,又听见柳五津和路政交谈,但他二人这一次,却是完全出于对阡的关心和担忧。

    “想不到第一次和饮恨刀磨合,竟就发生了yù泽云烟两位姑娘的悲剧,还连累了那yù面小白龙……”柳五津的声音,尽管压得很低。

    路政叹息:“和楚江一样,以为饮恨刀可以助他战遍天下,谁料到,饮恨刀里的战念他控制不住,最后,是刀在主宰楚江……我还记得,当年云蓝和紫烟相继离开之后,楚江要同时承受丧子之痛,几乎和胜南这次的打击一模一样……那时候的楚江,基本上精神是疯癫的,还不知多少年之后才好起来,抑或者,根本就没有好起来,也许,直到他重新认回胜南……”可是,林楚江重新认回胜南的那一天,是他的死忌。

    yín儿忽然明白了这一切,路政的意思,是到死为止吗?这样的疯癫,阡的父亲也有过,父子俩,和先人一样,承受着饮恨刀澎湃战意的诅咒,且一代比一代战意更jī越。饮恨刀真的是妖邪,每次胜南握起它的时候闪过的那个奇怪念头,都是饮恨刀要对他的内心战念挖掘。为什么,饮恨刀的好战,要让它的主人步步沦丧、走火入魔?当林楚江解脱的同时,这份咒,就遗传给了他林阡……

    “可是,胜南还年轻,还有机会挽救,楚江说过,历代饮恨刀之咒,都有惜音剑可介入。若是能得惜音剑相助,或还有转圜余地!”柳五津说。

    yín儿蓦地一惊,惜音剑?不就是在自己的手上?可以救胜南?该怎么救?若真能救他,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啊,阡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她……

    “不,或许偏就是这一代,惜音剑没有用。”路政摇头,“因为这一代,还平添了阡陌之伤另外一条谶语。惜音剑林念昔,一旦救了胜南解得了饮恨刀之咒,可能就会唤醒那阡陌之伤。那道士说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说了很久很长,我只记得有一段是说,‘万古之痛,浊酒一杯,阡陌之伤,天涯相毁’,道士说,楚江最好是杀了其中的一个儿子,才能保证没有后患。”

    yín儿噙泪听,阡陌之伤?不可能再唤醒了啊,陌已经决定了退让了不是吗?不会再唤醒了。我惜音剑,当然只归属饮恨刀,云雾山上饮恨刀易主,那时起我从身份上讲,就已经是林阡的妻子。

    但现在,却该如何对阡讲,我是你的女人,林念昔?

    他的心,一定已经背道而驰,闭上不听,要能容纳,也只可能容云烟姐姐一个人啊……

    

    被救回的这一个昼夜,阡都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当所有精神,全被割裂。宁愿昏昏沉沉,不想清醒过来。

    林阡现在在战斗的巅峰,可是胜南却死了——他的脑海里,独剩下这一个意识。

    当醉倒在地不省人事,只有被他救出的柳闻因敢留在他身旁,他其实,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反正闻因是个孩子,让她发现他真实的脆弱也无妨……他,真的太累……

    “为什么要把所有敌人都赶尽杀绝?就算他们都已经跪地求饶……”阡的坚强,早就遇见了所有困huò:“我真的,越来越不认识这个林阡了……我真的,看不清这样的自己……”

    他从一而终,都在说同样的话语,闻因静静地聆听,不说话:可怜的林阡哥哥,在黔西这半年来,他从来都在竭尽全力克制锋芒……闻因噙满泪水,盯着他忧郁的没有一丝血sè的脸,这就是林阡哥哥他最真实的灵魂,他本来已经可以克制住那些极端战念了,可是失去云姐姐以后,他再也克制不了了……

    “闻因,是不是只有从前的林阡哥哥配得上江湖,现在的林阡哥哥,已经是有违天道的恶魔……”泫然问,他那时已经把他自己抛弃,他认定了他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再也不配被他们追随。

    他问完,没有等她回答,就已然囫囵睡去,无论闻因说什么,他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闻因攥牢他的手,伏下身来,贴近他xiōng前,压低了声音,不停地流眼泪:“林阡哥哥,不管林阡哥哥怎样,闻因都喜欢……”

    不管林阡哥哥怎样,闻因都喜欢,流lù感情的同时,两年以前,柳五津的玩笑,也不停地在闻因的耳边回响:“闻因,爹支持你,把蓝yù泽树为敌人,志向高啊!跟她当一辈子敌人,直到把心上人夺来为止。”造化就是这么nòng人,一切都会成真——在大理蓝府之外,林阡哥哥你还没有遇见蓝yù泽姐姐的时候,爹好像就已经预料到,闻因会和她一样的宿命,先爱上天骄,后移情林阡……可惜闻因却太小,小了你整整十岁,就算是拼命地戴,还是戴不起刻着“林”字的yù戒……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重新猖獗的魔门,似乎并未受到慕二全军覆没的打击,不顾教训依旧大肆掳掠,继云烟被掳那次之后,魔门竟再一次大胆侵略,在这一夜当着慕容山庄多名武师的面,把那慕容茯苓强抢了过去,事情发生的时候,本是慕容家女婿的杨叶,偏巧正在司马黛蓝榻前悉心照料以防毒性复发。于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司马黛蓝同杨叶二人一并出现在群雄面前时,慕容山庄类似“狗男女”这样的谩骂已经不由分说不绝于耳。

    淮南的这两大帮会,嫌隙似乎永远都不会消除,先前是为了荣耀和地位,如今却是沸沸扬扬的夺夫之战,然而无论如何,这场战争司马黛蓝都理亏,再怎样都无法如从前般态度傲慢。只不过,赢得爱情的女人,就算输了理也幸福。

    慕容荆棘漠然在对面看着她,冷笑问:“杨叶,青梅竹马十多年,我也不信你竟如此薄情,你现在有两种选择:留在这个女人的身边,与我们恩断义绝,或者就是回来慕容山庄,既往不咎。此刻天下英雄皆在此,都可为你今日选择作证!”

    司马黛蓝遇袭,慕容茯苓失陷,就像是天平两端几乎一样沉重的砣。偏偏涉及两个不和的帮派势力,非得被她慕容荆棘上升给天下英雄作证不可。杨叶对得起左就对不起右,怎么抉择都是错,两边都是责任道义,根本没有万全之策。

    “庄主,杨叶既然已经对一个女人做出了背叛和伤害,就不能对另一个女人再一次背叛伤害,希望庄主明白,杨叶不能反复无常。”杨叶的回答,如暖流般加温黛蓝心田。

    慕容荆棘冷笑:“所以,就要一直对茯苓背叛伤害下去吗?眼前这女人,值得你对你的未婚妻子如此狠心?到真是新人换旧人!”

    “慕容庄主,请你明白,杨叶他不会无情无义到那个地步,慕容姑娘我们会救回来,但救她只是要补偿欠她的一切,而不是要杨叶与她旧情复炽,情爱经不起折腾,很难走回头路。”司马黛蓝难得的语气中肯,言语中,却有一种天然的优势。

    慕容荆棘微笑听完她说的,却忽然开始哽咽:“茯苓一贯是那样随心所yù,穿得那么随性还要整天地窜上跳下打打杀杀,不吸引魔人掳掠才怪……可是,她又为何表面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真以为她没了你可以好好地过,你可知道她这么多天,茶饭都不思觉也睡不好,一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是你杨叶回来了……”

    杨叶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明明有泪光闪动。慕容荆棘续道:“这么多年,你们从小玩到大的感情,她习惯了到哪里都粘着你,赖着你,就算要指使你,呼喝你……她可以没有我这个姐姐,她却不能没有你杨叶在身边……”

    同是慕容家的女儿,慕容荆棘是冰美人,慕容茯苓是野美人,性格上太过悬殊,一个心机深重,一个天真烂漫。

    从硬到软,从威严bī迫到亲情感化,不过是几句而已,慕容荆棘的心机,司马黛蓝怎么可能比得过,杨叶明显已经动容且动摇,思绪中霎时一片húnluàn——青梅竹马和一见倾心,究竟是哪一种,才是他该抉择?

    远远旁观的越风,并不愿再做这场情事的观众,这样的争论,一年来何尝不是一直在拷问他?叶继威为了阑珊而给yín儿的重重一掌,至今还那般铭心刻骨,可惜又蹉跎了一年,他只能留给阑珊回忆,却要见到yín儿在别人的感情里受苦……

    猛然一惊,yín儿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越风关心所致,才不管话题原本属于谁,骤然厉声喝问:“盟主呢?魔人掳掠到现在为止,有谁看见过盟主?!”

    “盟主?”众人面面相觑。是啊,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盟主了。

    “自昨天清晨拿下慕二之后,就没见到过盟主啊……”“算起来已有一个昼夜之久了。”“她去了哪里?”“不会也被魔门掳走了吧?”“怎么可能?!”

    难道她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不惜单枪匹马杀入魔村中去,可是现在的魔村,就算诸葛其谁已经归顺不再设阵,之中仍旧机关重重还有可能遇见林美材和金国高手们!yín儿她……怎么会这么傻!越风刚刚想通的同时,看见人群中央阡的面sè突变,林阡他似乎已经清醒,没有说一句话,就立即为了yín儿冲了出去!

    yín儿也失踪了?!

    阡冲出营帐跃上战马的那一刹那,真的已经无所谓打击。

    

    联盟兵分数路,于魔村附近寻觅了整整一天,到接近傍晚,yín儿仍旧杳无音信。看来也是凶多吉少。

    阡找到筋疲力尽,没有yín儿半点影踪。无数个日夜没有好好阖眼休憩过,身心俱残俱疲的阡,早已厌倦了这样重复来袭的灾难,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的他还有没有知觉?他仿佛,已经习惯了打击接二连三地来,他甚至觉得,这些打击安排得这么紧凑密集却相似,根本就是老天它黔驴技穷。

    没有人忍心上前来问候阡,累吗,伤心吗,痛苦吗?他是该恸哭一场,或是继续冷笑?命中最黑暗的时刻,他真的已经和骷髅没有任何区别。他面无表情地接受这既定事实——yín儿那个傻子,是自己把自己送给魔人去了……

    阡眼前一黑,勉强站稳,急火攻心猛然就吐出一口鲜血来,吓坏了一旁的吴越、柳闻因、海逐làng等人,众人手忙脚luàn想要去相扶,被他一一拒绝,他冷静地重新站起拭干血迹,轻声却肃然说:“魔村,非提前一扫不可了。”

    灾难压不垮他,他们都明白,那冥顽不灵敢jī怒阡的魔村,不仅要提前一扫,而且是要大举扫dàng一次才痛快。就算那魔村里高手如云,以阡现在战无不胜的作战状态,联盟肯定稳cào胜券万无一失,可是,大家最担心的是,阡的身心,会不会因此继续轮回在无穷痛苦里?如果成就联盟辉煌却要对阡的人生造成重创,他们宁愿不要这狂胜。

    我们无论经受什么打击,都要站起来,活得比以前更好。胜南总是这么说,胜南也一次次地在办到。此刻的新屿,设身处地,却不由得流泪不止:“胜南,会好的,会柳暗huā明,会拨云见日,我们会比以前活得更好……”他上前去紧紧按住阡的肩,是劝说,是承诺,也是军令状:“半个月之内,我们彻底拿下魔门!”

    “是,半个月之内!”海逐làng攥紧了拳头,纵使铮铮铁骨,jī动中也满怀悲痛:“可是,盟主她,她真的太不值啦,就为了你江中子随便诬陷的几句话,她把所有罪责都揽到她一个人的身上!江中子,若是我们盟主出了事,我海逐làng也不会饶了你!”江中子瞪大了双目无力反驳,只能承受这海逐làng恶狠狠地放话。

    阡真的受够了这种内斗,厉声喝:“还嫌luàn的不够?再啰嗦,你海逐làng就不必参战!”海逐làng一怔,赶紧收起凶狠退到一边去。

    阡一边喝斥他,一边只觉xiōng腔剧痛,忍不住又是一丝血迹渗出嘴角,阡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受的伤,或者,根本就是心病。

    不是伤,是病。心像漏了一样,在不停漏血。饮恨刀让他天下无敌不会再受什么伤了,他便只能累病。累病又如何,反正他又死不了,索性就这般继续累下去,沉沦下去,直到他征服黔西为止:“全都回去,备战待命!”

    群雄皆从,正待散去,忽看由远及近有一个白sè身影——几乎是活蹦luàn跳地回了来,方向却不是从魔门那边来——凤箫yín?她脸上绽放着的,依稀是轻松愉悦的笑容——

    未免太荒谬!当所有人都在为她生死存亡担忧,当阡找遍了战地一无所获已经心力耗竭,当海逐làng为了她不惜去针对江中子破口大骂,忽然,大家看见她开开心心地从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一面走还一面愉快地笑!那一刻,甚至连海逐làng都想骂她!她怎么能这样不懂事,给联盟忙中添luàn!

    “yín儿,你去了哪里?”越风担忧地问。担忧,是感到联盟的气氛,明显已经很不对劲……

    “我正待告诉你们,我这一个日夜在外面,做了件了不起的事。”yín儿的笑真的太讽刺。

    “了不起的事?你问一问金宋大理和西夏,有哪一个盟主,会在他联盟最危险的时候不仅不与大家一起出谋划策共商大计,反到害得联盟还得派出兵力四处寻他?!”沈延冷笑着打断她,这一刻,却就算是越风和海逐làng,也无法来为yín儿辩驳。

    “怎……怎么?你们?寻我?”yín儿神sè忽然黯淡,“你们?以为我被掳走?”

    “你真的太令人失望。原先以为你做盟主没有错,大家都喜欢你都服你,可是你又做了什么?非但没有帮助,反倒连累所有人,根本是不负责任!”沈延愠怒地说,却显然已经jī怒yín儿:“沈延,我凤箫yín八辈子也想不到,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是你沈延最先翻脸无情不认人还狠狠地把我往脚下踩。你试一试看,当你自己先前的一切努力都被别人一口否决,他随随便便断言你没有任何作为,他没有任何理由就可以打击你,你却没有任何言语为自己辩驳,你心里会有如何的感受!你这样说话,才真叫令人失望,不负责任!”

    “盟主,沈少侠他只是气过了头,大家都找了盟主一整天,其实是真的都记挂盟主你的安危,各退一步,不要再针锋相对了……”闻因怕阡的体力难以支撑太久,急忙劝yín儿住嘴。

    原本yín儿的确是不想再争执下去,闻因这句正巧帮她下了台,哪料到柳五津在这当儿,鬼使神差轻声说了句:“连闻因都比你识事理,凤箫yín。”

    真的就是鬼使神差,柳五津是凑巧想到了闻因为了胜南甘愿请战深入虎xùe,跟凤箫yín今日行为一对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谁料到yín儿的火气立刻被点起,被人拿来跟一个小孩比,yín儿当然不服气,火冒三丈:“识事理,什么叫识事理?我凤箫yín,轮不到你柳五津来教训!我不属于你们短刀谷,将来也不会去,你要教训我,就先跟我们小秦淮的总舵主商量!你们合力排挤我是吧,好啊,这个盟主我不当了!你家柳闻因识事理,那这盟主,让她当去!”

    众人惊愕看她转身旋走,头也不回,谁都不知要不要劝阻,如何劝阻,怎么会有这样的场面?大敌当前,盟主只身一人,扬长而去?!

    “站住。”阡的声音,听得出真的已剩不下多少气力,yín儿痛苦止步,闭上双眼,她又哪里想再伤害阡一次……可是,再怎么也覆水难收,她也不想掷下重话扭头就走啊……

    “这里有多少人,是在瞿塘歃血为盟坚定了要跟随盟主的,现在有谁后悔谁站出来说,她凤箫yín这半年来的东征西伐出生入死是闹着玩的,血是白流的,伤是白受的?谁有这个资格对她取而代之,谁就当着我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出来!”

    yín儿转过身,冷风中四处弥散着一路霜雾,她知道,在阡的威慑下,不会有谁敢站出来,而阡的话,对于她来讲,永远是她自信的保障。一瞬,yín儿禁不住啜泣,她早就知道,跟定这个男人,是她命中最正确的一件事,最不后悔。

    “又是谁,答应过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做好抗金联盟的盟主?可知从云雾山天骄封你为盟主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坐这个位置,你就算是千万个不愿意,从生到死你都不能让步一次?”就像他林阡从林楚江手上接过饮恨刀之后,他就同样不能让步一次,他真的从来没有让步过,就算他明知饮恨刀是妖邪,就算他也曾感觉对林陌愧疚,就算后来他了解饮恨刀会领他走入万劫不复,会害他走火入魔甚至一无所有,他也从来没有让步过!

    yín儿强制自己微笑着找回盟主之威,为了阡,她再厚颜都要把盟主的地位握牢在手,一只手不够,就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不让步:“待清理完魔村,我要让你们都知道,盟主这个位置,今生今世都跟定了凤箫yín我!”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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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想云烟,太想她。

    阡闭上眼,告诫自己,先睡一觉,再醒来,再闭上眼,重新睡,全然清醒的时候,终于明白,没有她在,根本睡不着,走到高处看,却不知看什么好。

    长江侧初识,她误解他是江洋大盗,他也以为她只是个不谙江湖世道的过路人,只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身份而贻误她性命,没有想过会chā足她的人生。

    幽凌山庄里,不再陌生,而是同一个世界来的唯一可信的人,相互扶持相互信赖,生与死,不由分说牢牢绑在一起。

    黄天dàng观làng,共享一句“风不止树静”,才由浅入深地了解彼此,原来对方是如此不一般。

    廿四桥重逢,yù人箫,解英雄愁,他知她善解人意,她察他重情重义,早已引为知己,可叹还能有缘再叙。

    北固山情愫生,她的爱情,终于被他牵引,尽管那时他全心全意等yù泽重逢,她却甘心与他一并流làng,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感情中。

    可是,有了她,胜南哪里还是在流làng?苍梧、瓢泉、夔州、黔西,经行的城市,好像没有任何陌生。他的世界不再拼拼凑凑,他的感情不再松松垮垮,少不了她,每时每刻都少不了她,她不懂行走江湖,她却做好了他林阡的女人,没有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她在江湖之外,却在自己心头太重太核心的位置,每次凶险来袭,想到她在等自己凯旋,他都告诫自己,要不受伤、不流血地回去,要笑容满面地告诉她这一战自己的所有功绩。让仇恨伤血都找不到自己,任凭自己的无畏里平添了一丝对死的惧。要告诉她,莫担心,莫忧愁,否则我会为你担心,我会为你忧愁。

    可是,却一直没有同她说过这些关心的话,还欠她一个丰都,欠她一生一世用命的守护,欠她无尽无尽的幸福。她去了哪里?只是十多天没有见面而已,便这样消失不见了……

    云烟,难道你已然舍我,去了另外一层的梦里?教我何处去找寻?你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

    yù泽遇害,令胜南魂走火,云烟失踪,更令他心入魔……

    深夜,他根本无法阻断思念,又快马加鞭回去了贵阳城,回到战地之外,他和她的家。空空dàngdàng的、没有主人的家……

    旧景犹在,人何在?

    这里的所有摆设,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早就清楚他喜欢这样的格局,可是虽然他开心地留过,却从来没有留过太久,根本也不可能专心地感受,不知道她对这里的每一桌每一椅,都倾注了多少细腻的心思和真挚的感情……

    习惯了对战场和人事都明察秋毫,唯独不去体会身边亲人爱人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的细枝末节,他可以狡辩他是没有时间,她也总是帮他借口他没有时间。

    忽然才发现,追求的一切都那么虚无缥缈,反而却把真正的生活看得无关紧要。

    直到女主人不在了,才真正第一次走进这个家,对着壁,对着窗牖,对着所有她可能触碰过的旧物,不住地抚mo,不停地在屋子里打转,想记牢这里的一切,这曾是她生活的地方,是她为他学习缝衣尝试做菜的地方,是她听说了yín儿出事之后怕他想不开所以也心急如焚无法入睡立刻启程去找他的地方,是她日夜期盼他凯旋可是也明明知道他的凯旋只可能是暂时的他还会找下一场战事的地方……

    泪,僵在眼眶里,不是不想流下,而是真的流不出。

    “第一次认识小姐的时候她才六岁,她脾气一直很不好,因为生病,常常无端就发火。长大了之后,不任性了,懂事了,却胆子太大,做事情不问后果。她什么都不会,做饭做菜,缝衣洗衣,更别说处理伤口跟着你们打打杀杀,就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离家出走不到一年,变成了一个体贴入微温柔娴淑的贤妻良母,可知她为了这些转变付出了多少努力和代价……连我都不信,她会甘心做这么平凡的事情,而且她还做这么好这么出sè……”江中子的话,不停回dàng。

    “云烟,真的做的很出sè。我是骗你的,菜真的很好吃,补衣进步很长足,我是骗你的……”他mō着她枕边又一件他的衣衫,她显然走得匆忙,还没有补完,胜南,于是抚mo着这件只补了一半就停下的衣衫,泪水,终于为她而落,断线不止……

    云烟,你在哪里,能不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孤单在这世上,等着我去救你?不管发生什么,你云烟,都是我林阡的妻子……不管发生什么,要答应我……

    

    终于看见阡从云烟的小屋里走出,yín儿远远看着他,却不敢唤他,只能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谈不上蹑手蹑脚,因为阡一定知道。

    “胜南,我真的,没有害云烟姐姐……”yín儿不知他到底有多信江中子那夜的指证,听的时候,他虽然已经无心听下去,但不会什么都不了解,他现在,其实明白她喜欢他,可是他懒得去管,yín儿清楚,yín儿也不在意,yín儿宁愿他把他的痛苦哪怕一点点都转移到她身上来,那样她反而好受些。

    “不关你的事,慕二不肯服硬,加上完颜敬之帮忙,他早就开始蓄谋,你已经尽了力……你和yù泓都没有被掳走,是不幸中的万幸。”沿着清晨微明的街道走,阡转过身来,带着仅余的些许温和等她走上前来。

    yín儿却踟蹰着走不动,他原谅她,他说不关她的事,他信她,可是没有保护好云烟,是她的罪,她的过失,她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也不配留在阡的身边,yín儿越走越慢,肝肠寸断。

    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却发现他mí惘地看着大道上某一个方向发呆,yín儿一愣,循着他眼光看去,路的另一侧,正站着个也是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背对着他们正在铺子里打理,身形动作,甚至是发髻饰物,都几乎和云烟姐姐一模一样!yín儿又惊又喜,莫不就是云烟姐姐?忽然一惊,失魂落魄了几日的阡,显然已经被这巧合的相似完全吸引,忽略了周围的环境包括yín儿,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立刻就要冲到街道的对面去看那女子的正面!

    也只有云烟姐姐一个人,可以害胜南这般的忘记一切丧失理智?yín儿却骤即心头一颤,不,这不是巧合,这是一起yīn谋!

    一瞬间,街道的一侧传来一声刺耳的马嘶,随着胜南忘记自我不顾一切冲出街道,同时映入yín儿眼角的还有一辆这么巧刚好疾奔而至的马车!是错觉吗?是幻象吗?那一刹那,yín儿明明发现这匹烈马根本是疯了一样,直朝着胜南撞去啊……

    在那样短暂没有缝隙的时间里,胜南他整颗心悬在云烟姐姐的身上,而yín儿,竟也整颗心给了胜南,她的男人,不可以这样无端端地再受一点点伤!她要保护他,不能再让他受伤害!

    那骤生的保护yù念,只是因为太在乎,太在乎他!以至于yín儿一心要救他的同时,把自己也全然忽略!一瞬爆发的勇气和力气,促使着yín儿毫不迟疑上前一把将胜南推开,那匹急冲而来的疯马,理所当然撞上的是yín儿的身体!

    真的就是一起yīn谋,肇事的马车,撞飞yín儿之后没有停下,继续狂奔疾驰而去,而yín儿被这撞击力重重抛出老远之后,胜南才清醒这里适才发生的一切!

    冲到离自己已经有很长距离的那个角落抱起yín儿,那一刻,胜南的双手以至于全身都在颤抖……

    谢天谢地,yín儿还睁着眼睛,神智很清醒,微笑着对他说:“我没有撞到,没有撞到……”胜南也真的以为她安然无恙,可是来不及放心,yín儿的脸sè比死人好不了多少,微笑着说的同时,她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胜南早已注意到她摔落之处有血迹斑斑,心念一动,手已经触碰到yín儿的后脑勺,湿漉漉也黏糊糊,不是热血是什么?胜南顿时大惊失sè,看yín儿身底下土壤并不平坦也不柔软,甚至当中还有不少坚硬石块,登时胜南连害怕都不知道怎么害怕,拼了命要唤醒yín儿:“没有撞到?yín儿?醒一醒啊yín儿……”

    yín儿面如金纸,呼吸浅弱,冷汗直冒,却还是在微笑:“我……真的没有撞到……”却偏偏不是她说的那样,她说的同时,血已经越来越多、沾染了胜南满手,暖得yín儿的脸都感到湿热,她惊讶地看见胜南指缝间流下的属于她自己的血,呼吸忽然有些不畅:“难道……真的撞到了?”

    “真的撞到了?真的撞到了……”yín儿又喃喃念了几句,忽然合上眼睛,没能醒过来。

    胜南震惊之下,立刻将她横抱着往最近的医馆去,一边去,他感觉得到yín儿的命也在慢慢耗竭……不错,是因为他林阡,如果不是跟着他回到城里来,如果不是因为要推开他,她怎么可能遇上这样的劫难,她受到这样的重创,完全是因为他林阡啊!

    那段去医馆的路,他连走路都发飘……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不祥的人,为什么,为什么饮恨刀的征途上,全是他亲人和爱人的血迹……甚至,连他已经决心不去祸害的yín儿,老天都不放过……

    

    这样的意外,对于抗金联盟来讲,无非又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盟主出了事?”海逐làng一怔,“要紧吗?”

    旁人,却都比海逐làng心情复杂,沈延抬起头来,眼神中明明有关心的成分在,可是这份关心,却必须隐瞒,周围的别人,显然知道盟主的事情很要紧,如果只是受了点小伤,盟主不会不和林阡他一起回来。

    “是我连累了盟主,盟主是为了救我被马车撞倒。”阡轻声说,“她受了很重的伤,还没有醒来,暂时也不能劳顿,只能先在贵阳城的据点里安置。”

    “什么时候能醒来?”越风焦急地问。

    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伤得……很严重?”越风语带悲伤。

    “我离开的时候还在昏沉,一直在讲胡话……”

    “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二人武功都那么高强,为什么会出事?怎么可能被马车撞?”柳五津奇道。

    “是我的疏忽,yín儿的伤,是我引起的,前日被我砍伤逃走的一些金人,策划了这次yīn谋对我复仇,yín儿她、替我挡了这场祸事。”阡回答,在yín儿遭遇意外的地方,他没有忽略那个身形与云烟相仿的女人,yín儿伤势太重必须及时去寻医,但若是有耽搁,那女人可能就会溜走,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威bī着那女人一路带他去最近的医馆,沿途也问清楚了是谁主谋。那女子显是被金人利用的,金人答应她把她放出魔门,但需要她帮他们假扮一次云烟。那女人被阡bī迫得哪里敢隐瞒,招供说马车上那个人的“长相很恐怖,脸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疤,而且身上还有新伤”,阡一听,就猜十有**是完颜敬之,只是不能确定,尚待他去查。

    “无论是谁,胆敢这样害yín儿,我都不会轻饶他!”越风怒道。

    “最近我可能要多去城中几次查定真凶,大家一切如常,切不可因为盟主之事而焦虑。”阡轻声说,“在夔州时,我们都说,盟主在,联盟亦在,现在,请各位做到,联盟在,盟主亦在。我想这一点,并不艰难,沈延,海逐làng,你们说是吗?”

    沈延、海逐làng皆是一愣,点头说是。他刻意提到他二人,显然是在克制海逐làng与沈延可能引发的冲突,像海逐làng那么率性,搞不好要为yín儿的事与沈延不欢,如今联盟虽辉煌兴盛,却实在多难,他实在不希望,局面就此演变为内忧外患。

    “墓室三凶还散落在附近的余党,越风,就全都交给你了,他们人少地盘多,越是到最后,越难清理。完颜敬之的兵力,应当也在其中,你帮我,帮yín儿,全都抓回来,一个不放过!”

    越风未言而点头,已经意会yín儿的意外与阡话中的这些人有关。越风显然对这些人一概不放!

    “新屿,你我二人,该好好策划着如何清剿魔门,赶走那帮金人了。”阡说罢,转头看向何慧如,“清理魔村深处,最不能缺少何教主和你的五毒教,魔村中所有的毒障猛兽,都希望何教主你能协助破除。”

    何慧如点头:“能帮盟王分担,慧如自然乐意,不过,慧如想,除了慧如,其实还有个人,清理魔村也值得一用,却不知道盟王能不能把他找出来提拔?”

    “是怎样的人?”阡问。

    慧如回忆说:“大约在除夕那夜,我曾与邪后会面,交谈间有一男一女路过身边,邪后指着那男子说,就是那个人,曾经直接进去过魔村,差点要走魔王的性命,这样的人,进去过魔村最深处,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是盟王最该用的人。”

    众将皆惊:“有这样的人?”

    “不过,那男子,似乎不是联盟中常见的将领,慧如在联盟多时,一直没有再次见过他。慧如猜测,这个人可能是韬光养晦,不愿意太过张显。”慧如很努力地连贯着说,“所以,也只能盼盟王能够慧眼识才,在联盟里,找出那个人来,也好助盟王一臂之力。”

    新屿蹙眉:“那男子是多大的年纪?有如何特征?”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清目秀,还带些书生气,但是好像那天经过了一番乔装。”慧如答。

    众人考虑良久,也没有一个答案。“这样的少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呢,慕容山庄的杨叶,就是这样的。”海逐làng说的同时,慕容荆棘不禁一怔。

    阡问道:“那那个女子呢?又有如何特征?”

    “女子?”慧如一愣,忽地眼前一亮,“当时被邪后说的,我就一直注意着那男子了,也就没太在意那女子,现在想来,那女子,倒是有些眼熟……那女子,真好像在联盟见到过不少次……”

    阡沉思不久,点点头:“这个人,的确需要,而且要尽快找出来。”

    

    将时间拆分成无数块,在战地运筹布局的闲暇,不得不辗转于贵阳城的各种驿站酒家,希冀能在这些地点找出一些金人的蛛丝马迹,查明yín儿无辜受累的真相。那几天,幸好阡的身边有太多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战友们,场场战事,没有令他有丝毫失望。两日之内,越风就带来了墓室三凶余党全部降服的好消息,吴越亦第一次深入魔村凯旋而回收获颇丰,沈延、慕容荆棘、司马黛蓝等人,皆因亲人失陷或受伤,而协力助叶文暄海逐làng破魔军、斩金敌,战线急速向魔门深处开拓,堪称是势如破竹。魔门近来的猖獗掳掠,也立竿见影有了收敛,然则那南北前十的一众高手们,却不知怎地,并未如预期般越来越多地lù脸,反倒纷纷躲进魔村的最里面。

    “我听俘虏们讲,南北前十受了重创,金北的七**十,一起死在了饮恨刀下,个个都死得缺胳膊断tuǐ,所以他们有所顾忌,大多只敢躲在魔村最里面帮着林美材防,坐等着我们闯过魔村的天险,而不会主动出面来对付我们。”海逐làng说。

    阡一愣:“我何时与金北的七**十交过手?”

    海逐làng面sè惨白,已经想到了那天清晨看见的阡,别说被他屠杀的魔人,连海逐làng这么大的胆子当时都被吓了个半死。

    阡看他神sè有变,哦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是那天的事?”

    “是。”海逐làng点头,真不该说漏了嘴,又勾起阡的不堪回首。

    “南北前十,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胆小怕事的。有些人会对我退避三舍,有些人却会对我yīn谋复仇,还有些人,显然已经跃跃yù试,只是少一次jī将罢了。”阡冷冷说。

    “胜南,你想做什么?!”吴越大惊,同时心一颤。

    “南北前十里排名靠前的,实力与我相当在我之上的大有人在,都是遇强则强。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可是斗志却已经满溢。只要轻轻一碰,都会自己杀出来。”阡说,“他们必须尽快杀出来,我们要把他们之中比较厉害的,全都结束在魔村的外面,这样一来,对付魔村的时候,敌人才不会那么挤。”他似乎发现了吴越的担心,微微一笑:“新屿你放心,我不会再大肆杀戮,只会对他们轻轻一碰。”

    “如何‘轻轻一碰’?”吴越继续担忧地问。

    “碰最弱的那一个,去jī最强的来反击。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是这次伤害yín儿的主谋,也是我要去对南北前十宣战的理由。”阡说完,越风不禁一震:“伤害yín儿的,确定了是完颜敬之?”

    “种种线索,都指定了是他。”阡轻声说,“他敢伤yín儿,就永远都逃不了,我会向南北前十要定了他的性命!今日一去,定要bī得完颜敬之和南北前十,一起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越风欣慰地看着阡,他知道,阡这一次仍然是在为联盟的征战铺路,可是阡这一次,同时也在为yín儿报仇——不错,要bī完颜敬之伏罪,同时以此jī南北前十应战!

    越风攥紧了拳:“我说过,谁敢伤yín儿,我都决不会饶谁。既然确定了是完颜敬之,我也愿意随你一起,去向南北前十宣战。”

    “那便再好不过。”阡点头,“我也需要有越兄与我合作。而且,越兄可以顺道去看一看yín儿……”两天来,提起yín儿,阡却闭口不说伤势,只是神sè憔悴。

    “怎么?你不是要去魔村、而是要去贵阳城向南北前十宣战?可是,他们不是都在魔村里吗?”吴越不解地问。

    阡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住得了魔村的,南北前十,毕竟有太多的王孙贵族。他们,只可能在贵阳城出没。”

    吴越知他两天来已经调查出一些敌人的行踪方向,也一定已然携策于心,出道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胜南的计划,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他在走火入魔之后的第一战,就算有越风合作,他可以像他保证的那样不随意杀戮吗?不错,胜南现在还很正常,可是,会不会遇见那些金国高手之后,再一次走火入魔?毕竟,金国那些高手,与他之间有更jī烈的仇恨,太多都是,血海深仇……

    吴越又如何不清楚,yù泽云烟已经令阡走火入魔,yín儿的这次身受重伤,根本是火上浇油,现在的阡,他的一念之间,就牵制着整个黔西的战场!

    而,阡的一念之差,其实又正悬于yín儿的伤势变化——如果,yín儿的伤势有起sè,也许就会把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画上句号,峰回路转,一切往顺利的方向,而如果,yín儿就此重伤不醒,甚至死亡,那么,阡的入魔,则再也没有阻挡的力量……

    那一刻,其实谁都希望,yín儿还是林阡的福将……

    

    黑云从檐起,那一缕变幻万千,如絮般升腾。

    天昏霾,风大起,冷风烈,催得白昼比夜暗。

    午后入得贵阳城,阡与越风二人穿过街巷,来到暂时安置yín儿的据点。两日来,yín儿的情况一直很不好,接手医她的贺兰山等人,清清楚楚告诉阡要做好心理准备,yín儿被撞得很厉害,因为被撞的时候没有防备,是后脑勺着了地,经过那般突如其来的强烈震dàng,yín儿现在只会昏mí不醒,偶尔呓语,压根儿没有醒的迹象,兰山说,若再长此以往,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两日来,越风也显然明白为何阡对yín儿的伤势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没有消息,是因为没有好消息。然而越风清清楚楚,自己心里有多痛,林阡都不会少痛。既然都一样深爱yín儿,林阡不说,那越风也不问。

    宅子外面,出来迎他二人的贺兰山,焦急写了满脸。

    “还是老样子?”阡低声问,与越风一同随她往院中走。

    “今天有些发烧。”贺兰山难受地说,“中间醒过一次,可是是那种mímí糊糊醒的,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呕吐了之后又昏过去了……盟主真教人大悲大喜呢……”

    阡蹙眉,遗憾着听,而越风,则不忍心再听下去。

    越走越觉宅院中有人声鼎沸,阡疑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准这般喧哗聒噪么?”

    兰山面带无奈,掺杂些许惶恐:“制止不了……他……太凶了……他来的这半晌功夫,已经把我们这群大夫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定要把盟主强行带走……”

    “谁找到了这里?”阡一怔,有感不妥,“怎可以被外人找到了这里?”

    “可是,那不是外人啊……”兰山不安地说,“是洪山主啊,他说他找遍了贵阳的据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阡心一颤,其实他早就该听出音来,那么霸道一意孤行的人,显然只可能是他洪瀚抒!他林阡可以毫无理由就把洪瀚抒调遣开去,洪瀚抒同样可以就毫无理由地突然又出现他眼前!可是,为什么要偏偏,却出现在yín儿重伤,越风探望的同时!?

    越风少有的愠怒:“把yín儿强行带走?他可知yín儿那么重的伤势,怎么能随便动她?!”

    “咱们都跟他说了,他不听啊,所有人都在拦,可是他一次次抱着盟主往外冲……这下真好,林少侠和越副帮主来了!”

    越风显然被jī怒:“洪瀚抒,他未免太过分!”

    这下真好?乍见林阡越风二人神sè突变,机灵的兰山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下不好了……

    瀚抒与越风的争端,是阡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调遣安排妥妥帖帖,却竟然在多事之秋接踵而至?!换作平常,显然是由胜南将越风立刻按住,并告诫他要冷静要顾全大局,而当自己也恰恰在情绪的最危险边缘,抱薪救火,阡的怒不可遏,比越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算当然不如天算,林阡万万没有料到,越拖越久的这场战luàn,真正降临之时,已经未必只涉及越风和瀚抒两个人!
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命定人,错相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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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远。俯瞰天下,树林摇曳,似山雨将至,漫天夜雾四处狂卷,隐约可听马嘶声,兽鸣声,伴随着依稀cháo水之音,风铃之韵,míluàn中灯火像全被点亮,世界被染成各种颜sè,沙铺展,烟孤直,世界开始偏离,漩涡极速地在飘转……

    阡从梦魇中清醒,由后往前一点点地回忆,发现被扭曲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不凶险,却紧张,明明是绝美景象,为何竟紧张……阡满头冷汗,因为,梦境太广袤,天地苍茫,浑然一体,然则:当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向金南金北宣战之后的下半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梦,最可怕的孤独感汹涌来袭,他根本不敢继续睡。是从哪天开始,他林阡,竟然有了两件害怕的事情去面对,一件,是睡,另一件,是握饮恨刀……

    没有别人了解,他握刀一瞬的肌ròu状态已经定型——用“一触即伤”来说明,再贴切不过。只要一碰刀柄,他的手其实会像电击般有一个微小的弹跳,紧接着,会有种痛楚,直接撕心裂肺,那痛楚,或来自悲怆,或来自悔恨。他却不得不尝试去克服这种弹跳,夜半清醒时,他常常会努力地克制着那份恐惧去握刀。表面风光天下无敌的饮恨刀,谁会想到,它的主人举起它的瞬间,其实是这样艰难。

    他不可以就此放手,不能够一蹶不振,不应该向命运屈服!可是每一次,还是避免不了那种来自饮恨刀的灼伤!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不能放,哪怕那电击烧得他整条手臂都作废,手没断,就不能逃避刀锋!比命更重要的,是使命,就算玩命,也要去拼……

    

    终于,煎熬到了白昼,阡现在,每天都很期待白昼,期待战斗,期待万事俱备长驱直入。yù泽、宋贤、云烟以及yín儿的债和仇,要全部向魔门和金人讨回来!

    yín儿的帐外,早早就有人等候着阡的到来,除了越风,还有另一个将领,阡也有过一面之缘,是沈依然的丈夫李郴。

    昨夜,阡履行了对越风的承诺,平安回到联盟,也当即令那何慧如放过了洪瀚抒。瀚抒清醒时情绪jī动,仍想与越风动手交锋,却在得知伤害yín儿的凶手确定是完颜敬之之后,冲动着立刻要替yín儿取下完颜敬之首级。阡在处理完颜敬之的问题上,深知楚风liu从不可能食言,亦无需当众索要完颜敬之的藏身之处,经此一役金军之中显然有人会乖乖送来他的行踪,瀚抒取他性命再简单不过。既然瀚抒出战十拿九稳,更可以暂时拆开瀚抒越风,阡自然同意他的请命。洪越之战,终于告一段落。

    此刻,能看见越风守护在yín儿帐外,阡的心里尤其妥贴,可是,李郴的到来和他脸上的表情,却让阡平添了一丝疑huò不解。

    “林阡,我们可能,都误会了yín儿……”越风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是一丝湿润,“那天她消失了一天,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阡一怔,yín儿消失的那一天,联盟几乎为此要罢她的位,她也倔着脾气说走就走,他虽然留住了她,却没有问过她,她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就是因为这种毫无依据的信任,反而bī得yín儿的负罪感更重。

    李郴轻声道:“盟主嘱咐我,这件事情不能太张扬,可是,若不告诉林少侠,我于心不安,惭愧万分。”

    “她……发生了什么事?”阡依稀记得,那天黄昏,yín儿清晰的笑靥:“我正待告诉你们,我这一个日夜在外面,做了件了不起的事。”说的时候,他们都忽略了她的了不起,只记得他们找她时的疲累。她本来就不想太张扬,接下来他们也制止了她发言的权利。

    “那天我有四个手下,同时发生了哗变,是因为对我的不服,事情太紧张,一时根本没有办法突围,盟主刚好路过沈家寨附近,一个人接连斗败了他四个,第四个有些纠缠,还好盟主把他拿下了,叛变的人马,也尽数收服。盟主嘱咐我,这件事情不能声张,还教我如何处理接下来的局面,果然顺着盟主的方法来,这几日兵马再无异动,也多亏了盟主的威慑……可是还没来得及谢盟主,听见盟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李郴叹息,“若非盟主到来,恐怕沈家寨又有动luàn,依然和我,都很感jī盟主。”

    越风轻声补充:“yín儿之所以会路过,是因为她在找云烟姑娘送给她的yù戒。凑巧会撞见叛luàn,yín儿知道情形紧迫,所以就独自周旋,是这件事情,耽搁了她一天时间。”

    胜南这才明白了一切,也许,对于他、越风或吴越等人,这种兵变是小事一桩处理方便,可是,对于一向mí糊又冲动的yín儿来讲,一人之力力挽狂澜,而且取得那样的成功,真的如她所言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又为何,他闭上耳朵不听她的战绩了,他闭上心不理会她想要的自信了……

    

    独自坐在yín儿的g沿,他忽然觉得,yín儿很陌生,这样惨白的yín儿,这样病态的yín儿,这样可怜的yín儿,如果她真的一睡不醒,阡绝对无法承受如此之重……

    经过这段最黑暗的日子,阡早就了解,即使武功成就已经登顶,可还有太多事情,面对时仍然无能为力。他却不希望,频繁接受噩耗会成为他的习惯。

    当从前自恋的梦呓“我是盟主”再也听不见了,而换成了现在这样艰难的也坚定的“我要变强”,反复不停地出现在阡的耳畔,阡心如刀割:yín儿,真的是因为爱上我,所以才要变强吗,可是,为什么yín儿要爱上我,又是在何时,yín儿其实已经在为我付出她的一切甚至生命……

    夔州之役拒四方外敌,黔西之战平三家内luàn,到现今辗转边荒征伐魔门六枭,哪一战不是凶险危急,哪一战yín儿不是众矢之的,又有哪一战、yín儿对敌人让过半步、失过半寸气势!?支持yín儿的信念,不就是这句简单的“我要变强”吗?是为了他,她才狠狠地bī自己变强,一次次置身最凶险,万箭齐发、刀山火海也要在他身边,唯一一次意念坚决地要离开他,还是在魔村里不愿意连累他宁可自己送命……

    “yín儿……”唤不醒她,只得来一句短促的“要变强”,她的命,难道要在这种凌luàn的呓语中结束……

    “yín儿,你真的,已经很强很强……”他告诉她,曾几何时,他的肯定,就是她最丰厚的报偿。

    她果然,好像听见了他的话,喃喃问:“是吗?很强很强?”

    “很强,yín儿,你是盟主……”他抑制悲恸,俯在她耳侧坚定地对她讲,“yín儿,是我林阡不想失去的人,她要活着,和我并肩作战,直到都战不动了,才罢休……”

    “林阡……林阡……”她似乎有些触动,头微微倾斜,有要醒的趋势,却仍旧在梦话:“师父……找不到林阡,死也不回点苍山……”

    阡一震,这一瞬,他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却显然听出她话中的师父,不是纪景,她要回的,不是江洋道,而是点苍山!

    她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在梦里,把心事全盘托出,毫不保留地被他知道:“师父……找到了林阡……就带进山庄来成亲……”

    那一刻,仿佛有万钧强力,直接冲灌进阡的双耳。

    找到林阡,就带进山庄来成亲,山庄,点苍山的云横山庄,她当年,带他进去过……霎时,心中所有的模糊,都亮成再清楚不过的答案——yín儿为什么要爱上他,是因为yín儿是他命定的那个人,林念昔!yín儿是什么时候开始为他付出一切的?是从点苍山就开始了,yín儿不止付出了她的一切以至于生命,yín儿还同时付出了她当年深深爱着的川宇!yín儿死死不肯说、却久久不曾忘的未婚丈夫,在云雾山之前是川宇,在饮恨刀易主之后,就从来没有改变过,是他林阡!

    是念昔?yín儿,原来你就是我的未婚妻子,林念昔?

    为什么,竟然选择沉默,宁可用另一个身份,来偷偷地爱我,不让我知道……

    

    遥追当年事,总叹似相识。

    

    最早一次他把心交给她,是在江洋道上,为了救yù泽,他不惜置身犯险,信她的yòu引,告诉她:“在下便是姑娘要找的那个人。”他一直不解,为何她当时眸子里闪过一丝振奋,甚至是双肩一震,欣喜中带着矜持,惊诧中又有怀疑:“什么?你便是林……林……”她到最后,才忽然觉醒,喜悦一扫而光,漫不经心哦了一句:“林胜南?”却其实,她出山庄之后,等的人,找的人,一直都是她的未婚丈夫,林阡……

    后来,yín儿也间或提起,当年她之所以拐骗他,是因为在大理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蓝yù泽和他的情事,以为他林胜南是一个为了饮恨刀不惜出卖感情的小人,因而想戏耍他,带他进云横山庄吓唬他,可是,当她发现饮恨刀明明就在胜南手里的时候,震惊地发现自己害错了人……yín儿却没有让他知道,当时她是和她的大师姐串通起来作nòng他的,其余师姐妹并不知情,旁人都以为,这个在云横山庄里最得宠的林念昔,要带男人回来,那一定是带这个男人进山庄成亲的……所以,当时几乎所有女子,都用好奇、喜悦的眼光打量他,所以,在擒拿他们的时候师姐妹们面lù惊诧,还问那大师姐“为什么啊”,所以,yín儿为了把他安全带出山庄去,从头到尾,都对云蓝不敬,甚至最后还诹谎去骗她……阡不知云蓝当时是不是真的信yín儿,又或许,云蓝拗不过yín儿,yín儿要放他,云蓝就只能放过他……

    也许,一路同行让yín儿对阡逐渐有了改观和了解,却都不至于令yín儿彻底变心爱上阡,毕竟和川宇一起载誉江湖好多年,说放就放不可能——可是她却毅然决然地牺牲了川宇,把他是林阡的事实公诸于世!一直以为,在云雾山那种环境下,要不要承认身份取代川宇,胜南是内心最纠结的一个,但其实,最纠结的那个是yín儿,如果不说事实,yín儿的生活没有一丝改变,说出事实,yín儿却必须面对一个最大的打击,那就是她现在的未婚丈夫,心里面一直装着只一个女人,她还必须,对川宇负疚……

    是不想昧着良心,或是那时候就已经爱上了他,甚至于想都没想直接就实话实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云雾山下山的那天起,yín儿的行踪就一直跟他林阡一致,她不是没有犹疑过,她也曾惘然自语,她从前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身份了,因为这个身份,现在给了眼前人啊……

    

    那他又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他说,此生,只念着蓝yù泽一个人,林念昔,不可能闯进他的生命,她于是假装没什么,还笑说,“是不是你们江湖人,只能拖着一个女子在路上走”,yín儿啊yín儿,现在他才知道,当时的她,失望、后悔、愧疚、伤悲,已经一起涌上心去了……

    她却笑着陪他走过每一段路,直到在建康,她无意识地戴起他给yù泽的信物,他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地立刻从她手里取下,她口不择言与他一言不合,他失言说她只是一个“外人”,他还指着黄天dàng峭壁上的野仙人掌说:“无心的伤害最残忍。”他那时候都不知道,他一直在对她无心伤害,且一次比一次深刻,也就是在黄天dàng,他斩钉截铁地说:“yù泽没有夹在中间,yù泽和我是两个人,我们中间也不会有任何人。”继续否定了林念昔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怜的yín儿,她当时,还是在用微笑掩饰,yín儿,比他还会掩饰……

    是命运眷顾她,还是他总算懂得了一次失去的痛?竟然在那年十月初五的晚上,他亲自背着他的未婚妻子一步步走下秋山,虚弱的她,也跟今天差不多的梦呓,说,“这就够了”,这就够了,他当时,竟然只给了她这一次依靠……

    对yù泽太痴恋,对yín儿就铁石心肠,不忍她孤身一个,所以喝斥越风不准欺负她,到底是谁欺负yín儿?是他林阡吧?好不容易他为了她tǐng身而出了一次,她却忍着泪水拼命地拦住越风:“不,不是!林阡不是我的未婚丈夫!”yín儿真是谎话连篇,yín儿如果不是昏mí不醒,根本还要继续说谎下去!

    这个无耻的,不出面的,偏偏还占据着她所有爱情的男人,真的是他林阡?越风的试探没有错……

    因为爱他,她挡在辛弃疾的身前,一句“胜南……我求求你……不要杀他……”,求换来的,是阡没有走错的路,是阡没有转弯的命途。

    因为爱他,她放弃了想逃跑想归隐的决心,她要为他做好盟主,她对陈铸骄傲地讲:“我凤箫yín此生能做林阡的陪葬,幸事也!”她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冰凉,她真的,早就连命都不顾了……

    连命都不顾了,所以成了一个不认输的盟主,受了内伤要死撑,力气耗尽也不讲,连命都不顾了,上战场,陷敌营,从来都令他放心,从来都是他最强的一将,连命都不顾了,冲上前来推开他,她自己却送了一半性命!

    yín儿,念昔,当你付出一切,我却无心伤害……

    

    连他都为她不值过的那段爱情,她拼死守护的那个男人,是他,饮恨刀林阡,可是,这样一双魔邪的饮恨刀,怎么可能爱得了任何人?

    念昔,yù,剑,泪水,幻影,前世今生的记忆,如cháo水般来袭,可是yín儿,你可知道,我的饮恨刀,承载着太多的错和罪,靠得越近的人,伤得越重?

    她表白的时间终于大错特错,当他知道了她是念昔,他忽然,从心底里排斥自己……他不会原谅,这么多年,自己对她的忽略、伤害,甚至于拖累……永远都无法原谅。

    那种排斥和封闭,迫使他离开她的营帐时,带着一丝隐忍着痛苦的冷笑。

    远远就可以看见阡的这种冷笑,虽然吴越并不知道冷笑源自于阡对自身的不信任和嘲讽,看见的时候,吴越却懂,此刻的阡,并没有可以让大家彻底放心,他也许,不再是危险的随时会爆炸的zha药了,不再会动辄走火入魔了,却,变成了铁石心肠、冷漠无情到极点的坚冰……

    阡真的没有好起来,一切都是假的,撕下那伤口上的伪装,他的心早就死了。伤势,越隐瞒,越坏死……

    尤其是这冷笑,看见阡的冷笑,吴越心骤然一寒:胜南得到了属于林阡的一切,可是却失去了他的过去。和过去,永远脱离。没有人能救他,谁能够救他……

    看着他越来越辉煌,也越来越孤独,吴越霎时心luàn如麻。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既恢弘,何饮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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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对金人的“轻轻一碰”,在遭遇轩辕九烨以前,其实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手段,既mō清楚敌人实际战力,也bī迫敌人打luàn布局。然则,从宣战后的实际情形来看,只实现了前者。南北前十忍得太出sè——包括那有勇无谋的东方雨在内,没有一个高手,因为阡的这次挑衅就被jī发了斗志冲出魔村来,尽管,可能有太多人已经跃跃yù试、甚至曾下定决心。

    他们不出来与他决一胜负,显然一定是铁了心全都要在魔村部署,以确保有足够的优势来阻碍抗金联盟。阡叹息,当自己的表现,已经足够目空一切,甚至放下狠话指明了不出现就是胆怯,轩辕九烨却根本不为所动,计划照旧。处事以狠毒著称的毒蛇天骄,阡也早就了解,论淡定他同样冠绝大金,加之身边有一个同样不容小觑的楚风liu,阡对能够震撼轩辕九烨本来也不抱有太大期望。

    只不过,阡在最后一句狠话,还给另外一个人同样下了战书,这个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他不可能像轩辕九烨一样,不为这句挑衅耿耿于怀……

    魂魄在沸腾:柳峻,我其实,可以猜到你心里的念头,你对饮恨刀的yu望,对我的存在,关注度超过了一切,我便和他轩辕九烨赌一局,看看你柳峻是服他,还是顺我!

    

    正午,雨已停止多时,天sè却yīn沉,没有放晴。他怀念,夔州之役结束后的yín儿,曾经开心地看着天空说:“这样多好,不下雨,一直出太阳。”

    yín儿,记忆中的yín儿,她是那么阳光,那么喜欢笑,那么热爱生活,她还很怕死……用尽全力,阡忘不了自己抱起yín儿时沾染的满手的血——他配不上yín儿,不是吗?认定了饮恨刀是一场频繁葬爱的旅程,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把yín儿拖进来!

    幸好,在这个yīn霾多时的天气,贺兰山面带笑容地告诉诸将,盟主伤势大好,应该不会再这样昏睡下去了,已经有知觉了……阡也勉强地笑,yín儿,谢谢你醒过来……

    当大家都迫不及待去探望yín儿,他却一个人,背道而驰,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灵魂像已经散架。

    伤害yín儿的凶手,瀚抒临行前对他保证“绝对不留”。瀚抒,他也是那般爱yín儿,爱得无可救药,甚至无理取闹。纵然是他那样暴躁的坏脾气,也从来没有像自己这样的冷落伤害,也许,就是因为自己的坚定拒绝,令yín儿渐渐地根本不敢奢求情爱……

    yín儿不适时的表白,和阡错误的疏远,绕苦了他们可怜的爱情。

    当yín儿的知觉渐渐回归,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都没有林阡,捡回一条命的yín儿,在鬼门关打转都没有忘记的男人,他好像,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似的……yín儿mímí糊糊地睁开眼仔细地看,真的没有胜南啊,真的没有,一个寒颤,她像想起什么,又没记起来,扯住一个人的衣袖,第一句虽然有气无力,她却已经坐起:“他呢……他有事么……他可有事?”问的同时,泪水盈了眶。

    等视觉逐渐清晰,看见越风熟悉的脸,对,是越风,他喜悦的表情,不像是他的,这一枚笑容,竟如此真实自然,虽然掺杂着一点憔悴和忧心。越风笑着,摇摇头:“不,他在,他好好的,没有出事。”

    没有歧义,这一个“他”,指代的只有一个人,可以让yín儿奋不顾身,也让越风甘心退让。

    

    而他,林阡,却渐行渐远,离开这个充斥着欣喜的联盟,走到荒僻,走到yīn翳,走到孤绝,走到和梦境一样的凄凉,恢弘的尽头,是不是只有萧瑟?这双魔邪的饮恨刀,竟还有些人,愿为它一生一世费尽心机……

    身后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也越来越轻。他刻意离开很远,刻意走进这片深林,是带着足够的信心和准备,来引yòu敌人lù面,不,称其为敌人,怎如称其为仇人贴切!

    这位仇人,列金南第四已久,觊觎着他的饮恨刀,却顾忌他林阡,如果不是稳cào胜券,并不一定立刻出现。

    可是,当确定了阡没有任何埋伏、独自一人没有后援,柳峻要夺下他的饮恨刀,就是势在必行、无人可拦!

    和轩辕九烨一样,计划之外,永远还有自己sī下的计划,所以不会随着任何人的安排来。他最想要的是饮恨刀,就不可能不在意阡的挑战,毕竟,他伤害了太多阡身边的人,那种心虚,更令他一触即发。更何况,昨夜,竟然连解涛和陈铸,都先后讽刺和怀疑了他对林阡身边人的所作所为。他宁可相信轩辕九烨所言:林阡的这种巅峰状态,是假的巅峰态,是虚幻的,当林阡失去一切,其实是他柳峻夺刀的最好机会,他原先的策略,本就是在yù泽、云烟、凤箫yín重重事件之后,立刻夺下这苦追了几十年的刀!他对林阡身边人的害,是正确无误!现如今,他面对的,只是一具行尸走ròu……

    

    柳峻的yīn谋,却正巧死死磕上了林阡的yīn谋。

    阡猜透了,柳峻的贪婪,害他偏离了轩辕九烨的轨迹。

    而柳峻,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神速地将他包围,更因为柳峻有个内线,安chā得恰到好处。

    当柳峻兵马真的呈现,阡也终于证实,柳峻的内线,是蓝yù泓无疑,这个他最不忍心伤害的yù泽最疼爱的妹妹,适才他离开联盟的最后一个侧影,是被她看着的。yù泓,早就已经蜕变了。云烟的失踪,不是yín儿的失责,而是yù泓的伎俩啊……

    便为了饮恨刀,柳峻早先便搭上了儿子的性命,便为了饮恨刀,柳峻出其不意将他的师兄林楚江暗算,便为了饮恨刀,柳峻出卖了他的侄女yù泽,现如今,他的又一个侄女,被他精挑细选送入了歧途。

    

    “近来刀法,真如传言般已经无可匹敌?”前一次较量,柳峻还曾失神唤他师兄,今时今日,柳峻却在第一句话末尾,就即刻揭开他的结痂:“却何以,连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阡没有表情,冷冷环视:“要活命的,全部退下。”围攻者皆是一凛,他警告在先,他们谁都不想重蹈覆辙。

    “林阡,我倒要看看,你走火入魔的样子,是不是和师兄当年一样!”柳峻狰狞地笑,刀法专克林阡的他,不相信林阡入魔后可以击溃他!饮恨刀的走火入魔,他以前又不是没有见识过——“林阡,我柳峻,能把你引入心魔,能把你带入歧途,就能把你从假的巅峰态拉下!”

    “柳峻,你拿命来!”背负了太多年月的父仇,爱人的血债,兄弟的恨,阡的饮恨刀,一如既往的坚决里,明明添了太多的jī越和悲壮,他其实,早就预感到他这一战,很可能又会入魔!单枪匹马是大忌,而柳峻的引导更是大害,却太想要进行这一战,他不想借口说是为联盟除害,他真的是积累了一生到此最深的恨!若是用恨来挥霍饮恨刀,他知道,入魔是唯一的下场……

    心冷,像寒风里,父亲死后僵硬的温度。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从那一天起,这一战已经在埋伏——“我杀不尽这群金人!”彻骨恨意,根深蒂固,时隔多少年月,不死就不忘。

    心却冰冷,宋贤,yù泽,我对你们的誓言,终于要实现了,无论柳峻在哪里,我都要掀出他来,千刀万剐,此生,我最想实现的诺言……

    心为什么却积雪般冷?自弃的阡,心灰意懒的阡,已经无所谓入不入魔,反正他就是一个对身边人都造成伤害的不祥人罢了。

    心冷,刀却热。

    极端的复仇火焰,第一招就迅猛地窜向对手双刀,那种炽热,几乎从刀气中崩裂,临近者皆退数步,不是气势吓人,而是——震耳yù聋!?谁也不明白,为何旁观此战,先受其害的不是视觉而是听觉!?

    恢弘的战念,它主宰着饮恨刀攻防从第一刻就惊心动魄,壮阔的刀局,就像是阡昨夜梦中那辉煌绝美的世界,山河、天海、风沙、烟云,尽收眼底,尽在脚下,何等惬意,何等痛快!

    柳峻双刀里的悲怆,却扣紧了饮恨刀的状态,是他,逐渐地引导阡出了这个sè彩斑斓的世界,俯瞰,发现这刀的世界里,一直只有他林阡一个人,属于双刀的孤独,从柳峻的刀法传染给林阡,只是短短三四个来回,柳林二人的刀法,实在是相生相克。他们的磅礴极端,就是触碰到磅礴的边缘之后,陡然地陷入低谷,千万里的荒芜,千万古的虚空……

    惨酷的四刀交锋,双方都机关算尽,上个季节的凛冽,和这个季节的萧索,皆被四刀轮回占据。

    如若,阡恐怖的饮恨刀是烧到极致的战火,柳峻那专克他的双刀刀法,鬼祟地拥有浇灭它冻结它的实力,阡的刀魂,于是被战念吞噬着走到白热形同走火,再在瞬间被悲怆孤独拉回最反面近乎僵冷,反复煎熬折磨……阡的饮恨刀,一招于是可以呈现两种意象,从低谷到巅峰只是交睫间,可是,尽管刀路开阔得柳峻根本难以追及,连围观者也无一不叹:既恢弘,何饮恨?!

    

    是啊,既恢弘,何饮恨?当一个人心如铁石至此,才可能既坚定不移,又冷漠无情吧?

    隔离了战局外的一切,柳峻忽然有些悔恨,悔恨自己不该引他入魔,当林阡丧失灵魂,他的刀却真的更加汹涌,自己一时间难以应对自如,久而久之,竟还吃力!

    刀如鹰隼,低旋时胁迫,高飞后夺魄。如山脉,拉伸时壮阔,挤压后惨烈!

    眼前场面错luàn,似乎所有事物都已消散,在林阡物我两忘,魂魄耗竭之后,仿佛周围一切,也相继被饮恨刀吞没,唯有这双刀,这双年代久远似乎来自上古的神器,它与林阡一起,把柳峻原先所处的世界尽数拖曳进去毁灭!

    柳峻心生怖惧:难道说,饮恨刀在最佳状态之外,其实匿藏着这个状态?饮恨刀,“饮恨”,其实也是一种必须的极境?!

    刀之极境!恨只恨,这极境不该目睹!

    饮恨刀内,究竟有几重天?!柳峻陡然相信,自己的引领,的确害惨了阡,却令饮恨刀达到了又一次提炼!原以为林楚江的成就太辉煌,即使有再杰出的儿子,也永远无法追及,没有后人可以超越……

    却有一句话,狠狠砸在柳峻心头,登时力不从心——“当年总叹江无后,谁料此生遇林阡!”

    

    天sè全黑。

    即使是远处帐内,卧g不起的yín儿,睡着,也能感觉得到天sè在变,天变。

    那恶劣的天气,沉重地压在yín儿心上。

    谁能明白,其实雨下得再辽阔,骨子里都脆弱……冷不防一滴泪流落出yín儿的眼眶,她感应得到,阡恐怕,为他自己招来了又一场生死战……

    林阡那样的人,本来就是把命置于刃上,本来就是习惯了战争,本来就应该九死一生。

    她,却害怕阡走火入魔,害怕他带去杀戮,阡那样的人,不能够再滥杀无辜。

    也许谁都可以说,哪个闯dàng江湖、功成名就的人手上没有沾过无辜的血?可是,这个好不容易有人可以领导的江湖,无论谁都可以杀戮无数,唯独他不可以!他的饮恨刀至关重要,是抗金联盟整体的指引和象征,他一人的滥杀无辜,却会jī得天下纷纷效尤,江湖因此不复!

    yín儿的心揪紧了疼,胜南,不要再作贱自己……不是你的错,不是……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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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抗金联盟亦得知轮回剑辗转反复bī近战地的消息,离叶文暻接镖已有将近半年,竟然大费周章刚刚才到黔西,一路显然历尽艰辛bō折,若大家不提起,yín儿几乎把这件事忘却。

    “江山刀剑缘”里会将大家凝聚在一起的最珍贵兵器,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却属于天下英雄,是设阵的不可或缺,无论如何,抗金联盟都要坚守,不能被敌人夺走——几乎所有人,态度空前一致。

    “对了,说来也真无巧不成书,林兄可知道,那轮回剑原先在淮南,是由哪一个守剑世家守着的?”莫非饶有兴致地看着林阡,似乎这个守剑世家的少主人,林阡认得:“哦?不知是淮南的哪一家?”

    “越副帮主今早说了,守剑之人是他小秦淮的一个副香主。林兄,我们在淮南的时候,也见过这副香主——黑鹰寨的殷柔姑娘。”莫非说,林阡一愣,他当然记得殷柔,是他把殷柔推荐给了李君前效力小秦淮。阡蹙眉,真想不到,原来殷柔兄妹在黄天dàng独霸一方的黑鹰寨,就是传言里神秘的守剑世家。

    “殷姑娘原先应该并不知情?”阡问。

    莫非点头:“是啊,我还记得,那时候殷柔还对抚今鞭眼红过,想要霸占抚今鞭,她哪里知道她有把剑其实是个比抚今鞭还要重要的宝贝啊!想必当年她的父亲殷江被别的镖师谋杀,没有来得及把秘密告诉殷柔,殷柔守着这把剑,以为是要用剑报仇的,报完了仇,就供奉了起来。等殷柔去了小秦淮之后,黑鹰寨便空了,丢了剑许久都不曾察觉。”莫非说。阡点点头:“这么一来,倒是被莫非你言中了。你那时候就说过,守护轮回剑的人,可能是淮南我们见过的每一个,想不到,竟真的会是殷姑娘。那,殷姑娘也是近来才得知了真相、通知了越兄?”

    越风道:“也是到几天前,我才接到这个消息。想不到,个中还有如此渊源。”殷柔现如今正是他越风的手下,而想当初在黄天dàng,越风与殷柔更曾对峙过,算来也是缘分使然。

    “那个殷柔姑娘既不知情,又如何知道她失窃的剑是轮回剑的?”yín儿问。

    “据说是殷柔的兄长,帮着叶文暻押镖的时候,发现押的是自家的剑。这才知道。”越风道。

    “黑鹰寨……叶文暻……”yín儿一愣,笑起来:“难怪了,殷柔的兄长,不就是那个被叶文暻算计借刀降服的殷luàn飞吗,他到真踏踏实实地干起镖师来了。胜南倒是帮着这殷luàn飞找了份好差事。”她有些胆怯地看着胜南,发现他果然轻轻一笑,他笑了,总是件好事。她估mō着现在的她不能够带给胜南惊喜和温暖,但能带给他片刻轻松,总算有效。yín儿不禁也因他一笑。

    

    “可是……你们大家不觉得蹊跷么?那个夺走轮回剑的神秘人,他为什么要把剑特地运到黔州战地来呢?”海逐làng问。

    吴越发话说:“到不一定是特意冲着战地来的,他托镖的时候,我们还未曾与魔门开战。黔州,应该是他的住处,他生活的地方,或者就是个很值得怀念的地方……”

    “那么,他拿了剑之后,直接带回来算了,为什么要托镖给叶文暻呢?他自己却从不lù面。”海逐làng接着说疑点。

    吴越mōmō后脑勺,林阡帮他释疑:“他不lù面,或许是因为有别的事情拦着要干,而托镖给叶文暻,应该是他故意为之——叶文暻是天下第一镖,叶文暻运送的镖,向来都被黑白两道认为尤其珍贵,所以借叶文暻的名声,可以很容易把轮回剑的消息散播出去,而他同时也明白,叶文暻的能力可以保证轮回剑不丢,他,是在不失轮回剑的保证下,故意把金人宋人一起引到黔州来!”

    叶文暄点头赞同:“我也是这么想,这个人真的很有预谋。利用我哥运镖,一路运送,一路传播消息,把能引的几乎都引了过来。”

    “好怪的人……”海逐làngmō着胡子。

    “一般来说,这样一个想吸引天下注意的人,显是要扬名的,可是神秘人至今不曾现身,似乎又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是谁……”文暄说。

    yín儿也和海逐làng一样,觉得这个人很怪:当年,我让人去抢抚今鞭,是为了饮恨刀能够安全一点,那么这个黔州的神秘人物,他不可能跟我是一个想法啊,因为现在,没有什么需要轮回剑来保护的兵器……可是,他要是金人的话,夺了剑之后,不可能还托镖,可是他要是为我们大宋好,他抢出轮回剑来作什么luàn?真的是个怪人……

    林阡轻声道:“现在唯一能够肯定,这个人,并不是很看重轮回剑,只是把轮回剑当成一个引人注意的工具罢了。我们要做的,就是要帮着叶文暻,把轮回剑安全地留在宋国。他一路过来,已经很不简单了,战地这边,危险更多。”

    “其实,不止那神秘人怪,叶文暻更怪啊!明知道这趟镖难跑,还接什么?要是换我,给我多少财宝,我都不跑!”海逐làng拍大tuǐ,文暄一怔:“是啊,我哥哥,他终究是坐不住了……”为了找谈靖吧?可是现在的谈靖郡主,已经隐姓埋名叫云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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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话说回来,轮回剑这宝物,出现了就不是好事,就算能留在大宋,大宋就不知有多少家想sī下zhan有它……”莫非叹气,“因为传说中它有凝聚军心甚至治国安邦之力,多少个本身就有内luàn的帮派,不知多么想守着它不放。”

    “师妹,有一件事情,可能还要向你备案。”文暄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脸有些红:“曾经有个对我很重要的女子,她很可能也要参与抢夺轮回剑……”

    “哦,莫不是文暄师兄曾经提起过的,必须风尘感、能任宰相国王之职的女子?”yín儿奇道。

    “是。她叫冷飘零。”文暄没有避讳,告诉她也无妨,“只不过,她总是与我若即若离,她虽然是个有故事的人,她的故事我却无法进去……”

    “嗯,国王宰相啊,当然也要轮回剑帮忙统治的。师兄放心,我会把轮回剑借给她用几个月。”yín儿微笑,也许是追求胜南追得实在太苦,yín儿真羡慕这冷飘零,可以让文暄师兄这么优秀的男人追得这么辛苦,“不过她要答应我条件,就是让文暄师兄走进她的故事。”文暄会心而笑:“那我先替她谢过师妹了。”

    “怎么说的好像你就是轮回剑主人似的?”莫非笑罢,正sè说,“怕就怕,联盟现在有一家帮会,已经在对轮回剑虎视眈眈。”

    “慕容山庄?”林阡轻声探问。

    莫非点头:“逃不过林兄的眼。”

    林阡蹙眉:“我对淮南大势的认知,并不及你们淮南人深刻,只是看出慕容荆棘对整个淮南的控制大有野心,终有一天,她想侵吞十五大帮和小秦淮的野心都会流lù。不过,现在她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她要轮回剑,还不只是为了将来控制淮南大势。”莫非说,“其实姑苏的慕容家,现在有内luàn在。”

    “慕容家又有内luàn?”yín儿迫不及待地问,阡也洗耳恭听,的确,他的猜测,真实度不及淮南人的见解。

    “慕容荆棘的丈夫东方沉浮,是慕容荆棘当年稳定帮主之位借助的最强势力,可是,东方沉浮两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对东方家族的领导力也大不如前。慕容荆棘,其实感应得到这种潜在的不安。”莫非解释说,yín儿领悟道:“慕容家真是多舛,内亲之luàn结束,现在又是外戚之忧,智囊杨叶现在又背叛了慕容茯苓……难怪她也很想要轮回剑了。”

    “其实又有哪一家帮会,真的没有一点点luàn子呢,把希望寄托在一把剑上,有什么必要啊。”海逐làng叹道。

    “盟王!”何慧如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画面,稍纵即逝,“盟王,我记起来了……”

    “什么?”

    “那天我和邪后看见的一男一女,那少女的轮廓很熟悉,好像就是慕容帮主啊……”

    阡一怔,海逐làng笑着随口就说:“怪不得要躲躲藏藏,原来是有夫之fù和小白脸勾搭……”

    “嘘,千万别luàn讲,慕容荆棘没有你想得这样yíndàng随便。”yín儿立刻制止他。海逐làng难为情地笑笑,赶紧闭嘴。

    阡蹙眉,能被慕容荆棘看上的男人,天下间能有几个?他剑术超群,书生气,想必身上,一定有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宋贤……

    “咱们暂且称这个人为慕容白衫吧……”yín儿说,“向慕容荆棘要出来,一起去打魔村。”

    慕容白衫?阡忽然,很想很想见一见,这个慕容白衫,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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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谈过后,信步于温暖的夜风之中,阡开始适应着从前的习惯,放松心态地在联盟附近徘徊。

    许久,心头一直回味着yín儿同他说过的话:yín儿,你说得对,我应当为联盟而活。我怎么竟忘了,纵然失去了很多,我身边还有些同样珍贵的人啊,我怎能辜负我的兄弟和战友们……

    以前作战的时候,yín儿牢记他的每一道命令,而现今,他也绝不忘她的每一句开解。是yín儿把他唤醒,告诉他生命里不仅有恨,还有爱——饮恨刀,绝不孤独。他,早就该用对刀的态度来看待命运了。不放弃,就能活!

    最近二十天里发生的事情,比过去二十个月发生得可能还多,接踵而至应接不暇,还大半尽是打击灾难。受挫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在挫折后重生。如yín儿所说,任何人都会经历成败,只不过饮恨刀的主人承受的是天下,所以他遭遇的打击,需要用最坚韧的毅力才能熬过去,也幸好,天下愿意一起共度难关。

    轮回剑,也便是在这庆元五年的二月战事胶着的情势下,走入了战地各方人物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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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众矢之的叶文暻,是政客、是富贾,却算不上武林高手——他无须做高手,只需要能驾驭高手就够。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的叶文暻,走南闯北的过程里不知收罗了多少高人,恩威并施为他所用,皆听差遣甘之如饴,而随着生意滚雪球般越做越大,新生的武林高手们,已经自动自觉地在叶文暻的家门口排队等候,一时可谓门庭若市。

    此值南宋中期,叶文暻抽空建立的所谓镖局,行业本身在江湖中也只算个雏形,零零散散可有可无,尚未在民间参与大规模运作,大家对于镖局的理解,也不过就是在生意人行走的过程中托送些货物罢了,一般来说,敢这样以信义为先托镖的,大抵都是些武林人士。叶文暻明白这个道理,没有投入太多的精力,然而他深厚的家世背景,撑着他的镖局在江湖上有了一定地位。而叶文暻在两淮民间的名声大振,更依赖的是他的红火生意,虽是以天下第一镖在江湖中闻名的,隔行如隔山,在民间,商圈行首的名誉,才真正高于一切。

    好一个叶文暻,就是他这样的生意兴隆,让太多淮南习武出身的人家,一时只知做他的保镖为前途,入他叶家为cháo流。风头正劲,直接盖过多年前临安红极一时的冷铁掌。

    树大招风,这句话却一点不错,叶文暻的面子有多大?从眼前的情景就可以看到,当他运送货物的队伍马蹄刚刚经过黔州的路标,就已经被黔州战地数倍于他的军队堵截,兵马,远远不止一家。或许,不可谓之“堵截”,而应谓之“簇拥”,黑白两道,无一不想目睹这个商界政坛甚至江湖都拥有一席之地的人物,他究竟是单凭财力物力,还是真的八面玲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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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预料到金人、魔门以及川黔滇黑(和谐)道都不会放过轮回剑,阡不仅安排了沈依然率众先对叶文暻尽地主之谊,更与yín儿闻讯后亲自相迎,一切措施,都为确保轮回剑不会在来到战地的第一天便涉险。

    与此同时,考虑到联盟防御不能虚空,除了叶文暄、海逐làng、何慧如随行,其余一干强将,全都被阡留在了联盟,料想这里的外人再多,也不可能多得过沈家寨。而被莫非言中的是,慕容山庄果然对这轮回剑也有觊觎,抗金联盟中除了沈家寨,这一家人马也颇多。

    阡在马上不动声sè,把另几路人马尽收眼底——

    老对手林美材,她好像恢复了伤势,也想见识见识这轮回剑。撇开轮回剑凝聚军心或许能拯救魔门这个作用不谈,林美材本身就尤其喜欢收集名刀宝剑,她要这轮回剑的决心,显然尤其坚定。

    金北第一的薛焕,也是个久违的故知了,难怪南北前十齐聚黔西之后他的行踪屡屡不定,该是一直在为这轮回剑奔bō劳碌。薛焕与轩辕九烨身负的艰巨构阵任务,以轩辕九烨寻找人才为主,薛焕破坏敌阵为辅,寻找和抢夺轮回剑,是薛焕一直以来的最重任务。但阡心中有数,薛焕一年不出三刀的规矩,不会轻易就打破。

    除此之外的兵马,看衣着打扮、武器装备,都是川黔滇边界的贼匪盗寇之类。此刻川蜀最大的黑(和谐)道会正在被洪瀚抒牵制,郭昶郑奕没有来凑热闹的机会,因此这群匪类大多零散,没有什么组织号令,一得知林阡薛焕皆在此处,就明白轮回剑不可能被他们所得。不过,可以目睹一下大名鼎鼎的叶文暻,总算也不至于白来。

    

    已经谈不上叫做金宋双方各为其主,因为,敌我的界限在轮回剑的态度上骤然模糊!

    刹那仿佛世间只剩两种人,一种要夺,一种要守,没有人脸上写着他们是夺是守,那么,就只能先全做叶文暻的敌人!而无论哪一家抢过去,抢过去之后内部还要继续抢,抢到最后,就会变成哪个人sī有了吧!

    “什么凝聚军心的宝剑,明明就是分裂之剑啊……”yín儿嘟囔着。

    却真有一路,起先就不是以“一家”为单位的,真的只是一个人,这才显得在夺剑人马中尤其醒目,那身材高挑、丰腴圆润的深蓝衣女子,无依而独自站在道中央,和任何一支军队都泾渭分明,而且目前,是她最靠近叶文暻。很明显,她是态度最坚决的那一个,当其余人,都还抱着鹬蚌相争的侥幸念头,坐山观虎斗。

    yín儿却不由得有些佩服这女子,她给yín儿的第一印象“深蓝sè”,在第一刻从视觉冲击直入心头,深邃又收敛,委婉却惊人。

    叶文暄轻声说着,语气中全是忧虑:“她真的来了……”

    yín儿一愣,哦了声:“原来她就是风尘感?”远远看那姑娘背影尚算标致,不知她的容貌可配得上叶文暄的清秀。

    叶文暄哑然失笑:“别叫她风尘感,叫她冷姑娘便行了。”

    “那么见外做什么,叫师嫂更好。”yín儿坏笑着说,“师兄当年,也是为了她才逃婚的吧。”

    文暄心中忽然徒增感伤,云烟当年,好像也是为了将要遇到的林阡才逃婚吗?哥哥终于来了黔西,可是云烟她已经失踪。有江中子做眼线,哥哥应该已经知道,林阡和云烟的关系了……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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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文暻仍旧与初遇时一样,表面看去就有一种名门望族、皇亲国戚的内涵修养,仿佛单凭他的长相气质,就足以判定他是贵族之后,而且,还一定是贵族人家的长子——和文暄的清秀气质很不一样,深谋远虑的叶文暻,与官场中人交道久了,早就练就了这一层层目不可测的深度。难怪叶文昭曾说过,在她和文暄的面前,叶文暻就像是个“大人”,yín儿和阡远远看着这个男人,对他的担心骤即降低了不少,冷飘零的拦路威胁,和四周其余人马的列队压迫,并未使叶文暻皱一皱眉头,这种场合,怕是司空见惯。

    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叶文暻对江湖的触觉已绝顶地敏锐,他也明白,这次的凶险非同小可,金宋武林,皆派出了数一数二的高手,叶文暻对此沉着一笑:“果真不假,越往西来,障碍越多。”

    “只问叶总镖头一句,要怎么做才能借轮回剑一用?若有任何条件可以交换,都请直接开出来,在下还有路要赶。”冷飘零开门见山,言谈甚是阔气,却透lù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着手,到真应该用风尘仆仆来形容。

    原本只是赶路时正好经过,得知事态后却不由分说做了第一个来要剑的人?冷飘零行动之利索,令yín儿不禁咋舌。

    “姑娘原来是凑巧路过、而且是要‘借剑’?”叶文暻也略带诧异地沉yín,这女子俨然和别人不一样。“却不知姑娘yù借用多久?”

    “若能一月平luàn,就借一月,一年平luàn,借一年。”冷飘零说的同时,yín儿已经在悄悄问叶文暄:“师嫂是哪个帮派的帮主?怎么从未听说过?”文暄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她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来……”yín儿愕然,师兄对她的故事,恐怕还真的不曾涉足,yín儿远远看着她,揣测,她之所以不让师兄接近她,也许就是因为她身上背负太多?国王宰相之说真的成立了,她身后,想来该有许多不凡的事业……

    叶文暻当然对冷飘零的回答予以否定和轻视:“如此一来,又怎谈得上是借?”

    “为何谈不上借?”即使理屈,yín儿仍旧微笑帮冷飘零向叶文暻去辩,“借与夺,前者是礼,后者是兵,界限明确。”

    原先鸦雀无声的道上,所有人都循声把目光落在yín儿的身上,随即,移向她身侧的林阡。薛焕目光犀利,慕容目光扑朔,林美材目光冰寒,叶文暻目光游移,他们,都是第一次有借口看她和阡。文暄霎时可以肯定——叶文暻透过江中子,一定已经知道了云烟的事情:哥哥,竟然也有失神落魄时……

    冷飘零也不禁转过身来,报以感jī一瞥,却骤然sè变,该是文暄所致。yín儿乍见这冷飘零脸若银盘秀丽端庄,不禁看呆了,真跟之前所见美女大多纤弱小巧不同,珠圆yù润如冷飘零,拥有的是一种隆重大气,虽是江湖儿女的装束,也遮不住大家风范。华贵堪比云烟,但云烟像大家闺秀,她却更像一家之主;高挑胜过林美材,而林美材纵然身材修长,哪里有这般俏容貌?yín儿叹,先前江湖上见过的女子们,都好像过于小桥流水了。奇怪的是,冷飘零的那感jī一瞥带着些许亲切的笑意,给yín儿的感觉亲近得如同点苍山的师姐们,久离家乡的yín儿,不知怎地越想越远,鼻子都有些酸。

    叶文暻亦入神看阡,一直没有回应yín儿。侧面而来的,却是另一个浑厚声音来自薛焕:“难道盟主不知,一借不还不为借,先礼后兵还是兵?”问的同时薛焕一笑,应是真性情流lù,yín儿却一怔而语塞。

    眼前人物,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即便不用耗费力气去剖析他的心思,一个最真实的他站在你面前,你却不得不油然而生敬畏!

    只因他是、金北第一,薛焕。

    在南北前十里,他没有陈铸的诡谲,没有轩辕的毒辣,没有柳峻的贪婪,连他的武功都一年难得见三次,他的过去也甚少有人知道,却是他给了金北前十以**统治,若干年来,只听说金南前十luàn,金北之中,人人各居其职。

    他当然不必像旁人那样在南宋江湖引起一阵又一阵狂风巨làng,只需要从旁协助,甚至是袖手旁观,其一,是因他一年不出三刀,其二,是有其余的任务在手,其三,“成就”可以由别人出,“地位”一定是他垄断。

    薛焕是个怎样的人?可曾有人叹过:那曹孟德的存在,让人一时觉得当君王还不如当丞相有成就感?薛焕在大金武坛便即令人有过这番感慨——封王不如为将!从出道的第一天至今,早已拥有煊赫军功的薛焕,不必出刀自然就服人,他强势接过金北第一的地位,魄力令人望尘莫及。以至于邪后这样的女魔王在他身边都不见往日威严。他可以一直保持心平气和甚至真心诚意与yín儿对话,话中明明没有诡绝那样的陷阱、毒蛇那样的剧毒、柳峻那样的不饶人,却比他三人都胁迫!

    究竟是为什么,让yín儿第一次正式对峙,就觉得说他王者当之无愧?难道这一切,归功于他太魁梧太阳刚太威猛?

    yín儿却不得不信——薛焕确确实实把金北第三的解涛都霸占过去做宠爱了,堂堂一个金北第三狂诗剑,不过是他薛焕的一个男宠!薛焕的sī生活,的确是骇人听闻得不检点,也许就是因为有些真情他不想掩藏,不懂得掩藏,不屑于掩藏,他才敢不顾天下人想法,说zhan有就zhan有?!

    当对薛焕建立了这么多不算好的印象之后,yín儿不得不觉得薛焕这束目光犀利、薛焕的这句话很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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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日子,一直沉浸于阡那可怕的天之咒里,一下子遇见这么多强敌,yín儿忽然有些不自信,现在这战场上,有四个困难重重的关隘——神秘女郎冷飘零、威武邪后林美材、亦正亦邪近谋臣、不怒而威胜帝王,这四个,有的来历上尚待考核,有的武功上不可战胜,有的心机上捉mō不透,有的气魄上无出其右……

    “先礼后兵,一借不还?薛大人这样讲,未免是以己之心,度他人腹。”阡的声音,好像比薛焕还浑厚,yín儿听了忽然就踏实。

    yín儿也被一语点醒,不错,陌路相逢,别人给你以高深莫测之感,是因为陌生,你会把他无穷放大和抬高,而如果“以己之心,度他人腹”,你给别人的感觉恰恰也一样。yín儿收起瞬间生出的胆怯,最强的男人,还在自己身边呢。

    yín儿骄傲地笑笑,现在阡的战力,才是敌人最难以琢磨,阡才是他们心中最大的谜吧。再说了,从前她又不是没有和薛焕接触过,点苍山下,她还曾故nòng玄虚,门g着面去恐吓过他。

    信心立马回来,yín儿带上些敌意继续封薛焕下面的话:“却不知薛大人为何会频繁地把轮回剑借去又还来?薛大人次次先礼后兵,叶总镖头又是如何对他设计刁难?不妨就让这冷姑娘也尝试一番?”

    叶文暻适才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使得文暄更加确定,林阡的出现,对于叶文暻来说,一石jī千làng,难怪竟失常——追寻了许久的女子,是陪着眼前人在漂泊于天下,当然介怀,怎不介怀?却因yín儿的问话而缓过神来,叶文暻勉强一笑:“薛大人并未频繁借还,而是在bī迫着叶某反复得失罢了,薛大人公然强取豪夺,令叶某技穷才尽,就快要没有对策。”

    “叶总镖头向来狡猾,不必自谦。”薛焕当然不悦,“不过,叶总镖头总不至于为了避我,就把轮回剑拱手让给一个不明来历的女人。若是和每个对镖物居心叵测的人都可以谈条件做交换,恐怕叶总镖头的镖局在江湖也维持不下去了,连最基本的行镖规矩也没有,岂不可笑!”

    冷飘零听出阻碍,不作停留,转身便走。叶文暻笑而相拦:“姑娘且慢,虽然于理不合,情况却特殊。这位姑娘对这轮回剑动机纯粹、诚心相借,为何不可以给她机会尝试?薛大人所虑固然周到,却未免不近人情了。”

    薛焕冷笑:“是吗?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叶总镖头又在耍huā样。借出去之后你又会怎么把它周转回头,我不chā手,在旁看着便是。”

    “薛大人这么确定轮回剑会借出去?我虽是开出了条件,可是这条件,常人未必能够办到。”叶文暻一击掌,身后顿出五个彪形大汉,叶文暄薛焕皆有sè变。

    “想必薛大人认得这五个高手,前次被薛大人夺去轮回剑,是他们为我周旋了回来,现在让他五人排着序给这位姑娘比斗,为避免她有先礼后兵之嫌,比斗点到为止。薛大人认为可否公平?”叶文暻问,把刁难薛焕的五个高手派给冷飘零去尝试,到真是公平。纵是薛焕,也没有摇头。

    文暄轻声向阡和yín儿解释:“这五人是在我哥少年时就跟着他的前辈高人,他们合称京口五叠,因为他们的名字很繁琐,是鑫、森、淼、焱、垚,皆是金木水火土叠成……尽管是点到为止,我哥还是给飘零设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yín儿一愣:“师嫂已经同意了这个条件,而且正在和第一个剑斗。师兄以为,她可以完成到第几个?”

    “这五位伯伯,我在云雾山参战之前也剑斗过一次,从金开始打,我也只能勉强闯到水火之间。基本上,很多淮南的高手,都止步于这一关,人称他们是‘水深火热’之坎。”叶文暄不加遮掩,“凭飘零的实力,恐怕,只能够在鑫前辈上一点点、与森老前辈持平,打得过他就已经是超水准发挥了……”

    yín儿蹙眉:“真是世外高人啊……连师兄,也只能打败三个……”

    叶文暄嗯了一声:“而且是连滚带爬。”这么一说,yín儿反到更增兴致:“好啊,倒想试试我会不会也被止于水深火热之坎啊!”说的同时,已见那深蓝sè身影携剑击败了第一关鑫老的刚柔齐驱,往第二关森老屈伸自如挑战去,果如文暄所言,先前略胜一筹的冷飘零,进入此局后稍显吃力,也不知是体力透支还是实力如此,yín儿不禁对文暄竖起拇指:“文暄师兄真乃未卜先知。”文暄笑:“只因为,这些都是对我尤为重要的人,不想了解都不可能,印象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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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口五叠,真正给适才安静无声的战地带来了惊涛骇làng,到并非那冷飘零的剑术平庸,而实在是因为,世上有太多出神入化却名不见经传的武功,千载难求一次现世,陡然呈现江湖,当然要给人别有洞天感!

    yín儿在叹息姜还是老的辣之后,不免也为这冷飘零的剑法皱起了眉头,费思量:这冷飘零进剑的方法技巧和力道,到很像我在建康见过的冷逸仙,她正好姓冷,难道是临安冷铁掌的后代?却不必要窥测这姑娘的身世来历了,现今她的胜败更加值得关注。嘶一声响,冷飘零的衣袖已经被森老的剑割了一道口,未流血,力却被制约,文暄不得不担忧揪心,然则素来临事有静气的他,从不可能把焦急显于脸上,看这冷飘零败下阵来,也是文暄意料之中。

    “师兄要不要上前去,帮师嫂她扳回一局?”yín儿问。

    文暄浅笑摇头:“我哥之所以让飘零有尝试的机会,是通过飘零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了要借剑该有多难,并不是真的难为飘零;而飘零也是那种会审时度势的人,定然知难而退。局势发展到此,恰到好处,无须扳回。”

    林阡会意而点头:“叶文暻通过薛焕等人,已经向天下说明了想‘豪夺’很辛苦,现在,通过冷飘零,告诫的是那些妄想要‘巧取’之人。”

    yín儿略有所悟:“师嫂是知难而退的明智人……是啊,其实,她好像也并不需要别人帮忙似的。”冷飘零的背影,忽然告诉yín儿,她身上有一种惊人的独立。

    “叶总镖头手下果然尽是英雄,在下服输。”此刻冷飘零明知受挫,收剑而回,平淡一笑:“还请恕在下冒昧,竟把叶总镖头的镖当成了一桩平凡生意,现在才明白,轮回剑对叶总镖头来说,并不一定是一桩生意这么简单。”

    “哦?”叶文暻忽然上了心,认真问她:“姑娘何以见得?”

    冷飘零笑道:“总镖头在不知在下身份来历的情况下,便以这么强的几位高人来设计在下,旁人可以说叶总镖头深谋,叶总镖头恃强,可是在下却觉得,叶总镖头此举,是出于紧张。”

    众人皆是一怔,叶文暻微笑捋须,点头相看。

    “总镖头这么紧张轮回剑的得失,只怕保护之念已经超出了维护天下第一镖的美誉这么简单。”冷飘零轻声道,“若是谁要抢这轮回剑,就不是伤了总镖头的信誉砸了您的招牌这么单纯,怕已经是夺了您所爱,害了您性命那般严重。如此一个至关重要的宝物,就算有一百个在下,也夺不来。”

    叶文暻笑着不置可否:“还不曾请教姑娘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冷飘零抱拳:“在下姓冷名飘零,初涉江湖还不知天高地厚,误以为叶总镖头只是个生意人。”

    “冷飘零……”叶文暻低声微yín,“生意不在人情在。叶某与姑娘萍水相逢算是不打不相识,姑娘得不到轮回剑,叶某可以转赠其它。森老,是您打败了她,不如把您身后那箱宝物赠给她如何?”

    不管说者有没有意,闻者全部都听在心坎里,在场众人视线云集。薛焕冷冷道:“叶总镖头,何以不将这箱宝物明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种伎俩,骗得了薛某?你和这女子的戏,不必要再演下去。”

    “枉叶某当薛大人是老朋友,薛大人竟还不及这冷姑娘了解在下。”叶文暻令森老把运载宝物的马车牵上前来,回看冷飘零,依稀带笑,笑中却不解何意。

    薛焕再不和这叶文暻说什么,立刻转过头去吩咐麾下:“盯死她。”yín儿无意听见,心不禁一凛,一句短短的盯死她,好像阡也曾用过的口气。

    薛焕身边站着的那武者兵器为棍,想必是金北第五的叶不寐,yín儿心情沉重,薛焕在金北的地位,等同于阡在南宋。那种人心所向一呼百诺,甚至超过金北人对轩辕九烨的言听计从。轩辕九烨是薛焕的头脑,薛焕却是轩辕九烨的核心。

    “有薛焕在,鬼兮兮只能争第二。”yín儿叹了口气。从薛焕的身上,依稀看见了些阡的未来几年。阡会不会也能从yīn影里走出来,从此看淡恩仇,和这薛焕一样,“服天下,不凭一刀一剑”?

    便即此刻,猛然一道黑影飞身掠过,直落冷飘零身旁,二话不说推开她就要将箱掀开,森老眼疾手快,不及提剑,以拳相拦,步稳拳刚,功底深厚,与来者正面相抗,一声巨响震撼人心,黑影连退数步并未受伤,站定之后,众人才发现半路杀出的原是那邪后林美材。

    “我只担心冷姑娘中计,箱子里会否有机关暗箭尚未可知,必须当面察看以防有诈!”邪后说得头头是道。叶文暻笑道:“这位姑娘,未免小瞧了我叶文暻。”

    “真荒唐,人家冷姑娘的安危,你着个什么急?”海逐làng质问。

    “我自是要着急,世间一切女子的安危都系于我心头,我自然要保护好她们!”邪后玩味地赏着冷飘零,正经得不像假话。

    “狗改不了吃屎,见到美女就调戏!”海逐làng面sè都变了,几乎就要气着冲出去,yín儿文暄一边一个拉住。

    “那么,姑娘是一定要打开我这箱子了?”森老的剑,亟待出鞘。

    “是又如何?!”邪后自恃落川刀一定在他之上,立刻一刀横斩,不换气地跟他比斗,另一只手却扶着箱子边沿伺机打开。众人不便chā手,只看那邪后刀法一如既往还是那么一流,攻势猛烈肆无忌惮,森之剑法轻便潇洒,出手迅疾却也不可能逊sè,文暄目测他二人实力:“凭邪后,恐怕要到水深火热。”

    “早点打!这女人再不揍就有恃无恐了!”海逐làng狠狠说,yín儿奇怪地盯着他,暗暗蹊跷:海将军,怎么这么紧**美材?
正文 第286章 兄弟三,复当年(2)孽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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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零零散散,白衫少年独自倚石,默看天边月。

    也许,他和那个叫林阡的少年真的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命运吗?它没有办法用常理来镌刻这份情,所以只能通过思维错luàn、时空hún淆……

    零落的片段在记忆中穿梭来去,全都是碎片,无法拼接,却真的有些事情有些话,一想起就被扎一次。

    “我不是你兄弟,请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如果这句话脱口而出是因为冲动,那么,为什么说出口之后,脉搏会跳得很急,心虚得想喘息?也为什么,竟预感到林阡他会因为这句话而愤怒,强迫自己收回这一句!?其实,自己潜意识里很清楚,“兄弟”这两个字,是林阡的逆鳞,是林阡的隐痛,是林阡最在乎最不能容忍被否定的关系?然而,自己在否定的时候,分明还夹带了一种莫名的惬意,像报复一般的快感……

    蓬松的记忆忽然有了一线绷紧,一句类似的话猛然悬浮心头:“有本事就跟我抢女人,管我们是不是兄弟!”他惊醒,太清晰,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可是这句话发生的情景属于黑夜,再回忆下去,却宛如被水淹没的窒息……

    这句话,是我向他说的吗?他,要抢夺我的女人?而我,竟然要把女人让给他?“管我们是不是兄弟”,最关键的应该是这一句吧,他像今天一样被触怒,紧接着,紧接着发生了什么?

    宋贤生硬地回味着,吴越在临走前讽刺的一句:“只有蓝yù泽那样的女人,才值得林阡和宋贤争抢!”蓝yù泽,林阡和宋贤争抢,是林阡去和宋贤争抢啊,结合自己的那句“有本事就跟我抢女人”,他近乎肯定,身为盟王的林阡,竟为所yù为来抢兄弟的女人!?

    可是,她真的是我的吗?

    今天林阡的身边,没有一个是她,她,蓝yù泽,她在哪里,长了怎样模样,我梦境里那模糊的人,她如果真是我的女人,我不可能每夜都只梦见她的背影,她从来没有转过身来、面对我……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再被他伤害……”这时候,慕容荆棘幽怨地走到他身后,他不忍责她。

    “其实,我已经明白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可是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反目成仇。”他叹了口气,被记忆误导,他始终想反了方向,颠倒了他和胜南的位置。

    慕容荆棘一怔:“你要离开我,回去他身边?”寂寞脸庞,两行清泪,教他如何敢伤害。

    “不,我没有想过要回去。”他挽起她的双手紧握,温柔地说,“不管从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我爱的是棘儿你,我既答应要保护你,就一生一世在你身边……可是,铲除yín魔不光是他林阡一个人的事,我探了这么久的路,就是为了杀了那yín魔。之前不与联盟交道,是以为我们是陌生人不相往来,也不愿为棘儿你节外生枝,现今懂了个中联系,断不会逃避他们,不管之前林阡到底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会袖手旁观。”慕容轻轻点头,宋贤的意识,隐隐还是不愿背叛林阡……

    “不过我答应你,事情结束之后,我和他们就不会有任何瓜葛。”

    “就一辈子,与我在慕容山庄?”她眸子里闪出受宠若惊。

    “我听你说了半年之久的姑苏,早就有了想去的冲动。”他笑道。

    “这边事情平定了,那边的事情,恐怕也会有困难……”慕容荆棘垂眸,卸去往日冷yàn,袭上一丝柔弱,安静地靠在宋贤怀里,喃喃道:“宋贤,宋贤,我原先便不将所谓脸面、所谓贞节看得多重……只要得到你,得到你……”

    “不要去想困难,想一想去夜半枫桥,听着钟声赏月是不是也很不错?”宋贤仍旧轻松地笑着,他总是没有像她这么多的烦恼,她喜欢他的简单。可是,表面安静的慕容荆棘,心里却百折千回——宋贤啊宋贤,其实,你去过夜半枫桥啊,赏月,你和她在平江赏月,她曾经说过:“真的很憧憬临安那地方,西湖上赏月,也许是另一番景象呢……”我慕容荆棘真是愚蠢,时隔这么多年,连情敌无心的一句话都还记忆犹新……可是,你最想去的地方,一定不是姑苏,而是临安……

    “你……竟不想知道,你梦里,那个常见到的白衣女子?”她禁不住颤声问,她刻意没有穿白sè,以在联盟维持她可怜得卑微的尊严。

    “蓝yù泽……也许,是我这一生永远触碰不了的一个梦吧……”他深情地凝视她,“棘儿,世上谁对我最真心,我不会不清楚。”

    “既是这样,那便答应了林阡,事情解决了,我们立即动身回姑苏。”慕容终于如释重负:蓝yù泽,我就这样,得到了一个世上最优秀的男人……你输了……

    宋贤心头仅剩下一丝困huò:林阡,林阡……这个名字,其实并不是那么熟稔……

    他总是不记得,多年以前,那个男人并不是叫做林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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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多年以前,大金的诸多高手,没有谁能想到,有一天饮恨刀林阡,会令他们个个谈之sè变。

    或是潜能,或是机遇,总而言之都是奇迹,抛开他在巅峰期的事业鼎盛不谈,在他压力排山倒海的低谷期,他一路狂扫,倒下的竟还是一大片敌人。

    轩辕九烨、解涛、楚风liu与薛焕会合之夜,方知薛焕也已经和林阡狭路相逢过。为何薛焕没有为林阡破格出刀,反而借机离开不了了之,饶是轩辕和楚风liu也难以理解,想探问,却不知该怎么探问个中缘由——与薛焕这样一个最真最直接的一个人交谈,他们却无奈地必须用最假最转弯的话,薛焕,他的真性情不是武器,可是建立在金北第一威信上的真性情,着实令这些在江湖hún迹多年遇事心眼不少的高手们难以应付。

    楚风liu于是轻声地,装作不经意间提起林阡,并未指名道姓:“就像、又回去了当年,也是我们金北前四,也是有金南协助,当时是红袄寨,现在还是这三个。”楚风liu说罢,望着眼前薛焕,只叹这王者的容貌,就像封印般天生就赋予了薛焕。

    薛焕微微一惊:“还真是不错,真的很像当年的情景啊,吴越、林阡、杨宋贤……只不过,其中有个敌人已经由暗变明了。”他爽朗地笑着看楚风liu,“还是你眼光独到,你当年说过,红袄寨绝对不止吴越和杨宋贤两个人,暗处的敌人最危险。”稍带不满,他严厉地问:“现在的情势比当年明晰,为何我们的战绩还不如当年?”

    “因为当年的他,还没有遇到饮恨刀,有实无权。”轩辕淡淡地说,“焕之,你我二人都曾或多或少与他有过接触,你应当比我要了解他得到饮恨刀之后的变化。”

    “哦?”薛焕有了些兴致,“你看出了什么变化?”

    “他在山东的时候,刀法杂糅,喜好用刀使剑术,刀法比平常人快。可是,重遇他,觉得他的刀变慢了,境界在拓展,气势在扩张。刀慢了,可是刀路更难以预料。”

    “那不是刀慢了,而是刀路满了。”薛焕概括着轩辕的话。

    楚风liu一听,亦觉如此,笑着说:“真有幸我们是他的敌人,在这种情形下,不做他敌人,可能光芒都被他掩盖。”

    “可惜他现在,还是不足以挑战我。”薛焕说毕,轩辕等人皆一怔,原来薛焕并不介意提起白天的事。

    “为何焕之不愿出刀?以他现在的实力,难道还不配?”轩辕问。

    “等他哪一天,对恩怨能一笑置之了,才可以挑战我。”薛焕说,“以他现在的状态,即使能胜了我也没有用,他要的,并不是打败谁,而是找回他自己。这个坎,都是九烨你的计划引起的,他一时半刻过不去,过不去,就没有资格挑战我。”

    轩辕点头,薛焕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也清楚他现在这种状态,这种‘我精神很好你来打我吧’的状态,等敌人精疲力竭,他才恰到好处,可是敌人奄奄一息时,他正巧体力最旺盛……这个状态,没有对手,自己却也难自控,他明显不能忍受。”薛焕如同有切身感受,黯然压低声音,“当你对一件事不能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接受它,一是超越它。”

    “我当然,是要让他接受。让他永远地停在这里。”轩辕柔和的语气。

    “现在他得遇杨宋贤,很可能会找到魔门的路。”薛焕探问,“你又将如何行事?”

    “他不会那么快。”轩辕一笑。

    “拖住他,是用那名叫云烟的女子?还是用柳峻转移他视线?”楚风liu疑道。

    “暂先都不用。”轩辕冷笑,“王妃,这次是与他正面较量,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哦?那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薛焕带着欣赏的笑容,“九烨,风liu,你二人合力,不可能拿不下他。”

    解涛名义上在旁听着,却一直没有吭出一声,此刻看他转头看向自己,知道再也无路可逃,微微一颤,软绵绵的任由宰割的眼神,惹人怜惜。

    “子若,你随我来。”薛焕的笑容里,真正包含了太多宠溺。

    解涛不敢怠慢,随之而去,背影优雅,却明显可怜,楚风liu与轩辕敛sè看着这荒谬一幕,其实,这么多年,本应该习惯不该问的不问,也不太愿意理会别人的人生。

    相视一叹,楚风liu轻声说:“真想看看,薛焕和林阡的比试,究竟谁会被谁斩落马下。”

    “原来你更希望我不chā手,让林阡恢复心态去挑战焕之?”他蹙眉。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天骄大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楚风liu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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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苏帐外,香烛红。

    易装容,解涛盛妆华服,只为了给另一个男人玩味。

    他何尝喜欢冗长的衣裙在身后累赘,珊珊细步,绛sè点,桃huā面,柳叶眉,那些,本应都属于女人啊。他曾经,也想追求的女人……

    薛焕,每一次都以不同的要求安排他的服饰装束,甚至于发髻sè,都由薛焕钦点,一旦有不如意,薛焕会毫不掩饰地lù出**凶残,勒令他怎么做怎么表现……而他,金北第三的狂诗剑,何以就渐渐屈服,何时已经不再反抗,任由薛焕把他当成闲暇时的玩物,满足薛焕这个病态的嗜好,从来沉默,从来温驯,从来却胆战心惊。

    正襟危坐,等候薛焕回来,强打精神,却难改倦意——薛焕突然离开与贺若松等人议事去,这个变故,并没有解救解涛,反而更将他悬吊……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察觉到身边有了薛焕的气息,惊恐地明白,自己刚才,因为太困倦真的睡了过去。他知道薛焕正在俯瞰他的脸,他也知道自己根本可能又一次惹恼了薛焕,他却真的不敢睁开眼面对薛焕,只能继续假装熟睡。

    “双鬓隔香红,yù钗头上风。”

    解涛忽然听到薛焕喃喃念着这一句,mímí糊糊中,看见薛焕面上带着些许欣赏的笑,陡然间才感觉全身放松的舒适:薛焕没有发怒,薛焕没有发怒……

    他明明不应该这样弱小,他是狂诗剑,他出道的那一年连挑金北多少高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第三啊……只是比之同类,他有纤细的腰肢,娇柔的躯体,精致面容,明眸皓齿,如果这也是错的……

    薛焕要抱着他才可以入睡,薛焕强硬地揽上他的腰已经习惯成自然,薛焕第一次碰触他的时候笑着说,有了你,何必还要天下的女人,他以为是玩笑,结果不是……

    他,解涛,宛如深陷沼泽,醒来后,就再也没有睡着,听着薛焕轻微的鼾声,他蓦然有种想哭的冲动——真是没有出息,薛焕说“你随我来”,你为什么就紧随而上,你竟在你心仪的女人面前那么窝囊,解涛你真是丢脸,你早就没有脸再见风liu。

    还记得,“男儿相貌当如是”,是风liu说的,风liu曾经jī赏过他的相貌,可是现在,他除了相貌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给风liu呈现了……

    生命里,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你解子若,从此以后再也离不开我薛焕。”“子若,你随我来。”“子若,还是檀sè比较好看。”薛焕的所有命令,他向来逆来顺受……每每到这个时候,除了强烈的羞耻感和罪孽留下,他根本没有反叛的力气。

    天明之后,他带着破碎的心情和憔损的容颜,在金军的守卫中漫无目的地走,竟有人比他还要早,站在路口仿佛等他,楚风liu。她似乎也没有睡多久,却比任何人都容光焕发,几乎没有谁可以做到像她一样,俊逸的同时保持妩媚。

    她静静地看着解涛,眼光中明显是担忧居多,却化之为一笑,上前来:“虎质羊皮。”总是体恤人意,说的话一直是鼓励。

    解涛一愣,悲哀地摇摇头:“在薛焕面前,我只是任凭糟蹋的羊羔,没有一丝虎的资质。”

    楚风liu微笑否决:“这世界就是这样,没醉的人强说自己醉了,醉的人硬说自己没醉,没有才干的人爱现,有才的人喜欢藏掩。你一向都是深藏,不压迫到极限,就没有爆发的动力。”

    “但愿你说的那个,真的是我。”他心情,才略微有些好转。

    “我和天骄大人将去魔村部署,王爷这里,还需要你来保护。”

    “珍重。”解涛僵硬一笑,他也感觉到风liu说的不错:事情跟当年一模一样,主要的敌人还是林阡吴越杨宋贤,唯独有一点却变了——当时的风liu,是大王爷的心爱,现在,却是二王爷的依附……她的侠骨柔肠,礼贤下士,正补了大王爷的不足,而聪慧镇定,魄力奇伟,正是二王爷之缺憾。风liu,当年的我,真不应该不自量力,真不应该想入非非,喜欢一个人,竟忘记尊重她,我现在,终于得到了报应,只能够远远看着你,却站在一个霸占我的人身边……
正文 第287章 兄弟三,复当年(3)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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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携轮回剑停留战地,叶文暻着手的第一件事,便是与江中子的会面。短暂交流,匆匆过问,叶文暻料到话题只要有关郡主就必定不离林阡,可是料不到,江中子的立场隐约竟有所改变——江中子,他好像忘了郡主应是叶家的人,反倒一直在为郡主与林阡心酸、愤恨、遗憾,江中子虽然言辞不甚jī烈,可是无意流lù的一切,叶文暻都可以强烈地感觉——

    “郡主一日回不来,林念昔都洗不清嫌疑,我不会公开她的身份,那么做便宜了这个女人。”

    叶文暻记得,江中子说完这一句之后,自己只是苦笑着问他:“江中子,连你也觉得,郡主应该排除万难、跟随林阡是吗?即使,是跟别的女人分享?”

    这一句,把江中子问傻在原地。

    叶文暻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出一句如此灭自己威风的话,事实胜于雄辩,郡主宁可为了林阡漂泊这么远……

    但是林阡,你和郡主总算年纪都太小,隔得又太远,不了解帝王家的一切。两个世界的人互相吸引,可终究,还是会有不同的人生际遇……

    天明,仲的黔西,不见临安的繁华气象,只有战地的萧索光景,叶文暻远远看着林阡与凤箫yín帐外调兵遣将的身影,感慨万千:郡主,当他们生死与共的时候,你在哪里?他属于战场,你属于安谧……战场,自古以来无非两种气氛,忙碌紧张、死寂荒凉,林阡和凤箫yín可以选择抛开一切争战不休,可是郡主你可以吗?你是金枝yù叶……

    移开脚步,很想就这么把郡主的身份告诉林阡,然则这里最多的是肃杀的氛围和坚硬的神sè,儿女sī情,怕是容不得在这里讨论。

    现如今,唯有期盼林阡早日攻克魔门,魔村里那些深远荒僻的路,想必要由他和杨宋贤等诸多高手先行探访开拓。不过那帮居心叵测的金人们,显然会因为事态不妙而预先加足了防备。叶文暻熟悉这一战的局势——要救出郡主,不是想象中的轻而易举。何况,对于自己,是救出郡主,对于林阡,却是平定黔西。算上整个黔西参差不齐的魔人,和大金层出不穷的旧敌,这一战委实艰难。

    叶文暻思前想后,终于决心静观事态:郡主的身份,目前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以防有不必要的危险。

    却见林阡与杨宋贤相对而立,不像先前传说的兄弟关系,凭感觉更像对峙,叶文暻一阵恍惚,仿佛又见那日韩府一战,西湖晚风中的一枝独秀,本应还有、一对璧人无言遥望,道是无情却有情……

    今时今日,何以却独缺那位素衣如雪、飘渺圣洁的神女?纵使是这待人接物一贯敷衍的叶文暻,也不得不惊诧,杨宋贤身旁紧紧拥着的,怎会是另一个女人?如果要和林阡成仇,他也理应是把蓝yù泽夺了过去……

    “我答应助你们剿除魔王,在那之前,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杨宋贤的语气,不远不近。

    “说。”

    “事情结束之后,容我和棘儿一同回姑苏,之后,不要再以任何借口,打扰我们的生活。”宋贤说得随意,听来却真的残忍。

    吴越冷冷喝:“任何借口?什么叫做借口!那明明不是借口!”

    “你们的生活?你将与她如何生活?你可知道她是有夫之fù?”林阡压低声音,走到他身前,“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打扰她的生活?!”

    “早料到林少侠会反对,可是,林少侠不也曾为情痴狂过?林少侠当年,不也曾不管是非对错、说爱就爱没有丝毫后悔?”慕容荆棘微微一笑,挽紧了宋贤手臂,悠悠说,“任何感情的开始,都是因为有人在打扰对方的生活啊,否则,怎会遇见,怎会沉溺?说到打扰,当年的林少侠,何尝不是打扰了蓝姑娘的生活……”

    吴越怒道:“慕容荆棘,你有什么资格提起蓝姑娘!杨宋贤,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醒过来,你会知道你为了这个女人痴狂是多么荒唐!”

    “荒唐?”慕容荆棘悦然,“我所觉得最真挚的感情,它本身就应该荒唐,吴当家,如果我是你,我很可能不会承认结发妻子是妹妹,刀架在脖子上,都绝对不会承认!”吴越面sè惨白,慕容荆棘每言每语,都说得尤其认真。

    涉及吴越石磊旧事,饶是yín儿伶牙俐齿,也不知如何与慕容荆棘理论,只有沈依然噙泪在吴越身后,冷笑:“慕容荆棘,世间哪里去找你这样的女人,做错了事非但不觉得错,还不惜诋毁别人来说自己没做错!?”

    “这么说,你们是不答应我的条件?”宋贤看出众人敌意,回头看向林阡,“你若不点头,我便不会助你攻克魔门,说到做到。盟王,请恕在下顽固!”

    阡冷冷盯着他尖锐眼神,感应不出半丝从前炽热,传递的只有生疏——

    他是在要挟自己吗?他原以为他必须跟自己交换条件、学叶文暻和冷飘零那种陌路人一样?他竟然还叫自己“盟王”,虽然现在的自己,的确活在yīn影之下出不来,可是当宋贤这句称谓出口,其实是在硬生生地扭曲自己的过去啊……其实,自己最不愿听到的称谓、就是“盟王”……

    “你确定,你真的爱她么?”阡问着宋贤,洞悉地看向慕容荆棘,她清雅的面容里,浮现出一种来自心计的笑。这笑告诉所有人,她胜券在握。

    “你先不必点头,时间会证明一切。你有权决定你自己的去留。”阡淡淡说,“不过,这次与魔门的决战,慕容山庄必须置身事外。”

    “为什么?”慕容荆棘的笑容消隐,她也知道林阡向来说一不二。

    “没有为什么,我需要他全力以赴为我探路,你若在场,会影响事态。”阡不留情面。

    “林少侠这样做,未免过分。”慕容荆棘冷笑。

    “你让宋贤隔离联盟半年之久,便不过分?”阡斩钉截铁,“我也不怕告诉你你置身事外的原因,慕容荆棘,我要让他恢复记忆,在此期间,他不能再受任何你的影响!”

    慕容荆棘心头一颤,阡看向犹疑的宋贤:“如果到那时,你还没有恢复半丝记忆,我心甘情愿让你和慕容荆棘走!杨宋贤,敢不敢跟我赌一赌,我比她更熟知你的过去?”

    “宋贤……”慕容荆棘一时语塞,根本没有话讲,更看出宋贤已经动摇,慕容的颤音流lù出心虚。

    “还有,宋贤,我们会让你清楚,你梦中的白衣女子,她……”沈依然上前一步,正yù把蓝yù泽也告知于他,孰料慕容荆棘转过身来,猛然将她推开,歇斯底里地喊:“沈依然,你给我闭嘴!”

    这一推力道虽不至于凶狠,然则对于已有五月身孕的沈依然来讲,显然凶险非常!

    当是时,yín儿眼疾手快,即刻上前一把将沈依然托住,一边扶她站稳一边抽剑而出直指慕容荆棘:“还嫌热闹不够么?让你置身事外是对你的恩赐,以你慕容山庄的水平,盲目进去等同送死!”

    “盟主,是沈依然她自己送死。”yín儿一惊,察觉身边沈依然非但不能站稳反而一直往下瘫倒,心念一动,赶紧撤剑而回,支撑沈依然起身。

    慕容荆棘一笑:“若盟王盟主不应,不仅沈姑娘一尸两命,只怕这黔西沈家寨,要luàn上加luàn了。”察觉yín儿毫无防备,霎那慕容荆棘目lù凶光,竟连yín儿也算计在内地再下毒手,电光火石,一阵强光急闪,分不清适才挡住慕容荆棘毒针的兵器是饮恨刀或是覆骨金针,然则慕容荆棘亦毫发无损,只因潺丝剑始终对立。

    这番节外生枝,竟强迫着三兄弟再度分清了立场!

    “依然,依然!”yín儿对毒术一向没有研究,看这沈依然面如金纸、嘴角一丝锋利血迹,yín儿不禁又惊又怒:好yīn险的女人,一边疯癫地推开依然,一边还用毒针伤她?这招式,是生怕沈依然不死啊!这么做,是报复沈依然,同时也是对胜南的要挟!

    小秦淮一干人等,远观这一变故,方知北固山潇湘中毒的一幕,又在这里明确重演,慕容荆棘,真是心狠手辣,任何无辜都不放过……

    “林阡,有沈依然一条命押在这里,好让你考虑收回成命。”慕容荆棘轻笑。

    “如果沈姑娘有任何三长两短,宋贤你还会留在这慕容荆棘身边?”阡亲自俯身察看沈依然伤势,淡淡问。

    慕容荆棘万万没有料到,林阡每说一句话,总让她原本的得意忘形,演变成惊慌失措。

    宋贤也明显面lù惊疑地盯着她,这,恐怕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暴lù面目。慕容荆棘无言以对,双手都不知往何处放,一时竟感觉众叛亲离。

    沉寂之中,另一个声音从斜路传来:“既然你执意要押沈寨主的命,那我、就押你慕容荆棘的命!”众人都认得,眼前徐行而来,这个模样清纯的小女孩,是黔西一带独一无二的万兽之王。

    慕容荆棘心一凛:“何慧如?”容不得她喘息,即刻喉头像钳紧般剧痛。她当然不会了解,在她暗害沈依然毒杀凤箫yín的刹那,何慧如的毒兽已然挑中了她来袭击!这世上,要比心狠手辣,也是山外有山!

    “盟王,背叛盟王的人,就该死。”何慧如一如既往地维持清冷,做事手段干净利落。

    背叛盟王的人,就是她的敌人。

    如果说,这是一种极度的偏jī。

    慕容荆棘哪里会想到,习惯以毒术害人次次都如愿以偿的自己,最后会被一个小丫头狠狠惩治了一番同样易如反掌?!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也来不及抓住,凄然倒下,明明尚有知觉,尚有一息存在,却动弹不得,全身奇痛,喉头仍旧被扼紧般,生不如死。

    “慕容庄主,若不给沈寨主解药,就只有三天可活。”何慧如难得流lù出一丝微笑,仿佛,完成了她的信仰。

    “把解药交出来!”宋贤大怒,冲上前来不顾一切提剑直指何慧如,阡担忧宋贤不利,随即侧面截下,挡在他二人之间:“慧如,可有解药?”

    “我会救这个沈寨主,快把解药交出来!”宋贤语气里充斥着迫切,慕容已然晕厥,失去知觉,然而沈依然悠悠醒转,听见情郎提及自己时竟是一语带过,呆呆地靠在yín儿身边,泪水夺眶而出:“既然如此,我也不要这解药……”

    yín儿察觉她呆滞恍惚,以为她是一时糊涂,殊不知沈依然是万念俱灰,真心求死,只听她咬着牙,狠狠说:“林大哥,盟主,就算我死了,也要拖着这个女人,一起死了!”

    “依然,不要再说傻话。”阡岂不知沈依然和宋贤有过旧情,此刻见她固执至此,也微微有些吃惊,“依然,为了李郴和孩子,要撑下去。”

    依然泪流满面:“林大哥,我真的宁可听到宋贤说,仙女一样的女子,他可以考虑考虑,我真的宁可他说,他爱的是蓝姑娘,忘不了的也是蓝姑娘……”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昏昏睡去。

    “对不住,杨少侠,我手里经常只有毒药,偶尔才有解药……”何慧如轻声回答。

    “要解开慕容庄主所中之毒,解药在魔门另一家掌管毒药的帮派手里。算来是因为我们两教必须相互牵制,敌友都难做,所以,才有一方毒药解另一方毒的惯例。”何慧如的护法补充说,“而且,那一家帮派,目前臣服于邪后,恐怕,想要解药不是那么容易……”

    “我才不管能有什么困难,我一定要救棘儿的性命!”宋贤轻轻抱起慕容荆棘,“你告诉我怎么去找,我这便带着她去求医!”

    这横生的枝节,显然使得宋贤不会把清剿魔门的战事放在首位,甚至放在心里!阡痛心地看着宋贤:宋贤,我此刻才明白了从前的你,从前你是怎样地对待yù泽,从前你又是怎样地珍惜她……换作我,我可以么?每一次yù泽生病受伤,每一次yù泽孤单寂寞,我却是在哪里,怕是,一直只在yù泽的回忆里……
正文 第290章 兄弟三,复当年(6)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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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指意剑行。

    宋贤自然不记得从前山东的大小战役里,他和这位郑将军有过多少次狭路相逢。

    作为楚风liu和完颜君附手下五虎将之首,郑觅云年纪轻轻就有了足够他人yàn羡半生的才华功业,直到,在他十九岁那年,遇见年方十五的杨宋贤——

    天才,也许最不得以相遇天才。是杨宋贤抢走了本应全属于他的一切,亮得他黯然失sè,亮得他走投无路,亮得他碌碌无为!是杨宋贤的出现,害他的六指意剑行没有发挥的实力,战场相逢,他本该天下无双的好剑法,竟终究只停在了杨宋贤可以轻易战胜的水准,以至于,宋贤都不曾对他的剑法留下任何印象,他的第六指,也甚至没有派上过一次用场!

    认识了自己的剑法和敌人根本不在一个档次,空负了金北第六的名衔,郑觅云羞然离开山东时,曾经对着巍峨泰山发誓并宣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天,宋贤终于可以“见到”了手下败将多年磨出的一剑,换成以前,这个人,渺小得不值一提,如今,自己却虎落平阳。

    夕阳渐张狂。

    天空瞬间像被血泼染,一层层浓厚不均,好似未完成的一卷图画,慕容不禁有些惧怕,回过神来,郑觅云与宋贤已然交锋。逐鹿疆场,郑觅云靠意志驱使,而宋贤,却只能听音辨位,优劣,难道预示了胜负……

    宋贤心一凛,预感危险已经铺天盖地狂飙而来,郑觅云的剑像疯狗,拼了命地吠吼,企图啮噬他整个人,而真正无痕的第六指,依稀夹着细长的毒刺,轻巧地跟在致命伤的后面,它潜伏在剑锋任何可能的地方,宋贤若是复明还可,眼睛看不见,哪里有可能与之抗衡!

    好歹毒的郑觅云,他的剑刹时急转而下,带着风锋利尖锐的呼啸,化为最凌厉精致的一指,不带任何声音再刺宋贤,慕容仿佛心卡在了嗓子眼,近乎晕厥过去,好在,宋贤的潺丝剑回防地彻底,“吸附”着郑觅云那一指没有攻入要害。慕容荆棘喘息着,冷汗飞速干涸——好险,好险……

    可是,郑觅云的剑尖,为什么被擦染了些血渍?粗糙和锐利的冲突,造就了鲜血,宋贤的血,沿着剑身不眷恋地飞溅开去,瞬即消匿无踪,只剩下干枯的橙红sè,和夕阳一起在空气里泛冷……慕容惨叫着,沉溺在痛苦心碎里。

    宋贤身处凶险之中,微微感觉到郑觅云魂魄的分量,那是一种坚韧,那是一种卧薪尝胆的辛酸,mō爬滚打的沧桑,卷土重来的疯狂……宋贤自然无法理解对手的意剑,也差一点就mí失在对手的剑意之内!这剑意,像压缩了对手十年以上的厚重实力,潺丝剑切不碎,砍不断,甚至还几乎mí路!

    

    mí路后,所幸,每次mí了路,都有一个声音,在唤他名字让他回去……

    “宋贤……”梦里依稀是何人,既面熟来又面生?

    声音,恍恍惚惚不是从棘儿那里传来的,对不起棘儿,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看不见的时候,她的轮廓反而更加清晰,她是谁?此刻,她好像就在占据着我潺丝剑的去路啊……

    蓝、蓝yù泽?她,竟然转过身来,在看着我吗?这惊世骇俗的容颜,这楚楚动人的身影,她为何茕茕孑立,寒风中显得那么孤独,这一抹永恒的恬静,仿佛该沉淀于人世之外……

    渐渐的,慕容的印迹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那个,是旧人,是挥之不去的背影,是幽谷深处的美目盼兮,是那个早已经侵占自己整个人整颗心的灵魂。她的孤独,她的落寞,她的清雅,她的恬淡,她的安静,以及,她的爱情……

    刹那间,宋贤被噩梦吞噬,几乎不觉得自己身处险境,脑海中全然都是她的影子,yù泽……那个美丽背影的主人……真的就叫yù泽……

    宛如一场来自上古的梦,错误,苦痛,纠结,揪心,伤楚……她明明懂,她却从来不说她懂……她是谁……她叫yù泽……多么熟悉的名字啊,为什么重袭心头的时候,会教他如此感伤和失落……

    和潺丝剑一起,想她,想她……仿佛,他不记得她了,可是剑却记得她——曾经,他和潺丝剑,是不是都暗自立誓,要永远陪着这名唤yù泽的女子,寸步不离,生死相许……

    那一刻潺丝剑行越慢,却带着断裂的伤痕、腐蚀的疮疤,轻轻地,慢慢地,毒辣地,尖锐地,侵入郑觅云意剑之内,顷刻间,对手意剑有千里之堤毁于蚁xùe之势……

    宋贤剑丝一现,得胜势头便一发而不可收,他挥霍着心头数年来日日夜夜的压抑和煎熬,用一种异于豪放磅礴的方式……

    

    然而……

    千丝万缕,千山万水,千生万死,骤然却迎来晴天霹雳:他和yù泽,陡然间被告知分割在悬崖的两侧,中间的裂谷鸿沟,竟是他的兄弟!

    他的心,骤然被这份三个人的爱情抓紧,他的记忆,却始终颠倒了他和林阡的先来后到,他以为yù泽本是他的,他以为林阡爱上了本属于他的yù泽,他所以要面临一个虚空的选择,到底是要林阡还是要yù泽!

    是命运的玩笑,它竟在此时,给宋贤设下了胜南的心境,让他来体会七月十七悬崖上胜南的心情,让他来将心比心啊!

    潺丝剑光影游移,慷慨jī越赋予yīn柔缠mian,疼痛、愤怒、百折千回,同归huā间一壶淡酒,月下一湖涟漪,潺丝剑,随风潜入夜,毁物细无声!

    郑觅云显然是没有料到潺丝剑有如此奇迹如此高度,峰回路转,他的第六指几乎没有更多优势可演化,刚刚他自以为无与伦比的六指意剑行,不过是昙huā一现,甚至,是抛砖引yù?!

    郑觅云心中急火:杨宋贤,难道我郑觅云,还是要败给你!难道你真是我命中克星!

    “我不服!我不服!”他狂吼,“这些,不能全都是你的!不能全是你的!”

    宋贤的心陡然一沉,yù泽,那你究竟是谁的?你心里更爱的那个,是我还是他?

    记忆,容不得半点犹豫。

    

    当思绪里有了yù泽,他的潺丝剑如虎添翼,超越了过往任何一次细致密杂,经典到叹为观止,可是当思绪里再加了一个人,那个不该出现的第三者林阡……宋贤的潺丝剑,忽然因此开始自我粘缠!

    像隔世的风,吹散了今生mí雾。

    宋贤刚从雾中抓住了一丝留存,却立即陷入无垠沙漠之中,承受着这漫天遍地的情感考验,情之一字,生死缠绕,世代纠葛,祸倚之,血系之,刀剑不可绝之,骤然跨越重峦叠嶂,将烽烟四起的所有爱恨全部推到了宋贤的脑中剑上……

    心luàn,不可自拔。

    郑觅云审时度势,来势汹汹,仅仅一瞬的间隔,“潺丝”已然走进“缠思”的误区,剑,从剑柄到剑尖,恐怖地反复着自我纠结,转眼,剑已被折磨地不成剑,而宋贤的心智,也不听使唤损耗殆尽,他的右手,再也控制不了手中万千尘丝,任由它们一道一道以抑光之速倾轧扎系成死结,他的潺丝剑,惨遭作茧自缚的命运。

    眼睛……恰是在这个时刻,眼睛忽然有了感觉,这灰门g门g的尘埃世界,四周都沉沦在深灰暮霭之中,对手的影像在摇晃在呈现,裹挟着碎耳的风声,五官古板,面容严肃,只一瞬,又淡去,再转眼,才清晰,宋贤一闭眼,重睁开,不由得一阵晕眩。残喘的夕阳在他眼里演变成猛烈的光线,他的视觉,蓦然像被jī醒,却只能亲眼看见,自己潺丝剑的自我灭绝。

    仿佛被一种原因牵制,适才的失明,和现在陡然的恢复,纵使是宋贤,也难以解释这魔村的蹊跷……可是,失明时因为只想着yù泽一个,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待到现在视觉恢复,反而却杂念丛生无法自控!?只因为,林阡在记忆里的和破坏吗?

    郑觅云察觉到他的复明,冷笑:“原来,还真是短暂的看不见?”

    宋贤大汗淋漓,不知该如何应对,潺丝剑,起于潺丝,毁于缠思。

    郑觅云大笑:“杨宋贤,不要以为你看见的,就一定是出口!”

    是啊,他看见的不是出口,他赖之以生存的潺丝剑,竟然出师未捷先把自己困死。宋贤的剑法,愈加苍白无力,像一层极易捅破的薄纸,只需郑觅云一指轻点,就再也无力回天。而这一刻,宋贤吃力地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

    

    什么叫牢不可破?在防线几近崩溃时候的坚守,最牢不可破!

    还没有结束,缠思,可以恢复成潺丝——

    宋贤比谁都清楚,他不可以再纠结于脑海里多出来的这个自称他兄弟的男人。只要自己专心致志地想yù泽一个人,潺丝剑岂是郑觅云之辈可匹敌?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纠缠,苦苦地bī迫着自己不要再想林阡,不想他,就绝对不会纠结——

    林阡,我们真的可以……情深到连爱人都可以割舍的地步?你能告诉我,我们有怎样的兄弟情谊?林阡,林阡,为什么这两个字在心头,无论多少次,我都不会有刻骨铭心的感觉……如果真的存在,它究竟在哪里?我真的,很想找回我的过去,那些曾经……

    残月初上,一生百转。浩浩宇宙,为何独不存他杨宋贤的记忆?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晚风吹死了他的心……

    猝然,慕容虚弱的侧影映入他视野,他的心陡然一震:我究竟在胡思luàn想什么,现如今为棘儿去取救命的解药才是最重最急,怎么可以,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郑觅云,为了一段莫名其妙的chā曲,就把棘儿从记忆里彻底地移除不留痕迹?该移除的,该是那个做事从来说一不二的林阡啊!林阡,你以为你一句话就可以颠倒是非?你凭什么说你是我的兄弟?你在夺人所爱的时候,何曾想过我是你兄弟?你一次又一次站在我对立面上,我凭何要信你!

    宋贤冲破光yīn的枷锁,逃脱记忆的牢笼,迫不及待地把林阡驱逐并遗忘,只有遗忘林阡,才可以完美地施展他的潺丝剑来打败郑觅云、保证棘儿不是吗!

    忘记林阡,又有何难?!当他的脑海中始终占据着的,是慕容荆棘苍白的脸,焦急的神态,和憔悴的容颜……识破了潺丝剑瓶颈何处,宋贤慢慢地学会自我解救:只要抛开有关林阡的杂念,就能找到潺丝剑最好的状态!

    所谓潺,真正乃流水之音,此刻,慕容荆棘喘息着歇在战局之侧,清楚地听见,属于潺丝剑的声音又在不停回dàng,高山流水,瞬即漂泊成小溪yù漱,幽涧清泉,剑未留痕,声刻彻底,宋贤手中显然有独特手感,驾轻就熟,顷刻间精髓重新被他cào控,他眼睛似乎也能看见事物,郑觅云,再也不会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这原本也就不是郑觅云和宋贤的比试,而是宋贤的自我突破……慕容荆棘心中有数,等待着宋贤凯旋。

    手忙脚luàn的郑觅云,没有侥幸再期待他杨宋贤发挥失常,猛然已血溅潺丝剑……

    这一刻,宋贤几乎可以证实,只要彻底摆脱林阡这个梦魇,他就赢定了!他赢定了……
正文 第291章 兄弟三,复当年(7)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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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笼罩下的寒潭,只剩下冷空气在蔓延、在堆积、在缅怀。

    剑光闪耀,当此时,清晰地看见锋刃上属于郑觅云的血,宋贤原本麻木的思绪忽然痉挛……

    触目惊心,如冰窖般的寒冷,如huā火般的血,属于严冬战场,属于暖冬庭院,好熟悉的感觉,血……

    

    记忆深处,突然真的闯进了那个人……那个一直坚称自己是他兄弟的少年……

    原来,原来生命里真的有他,但那少年,不叫林阡,不叫林阡……

    好像是某一年冬季的泰安,雪纷飞的夜,一个黑白的世界,也像现在这样,身上还负着伤……对,是红袄寨战事最危急的那一夜,当强敌临阵,当孤掌难鸣,当身负重伤,当濒临绝望,是那个他杨宋贤一生到此无法疏离的少年,单枪匹马穿越疆场而来,同时也携来反败为胜的一线生机。闻知敌军再度来袭,当时因伤重已神志不清的自己,没有一个麾下可以拦得住冲动,心力交瘁却拼了性命要上战场要杀敌,也是那个姓林名胜南的少年,不容辩驳地把自己强行按住包扎伤口,平日里的温和亲切毫不残留,骤然袭上一种王的威严,神的冷峻,也是他,同时真诚地对他讲:“有必要这么不要命么?兄弟还在。”

    有必要这么不要命么?兄弟……还在……

    兄弟是什么?兄弟不就是在自己累了的时候可以帮自己赢得喘息的人么?不就是可以用不着他杨宋贤一个人把血流尽、而是和他一起用血去为战胜奠基的那个人么……

    宋贤,于是也早就告诉了自己兄弟的意义——在胜南距离遥远、无法顾及的时候,他杨宋贤可以两肋chā刀,必要时候甚至可以代替他去犯罪去死!

    胜南……胜南……他的名字,是胜南……

    忽然回忆起有关于林阡的第一个片段,竟然那么清晰却遥远,有关于林阡,也同时有关于战luàn,被血触碰的记忆,深红sè浅红sè交织的印象,可是当那个男人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情景,却那样真实,刻骨铭心……

    

    血,在又一年的冬季,却换了场景,战场,换成庭院,替他包扎伤口的人,也跟着换,这个人,却不简单,她令宋贤在履行兄弟承诺的同时履行爱……

    故事的地点风景秀丽特点鲜明,是临安,伤痕累累闯入韩府他不依不饶一定要把她带走,赢得一身伤血和四面围攻,她缓步走来,撕下裙裾,惨淡的表情里,匿着一丝丝怜悯和mí惘……她,yù泽,是胜南的爱情,也是胜南的分身,所以,注定是他杨宋贤遥不可及,也注定是他杨宋贤终生挚爱。

    却为何,偏偏在众人面前,她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要跟胜南一样,喜欢给自己打上死结。她说:“打上死结就不会松了……”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好像真的打上死结了……

    

    “胜南,yù泽……果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原来我都爱着,不是幻觉,是真的,是真的……而且,好像我还想反了,是我在搅luàn,是我在阻碍……”宋贤的剑,在茫然之中一盘散沙,四分五裂,mí失本心的后果骤现,倒置之际,真破绽现于假破绽!

    郑觅云见他剑意坚决,本无把握反败为胜,却忽有转机求之不得,立即反守为攻,宋贤剑至中途,自缠成茧,一道道死结屡解不开,剪不断,理还luàn!

    宋贤竭力要解开自己的心结,大敌当前,终于败在了回忆里,剑中的矛盾,促使着死结苦苦束缚,他拼尽力气不再去想,却始终无法遗忘,精疲力竭的时候,他解开死结的心血已然一场空。半炷香过去,一炷香飞逝,他打开一结,即刻又有另一结疯狂纠缠,曲折又澎湃,难以拆除,前程未卜,天暗了,他的潺丝剑,生死难判。

    他的眼一阵酸痛,很累……宿命就要如此存心,害苦了他们三个人,嘲nòng着不罢休!他,根本无法解开他们的死结……

    

    烙印心头的,是这句话——越小的结越难解。

    “越小的结越难解……是不是这样……”既然难解,又何苦去解?此情两极,一为情怯,一为情切,合两极之势,结亦非结。

    难道,潺丝剑之本意,便是融此二情于一体?莫非这相互缠绕,本就没有克服的必要?无法克服,所以任它滋长,直到物极必反,直到死结自己消亡?!

    灵光一闪,潺丝与缠思,非对立,而应该相通!

    刹那潺丝剑光辉璀璨,可连天涯,可伸地势,夺目绚烂,裹挟着细腻和刚韧一起,并驾齐驱、风驰电骋,尽管那一瞬剑丝依旧互缠,却直攻郑觅云力道非凡,郑觅云察觉变化端倪,始料不及,连退数步惊愕反抗:潺丝剑,难道还别有洞天!

    剑,在杨宋贤的手里被重新定义,山月初洒清辉,而一缕缕柔长缠mian的轻丝,薄如蝉翼,幽似江上清风,静比孤灯残月,风雅若画中青黛,能将任何腐朽化为神奇,能够悠悠然引浩浩愁,能侵魂蚀骨于无形之间……这不是诡异,这是挑战极限的力量,当他超越了从前的领悟,尽管此刻身处劣势,对方有两倍三倍于自己的力量,而他剑中的幽柔,视万钧如四两!

    明显的是,这一剑刺向郑觅云时,空中明显是有两道密集的光线,一明一暗,暗淡的阻挡着明亮的攻势,但却挡不住整体的压迫!大势所趋,郑觅云必败无疑!

    郑觅云瞥见潺丝剑主次两道白光忽明忽灭,愈缠愈紧,却深知变数尚在、仍有颠覆之机,虽说宋贤剑术精绝初辟蹊径,恐怕一时也无法维持状态,任何新生事物,宿命都未必长久,只要,在初现人世之时,被人堵死封杀就可以!郑觅云心生一计:此刻,一定要趁杨宋贤剑法尚未稳定,把他引回自缠方向去……

    然则,如鱼得水的杨宋贤,潺丝剑好似已然可以畅游于郑觅云意剑之中,这块未经雕琢的璞yù,曾令芸芸众生自惭形秽自感淤泥,现今这璞yù,沾染了世俗,掺杂了些红尘,却更加光彩照人,闪亮晶莹!郑觅云心魂游离之际,正是宋贤乘胜追击之刻,那锋利,那yīn柔,那温和,就仿佛来làng迹多年的剑魂归附剑身……

    郑觅云,又岂甘示弱:yù面小白龙,你的潺丝剑,其实是在贪图一场冒险吧,潺与缠,只一线,你想两者兼得,不会那么容易……

    剑啸歌dàng,回肠。

    六指夹着yīn冷的风穿chā在万千潺丝之内,犹如一把觊觎着血脉的刀子,只需轻轻一割,便血流成河……

    宋贤早便料到这第六指的意图,不轻不重掌握着进剑的力道,只要他将这第六指完全截挡在剑网之外,就可以找到出口克敌制胜,他的潺丝剑,拿捏得精准,计算得确凿,眼看着这满脸愤怒的郑觅云已经将近折戟,无计可施……

    

    宋贤却未曾想到,当自己开辟了潺丝剑又一番天地,被jī发的敌人郑觅云,似乎也参透了属于意剑的另一层境界!高手剑法,天下大同,均是层层推进,步步深邃!

    敌我双方,迫使彼此对剑的领悟不断开拓、负势竞上——郑觅云,绝对不应该再是多年前那个,被宋贤随随便便就打败的敌人,他,绝不是杨宋贤的征途上,陪他练剑的下人!慕容荆棘恐惧地盯着郑觅云扭曲的脸:也许,宋贤的剑,越纠结时越强,而郑觅云,越恼恨时越不弱!剑意,和剑主人的性格当然非wěn合不可!

    六指意剑行,并非局限于“五指控剑、第六指杀人”,而是随心所yù,“但凡有指,均可化为剑”!当即,郑觅云的第六指虽仍为潺丝剑所阻,第五指却出其不意,轻巧闯入潺丝之间,倾颓宋贤攻势被拨luàn,有所阻滞,潺不敌缠!

    宋贤始败。

    立刻潺丝剑犹如从天堂沦落地狱,周围辗转曲折,给以潺丝剑千锤百炼的惩戒。郑觅云,他指通心意,在宋贤剑丝之处穿针引线,引领着一道又一道剑丝纠缠成死结!

    当敌人屡战屡败却mō清楚了自己的弱点,所以存心地拨luàn潺丝剑并一击成功,宋贤知道,敌人境界的开辟,就是自己失败的开端……

    “不要以为你看见的就是出口……”郑觅云的话再度回响,天sè全黑,宋贤xiōng中一片灼热,郑觅云在提醒他,他的潺丝剑,即使看清楚了敌人是谁,也根本出不去……

    世间最悲戚之事,是明明看见出口,却依旧困死其间!

    

    人生自是有情痴,他,为情而左右为难,即使记忆只是断章取义,他却依旧英雄气短。

    潺丝剑,在他心存杂念之时,逆水行舟,绕缠地更加猛烈。情本不是剑的出路吗?新境界的尝试,却宣告了对手的突破、和他的失败?

    他脑海里,mí惘地截断着yù泽、胜南的画面,他冲动地开始自欺:不,是记忆在骗我,这世上本来没有yù泽,否则她不可能只是个影子只是个画面却从不出现!其实yù泽和胜南是一个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思绪凌luàn,又虚构出一个和胜南一模一样的人来罢了……是啊,yù泽就是胜南,他们的眉眼,他们的神sè,都那么惊人地相仿……难怪思绪里,从来没有胜南和yù泽一起出现的画面,不错,yù泽和胜南,实际上是一个人!

    飞速地,潺丝剑剑路回归得明朗而透彻,依旧是两路,却重新有合二为一之势,轻重主次之分在悄然消亡,郑觅云刹那看清楚,宋贤并没有费心去解开他编织出的反复死结,而是直接“弃旧丝,生新丝”!郑觅云显然被这更高一层的境界震慑,整个魂魄被潺丝剑的细致侵占!

    待宋贤神志逐步清楚,不禁满头冷汗:天啊,我究竟在想些什么,yù泽温婉娴静,胜南英勇豪气,他们,怎可能是同一个人!?

    然而——yù泽、胜南,你二人,分明都是我心中不可磨灭之痛之爱……

    这一次,心中明明有两个人,潺丝剑却并未自缠,而是相辅相成,珠联璧合,两路剑丝,以互绕之态趋于平衡!宋贤被矛盾主宰,情切与情怯终于到达同一种高度,剑法自然而然更精绝!

    在郑觅云眼里看来,突如其来的两道剑光,论气力难分伯仲,论内涵不相上下,骤然无从考虑如何去应战,意剑即刻被潺丝剑缠住,越近越紧的死结接踵而至将他套牢,细腻纠结,坚不可摧!

    

    这剑意,像极了三个人的爱情,试问有谁能解?剑主尚且拨不动,何况剑的敌人?郑觅云的攻势,丧失在一望无际的死结绑缚中,下一刻,只能迎接死的下场!

    握不住自己被捆缚至死的意剑,郑觅云眼神黯淡,手心依旧温暖,命却沿着xiōng口的潺丝剑悲哀剧烈地耗竭:“杨宋贤……杨宋贤……”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的,就不是出口?”杨宋贤解脱一笑,他看见的,就是出口,寻找了半年的答案:林阡,原来你真的是填补过我生命的人……

    “到头来,还是输……”郑觅云猛烈地咳血,凄凉苦笑,名叫嫉恨的这把剑,最后还是没有杀得死对手。

    “郑觅云,我会记得你的名字,我杨宋贤打败的,是实实在在的金北第六,非等闲。”宋贤正sè说,至少,郑觅云在临死前,的确曾那样威胁过他杨宋贤的性命。

    “非等闲,非等闲……”郑觅云痛苦地享受着生命最后的几句话时间,忽然望见杨宋贤潺丝剑侧,散出一丝寒气,轻轻消弭,dàng漾在空气里,凄然笑,再想什么都已经太迟:我郑觅云,一生败于天才之手……

    郑觅云虽死,断崖旁却是一片mí雾,宋贤怅然望月:林阡,真的是我兄弟,我对你的恨意,对你的误解,其实,都应该是你对我的……为何天要这样吝啬,竟只给我这么少的提醒……
正文 第294章 兄弟三,复当年(10)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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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迟暮,离寒潭几步之遥,寸草不生,寒意料峭,sè彩干枯,满眼荒芜。有苗家幼女,年华正好,面容清秀,仿若从画中走下,冰冷地原不想管世间纷扰,却被天意选中,自小见证了五毒教盛衰与魔门兴亡,冷漠了身边一切无谓的争斗和刻意的纠缠,再怎么出落单纯,却还是避不开俗世的烟火。此刻,何慧如正无声无息地面向寒潭危坐,皓腕上盘缠蛇蟒,青丝侧环绕虫蜂。

    见此情景,新屿怀揣覆骨金针,靠近之际,步步为营。

    胜南和宋贤失踪至今,新屿显然是最担心他俩的那一个,无奈部下之间众说纷纭,都不过是妄自揣测,意见不一,搅得新屿心luàn如麻。要想得到林、杨最确切的消息,何慧如是唯一的目击者。然则何慧如向来言谈甚少,只告诉新屿,林、杨二人盗药成功,与她作别时还一切正常。慧如说话一贯简略却表达得直接,更多时候,她就像现在这样一人来到寒潭召唤黔西她的臣子,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两天,被招引到何慧如身边的毒物五huā八门不计其数,只要她在场,附近森林方圆数十里的怪物们就接踵而来从不间断。吴越揣测:她该是在询问这些臣子究竟有没有胜南的下落?可是看这个趋势,尽管何慧如翻转了整个黔西,也一无所获。当眼前异类越聚越多,吴越知道,这群剧毒之物,哪怕沾染了其中万一都必死无疑,所以不得不裹足不前,难以置信地盯着没完没了的毒物们成群结队、对何慧如有朝圣般的意念。但看何慧如,明明像删查过一般,放逐走了大半的毒兽,还强行留下了一些,不知是否另作他用。

    暂时,恐怕还是不能打断她……吴越思忖着,何慧如有她寻找胜南的方式,他不应该chā手妨碍,可是,吴越自己,明明也有和胜南联络的暗号啊,怎地沿途一路寻过去,到处都没有胜南留下的痕迹?寒潭这边细作本就寥寥无几,更加没有胜南宋贤的消息。

    

    多年来,三兄弟无数次的配合,都那样的天衣无缝。唯独这次,依稀是出了纰漏:

    一旦胜南宋贤盗药成功,显然会立刻开始实施颠覆魔村的大计,事实上他俩也的确已经开始了探路之旅,沿途有事先安排接应的部署,一切看来相当顺利。但怪就怪在,他俩探路之后,没有如预期般与联盟保持联络,而却说隔离就隔离,纵是新屿,寻遍了所有可能的地点也毫无头绪。更令新屿紧张的是,好几次自己都亲眼看见了几个疑似暗号的出现,那些暗号明明就像,被谁刻意毁灭了,只迟一步,或许就能峰回路转。

    暗号,却都只能说是“疑似”。当暗号被隔绝,如响箭信弹之类,在这环境险恶的魔村,一般来说作用都不大,不得不令新屿紧张,偏偏所有的部下,意见还不能一统——

    “事情很明显,胜南和宋贤盗药成功了,眼看着是神不知鬼不觉摆脱宁家了,可其实是暴lù了行踪、被宁家盯上了。哎,宋贤性子太急,胜南行事太快,一定没注意暴lù,现在才没有办法跟我们联络啊,被宁家有预谋地隔绝啦……”老将唐进,亲眼看着三兄弟长大,说得倒也头头是道。

    “是啊,要是直接从这儿出发,宁家哪里chā得上手?现在去了两次宁家,免不了要被盯上。能走出宁家眼线还好,要是一直突围不了,想跟我们接头?我看这事悬!”发话的唐迥是唐进同族兄弟,和唐进的看法一致,“我就说,当初他们就不该绕弯子!胜南和宋贤,怎么就不好好权衡轻重?为了两个女人,眼睁睁làng费时间,去了一次还去第二次!不然现在肯定已经大功告成!”

    却有老将赵显当即反对,言辞中大有挤兑之意:“你们都能想到的事情,以胜南和宋贤那么能干,能想不到?你忘了他两个是什么起家了?怎么可能暴lù呢?!就算有暴lù行踪的万一,胜南和宋贤,也不可能被宁家隔绝,宁家是几流角sè?”同为老将,向来看不惯唐迥的拽。

    唐进一想也是,低头重新思索,唐迥即刻闹嚷:“那你说,没有暴lù是什么?不是被隔绝了又是什么?”

    “可胜南宋贤,不应当暴lù啊,他们本就是细作起家,当年可没有暴lù过一次……”唐进嘟囔着,周围也一阵沉寂。

    “说不定他俩内讧?”军中人称乌鸦嘴的范遇,问完就知道不对劲,赶紧吐吐舌头。

    “范遇闭嘴!”只有在叫范遇闭嘴的时候,所有部下才会表现出不约而同的默契。排除这个乌鸦嘴的不祥揣测之后,十多个谋士、数位老将小将便开始各执一词,针锋相对。

    来自老家的粗话们又在耳边层出不穷了,新屿一时烦闷,走出墓室散心,虽然心里蹊跷,却又不得不信,现今联盟没有队伍能够接应到胜南,说明胜南和宋贤被困属实:哎!偏偏宁家在魔门已经属于敌众我寡,令宁家敌众我寡的人却要在宁家敌众我寡!

    新屿面上却带着一丝微笑:回宁家去,是为了救人性命,胜南,虽然此举引出一番争执,作为兄弟的我,却很高兴你这么做。这么做,才是你林胜南。否则,就算此刻大胜,也非联盟之荣。

    直到走到何慧如身边来,新屿心情才彻底地沉淀,才开始形成自己的想法:唯有在宁家的地盘,胜南没有兵力和人心的优势,魔人利用这一点拖延他,金人也想利用他不在来动摇我们军心,甚至就真的,把胜南和宋贤彻底困死,如果他们有那个能力的话……

    新屿攥紧了拳头,不免有些紧张:“看来,我的动作要更快一些,要抢在敌人之前,找到胜南的记号……只不过,胜南他知不知道,他已经与我们隔绝?”忽然有些紊luàn,心里为他二人制造了一万种情景,难免比平常要紧张,若是此时手下谋士还在耳边各抒己见,他实在说不清更信谁的推断。

    寡断,紧张。

    忽忆前年二月,云雾山下三兄弟浅溪边洗浴情景,历历在目——

    “假若这水专给人喝怎么办?”如果自己做事不是一直这样的循规蹈矩,是不是可以像慕容荆棘说的那样,娶了石磊,宁可要谴责不要道德?

    “快洗吧,你能担保以前你没喝过人家洗澡的水?!”宋贤的音容笑貌浮现眼前,只有宋贤,无论多么紧张,都会保持轻松愉悦,宋贤能卸下自己的包袱。

    “朕特此批准爱卿享用,好了,好事做这么多年了,就做些坏事吧!”有胜南在身边,才好像有主心骨般踏实,胜南能左右自己的观点。

    新屿长吁一口气来:说好有难同当的,你俩小子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啊……

    

    不多时,毒兽才有消散迹象,看众臣子大半退下,何慧如缓缓起身,远远看着他,吴越站在那里,觉得这场景实在是奇特,一个大男人面对一个如此幼小的女孩,还必须全副武装。

    “实在是难为了何教主。”他说。何慧如轻轻摇了摇头:“还是……没有消息……”她面上甚少有表情。

    新屿难掩失望:“恐怕能与胜南联系的毒兽们,都已经被截获斩杀。有人猜到了你我和胜南的暗号。”

    何慧如冷冷地:“红颜祸水。”

    新屿一愣。何慧如说:“诸葛其谁说,红颜祸水。”

    红颜祸水,也许是吧,为了慕容荆棘和蓝yù泓啊……

    “也不全然,多亏了盟主看好了联盟。”新屿忽然想起凤箫yín。魔村之中,现存的是进驻的盟军和原始的魔人,尚可以在安全范围内自由来去同时与外界保持联系,实力当然无须担忧,倒是外界的联盟,以凤箫yín一人应对那许多变数,新屿先前还有过担忧,今时今日,新屿的话脱口而出,自然是承认了凤箫yín的地位,连他都觉得,凤箫yín是林阡的女人了。只是说的同时,新屿才忽然开始后悔,这句话到底该不该说,何慧如那么早熟,显然会听出来……

    却没有料到何慧如轻叹:“盟王身边的女人,倒是一应俱全。”

    “什么?”新屿一怔,难以理解。

    “世上有三种人,惹盟王烦忧的,替盟王分忧的,蓝yù泓这般的,就是前者,云烟姑娘还有盟主,皆是后者。”

    “三种人?还有一种呢?”新屿舒了口气。

    “还有一种?”她忽然一笑,“闲杂人等吧。”

    新屿看她身旁留下的毒兽凶猛:“为何教主要留下一批毒兽来?它们还可以有任务?”

    何慧如黯然:“没有,我留下的这一批,在黔西不是那么听我的话,我只能,先把它们留在身边。”

    “把难缠的放在身边?”新屿一怔。

    “我把所有难缠的都召唤到身边来,那样盟王就不会有危险了。”慧如说得自然,新屿听者有心:胜南,据说有时候战俘比战友还可靠,今时今日,我算彻底懂了。

    “教主。”新屿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上前去叫住她,“我想知道,胜南和宋贤,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回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殊的状况,或者,中途和哪些人有接触。”

    “没有,一路畅通,盗药顺利。”慧如说,“却是在盗药前夜,杨宋贤与人有过争斗。”

    “那人是?”新屿灵光一闪。

    “盟王提起,那人叫郑觅云。”

    “五虎将之一的郑觅云?”新屿心头一震,立即想起郑觅云的顶头上司楚风liu,“原来如此……我心里大致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了。这个敌人,和我们打了好几年的仗,知己知彼得很。”

    慧如点头:“但盟王也一定知己知彼。”

    “战场相逢,她与胜南互有胜负,可现在……”新屿有些寒意,“不凑巧,偏偏被她给碰在宁家附近,在魔门其它任何地方,我们接应的人都会比在宁家多很多……偏偏在宁家……”

    “有何不凑巧呢。”慧如摇头,“盟王能到今天这个地位,不单是靠人多势众吧。”

    “换作别人,我不担忧,可那个,是楚风liu。”新屿很公平地给予评价,“老实说,当年在泰安,胜南也曾是她手下败将。看来,要患难,是不可避免了,像天定的一样,偏偏盟主被寒潭拦下来了,该遇到的还是要遇到。”

    “如果说寒潭拦下盟主,是给盟王和杨宋贤兄弟共同历险的机会,不是天赐的恩惠么?”

    “怎么?宋贤他记忆恢复想起来了?”新屿听出音来。

    “有些事情,不需要想起来,可以感受到。”慧如说,“便如有些人,无论轮回多少次,都改不了那个关系。”

    “他想不起来,但也改变不了。”吴越说。

    “他想不起来?还是他口不对心?”何慧如这句话,使得新屿一愣。直觉,何慧如话中有话,她一定,目睹出一些微妙。
正文 第295章 兄弟三,复当年(11)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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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慧如当然看得出那微妙,事实上宋贤决定追随胜南的那个刹那,连宋贤自己,都察觉得了关系的微妙。

    记忆像一本零散了的书,他撕几页就是几页,每一页的理解都不一致,想翻阅过去再找答案,发现另一面已经发霉,胡luàn联想,断章取义的作用就更明显。

    获悉身份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两边都不能全信。信林阡,是三人成虎,他无法对得起慕容的爱;信慕容,是一面之词,他也实在骗不了自己的心。

    直到郑觅云的事件发生,宋贤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人、他的兄弟叫胜南,宋贤也发现那不是“反目成仇”,那是最好兄弟和爱人一起绑缚的死结,他不能再对胜南冷漠无情,他不能再以先前的骄傲姿态,他所以口不对心,他所以难以启齿,他以想要了解胜南的意念支撑自己突破一道又一道寒潭,心想要不我就这样还你我欠你的吧,从此以后,装作我不认识你,消失在你和蓝yù泽的世界,彻底失忆的我,去与棘儿继续生活。

    宋贤曾想,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

    何、杨、林步入宁家是当天午后,宁孝容的臣民们明显在集体狂欢,街道热闹得不似魔村而像那记忆中的城市临安。慧如说,怕正好赶上了宁家一年一度的山珍节,胜南笑着说,又是个怪规矩,宋贤也就与他俩一起,乔装hún迹于村民之内,既然无处隐身,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宋贤听周围人讲山珍节,睥睨了一眼盘里盛满的各种山珍,眼神瞄见了蘑菇,就随口说了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完这句,宋贤稍稍愣了下,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这句,好像说惯了?也许胜南知道原因?却看胜南一脸沉静,宋贤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吧。想着想着,没忍住在寒潭憋住的喷嚏和哆嗦,出了寒潭,反而更寒。他赶紧控制自己不哆嗦,然而喷嚏还是接二连三。

    胜南回过头来,轻声问:“怎么?是受冻了?”

    宋贤知道藏不住,面上一红:“是有点凉……你、如何知道、我受不了冻?”

    “这之中还有个典故。”胜南微笑,“当时我们弟兄三个还小,偷了一辆马车驾着出去玩,结果控制不了它,活生生把它赶到了河里去,它一怒之下发疯跑了,把咱们连人带车甩在河中央,那还是个冬天。”

    “我就是这样被冻着了?”宋贤笑着问,原来还有这等糗事。

    “不仅是冻着了,而且被呛着了。经过这件事,锻炼了我和新屿的水性,可你,却自此不敢去水深的地方。”胜南说。

    宋贤点头,怅惘:“想不到,有天听自己的过去,仿佛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失去记忆。”胜南凝视宋贤,“如果你愿意找回来,我会帮你找回来。”他说得真挚,宋贤听得也动容。

    慧如在侧,轻声道:“盟王,过片刻这里的主人会分发山珍,来者有份,不必拒绝。”话音刚落,就见识到了这所谓的来者有份,魔门似是盛产山珍,品种齐全,丰富至极,然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胜南忆起yín儿和自己述说过的“恐怖食人蘑菇坑”,才知那丫头没有夸大其词。

    “何教主,他们、是为了表示友好吗?必须得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么多全吃完?”宋贤低声问,指着碗里,“好多……”

    “嗯,最好是不要逆着主人的意思,吃吧,没有毒。”何慧如点头,“风俗。”

    “又是风俗……真被风俗打败了。”宋贤开始饕餮,竖起大拇指,“嗯,不错!原可以这般好吃!”正想和胜南说关于记忆的问题,却瞥见胜南不动声sè地在动筷子,不知怎地,宋贤心里像有根刺,直觉吗,宋贤觉得——胜南不该吃这些山珍。

    一边有这种怀疑,一边真的在留意胜南,天啊,他不会来真的吧,他真的不是在吃,他在做一个奇怪的动作,筷子的确是在动,却是在把碗里的山珍往衣袖里狂扫……

    宋贤难以置信地停箸看着他,他表面上还是那么沉静,做出这么滑稽的事情来他居然这么镇定自若?!

    “你……在做什么……”宋贤舌头开始打结。

    “哦。很好吃。”胜南忽然一笑,筷子在手里打了个转,拿反了吃其余。宋贤也没有看见这个小动作,只诧异地看见胜南碗中,有样菜已经被他扫得精光。

    他就像握着扫帚,把那些该填肚子的菜都转移进了他的衣袖里?宋贤左顾右看,旁人好像都没有发现这个举动,只有自己看见了?róuróu眼睛,掐掐耳朵,没错,不是自己的臆想,这匪夷所思的事件,竟然发生在林阡的身上?

    “不对……我应该是冻着了,记忆又在紊luàn。可是,他明明就把蘑菇都藏了起来……”宋贤留心着他不知何时已经握反了筷子在吃其余,明明还拐带了一袖子的菇类,宋贤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周围一切都还在继续,毫不受这诡异事件的影响,宋贤颊上全是冷汗,这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他和胜南之中,一定有一个病了……

    

    民风淳朴,气氛轻松,一路都保持着入乡随俗,又通过一道村寨关卡,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

    依据归顺魔人所言,宁孝容手下臣民,看似憨厚纯朴,实质上皆和寒潭一样,有屏障她的作用,一旦察觉异类侵略,不管手头上正在执行什么,都会第一时间群起攻之,将异类结束在能够伤害宁孝容的范围外。因此,在这一年一度的节日盛宴里,胜南宋贤慧如三人,侵入时该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令身边穿梭过的人群有所察觉。

    最畅顺的侵略之道,首先必是融入——慧如说:“只要他们不觉得你是异类,你就不会有危险。”

    融入之后,活动在这到处潜伏着危险的血液里,他们要潜伏得更加完美,要赶在四起攻击之前,先攻入敌人的心脏,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心脏里一件至宝抽出来,论武功论经验,yín儿当然是不二人选,换成胜南和宋贤,想要替代她必须从配合上补救。

    “偷盗的一大境界,是守卫宝物的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步走过去,把宝物堂堂正正地取走,取走后才恍然大悟,后悔莫及。”胜南忆起yín儿的指教。

    “你希望他们对我们一路放行?可是,这些看守圣坛的兵力,一定是全副武装,不像适才村民们那般好对付。”宋贤说。

    “一样的办法,先hún入其中,让他们不觉得你是异类,他们会一路放行。”慧如回答。

    “那我就有些奇怪了,既然hún入其中对于我们来说并不艰难,盗药也不艰难,那为何说,再取解药比登天还难?”宋贤问。

    “hún入其中,本身并不轻易。首先我们的气味和魔人不一样,所以必须要快,在每一支队伍里都不能逗留太久,时间上必须拿捏妥当,第二,昨夜我注意过,这些宁孝容的亲兵们,与其说人,不如说是行尸,他们走路就很难模仿,特别是,他们不发出一点点声音,安静得和死尸一样,那就要求,必须要轻。”胜南述说之时,宋贤不免凝神。

    “而且,盗药也不简单,尽管圣坛里全都是栽种的解药,但宁孝容夜晚就在圣坛会客,白天也睡在圣坛之中。”慧如的说法更令宋贤一怔:“怎么?那个宁孝容睡在圣坛里?”

    “嗯,如果偷盗的动静大了些,宁孝容醒了,触动机关,必死无疑,何况,我们既不能让宁孝容醒,也不能让巡视的‘寒尸’们有所察觉。”慧如点头。

    “要快,要轻,胆量也要大……我忽然对盟主肃然起敬了……”宋贤攥着拳头,“不过,她能完成的,我们也必定完成。”

    “那是一定,我不担忧。”慧如微微笑,“宁孝容设这些障碍,是为了对付妄想盗药的魔人们,她想不到,以盟王盟主之尊,会来盗药。这些机关和巡视寒尸,本是用来对付等闲之辈,未必奈何得了你们。”顿了顿,她又说,“不过,说到比登天还难,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旦做了对不起宁家的事,他们会将你列为公敌,会为了对付你不惜倾尽所有。到那时候,想补救,比登天还难。”

    “哼,越比登天还难,我越要一步登天。”宋贤被jī发得越来越踌躇满志,胜南一时失神:对啊,这才是当年的yù面小白龙,怎地这意气风发,变成如今满是辛酸?胜南想不起来,上次和宋贤一起争战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大家在一起失忆,宋贤失去的那些过去,如果胜南不存心要帮他找回来,是不是也不再会去管呢?生活一直在往前去,往前去必然会失忆。

    “一步登天,那也要先量一量天有多高才是。”胜南缓过神来,一笑,用从前和宋贤说话的方式。

    “粗略地看,你二人这身装束,还真就像此间人。”慧如点头。

    “一左一右,就像慧如的左右护法。”胜南说着,慧如也觉察到了,怎么左护法换成了盟王他老人家?

    宋贤笑道:“说到hún进去,你适才那偷盗境界之说,听来肤浅,又有实用,经验之谈,肯定是盟主的意思。”

    胜南点头:“若用盟主出马,真正是对症下药、举手之劳,只可惜,她是最合适的那一个,却偏偏最先被排斥在外。”

    “用不着这么遗憾吧?如果世间没有盟主存在,那你难道就盗不了药了?”他一贯地,无论在哪里都用轻松的口wěn,“对了何教主,我心里很疑huò:这宁家为何这样古怪,给解药只能给一次,而且给得心不甘情不愿?”

    “这解药是宁家的镇教之宝,所以除非有特殊原因才会给出来。换作其它解药,给得会轻易些,但原则是只给出一次。”她回答说,想必她杀慕容荆棘和蓝yù泓,是决心下定根本没有想过要救她们。

    “宁家世代不与别家建立恩仇,施恩望报,有仇便寻,关系网没有千丝万缕,跟谁都是淡淡的来往,我想,他们不给出第二次取药的机会,恐怕是不想给哪一家建立邦交的机会。”胜南揣测,慧如点头:“大致如此。”

    “宁家到真是与众不同。”宋贤愣了愣,胜南忽然忆起柳五津所说的寒泽叶:宁孝容必须每个月都给寒泽叶定量的解药,在宁家其实已经是史无前例,宁家和短刀谷建立起来的脆弱交往,一不留神,很容易就会断绝。

    即便与九分天下这位“叶寒枫友”寒泽叶从来没有谋面,但每场战争,都要估计到可能会牵连的人。

    “盟王,我为你与杨少侠把风,你二人进入圣坛之后,凡事快捷,不留痕迹。”慧如轻声说,“遇到凶险,最注意的便是,不要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林、杨二人一路过来,也听慧如说了不少注意事项,慧如重复最多的便是这一句,“不要发出声音”,待到真正来到这圣坛周边,宋贤发现慧如和胜南说得都不假,此间巡逻和守卫繁多,各有分工,交替轮换,秩序井然,但奇也就奇在,没有丝毫声音——他们还真就名副其实是寒尸,谁知道是人是鬼,是活是死,陆离光线印染在他们身上,还仿佛通体透明,浑身寒气bī人。

    

    通往圣坛的路,白昼也存在着一种独特的yīn森,许是因为光线的骗局,许是因为浓雾的作祟,许是因为这毒圣宁家到处蔓延堆迭的寒气。

    原始的白昼光芒仿佛被摇匀在这片浑浊雾气里,一寸阳光一寸灰,寒意通过这yīn冷的画面完好地诠释。

    hún迹在这群只走路无声息的寒尸当中,体验这恍若暗夜的不寻常白天,宋贤不知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还是被那片撩人的雾气给抓进去的,所幸身边的人,和自己一直在一起,一并走进这异族的领地,尽管他没有出声,尽管连呼吸都听不清,尽管在hún入或转移或离开的过程里不需要眼神传递就可以完成得了无痕迹,尽管他表现得就像不存在一样,可这种安全感难以言喻:不管怎么样,他就在身边。如果我不拒绝,他就永远不会离开。

    找到归属感的宋贤,沉默地跟着胜南快捷地穿梭于不同走向的寒尸队伍里,渐渐地,发现这不是跟随,而是并肩、是同行,是熟练地掩护彼此,是轻松地配合对方,所以不再刻意地去回想,而是自然地去感受。冥冥之中,这氛围,这感觉,都那么熟悉,那么强烈,还那么陈旧,依稀有过一千万次的“敌众我寡”,但从来就没有以“寡不敌众”终结过。

    如果对这群寒尸都视而不见,那这里,也就是块地形复杂,huā草树木、飞禽走兽远多过人类的大森林吧……宋贤心念一动:仿佛,我也和他一同经历过这样浩瀚的森林,之中除了吓人的怪物以外,还有……

    空气在静静地流通,仿佛一条时间的隧道,隧道的彼端,若隐若现的好像镜中世界,场景和这里几乎一致,苦寒,生僻,凶险,周围是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们,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好像已经将自己捕获,要把自己和胜南一起扭送回去……

    人生,不就是在不停地换场景吗?偶尔地,会撤换到那些类似的……

    ——“天下三大险境我都去过,还怕这小小的虎山寨?”“牛吹炸了吧?虎山寨就是三大险境之一。”胜南也忽然记起这遥远的对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际遇……

    那还是自己得到饮恨刀以前,和宋贤的一次同行历险了……为了救食物中毒的沈依然,闯入人生地不熟的江洋道虎山寨,被野生动物们围攻、被爬山虎禁锢、合作着抓住爬山虎的死xùe、齐心协力越狱却不遂……胜南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如果当时知道要得到一个和宋贤同行历险的机会竟会这么难,胜南恨不得自己日日夜夜陷在那险境里。

    不容再回忆,胜南和宋贤,早就该懂,他们的一生,就是从一个险境,辗转去另一个险境。

    

    直等到终于可以有喘息的机会,胜南和宋贤隐藏在圣坛不远,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一池的镇教之宝,和果真熟睡其间、千万不能惊醒的宁孝容。如若不是亲眼目睹,宋贤也宁可不相信,魔门里地位高而年幼者,比比皆是。

    得手前后,都不得掉以轻心,不能被表面的简单所míhuò,胜南明白,这次盗药和虎山寨那次很不一样,那次没有经验找不到目标,被抓在所难免,但盗药对于虎山寨来说无关紧要;而这次,尽管解药唾手可得,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承担的风险,更可想而知——

    耳边回dàng着的,是当年宋贤步入虎山寨范围时轻松地对自己说的话:“若不是在外面被大事耽搁,到可以考虑考虑说服盟主他们来这里探探险。”当年,他话中“盟主”,还是易迈山前辈。当年的“大事”里,宋贤和自己毕竟都不是中流砥柱,现在,却必须看清,江山已由我辈登临。

    风险与把握总是并行——如果不是想要增加此行的把握,也就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盗药。

    “一旦做了对不起宁家的事,他们会将你列为公敌,会为了对付你不惜倾尽所有。到那时候,想补救,比登天还难。”何慧如所说必须谨记,胜南端详着不远处安睡的宁孝容的脸:所幸,不管她有多么警惕,她终究是没有意识到我们会来偷盗,出其不意,十拿九稳。

    选好了某一株,正待与宋贤动手,忽听宋贤低声道:“等等!”

    胜南一怔:“怎么?”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宋贤适才一路过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想问他,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到底属于何年何月。

    “想起了什么……”胜南一惊,许久,宋贤皱着眉头,终于抬起头,胜南喜道:“可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那些记忆在宋贤的脑海里本来就模糊,一瞬间又淡去。

    胜南早就明白,要帮一个人找回忆是多困难,如手中的植物,扎根的是过去经历,开huā的是现今感情,扎根的却不见天日,开huā的永远虚无缥缈,扎根的,却因为一些些盘错,一些些恍惚,就移位,就淡忘,时间一长,和任何人重逢,就都可以恍如隔世,虽然huā一直开着,开得好像还很灿烂,等一瞬间凋谢了,留也留不住芳华时,才回头来找根在哪里,太迟,也太难。

    换作是谁,也记不清楚,兄弟三个长大g人的点点滴滴细枝末节了吧,拼尽力气,也不可能记起和宋贤是哪年哪月在哪里因为什么事情见面结为兄弟了,好像从记忆的开始就在一起,本来也就记不清楚、也不需要记清楚的事情,天却bī迫他要记清楚并去告诉宋贤?他忽然觉得,记忆本身就是个脆弱的东西。

    “还是先盗药吧,莫把她吵醒。”

    不作停留,林杨二人当机立断开始盗药,速战速决才是上策,将这株解药连根拔起才不过是些许功夫,虽无盟主的偷盗技术,林杨两人凭借着默契配合,没有惹出一丝动静,待解药藏妥之时,宋贤胜南大功告成,心下安稳,绷紧的神经一放松,相视而笑,宋贤轻声道:“可以撤了?”胜南蹙眉低声,尚且保持警惕:“不能出声。”“好,不出声。”宋贤坚定点头,习惯性地一掌就拍过来,胜南也不知怎的就本能地一掌接了过去。

    本来,是想如当年一样,击掌时跟对方说“合作愉快”的……
正文 第298章 兄弟三,复当年(14)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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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途折返,重温寒潭,那独特的yīn霾感,掺和着来自寒尸们的连串伤亡,传染得连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唯有这血腥,证明敌人们不是鬼怪而真正是人,魔,追根究底也如此平凡。

    与寒尸交战的将近半个时辰,潺丝剑断续拉扯出回忆,每一场回忆莫名绽现,都像一场绚丽的烟huā,绚丽后再倾颓。宋贤的心情单调且空洞,却实在不想去追求任何充实。因为,力不从心,额上尽是汗水,不知是紧张还是燥热,只觉浑身皮肤都是被两寸温度覆盖着,热灰与冰,一寸寸相互渗透,摧残着自己的灵魂,尽管,表面上他完好无缺。

    被楚风liu言中,他果真时强时弱,却不是因为失忆,而是因为寒潭——

    越靠近寒潭,他知道他一定会越冻伤,胜南是因为怕他mí路而把这条路给他,可是,胜南没有想到的是,一旦走上这条路,宋贤就会失明,就会头疼yù裂,就会有记忆在脑海里翻江倒海!

    “真该死,真的又在发作!”宋贤咬紧牙关,他刚刚之所以同意走回头路,也是偏不信邪,想证明自己是经受得起寒潭作用的,结果,事与愿违,寒潭又一次在考验他的体质……

    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是不是快到了,可是,他的面前,还有这么多敌人……怎么会,越来越多……风哀急,雾苦浓,刀光剑影,渐暗渐虚无……

    当视觉再一次丧失,他难以依赖自己的双耳,宁家寒尸,人势浩dàng,声却细腻,若看不见,听觉再灵敏都徒劳,比对付郑觅云还要艰苦,一瞬,他只能凭借着寒气感应敌人的位置,脑海中,现实被洗净,幻觉开始充斥,久之宛如亲历漠北,徒见那酷寒疆场:虏塞兵气连云屯,战场白骨缠草根,剑河风急雪片阔,沙口石冻马蹄脱……

    马蹄脱……蓦然间失去平衡和高度,醒自战马的惨烈哀嚎,几乎同时,下坠,麻木,恍惚中反复一种与地面强烈冲撞的疼痛,那撞击太猛烈,把压在最底层的记忆都翻了上来——好像是发生在不远的过去,和现在一样,惊沙扑面,箭镞穿骨,隐隐作痛,倏忽又剧烈悸动。那一夜,身负重伤,浴血苦战,全身各处,都被冰冷的武器刺穿,没有后援,只要放弃,就一定会死……黑压压的敌人身后,是奔腾不绝的江水,和浩dàng水势映衬下的天月,夔州?夔州?是那一场、我和林阡的夔州之役吗……那一段在抗金联盟人人引以为荣的奠基之战,林阡为什么独独选择牺牲我?我……又为什么情愿为他送死?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次也一样,这次我也是心甘情愿,为他回到了寒潭,仿佛他的命令,我从来就没有想到去反对过……

    当击毙宋贤战马,宁家群魔即刻乘胜追击,遭遇劣势的宋贤,刹那血染一身,根本无法应付这样的雪上加霜,潺丝剑的精彩,刚刚开始即将谢幕。

    横竖都是一死,以前不是没有过,死有何惧,他只是遗憾,遗憾着:棘儿,算我欠你一生,yù泽,前生欠你今生又错过,林阡,生生世世,我们纠缠不清……

    便纵有千万种牵挂,也无法阻挡体力的耗竭。

    

    死之时,割面yīn寒,风清冷,豁然往事开。

    凶险,动dàng,血腥,险恶,他曾经历过的,类似景象。

    “是你们害她掉下去的!慕容荆棘,我找到她的话,这笔帐就算,如果找不到,你好好保住你慕容山庄吧!”怎地?棘儿害了yù泽?而我,对棘儿是这般的恶言恐吓?

    他猛地一颤。

    同样的血sè夜晚,来自苍梧的清风凛冽刺骨,“都怪我不好……我应该一直站在眉儿的面前保护她,不该离她半步……我害死了眉儿……”眉儿是谁,似乎,这个人的死,让yù泽那么揪心,那么悲痛yù绝。她凄凉的眼泪,让他的世界骤然跟着一无所有:“若我不是这么犹疑着要不要和胜南见面,眉儿她就不会死……”似乎,yù泽在重见胜南的路上,一直在踌躇,踌躇能不能做好领袖身边的女人,所以,宁可一个人背上所有的债。

    死,不光眷顾过别人,胜南,也一样是把命系在刀剑上的人,枭骑本该战斗死……

    “你可知道,胜南今天早晨差点就死了,可是因为你的yù戒,他才复活……”其实自己懂的,胜南不可能是那种无情无义之徒,胜南有多爱yù泽,可以从yù泽多爱胜南之中体会。

    最深刻的,却反反复复一场浩劫——yù泽在自己的怀里呼吸渐渐衰弱,yù泽知觉模糊,yù泽说,胜南,对不起,yù泽念着,若没有重逢,yù泽清醒过来,流着泪,宋贤,你怎么会来,你们,不是要备战吗,若回去,告诉胜南,叫他小心啊,yù泽阖上眼,为什么关心的话,我们总要在背后说出来……

    有印象了,有印象了,林阡不是故意牺牲yù泽的,然而了解事实的此时此刻,自己也已经死了,死了,僵硬了……

    他告诉自己,他已经追随yù泽而去,再也不会和林阡会合了……

    

    偏偏在这一刻,意识逐渐恢复,身体也越来越暖和,他微微动弹着,还好,体力不支,命还在,全身都被裹得严严实实,还被紧紧揽在那人怀里,不暖才怪……危险还没有结束,那人沉着地带他一起寻到山洞之间避难,冷静地判断着附近寒尸的动向,还来不及注意他的苏醒。想必,是半个时辰到了,那人见他失约,所以立刻赶来,从血泊中救出他,寒尸纠缠过紧,那人怕他有事,脱了衣来给他取暖,那人的温度自己可以感觉到在极速地下降,那人明明也该觉得冷……

    那个人……那样的一个人……为何自己会揣度得那么卑劣,那根本、就是在侮辱自己的兄弟啊……

    记忆残缺,情却复苏,感觉来袭,撕心裂肺。

    “胜南……”他嘶哑地喊那个人,那一刻,只想要抱着胜南痛快地哭一场,不作它想。

    “你醒了?”胜南回头看他,带着些焦虑和忧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寒潭这里来,会跟yín儿一样反常?你可知道,那样我会害死你?”

    宋贤虚弱一笑:“不就是为了,在你身边多赖半刻,多了解些事情,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我什么都没有了……”

    胜南一愣:“你不是说,不想听那些记忆了吗?”

    “不想听,是因为没有必要。”宋贤轻声道,“你是不是我兄弟,记忆虽然不在了,感觉还在。真实的事情,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回头去找,现在就是,现在就有。”

    胜南颇受感动:“有了你这句话,我即便这一刻便冲出去和他们同归于尽也是值得。”

    “敌人,是不是很多?”

    “宁家的在增援,金人也出来了,看来,是特意拖垮你,警告我不要再和你分开。”

    “就这么不想与我并肩作战?”宋贤尽管体力虚脱,还是轻松的口气。又回到过去了,胜南很想回到的过去。

    “宋贤,你听着,敌人很多,绝对超过我们的想象。这山洞我也是适才临时发现,他们一时半刻找不到,但是这样一来谁也出不去……”

    “不行!不可能!”宋贤凛然,“调虎离山,把我送出去,那你呢,你真要冲出去和他们同归于尽?你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是兄弟的,就一起杀出去啊!”

    “是兄弟的,当然一起杀出去,你要不要听我把话讲完?”胜南无奈摇头,阻止他的脾气,“这不是调虎离山计,我只是想出去,带他们溜一圈而已,过片刻我会回来。你身上这么重的伤,不要休憩片刻?不恢复体力,怎么可以和我一起杀出去?”

    “你知道吗,你真的很令人厌恶,总是说一不二,叫人又辩驳不得。”宋贤佯装气愤。

    “因为我试过,二是错的,一是对的。”胜南轻声说。

    “看看,不仅说一不二,还独断专行。”宋贤一怔,lù出笑来,“好,我等你来。”

    黑夜,风很冷,看不见,可是身边有温度,就什么都不怕。

    “我等你。”我一辈子等你来,即便我什么作用都失去了、唯一的本事就是等你来。

    

    天罗地网,是楚风liu麾下五虎将之罗洌、王天逸两位的合称,名副其实,战场上遇此二者,突围之难,可见一斑,倒不是说罗王二人都武功高强善于围攻,实在是楚风liu调遣一流,一旦开战,即以罗王两位交替轮流,协调应变,常使劲敌难以攻克,一直也是所向披靡。但数年前,这天罗地网还是被些高手找出了破绽。

    破绽,正是这号称地网的王天逸,比之罗洌,经验不足却擅长浮夸,偶尔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当然,这弱点,是被放大以后才如此,若王天逸不是身经百战,怎可能列五虎将之一?换作平日,王天逸的弱点,可以计算在外,可惜,这次的敌人,终究非等闲,怠慢不得,楚风liu也没有想到,才半个时辰,王天逸就出了个可以被无限放大的失误。

    此刻,王天逸正胆战心惊地站在楚风liu面前,冷汗直冒,林阡的战马,怎么说也是他一时疏忽放出去的。

    老老实实地站着大约有了一个时辰,却见帐外秘密进来一个熟人,依稀是来自山东红袄寨,估mō着已经叛离了吴越吧?王天逸暗自猜测,老寒tuǐ发作,在这个犹如冰封雪飘的低温寒潭。

    “怎么样?”楚风liu忽然开口。

    “王妃放心,那匹马,我已经处理了。”楚风liu的双保险,总算派上了用场,她满意地一笑,转过头:“天逸,还认得这一位么?唐迥将军?”

    “哦……原来是他……”王天逸犯嘀咕。

    “这一次,是唐将军替你补了过。”楚风liu说,“可记得这恩情了?”

    “记得了……”王天逸连连点头,向唐迥投以感jī目光。

    “唐将军,我想知道,吴越是不是真的比较没有主见?”

    唐迥点头说是:“王妃英明,识穿了他。新屿是红袄寨里谋士最多的一个当家,他出战之前,常常要听很多人的意见,自己没什么主见,就算有,也不怎么令人叫绝。”

    楚风liu暗自欣慰:“跟他打了那么久的仗,也只抓住这一个弱点罢了。当世之才,若论攻城略地,第一非他莫属,暗器又那么一流,从前,我还以为他没有任何弱点。”

    “所以说,胜南和宋贤,真是他的左右手啊,胜南是他的军师,宋贤是他的福将。”

    “杨宋贤,这个人倒也真是福将,他一出道,就连败我五大将,风头无法阻挡,后来一跃成为红袄寨的当家,然后平步青云九分天下。”楚风liu续道,“后来我才发现,他到是他三人之中最没有心机的一个,为人比较简单。”

    “说实话,现在他失忆了,也未必有以往那么可怕了。”唐迥说,“而且,宋贤很可能会跟胜南有分歧。”

    楚风liu轻声问:“今天请唐将军来,也是想问一问唐将军林阡的弱点。过去在泰安,实在没有注意到他。现今他身份变了,也还是不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

    “胜南,其实胜南哪里都可能有弱点,可是总让人发现不了他弱点,比如说他从前有内力上的欠缺,他却从来没有一次输在内力的较量上,要不是我们这些看着他长大的人,才不会料到他出道时候根本没有多少内力。”唐迥说。

    “没有内力?”楚风liu惊诧地点点头:“是啊,他不是没有弱点,而是把弱点都缩小到了微不足道啊……”

    “不过他有个很大的弱点,熟悉他的,会知道。”

    “什么弱点?”楚风liu求之不得。

    “独断专行。也正是新屿宋贤对他言听计从惯了,使他独断专行。”

    唐迥对答如流,王天逸面lù喜sè,楚风liu却敛sè冷道:“这算什么弱点,他是领袖,当然独断专行,难道还有人可以推翻他的决定不成?”

    “那……我也实在找不出,他有什么弱点了……”唐迥直冒冷汗,“他先前,是有一阵子的特别好战,但是他现在好像在克制,克制自己不要走火入魔,不要老是处在那种低谷。”

    “这也是低谷?那可真是最高的低谷了。”楚风liu当然不悦,挥手令他出去,王天逸站立许久,才叹息了一句:“难怪天骄大人说,敌人只有林阡一个,隔离了他一个,抗金联盟立即就阻滞不前,决战差不多就提前告终了……可是,找不到他的弱点,又怎能说,我们这隔离是成功的?再不突破,俨然是失败啊。”

    “他有个弱点,我不确定能不能用。”楚风liu轻声说,“你先下去。”王天逸领命而退,帘帐掀起,楚风liu瞥见叶不寐从帐外一闪而过,他讨厌的脸上,挂着些魅huò的笑意。

    楚风liu皱紧眉头,忆起适才他种种不敬,陡然一阵嫌恶,心念一动,转过头去,轻声吩咐shì女:“去替我、送件东西给叶不寐。”

    

    一个时辰左右,胜南顺利地回到宋贤身边,跟他承诺宋贤的一样,毫发无损,安全得归。

    他脸sè却有稍许疲惫和失意,教宋贤,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压低声音,告诉宋贤:“新屿手下有内鬼。”

    “何以见得?”

    “我放出去的马是墓室三凶所养,识路回墓室,但是一直没有回音,足见新屿手下有内鬼。”胜南说。

    “啊?你把战马给放走了?你确定它出了包围?”宋贤奇问。

    “长相比较普通,只要逃过王天逸的眼就没事了,王天逸督战,敌人最放心。”胜南笑,“他的弱点,还是从前你发现的,他这个人,比较喜欢耍小聪明,总希望能不费一兵一卒坐收渔利。现在正巧宁家在场,方便我趁机利用。”

    明明有两路敌人联合攻击,他竟然利用一路敌人来麻痹另一路,倒是要感谢宁家的chā手了……宋贤点点头:“那么,新屿那边的jiān细……”

    胜南摇头:“我也不能断言是谁,新屿的部下们,少则追随他三四年了,本该是忠心耿耿的,但只怕,楚风liu当年在泰安就曾经跟之中几个有过交流想过招安,所以,现在又趁机去分裂。不仅如此,楚风liu还猜出我和慧如通过毒兽联系,所以,但凡与我接触过的毒兽,都被楚风liu所杀。”

    “何教主的毒兽,若是像宁孝容的虫灵一样,看不到mō不着就好了。”杨宋贤玩笑说。

    胜南一怔,笑道:“可惜,慧如能与我联系的毒兽,楚风liu应该可以问出来是哪些种类,可能会接近我们的毒兽,在这一带恐怕都被她清理干净了。她这次,到真是针对着我们,不惜大费周章。”

    “楚风liu,竟是个这么利害的人物?”

    “嗯,才华横溢。”胜南低声说,“当年,我们曾经频繁地败给过她,但是也渐渐跟她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说作战。不过,也顺带着把她的作战缺点给学了来.”

    “什么缺点?”“独断专行啊。”胜南半开玩笑。

    “哦……”宋贤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能跟我讲一讲,我们三兄弟,在泰安的经历吗?我们,常常偷东西?或者喝酒?或者嫖赌?”宋贤,首次这般主动地询问自己这一切。

    胜南因为嫖赌而不自觉笑出来:“那些没做过,喝酒倒是经常。泰安那边,有名无名的酒家,只要好喝的,都被我们喝遍了,只不过跟你们喝酒有个不好,每次喝哪家都要我来决定,你们跟。”

    “啊?我们这么没有主见?”宋贤问。

    “当然不是,是因为我鼻子对酒和食物尤其敏感罢了。”胜南说着,却有些黯然,“其实,谁没有主见呢,新屿总是不知道,每次他的第一推断,都是正确的推断,他却总是要受旁人的影响,策略宁先用别人,也不用自己。回想起来,我们三兄弟横行山东,真正是肆无忌惮的,我和新屿缺少你的乐观,你缺少我们的冷静,新屿缺少你我的主见,三个人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互补,无奈这日子……却真的太远了……”那些故事,早就结束了,以至于他也时不时地恍惚,误以为他记忆的开端,在闯dàng江湖之后。

    宋贤憧憬地说:“竟有过这段岁月么。”有过,他想告诉宋贤,还曾延续到点苍山、云雾山,本该、延续到多年后的现在。

    “待会儿,我们合力杀出去试试,如果实在不成,再想想,能不能用别的方式和新屿联系。”胜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真可惜,短刀谷的响箭,毕竟隔太远,墓室那边几乎听不到,小秦淮的信弹我也试过,像会被魔门这边的雾气吃了一样,一去不返,别的方法,也受魔门地形气候所累……最实际的,还是在新屿可以找到的地方,留暗号。”

    “对了,我们的暗号,是不是这种形状?”宋贤忽然想起什么,在地上划出红袄寨的记号来,虽然歪歪斜斜,倒也确实有那么点像。

    胜南笑:“这应该不是暗号吧,这是‘疑似暗号’。”

    “疑似暗号,不是很好吗?金人会销毁暗号,可是销毁不了疑似暗号,你说,凭我们三兄弟的默契,新屿能够察觉出那是我留的?”

    “原来你适才出去过?”胜南一愣。

    “是啊,人都被你调虎离山了,我还不找些事情干干?”宋贤得意地看着这疑似暗号。

    “杨宋贤,你干了一件多蠢的事?你既然能够出去了,为何就不彻底离开?留了个暗号还走回来?你脑袋有问题?”胜南气急。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我答应了你,要等你来。”宋贤不如他强势,却比他固执,“若你回来不见了我,不会以为我走出去了,只会连累你。林胜南,你不是认识我吗,也应该知道,我脑袋一向有问题。”多熟悉的语气和称谓啊,胜南气恼的面sè里,蓦然平添了一种解脱的欣慰,一掌拍在他肩上,很久没这么痛快地笑了:“好小子!傻得也叫我心服口服!”

    

    夜半,罗洌梁介不得不向楚风liu请罪,关于他监视中途林阡的忽然失踪。尽管林阡的确没有离开过他的合围,但中间消失的一大段空白,他永远猜不透林阡做了些什么。

    “王妃,他们好像会遁地。”梁介稚气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不得不信。

    “不会这么神奇,他可能发现了什么地形藏身,故意耍了你们。”楚风liu道,“没有离开过你们的包围,按理说不会有暗号能传出去。”

    “可是,他们如果一再地找到好的地形,会不会借此遁逃?”梁介没有信心地问,五虎将中,梁介年龄最浅。

    “梁介,不必妄自菲薄,要相信‘天罗地网’和你梁家父子的实力。”楚风liu劝解的同时,忽然心念一动:“对了。林阡没有离开过你们合围,那杨宋贤呢?”

    “杨宋贤有过,只是杨宋贤被我们击垮,身负重伤,理应……”

    “等一等。”楚风liu严厉地打断罗洌,站起身,“我是不是叫你们,全力监视他两个?!”

    “可是,杨宋贤自消失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林阡出现了一阵子,就又消失了。适才才来禀报,他两个不知又从哪里杀了出来,话说回来,监视他两人,还真不容易。”罗洌气急败坏。

    “唉,你是一见林阡出现,就全心全意盯上去,跟着他绕了个圈子,却把杨宋贤忽略。罗洌,你对杨宋贤,终究是轻敌了。”

    “杨宋贤,没有那么可怕吧?他消失的那阵子,不可能传递暗号出去啊,他已经被累垮了!”

    “你们继续盯紧他两个,教他两个杀不出去,我去附近察看察看。”楚风liu说,“杨宋贤,就算他失忆,也不容小觑。罗洌,你是我五虎将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应该时时刻刻记得,对不该轻视的敌人,万不可轻敌。”
正文 第299章 兄弟三,复当年(15)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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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优谁劣?人数说了不算,该以气势来显。杀出魔障,冲破浩劫,林杨两人一往无前,不知有多畅快淋漓!宋贤养精蓄锐至此,剑术精致无匹,胜南巅峰战意保持,刀法jī越难抵,一夜数战,不似同患难,反是共破敌,宁家倾尽全力,实力不过如此。

    心结已解,怎不像当年般合作完美?再无芥蒂,反复胜南心间的,是几个时辰以前,宋贤给他的重新审判和心的安慰:“我说过,要等你来。”萦绕宋贤脑海的,也不再是凌luàn碎片,而是完整的又一生,重生,源自胜南,“昨夜之后,他与我,时刻都在一起。”是啊,那昨夜之后,就是我的又一生,我杨宋贤,无论失忆多少次,但愿每一次,都能做回你兄弟。

    狂风卷地,内蕴针雨,自然主宰战局,饮恨出刀,万象皆宾,潺丝行剑,秋毫尽客,草木不实,金石不坚,持器之寒尸,纷纷好似武功废黜,争先恐后翻涌而退,个个面sè黎黑,惊慌失sè。

    然而,魔门的这片战地,你以为处处都没有人都是死的,但可能处处都会冒出活人来。

    暗处的,还有他们。真正的敌人,也是拓荒之战从最开始其实就不可能避免得了的敌人。南北前十。

    此时,宋贤也已经听见,一bō杀气散去,一bō杀气dàng及:“我们的敌人,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大敌人下面,无数小敌人罢了。我们的敌人,其实都是先前劲敌们衍生而出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小了,零碎了。”

    “怎么说?”宋贤不解。

    “先前来黔西,以为攻破魔门六枭足矣,可是,历经半载,魔人虽大半归顺,战事却越来越难,只因越到后来,敌人越小。”胜南叹息,“敌人一个比一个差劲,却一个比一个不服从你,你要做的,仍然是先尊重他们。”纵然他们在抗金联盟是中流砥柱不可或缺至高无上,他们是天皇老子也得遵守宁孝容的规矩,不遵守——这次围困就是惩罚。

    “是啊,就像,越小的结越难解一样吧……”宋贤惘然,当胜南在论战,他却忽然忆情。

    “魔人是这样,金人也是这样,越来越多。我们可以很容易凭刀剑战胜楚风liu,可是,她的五虎将,在战场的作用等同宁孝容之于林美材,举足轻重。”胜南说,那五虎将各有长短,各有面貌,从前也是红袄寨最大的克星。

    “他们怎地还不亲自出马?”宋贤等不及,摩拳擦掌,“再不lù面,我就bī他们出手!”

    “快了,寒尸散了,他们想躲也没屏障。”他们不lù面,是因为要向楚风liu请示,那独断专行的楚风liu,不愿意把决策权交给五虎将中的任何一个,尽管他们都服她,她却没有一个完全信赖的人,也许,是因为受过伤、有yīn影,不得而知,多年不见,据说比泰安时还要变本加厉。有时候其实胜南也扪心自问,当年,他是不是也把楚风liu这个缺点毫无保留地学了过来,若是那样,一旦被隔绝,联盟军心会极度不稳,步步走向万劫不复,像金人以为的那样,敌人只有他林阡一个,但其实,胜南清楚,人才济济的抗金联盟,应该不会让金人得逞,希望没有他在的日子里,联盟依旧有主。

    “你是盟主。”其实,我有完全信赖的人啊。yín儿,与其让你面对宁家这未知的危险,我更宁愿让你面对我可以掌握的危机。你是盟主,我若不在,你也还是盟主。

    

    林杨二人于寒潭突围,竟因祸得奇遇,在这yīn冷cháo湿的寒潭附近,发现许多隐蔽得仿佛与世隔绝多年的洞xùe,有些只容他两个藏身,有些则与别处相通,才明白,相传诸葛其谁善于遁地,到真有可能是构建寒潭时假公济sī了,借着这些平素不可能为人所知的好地形,林杨两个也实在过了把遁地的瘾,只叹那诸葛其谁智则智矣,构建通道只是贪玩所致,因此再如何遁逃,通道长度也局限得很,根本逃不开楚风liu封锁,那些通道对于林杨两个,着实只能怡情,不得实用,饶是如此,胜南宋贤,气性所致,要耍那五虎将的罗洌梁介王天逸,毫无倦意。

    将近丑时,天sè忽然变yīn沉,月星消隐,光亮遁逃,整座魔村皆是浓雾充盈,胜南心知,敌人lù面的时刻到了。

    宋贤望向不远处迂回的火把:“真被你言中了,他们lù面了。”

    胜南亦迅速生了火:“打败了这些,我们在这里喝酒如何?”

    “你身上带酒了么?”宋贤狐疑,一目了然,没酒。

    “我没有,五虎将有。”胜南笑,“尤其是,五虎将里的老元帅梁四海将军,行军打仗时,随身必备一壶酒。”

    “哦?真不巧了,梁老元帅他,最近刚好在被勒令禁酒。”人群由远及近规则分散,主帅楚风liu疾步而来,将军装束,却是如斯的yù树临风,潇洒自负,她身后,依稀有五虎将之四,梁四海双目炯炯瞪着林杨,梁介、罗洌、王天逸三人或yīn险或直率、或自卑或轻敌,全是跃跃yù试的神情。而多过胜南猜测的是,竟连北第三解涛,北第五叶不寐也在其中,看情形,难逃一番苦战。

    “楚将军。”火堆旁,胜南自若转身,一个照面,楚风liu不禁一怔,真正重遇他,方知他果然是那天遭围攻还狂胜,几乎劫持完颜君随的少年人,哪是轩辕所述“魔鬼”?然则骗不过她的眼,胜南身上的独特气质,使她一眼就证实了这个人真就是饮恨刀林阡——她曾经唯一的对手,害她失去爱情和家庭的敌人,充满了传奇sè彩从jiān细后人一跃成为江湖领袖,仅一眼,他可以和他身边同样杰出的杨宋贤一分伯仲,杨宋贤是九分天下,林阡是独一无二。

    更令她又惊又疑的是,林阡称她为、楚将军。

    他似是注意到她的愣神,微微一笑:“楚将军,当年在泰安,我三兄弟为山东所有金将列了个将军谱,楚将军在之上,一直都是第一。”

    她一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解涛面上一红,咳了一声,想辩解,怕越辩越不解,另几个都是武将草莽,没听出她这一损一大片。

    “楚将军竟忘记了,当年金军大盛,楚将军麾下多少人才,文武双全,比比皆是,其中有不少,都是后来的南北前十。”

    “你也会说,是当年。现在,就连那个使金军大盛的人,也解甲不打仗了。”忆及完颜君附,楚风liu忽然一阵感伤,“更别提他的麾下们,即便已经南北前十,还是要被你简简单单就打败,死的死伤的伤,那般窝囊。”

    绕着林杨踱了数步,楚风liu回看杨宋贤:“我也是真佩服你,杨少侠,当年是你,一人一夜间连败我五虎将。”

    “过奖了。”宋贤想,这气氛,一定和山东泰安一模一样,但当年,定然没有想过,正式相遇会在黔西啊。

    “王妃,没必要跟他们叙旧,咱们先打吧!”王天逸急说。胜南冷冷瞥了他一眼:愚蠢透顶的家伙,明知楚风liu**,偏要触犯她。宋贤亦骄傲地看向他:“这点规矩都不懂么?你主子说话,你chā什么嘴?!”

    “你说什么!?王妃,你也看见了,他太嚣张了!”王天逸不禁大怒,提起剑来。一众金人,尽皆剑拔弩张,听候指令。

    “一起上,为我金北,报仇雪耻。”楚风liu知箭在弦上,点头发号施令。

    当即,叶不寐、解涛、王天逸已然按捺不住,齐齐攻袭,宋贤潺丝剑等候多时,先行上前一步,轻飘飘地晃过叶不寐第一棍,擦过王天逸龙渊剑,再战向解涛狂诗剑,用不着任何人提醒,宋贤直觉这一位才是真正绝顶高手,缓得一缓,五虎将之三随楚风liu先后出动,胜南饮恨刀蓄势已久,再度出鞘,轻而易举撇开梁家父子和罗洌,他倒要见识见识,楚风liu若不陪衬搭档,剑术究竟何如!

    叶不寐棍在手中肆意扫dàng,舞动地风声四起、虎啸之音,然则杨宋贤真正是yù面白龙,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潺丝剑更是名不虚传,千丝万缕,丝丝入扣,高妙非常。以缠闻名天下的潺丝剑,毫无疑问在笔直的外表下如丝般转折环绕却屡折不断,教叶不寐一时不敢有所怠慢,侧看美人解涛,一改平日娇美yīn柔,剑法癫狂实在罕见,以剑狂诗之际,剑剑精警考究,招式滴水不漏,难怪金北都称,“世人练剑,而解子若炼剑!”他狂诗时面sè那般的冷傲孤僻,本该,也属于个绝世少年,却为何堕落再堕落……

    尽管那王天逸龙渊剑在手、时不时趁人之危暗下杀机,宋贤在狂诗剑纠缠之下,仍有余力先将他斥退,还无意发现王天逸也果真酒痴,不禁笑说:“胜南,原来酒在这里!”说罢,忽然惊见解子若面容里被jī发起的bī人战意,和那张我见尤怜的脸蛋强烈反差,宋贤不禁心一紧,一不留神,差点中叶不寐一棍,侧身一闪,好在有惊无险,铲倒王天逸推他给叶不寐,一边卸下他的酒扔给胜南,一边接过解涛续发一剑。表面轻松的宋贤,也微微感受得到,解涛的战力在无止境提升,意念正在火热。

    胜南没有辜负宋贤这兴起lù出的一手,飞身而上将酒夺下,续与楚风liu四人交手,十余招而已,五虎将略显吃力,已呈交替攻势,却是楚风liu渐入佳境,似是见惯了磅礴逶迤,看刀意威武,丝毫不为所困。

    也是和陈铸、完颜君隐同一师承,楚风liu剑法,却非陈铸风格上的“不知其招”,亦无小王爷的“磊落英多”,而显然是看惯世情的“淡远清微”,胜南猜得出,环境决定了性格,性格也决定剑意,到了她那种高度和地位,她也实在不必再追逐什么了,唯有像现在这样,在等待中追求,剑旨因此淡泊静谧,出剑则毫无功利,随心而行,所出皆绝杀,如此种种,反而促成了她和陈铸表面一致的杂luàn无章,亦如yín儿那般,大有一剑十式的初步印象。

    他却只恨当时,差了一步,没有想过去深究这几人剑法中的联系。尽管也觉得类似,尽管似曾相识,怨只怨,只差了那么一些提示,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已。

    情势一bō三折,比斗过去了将近有半个时辰,五虎将都早已气喘吁吁伤痕累累,却是金北三位高手愈战愈勇,尤其是,狂诗剑解涛,真想不到,那翦水秋瞳,平日里澄澈,却可以有那么尖锐的一瞬间。胜南察觉宋贤开始吃力,是以尽可能地抽身,从旁化解叶不寐充满力量的攻势,不停地帮宋贤消除危机,也同时,把围攻改写成hún战。

    “怕不怕酒里有毒?”并肩对敌,宋贤忽然笑问。

    “怕什么,无毒不美酒!”胜南淡淡回答。

    “好!边打边喝吧!或许能喝出些记忆来!”宋贤提议说,和yín儿一样,他真是个让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觉得开心的人啊。真是傲气轻敌的yù面小白龙,但是男人,本不就该具备这种傲气!?

    “可惜这酒壶太小,喝不过瘾!”胜南笑而畅饮,刀剑与酒,均呈慷慨纵横、不可一世之概!战之缝隙与兄弟分享故人美酒,真忘记这是场jī战,反而、四美具、二难并,逆旅之宴罢了!

    是兄弟的,就一起杀出去。一起回去。刀剑之辉,如暗夜凸现的耀眼电光,壮阔地在人间强势平铺,明明悄无声息,气势传递到心头震撼,竟犹若声析河山。

    日后金北众位高手再回忆,方知那真正是一场吞噬心魂的*,昏暗雨幕中透现出一望无垠的疆场,初的地平线顿时被千军万马所断,力可斩千岩万壑,气可吞日月山河。战场,是饮恨刀潺丝剑决胜的战场,河山,是亦有锦绣亦有硝烟的河山。

    

    却是敌人最辉煌的时候,沉寂多年的解子若,毫不示弱,狂诗剑的轨迹里,述说着一种想赢的、想证明的情绪,无论对手是潺丝剑也好,饮恨刀也罢,他的狂诗剑,几乎没有退却或本质的失败,最终,也只是他,一直在维持着金北的荣誉。教一众金人都叹息,原来解子若的剑法还是这么卓绝!

    是啊,还记得出征前,风liu说过的,整个金北都算上了,还怕困不住林阡吗,风liu,要让你看着,他们出不去!

    许是受这解子若的鼓励,原先形同虚设的五虎将,终于把战场上的凌人盛气渐渐代入了武功里,这场战事,谁都输不起!楚风liu嘴角一抹得胜的笑,继续打,就不信达不到你林阡的极限。

    点扫崩抡,劈戳撩拦均派上用场,叶不寐更是遇强则强,丝毫不辱其名,挥霍着手中棍任意地圆直长短,他叶不寐是棍坛的霸主、理当拿出威风来!看林阡似乎也奈何自己不得,叶不寐不禁美满地往楚风liu的方向笑,想跟她讲,你送我的衣服,我立刻就穿在身上了。但是,但是,她好像没有在看他,她的剑,适才只是在帮他进攻和补救,面对林阡时,她毫不怠慢……

    叶不寐心底一阵失落,刚刚给林阡吃了个苦头还在得意洋洋,冷不防斜路里潺丝剑就挥了过来,直接把自己的新衣挑开了个大洞,若不是解子若从后直攻杨宋贤,只怕撕的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叶不寐大惊失sè地扯住这新衣破布,借着火光,发现内侧有huā纹,一瞬发现自己好像是把衣服给穿反了……大窘,手一颤没拉得住,衣已随风飘dàng,径自往火堆方向,不刻火苗已顺势tiǎn舐上了衣角,叶不寐暗叫不好,匆忙把着火的半截衣袖断开,本能后退几步还来不及意识,猛然耳边就是一声巨响——

    响声在自己耳中经久不衰。

    被这巨力冲开老远,叶不寐爬将起来,如同吃了火yao吸了火yao耳中也听了火yao般,眼耳口鼻,全是那爆炸之后留存的味道和残余,叶不寐可以感觉得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自己当时那副模样,一定是失态极了,伸手一抹,满脸黑炭,飘dàng出去的外衣,早在这场飞来横祸里炸毁,只余下内衣单薄还残破不堪,叶不寐一个寒战,还好,还好我人没事,虽然好像有斑斑血迹,总没有受伤,我倒是很有福气,竟然没有受伤。

    他们还在惊呆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完好无缺啊……

    他们又转过头去,看着我对面的那个方向……

    天啊,少了两个人!

    叶不寐一大跳,解子若和杨宋贤呢?他们二人,刚刚明明在剑斗,势均力敌,难道,被这zha药炸飞出去了?!刚刚hún战,他们的确是站得最近的人,可是,为什么所有被炸散的人重新聚集时,解子若和杨宋贤不见了?叶不寐满头冷汗地望着对面较低的地势:难道是冲落下去了……

    等等,怎么会有zha药?!

    叶不寐直到这时才想到考虑zha药的来源,他当然料不到,动手去侵犯王妃,是他的原罪。王妃的最大弱点,是容不得别人不尊敬她,死xùe是下巴,他什么都犯了,注定该死。

    可是,他真是个令楚风liu始料未及的家伙,一收到这件惩罚他的礼物他就迫不及待地穿在了身上,穿就穿吧还穿反了,所以把衣衫着火的时候,他自己下意识地后退了,却把火油全留给了毫无防备且拼斗正酣的解与杨?!

    他真命大,zha药原本全在他的身上,却因为宋贤挑破他衣衫,帮他转移了灾难……

    虽然,这些想法下意识地流淌过楚风liu的心头,可是,现在她怎可能还注意这叶不寐的生死?!

    “子若!”楚风liu大惊失sè,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气bō凋敝的方向,火油的突发事件,令胜南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却为了宋贤,当即放弃五虎将,跟着楚风liu一并不顾危险往下陷处去找,这里的陡峭程度明显不及断崖一带,纵然摔落,理当无碍,但宋贤和解涛是被冲落,有没有受伤显然又是一说,况且现今天sè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黑雾缭绕下,脚下斜坡上似乎是有千人击鼓、万马奔腾之巨响,存在什么发生什么都很难猜测,越走近越觉惊心动魄,仿佛脚下明明是又一个世界。

    先前带着宁家寒尸在寒潭周边绕了一圈熟悉地形,胜南其实心中有数,这一带并非崖峻石险,但如今气候恶劣,浓云滚滚,仿若吃尽了先前世界的错觉,凶险得似是逮住什么就立刻侵吞什么。胜南心知宋贤情形不妙,不管下面是龙潭是虎xùe,也决不退却,沿着并不陡峭的山壁寻了下去,一进入那浓云境,也便即刻在一众金人眼中消失。

    

    “还愣着干什么?都来找子若啊!”楚风liu悔恨又愠怒,回头看五虎将。

    “王妃危险!”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回头会突然没有站稳,纵使是罗洌眼疾手快,隔得太远,也没有救援得了,直见着这楚风liu踩空了摔下去,消失只是一瞬间。

    众人赶至那看得见的边缘,个个胆战心惊。浓云笼罩,无力拨开,脚下分明有震天巨响,适才hún战时竟然没有意识到,却不知是hún战时太投入,还是敌人气势太吓人,或是他们在hún战的时候,其实有一个世界正在他们身边陡然路过了?!

    盘旋的浮云,捏造了一种极端的恐惧,也许云下什么都没有,可是数位高手,竟愣是一个都没敢下去。

    “王妃和解公子掉进悬崖去,快去,去禀报天骄大人!”王天逸惊恐的语气,

    “不是悬崖,是坑。”叶不寐眯着眼睛鉴定完毕,“告诉天骄,他们掉进坑里了,但那坑有点古怪,mímí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不会太凶险,不必紧张。”

    “叶不寐,别以为王妃不在,你就是老大。你算什么!若不是你,怎可能有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王天逸大怒。

    “我?!这衣服,明明是美人送我的!”叶不寐气道,“我倒是也奇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就爆炸!”

    “王天逸,你有什么好解释?”罗洌冰冷地问。

    “什么?”王天逸一愣。

    “平日里,你都喜欢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现在倒是要去禀报天骄大人了,yù盖弥彰的很啊!”罗洌冷笑,“要禀报作甚,应该现在就派兵下去找去!”

    “你和叶不寐一起围攻杨宋贤,怎么独独他们有事,你没有事?”梁介亦道。

    “我看这zha药,根本就是你添的。”梁四海接过话茬,典型的党同伐异,饶是意不在此的叶不寐,也明白看出来。

    叶不寐惊愕地看着五虎将这一幕:“我先下去找……你们商量好怎么办……”硬着头皮,率一队人马先行闯入斜坡下的浓云境,既为自己、也为楚风liu忐忑不安:美人,我这便来救你,你千万要保护自己……
正文 第302章 兄弟三,复当年(18)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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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杨林楚先后身临的云深不知处,宁家当地称之为“浓云井”,也正是叶不寐言之凿凿的“坑”,王天逸夸大其词的“悬崖”。彼处,黑云雾是每夜丑时都可能经过的常客,当其呼啸而过,周边天昏地暗,即刻yīn沉黑透,若是在浓云最卷积时,不惧未知危险而深入其间,咫尺外就不辨途径。

    “不辨途径”,对众位高手而言,难度也仅此而已。遗憾的是,五虎将先有了犹豫和分化,后各怀鬼胎,竟然没有立即率众直下救援楚风liu,徒错过了良机,害得本无危险的楚风liu,硬生生成了最令轩辕九烨担心的那一个。

    按说这几个时辰里,轩辕九烨最多的感受应该是遗憾或者担心,着手的也是在密切地关注着五虎将的一切,可为何又觉得讽刺?

    讽刺,这场千载难逢的浩劫,来得未免过于凑巧,沦陷其间的,竟是北第三与北第四同时!

    正午时分,阳光逆风袭来,于深林间交替隐约。

    忽见那浓密之中急速行近、风尘仆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二王爷完颜君随又是谁?当看见他的到来,饶是一贯处变不惊的轩辕九烨,都难以遏制心头的诧异:魔村领地极端凶险,这位一贯胆小怕事的二王爷何以敢来?而且看情形,他不仅完全出于自愿,还俨然对薛焕施行了强制——强行地,以王爷的身份,命令薛焕跟随入村不得违令!

    惊诧之余,轩辕九烨不得不信,二王爷走进战场的动力,是楚风liu。一听说她遭遇危险,他身上的陋习缺点就都一扫而光,毫不犹豫自愿地加入营救、出谋划策——虽然他这么想未必能这么做,就算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如果只从这一个角度讲,九烨觉得,二王爷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他还算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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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妃便是这般失足落下去了,和林阡一先一后,恐怕要受到林阡的牵制。”梁介忆及楚风liu失足瞬间,还胆战心惊。

    “不止牵制,林阡很可能会趁机劫持王妃,以作人质。”梁四海道。

    “何必灭自己威风,两位梁将军。”王天逸冷笑,“你们可别忘了,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我们是猫,他们是老鼠。”

    “猫逮老鼠,逮着逮着,竟被老鼠给拽下yīn沟里去了?”罗洌叹了口气,并不明显站在哪一个立场。

    “林阡可不是老鼠。”薛焕为这比喻而笑,“如若王妃真正是猫,林阡当是老虎,猫和老虎,只怕会惺惺相惜。”

    薛焕说的又未尝不对。林阡当年,和王妃有战场上的缘分,处事手段、作战技巧皆有相通,以林阡个性,未必会对风liu伤害。轩辕不禁点点头。

    完颜君随却陡然sè变,明显很不高兴:“惺惺相惜?风liu和林阡?”

    “王爷不知……过去在泰安,王妃和大王爷……”随从正要说话,完颜君随脸sè更差:“不必说了!”随从也察觉气氛不妙,赶紧住口。“怎么会有zha药?天骄大人可否给我一个详尽的解释?”完颜君随转过头来。

    轩辕一怔,他原先,是想把五虎将的嫌隙压制在最虚无,完颜君随的语气,却似是要刨根问底。

    梁家诸将,眼光齐刷刷地落到王天逸身上,毋庸置疑,都指他是凶手。理由确切,依据充分,遭到孤立的王天逸,当即哑口无言,众口铄金,竟叫王天逸听着听着,也míhuò到底放置zha药的是不是自己了。

    “王爷,先不必归咎于哪一个,王妃回来之后,自会处理。”轩辕赶紧结束完颜君随的追问,“当务之急,是先出动兵马,同叶不寐一并救援王妃,顺便把林阡解决。”

    “嗯,天骄说得极是。”完颜君随勉强地点点头,“哼,若是救不回,你们四个,我都要好好审问,尤其是你,王天逸!”恶狠狠地等着五虎将,火气明显不减。

    轩辕蹙眉,随即传音与薛焕:焕之,带王爷走,他多留一刻,都会多一句不该说的话。

    轩辕这句,显然只有内力深厚如薛焕才听得见。薛焕一笑:“王爷,怎会救不回?整个金北,全都在这里了。”声若洪钟,短短几句,足见分量。

    “薛大人,但那个是林阡!我知道林阡是谁,是那个杀了你金北第七到第十的人,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魔人们把刀剑捅断了他都没死成,不仅没死,还继续不停地杀!”完颜君随敬畏的语气,是对薛焕,恐慌的表情,是为胜南,“他下一步,就是把第三到第五也那样杀死!”

    “会么?子若和王妃,当真那么不堪一击?”薛焕的笑里,有种冷酷令轩辕有种预感,下一句话会呼之yù出,“他无足畏惧,王爷,今年薛焕,还不曾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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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若和王妃,当真会那么不堪一击?

    横笛,倚树,听凭林间,bō澜起伏。

    轩辕安静聆着听属于自己的笛音,他明白,有些暗藏的音律,普天之下,只有寥寥几个听得见的人,方能够和自己一样,听得懂。

    耳边久久不散的,还有楚风liu在失踪之前告诉他的一些,关于林阡的弱点。“他竟然有内力的缺点。”“还有个弱点,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就让我来试一试,他内力的弱点。

    一曲落,二王爷已率五虎将去,五虎将的内luàn,若王爷不提,便发生不了,现如今,恐怕也一触即发。轩辕轻轻吹奏下一曲,并思虑如何在不变的大势下消除这场梁家和王天逸都可能发动的内luàn。

    “罗洌,且不说王爷待你如何,这许多年南征北战,你跟随王妃左右,心中应当清楚,王妃对你不薄。”五虎将中,他有意无意留下罗洌。别人,都不愿意留下,而别人,留下也没有用。

    罗洌心知肚明,点点头:“天骄大人放心,对付王天逸,只是要替王妃除害,罗洌并无它意。”

    “如果梁四海有对王妃取而代之的用意,而对王妃不利,你可知道怎么做?”

    “王妃无人可取代。”罗洌心中忐忑,与天骄只几面之缘,便知天骄洞悉人性、用王妃的恩情来牵制自己,罗洌不是冷血无情,懂得感恩。

    “就算,梁四海是你的义父?”

    “无关亲情,凡事以王妃为先。”罗洌回答地斩钉截铁。

    “好,有你罗洌这句话,要协助王妃围剿林阡,是指日可待,我们的战地女神,是不会败给林阡的。”九烨浅笑,“她掌握着他一切的弱点,就算被他劫持,她都有办法反败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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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为山的推挤,才有了云的滞留。

    是因为地的涨落,才有了瀑的浮游。

    午后,涉足一片旖ni风光,云与瀑凌虚飘散,好似雪沫弥漫,阳光偶尔会碎在当中,置身其间,如临水下世界,动dàng中赏bō光粼粼,影像失真,不禁令人恍惚。

    魔人家的一切,都这么似是而非,意境幽渺。

    所以楚风liu也会收敛了平日里女强人的作风,呢喃:“huā非huā,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梦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诗句从胜南心头默默流去,宛如那一段段不该失落的光yīn,情不自禁,叹了口气:“若真有这气力,到真想把这边景sè都拖出去展示给世人个个都看。”

    楚风liu缓过神来,一笑莞尔:“我先前到一直误解了,你本就不是草莽。”

    胜南一怔,也一笑:“这种印象,纵使是真草莽,也不得不为之感慨折腰。”

    楚风liu回过头去环顾四周,轻声叹:“拖出去展示给世人个个都看,反到会把这里糟蹋了吧。”

    他一愣,楚风liu的思路,总是比他快一步,想到他即将想到的,说出他即将会感慨的。若是云烟在这里,恐怕会岔开话题,跟他探讨白居易的创作背景以及身世来历了吧。

    忆及云烟,不自觉微微一笑,苦痛中有一丝温馨留存。失神时,忽然察觉身边异动,右脚一侧,飞速去擒,到手才发现,那只是一只平常的白兔罢了,原来这一带自然风景,当真如此协调和谐。

    不曾想,几乎同时,楚风liu蓦然伸手打向他手背,似乎出自本能,不错,她本是要留心着他,不让他与一切事物有所交流,以免他向外界传递暗号,然而当她发现他手上只是一只平常兔子的时候,收回手去:“原来只是只兔子,我还以为是五毒教那位何教主又派了她手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失神地盯着她,她一愣,不怕挑明她的想法:“林阡,你应当清楚,何慧如的所有毒兽,我不能容许他们出现在你可以看见的范围,见者,杀。”

    可是适才她打他手背的力道和速度,真的很像旧日黄天dàng……

    也是一只野兔引发的回忆,当年他林阡,身负重伤,饥肠辘辘,竟被一个初涉江湖的小姑娘管得服服帖帖,不准吃野味所以必须饿着肚子。还记得云烟微笑着说“就算是野狼,它没有得罪你,你就该敬畏它的命。”所以他虎视眈眈一只只兔子经过自己身边,敢瞪而不敢吃,云烟,云烟,若你是敌人派来杀我,只怕当年我早就饿死在了黄天dàng。

    再抽身想一遍,云烟温柔的脸,还有江岸边,她似有理又没有什么依据的要求,越想越怀念,昔日言与笑,都到眼前来,他不悲伤,他真的不想像现在这样满怀戒备四周都是敌人,他想要身边是云烟在,可以揽着她慵懒悠闲地评价着四周环境,引述些诗词歌赋附庸风雅,互相揶揄嘲nòng一番,深呼吸一口,闭上眼两个人依偎。他不悲伤,他有把握救出她,想到云烟时,总是有一股暖流在心田。

    “是在想一个,对你很重要的人么?”楚风liu蓦然问。

    “是。”

    “不是蓝yù泽。”楚风liu睿智地笑。

    “楚将军何以知道?”茫茫人间,唯有一恸,滟滪堆仍在,伊人已逝。

    “你想起蓝yù泽的时候会有现在这种哀伤情绪,可想起另一个人的时候,脸上却是一种无端的温情流lù。”楚风liu道,“那女子,可是现在在我手里的云烟姑娘?”

    “金南前十害死了yù泽,这笔账我林阡牢牢记着。”他冷冷地,“如果你们金北前十敢动云烟,下场会和金南前十一样!”

    “死?”楚风liu一怔,摇摇头,“蓝yù泽没有死,也不在金南前十的手上。蓝yù泽和云烟一样,都在我和天骄大人的手上。”

    他心下震惊,但自从宋贤复生,他心底就有这样的怀疑,无奈宋贤从不曾否认过yù泽噩耗,他的这份怀疑也就越来越少,蓦然得知yù泽未死,喜悦悲恸冲上心头,不禁声音都颤抖:“当真?”

    “当真。你两个女人,都在我们手上。事实证明,先把你这个弱点抓在手上,是对的。有了她们,你不敢轻举妄动。”楚风liu说。

    “你们也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伤害她们,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他警告着楚风liu,言语中有种不容辩驳的力量,比冷风更尖锐刺骨。

    未时前后,地气肃降。

    风中,楚风liu若有若无手抵前额,似乎也被周围寒气伤及,却不动声sè,甚至不曾有半刻蹙眉,听他如此威胁,她竟微笑:“倘若你,只能救蓝yù泽和云烟的其中一个,你先救哪个?”

    他蹙眉,冷笑:“你有那般本领,只容我救出其中之一么?”

    “我只知道,如今你于我只有一次的救命之恩,只能换当中一人平安无事。”楚风liu似是玩笑,但微笑过后,正sè说道,“你没有时间了,林阡。我的五虎将就在此地不远,你输了。”用她自负的语气告诉胜南:“你可能自始至终不曾察觉,片刻之前,有笛声为我指路,你输给了我和天骄大人。”

    “bī近宁家,全都是你和轩辕九烨的人,我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不输也得输。”

    骄傲如她,不禁错愕。她更宁愿听到来自敌人的辩驳而不是妥协,更何况敌人是林阡?

    见她错愕,胜南续道:“困住你,我的确是输了,但楚将军和五虎将会合之后,当真就能把我困住?”他笑而摇头,“要知道,楚将军此行,可能还不如在我身边安全。失踪一日,从前的手下,会不会从党同伐异上升到yīn谋篡权?”

    她心一凛,自然愠怒:“他们要敢有那个胆子!”

    “扪心自问,楚将军认为,五虎将中真正忠心于自己的人有几个?”胜南问。

    “林阡,哪里会有绝对的忠心?”她忽然黯然叹息,“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你一不留神,别说手下,天下人,恐怕都会叛离你。”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长他几岁的楚风liu,阅历明显比他更丰富,怕是经历过无数次的背叛和征服吧。

    “事情发展到现在,一切敌我,都成了似是而非。我的手下里有你的人,你的手下却不是你自己人。”压低声音,阡看向楚风liu将要面对的第一个“似是而非”,“王天逸,楚将军要小心了,五虎将没有同时来援救你,之中就绝对有蹊跷。”她点头,也见王天逸领着一小队人马迎上前来。

    “王妃!”王天逸乍见楚风liu与林阡二人临近,慌luàn焦虑中可以捕获到惊喜。

    “怎地只有你一个人?他们呢?”楚风liu问。

    “他们……他们合力排挤我,王妃,你要替我做主,我没有害王妃的意思,绝对没有!”他越说越jī动,显然已经超乎理智,说着说着已经攥住了楚风liu的衣袖不停地拉扯:“王妃!我从十六岁起便跟随王妃四处闯dàng,我的一切王妃心里都清楚,怎么可能会目中无人不把王妃放在眼里!梁四海倚老卖老,梁介和罗洌一个是他侄子一个是他干儿子,兄弟叔侄全被提拔全是亲信,不跟着他一个鼻孔出气不可能啊!更可恶的是王爷!他竟然听信一面之词,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就罢我的权!他到底要昏庸到什么程度!”胜南在旁仔细地听,王天逸根本没有停止牢sāo的意思,一点都没有给楚风liu发话的机会,提及完颜君随,更用了不该有的鄙夷。

    “说够了么?”楚风liu冷静地问,“罢你权利的人是王爷,是你的主子,他要罢你,即便是我,也不能有异议!”

    “可是……!”王天逸憋了满满一肚子气,岂料又碰一鼻子灰。

    “没有可是,他昏庸?你又聪明到哪里去?次次叫你不要锋芒太lù,你不肯听,军中处处树敌,犯了事连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次次叫你说话留意,做事留心,你只学了皮máo自以为什么都懂,变得如今这般在下属面前专横跋扈,你哪里像一个将军的模样!”楚风liu语气里尽皆严厉,王天逸忽然面部扭曲,恐怖地冷笑了两声,后退一步,敌意渐生:“原来,王妃也是这样看待我的?王妃可知道,王妃不在,他们已经准备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她蓦地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王妃,不要怪我!他们个个都想要我的命,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带着我的这些人马,自立门户去!”言语幼稚,表情狰狞,行动疯狂。

    “胡闹什么!?”她大怒,“是谁准许他们清理门户?你又有什么资格自立门户?自立门户?你到南宋来自立门户么!可笑!给我回去!”

    王天逸一边飙泪一边拔剑狂吼:“王妃!是王爷准许的!王爷是我的主子,他要我死,王妃也保不住我!王妃自己告诉我的!王妃自己告诉我的!既然留在那里死路一条,我还不如自立门户!”

    她想不到他这么爱认死理,猛然间竟有这般的疯癫表情,饶是楚风liu,也大感意外。

    “王妃不准,就不要怪我!大家一起上,杀了她,大家就自由了!”他率先出手,四面八方也有寥落数人跟随,他没有必要支会林阡一声,潜意识里林阡不是王妃这边的人那就不会制止他杀王妃。

    他跟半个月前的阡一样,不堪重负地疯了,所以选择杀戮,不同的是,他选择的那个不是敌人!

    楚风liu临危不luàn,即刻提剑应战:“全给我退下!他疯了,你们也跟着疯么?!”凭她金北第四的本事,要应对王天逸本非难事,但气候苦寒体力略有不济,王天逸又如此疯癫杀机凶恶,竟教楚风liu觉得,比平时吃力。

    “我没有疯,我就是要自立门户,我根本不想跟着梁家那帮人算计算计再算计,与其跟着你要活得那么屈辱,不如到别处另寻生机!”

    “跟着我,你觉得活得屈辱?!”楚风liu心寒且痛,这个人,也是她一手栽培出的人物啊。然而此时,对方的剑,已经毫不留情地威胁她性命不下两次!只不过,她想要慢慢地引导他,把这场剑的交流,逐渐削弱成心的交流。

    “屈辱!”他哭得满面是泪,“王妃,很累啊,真是累,无时无刻不在担心郑觅云欺我,梁四海忌我,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王妃苛责!”

    “有什么屈辱!身居其位,你既担负便注定要担心!没有地方会给你自立门户,否则你当年也不会投入我的门下!”她的剑风骤然凄厉,“王天逸,你这把剑好啊,当年我与王爷赐予你,如今你竟以它来威胁我性命?!”

    “王妃,天逸不敢,王妃,让我走吧,走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也许真的有一个地方,可以完全地施展我的抱负……”王天逸动容,真情流lù,剑法明显软化,已在楚风liu可控范围之内。然则他话音刚落,气氛陡然僵硬,胜南嗅出一丝杀气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楚风liu已然往后急退一步,王天逸正自动情真言,冷不防背后便被一支利箭劲疾扎透,几乎当场毙命!

    随之而来的,是梁四海厉声喝:“好!就让你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与此同时,梁四海带来的弓箭手,已经齐齐将此地合围,不容战势有片刻暂停,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用意太险恶,百步穿杨的梁四海,竟然在shè杀王天逸之后再上一箭,没有迟疑立刻瞄准了楚风liu!

    那一刻楚风liu还未站稳,面前又是强光闪掠,力道强劲,她手脚麻木伴随失明,不禁一阵晕眩。胜南心知不便chā手她门下内战,但见此时楚风liu情势危急、孤掌难鸣,许是旧知之缘,又许是新交之故,不假思索,即刻抽出饮恨刀来,替她挡落了这致命一箭,有了他林阡chā手,战局显然和梁四海预想的不一样。即便箭矢如雨,漫天遍地,也未必奈何得了林阡,更何况梁四海这一出暗杀本不可以做得太明显,他能够如愿以偿威胁到楚风liu的武器,大多都被林阡毁得一干二净!

    “为何要救我?”被寒气所伤的她,体力略有流失,知觉亦不如平常,却仍旧冷静地在他身侧。

    “我说过,你举足轻重,他不算什么。”他嘴角一丝笑意,侧脸很好看,尤其像她的过去,“可以让我挑选敌人,我为何不挑金北第四反而挑她麾下的五虎将?”

    “哼。年轻人,真是轻狂。”她苦笑,瞥见他周围一圈圈散落的箭矢,放下心来,“梁四海,可以停手了,王天逸的人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幸好你来,否则,我怕是要死在这王天逸手上。”算是给了梁四海一个台阶。

    “王妃,属下救驾来迟,王妃息怒!”梁四海迟疑了一刻,终于无耻地见机行事。

    “天逸,天逸,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她看着被当场击毙的王天逸幼稚的脸,“遇见一群狗来咬你,你不能逃,你一逃,就注定不剩骨头。”

    “真可惜,论聪明,他是五虎将之首。只有他,最猜得中我的心思。”她悲伤地侧过脸来,不再看王天逸的尸体,“他却不知道,没有那个地方,没有他想的那个地方,战友和敌人,其实是一样危险的……”

    “王妃,如何处置林阡?”梁四海收起野心,假惺惺地先请示王妃。适才见林阡援救楚风liu,梁四海也看出情势一言难尽。

    “如何处置你?你是要做阶下囚,还是要做座上宾?”楚风liu转头笑问林阡,梁四海不禁大惊失sè:“王妃?!”

    楚风liu苦笑,她知此时此刻,背后这想要对自己取而代之的梁四海,才是最威胁自己性命的敌人。林阡反倒没有趁人之危。

    可笑这似是而非。

    林阡却没有回答她。

    陡然间,她察觉林阡还是趁人之危了……林阡他,竟然俯下身来,和叶不寐一样,和金南金北的所有匹夫一样,托起她下巴,忘乎所以地凝神看着她脸蛋……

    那一刻,岂止是尊严尽失?她心里竟莫名地失落,原来天下男人都一样。她又凭什么,要把林阡和他们都分开来看待?是啊,林阡本来和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分别。甚至在这多事之秋,他比他们更过分。

    心底油然而生憎恶。
正文 第303章 兄弟三,复当年(19)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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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楚风liu转过身来笑对胜南的一刹,他陡然看见她脸上隐约的血痕,浅细却微微发黑。经验告诉他这种毒很可能无可救药,心念一动,竟是什么也没有考虑就立刻凝神去察看,直至确定了那并非伤口才宽下心来,当此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越了界限,一惊,缩回手,窘迫地无话可说,这跟当年自己在铁云江面前一样,一句“铁师兄”出口,直把铁云江的醋意燃烧到最高点,现在这又一次地犯错,犯得真是异曲同工。

    这么多年,总是有那么不受自己控制的几个瞬间,他可以归咎于鬼使神差,却不得不赶紧向她道歉,眼前这个是楚风liu,可不是那些他已经关心惯了的人:“幸好没有受伤,适才我一时心急,冒犯了楚将军。”他轻声解释,楚风liu似乎一怔,缓过神来,也清楚了他刚才为何失态,冷冷说:“一时心急,便可以随意触碰女子的脸?而且是一个陌生女子?可知这是极度的不敬?!”他语塞,真恨身边没有yín儿在,否则也不会词穷。但词穷,本就因为理屈。

    她忽然看见他脸上一红,稍纵即逝,不知怎地,竟噗哧一笑,哎,若换作旁人,她早就意图报复,让林阡也试一试她zha药的痛苦,却不知怎地,眼前少年,令她犹疑之后,竟觉得他不可恨,反而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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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叶不寐遣人向轩辕九烨禀报:王天逸叛luàn不遂叛军当场覆灭,梁四海率众救援王妃顺利归来。

    顺利归来,也许还有梁四海的叛luàn在后面等着。轩辕心知,原本梁四海很可能准备在歼灭王天逸之际同时解决楚风liu,篡权yīn谋实行得神不知鬼不觉。然而楚风liu对梁四海的预谋虽然谈不上了若指掌,但也一定会有所设防,才不至于被梁四海借hún战暗杀。更何况,她身边有林阡——还是讽刺的感觉,她身边有林阡,竟让轩辕觉得安心……

    对金北来说,浓云井意外最好的结局,是楚风liu、解涛安然归来,轩辕九烨并不指望楚风liu会将林阡杀死,她能够安然无恙回营,就已经是万幸。而凭林阡个性,为了杨宋贤的安全,当然不会畏惧金人魔门的人多势众,十有**一直都在楚风liu身边。原先,等待林阡的,可以是一场空前艰难的孤军奋战。

    可是,在二王爷亲自把王天逸送上绝路之后,迎接林阡的,就有一半的可能是梁四海的篡权内luàn。这种情形下,楚风liu不可能以林阡做敌人,反而要先以林阡做帮手。而林阡,如果不出所料,他会袖手旁观,等着看一出天下大luàn,紧接着和战胜的一方周旋……轩辕没有必要安慰自己,说林阡没有这种能力。

    到此时此刻,轩辕还无法断言林阡究竟算不算被困,楚风liu身边,有罗洌、叶不寐可依赖,有解涛、梁介等人难以计算究竟能不能起到作用,还有二王爷以及薛焕坐镇。薛焕,看情形,他也离出刀不远了。

    蹙眉,无奈,这样也好,或许,楚风liu正好可以借此麻痹林阡,篡权内luàn,可当作一场烟幕,楚风liu再怎样四面受敌,她四面的敌人,终归都是她的手下。林阡从始至终都是寡不敌众,再强也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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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三个轩辕可以保证稳cào胜券的因素,一是楚风liu述说,林阡有一个弱点,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二是红袄寨吴越手下,也足以引起祸luàn的几位将帅,三是魔村外的慕容山庄,会否向凤箫yín挑衅从而将局势搅luàn。

    今天的日落,不知何故特别荒芜。

    “天骄大人,半个时辰前,慕容荆棘果真在抗金联盟作luàn,但是被凤箫yín武力制止。”

    轩辕一笑,侧过脸来,停止赏阅斜阳:“凤箫yín?果然制得住luàn?”

    “是啊,抗金联盟在魔村外的兵力,没有起兵作luàn,只因凤箫yín扬言,林阡不在,联盟由她做主。”

    “你去,将吴越那个手下秘密请来。”轩辕道。

    “天骄大人说的是哪一个?”

    “哦?莫不是,王妃她招降了不止一个?”

    “是啊,先前有唐迥,王妃失踪之后,又陆续有三个人来过,现在就有两个候见。”

    轩辕九烨笑道:“你让他们都过来见我。我要让吴越亲眼看着,他红袄寨和宁孝容开战的始末。”

    知己知彼的楚风liu,曾经告诉过轩辕有关吴越的一切:“在红袄寨,论攻城略地最多最广,一直数吴三当家,他想要强攻魔门任何一家,都囊中取物般简单!”这样的一个人,他为何不强攻宁孝容?是因为林阡的命令吧?但如果,林阡不在他身边呢,他听谁的?

    “除了林阡和杨宋贤,吴越没有尤其信任的人,很多决策,常常不能一锤定音。”楚风liu的话回dàng耳边,轩辕知形势于己有利,嘴角一抹冷笑:

    吴越,要让你见到,犹豫的间隙,也会令你付出绝对的代价!

    

    月sè近人。

    二王爷为王妃设宴接风。

    没有人会意料到林阡会这么名正言顺地做座上宾,王妃归来之后,她不下令抓他,就没有人能自作主张,二王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险人物又一次经过自己身旁。

    王爷明显不曾感应到梁家军中有杀气,蹊跷地问楚风liu,为何不杀林阡,是不是因为时机未到。她笑着,不置可否,却款待林阡,称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王爷蹙眉,看向身旁薛焕,示意他出刀杀林阡,薛焕哪里不知事态?不禁暗暗佩服楚风liu,腹背受敌,她倒是有这个魄力,合远攻近,以林阡为轻缓,以梁四海为重急。

    薛焕也微微对林阡有留意:论胆量,他真是一绝。阡抬起头来,似乎对薛焕笑笑,这笑容,隐约是种挑战,薛焕不免叹息,年轻人脾性如此,纵使是林阡,骨子里其实都有种磨不灭的战意……

    这位北第一不愧是王者之风,即便阡的身边有无数杀气澎湃,但阡的思想,终于被牢牢吸引在这唯一一个无心于杀戮和争夺的人身上。的确,他以楚风liu为轻缓,以薛焕为重急。

    “在座不少,都是我‘绝杀’成员,或也是我在河北山东的老部下,当听闻过一件属于我的旧事。几年以前,我‘绝杀’的副帮主郑拓风,武功高强,能力非凡,平步青云到了副帮主只huā了半年时间,过快的升迁使他终于有了叛逆之心,兴师动众要谋夺我的地位,可是他谋逆人马,却在一夕之间瓦解崩溃……当年我的位置还不算稳,他的人马远多于我,策划得也天衣无缝。众位可知,我是如何以少胜多?”

    众人尽皆聆听,楚风liu惨淡一笑:“我利用了一切和他有过哪怕一点过节的人,甚至曾经是我的敌人。含沙派,捞月教,金人宋人西夏人,有用无用都可以用。”

    胜南才听出她为何要提及郑拓风旧事,原是借自己的存在来恐吓一头雾水的梁四海等人,楚风liu是在联合他林阡对付叛军啊……

    “郑拓风一见形势不对,急于求成,竟在我的酒杯里下毒。”语带悲怆,她显然受伤非浅,“不知我楚风liu最恨背叛么?他竟敢下毒要我的命!知道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凌迟处死,曝尸示众!”语气突变,她狠狠地把酒杯摔落,“这一次又是哪一个?!在我发现之前,最好主动地给我站出来!”

    众将闻言sè变,气氛瞬间凝结,适才虽然谈不上什么觥筹交错,但众将都sī下碰过几杯,也不知王妃所言下毒,是不是只发生在王妃一人身上。

    “太迟了,王妃。”座中有人站起身来承认,内luàn一触即发。那是梁四海的副将梁信,人高马大,粗犷豪壮,他一起身

    ,身后梁家亲信戈戟横陈。

    “梁四海,你果真有了这个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反?!有没有计算过这次的后果?你要杀的,可是我和王爷!”楚风liu大怒。

    jī进的梁信,见梁四海仍有迟疑,冷笑看着林阡和楚风liu的方向:“是啊,事先我们也担心过,明着杀王爷王妃,代价太大,杀不得,可是有谁甘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从眼前白白溜走!正痛恨惋惜着,哪想到天助我们,竟把林阡也送到了这里!这荒郊野外的一场hún战,谁知道王爷和王妃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只有这帐内,我们自家人清楚!”梁信得志便猖狂,回答了楚风liu所有的质疑。他们本来不可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害皇族,但是林阡的出现,给了他们契机和胆子!

    “大哥,不用再忍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在她之下什么都听她?!”梁信不停撺掇梁四海,站到帐前,封锁外界救援,“他们都已经中毒,没什么可怕的,一起死在这里,有谁知道!今后这边的人马,全都由大哥你说了算,包括她的绝杀!一切罪名,已经有替死鬼帮您担当!”

    “原来还要把账,记到我林阡的头上?”阡为这“替死鬼”的称号情不自禁笑起来。当楚风liu把他林阡带进金军以míhuò和恐吓,梁军竟因此而胆大包天,把一切的后果,都计算在了自己这不速之客身上!换作旁人也许还没有这么大的说服力,但若是谎称是他林阡要了王爷王妃的性命,那金北金南岂会有不信之理?数日以前,他走火入魔一番杀戮早已被金军添油加醋,再加上更曾sī闯驿站差点劫持王爷,绝对会使得梁四海嫁祸有理有据!

    “是又如何!反正你们也功力尽失!大伙儿一起上,杀了他们,以后跟着梁将军!王爷那边,用林阡人头交代,更是功劳一件!”

    帐中除了数十位大惊失sè的“绝杀”兵将、王爷shì卫之外,其余皆是梁四海、梁介与罗洌部下,如楚风liu、薛焕、胜南般谨慎,太注重酒菜味sè,也不曾察觉原来还有毒被下在了酒杯外壁上,想不到毒性如此强效,一众高手,竟都察觉手足疲软。

    “这是什么毒?!”楚风liu处变不惊,眉间有轩辕九烨的丝丝感觉。

    “不怕告诉你,你们中了两种毒,一种软骨,一种要命!我生怕你们不死!”梁信笑道,“中毒到现在,会……”他还没想好症状,二王爷就给楚风liu演示了一下最极端的症状,如泥坍塌,瘫倒在地,惊慌失措,连连呼喝:“梁四海,你好大的胆子敢杀我!”

    “为什么不敢杀你?王爷要有自知之明,问问看自己,除了有个名号之外,你还有什么出息?”“大将军,杀了他们,轻而易举!”“大将军,为这一天,我们等了多少年!黔西这一行,分明就是天赐的好时机!”梁四海身后又陆续有其余手下撺掇,个个都目光炽热盯着梁四海,才不把完颜君随放在眼里,嘲讽的语气,使得完颜君随当即脸sè涨红,气息变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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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风liu冷冷看着帐内叛将,没有说话,只是若有若无看向罗洌,眼神的交流正好被胜南眼见。

    胜南心念一动:莫非我想错了?这场内luàn,楚风liu其实还是主动?这是在引导梁四海真正叛luàn,然后一网打尽?只是眼前这局面,明显梁四海还在摇摆,觉得时机尚未成熟?可是时机一旦成熟了,梁四海发起叛变了,就正中楚风liu下怀!

    胜南醍醐灌顶,无论梁四海和楚风liu谁在设计谁,谁先对谁起杀机,都肯定已有不少年了,若非宋贤杀了不该杀的郑觅云,若非楚风liu请了这不该请的自己,太多事情,恐怕还会推迟,在心照不宣中继续恶化,不会在此时此地突然爆发,难怪梁四海会觉得时机不成熟,他大概也没有预料,篡权成功竟然比预期提前,且还发生在偏远黔西!

    “大哥,还犹豫什么?杀啊!”梁信迫切劝梁四海。

    “梁四海,你连王爷和薛大人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成?我恭喜你,顺理成章对我取而代之!”楚风liu冷笑,亦虚脱到难以坚持,此情此境,梁四海面临的帐内一切,都是手无缚jī之力。

    梁四海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得来这一天会这么容易,犹豫之际竟然有些紧张,有的胜利成果,它实现时竟让人难以负荷。“王妃,可知道,我本不想要杀你!”

    提刀步步靠近,梁四海的手前后松紧了无数次,竟是满手的冷汗,走到楚风liu身边时,梁四海解脱地笑起来,“王妃,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在笑叶不寐三年追逐,不眠不休,只是要郑觅云的第五和你的第四,他却不想想,郑觅云和你,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什么排名,而是这实实在在的权力地位,得到了这些,就什么都有了!”他被她最后的一句jī发,野心已然赤luǒ,没有必要掩藏,他却想不到,她等的,就是他野心的赤luǒ。

    “哈哈哈哈。”帐外蓦然传来一阵狂笑,站在出口处的梁信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便被突然进帐的一棍当头猛然击晕,瘫倒在地,那棍坛霸主笑得仍旧痞气,却不再那么讨厌,仰天大笑入帐来,二话不说,就再对倒在地上的梁信狠狠再一棍,换了个姿势一棍,移了只手一棍,加了把力气又一棍,只是眨眼功夫,打得眼huā缭luàn,众人见梁信满口鲜血,估mō着这场政变的始作俑者,离光荣献身不远了。

    又或许,这场政变的始作俑者,本不是梁信。胜南暗自思忖:果然,算计最多的人是楚风liu,怕只怕,她的苦ròu计一箭双雕,对付完了梁四海,紧接着就会是我……

    梁军惊愕地任凭叶不寐率军进帐一棍扫一大片的威风,少顷,那一块已溃不成军,叶不寐边打得兴起边骂:“梁四海,知道我在笑什么,笑你在笑我的时候,都不知道我在笑你!”

    梁四海无心再跟叶不寐废话半句,恶狠狠地瞪着身侧不远的楚风liu:“王妃早就知道,所以一直在yòu引我打定主意先出手?!”

    “你杀王天逸的同时已经对我有了加害之意,我怎能不叫叶不寐好好留心你。”刀锋离她以尺寸计,她却如斯淡定,冷笑着低声回应,“梁四海,金北可是人人称你老狐狸,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你不会做。不给你营造一个最完美的机会,你怎么会这般原形毕lù?”

    “王妃,凭他一个叶不寐,带着你的‘绝杀’和你男人的人马,能与我梁四海较量?”梁四海轻慢的口wěn,单凭威信实力,他早就与楚风liu势均力敌。

    “罗洌,你告诉他,能不能。”她步步把梁四海引到绝路,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梁四海闻言脸sè煞白,猛然转过头去,眼神犀利直刺罗洌:“罗洌,莫不是,连你都会背叛义父?!”

    “只是想不到义父如此野心,看见林阡在场,竟生杀害王妃之心,我罗洌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断不会忘记当初是王妃一手提拔。”罗洌凛然,“即使我与义父有亲情,也要提醒义父,做人不能忘本,你是下属,就不该篡权,你是叛将,就绝不可能名正言顺,你是假的,永远都不能成真!”

    “所以你……没有下那会要他们性命的剧毒?只用了软骨散来敷衍我?!”梁四海骤然明白这一切,心一麻,无法负荷这打击。

    “哼,梁四海,你有没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啊?”叶不寐笑道,“你看看,连你的干儿子都不在你那边,叛luàn?你再等十八年吧!”

    “是啊,是假的,怎么也成不了真!介儿,这便是你义兄的真实面目!”梁四海恼羞成怒,“好啊,我们就看看,你罗洌能不能奉命危难,扭转她楚风liu的败局!介儿,杀了他!”

    梁介满面愤慨,提刀直袭罗洌,刀法之中,却明显没有他父亲的老练和坚定。

    宴客宴成了鸿门宴,接风接成了短兵接,五虎分崩离析,四方动dàng干戈,那连营堆积的灯火,骤然换了名称叫烽燧,是啊,本就是驰骋沙场,本就非寄情山水,似是,终而非,再悠然,都以残忍收尾!

    然则征战之初,两派人马势力,明显分不清胜负,胜南微微蹙眉,梁四海,果真也是实至名归,若是再过几年功高盖主,楚风liu一定不是他对手,现在不除,他日后患无穷。但是,只怕除去之后,如若楚风liu处理不当,梁军必定残留余党。冲着现在梁四海明明理亏还有这许多人极力拥护,便知其在军中地位的根深蒂固。楚风liu,她又该如何斩草,再如何巧妙地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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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及多想,形势剧变!那梁四海一声喝令宣战之后,竟当即提刀直斩楚风liu,心狠手辣如此,不容楚风liu喘息第一时间杀她!想想也是,给她多留一点点时间,她就很可能软硬兼施把梁四海的决心信心都瓦解,他第一个杀的,当然是她!

    那一刻罗洌要应对梁介分身乏术,叶不寐终究也被叛军牵制接近不得,谁都制止不了梁四海杀机,眼睁睁看着楚风liu即将丧命刀下,然而刀光掠过的一瞬,明明梁四海僵滞原处,tuǐ已经被他脚下的谁一把抱住。

    谁,还是那完颜家的二王爷,爬到了梁四海的脚下支撑着抱住他后tuǐ就拽,什么叫没有力气?二王爷抱上去的时候,梁四海再大的力气都无法挣脱,本能驱使着梁四海大吼一声,一脚直把后面的二王爷踢翻了甩开老远,众人惊呼声里,二王爷重重摔落在地,即刻奄奄一息。缓得一缓,叶不寐总算冲散了包围突破进来,携棍直扫梁四海。

    “王爷!”楚风liuyù去扶起二王爷,却力不从心,明明相隔只有几步,奈何那药性剧烈,竟眼睁睁看着二王爷跌得鼻青脸肿,蓬头垢面。

    “风liu……风liu……”二王爷喃喃地念着她,睁开眼朝她的方向傻笑:“没事,没事了……”伸手想要来拉住她,伸到半空就昏厥过去,胜南离他二人最近,见此情景,就像在看着自己和yín儿的回忆般熟悉,他记得他的yín儿,在拼尽力气救他之后,也和这二王爷一样的傻,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撞到,我没事……

    见二王爷晕厥,梁军中真有人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来直接取他性命,楚风liu惨叫一声,却看王爷身旁薛焕猛然发威,一掌将那领先的兵卒斥退,换作平日,那等闲之辈得遇薛焕一掌,恐怕会立马粉身碎骨,此时薛焕功力刚刚恢复,论力道已是一般高手所不能及,那亲兵所遇,不知算不算得上薛焕今年初次动武,即便枉送性命,也可谓荣幸之至。

    当陡然看见传闻已久的北第一深厚内力,邻近梁军争先恐后往后退去,比叶不寐到来时更加凌luàn,小小帐内,竟分裂为无数漩涡,各为其主,互有胜负,帐外更是有不知何故者,兵马hún战,趋于白热。

    “赶紧,赶紧杀了薛焕!一起上,杀了薛焕!”梁四海sè厉内荏,“他现在还没有恢复武功,赶紧趁这个机会把他解决!”

    真正到了万不得已只剩下一条路,梁军必须尽快杀尽附近所有楚风liu和完颜君随的人马,破釜沉舟,反而愈战愈jī烈誓不罢休。帐内几乎有一半叛军,即刻得令上前,正对着薛焕,也便正对着王妃王爷,以及作为宾客的胜南。

    再一度离死如此之近,竟陪着敌人一起。胜南觉得可笑,深入想一想,自己根本就不是这场内luàn的观众,也不是促成这场内luàn的契机,更不是梁四海构想的这场内战的替死鬼。他林阡,实在是这场内luàn的目标之一!——

    当楚风liu从轩辕九烨的笛声里听出了梁四海叛luàn端倪,归营之后立即秘密联合罗洌,罗洌为表忠心,当时就恐怕已经销毁了那本应下在酒菜之中的致命剧毒。楚风liu始料不及的是软骨散,也许是梁四海对罗洌有所保留,又或者罗洌对楚风liu有所保留,下在酒杯外壁难以觉察的软骨毒药,竟然害得营帐中所有高手气力尽失,包括薛焕,包括楚风liu,包括胜南。好个楚风liu,她在发现意料之外的软骨散之后,还能那么镇定自若地凝视着罗洌不动声sè,竟使得两难的罗洌,在那一刻坚定了跟从楚风liu的决心,所以楚风liu问出“罗洌,你告诉他,能不能”之前,一切还是充满了变数,只是,当罗洌选定了楚风liu为立场之后,岂止形势风云变幻,胜南那个时候就应该觉察到,自己也不能再掉以轻心了——楚风liu成功解决叛luàn、服食软骨散解药之后,下一步对付的又是谁?当然是他林阡啊……

    叹,楚风liu才不是给人称老狐狸的梁四海营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叛luàn氛围,而是给一贯行事周全的自己营造了一段遍布烟雾的麻痹境界啊!

    想通的时候,手却握不动饮恨刀,不听使唤,没有力气,没有战意,怎么可能握得起饮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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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纵然计划天衣无缝一箭双雕,连最难说服的梁四海和最难麻痹的林阡都骗过去了,聪明如楚风liu,还是没有来得及服食软骨散的解药,当叛军愈战愈勇,罗洌和叶不寐都无暇来解救,她还将一次次遭遇性命之忧!胆识过人,因此才注定九死一生!

    “薛大人,王爷就交给你了!保护好他!”楚风liu竭力倚桌倒下,王爷有薛焕保护一时无碍,然而她却危在旦夕!话音刚落,就有旺盛杀气迫在眉睫,镇静如楚风liu,那一刻仍旧指挥若定,对着强烈威胁的十余刀剑面不改sè。陡然眼神一变,直将身前杯盘纷纷拨飞做武器,力道有限,自然没有薛焕那般杀伤,梁军被稍有冲散又重新聚集,即刻当中突出一刀毫不留情,急速冲破防御怒向楚风liu喉间!

    千钧一发,那一刀却在中途被折断去路。

    阡第三次救她救得凑巧,掀翻了面前筵席只是为了暂先抵挡他面前的húnluàn,刚好也把那威胁楚风liu的一刀囊括在内拦截击落,危机还没有彻底消除,叛军中续发一刀威力更甚,她还来不及与他道谢半句,猛然又临一次死!

    从容应死、听天由命,最后一刻,终听得耳侧一声jī响,瞬间,她辨识到紧贴着自己面庞的两把刀哪一把占定了优势,用不着怀疑,林阡的饮恨刀。

    一笑,她看着他短刀在手,一切重急之势,只要闯到他的防线里皆被他轻缓消除,落难之际,防御竟这般一流,明明丧失气力不能恢复,却好比绊了那急行中的对手一跤,以静制动立竿见影,怕是越杀得兴起的敌人跌得越重吧,楚风liu叹息,好毒辣的锋刃……见他两次,每次他几乎都以一遇万,长刀以一驭万,短刀以一御万!

    他的饮恨刀,在经历了战意的巅峰极端之后,似乎学到了更多的止战方式……尽管根本不算并肩作战,薛焕不得不对身边不远这个同样对软骨散不认输的小子有所留意,饮恨刀,数日之前,听闻过关于它的张狂惹衅端,数日之后亲眼所见,方知饮恨刀不必力气不必滴血就已经足够张狂,战争霎时融入刀锋,连同对战争的终结及怜悯!

    也许,人总要经过一些事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不再只会咆哮,而更学会思考吧……薛焕心知,此战一毕,就是自己出刀之时,只要林阡有命挑战。

    那一道强劲的光芒,汹涌jī起沉寂,自寒而炽,恢弘气象,从萧瑟起始!叶不寐透过人群陡然一瞥,大呼惊奇,嗜武如命的他,看到阡本该没有气力,然而雄伟气魄,仍旧被一寸寸地剖析展现在饮恨刀里,不得不打一棍就歇一歇,打一棍再看一看,目光心思早已被这外客吸引。

    “恐怕,非林阡不可……”楚风liu亦难掩复杂情绪,这未施内力外力却气势非凡若此,当然不是饮恨刀固有的本事,而是刀的主人刀法和阅历使然!便如同传闻中蓝yù泽不施淡妆浓妆,美貌仍旧天下第一……楚风liu不知怎地,想起林阡和蓝yù泽的天造地设,危难中竟越想越远,好吧,就趁饮恨刀在自己身前相护很安全,想一想大王爷……也许,我楚风liu,是因为太寂寞,寂寞得久了吧……

    梁四海万万想不到,软骨散作用下的薛焕与林阡,依旧有这般的杀伤和气势,时间一长,叛luàn便越来越困难,知优势已去、情势不妙,不禁提高了声音:“林阡,你为何要救她?!你要聪明些,就该知道,她胜了对你没有好处!”

    “她死了,就是我杀的。梁老将军,我林阡可不愿冒着当替死鬼的风险。”他笑着回答,梁四海,真不应该在内luàn之前就推开他林阡,说到联合一切敌我的本领,梁四海比楚风liu怕是差得远了,楚风liu为了牵制他林阡,早把yù泽和云烟的安危都搭了进来。

    他有意无意地提醒楚风liu:“楚将军,你已经欠了我多次的救命之恩。”她一笑,知他意指yù泽云烟,点头:“我答应你的,自会兑现。”这暗语,梁四海听不懂,然而这暗语,宣告了梁四海别无选择。僵局难解,若王爷王妃薛焕不死,此战注定从头到尾的失败,又其实,他从头到尾没有占据过一次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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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声撼天动地,与此同时,援军已由远及近,弓矢精良完备,戎容齐整壮观,自是楚风liu又一支精锐之师,原先用于防备抗金联盟,由天骄派遣营救,势不可当,声如雷鸣,足可给梁军军心最重一击!“王爷,王妃!臣等救驾来迟,王爷恕罪!梁四海,你好大的胆子犯上作luàn!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战势如何?”楚风liu见形势已回归自己,心微微放松。

    “回禀王妃,一切尽在天骄大人掌控之内。”

    这时二王爷渐渐醒转,看薛焕功力已自然恢复了三四成,又见援军到来、梁军军心动luàn,不禁大喜,挣扎着想爬起来,往楚风liu的方向:“风liu……”此时,自己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保护得妥帖,他鼻子一酸,不知如何继续唤她。

    “王爷,不要!”她陡然脸sè大变。

    真好,真好,尽管他什么作用都没有,没有想法,没有出息,却可以赢得一些别人没有的——对生死都可以泰然处之的楚风liu,可以为自己惊慌失措的,可以为自己脸sè苍白……真好……

    王爷,不要!

    他往楚风liu的方向刚挪动几步,却离开了薛焕能保护的范围,电光火石,却见梁介盯准缝隙,抓紧机会,撇下正自拼杀的对手罗洌,闪电一般扑上前去,丝毫不畏薛焕威武,明晃晃的一刀对准了王爷。

    却没有杀他,只是一刀架在了王爷脖子上,五虎将中最可谓天真无邪没有心机的梁介,同时也是金北刀坛被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他此时恶狠狠地劫持着王爷,要杀了王爷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停手!再不停手!就杀了他!”

    “放开他!”楚风liu怒喝。

    “王妃,放开他可以,放了我爹,饶他不死!”梁介眼睁睁看着梁四海基本被叶不寐制服,手下人马亦被内外夹攻溃不成军,知难以力挽狂澜,输给了这技高一筹的王妃,痛苦地开出失败者的条件,筹码是二王爷。

    “真是孝子!”楚风liu冷笑看向束手就擒的梁四海,“梁四海,你终究是害了他。”

    “放了我爹一条生路,伤害王爷的罪名,由我梁介一人担当!”梁介的条件,却近乎哀求。

    楚风liu却不理会梁介,依旧看着梁四海:“从我楚风liu身临山东的第一天,已经注定我在你之上,这位置你抢不得,抢到了也不适合,我楚风liu你也杀不得,杀了我也轮不到你!梁四海,你和你的儿子,一样的天真!”

    片刻之前,叛军如火,柴木耗尽,续起冷风,唯有间隙熄灭。

    梁四海被楚风liu说得哑口无言,许久才痛喝一声:“王妃,谁都被你算计好了,又有哪个人,真正斗得过你,我梁四海,心服口服……”

    “王妃!你再不答应,莫怪梁介手下无情!”梁介声嘶力竭。

    “介儿,不必做傻事,爹在决定之前,就已知是死路一条。”梁四海叹,“王妃,还请王妃顾念旧情,老夫帐下兵马,可宽恕的,还请王妃宽恕……”

    “哼,难道这些几乎要了我性命的人,我也要留在身边等他们死灰复燃不成?”她语气冷硬,胜南一怔,似乎,在梁介手上还有人质之时,她不该这般说话,也不知是否另有用意。

    梁四海父子皆是面如土sè,梁介冷笑一声:“既是死路一条,那不如带着王爷陪葬!”
正文 第306章 兄弟三,复当年(22)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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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战史不过翻了一页。

    半页尔虞我诈,半页生灵涂炭。

    吴越与宁孝容夜半开战,到天明时尚未偃旗息鼓,宁家多年不曾见过的战地血拼,没关系,轩辕九烨略施小计,红袄寨就可以为他们一一呈现。

    战况越jī烈,越合幕后黑手轩辕九烨心意。所以,半夜抚笛静观其变,半夜吹笛静候佳音。

    “我比林阡要狠,他会骗人,我会害人。”他曾对凤箫yín这样说,他喜欢看见凤箫yín那种无话可说却还没话找话时心虚脸红的窘迫,她的窘迫,就是对他的承认。

    笛声落,他销毁他亲自给宁家下的毒药。

    

    战事绝非吴越挑起,林阡不下令,吴越决不起兵,而林阡,此刻在楚风liu的手里,命令出不去,更到不了吴越身边。

    到吴越身边的,只有轩辕九烨的指令——想让吴越听自己的话,利用吴越身边那几个经常意见不合又都有一定分量的谋士将军就行。楚风liu事先招降的唐迥、赵显、唐进等人,凭那心luàn如麻的吴越,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们早已是轩辕的眼线……

    吴越的左右摇摆,促成了他在安营扎寨时的选择不定,当然,吴越耳边所有的观点,都由轩辕设计、唐迥举荐、赵显推翻、唐进掺和,而吴越,犹豫着不知听谁劝谏,先是安营切断了宁家唯一的水源,片刻之后又察觉不妥,神速撤离,重新觅地驻军。

    可惜,战场上,你的动作再快、再小,敌人都会无限放大,放大成最致命的因果联系——吴越犹豫反复的空隙,就是轩辕九烨借以在宁家水源中下毒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把下毒的罪名嫁接给最有嫌疑的吴越。思维单一如宁孝容自然会误解,认准了毒害宁家的是红袄寨!

    

    为了胜南宋贤担忧焦虑两日的吴越,竟因为过分谨慎而失去谨慎,先切断了宁家水源引得宁家人心惶惶,尔后又率众撤离,本想向宁家宣告以和为贵,却给了轩辕嫁祸的可乘之机。

    以和为贵,却暗中下毒,吴越这样的表里不一,显然要bī得宁孝容忍无可忍,大怒开战。

    以礼相待,却被公然挑衅,宁家这样的莫名其妙,显然要bī得吴越万不得已,开战就开战,须知吴越攻城略地历来在红袄寨是首屈一指,哪可能甘心被蛮不讲理的魔人们诬陷,难道还要吃这哑巴亏乖乖就范!

    只是,被bī迫、被yòu导的战争,自是顺着yòu导者的心理,一边极速发展,一边后患无穷……

    一切当然在轩辕九烨掌握之中,他知透了双方忍耐极限,穿针引线对双方攻心还悄然置身事外!

    

    可是胜利很坦然,不是你设计得好它就来。战场,一强一弱相遇,即便是宁孝容家门口寒潭,还是宁家输得惨不忍睹,只叹实力太悬殊。

    轩辕于高处远观红袄寨兵力充实,荼火之观,亦知宁孝容根本不是吴越对手。

    “天骄大人,宁家好像撑不下去了,我们?”

    “耐心等。”轩辕摇头,洞若观火,“一旦正面交锋无果,宁孝容会倾尽一切先杀吴越一个。宁家那群寒尸,最擅长把最重要的敌人从千军万马里面筛出来单独对付、全力打击。”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红袄寨再兵多将广也没有用,只要宁孝容恼羞成怒一发令,吴越会立刻孤身落进全体寒尸的包围,手下兵马明明就在身边,却还是要孤军作战?”副将聪明地领悟着。

    “岂止是寒尸包围吴越?我们放红袄寨进来,本就是请君入瓮,抗金联盟其余的人马,哼,全部都拦在寒潭之外。”轩辕九烨冷笑着,红袄寨,即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主帅吴越被宁家寒尸围困而无法突破,而与此同时,抗金联盟将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先锋红袄寨沦陷在这片广袤无垠的魔人村却不能救援。他轩辕九烨的yīn谋和她楚风liu的部署,天作之合。

    金北与邪后兵力的重重包围,每一层都设置得密不透风,外面的进不来,进来的出不去——近水,也救不了近火!

    这一次,是吴越、林阡、杨宋贤运气太背,怨不得谁。他们的每个决定也许都是对的,可惜他们的敌人是魔门,魔门没有兵法,宁家作战的准则基于“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寒尸什么都不会,可是会把敌人一个一个地围攻消灭。

    幸运的战地女神站在轩辕九烨这一边,主导战事的当然是他:风liu,便待你将林阡带来,我们赢定了。

    晓雾轻淡,树姿隐逸,视觉效应,林木密集得仿如一株长在另一株上,无法分辨。

    景sè拥挤,林中唯独不见路。

    薄雾中走出来的一干人等,是王妃王爷一行,却未料想,当中没有薛焕,不见林阡,令轩辕忍不住惊异之情。

    “林阡呢?”轩辕正yù觐见王爷,这句却先脱口而出。

    “为何你也一见面就问起他?!”王爷带着敌意,转头看着楚风liu,低声,难受:“就像你一醒来就问他,叫我如何不猜忌?”

    “王爷。”轩辕一愣,“臣得知王妃擒住了林阡,因此……”边说边看向楚风liu,面lù惊诧。

    “我没有关得住他,他走了。”她没有看他,淡淡地说。

    轩辕蹙眉,预感有变。

    “是你的疏忽,你自己想着怎么补救。”二王爷又不忍责,又有怨念,语气既酸又苦,“本王先去歇息。”说罢就走。

    “王妃,发生了什么事?”轩辕目送王爷离去。

    “是我疏忽,总之我会补救。”楚风liu轻声道,“天骄大人,宁家寒尸能围得住吴越,却未必擒得了他,所以,还得由你出马,至于林阡,一定逃不出薛大人掌心……”

    “王爷他?”

    “让他休息,我们还有我们的事。”楚风liu语气出奇得差,似有心事,又像是在赌气。

    

    宁孝容,战场交锋她可以屡战屡败,气势上却一直分毫不减。

    yù同宁家休战,又谈何容易,宁孝容口口声声,宁家死伤多少个,宋军就要以多少来偿,一命抵一命,再公平不过,又扬言,罪魁祸首如吴越,理当第一个自刎谢罪。

    经历大小战役无数的吴将军,不禁啼笑皆非,明明铩羽而归的是对方,为何漫天要价的也是对方?

    “不理她,继续杀!”唐迥杀得兴起。

    “唐迥你住口!若不是你力劝,这一战也不会开始,该自刎谢罪的是你!”赵显反对已迟。

    宁孝容已被jī怒:“吴越,既然你不知悔改,那宁家倾尽全力,独杀你吴越一个,我便不信你走不上绝路!”

    吴越亦是大怒:“宁孝容,挑衅是你,开战是你,罪魁祸首其实是你,你把罪责推得一干二净,倒还有理!”

    “我自是有理,在宁家,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规矩!”她厉声道,冥顽不灵,“大家都听着,什么都别管,胜不过他们,就先把他给杀了!”全在轩辕九烨意料之中。

    当下这战场的千军万马,无一不弃了先前对手,四面八方齐齐杀向吴越,邻近诸将身经百战,哪里见过这般不可理喻的敌人、这般难以理解的作战方式?全都是始料未及,缓得一缓,纷纷携刃御敌,然则,众寒尸自得令之后,对其余人马全都视若无睹,目标独独吴越一个,为杀他甚至不管自身死活!

    万千离散漩涡,忽而直朝同一点汹涌奔赴,气势恐怖,战局不免大luàn。虽是众矢之的,吴越又岂能够束手就擒?当即策马应战,以针林梭雨绝刀光剑影。

    眼看着寒尸一涌而上,吴越行动受阻,瞬间就与红袄寨大半兵马明显隔离开来。然则恰如楚风liu所言,“宁家寒尸能围得住吴越,却未必擒得了他”,一众寒尸,惊见吴越面前身后竟像有一道屏障光圈,牢不可破,护得吴越与周遭武器根本无缘。耀眼光芒如火球腾空,锐不可当,冲行有势,岂止吴越毫发不伤,连座骑都身受其益!宁孝容被强光刺伤双目,不禁后退一步,面lù惊惧:覆骨金针?

    刹那吴越如生千手万臂,金针挥洒络绎不绝,交替收放,攻防合一,教人不得不叹,论天下暗器,吴越认第二,第一必空缺!

    叹,齐鲁青未了,许是遗传了巍峨泰山的气派吧,历来金北金南皆感棘手的敌人,大多都出自泰山周边,原以为耿京辛弃疾一脉覆灭之后,山东会有短暂倾颓,却何以人杰地灵到绝顶高手层出不穷!?

    楚风liu轩辕齐临战地,再睹这般的“造化钟神秀,yīn阳割昏晓”,不禁忆及林阡饮恨刀,杨宋贤潺丝剑。红袄寨何以会一览众山小?此三将留存一天,红袄寨经久不衰。

    忽然看出他金针一隙破绽,轩辕不禁手指一颤: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战局之内,蓦然飞掠出轻飘飘一剑,精约,邪毒,出其不意地趁luàn攻破金针屏障,从最远处发,却最先攻入,快而简洁,一气呵成,吴越为避闪而被迫坠马,连退数步,险险中剑。

    与寒尸交手尚不觉吃力,然而轩辕九烨一chā手,吴越难不身处劣势,金针再玄妙,遇剑则夭折,勉强接过数十招,吴越已分身乏力。

    “想不到吴当家也这般jiān险,先切断水源,再虚伪地说以和为贵,这一招投毒辟谣再投毒,在下真是受教。”轩辕冷笑,再续数剑,吴越已是手下败将。

    得见毒蛇,吴越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虽不察麾下有内jiān,也心知事与轩辕有关,怒道:“轩辕九烨,原来一切都是你干的!你可知你下毒陷害,会害死多少无辜?!”

    “怎么又成我干的了?刚刚你不还一口咬定,罪责是宁孝容的么?”轩辕面带微笑,吴越一愣,不知如何辩解,轩辕早就占了话的先机:“吴当家反反复复,不停地咬定不同的人,不正因为自己理屈词穷?”吴越这才忆起,毒蛇说话会毒死人也本就是为了毒死人!仅仅一句,已经在宁孝容的心间彻底地钉死了吴越的罪,宁孝容果然深信不疑,思路被轩辕mō得一清二楚。

    “杀了他!还跟他耽搁什么?!”见轩辕一剑锁吴越咽喉却还不取他性命,宁孝容不解其故,迫不及待。

    楚风liu行至宁孝容身后,低声道:“宁姑娘,杀他是迟早之事,但他的作用,并非仅限于此。”宁孝容一愣:“什么?”“宁姑娘想要不费兵力,敌人就不攻自破吗?”楚风liu低声问。宁孝容一怔,思索了片刻,勉强点点头。

    寒尸攻势稍有松滞,即刻有红袄寨兵将冲上前来又被寒尸撞开去却屡挫屡闯,其中骁勇善战者,大有人在。见此情景,楚风liu高声劝降,句句威胁:“实话告诉你们,我金北军队和邪后人马联合,早先已经在寒潭附近埋伏了大片兵力,专为你红袄寨一家放行,你抗金联盟的后续人马,见到就拦阻,根本不可能接应你!你红袄寨再英勇善战,又如何在主将被擒的情况下,孤军闯出宁家?!”

    红袄寨兵将被堵在寒尸之外,见主帅被擒,救援不得更无力救援,正自沮丧失意,又听说她原来早就在部署,知红袄寨出入畅通其实是被请君入瓮,现今被与外界隔离,红袄寨军心明显动dàng。

    “原来我们早就中计了?!”“不如不必战了,降吧!”不知是谁起先说了这两句,是敌人的用意还是我军的真心话都不重要,但这两句紧跟着楚风liu的劝降,承接地太不适时,这样灰心丧气的腔调,怎可能不直接把军心瓦解?!

    瓦解,吴越听得见瓦解的摧枯拉朽,便存在于现今红袄寨的窃窃sī议中!

    不管之前胜得多么流畅,成就多么辉煌,一场毫无悬念的大捷就这样被对手的冥顽和幕后黑手的jiān诈蓦然改写成了败仗!如果宁孝容能够明辨是非不被金人利用,一切就不会逆转,偏偏轩辕九烨和楚风liu,一个尤擅攻心,一个招降有术!这两个战场最yīn毒和最精明的角sè珠联璧合,竟令多年不败的吴越也败走了一回!

    “不准降,降是死路一条!宁家兵马不如我们,区区几个金人,杀得了我一个,杀不了你们所有!继续打下去,绝不能投降!”吴越大声喝。他知道,以宁家的作战形式,触犯宁孝容的人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被穷追不舍,死是唯一下场,但其余人不一样,只要不投降,只要继续坚持,撑到越风、莫非的接应人马攻破障碍了,里应外合了,宁孝容算什么强敌?金人也根本不是对手!

    “对啊,我们人这么多,降什么啊,把这些寒尸干了,救下新屿啊!”范遇大声喊着,却没有太多人响应,唯有寥寥数将锲而不舍,对着寒尸的铜墙铁壁做无谓挑战,却因队伍没有组织反而被寒尸分散吞噬,一个一个地步了吴越后尘,刹那间战场雾散风起,沙走石飞,hún战jī烈,咫尺之外就可能是yīn阳两隔,看得见,也听得着,却就是互相干预不了。

    残忍的群龙无首,脆弱的一盘散沙,加上举目低头到处都存在的陌生感,使得军队再坚固,都会解体崩坏,红袄寨也不例外。

    “吴越,这就是不降的下场。”形势已经到了轩辕九烨设想的最高cháo,杀吴越就是他下一步要做的,“你三兄弟都死了,红袄寨还有什么生机?”

    “谁说胜南宋贤死了?!”吴越大怒。

    “林阡和杨宋贤,前夜与我金北hún战,不慎被zha药炸死。”他的鬼话,和他的言谈举止太般配,红袄寨人人信以为真,诚惶诚恐,交头接耳。

    “炸死?”吴越眼眶湿润,他最担心的两个人,难道真的已经命丧魔门?人间蒸发两天两夜,一切迹象表明是金北的伎俩,楚风liu和轩辕九烨为了把决战提前,于是,把胜南和宋贤结束在了探路之旅的开端?

    

    几乎与此同时,人群陡然从外往内传来一阵轰动,短暂喧哗过后,寒尸群内分散出一条宽敞大道,无垠寒潭,交睫变得寂静如死。

    宋军和寒尸hún战被中止,突如其来渐行渐近的四个人,竟是薛焕解涛林阡杨宋贤。吴越大喜过望,轩辕楚风liu皆是大惊。

    他四人的到来,使得金宋双方都添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这一战,亦空前的风起云涌,变幻莫测。

    形势复杂——当轩辕手一动就可以要了吴越性命时,杨宋贤劫持解涛而来。

    “就知道林阡逃走,必有后患。”轩辕轻声地。

    楚风liu没有答话,只看见林阡安然脱险,未曾死在薛焕手上。楚风liu强制自己狠下心肠,不想再在看见他时产生那些缥缈的、战场之外的念头。

    “原来没有炸死?”吴越畅快而笑,发自肺腑,才不管轩辕剑有多利。

    “炸死了。”宋贤轻松地劫持解涛上前,“两个鬼魂来救你。”解涛性命之忧,金北不敢轻举妄动。

    吴越先一怔,笑起来,看向胜南时,他只淡淡一笑,没有说什么,吴越不知他身负重伤,以为他顾忌薛焕,心一凛,知这一战不会太轻易。

    “放了我兄弟,否则要了解涛性命!”宋贤怒视轩辕。

    吴越一震,喜出望外:“宋贤,你已经恢复了记忆?!”胜南听得那“兄弟”一词,亦是面sè一变。

    “是啊,记忆这么多,不想出来,塞得我脑袋都疼。”宋贤笑,“新屿,奇耻大辱啊,从前交战,不见你输得这么快!”

    “失去了手足兄弟,就宛如手脚都被绑了起来。”吴越苦笑,“绑手绑脚,自然无法施展。”

    “说够了吗?这里是宁家,是让你们三个赎罪的,不是你们叙旧的地方。”宁孝容冷道。

    “宁姑娘,天已经亮了!”宋贤笑着引她看天sè,敌我双方包括宁孝容均是一愕,宋贤笑着继续说,“天亮了,你该去睡了,夜里再带兵来,我们解决完金北,在这里等你就是!”宁孝容大怒,却奈何他不得。

    “放了他,听见没有!”宋贤冲着轩辕九烨的方向,语气骤然变硬。

    战局已僵,金宋各有主将在对方的手上,双方都可以听得见连片的呼吸声起伏,气流因此忽冷忽热。

    其实,谁都威胁不了谁。

    金北前四到齐了,个个都是大顾忌,各自也都有顾忌。

    “天骄大人,林阡功力尽失还没有恢复,不必顾忌。”楚风liu低声告诉轩辕九烨。

    吴越一惊:“楚风liu你又想玩什么huā招?”

    轩辕九烨回看了楚风liu一眼,霎时计上心头:“杨宋贤,你我二人一同带着人质到中央相换,为防有诈,其余兵马武器,一概不准靠近。如何?”

    吴越心生不祥预感:“宋贤,别答应他!胜南,和宋贤一起,带着大家痛痛快快地战一场,不必管我!众将听着,胜南已经回来了,这一仗必胜无疑!”

    是啊,有阡在,任何逆境,都可以转圜的,即便输了,都可以重返荣耀的……

    会么?薛焕目光犀利直视胜南:“不必指望。你们的林阡,不过只剩下半条命而已,我出的那一刀,我自己心里有数。”

    无论是敌是我,心上都是重重一击!薛焕已经出刀?且真如他所言重创林阡?!这要是发生在别的任何一个时间地点都可以接受,却为何知晓的时候这么晴天霹雳这么始料未及!?这一场所有人都曾兴致勃勃等着看的焕阡之战,竟在每个人都徘徊在生死边缘时被告知已经结束?!

    吴越闻言sè变,难以置信,然而当看到胜南并未反驳、而宋贤面上掠过一丝惊慌,吴越才知事情属实,原来宋贤是这一战唯一的生机。

    那么,宋贤就更不可以冒险和轩辕九烨接触了,万一他出个三长两短,红袄寨逃不开全军覆没的下场!

    吴越忐忑不安,更为胜南伤势,多年来他熟知胜南惯于隐忍,危难关头他不会连话都吝啬不讲一句以安军心,他一定很想讲些什么,可是伤到话都无力讲,发生在胜南身上,史无前例。

    “还耽搁什么,你就应该带他出去,何必到这里来,让我看着他死在这里吗?!快带他走!”吴越以大哥的口wěn命令宋贤,语带苦涩。

    “他不会死,他就是死,也要救你。”宋贤凝视身侧胜南,“是不是?对我和对新屿,不要偏心啊……”

    最轻的笑,在胜南嘴角浮现。不仅宋贤新屿看得见,连楚风liu也能够感应出来,真奇怪,那一刻,楚风liu仍然觉得胜南在酝酿着什么,僵局中,沉默的他,掌握着一些她无法猜测的,难以言明的……

    “我们不想一辈子都断手断脚,所以今天绝对不丢下你!”宋贤带着解涛上前,“轩辕九烨,带他过来!”

    “宋贤……”吴越热泪盈眶,宋贤说这句话之前瞬间,他还有过求死之心,但因为宋贤宁愿冒险只为强调的手足之义,也因为胜南身负重伤还不放弃的兄弟之情,使得吴越骤然坚定了求生之念,“不错,不错,我们弟兄三个,有许久,许久没有在一起畅快杀敌啦……”

    “待会儿,不就可以一起?!”宋贤笑看被轩辕劫持的吴越。那一刻,红袄寨已经有人突破了寒尸阻碍来到胜南身旁,宋贤估计胜南不会有事,宽下心来,提高警惕全力应付面前的轩辕九烨。

    

    宋贤和新屿的思绪,却真正被调虎离山,当一心在意着轩辕九烨。

    当所有人的思维,也被这条毒蛇牢牢占据着,心惊胆战,怕他突然对吴越起杀机,或是对宋贤下毒手。

    可是毒蛇这次的毒,却不在世人可见的范围内,而是悄然转移给了楚风liu……

    楚风liu不动声sè看着唐迥、赵显左右同时靠近胜南,心下默叹:杨宋贤,你大概是想不到,今天注定是林阡的死祭,注定你们要断手断脚了……

    她明白此刻林阡一定还是有所防备的,浓云井里,林阡曾清楚地问过她投降她的是不是唐迥,所以,林阡不会接受唐迥的靠近,可是林阡会料得到,赵显也是致命威胁吗……

    

    我林阡何时成为了敌军的突破点……

    眼看着吴越解涛已经成功交换,胜南在心里暗暗说,那边危难还未结束,这边躲不开一劫的开始,唐迥几乎就要图穷匕见,而赵显,却眼神闪烁,像有话要对他讲,却好像又被什么所迫。

    千钧一发,胜南根本无力提刀防御谁,置身一群战友身份的敌人里。宿命啊,昨夜战地女神刚刚经历过,还教他说,紧要关头,要联合一切他能够联合的敌人。

    只不过,现在上前来的只有这两个人,再没有其余可联合。那便只能销一路,收一路了,诸葛其谁真是料事如神,年前就问过他这个问题。

    毋庸置疑,销唐迥,收赵显,只因赵显眉间,还存在着一丝丝可以捕捉的不坚定。阡心中暗叹:偏偏,是唐迥和赵显……

    先发制人,在赵显出手之前先行握住他手腕,阡淡淡一笑,以示信任,赵显心念一动,置身阡与唐迥之侧,蓦然发现唐迥手中锋刃。先前不知对方也被楚风liu招降,从来都针锋相对的两人一个照面,才知和对方身负同一任务,赵显略一迟疑,唐迥已然正对着胜南就把匕首刺了出去,赵显左手仍被胜南握着,感应到他力道一紧,那一瞬,楚风liu先前交代的暗杀竟被胜南此刻的临危受命覆盖,赵显不能自控地提刀拦下唐迥这一刺:“唐迥!你在干什么!”

    唐迥一惊不言,推开赵显再度刺杀,宋贤新屿远见大惊,楚风liu亦面lù惊诧,不知这暗杀何以会浮出水面,更不知为何赵显不受她暗号控制反戈相向!见唐迥恶意出击,赵显竟不顾性命,即刻上前强行断他攻势,唐迥匕首狠狠和赵显手掌擦过,方向一改,根本无法靠近林阡,缓得一缓,宋贤新屿已经安然归来,yù杀林阡,唐迥再无时机,怒看赵显,凶神恶煞:“到真是忠诚,宁做他替死鬼!”

    “唐迥!原来你已是楚风liu的人!”吴越怒不可遏,唐迥早便融入了敌军阵营:“不错,唐迥已然归顺王妃!你现在才知,未免太迟!”

    楚风liu看林阡只凭一握就再度化险为夷,不可思议,形势一bō三折,她不能因为解涛的变故就纵容敌人与自己势均力敌,即刻渲染敌人内部的分裂并夸大:“吴越,杨宋贤,你红袄寨归降我的人,又岂止唐迥一个,你看看你身后这千余人马,十个里,恐怕就有两三个是我楚风liu的人。”

    “哼。”宋贤冷笑,“楚将军越来越会唬人。”

    “你问林阡,我是不是唬人,刚刚左右只有两个人要去扶他,可是这两个都要是为了要取他性命。”

    宋贤新屿皆一愣,怎么,拼死救胜南的赵显也是要取他性命的人?!唐迥也是大惊,半信半疑。

    “楚风liu……你……你……”赵显面呈黑sè,似是中毒所致。

    “含血喷人!适才我们都亲眼所见,赵大哥舍了性命去救胜南!”新屿亲自扶起赵显。

    “我不知赵显你何以会中途变卦,你这刀上,不也涂抹了和唐迥匕首上一样的毒药?”楚风liu冷冷问。

    赵显老泪纵横,望向胜南:“胜南……赵大哥是一时糊涂啦,直到刚刚……才醒过来……”胜南临危传递的意思他懂,那是一种十多年的熟悉和信任,胜南有把握看穿他,冥冥之中,那一笑和那一握,都有股力量无法抵挡。

    “谁都有不清醒的时候……”胜南终于开口,听得出体力尚未恢复。

    “真是愚忠,明知道匕首上有毒,还……”唐迥看赵显命在旦夕,低声道,“王妃,他归降时显然不诚。”

    “赵显,出尔反尔的下场,你要记得。”楚风liu冷冷说。赵显归降时当然不可能不诚,他的把柄还被自己牢牢抓着。

    唐迥急功近利要的是功名利禄,赵显则不一样,赵显被她抓住不是因为yu望,而是因为把柄。也许,把柄不如yu望容易吸引一个人。

    吴越宋贤齐齐为赵显运功bī毒,但显然功用不大,听得楚风liu威胁,赵显脸sè更差,蓦地吐出一口黑血来:“楚将军,请善待他……”

    胜南听得出“他”是指谁,赵显的哥哥,与他走了截然相反的路。泰安当地皆知,赵显这个草莽流寇,拥有一个不同地位的兄弟,分道扬镳多年,前几年据说在上京封官,后来杳无音讯,只庆幸,没有手足相残。

    是啊,上京封官,很可能就与楚风liu的绝杀有交集。胜南心中猜出几分,赵显的亲生兄弟,因犯事被罢官拘捕,可是楚风liu有能力干预,只要她愿意。

    “你也知道那个是你亲生兄弟。”楚风liu冷笑。

    赵显艰难地看向胜南:“我不能、出卖胜南,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啊……”真情流lù,教近处听见的、感情脆弱的,纷纷泪流。

    “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求他把这条命还给你,我会把解药给你,也善待你的兄长。”楚风liu冷酷的神sè,“林阡,只要你答应现在就自尽于前,我立刻替赵显解毒。”

    杀了他,她心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告诫她一定要杀了他,却为何,如此刺痛,就像当年,对郑拓风一样……

    “不,不要……”赵显连喊数句之后,陷入深度昏mí。

    宋贤不依不饶,到这种境地还要尽全力要为赵显bī毒,只因宋贤太明白,如果自己能吊住赵显性命,垂危的胜南才不会受迫。

    “怎么,原来你林阡也会怕死?”楚风liu以为她已经得胜,叶不寐和罗洌已经领军增援,胜南的到来虽然使红袄寨有了突破寒尸的趋势,但红袄寨的外围,却不可避免平添了又一重包围来自金北。

    胜南微笑摇头,却根本不受楚风liu的威胁,忽然看向宁孝容:“宁姑娘,这些你也看得清楚,惯用毒术害人的是他们,还是我们?”

    简单一句,宁孝容听得懂,一怔而动容。

    一众敌人,都意料之外。

    楚风liu刹那脸sè惨白。
正文 第307章 兄弟三,复当年(23)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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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过分打击敌人,反而会失去第三方合作。

    那一刻宁孝容的动容,使楚风liu和轩辕九烨清楚地知悉,宁孝容已经开始不确定。一切,转折于林阡的只一句。

    宋贤竭尽全力,总算暂缓了赵显性命之危。气息微弱,赵显紧攥住阡的手:“胜南,不要听她,不要……我死不打紧……”

    “不会死,我们三兄弟,和赵大哥还有很多账没有算。赵大哥和爽哥,是我们三兄弟的两大债主。”胜南低声回答,十多年来,谁都没有见过胜南这般疲惫虚脱,功力尽失又身负重伤,真像胜南说笑的一样,二月注定不是好月份。宋贤鼻子一酸,纵然如此,胜南还会说笑……

    赵显强撑着体力,忍不住笑起来:“是啊……你们三个,都是酒鬼……”

    “回山东去,还想坐下来,喝您亲手酿的酒。”同样命悬一线的胜南,好像不觉得他自己会死,生命力如此旺盛,竟也给了赵显求生斗志,赵显努力点头,思维还算清晰。

    当是时,楚风liu使了一个眼sè给胜南背后的唐进,示意他趁其不备,突袭胜南,只要唐进一击成功,不必管宁孝容是否犹疑,楚风liu就可以收到两个好处,一是林阡死,二是红袄寨军心瓦解——唐迥、赵显、唐进,如果红袄寨发现片刻间有这么多将帅接连叛变……

    没有办法,她要补救她的疏漏,就必须让林阡死,虽然,她本意并不希望林阡死……

    唐进得暗杀之令,刚靠近只半步,竟被吴越眼疾手快立刻打断!

    为护胜南安全,吴越怎么可能不比平常警惕百倍,一旦察觉唐进不对,即刻伸手直接拨开,极速没收了他手中兵器!

    “怎么?唐前辈也想要向我们三兄弟讨酒债不成?”宋贤讽刺的口气,潺丝剑即刻出鞘拦在唐进身前,有他们在,胜南和赵显的对话,可以不受阻碍地继续下去。

    “我……我……”唐进支支唔唔,满面通红,少顷,无话可讲,重重叹了口气。

    “唐前辈,记得我三兄弟与唐前辈相识,是因为盗了您的马车,贪玩无知,竟把它赶进了河中央,若不是您发现及时一路赶来,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我三兄弟,恐怕早就溺水而死,我们三条命,都是唐前辈您救的。”

    唐进动情点头,再度叹了口气。

    “寨主成立红袄寨,唐前辈是元老功臣,与我三兄弟亦师亦友,关系再亲近不过。十八般武艺,唐前辈样样都精通,还有满腹经纶,惊世谋略。在红袄寨,其实是大材小用,唐前辈的确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唐进泪眼模糊:“胜南……不必再说……”

    “好,不再说什么,人各有志,我决不强求。”胜南轻声道,“只是,冲着救命之恩,还有昔日种种交情,我也实在欠了唐前辈好几顿酒,可惜唐前辈即将离开红袄寨,他日再无把酒对酌的机会,趁现在身上还留着从金北那里搜出来的半壶,如果唐前辈不嫌弃,胜南愿以此为唐前辈饯行。”说得真挚而诚恳,唐进不禁百感交集,只呆呆地望着胜南先干为敬,表情木讷。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进不知怎地,满脑子萦绕的都是这一句,仿佛,气氛就是直冲着这一句被营造了,他唐进的对立面上都站着包括胜南在内的故人,而一旦离开之后,所谓更好的出路又在哪里?只怕更加坎坷吧,像现在这样不就够了吗,没有被证明的荣誉,可是有被承认的交情,尽管大材小用投闲置散了,可时事就是要你英雄失路的,你再怎样寻求改变,不过是把原则破了、把过去弃了、把本来丰盛的那些也削弱了……

    颤抖着想接胜南的敬酒,唐进开始泪流满面,停在半空中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移动半寸。

    “唐前辈,没有那个地方,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完美的地方,当年也是同样的几个人,yòuhuò我去金北,一次又一次,理由都一样,都是人事关系的繁杂,可是纵然是金北,也没有逃得开人事争斗,否则,五虎将不会分崩离析。”阡收回酒,不必去确定他留不留,唐进已然痛哭流涕得像个初出道的孩子。阡的视线,移到唐进身后一直眼圈通红的范遇身上,四目相对,范遇不禁身体一颤。

    “范遇,也想尝试这壶酒么?”

    范遇听命上前,自动自觉地,代替唐进接过这半壶酒,谁见了林范二人举动都觉蹊跷。饶是吴越宋贤,也备感奇怪。只有楚风liu了解,当林阡对赵显以信任打动,对唐进以交情故纵时,对这个一直隐藏得最好的范遇,他依然觉察洞悉了,似乎,要以威严收服……

    “也想离开我红袄寨,到金北去谋生机?”阡轻声问,毫不保留。

    楚风liu一震,预料不到林阡竟敢亲自把隐患揭lù公开,此情此境,公开隐患明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看林阡既然敢这么强行地yòu发出危机来,显然有十足的把握化解它,楚风liu不知怎么形容内心惊诧,如果说平常的林阡靠的是饮恨刀去镇压去征服,那么现在的林阡处于生死交界,他到底凭什么在威胁……

    范遇含糊地回答了一声“是”,举棋不定。

    “我听说你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对饮三个来回,范遇苦笑,不言不语。

    “战场上,你审时度势,旁人都料不到的,你了如指掌。”

    范遇脸上微微变sè:“林少侠如何清楚?”

    “道听途说。”

    范遇冷笑:“军中从来不曾用‘审时度势’形容过我,形容我的,只是‘乌鸦嘴范遇’罢了,一切祸事,都是被我范遇言中,一次不落下。”

    原来和唐进一样的怀才不遇,处境还要再差一些。吴越听得sè变:“范……范遇,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在意……”那本来,就是玩笑话而已。

    “其实你明白,去了金北,摆脱不了这些yīn影。”阡洞悉他的心理。

    “是,我懂,去哪里,都是一样。”范遇低下头去。

    “你不是为了别人的评价而活,只是因为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而失望。”阡一笑,“这个预期,不是地位上的预期,而是心理上的预期。”

    范遇一惊,点头,轻叹:“每每一战过后,看着战地荒芜、军营寂寞,都难免自暴自弃,我总是有那种感觉,感觉我们红袄寨的坚持,不过是苟延残喘,我们这些草莽流寇,终究有一天会被金人尽数剿除。这么多年,根本没有我想看见的,属于战争的豪情,有的只是荒芜……而且、还越来越荒芜……”范遇情绪低落,说出来的话教乐天的宋贤听到了,都忍不住为这种悲观倒吸一口凉气。

    “是征人,就注定要守着荒芜的边疆,不得悔恨,不得放弃,不得自暴自弃。”阡轻声道。

    范遇一怔,阡续道:“它荒芜寂寞,它却至关重要,决不能丢弃,从一而终都要有人不后悔坚守。范遇,你该懂我说的。我们的红袄寨,就算最后的下场是摧毁,也从不可能崩溃,何况,不该这么悲观的是不是?连荒芜都能坚守,还怕打不出豪情?”

    范遇噙泪点头,阡微笑看着他的回归,不再与他对饮。

    范遇没有势力,可是范遇的想法,是红袄寨这次战败的原因,太多人的心里都有这样的状态,被轩辕九烨和楚风liu引发的悲观丧气。阡虽然最后到来,阡却一目了然。常胜不败的红袄寨,必须要承认这次的失败方能跌倒了站起来。

    

    轩辕冷冷看着这半壶酒释luàn。先前还空中解体的红袄寨,竟因为这个已经和饮恨刀彻底无缘的林阡而重新聚合。

    “要把林阡,解决在战争以前。”所以,应了轩辕这个提议,金北前十能到的都到齐了。不必寄希望于薛焕出刀,想杀现在的林阡,换谁都可能轻而易举。

    但真的杀得了林阡吗?除了潺丝剑与覆骨金针双重保障之外,红袄寨里有太多蓄势待发的力量,全都忠心于他,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纵使是薛焕出刀,也一定觉得棘手。

    而轩辕身边最关键的第三方势力宁孝容,蹙眉思虑良久,似乎有所动摇。她的动摇,令寒尸节节败退,而红袄寨的凝聚,亦迫使金北增援的叶不寐和罗洌备感吃力。

    “总算见识到了林阡久违的骗术。”轩辕yīn冷地笑着,讽刺,“宁姑娘,你竟与眼前众人一样愚昧,被他言语说动?他于你有何恩情?且不谈吴越红袄寨是否有罪,林阡sī闯你圣坛盗药,这桩罪名,铁证如山。”

    宁孝容被一语提醒,点头:“不错!上次被林阡逃走,这次说什么也不再放过!”

    “可惜你宁家寒尸不过如此,恐怕奈何不得林阡杨宋贤。”轩辕jī将口wěn,“不如寒尸退却,由我金北直接与他红袄寨决战!”

    宁孝容怒道:“奈何不得林阡杨宋贤?要教他们见识到,破坏我宁家秩序,会是怎样一个下场!”陡然,宁孝容双手间不知窜出怎样的生灵,细微到极致,ròu眼觉察不出,却显然是宁孝容贴身至宝、看家本领!

    那毒灵对准林阡迎面而袭,无影无形,教覆骨金针再玄妙,潺丝剑再精奇,也捕捉不了,更破解不得!与此同时,这毒灵的锋利一击,将四方毒阵齐齐唤醒纷纷出动——世上最危险的攻击,不就是这般的铺天盖地却难以察觉更不可能设防!?

    轩辕冷笑,这一刻,宁孝容就是他最直接最便捷的武器以除林阡……

    不曾想,偏就是这一瞬,战局里极速掠过一个身影,来势汹汹迫退一切剧毒。毒阵的强大杀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强有力的一破而直接瓦解!聚得虚无,毁得飘渺,只有适才身临其境的人,才隐约察觉到薄雾中有杀气,回味时方觉后怕。

    于林阡身边落定,那破阵少女面带怒容,厉声喝止:“宁孝容,你大胆!”

    黔西毒兽之王何慧如,在宁孝容面前,她威慑如何,一目了然。

    何慧如?她到来未免太过及时。楚风liu正自叹息,忽然心念一动:是何慧如到得及时?还是林阡故意拖延时间?

    是啊,何慧如怎么会进来寒潭?她分明,应该是和抗金联盟的其余人马,被拦截在了寒潭之外不得进入,难道,邪后和金北联合阻截的人马,已经被越风等人这么快就攻破?不可能!但如果说何慧如一开始就藏在宋军之中也于理不合,她不可能看着林阡一次次置身险境却一直无动于衷、到现在才肯lù面……楚风liu蹙眉,预感事态有变。

    何慧如一出现便声威大震,岂止宁孝容毒灵惧她,寒尸之中或有摆设毒障以困红袄寨者,何慧如破解不费吹灰之力,弹指即散。

    “何教主,林阡sī闯圣坛罪无可赦,孝容依法制他,自问并无过错。”宁孝容极力辩解,这世上,她可以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干她想干的一切,但何慧如除外,当她宁孝容辛苦养的剧毒,就算不臣服何慧如都必定忌讳她,就注定了宁孝容一生都不能逾越这道不必明言却清晰存在的障碍。

    慧如二话不说继续破阵,手段强硬气魄空前,片刻之间,所有毒灵威胁,或屈服或被拆除,宁家毒灵向来看不见mō不着,但有了慧如入局,就明显感知得到那种溃不成军和支离破碎。

    “你有你规矩,我有我原则。”慧如冷冷给予警告,“你敢对他不利,就是罪无可赦。”她说过谁扰盟王忧心就必定会除之而后快,就当然不可能再放纵宁孝容滥用毒障来杀她的盟王!

    宁孝容看毒障皆毁、能依仗的只有寒尸,态度依然执拗:“何教主熟知孝容的脾性,孝容不能容忍有谁破坏宁家一丝秩序,违者格杀勿论,不管他姓甚名谁!何教主更该知晓,孝容要杀一个人,就会杀了每一个可以为他去死的人,谁都不例外,希望何教主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不凑巧,我就在这个范围,你敢连我也杀?”何慧如冷冷回应。

    “既然如此,孝容如果有任何冒犯,都对不住了。”宁孝容脸sè一沉,yù向寒尸发号施令。

    “你要考虑清楚后果,你宁家毒灵,我向来不干涉,但若是冒犯了我,你今后就不再有毒障可依。”何慧如语带威胁,“听我命者,悉数没收,不听我命,一概不留。”语气冰寒,地位骤现。

    宁孝容大怒,言语相抵,敌意明了:“有什么可得意?你何慧如能控制的是毒兽而已,我宁孝容能控制的却是寒尸!”

    阡骤然听出端倪,宁孝容心里恐怕一直都隐隐有反叛的念头却从不敢逾越,可是一定有人会在宁孝容的耳边这样提起过且不止一次,是不是轩辕九烨授意,一听便知。

    慧如万万想不到宁孝容会顶撞她,多年来稳固的地位被宁孝容一语藐视,慧如面不改sè却显然已被触动,当即从五毒教中调兵遣将,应接这场挑战。众人皆知寒尸与五毒的对阵箭在弦上,个个面sè凝重,不知宁何两家最终的下场会不会是两败俱伤。阡暗叹,轩辕九烨随意的一句话都会害死一支精锐,现在看来,又未尝不对,挑起了吴越和宁孝容的对战在先,如今,又jī发了何慧如和宁孝容两家拼杀!

    

    偏执和冷傲的交锋,固然到处充斥着威胁,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如果,再加上气势就好了……阡微蹙眉,要在轩辕九烨这条毒蛇面前消除宁孝容和何慧如的战争,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需要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就是气势……

    “宁孝容,你没有资格挑战她!”气势,气势应该和慧如一起来了啊……阡期待的气势,她说来就来了……“你不要忘了,你跟她不一样,你靠的是血统,她靠的是本事!”盟主之威,竟然这么有效,不仅有气势,还一针见血,宁孝容比不上何慧如的地方就是这一点:宁孝容靠的是世袭,何慧如却是生来带着的本事和洞察一切的睿智!

    宁孝容果真面sè一凛,停止挑战,楚风liu亦是被这一句一惊,冥冥之中是命运在提醒吧,谁靠的是血统,谁靠的是本事……

    熟悉的声音,令阡耳朵一动,转过脸来,薄雾渐渐消散,yín儿在寒尸当中特点鲜明,海将军携短刀谷人马随行,戎容壮观。阡忽然暗笑自己,其实yín儿的到来是自己部署安排的,自己为什么还这么期待……

    有种感觉很奇妙,很多人都可以在生命里举足轻重,但终归有那么一个,见到的时候没有忧愁没有郁积,虽然含蓄却又绝对,会发自内心的开心。

    yín儿带着盟主气势,穿越疆场而来,对即将呈现眼前的大战漠不关心,只在千军万马之中找到此心唯一的归属。

    又回到阡的身边,yín儿带着一抹自信的笑环视四方,眼神撇开金北前四直落宁孝容脸上:“宁孝容,这里每一个都是可以为林阡去死的人,可是这里的每一个,都很可能会给你带来大麻烦!你最好认真地掂量,看看你制得起制不起他!再问问自己,难道你为了证明你家的规矩,敢冒全军覆没的风险、宁愿得不偿失?!”

    当yín儿以一句“这里每一个都是可以为林阡去死的人”封死了宁孝容恐吓的“会杀了每一个可以为他去死的人”,宁孝容不禁一惊,事实如此,宁孝容不得不信,而纵观大局,抗金联盟战意鼎沸,是宁可和寒尸同归于尽也绝对要保证林阡安然脱险的!

    而真正打动宁孝容的,又何尝不是yín儿说的“得不偿失”?!紧锁眉头,宁孝容真的开始重新掂量这场战事。

    “数月不见,盟主还是那样的一语中的。”轩辕九烨第一句,竟是微笑着夸赞凤箫yín。

    谁都难以猜透,轩辕九烨心里到底还会有怎样的杀人大计,就在宁孝容心中的天平已经倾向于休战和解的瞬间,轩辕九烨竟然没有用一丝yīn谋诡计把宁孝容yòu引回头,反而带着这般的表情赞扬yín儿,似乎,他承认了宁家要杀林阡会得不偿失,听他的意思,是想促成宁孝容和抗金联盟和解?

    不管如何,这里的每个人都见识过,轩辕九烨是怎么单凭一个字一句话就毒死人的,在这关键时刻,他的每一个举动,yín儿都要尽全力来揣测来应对来消除。

    

    这时候轩辕九烨心里在盘算什么,饶是楚风liu都猜不清楚,楚风liu,也根本没有心情猜轩辕九烨下一步的计划,而是,在疑huò,在恐惧……

    乍见凤箫yín率军而至,金北与红袄寨包围之外,仿佛有无穷兵马蔓延开去,直向远山之末,可是,楚风liu并未看见魔门主力兵马败退,也就是说,越风、叶文暄、莫非那些接应的军队还不曾突破寒潭险阻,那么,何慧如、凤箫yín这一路人马又是从何而来?而且,凤箫yín不应该在魔村之外吗?难道,得到了林阡的指引?选择了另外的途径?

    楚风liu显然始料不及,心咯噔一声,难道,她金北与魔门的重重包围,已经被谁从外而内直接捅破?是啊,这一道道密不通风的铜墙铁壁虽然坚牢,但只要有一堵之间闯进了不该进的人,会往两面同时开始破坏销毁,铜墙铁壁,终成断壁残垣!

    那这策划销毁的人又是谁?楚风liu眼里蓦然全是震慑的泪,凝视着林阡,她无言以对。

    想起来了……真正会调虎离山的,yù擒故纵的,甚至请君入瓮的,是林阡啊,他生死交界,却在宋军之中指挥若定,他其实,从头到尾一直在布局?他从步入寒潭的第一天起,就一刻都没有停歇过他的布局,在她楚风liu毫无察觉的时候,他部署了何慧如和凤箫yín这一路人马在此刻从天而降,是这一路楚风liu没有预料到的人马,沿途通行无阻长驱直入……

    她楚风liu,是什么时候百密一疏,任林阡和凤箫yín取得了联系?

    她拼命回忆着,隐约好像有了些印象……恐怕,恐怕真的百密一疏了……
正文 第310章 挽天河,洗膏血(1)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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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昼夜轮回。

    数不尽这一日之内,反反复复、大大小小究竟历经了多少场战事,也记不清敌我双方的人马,陆陆续续、先先后后到底折损了多少批,又扩充了多少次……

    yín儿却清楚地了解,尽管争斗到此刻还没有偃旗息鼓,敌人着实已经是负隅顽抗。因为,战线已从宁孝容的寒潭,被抗金联盟迫退到魔王的老巢,这场由金北提前的决战,终于被抗金联盟合力扭转回探路之旅的起点,联盟完胜指日可待!

    便要与胜南荣辱与共,把他们的目标一一摧毁!

    

    天sè向晚,暮霭不绝,yín儿策马,从驻军之地遥看魔门mí宫,其中充斥着比浓云井少很多的薄雾。雾也许真就生自浓云井,然而这一战,再也与浓云井无缘。

    当浓云井不再被兵马叨扰,意味着宁孝容可以置身事外,yín儿轻轻一笑,终于懂了:谢谢你胜南,谢谢你把这战地之殇转变成了曲水流觞。属于魔门的该还给魔门,击溃了那些我们该对抗的,才是我们的荣耀。

    那些我们该对抗的,金北,还有后来增援的金南人……是我们永恒的敌人。

    也就是在这一场本该属于正邪双方的拓荒之战里,yín儿看清楚金北金南的险恶,也油然而生一种真正的敌意。对金人的战念,自从跟随胜南那天起,就在yín儿心头根深蒂固,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坚定。她以为这是对的,她以为什么事她都应该和胜南想得一样……

    因此,yín儿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投入,她有把握:金北输定了,魔王也再也溜不走,林美材最后可以依赖的mí宫屏障,宋贤曾经不止一次闯进去。探路之旅,上一次由他兄弟二人单独而入,只因那时宋贤失忆,惟胜南有能力驾驭,而如今宋贤显然归顺,该代胜南做的,只要有能力去做,不仅yín儿甘之如饴,相信诸将都万死不辞。

    mí宫之行,现今便由宋贤、叶文暄与厉风行三者担当先驱,说来也巧,这几位,都是昔日九分天下。冥冥之中,“荣辱与共”的诺言,竟由九分天下最先履行。

    当探路全权交给宋贤,金北则由越风yín儿领军对抗,而金南支援的几路大军,便待吴越着手击溃——陈铸、完颜猛烈、小王爷、东方雨,他们的出现,曾替金北挽回了片刻形势,尤其是那位骁勇无敌的小王爷,降临战局之时锐不可当,然而,再勇猛,不也还是败了?红袄寨的吴当家,不愧是天生的将帅之才,一旦恢复了平日的作战状态,金南再添多少大军也不是对手。此刻,小王爷等兵马,已被吴越与海逐làng、莫非联手,迫得节节败退。正因金南援军溃不成军,金北劲敌大势已去,yín儿才这般的游刃有余。

    微笑着,在没有阡的战场上,要给联盟展现出一个同样胜券在握的领袖,就要时刻保持冷静的心境和轻松的心态。

    那些答应阡的,一定要兑现……yín儿攥紧惜音剑:胜南,这一战,依旧是你运筹帷幄,不同的是,我独自来经历刀光剑影。

    雾轻拂过战局中yín儿的脸,有雨营造出的感觉,也模糊,也湿润,却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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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记得几个时辰之前,诸将曾趁着作战间隙,借着与阡叙说军情的名义去探望他。不过那时阡已经睡去,对周围一切并不清醒。

    “盟王脉象异常,实在费解……”“不瞒盟主姐姐,林大哥刀伤很重,恐怕……”包括贺兰山在内所有的大夫,都无法诊断阡的怪病。“不过盟王适才说,不必担心他,他三日之内,必定重返战场。”“可是……”贺兰山的神情告诉yín儿,她不信阡能活下去,这方面,阡不是权威,她才是。

    “不用说‘可是’。既然胜南三日之内重返战场,那便对外宣称,盟王伤势无碍。”yín儿下令。

    吴越听罢,却是带着苦痛侧过头站在营帐的一隅沉默不语,为何苦痛,yín儿清楚,那是属于兄弟间的相互了解和爱,最在乎的人,往往都什么都不说。

    而宋贤在离去之前,也曾探望过阡,宋贤离开时眼眶通红,低声对胜南说:“无胜南,与何人共醉杀敌?”yín儿那时就在营帐里,听到了这句话,不知阡有没有听得见。

    应该听见了吧,你林胜南,和杨宋贤,不仅今生今世是兄弟,而且生生世世是兄弟……

    凯旋后yín儿从战场退下,眉间才袭上一丝忧愁: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不知道胜南现在的情形怎样……

    带着疼惜的心情,再一次走到阡营帐里去。忽略了充斥于耳的厮杀声,也淡忘了帐外的兵荒马luàn,当看见阡。

    真奇怪,luàn世中,有人会给她这么妥帖和安全的感觉,就算这个人,现在暂时失去了他的战力和气势。

    她就这样安静看着他,靠近他,陪伴他,抓紧和他一起的时间。不悲伤,她早就发现了,每次只有在和战争相关的地方,他才完完全全地属于她。

    “咦?”是刚刚好吗?他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到她静坐于侧:“yín儿?”

    “是,是我。”她赶紧把头凑过去,“你想问战事如何?不用担忧,金北金南已经败了,吴当家和越风正在收拾残局,过片刻便来见你。”

    “嗯。”阡微笑着,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却问她,“听说……你半个时辰前,和楚风liu剑斗,败了她?”

    yín儿一愣:“大约有了三个时辰了吧……没什么好吃惊,她的剑法,本就没有我高强……”

    阡笑听这狂傲,声音很低:“三个时辰?哦,原来,我又睡了一次……”

    “你好像,对军情不甚关心?”她一愣。

    “用不着问军情,要指挥战事的领袖都已经坐在我身边了,还要捷报作甚,你自己不就是捷报?”阡笑着,凝神看着yín儿,“yín儿,今天这一身蓝衣,竟有些女领袖的风范。”

    yín儿一怔,低下头去mō索:“啊?难道我只有穿蓝衣,才有女领袖的风范?”

    阡自知失语,一笑:“那倒不是,也许是许久没有见你了,光看见楚风liu的威风……”他说话,却明显不甚连贯,声音还越来越小,yín儿不仔细听就听不见。

    yín儿见阡精神时好时坏、坚持着跟她敷衍了两句又要昏睡,心如刀割。虽然,他说三日之内必能重返战场,但是,这次,伤他的是金北赫赫有名的第一薛焕和第二轩辕。从诸将推测以及金北风传里,她也知阡的经历里少不了楚风liu……

    “胜南……胜南,还活着?”片刻后,她又一次感应不出他的气息。

    “嗯,想睡一睡,我看,新屿他们不会很快……”他疲倦地睁开眼,又闭上。

    “不,不要睡。”她即刻被这句话所惊,情不自禁站起身来,“若是你突然间……我……”生死关头,真情流lù,yín儿其实什么都不必说,阡都知道。

    “那,你守着我。”他伸出右手,把她因为惊慌而颤抖的手牵来、好好搁在自己左腕上,微微一笑,“我不死,脉搏还在跳,我就还活着。”

    “脉搏,还在跳……”她感应得到他的脉搏,恐惧才略微有些消除。

    “留在这里,一直守着我……”

    她拼命点头接受这命令,一刻也不会错过他的脉搏,也根本就不敢坐下。

    她看着他蹙眉——他原来也有不加掩饰的时候啊,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防备,不像应对轩辕九烨那么警戒。后知后觉,yín儿才知宁孝容敬酒暗藏玄机,当时轩辕想要的战利品,不过就是阡的一瞬蹙眉,一丝犹豫罢了,只要这一瞬和一丝,足以引起宁孝容和魔门诸将的疏离,可是阡却真的太厉害,陪着毒蛇,从头绕到尾,坚守着所有他的真实感受,现在这些感受,却可以轻易对她流lù……

    她看着他握着她的手,像个孩子一样睡了过去,她看着他眉头逐渐舒展开来,她不禁也破涕为笑,好险,好险。她就知道,阡会撑下去的,阡不会走的,如果阡都走了,那还有谁会热爱联盟,还有谁会留在南宋……

    她看着他睡相越来越乖,一失神,忽然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该多好啊,就算,胜南只在战场上专属于她,可是有了胜南,何必再去管那兵荒马luàn,人群里我们是盟王和盟主,离开人群,我们可以这般满足地相处……

    陡然,她从幻境里惊醒,心一颤,就在她没有察觉的某个瞬间,胜南的手开始极速地降温,不,他的睡相很不对,虽然面容安宁,可是这种安宁,只有死了的人才会有……yín儿不是自己吓自己,她不该走神的,他睡着了不蹙眉了,只因为他已经没有思想没有知觉了!

    再也mō不着他的脉搏,她恐惧得只感受得到自己的脉搏……那一刻,真想停止了自己的命去听他的,无奈为什么,他连这个信号都不给了?真的死了?

    yín儿克制自己切勿慌张:呼吸停止,脉搏停止了,还有心跳的……手忙脚luàn去听他心跳……听不到?当然听不到了,她靠近的是他的右xiōng啊……yín儿满头冷汗,只有这一个机会了,只有最后一个机会了……

    那就是崩溃吧,灰飞湮灭、精疲力竭、失声,失聪,失去思维,只剩下能看见他的双眼,只剩下也许还能挽留他的气力。yín儿迫不及待地要去听他心跳,爬到他褥上去毫不避忌,伏在他心口越贴越紧,yín儿的泪挂在眼角,终于没有流下,还好,还好,还有温度,还有心跳,还有呢……那就还有接下来,还有联盟的未来,和,和我们的未来……

    yín儿一颗心大起大落,那在战场上的极度坚强和高傲,撑得太久,到阡心口上,全部变成最真实的疼痛,以至于靠在他心上,迟迟不肯移开:“谢谢你还在,谢谢你还在,饮恨刀的使命,不止你一个人承担,但没有你在,什么都没有用,胜南,我们需要你……”

    

    一帐之隔是战场。

    只有和他一起的时候,她才漠不关心凶险,不屑一顾威胁。

    

    帐外尘土飞扬,携掩月刀策马急奔而返的海逐làng,一路神经紧绷,心头好生记挂:“希望敌人不要无耻到那种地步,现在寻来刺杀林兄弟……”

    告捷了就安全了?当然不可能,这杀机四伏的战场,在联盟取得压倒性胜利的时候,阡落脚的地方,就更有可能最惹眼,最危险……下一刻,谁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凶险随时随地都会找上门来,谁教他林阡是中流砥柱?

    海将军心中焦虑,一等战事告捷,就不加喘息离开队伍直往回赶,一众麾下都好生纳闷,从来都只见海将军一马当先冲锋陷阵的,今天竟迫不及待地撤了。

    凶险果真被海逐làng料中,这一路回来,靠近阡营帐的地方,真就有不少可疑人物出没,海将军眼疾手快,见一个除一个,有多远监视多远。环行一周,海将军确保近处再无危险,下得马来,正yù上前,却看几个守卫,鬼鬼祟祟在帐外看着什么,其中有个正是麾下“大嘴张”,海将军不禁奇道:“大嘴张你们在看什么?”

    大嘴张啊了一声,赶紧和那几个守卫一同散了,重新排列。

    “看你们如何担当这玩忽职守的罪?!”海将军愠怒着,这种错误,怎可以发生在短刀谷的将士身上,何况还是这种紧要关头?

    “若有下次,军法处置!”海将军少有的严厉。

    大嘴张面红耳赤站着,点头如jī啄米。但见海将军上前一步,赶紧制止道:“将军,还是不要进去了吧……盟主在里面,将军去不大好……”

    “有什么不大好?正好我有事向盟主禀报!”海逐làng自然不解风情,“你好好在外面守着,出什么事我拿你问罪!”

    “是!”大嘴张退后一步。

    “盟主,杨宋贤几位少侠遣人来报,mí宫之内……”海逐làng掀开帘帐,一边掀一边舌头打结,“盟主!你怎么在,在……强……强……”他能看到yín儿整个人伏在阡的身上,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强暴,想了半天没想通yín儿到底在做什么,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yín儿一惊而醒,从阡的心口移开,慢慢爬坐起来,海逐làng失神望着这一幕:“#¥@%……”看yín儿表情无辜,海将军尴尬不已。

    “海将军,你别走。”yín儿忽然表情严肃地对他说。

    “我还是走吧……你们,要不你们,继续?继续?”海逐làng坏笑着,yù退出去。

    “别动。”她重申之时,海逐làng蓦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杀气于不远处生成。瞬即,数道巨力齐齐破帐,直灌而入全冲向yín儿一个方向,自以为有十足把握暗杀得了阡,却忽略了盟主手中凌厉yù剑。

    这几个刺客胆大包天,速力非凡,理应都是精挑细选,来得太快,yín儿根本不及下g应敌,只得一手紧攥着阡,一手与先行者对战,三招以上,才将之中一人击毙,缓得一缓,海逐làng与一众守卫皆入帐以护阡yín,将那群刺客尽数拆分了,无奈海逐làng接下第一刀,方察觉这群不是普通刺客,来历绝对不凡,对方一刀砍在自己刀上,竟感觉比今天在战场上遇过的叶不寐、罗洌武功还要高强,心念一动,对方身形,竟还有些熟稔,仿佛,在何处见过……

    个个都是一流高手,且从武功上看,绝对不属于金北金南或魔门!第四方敌人,他们究竟来自何处……海逐làng暗叫不好,虽然守卫胜南的兵力也是百里挑一,却明显不敌来人。这刺杀,来得又快又险,又未免太准……

    敌人布局精密,攻势狠辣,帐中兵卫,皆觉吃力。尽管越风吴越都离此不远,海逐làng却有些吃不准,在他们到来之前,凭最近处的这群守卫,能抵挡得了这些远胜于他们的高手第一bō尖锐冲击?

    “要活命的全部退下,我们只要林阡一个!”海逐làng面前此人,不仅身形熟悉,声音也尤其亲近。海将军心一凛:天啊,难道是他?!

    不错,是他,苏慕离,唯有此人,威严无限可及其父!他的父亲——苏降雪……

    苏慕离只一句,海逐làng不寒而栗,诸守卫自luàn阵脚!他们当然不可能丢下阡,可是再留在这里,真的只有送命的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苏降雪,他为了除去阡的性命,已经不惜派出了他最得意的儿子?!

    海逐làng心寒,不仅是为了苏慕离的来势汹汹,而且,是为了一个事实:这么说来,苏降雪暗算林兄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直到这次,竟以最厉害的儿子来铤而走险!再深入一想,苏降雪如果再不得手,总有一天,甚至会亲自出马!?

    是啊,审时度势的苏降雪,他不可能觉察不到,他在攀登权力高峰的同时出现的最有可能的对手是饮恨刀林阡!且不谈苏降雪是从何时起关注阡的,也许都不必刻意去关注,他听得见有关阡的一切……海逐làng冷笑着,原来,苏降雪也会害怕的……

    “来得好!来了你们就走不了!”yín儿厉声道,说的同时,又一剑制衡三敌,“诸位就让他们看一看,我抗金联盟无论哪一个兵将,都不会在敌人强大的同时先对自己投降!把他们全都关在这里,一个都不放!”

    “说得对,不过就是七八个难缠的,咱们打不败,还牵制不了么?!”海将军亦立即舞刀拖住两个杀机毕lù的敌人,心知这一战不仅是时间之战,更是信心之战,“切不可被他们吓怕了!”

    “把这群刺客全部收拾在这里!”诸将斗志高涨,争先恐后去挑战来人,骤即将刺客冲散,各个击破,分而歼之。

    苏慕离明显未曾想过,这样迅疾有势的下马威竟然也会失效,不仅麾下被冲散,连先行刺杀林阡的三员猛将也尽数被阡身旁少女打退,眼神突变,刀上已聚满真力:“是你自己要陪林阡一起死,怨不得我!”

    话音未落,海逐làng已不顾一切冲上前来,飞快地接下苏慕离这一刀,面sè凶狠地看着苏慕离,海逐làng压低声音回复他的惊诧:“苏将军,请不要自取其辱!”

    惊见海逐làng反常的恐怖表情,苏慕离不禁一怔,提刀后退一步,冷道:“若不退下,莫怪我不念旧情。”

    “若林兄弟出事,你我之间,纵有情义也是虚伪。”海将军冷笑着回答,却坦然。逐làng知道苏慕离既然能来就必定出得去,凭自己一定抓捕不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他伤害阡和yín儿,捍卫之心早已有之:“苏将军,有我抗金联盟在,你想取他性命,恐怕不会那么轻易!”

    苏慕离冷冷推敲这个不应存在的事实:“你抗金联盟?!你海逐làng,竟也会有归属之地?”

    “逐làng以前,的确不愿意归属任何地方,只因没有哪里,给我踏实的感觉。离开半刻,都归心似箭。”海逐làng笑起来,竟被自己说的感动,“那也许,就是盟主说的荣辱与共吧,我说不出来,可是觉得贴切。而且还觉得,我海逐làng活得越来越年轻了,仿佛以前又重复了一次少年时……”

    苏慕离惊愕地听着,听不懂,转过头去,看阡最近侧又已伏毙数刺客,才知阡身侧少女正是海逐làng话中盟主,虽然早听说过盟主威名,不亲眼一见,根本不愿相信。僵持片刻,形势时不我待,帐外忽然马蹄声jī、战意沸腾,已全都是属于抗金联盟的鼎盛。

    “撤!”吴越越风大军凯旋将至,所幸苏慕离下令及时,才能保证顺利撤退,尽管如此,依旧在盟主手上折损了五六员猛将。

    

    风平làng静。诸将于阡帐外聚集,思及适才百密一疏,不由得大呼有惊无险,幸好吴越越风几乎是随刻就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即吴越重新部署防卫,越风马不停蹄领军追赶而去,不刻,众人心头bō澜逐渐平息,柳五津亦闻讯赶至。

    “这是适才截住的三个。”越风将三大刺客生擒了带到柳五津面前来,抚今鞭真乃神器也,柳五津面lù奇sè,这三大刺客他都认得,皆是苏降雪帐下红人,论单打独斗,都在短刀谷zhan有一席之地。

    “交由盟主来审问。”越风说的同时,往人群里搜索yín儿的影子。

    “不必审问,这几个我都认得。”柳五津摇头,“苏降雪,他还是动手了。”

    “苏降雪?短刀谷传言非虚?”吴越义愤填膺,“他竟趁人之危到这个地步?”

    “幸好你们来得及时,我短刀谷兵卫,无一人伤亡。”柳五津带赞许眼光看越风与吴越二人。

    “这功劳也得由盟主分摊呢,适才若不是盟主她临危不luàn、鼓励咱们坚持,我们未必抵挡得了那突如其来。”海逐làng道。

    “盟主,自是也要大加赞赏的。”柳五津点点头。

    “无良马贼,你短刀谷也真是怪异,每次作战刚一半就开始论功行赏。”yín儿听得了这一句,微笑着从营帐中走出,“不过这回你们可就都错了,功劳最大的还属你短刀谷的兵卫,若不是有他们相助,敌人十几个打我一个,我可就吃了大亏。”说的同时,yín儿走到人群深处去某个人的面前,递上一把刀去,群雄视线云集,如果看得没错,yín儿现在面对着的,正是今晨由胜南半壶酒释luàn时收服的小将范遇,群雄皆不解何故。

    “如果我没有记错,除了短刀谷兵卫之外,拼死护卫胜南的还有你一个,范将军,这是你遗落的刀,我代胜南谢谢你。”

    “不碍事,盟主,我们都是为了林少侠。”范遇难为情地笑笑,接过她亲手呈上的刀,“范遇也谢谢盟主,原不指望这把刀能从敌人手里抢回来。”

    辉煌而融洽,她知道阡已经帮她也到达了巅峰,她的抗金联盟,反对她的声音、讽刺她的言行,已经少之又少,真幸福,她分享着阡每一次荣耀,阡也见证了她的每一次成长。

    “不过……”柳五津皱着眉头,环视了一周。“虽然苏降雪下手一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也不应当防卫得那样松懈,刚刚的事情,势必还要调查下去。”

    大嘴张身边某兵卫低下头去嘟囔:“谁叫盟主那么大胆,竟爬到了盟王g上去?”“是啊。”大嘴张的声音巨大,“不仅爬到他g上了,还压在他身上了……我们就是等着看嘛……”

    群雄尽皆面面相觑,yín儿脸上一红,窘迫无语,海逐làng连连向大嘴张吹胡子瞪眼,示意他住嘴,否则抹他脖子。

    越风不知怎的,听见的时候非但少了先前的感伤,反倒多了些释怀,不禁一笑,yín儿啊yín儿,我是时候,从你的故事里退出去了吧,你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了,只有林阡一个人懂,你不止要保护,还要扶持:“对了,林阡他,怎么样了?”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yín儿说,“多给他听些捷报,他会好得更快些。”

    “那敢情快了。咱们这联盟,可以什么都缺,独独不缺捷报!”吴越终于流lù出一丝笑来,yín儿一愣,纵然是吴当家,在叙说胜南和他关系的时候,也不再局限于红袄寨……

    “好,战事再更多一点,捷报就更频繁些!”海将军即刻接茬。
正文 第311章 挽天河,洗膏血(2)分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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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也是这一日的黄昏,当几里外兵马咆哮不绝,浓云井却从战争中逃离,安逸一如往常。

    “教主,你来了。”夕阳前的宁孝容,一听就辨别出脚步声属于谁,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面向何慧如。

    “不是不能见日光么?怎地又出来看日落?”慧如轻声问,略带惊诧。

    宁孝容病态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浅笑:“教主,人是会变的吧。”慧如一愣,这依稀,是她何慧如的原话。

    宁孝容叹了口气:“教主的心上,总算有了人。其实,上次教主帮盟王索要解药去救慕容荆棘,孝容便已经知道,教主是爱上这个男人了……教主心里很清楚,如果继续像从前一样、施药予我宁家不求回报,孝容必将一直感恩于心,可是,教主竟为了他,把这多年的恩情一笔勾销……”

    “所以,我勾销了恩情,竟触动你想要逾越。”慧如冷道,“幸好你悔悟及时,才没有被jiān人利用。差一点,你我都成了金北的牺牲品。”

    “现在悔悟,也并不晚。”宁孝容点头,“盟王早已是人心所向,据说周边不少邪后麾下,又陆续有人投靠联盟而去。”

    “总有一天,这里不归附就全都置身事外,不会再有和他抗争的。”慧如说。

    “教主没有看错人,我见盟王以酒释luàn转危为安,便知他这样的人,当世难得一遇。”

    慧如一怔而笑:“怎么?是在迎合我?”

    “不,并非迎合。这些邪后也常常说的,一个人能耐如何,并不是看他最辉煌的时候身边有多少人,而是看他最低落的时候有多少人不离不弃,邪后原以为自己会达到魔神殿下的境界,可是邪后却输了,上次被盟王打伤,邪后身边的人变得一盘散沙,邪后好生失望,孝容也以为,世上不会有谁能及上魔神殿下了……可是,今天孝容又重新见了一次,当时的盟王,不能动武,身负重伤,然而他一到来,还是可以扭转形势,还是会带给对手恐慌……”

    宁孝容回忆时,面上明显带着敬意,“不仅是气魄胆量,还有他的凝聚力,当他为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也都为了他,这正是邪后追求了半生的。难怪邪后她不愿意服输,邪后她不服输,正证明了她的在乎……”

    慧如听着听着,有些失神:“是啊,她达不到的,都被他做到了……”个性那么坚硬的邪后……

    “所以,有盟王在,孝容才觉得心安。”孝容说。

    慧如一惊回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心安什么?”

    “教主,可记得孝容从小心里就有的那个人吗,那个人,将来也要归属盟王,看到盟王如此,孝容为那人的前程感到心安。”孝容说。

    “从未听你提起,那人姓甚名谁。”慧如不由得面lù惊奇,“他也归属盟王?”

    “那人便是,九分天下的寒泽叶……”孝容微微笑,寒泽叶,正在短刀谷里等着阡。

    慧如一怔,不可思议,但若非如此,宁孝容又怎可能宁愿破坏了她宁家规矩定期给寒泽叶解药……

    “你宁寒两家,到真是错综复杂。”慧如蹙眉,她略知,宁孝容和寒泽叶有杀父之仇。

    “没有多复杂,爱恨交织罢了。”宁孝容坦然一笑,“我便像是青苔,泽叶却如阳光,世人都以为,有阳光的地方,苔藓不可生长,好像阳光和苔藓是不能共存的吧,可是,世间偏偏有些地方的青苔,不安于yīn暗cháo湿,还喜欢被阳光照顾到,渴望接触到阳光,哪怕,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

    顺着宁孝容眼神的方向,慧如惊讶地发现她眼前明暗相间的深林里,偏偏有阳光的地方才生青苔,孝容喃喃念着:“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平时听来不觉微妙,待到应景之时,从另一个角度剖析,方觉其中有超常意象。

    有些事情,当真没有绝对可言。

    可是,却有些事情,再含蓄,也明晰。慧如面容里忽地闪过一丝不舍:盟王和盟主,他们是不是情人,连牵手都用不着,一看就看得出来……

    夜,回归联盟,慧如远远看着盟主在阡的营前指点战局,四周围全是人高马大血气方刚的男人家,盟主身处其中毫不失sè,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慧如想,真的羡慕她,能跟着盟王,经历盟王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动dàng和生死,有盟王的地方,就有她……

    慧如也明白,盟王不会为了谁留下的,这一战终结了,盟王便离去了,虽然,到哪里都是他的天下,漂泊一生如他……

    

    战场,夜半已恢复宁静。

    宁静得可以错把和平当荒凉。

    如果说贵族没落是因失去权势,那战地没落,是不是因为失去血腥?

    多讽刺,对于旁观者而言最磅礴的战争,对于当局者来讲,总是最疯狂。而当真正回归沉寂了,又有哪个征人,承受得了这种心理落差?

    此刻的战场,正如一块钢铁,锈迹斑斑,凌落后的斑驳。

    

    好在,他们的敌人不会给他们空虚感,好在,他们的敌人不是那么不堪一击——从宋贤等人探路回报便可知晓,金南金北,尚有后备之策,又yù先发制人——“南北前十可能会借助林美材mí宫之中固有的八卦阵,以八位高手来分守八门,实现他们各家武功和八阵阵法统一。”吴越轻声道,“至少,现在宋贤他们察觉到的是这样。”

    “前段日子,我和胜南经历过魔门中类似的八阵,当时只有石阵排列和幻影考验,没有高手领兵和mí宫hún淆。但阵法是死的,万变不离其宗。”yín儿说毕,又补充一句,“对了,上回历经的石八阵,依稀就在这附近不远。”她早应该发现,这墓室三凶的桃源村,上回还属敌营,现今已是联盟驻地。

    “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阵法虽是死的,不同的敌人利用出来却会有不同的样式,我想,下一战的难度,比上一次你二人有过之而不及。”柳五津道。

    “若南北前十和魔门阵法合而为一,威力定然是无穷无尽。”yín儿实事求是,同意柳五津的观点,“诸位也都明白,南北前十并非等闲,设障来为难我们理所当然。挡道的东西,搬开就是了。”

    诸将皆点头,险阻难关,是立战功必经的过程,忽略不得,也不必忽略。

    “南北前十总共有二十个?我来预测看看,会由哪八个分守八阵……”海逐làng揣测。

    “不必预测。”yín儿摇头,带着丝讽刺的笑,“南北前十,总共剩下的不到十个而已。八阵,只怕,现在只有八人可用。”

    众人皆是一惊,是啊,南北前十,早就有大半折损在这几年阡和他身边的人的征途上了……

    “联盟这里,却不止八人可用,现如今在mí宫中等候我们的,就有三位九分天下,再挑出五位高手去挑战南北前十,又有何难?!”yín儿环视四面,“不知有哪位将军自告奋勇、有十足的信心和实力能给林阡带回捷报?!”这一句,问的是如斯严肃又威风。

    “自是少不了我海逐làng!”海将军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早就答应过你们,要帮你们扫天下。”越风发话之后,无人能抢这个座次。

    “便让我与宋贤一起,履行对兄弟的承诺。”吴越微笑着,他覆骨金针,也不容置疑是上上之选。

    这么快,竟少了三个名额?虽估计yín儿发话一定有人会响应,柳五津也没有料想这么快就几乎尘埃落定,一走神,再一个位置,已经被断絮剑莫非拿下。这几位,个个都有一技之长无人可及,根本推翻不得,柳五津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还有那最后一个,却一个jī灵,不对啊,那最后一个,就更不可能拱手让人了,那铁定是凤箫yín的啊……

    凤箫yín,以盟主之名,出战理所当然。柳五津不免也默认:胜南,你小子好福气,有娇妻有美眷,还有个旗鼓相当的伴侣làng迹天涯……

    此刻这“yù帐分弓shè虏营”的氛围太独特,核心仅凤箫yín一人。柳五津的思绪不禁回到当年云雾山:天骄,当年你用她作盟主,也许是看中了她因为在云雾山技压群雄累积起来的名气,又也许像别人猜的那样,你是在警告金人,一个小女孩都能狠狠地收拾他们。可现在,我才见到,真正高明的是你的眼光,是你徐辕,给了凤箫yín一个名副其实的地位,给了胜南一个无冕之王的威慑……

    “对了,宋贤还说,深入mí宫,需要有精通阵法之人引路,以指点mí津。”吴越话音刚落,海将军就已然想到了诸葛其谁:“诸葛其谁么?他说他想要置身事外的,一定不会明着帮我们……难道,我们去将这老头子绑来?”

    “使不得。”柳五津阻止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陷这些中立的魔人两难。”

    yín儿点头,转头请教柳五津:“那该如何是好?”

    “去请兰山的师兄,船王yù门关。”柳五津说。

    “船王?”诸将皆是一怔。

    “若是换成从前,船王可能还乐意帮忙,自从上次林兄血洗魔门之后,船王便和我们鲜有交流。”莫非忆及满手罪孽时林阡眼神中的邪气,很理解船王的疏远,“据说,船王是因为后悔,后悔他帮助林兄杀戮。”

    “不碍事,他会乐意帮我们。”吴越笑而摇头,其实他的见解一向深刻而精确,“因为林阡,不仅仅是那个会血洗魔门的林阡了。”

    yín儿为吴当家所言而动容,的确如此,胜南为上次的犯罪付出了决心和代价,和宁孝容的那一战,收效真的很多很广。凭船王的观察敏锐和料事如神,对阡的认知,早就不可能片面。

    “不管船王自愿或被动,他早就是抗金联盟的一员。”越风轻声说,他和船王其实一样。

    “那就是了,现今万事俱备,只待船王请来,立即与杨少侠他们会合!”莫非喜道。

    “狠狠地挫一挫那群金人,告诉他们,他们行军打仗不如老子,论武功照样比不上!”海逐làng笑道。

    “哼,岂止这些,要给薛焕尝我王者之刀,要给楚风liu下点软骨散把她禁锢在我们这里,还要准备些毒酒,给鬼兮兮灌下去!”

    柳五津等人面带笑容地听,作风奇特的盟主,虽然她的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但说法还真是振奋人心。

    

    “盟主姐姐,林大哥要你去见他,有话要同你讲。”整装待发的yín儿,临行前被贺兰山告知,胜南精神有好转,yín儿心里自然惊喜。

    兰山行sè匆匆似是有任务在身、立即就往魔村外的方向去了,yín儿虽觉得蹊跷,却不曾去干涉,见到阡,顺便给他描述接下来这一战的艰巨:“这次,我们是集体破阵,和你先前设想的一样:yù入mí宫破阵,人数编制都有讲究,行动配合必须协调。应对邪后的阵法,势必比诸葛其谁要艰难,因为她联合了南北前十所有的武功和兵力,除此之外,时间上会更有限制,mí宫中方位也更难辨识……哼,不过对不起她了,她难不倒我们的,我们可是新的九分天下!”

    叙说时,yín儿带着稳cào胜券的表情,聆听着,胜南由始至终脸上是从容。

    却听到她把破阵八将和船王合称“新九分天下”时,饶是胜南,都不免为之一笑。

    “八阵?”他听完她对战局的分析,微微蹙眉,没有像以前一样帮她制定计划,只给了一些提示,“虽然说是八门八阵,未必你们八门都经历,但要记得,八卦阵可能只是个大局,经行之地,必定还有其余阵法暗合,数不胜数。邪后擅长制造幻境,陈铸和轩辕九烨都yīn险狡诈,你要处处小心留意。包括你在内的八位,不必事先就定下以谁去应战敌人中的哪一个,到时候看对手破绽在哪里,你对症下药就是。”

    yín儿微笑着,自嘲:“上一回看你忙碌着破阵,我还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现在总算是尝到了报应,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好好地跟你拜师学艺。”真巧,她的征途,要面朝着不一样的敌人,却顺着阡曾经走过的路。冥冥中,这就意味着他和她有牵连。

    “没关系,师父不在场,师父的师父却在场了,我听兰山说,船王已经来了。有他在,你就等于是掌握了奇门遁甲的精髓,不管八卦阵里另外暗藏了多少种阵法,都可以有方法去破除。有宋贤,mí宫就算是百折千回也不算什么威胁,他可是huā了大半年的时间在探路上。所以这一战,制胜的关键,就在你如何调兵遣将。”阡忽然想起什么,“最好是把慧如也带着一起,八门八阵里,除了驭旗守关之兵将,沿途有猛兽毒障,带着慧如,你们的障碍会更少些。”

    yín儿明白,胜南没有参与此战,也刻意没有出谋划策,却还是、尽可能地替她抹去了枝节,留了她一条捷径。

    “我们都走了,这里保护的少之又少。”她yù言又止。

    “你们都出生入死去了,我当然也不好厚着脸皮继续睡觉,我会保护这里。”阡笑起来,理解反了她的话。

    “不是要你保护这里,是这里没人保护你……”yín儿脸上一红,“是说……你要留心刺客,昨天夜里,就有好几拨人要刺杀你,有一路还闯了进来。”

    “你是说这几把刀是吗?难怪了……”他忽然指向他g头内侧多出来的几把不属于他的刀,“昨夜他们估计是想要来刺杀我的,结果不知怎的,竟把他们的武器落在了我的g头,没有取我的性命。”

    yín儿脸上虚红,昨夜她清理了那些刺客的尸体,独独忘了自己卸下他们兵器的时候,还赖在阡的g上没走!yín儿不禁支支唔唔:“这些,这些奇怪的刺客,他们……他们是苏降雪派来的……”

    “是,是苏降雪麾下的人马。”阡轻声道,“这些武器很有名气,我或多或少从海逐làng那边听说过,留武器的这些人、全都是实打实的将军元帅,在短刀谷里排得上座次。”

    “真的?”yín儿又惊又喜,想不到,她一下子就可以去短刀谷排座次了。

    “而且,都是同一脉的亲信,昨天刺客的总领,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苏降雪的长子,苏慕离。”

    yín儿一愣:“是啊,昨天海将军与那领头人还有过对话,提到他是苏将军,具体说了什么没听清楚……哦,原来,那人、竟是苏降雪的儿子?!”

    “如果有过对话,那就十有**是苏慕离了。”阡叹息,“海逐làng虽然没怎么细致地讲过他和苏降雪那边的关系,也可以推测得出,他和苏慕离一定有过好一阵子的交情。海逐làng那种人,巴不得和谁都称兄道弟推心置腹的,别看他平时那么开朗随意,一旦当了真,会比谁都重情重义。想必,昨夜形势bī迫他和苏慕离为敌,他心头一定不怎么好过。”

    “是啊,海将军的确不好过,后来一直都心事重重,原来是因为苏慕离的缘故?哦,我明白了……咦,胜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yín儿mōmō后脑勺,“到底昨天夜里昏过去的人是我还是你啊?我原本,还准备把昨夜的事情当故事和你描述描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阡无辜地看着她:“可是,有些事情我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比如,他们为什么把兵器落在了我的g头,靠这么近都不杀我,他们是真的傻了,还是当时我g上有什么可怖之物?实在费解……你可知道么?”

    可怖之物……窘……

    沉默片刻,无谎可诹,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怖之物借着出发之机,拔tuǐ就跑。

    留下可怜的胜南在营帐里观刀自言自语:“赠刀癖?短刀谷的人,都有赠刀癖?”绕来绕去没想明白,苦了那么聪明的脑袋。

    冥想之时,柳五津面带笑容,带来yín儿率众离开的消息。接镝卷甲赴阵首,诸将想必都期盼已久。

    “胜南,现如今,你的主力,全都进入了mí宫范围。”五津说。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这当然是阡的主力,他的精锐,他的劲旅。

    “大势所趋,魔村外也无人可luàn。”阡知柳五津担忧慕容荆棘异心,“慕容荆棘动机虽有,却没有时机。”

    “的确,大势所趋。”柳五津点头,“你倒是可以正好借着这几日时间养精蓄锐,把破阵的事情都交给盟主他们处理。”

    阡一笑,忽然赞道:“不得不佩服轩辕九烨的手段,借完了宁孝容的寒潭寒尸,立即就借邪后的mí宫机关。这条毒蛇,不仅攻心厉害,还善假于物。”

    柳五津一愣,也笑起来:“日前一战,轩辕九烨借了宁孝容的寒潭,你却借了宁孝容的浓云井,也算是平分秋sè。”

    “现在他借邪后的mí宫八阵牵制我的人,到是提醒了我,可以借墓室三凶的五行八卦阵来羁绊他的人。”阡似乎、已经在着手另一战。

    柳五津不禁一愕:“你也想设阵先发制人一次?你是说,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柳五津瞠目结舌。现在敌我双方主力全在魔门里呢,有谁会来入阡之局?何况,他现在还是个重伤之人,就算能请来敌人,又将如何奉陪到底?

    “没错,现在。”阡浅笑,他即将部署的战场,就在轩辕九烨安排战场的一旁,不主导,却关键。

    

    此心永属战地,冷寂过后是澎湃。

    新屿,宋贤,我们共同的理想,已然天涯成咫尺。二十年出生入死,哪一战少得了我们三兄弟任何一个?!

    yín儿,我其实对你有过承诺,你的理想,决不落空!每一战,我都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正文 第314章 挽天河,洗膏血(5)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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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削铁如泥,曾威胁过厉风行点石成金,这追万径风,也曾制衡过林阡气吞万里。

    抚今鞭一出手,就是群雄眼中最亮sè彩和最大冲击。壮阔,流利,和每一个招式甚至间隙里穿chā流lù的无限自由……

    仿佛,风已全由抚今鞭狩猎,下一刻,便以最佳状态去对敌人攻袭!锋芒若此,饶是那一贯粗心的东方雨也要留足了意、来全力以赴与越风一决生死!

    无奈,联盟从一开始,便注定了劣势——死门的真相,终究被发现太迟。谁都明白:过了限定的时间而不能击败把关之将,就只有一个下场,沦陷此门,偏偏,真的竟是死门……

    据说,如若沦陷死门之内,其实还有一线生机,但要经过各式各样的考验才可能打得出去,表面上,好像是一线生机,实际却是,在越来越多的严峻凶险里,一步一步求生,一步一步赴死……

    又据说,如果你明知大限将至,你明知一定是死,你却还想躲,那就只可能——死得更惨……

    以上据说,来自于魔人世代相传。

    

    当劣势已定,应战仓促,加之敌人是杀气澎湃的南第二东方雨,战斗失败的几率,一定比胜利要大。依经验推测,越风能维持平手已着实不易,更别说要在短暂时间内将对手打败——换作平时,越风未必没有超越东方雨的可能,而现在,时间却不允许奇迹。

    越风的敌人,是东方雨和时间两个。这样的事实重重压在诸将心头,不得不在战局伊始,就都为越副帮主捏了一把汗。

    可是,战至白热,诸将有感形势趋于稳定。只因,越风给他们,带来了一丝未必沦陷的预兆,皆叹,好俊的鞭法,好强的内力,还有这宠辱不惊的个性!越风他似乎并不在意形势的优劣,优势时他没有流lù出其余将领那般的开怀,便如劣势下他同样淡漠而自若着他的神情……才知,奉命危难逆转大局,不是人人都可以!

    “盟主,看来打出死门,有的是机会!”海逐làng喜道。

    “时间剩得不多,要立刻败了驭旗将才是!”船王即刻提醒。

    “众位听着,没有什么‘大限将至’、‘一定是死’。屈屈一个mí宫,还不足以构成我们当中谁的宿命!”yín儿却在施令之前,不忘稳定军心,提醒他们,切勿被魔人们好心的提醒误导、把劣势当败局、再把败局当死路,宁可坐以待毙,而忘了本该奋力冲破。

    说罢yín儿又跃上一匹战马,为厉风行接替下他此刻的一众敌人:“天哥,抓紧时机与越风一起,败了东方雨!”到了这个关头,也不必去在乎谁逞强好胜谁会爱面子,对付有些敌人单打独斗就够还能发扬军威,对付有些敌人却必须车轮战甚至是以多敌一。

    因人而异,这是阡教她的,也是这一战在教她!

    东方雨,权当作是越风和厉风行的征途上,磨练他们团结合作的强劲敌人!

    “就等你这一句话!”风行得令而即刻出马,他将要加入的战局关系很奇妙,一个在苍梧山山腰上曾形单影只,一个在瞿塘峡水战时还魂不守舍,越风和东方雨,都是厉风行了若指掌的对手。如今,东方雨不改是敌人,越风却已然是他厉风行的战友。

    风行清楚,这一战,不仅要让敌友都看一看,半年来常居后方的他,指法掌法以及轻功,可有过半分退步,也要同时,在越风已经极尽全力稍稍稳定的局势中添上至关重要的一笔,与之合力,力挽狂澜。相信他厉风行,绝对做得到!

    那位东方大人面lù惊诧,似乎没有想到yín儿会一先一后派两个一流高手合力攻击他一个人,而且看情形,如果这两个办不到,会有第三个第四个,这一战,本就没有规定只能由一个人来打!况且,有些人的掎角之势,会越合作,越体现,虽是以多敌一,却融合得——如同一个人……

    把越风和厉风行两个人的力量合二为一,积聚起来的实力如何,眼前形势一目了然!

    指法“点石成金”,掌速“风驰电骋”,轻功“风行水上”,刚猛凌厉,dàng气回肠,非天哥不能有!

    纵然东方雨杀气澎湃沸腾,内力得天独厚,武功骇人听闻,当对手如虎添翼,他东方雨也只能如履薄冰。

    越拼越崩坏的战局中央,三骑三人的胜负较量,究竟能否如愿以偿?

    紧张的同时,yín儿反复念叨着这句阡交待的话,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是,会出去的,为了快速地打败东方雨出得死门,必须把厉风行和越风都用上,才能像现在这样,已经看见了出口和希望……

    一瞬间,又仿佛听见轩辕九烨在问,这么快把厉风行和越风两个人都折损,你接下来怎么打,接下来,敌人会不会就已经是——轩辕九烨?

    而这里,只剩最后几个战力充沛的人,断絮剑莫非,还有她凤箫yín,还有已经接手过解涛一战的杨宋贤,难道,也要合力去击败轩辕?那,南北前十还有其余两个实力很可能更强的人在啊……或许,只能期待吴越、海逐làng等人体力恢复了吧?yín儿却不畏惧,所有人都说盟主行事难测作风奇特,其实那很简单,不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既来之,则安之,不过,这一次的“安之”,就是“安抚”之意了!

    这一刻,地阵溃不成军,死门有惊无险,风行、越风胜利在望,宋贤、吴越等人也已领兵往出口突破,yín儿看红袄寨军容依旧,信心倍增:幸好大家没有被“死门”所惊,虽然时间有限,却这样的有条不紊,军心凝聚……

    红袄寨之后,便由海逐làng领短刀谷,船王何慧如代引南方义士团,循序渐进,井然有致,出死门之时,兵力齐整,无懈可击。如果一直如此,要出死门去,时间再短都还绰绰有余。yín儿看地阵金军节节败退,沉溺在即将胜利的欣慰里。

    “小师妹,不如先领我这一众人马离开?”叶文暄与陈铸之战终结之后,携剑来到yín儿身边,原属于自己引领的一部分短刀谷人马,期待着由yín儿先领着带回去。

    yín儿转过脸来,微笑:“文暄师兄,还是由你先行,我们殿后。”

    “盟主,先行出去吧。”莫非离得最近,顺着叶文暄这样说,谁都知道死门凶险,瞬息万变,是盟主本就该守卫,况且,yín儿这样的女孩,即使剑法的确卓绝,看她的样子在那里,就由不得诸将不想去保护。

    “既是盟主,不管是一切安妥了,还是局势依然动dàng,都应该留在最后。”yín儿摇头。

    却还来不及继续说下去,众人眼前画面不稳,突然竟一颤——

    光线,就在那瞬间极速地熄灭完全,天昏地暗中,咫尺不见人影,惟觉风起沙扬,还不容喘息,陡然觉脚底一空,仿佛整个世界已经移位脱节。身侧耳边,狂风肆虐,却不是东西南北风,而是,自下而上地呼啸侵略——

    天崩地裂?那不是东方雨的掌法所致,那好像是事先就预备好的陷阱,忽然间暗算了在死门之中没有走出去的四路军队,随着一声后来才听见的越传越慑人的巨响,联盟军队,尚未预料到如此变故,就已经全然失足踩空,坠入深渊……

    那是真的堕入黑暗无垠yīn森恐怖里了。那一落千丈的提心吊胆感觉,仿佛在告诉经历过的所有人,这深渊,没有尽头。

    落坠,未必是最后摔死的,可以像这样,在落坠的过程里,被这样的失重感纠结死……

    谁也没有想到,轩辕九烨的第三步,竟是把牢不可破的抗金联盟,硬生生地拆裂!放一半出去,另一半留下!

    

    死门,才刚刚开始而已。

    朦胧中,察觉到不知何时已经又一次脚踏实地可以重新站稳。

    那经历,魔邪得不知与谁说。明明是摔落了万丈深渊,现在都完好无损地活着,却,惺忪朦胧地活着,恍惚脆弱地活着……

    打破僵局,莫非róu了róu酸痛的右肩,还没有应战,精力就已经折损如此:“又是个鬼地方!”

    “哎,浑身上下都散了架似的。”经过适才那场风云动dàng之后,yín儿和莫非相对位置还是没有变。yín儿也一样,róu着肩,适才那落坠的折磨,实在劳心又费力。

    视线里,这里却不再是适才死门,而是,mí雾下的一座魔城罢了,却没有繁华人烟,只是绝境荒城。

    荒城的概念,是矛盾的冲突。

    曾经是盛世太平,天之华都,有闾阎扑地,舸舰弥津,所以白发垂髫,怡然自乐,甚至也常见亭台轩榭,楼宇高阁,集天下一切最好的时光,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店铺旅舍从不打烊……可是,这一切,都沧海桑田,都海市蜃楼,都物是人非。看得见曾经太多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建筑残留,可是这些建筑里空无一人,这样的矛盾系于一身,使得荒城有着刻骨的恐怖。

    当辉煌dàng然无存,这里,不过是堕落后的天堂。

    “难道,是魔王居住的城市?竟在这绝境死城?”莫非疑道。

    yín儿蹙眉环视四周,莫非与她身边是同样在审视周围的叶文暄,而不远处,同样犯险的,是越风和厉风行。yín儿没有回答莫非,只是叹息了句:“八位将军,只剩下一半。”

    莫非一怔:“一半?不是五个人吗?”yín儿也一愣,笑起来:“就当我还没有清醒,算来算去,竟漏了一个。”强打着精神,yín儿忽然喃喃自语,“不对劲啊,有些不对劲……”

    莫非和yín儿,理应是最不害怕眼前未知领域的,幽凌和云横两大山庄的神秘,比起眼前荒城有过之而不及。然而,军队被拆分之后,yín儿明显有些敬畏之意写在脸上,不知是不是为了轩辕九烨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

    越风策马而来:“yín儿,哪里不对劲?”

    “没什么……没什么……”yín儿摇头,“这下子,少了船王引路,慧如驱毒,实在是有些可惜。”岂止这些,还少了红袄寨、南方义士团、短刀谷好几家劲旅。他们,不知是不是也另有遭遇。

    “这魔城,出现得有些出人意料。”厉风行也上得前来,“竟藏在mí宫的正下方?这里离上面,应该有千万丈了吧?感觉落坠有很久……”厉风行说着说着却没有底气,千万丈?他们早该摔死,怎么可能还活着,常理上讲,他们应该都摔得粉身碎骨,尸体七零八落了。

    往上看,不见天日,充斥半空的,是一片mí幻的雾,气氛诡异得更像另一界。尽管现在,没有金军在,没有杀气徘徊,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被压抑、怀疑、惊恐、慌luàn、孤单hún合得好不是滋味……

    这场景,是幻境还是真实?

    如果是幻境,真正的敌人在哪里,如果是真实,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死,还是,他们其实已经都死了?

    不管是真实还是幻境,出路往何处寻?没有船王,也没有宋贤,还没有何慧如,这就意味着,阵法、机关、毒障、兽群,比先前要艰难千百倍,由淮南十五大帮、小秦淮等人马首当其冲!

    叶文暄久久不语,忽然转身来:“我有个想法,我们并没有坠落什么深渊……”

    “什么?”众人都洗耳恭听。

    “我们还站在原地没有变,只不过先前一切布景,都已经由邪后林美材cào纵机关换了,换成了一个幻境,一个必须找到破绽去冲破的幻境。”

    “也就是说,跟适才换八门八阵不一样,这次她把布景整体都给换了?”莫非领悟道。

    “不错。”叶文暄点头。

    “可是适才的风,是自下而上……”厉风行道,风之强劲,前所未见,硬生生地将战局中他、越风与东方雨拆分。

    “这也不是不可能,自下而上,可以是你一直在往下落,也可以是你没有动,风一直在往上起。”莫非道,“我有过这个经历,两种事物相对着很快很快移动的时候,处于这种移动中的人,会错觉风是自下而上吹。”

    “照这么说来,适才那种落坠感,是因为我们站的位置,和邪后送来的幻境,很快地在碰撞移位?”yín儿依旧蹙着眉头。

    “也许,这是最好的解释了,我可不信落坠了千万丈都不死,一两个还可能,这么多人马,绝对不可能。”厉风行道,“适才天昏地暗,我们都被自己的感觉骗了。”

    “但是——幻境和真实,会碰撞移位么?”莫非疑道。

    “还有一种可能,我们站的位置,适才不是在和邪后送来的幻境在碰撞移位。而是正好有别的东西,在和我们站的位置碰撞移位,邪后只不过是趁机安chā了幻境而已……”文暄推测说。

    “的确不可能是邪后,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即使是东方雨,都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越风说,“如果真如叶少侠分析的那样,那已经超越了人力可为——那力量,可以搅得天昏地暗,可以给我们感觉有如一落千丈,这种极速这种强盛,人世间不可能见。”

    “而且那力量裹挟了千军万马,还持续了那么久时间,使我们几乎一直与地面脱离?”莫非带着些匪夷所思。

    “持续了那么久,那这敌人,一定前所未有的大。”yín儿忽然暗念,“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如果——我们是存在于这种移动之中的人……那岂不是说,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其实就紧紧地和那股力量相擦?”厉风行忽然脸sè一变,“他,就在我们脚下?”

    从来没有觉得,从前赖之以站立的地面,现在竟因之而战栗。那力量虽停止了,可是风还在穿透地表断续地往上汹涌,愈加证实了叶文暄适才的说法,在那飓风的威胁下,地面竟可以如此单薄,轻如纸张,而引起飓风的巨力,不就正藏匿于地表之下?

    而他,又究竟姓甚名谁?
正文 第315章 挽天河,洗膏血(6)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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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悬疑,当然由那力量亲自来释!

    沦陷惊悚漩涡没有多久,攻守兼备的联盟大军突然阵型大luàn。即刻兵马再度被那巨力一掀两断,人cháo翻滚,进退失衡,一瞬间行行列列都被迫散,中央强势冲击,气流排宕,再一刻,似乎恢复了平静,不容喘息,又从另一隅破土而出,陡然顶天立地,最近处人群尚未逃离又触其怒,被那巨力强行卷带,挟入半空再狠狠掷下,这一边祸luàn未息,适才一侧再续起bō澜,诸将这次才清清楚楚看见,无论是中央还是那一隅,都属于同一巨物。甚至,每个人的脚下,蔓延到更辽阔的远方,还逃不开这巨物的扫dàng……

    这巨物,引来眼前一片惊涛骇làng,沧海横流。

    吐云郁气,喊雷发声,八极四冥,任其周游。这巨物,是自古及今一切帝王所喜好的祥瑞之物啊——龙,是真龙?!适才到来,还只是路过相擦便已然呼风唤雨,此刻它这番摧毁是敌意使然,岂不更是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早该想得到,当墓室三凶手上就有貔貅,林美材手里不可能不控神兽!巨大威猛如斯,纵使何慧如也不能敌!

    “是魔神殿下的守护,青龙神兽!”军中有归降魔人,认得这神兽,语带颤抖地喊。

    也许,除了林美材之外,这青龙,正是他们的魔神殿下、在世上最威严的延续……

    那青龙见首不见尾,平常只是微微一动,很可能就有惊天动地效,而现今,被千军万马唤起战意,它横行无忌,怎不会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属于抗金联盟的信心和实力,它们好像在青龙出现的开端,就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依旧是战地喧嚣,却再不是冲杀敌境,而是在这一望无涯的荒凉陌生里,接受死门所谓的严峻考验之时,本能地窜逃,本能地求生呼救罢了!怎能不惧,当这脚踏实地,踏的一部分还是这巨龙的身体……

    

    要保护这危在旦夕的千军万马,就必须销毁那青龙撼天动地威力!

    局势稳定要最后一个留着,凶险来袭就该第一个冲上去。

    惜音剑,几世修来这劫难。

    

    húnluàn联盟,惊见盟主飞身而上亲斩恶龙,全然忘却凶险,不再张皇逃窜。

    也许,跟那青龙比起来,盟主根本就微不足道,在青龙眼里,她不过一个送死的而已,一粒沙都不如。

    可是,盟主的胆量,却比谁都大。诸将明白得很,所以盟主才选她自己上。但她那以灵幻著称的剑法,来得及施展给这神兽看吗?

    那青龙嘶吼一声,岂止诸将悚然动容,整片荒城如同碎裂,幻境,一点点扭曲,又一丝丝地恢复,yín儿她无暇管这一切,攻击与防御已然齐全,只愿杀了青龙,迅疾告此一捷!

    青龙有所察觉,陡然转移目标,惊天神力,奔腾而发,似雷电振dàng穿梭,直往yín儿冲撞。

    “盟主小心,是九天神雷!”归降魔人,即刻认出这等无边法力,也是专属青龙。

    “等我杀了青龙回来,要看见一个已然结阵合战的抗金联盟,而不是四分五裂只顾着逃生!”yín儿巧妙躲过青龙攻势,而越风,早已在yín儿说话之前就已经在规划着,如何将这一盘散沙的几家军队重新编制整合,并付诸行动。

    青龙之动不同凡响,是故此战两三个来回,都有寻常战事千百个回合之气势,地动山摇中治军,想来也是越风、风行、莫非、文暄平生难得一回,而对yín儿生死安危,虽然只能抽身关注,却无疑是重中之重。

    “这么快!小师妹竟刺中了它一剑!”文暄忽道。说话时过去了十剑开外,巨龙已近腾空而起,诸将抬头看去,yín儿附着于它巨大身躯另一侧,尚未能将它杀死,也苦于无法束缚它,但看那青龙身躯在颤震,明显是被剑刺伤无疑。

    “实力果然不是看大小。”莫非赞道,yín儿的灵幻剑法,正是这青龙神兽的克星。

    “那可是青龙神兽啊……”众魔人不可思议。

    “龙,不就是用来当座骑的吗?!”偌大一条青龙出现的确震慑心魂,然而多少武功,都是四两拨千斤的。盟主当然不可能凭十几剑就驯服它,但她的语气能!

    

    然则那青龙毕竟不是等闲灵兽,跟随魔神多年哪容外人这般欺压,猛然发难,直接将yín儿甩开老远,未等yín儿提剑站稳,怒火驱遣神雷力度更猛,yín儿差点便被那神雷劈中,虽然躲过一劫,连脚都微微发麻,适才所立之处,明显不留生机。

    才知这青龙实力非凡,yín儿刺中的那一剑,难道只起了jī怒它的作用而已?

    诸将皆有感不妙,那青龙得势,显然也不会放过yín儿,形势凶险,当青龙腾空,yín儿却被甩落在地,连适才那一点优势都不再有。诸将正待商议去添援手,却看半空有光圈隐约闪烁,似是那青龙所布防御。

    “看来青龙是布下了光墙,不容我们其余人再去伤他!”叶文暄道。战局内,青龙目lù凶光,似要对yín儿起最后一击。

    天下之大,若要论恐怖,哪个敌人会比眼前神兽恐怖,当决斗必须只有yín儿一个人……

    yín儿脸上,却没有多少慌张,她真的有把握,挡得住这续起攻袭,或是先发制人吗?

    陡然,青龙兽攻势迅猛直扑而下,飓风席卷于天地,又平添一场浩劫,联盟三军,皆命如草芥,望风披靡,而青龙战力所向,自然而然是盟主一人,当风暴急碾而去,众人目光心情,全然系于战地那最暗一角,若这青龙一击即中,世间便再无她凤箫yín做盟主!

    这一战,表面实力竟如此悬殊!眼前一幕,真正是恃强凌弱到了极致,试想在那股超越千军万马的强力之下,只要是个人站在风口都会被压制得无力动弹何况是她凤箫yín。一身的武功,纵然有一身的武功,也在劫难逃!

    震彻心扉的一声巨响,盟主站立之处,已被那青龙毁得凹陷,哪里还有她的身影留存?!他们都记得,最后看见盟主时,盟主携剑,一动都没有动,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尽管盟主脸上,写着她其实是有信心的……

    所谓生死,不过就在一次呼吸的前后两端,快得连泪都来不及掉下。

    力道依旧贯注在毁灭yín儿的那个方向,青龙再吼一声,威慑八方,气凌万顷。

    风沙jīdàng,余震不歇。

    除那青龙威风抖擞之外,战地徒留一片死寂,无论是谁,还没有从这一瞬的地崩山摧里缓过神来!

    

    不过半刻,yín啸声突然止歇,青龙收敛了得意,眼神里凸显惊异。

    风力渐息渐弱,它,显然察觉得到危险,理应被它毁灭的那少女,竟活生生地又出现在它身侧!发现之时,已然太迟,她酝酿多时的下一剑,似要立即将它格杀!

    众人大惊大喜,原来那青龙致命一击虽然狠准,却被盟主在它的爪下找准了间隙并悄然逃生!那种情势下,虽然难以动弹,却未必无处可逃,凤箫yín,她竟然比青龙还要狠准,眼力太准,胆量又太狠!

    也亏得是她凤箫yín,才惹得这青龙全力一击却尽数扑空。除她之外的联盟任何一人,娇小者未必有她这般迅捷,而迅捷者哪会有如此娇小?

    这青龙,当然不可能了解属于盟主的胆量和机智,当它的力道还倾泻在它的脚下,盟主之剑已经不等它回味悔悟。

    瞬间那青龙似是察觉不妙,当此时它败给了yín儿的聪明,体力刚刚消磨殆尽,下一刻岂不就换yín儿杀它?!难怪它目lù凶光时,盟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似乎还在等它……

    大吼一声,青龙借着剩余的力气,忙不迭地冲天而去,显然是怕再被yín儿刺中所以不敢再留。那青龙兽之巨,的确人间罕见,但稀奇之物,神则神矣,武力战胜不了,却足以取巧胜之!

    “盟主……”一干人等,皆带着又喜又惊的神情迎她回来,想来打败魔神殿下的守护神兽,在魔人中意味着很神圣,而在联盟看来,这与龙战于荒野,自然更是意义不凡。

    “毕竟是兽,如果是人,有这力气逃跑,就有这力气坚持。”yín儿说,她一定没有预料到,青龙他竟这么快就不敌而逃。

    “盟主,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厉风行笑着,随众称她盟主。

    “小师妹适才说不对劲,原来是感觉到了龙的气息?”文暄问。

    yín儿转过头来,看向文暄,摇了摇头:“这青龙的出现,很出乎我的意料……”

    文暄一愣:“那小师妹说的不对劲?”

    “不对劲,是觉得,前一战里八阵方向变动修改,那是mí宫固有的机关,凭人力就可以cào纵……但这一战机关启动青龙出现,不可能是林美材想动就动得了的。涉及的是青龙兽,魔神的座骑,地位可能比林美材还高,不会无端端就听她的话。所以,一定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才触动了这个和青龙兽紧密相关的机关……”yín儿说。

    莫非一愣:“我们做错了什么?其实我们在死门里还有足够的时间走出去,并没有触犯林兄他先前嘱咐的‘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至于‘不得多一人、不得少一人’……”莫非突然顿住,诸将皆是一惊,人数编制,适才他们都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妥。

    越风点头:“的确,mí宫里的机关,如果我们主力阵营里人数有出入,也一样会被惊扰。所以,沦陷死门不是因为时间耗尽,而是因为,人数编制……”

    “我们的编制怎么会有出入?”厉风行疑道,“进驻魔村之前,一切可能的情况我们都已经考虑,破阵过程里虽然会有人马折损,但也会即刻就补缺以确保破阵主力的人数。在出死门时虽然很紧张,但敌军大半已经被牵制,我们没有再被折损——当时我们破阵的主力,人数是肯定的,绝对没有出入。”

    “对,结阵之时,船王也理应在场、确定没有失误才离开,但船王离开之后,情势却陡然变了。”叶文暄轻声道,“刚刚治军时便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总算知道了哪里不对:我们这里四个阵营,多出了一个人……”诸将心头,皆是一颤——

    是啊,四路军队,理应是四位将军带领才对,何来这第五位!这几乎在yín儿最早口误“八位将军,只剩一半”的时候,已经如利剑般chā入各位的心头!难怪觉得不协调,不对劲——这里,的的确确竟多出了一个首领。

    多了一个人,所以在最终突破死门时,给这道隐性存在的机关造成了一种极度的不稳衡?所以,机关会启动,青龙会穿梭而来,林美材伺机安chā幻境……

    “但是……邪后不可能算得那么巧,在机关开启的同时就把幻境送来,运用幻术不是那么轻易的……除非,她事先就知道我们这边会多出一个人来……所以,我们这里多出来的一个人,是敌人故意安排的,他,他跟邪后事先就串通好了!?”莫非小心翼翼地猜测着,有一句话呼之yù出,就是: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敌人安chā的——内鬼!

    yín儿忽然面sè一变:“别再说了!”

    “多了一个人”,这是有根有据的猜测,还是,会分裂军心的大忌?

    而此时,莫非、文暄、风行、越风和yín儿,都心知肚明得很,那个和敌人串通的jiān细,不在四路大军那么大的范围里,而根本、就正是在这剩余五位首领之中……

    就在五位首领里,可是,莫非,文暄,风行,越风,yín儿,能会是谁……叛离了联盟,为敌人所用?

    想不到,越风和厉风行的联手出击,使得联盟没有败在“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上,那是阡嘱咐之语的前一半,而后一半,yín儿没有来得及推敲,形势,也bī得诸将不得不把一门心思放在“时间”这个强敌之上,都忘了,东方雨和“时间”这两个敌人之后,死门还有一个更隐性的敌人不容小觑。

    只缘身在此山中,都忽略了,“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的后半句——“不能多一人,不能少一人”。

    多出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林美材和轩辕九烨安chā的内鬼,引导着他们堕入了绝境死城,还将,见证或推动他们接二连三地死去……
正文 第318章 挽天河,洗膏血(9)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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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前后——其实也不能确定在这样的异变空间里,时间会不会已经是个空的概念。

    当所有人马都已精疲力竭,荒城却仿佛还在不断延伸,联盟的努力,也就只能在这种自由扩张里被强制缩略。

    沉默死寂,代替了先前吹角连营。yín儿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果多少天多少夜都没能出得去,饥饿疲累的他们,会不会试图宰杀这里能够分享的马匹,然后……自相残杀?

    现实告诉她,会的,绝境里,相互之间,只有拉扯,或甚至推搡。

    有史以来,最艰难的一战,首领嫌疑,麾下分裂,真实在杀人,幻境在噬魂。

    “厉风行,敢不敢和我一战?”莫非冰冷的声音。yín儿侧过头去,来不及制止。

    “什么?”厉风行被jī而怒,皆形于sè。

    “想看一看,你所谓的点石成金,风行水上。”莫非道,“厉风行的两大绝学,不是外人那么轻易就学得会的!”

    “原来你在怀疑我?”风行一愣。

    “我先前怀疑过盟主,她话太多,后来又怀疑过越风,他什么都不说,话多话少,都是jiān细一贯的作风。”

    风行冷笑:“你可别忘了,越副帮主他,可以和我相互证实。”yín儿心念一动,没有,他们不可以相互证实。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给一个瞬间,厉风行都可以被人偷换。”莫非道。

    “你说什么!我厉风行的本事那么小,被人说换就换!?”厉风行大怒。

    “叶文暄提议揭开假面时,你是第一个反对掀开脸皮的人。后来我要给越风续命,制止的也是你。”莫非续道:“当然,这不算什么理由,可是试想当时出死门,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在意到那个引领你南方义士团出去的将军是谁?即使是你南方义士团,都没有一个人有异动?一切真的就那样自然而然?那是因为,引领他们出去的人,就是他们自己的首领厉风行!”

    yín儿心中一震,这个猜测,根本就是天衣无缝。

    厉风行却傲然辩驳:“没有一个人有异动,是因为我的麾下号令整肃,绝非寻常军队可比!”

    莫非听出他话音里强烈的优越感,一怔而语塞,风行忽然语气一转,转守为攻:“莫非,我倒是特别怀疑,联盟盛赞你应战淡定,我怎么没有看得出来?熔窟是你的麾下引来的,那时我就觉得你不对头,你临事淡定的话,何以现今气势咄咄bī人,先怀疑了这个再去怀疑那个?这些不该只在心里收起来么!?而且,那属于莫非的眼神术,竟然一再失误?!”

    “我的咄咄bī人,只不过是习惯性地找jiān细;怀疑这个怀疑那个,是因为我把找jiān细当成了义务而已!”莫非轻声道,yín儿却明显看见,他额上滑落一丝冷汗,无疑,这被厉风行无意言中,莫非的眼神术失误连连。

    “怎么?你们不相信我?”莫非一怔,“叶文暄,你呢?站在哪一边?”

    叶文暄轻声道:“适才盟主和越风遭遇了凶险,越风还因此重伤,后来我与厉少侠也遭遇类似威胁……”文暄说着说着,语速忽然放慢,显然过去不久还心有余悸:“那座塔忽然斜着倒下来,若不是发现得早,我二人差点葬身塔下……”

    “你的意思是,这里就我没有遇到过危险?”莫非冷冷地,“你别忘了,若非我不是那种急性子,熔窟第一个就将我吞没!”

    “但你在遇到熔窟之前,提起了求生yù三个字,结果是求生yù害死了那些急性子不是么?”厉风行道,“如果当时在熔窟前的是我,可能后果已不堪设想……”

    众矢之的,莫非转过头来,直视yín儿,“盟主,在被你们定夺之前我有几句话一定要说,不错现在我不能通过眼神来判断是我的失误,但是你们各自有多大的嫌疑我可以清楚地分析给盟主你听!”

    “谁还想听你的鬼话!?”殷柔怒道,再注意到萧骏驰等人,显然此刻无话可说。

    yín儿回看越风伤势,看他苦楚,险险掉下泪来,如果这时她能有阡一半的威慑,都不至于会如现在这般,不知下一刻该如何应付。坚持,如果没有信心和实力,该如何坚持?

    忽忆阡最后的一战,并没有以武功镇压,只不过一觞止战而已。濒临绝望的yín儿,骤然攥紧了拳,是,威慑之外,必定还有别的方法。破轩辕九烨的攻心术,首先就应当竭尽全力征服人心……

    “你说,我听!”yín儿抬起头来。

    “盟主,我说了你不要气愤,现在最大的嫌疑,就是叶文暄和越风两个!”莫非道。

    群雄皆是一怔。

    “怎么?你为何掉转了矛头不指我了?”厉风行一怔。

    “为何是我与越副帮主?”文暄一惊。

    “难道还是因为他们的话太少了么?”殷柔冷笑。

    “当然不是!我只是从对手的角度去考虑,越风他这一出苦ròu计,是jiān细常常会用来掩饰身份的,不得不防。”莫非道。

    yín儿点头:“那、文暄师兄?”

    “莫少侠,敌人会像我一样,从始至终一直在专心寻找出路?”叶文暄微怒。

    “也许就会有这样扭曲的敌人,他喜欢给你提示,喜欢主导你发展他想要看的情景。”莫非冷道,“至于厉风行,可能性也不小,直追他两个,虽然他比叶文暄和越风表现得更贴合本性,可是别忘了,越火性的人,性格其实越容易模仿。”

    “你的意思,除了你之外,我们三个把jiān细的嫌疑平摊了?”叶文暄难以置信的语气。

    “越说越离谱,你可别忘了,现在是你的嫌疑最大!先把你关住再说!”殷柔立即拔剑而出,直接刺向他。

    然则殷柔哪里是莫非对手,一剑挥去注定是伤,yín儿见莫非攻守兼备没有留情,知殷柔此举已将他bī到穷途末路,暗叹不妙,即刻拔剑而出挑开殷柔之剑替她续了这一战,剑力相抵yín儿莫非各退一步,yín儿轻声道:“莫非,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这么说,我的嫌疑最小,是不是?”

    莫非面sè一变,点头:“是……”

    “说‘是’,就不能勉强。”yín儿厉声说。

    “自然不勉强。”莫非的神sè比上一句坚定,“是!盟主的嫌疑最小!”

    这里只有一个敌人。如果莫非是真的,那就帮yín儿洗脱了罪名,如果莫非是假,yín儿却不可能是他的同党,这样一来,yín儿第一个从嫌疑中走出来,可以重新控制局势。

    莫非这句很重要,所以她必须要。

    “那便对了,既然我是真的盟主,是不是都该听我的话?莫将军如今的嫌疑的确最大,但还没有证实就不能要他的命。先将他监视起来便是!“yín儿说。

    殷柔一笑而回剑入鞘:“监视他,自是我小秦淮分内之事!”

    “抓了那么多次jiān细,第一次被人当jiān细监视。”莫非半讽自语。

    

    夜半驻军之后,半空依稀有一道魅影于黑暗中微微析出,若隐若现,该是天边月。

    “盟主,你来看莫非?他没什么大的动静。”“他要敢跑,就是畏罪潜逃。”监视莫非一举一动的言路中和殷柔两个,见盟主未做休憩,以为她担心他们守不牢莫非。

    “嗯,他聪明点就不会跑。”yín儿道。

    “盟主,副帮主他,还好吧?”殷柔关切的口气。

    “很关心副帮主?”yín儿轻声问。

    “是啊,副帮主他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殷柔叹息,言路中拍拍她的肩抚慰,也说:“咱们小秦淮,还靠着他和帮主发扬光大呢,可千万别出什么事。这年头,英雄豪杰多是多,就不知道能不能遇到巧的。”他的意思yín儿懂,小秦淮副帮主的位置,多年前就虚位以待,非越风不可。

    “不会出事的。我只知道我认识的人,命都很硬,尤其是越风。”yín儿微笑。

    “啊,那便好……”殷柔如释重负。

    “对了言大哥殷姑娘,我与莫非有几句话要讲,众位、可以回避片刻么?”

    “盟主?”不止身后一干人等,殷柔言路中听言也是一愣。

    “事关重大,我们这么多人的生死……”

    “可是,万一他真是敌人,盟主你一个人?”

    “你们让开数步便是,我只跟他说几句话,如果有什么意外,你们再来不迟。”yín儿说。

    “是,盟主。”

    

    “可以告诉我,为何眼神术会失效吗?”

    昏暗中,莫非忽然抬头,诧异地看着yín儿。

    “我是被厉风行那句提醒了,你真的很反常,没有胜南讲述的那么淡定,没有断絮剑该有的jī中稳进。”yín儿叹息,“你什么都解释了,却没有解释你的反常。好像,有什么秘密不能公诸于世,难以启齿。”

    “你让这些人回避了,就是为了替我保密?”莫非一怔。

    “知道的人,不是越少越好么?”yín儿一笑。

    “我是被我的心魔困住了……”莫非叹了口气,“长久以来,我的淡定,遇见一个心魔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yín儿一愣:“心魔?”

    莫非压低了声音:“沦陷死门之前的那一瞬,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yín儿蹙眉,莫非续道:“他就在地阵的阵营里,绝漠刀,梅huā锥,吸新**……是真的……天昏地暗的那一瞬间,我真的看见了他,黄鹤去……”

    yín儿心一凛:“黄鹤去?”黄鹤去?他不是早就已经被联盟囚禁在了夔门,船王旧址么?

    “我猜你一定不会相信,可是我确定那不是幻觉,黄鹤去就离我那么近,当时我还在和你交谈,可是我眼神一转看见了他,我正想上前去揪住他杀他,可是这个时候青龙来了。”莫非神sè黯然,不似有假。

    “可是,黄鹤去身在夔门,不会出现在这里。”yín儿说。南北前十,不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来。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盟主你听我讲述这些,我的反常,一直都是因为他。”

    “我明白,他毕竟是你爹。”yín儿叹,黄鹤去之于莫非,等同张安国之于胜南,有父子之名,却以之为耻,却还有一种断不去的联系,使得多年后提起阡的父亲,除了林楚江之外,还必定会想起张安国。

    莫非忽而一笑:“你竟一点都不怕,我这些是骗你的么?不怕我是轩辕九烨化身而成,偷袭你暗杀你么?”

    “轩辕九烨的攻心术在这里,我宁可先一个一个地靠拢,也不要一个一个地疏远,即使要冒风险,但我是盟主,我不来靠拢谁来靠拢?”yín儿也一笑。

    “说得好盟主。”莫非收敛了笑,肃然起敬,“好一个盟主,竟是男儿气魄!”

    “我现在也只差一个气魄,就是直接靠近你撕下你的假面,其实,也无关乎气魄,毕竟揪出jiān细的最好方式,如你所说,是暗算他。”yín儿正sè,“其实我也知道,靠拢到最后,我终于会对某一个疏远的……”

    她止战的手段是靠拢。可是靠拢到最后,她的感觉会告诉她,哪一个是假的。
正文 第319章 挽天河,洗膏血(10)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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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穆中,忽听两三声惊呼于人群中起落,yín儿循声而看,荒城的yīn森幽暗,依稀正被第一道光线冲散,便是这稍纵即逝的sè彩渲染,令谁都看清楚了荒城的如梦似幻。

    有些景象当真就如此神奇,尽管充溢着末日气氛时告诉自己这里曾经很繁华很明丽,并准备好了以欣赏的角度去发现它,可光线逐渐亮起的时候,竟还是瞠目结舌,竟还要忍不住惊叹它的美超乎期待。就这样震撼于壮观的月出过程里,亲眼目睹一缕缕光在天幕穿针引线,灰黑sè极速消失,幽蓝sè主宰mí宫,独绝风致,动人心弦,如群仙之所。

    这一刻,理应是魔村里云雾暂时偏移,才使得众人终于能看清楚眼前一切。

    “真美,一片漆黑的时候雄浑,完全照亮的时候又空灵。”yín儿叹息着,这幽月与荒城的相遇。

    “小师妹很喜欢这月出的景象么?”文暄借月光环顾四周。

    “相比月出,却是觉得月落应该更美些。残缺惨烈的风景往往都很美,不过、好像我这么说没几个人赞同。”她记得,云雾山上她和瀚抒这么讲,瀚抒听了还嘲笑她。

    叶文暄一笑,侧过头来:“是么?其实小师妹这个见解,我十有**还是赞同的。”

    “不愧是师兄妹,兴趣相投啊。”厉风行笑着说,或有意或无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莫非,他正若有所思,蹙着眉头看着他们三个。

    “趁着现在云雾暂时消散,我们可以尽快地找到出口。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即使是在和他们谈论别的话题时,文暄都没有停止在寻觅出口。

    yín儿移开脚步,忽然却被什么一磕碰,低头察看竟有一堆白骨围绕脚下,心头一颤,她不想在联盟的信心刚有起sè时就又崩溃,唯一的方法只有敛起惊慌装成若无其事。

    却又怎可能掩盖事实?累累白骨,铺盖得荒城这一带四处皆是,没有光还好,一旦有了充足的光线,反而容易发现他们经行的路上踩过的脚底其实不是泥土而是尸骨,那心情,显然是第一刻震惊第二刻失常,不多时,联盟已一阵恐慌。

    “从前有人走过这里,可是没有走出去,而且,还这么多,这么厚……”文暄俯下身去推测。

    yīn风疾扫颈间,yín儿即刻提剑而袭,快则快矣,却对背后突如其来的骷髅完全没有效果,反而刺穿了它差点击中厉风行,风行伸手将她剑尖制止,颤声道:“凤箫yín,这副骨架子只是幻影,你……千万别杀了自己人……”

    这……这说明什么?当光线充足,真幻仍然难辨,幻影跟着mí宫一起变sè!其实那骷髅猛然chā入她和风行之间时,连她都被惊得心差点跳出来,更别提联盟其余人马,怎可能不心惊ròu跳!

    真的很不妙。再不走出去,会不会遇到更多的惊悚,来自实质意义上的可怖之物?脚下这么多白骨,他们可能是坐以待毙的,可能是自相残杀的,又有可能是被食人族吞噬……不管如何,白骨们,是抗金联盟的前辈榜样,换句话说,他们的出现很不祥。

    “盟主,是城门……”惊慌之际,忽然有魔人带着欣喜。所幸,他们还有主心骨,至少没有慌不择路奔向城门,而首先向她请示。有这一声盟主,足矣。

    “这城门,会不会是熔窟的故技重施?”yín儿蹙眉看去,不远处果然惊现城门——苦苦找寻的幻境出口,竟然对他们大敞着?这欺骗,未免太低劣。

    “和熔窟不一样。城门真的是幻境的出口。”那魔人摇头,尽可能述说他所知晓,“其实这城市,它多年前是真实存在的,现今只剩下这一小半废墟,传闻里真就有一座沟通外界的城门,不过,城门不是时时刻刻都开着。”群雄一并看去,此刻城门的那一边预示着的,仍旧是未知。

    “城门只会在每天固定的时期内开着,过了这个时期城门便会关闭,到时候无论谁在附近谁已经准备过城门都没有用,说关就关没有停留,正在过去却没有来得及过去的人,会被迫死在城门里。”

    “等等,什么叫‘死在城门里’?”yín儿一愣,想了想因为门关死而被夹在其中丧命恐怕真的很痛苦,何况还是邪后家的。

    “如果,过了时间不走,谁都不会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那魔人声音变得颤抖,“可能,这里会变成孤魂野鬼的世界,等第二天城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没走出去的人恐怕就已经……”

    死?或者直接变成白骨?谁知道。

    谁知道脚下这堆白骨里,会不会有谁昨天还是活生生的。暗的这里,嗅得出yīn气很重,也许城门关闭后,厉鬼当道。

    “我们都明白,这城门能出现,就必定有它的凶险。”yín儿点头。

    “这么多人,有足够时间全部都出去么?”叶文暄轻声问。

    “不知那城门是何时开的,总而言之是必须得走了。”魔人恳求的语气。

    “兵贵神速。”叶文暄立即说。

    “都听着,这一次我们要配合着走出去,每个人的快慢都会关系到其余人的生死,既要神速,也要有序,不必担心城门会关闭,我们会在后面留心!”yín儿强调。

    文暄赞许地看着她:“不错,这一次,真是在考验集体的力量。”正是这城门所限,将这么多人的性命都系紧在一线。

    

    不过多久,城门外传来的欢呼声就已经告诉yín儿,只要全部都出去了,这死门一战便大获全胜,这一刻,他们终于等到。

    “看来这里真的是荒城唯一的出口。”厉风行喜道。

    yín儿脸上忽然一湿,似乎是一滴雨水,然则片刻之后,竟火辣辣地疼,正待抬头去看,文暄蓦地将她往后一拉:“小心,这是毒液!”yín儿站定,再往脸上一探,毒液早已渗入肌肤里去,若是浓度再大些,yín儿的脸就毁了。

    厉风行也接触到几滴:“不是毒液,但会腐蚀。”yín儿一惊,嗅嗅手里有些刺jī,两指一擦还有些滑腻。

    “恐怕就是想分我们的心的……”厉风行话音未落,却大惊失sè,“不,不是!危险!”

    厉风行脸sè煞白,yín儿和文暄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天啊那不是分他们的心,那根本就是要他们的命,新一轮攻袭,目的是要阻止他们出去——充斥眼前的竟是一道巨型漩涡澎湃咆哮着从远处倾轧而来,说不清那是瀑布还是海啸,只知地势高低注定了这翻江倒海的气势会将城门附近的他们全部都淹没,如果不从城门口撤退,绝对会被这一轮水势吞灭!

    水阵?不,这还不是平常的水,是适才掉了几滴提醒yín儿会腐蚀会刺jī的毒液啊!

    当毒液从远处倒倾而来,哪里还有踌躇余地,只一眨眼已经迫在眉睫,文暄骤然出剑,这一刻该是他的紫电青霜最快所以最派得上用场!

    yín儿看他剑气如霜,经行处水阵变形溃败,正yù叫好,却想不到那水阵变形流动后又即刻从另一面冲压而下,势如倾盆,惜音剑毫不犹豫,瞬间出鞘直袭而去,一剑又将那水阵砍退好远,yín儿还未落地站稳,那jī流愈加猖狂再度层叠涌入,第三次对联盟攻袭,狂风不止,复见厉风行那掌风的“雷厉风行”,内力之厚,身手之疾,见效远在文暄yín儿双剑之上,水阵凌luàn收缩,有溃不成军势。然则厉风行一旦收掌而回,那被压缩水阵重新弹回实力更猛,又选人力虚空处独扫,眼看小秦淮阵营涉险,幸有莫非不计前嫌,断絮骤出jī越而狠准,这连续四次的抵挡,已然帮联盟争取了不少通过的时机。

    “这水阵如此之巨,源头只能有一个。”正当yín儿蹊跷水阵来源时,文暄的一句话令她灵光一现:“是那青龙兽在动,所以这里的毒液会泼得到处都是?”

    文暄点头:“那青龙兽正面对抗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它只要稍稍一动,就会搅得天翻地覆。而这里,原先一定贮藏了不少毒液,是专门给青龙破坏所用!”

    “可是,青龙兽适才不是逃了么?怎么还敢回来?”厉风行不解。

    “不就是证明,离魔王他越来越近了么?青龙最终的使命,还是要守住魔王。”文暄说。

    yín儿大悟:“不错,这么一来,我们不仅是要走出去了,而且,这个方位青龙的二次出现,证明这里离魔王很近……不好!来不及了!停下别再过去!”毒cháo尚未退去,城门轰然禁闭。果然和那魔人讲述一致,说关就关没有停留,所幸令行禁止,说话时没有人继续通过。

    四人合力,终抵四面险情,然则这青龙搅luàn,终于贻误了出门时机,随着一声巨响和千万人惊呼,包括五位首领在内,二十余人,留在了这最后的黑暗之中。

    

    一瞬,再想分享月光已经是奢侈。荒城的幽蓝sè一去不返,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天昏地暗,sè彩,是浓黑与深红相间,鬼魅火光,如幽冥狱中的彼岸huā,惨烈中的灿烂——真的会像那魔人所言,这里接下来会由魑魅魍魉主宰?

    “有没有人伤亡?”yín儿问。

    “没有,盟主。”

    yín儿回过头去,噙泪看向正守在越风身旁的殷柔:“为何不带他出去?”

    “副帮主他……不肯走……”殷柔面lù难sè。

    “yín儿别怪她,情势如此,我不能把你弃在这里。”越风说话时尤其虚弱。其实,他也不可能被允许离开,当他还有嫌疑是轩辕九烨。

    “先别再说,要趁早离开这里,离青龙兽越远越好。”文暄看那水阵有卷土重来趋势,立即提议。

    “可以从城楼上走出去么?”yín儿抬眼看。

    “城楼上理应有mí宫。”魔人回答。

    “又是mí宫?”yín儿一愣。

    “天堑所指不就是这些么?mí宫,幻境,密室,阵法,机关……”厉风行一笑。

    “城楼上,恐怕会有敌人等着,毕竟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杀我们。”叶文暄看向yín儿。

    “不管怎样都要闯过去,这是唯一的出路。”yín儿知道,哪怕前面等着的,是南北前十更强大的势力。

    “看上去是普通城楼,想不到却是雄关。”文暄叹道,“魔村构建,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起上去。”yín儿点头,他们当然不可能甘做瓮中之鳖被一个水阵淹醉。

    “把他也带着么?”厉风行看言路中带莫非越走越近,变了脸sè,“让他和城楼上的那些敌人里应外合?”

    “天哥,他不是jiān细。”yín儿急说。

    厉风行一把将她推开:“在你心里,有哪一个是jiān细了?凤箫yín你太天真了!”yín儿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只知厉风行力道不小,几乎将她推dao在地,越风上前一步到yín儿身边扶起她,看见厉风行这一瞬的穷凶极恶,厉声喝:“厉风行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正文 第322章 挽天河,洗膏血(13)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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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云压城城yù摧。

    经历了太久的悄无声息,mí宫除了他们之外好像早就没有了生命,但现在,竟似是有只眼睛在某一座邻近的巨石之后注视着他们……

    莫非闭上眼听音辨位,比任何人都快速地把那人从巨石之后挑了出来,断絮剑一剑从岩石缝隙里直接送过去,得来那边一剑还击猛地将断絮剑力道斥回,双剑一触,巨石崩跌,直朝联盟打来,厉风行一掌过去将石击碎,一片粉尘之中,听得断絮与对方一剑碰撞,对方轻声道:“别打,是我!”

    “轩辕九烨!”视线齐集,众人惊见叶文暄面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还敢来?!”莫非冷笑着,借力将他迫退一步,又一剑砍过去,不遗余力。

    “什么轩辕九烨?我是叶文暄!”文暄一脸惊疑,不似有假。

    “还想骗我们第二次?真正的叶文暄,早就出了死门,根本不在幻境之内!”莫非怒道。

    “的确,我们四路出了死门,随后也攻破了溃不成军的八阵,战事大捷,可是你们消失影踪,我们自然要突破这幻境救援。”叶文暄带来战事大捷的好消息,但也许,只是轩辕一剂mí魂药。

    “不是四位将军么?怎么来救援的就只有你一个?”yín儿问。

    “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在找魔王容身之地,准备和邪后决战,另一路便是找寻你们。我、海将军、还有识路的杨少侠是一并而来。”

    “海将军呢?让他来见我。”yín儿心念一动。

    “盟主!”巨石的那头,的确是海逐làng的声音和海逐làng的面容。只是这海逐làng忙不迭地跳过来往yín儿这边走时,yín儿下意识地加足了防备,刷一剑过去:“是不是真的海将军,试一试就知道!”

    可怜海逐làng还没站稳神sè大变,看惜音剑过来都没有准备,往后就倒了下去,然而惜音剑一剑回旋,海逐làng又一个打tǐng站起来,显然适才没有完全倒下还能立刻站起,显然弹性一流,yín儿看出个所以然来,撤剑而回拔刀砍他,海逐làng大惊,招架不住也没有提刀:“盟主,你……你怎么拿王者之刀杀我啊!我送你的啊!”

    yín儿噗哧一声笑出来:“还真的是海将军,得罪了。”

    “这……哪跟哪啊……”海逐làng丈二mō不着头脑。

    “如果不是他们在,你叶文暄就惨了。”莫非看杨宋贤来,笑而收剑。

    “还好你们都还活着。”杨宋贤长吁一口气,“那时忽然天昏地暗,你们四个被卷进一阵飓风我们一个都不能靠近,待缓过神来,才发现那个幻境我们无法突破,不免担心你们出事。”

    “我们无法出去,你们也无法突破?”yín儿蹙眉。

    “也不知是不是结界的缘故,还是雾太重,瘴气太呛人。想往里去,去一个就mí路一个。”海逐làng说。文暄点头:“所幸幻境和外界有个传说中的城门沟通,本来以为找到这城门很容易与幻境里的你们会合,结果没想到这里构建如此复杂,如果不是杨少侠有经验,这么大一座mí宫,谁见了都望而却步。”

    宋贤点头:“说起来你们可能不相信,这mí宫虽局限在城楼上,却在魔门最精密,我的半年时间,大半都用在了这里。这张地图……就是明证!”宋贤一边说着,一边摊开一卷手绘地图,那地图足够庞大,许久宋贤才能完全铺展,莫非在侧看着,冷汗直流:“这,这是真的么?”yín儿凑过头去看,惊呼连连,若是没有宋贤在,真恐怕要兜兜转转很多天,出不去也回不了头。厉风行见那地图有如此之巨,一时也瞠目结舌。

    “幸好大多数人都从城门走了出去,这里的mí宫,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走得起的……”yín儿情不自禁地说。

    “什么呀?”风行听言一愣,“我的义士团,有你说得那么弱吗?”“哎,你怎么总记得你的义士团?记得我的联盟不是更好吗?”“那你还那么轻视‘你的联盟’走出去的那些人?若不是那些人在外面告诉你走出去了,你能有信心选城楼出去?他们走城门,靠的可是胆量!”“天哥我发现你对我有成见,所以刚刚大把力气推dao我害我跌得那么重!”“凤箫yín!你你你!这么多年过去了竟还是这般不知好歹!”看他二人孩子气地抬杠斗嘴,群雄都作无语状。

    “哎哎哎,现在第一件事是赶紧走出去,慢则有变。”莫非笑着拉开他俩,这哪还是适才临危不luàn的凤箫yín和处变不惊的厉风行啊,本性毕lù了都。

    “不错,莫非说得不错,我们还在幻境里没有出去,就一刻都不能松懈,行百里者半九十。”文暄也笑着上前要把风行和yín儿分开,然而他刚一碰到两人,这两个赶紧都跳开去,只差没有大叫一声了。

    “怎么啦?你们为什么都怕我?还有,适才说我惨了,又是怎么回事?”叶文暄奇道。

    “师兄,呵呵……”yín儿笑着,“师兄要怪就怪鬼兮兮,本来师兄是个完美的人,却被他给……”

    “轩辕九烨他假扮了我?咄咄怪事,从前只有我假扮别人,怎么反而被人给假扮了……算了,别去想他了,咱们先离开要紧。”文暄的脾气还真好,换成旁人,得知别人这样影响自己的光辉形象,一定会找他好好地算算帐,怎么可能算了。

    

    “邪后她终究没有困得住我们。幻境,既是人为的,就必定能被人走出去。”临走之际,yín儿转头看身后这云中荒城,恰在此刻,察觉出笼罩mí宫的黑云似乎正在崩坏,不免觉得蹊跷,凝神去听,云层之外,依稀有笙箫律悦耳,古琴声悠扬:“是船王的琴声,还有流年姑娘的箫声?”

    “他二人琴箫合作,难道可以将幻境破除?”越风看幻境有崩溃趋势,奇道。琴声箫音能及之处,一切雾障皆被dàng除,破幻之道,原来在船王和流年手上。

    “邪后引以为傲的幻术,恐怕是遭遇了对手。”叶文暄点头,“应该把小师妹的话改一改:幻境,既是人为的,就必定能被人破解。”

    幻境被迫扭曲变形,继而肢解拆散,琴箫的微妙合奏,个中威力,竟比青龙兽还要巨大,众人皆知这林美材的幻术无敌,纵使青龙大肆作luàn时都未见一丝动摇失真,然而竟因琴箫之故,在一点一点,一sè一sè地脱落,邪后明显想要维持,所以幻境在负隅顽抗,骤然胀大伸紧,好像有一层薄膜,似破不破,强撑片刻,却再也无法附着,粘连不牢被乐声疏散送远,一座荒城,飘作一缕碎魂。

    仿佛有种力量在告诉邪后,她不肯转圜也得转圜!yín儿站在邪后的角度想,不禁有些心悸。

    “林兄弟先前和船王讨论破幻之道,我还以为只是讨论而已……想不到这么快,就破了……”海逐làng说的同时,yín儿心头一颤,转头看他,难掩jī动:“什么?胜南他?他也在这里?”

    海逐làng一怔:“是啊,敢情说了这么久,盟主都不知道他在这里?”

    “除了胜南之外,还有谁有能力会在联盟被一分为二的时候那么快就安定军心,还立刻整合继续作战直到敌人全部都退了?”宋贤笑着问。

    “有啊,盟主也是在联盟被一分为二的时候就安定军心的。我实事求是地说,盟主她老人家,也是立刻整合继续作战直把敌人全都退了。”厉风行略带笑意,“不过,就是没有找到破幻的方法,差了胜南他一点点。”

    “哪里,如果船王和流年姑娘在我手上,我也会找到破幻的方法。”yín儿心虚着狡辩,忽而正sè说,“话说回来,虽然稳定军心的确起到作用,但这一战是大家合力完成的,八门八阵是大家一起攻克的……只能说,胜南和我都是无为而治,顺手接了个好局势而已。”

    文暄微笑:“其实,战场不止一个,小师妹可知道?”

    “怎么?”yín儿一怔。

    “我们在mí宫里正面对抗的八门八阵,只是金人和魔门整体势力的一部分。”文暄说得不错,尤其魔门的兵力不能忽略,他们虽然早就是散兵游勇,但能被调用最后一搏的兵卒数目一定不少。

    “剩下的那部分兵力,应该是在魔王身边做最后的守卫?”yín儿揣测。

    “这一次金人和魔门策略很险,他们不是全力以赴着守卫的。守卫魔王的是mí宫八阵、邪后幻境,还有青龙神兽,其余人马,在昨日我们攻入mí宫时,随即就去袭击被我们夺下的地盘,也就是,胜南那里。”

    “他们……趁我们和金人拼死拼活的时候,他们策划好了去对胜南不利?!”yín儿大惊。

    “表面上看,是他们的策划,其实,是林少侠先走了第一步。那群魔人,不可能有胆子主动挑衅,这个策略很险,他们敢想而不敢用。但林少侠,正是在前一晚被苏降雪行刺。”文暄一笑,“林少侠借这件事故意请君入瓮,趁早把他们一网打尽了。他知道,一定会有金人或者魔人想去桃源村也刺探个究竟的,就是这个心理,所以,敌人去多少便沦陷多少。”

    yín儿恍然:“所以……兰山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唯恐别人不知地说盟王死定了,是故意的?之前我们的兵力分布,把小师兄、慕容荆棘还有沈家寨都分得那么远,也是故意的?”文暄微微点头:“他在我们离开后不久,悄悄把魔村之外的所有兵力全都做了一番调遣,当时的想法现在看来先是一出空城,把敌人全yòu引了他身边,虚而虚之了一次,敌人去了又不敢打,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撤离,但撤离的时候又被魔村里固有的五行八卦阵羁绊住了……联盟其余的人马,就在这时伏击。”

    “这是在我们打八门八阵时候的事情么?”yín儿问,文暄、逐làng、宋贤齐齐点头。

    “岂不是说,我们走出了幻境就已经是全面大捷?下一步,就是直接把被掳掠的人释放、将魔王绳之于法?”yín儿喃喃道。

    

    -“我们都走了,这里保护的少之又少。”

    -“你们都出生入死去了,我当然也不好厚着脸皮继续睡觉,我会保护这里。”

    他真的,保护住了那里。不仅如此,还在战局之外,为她,为他们,先绝了魔门千军万马。

    紧张了这么久,yín儿才得以彻底地放下心来,紧接着的这场诛魔王擒邪后,终于她又可以和他并肩作战……
正文 第323章 挽天河,洗膏血(14)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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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īn霾散尽,视野清晰,象外垂星汉,图中落江山。

    骇làng雄关渐离渐远,终成生命里一瞬一隅,曾经的主角,如今的过客。看熔窟、夺魂柩于废墟间布列如沙,已回忆不出其曾经浩瀚、一度壮观——它们的缩小,只因心正在变大。回归战场,心自然变大!

    天地之间,浮云疾销、溃不成军,指引着幻境诸将,抵达琴箫最早的方向。千军万马,吹角连营,在这里毫不拥挤,各自都有一席之地。战场仍然空旷着,似乎还在等待更大的气势,迎接更充实的兵力。边荒的一望无涯和空虚寂寞,证明它也生来就是战场,他们,自然不能làng费这里!戎旅,非塞垣何地?!

    最终对决,龙盘虎踞,兵种繁复,层层布设,论此阵势,是真正的两国之间。文暄叹,南宋那只知内重外轻的朝廷,本该场场战事皆如此役,寻常在内,精锐在外,方能抵得了金军铁骑!

    再一度驰骋疆场,情不自禁要忽略了个人意念。这里不可能再有匹夫之勇,惟余行列,惟余集群,惟余纵与横,远与近,进与退!

    女真重骑兵,从来不肯迂回,正面突击,强悍而威武,锐利更霸道。战术到了小王爷完颜君隐手上,则威力愈发劲猛,决战之第一将帅,他严酷调度着他所拥有的一切劲锐,眉宇间存在着的,既是皇家气派,也有大将风度,这一番猛然而毒辣的骑兵袭击,给战场以风沙封锁,烟尘覆盖。若不是联盟中人人都可谓身经百战,恐怕早就被冲击得一片húnluàn!

    作战霸气如小王爷,难怪他排行最幼却是被最寄予厚望,较之部下陈铸,明显攻势要决绝凶悍得多,更令人赞叹的是,其骑兵不仅冲击有势、配合有道,似乎还有古车悬之精髓,既富十足战斗力,又有内在策略暗藏,怎不教人心惊,小王爷真是可怕,作战堪称跋扈!

    铁骑猖獗压境,眼前情景,像不像历史在延续?

    祖辈的南渡之耻,父辈的北伐之憾,一时全上心头:绝不能给历史一丝重演的机会。yù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有联盟之无畏胆气,又何惧金军这狂妄作为,斗志满怀,豪情填膺,十年磨一剑,则,七十年磨一战!

    风云错,天山luàn。

    此刻,最瞩目的不再是主将之刀剑鞭针掌,而是兵士之戈戟矛弩枪。纵目远观,可见诸多兵种,阵容空前。联盟兵力各自组合、单一集群、有序轮换、多面打击,整体阵势,深得疏阵、玄襄之高妙。敌军至而联盟散,敌军过则联盟聚,仿佛是yù擒故纵,又恰如yòu敌深入,再分而歼之,把所有来犯者强行瓜分,不妥协者则立即驱逐!

    “这样的阵法,单骑突阵等同赴死,便教他金人铁骑联手来犯,也一样会削弱崩溃。”为什么一句振奋人心的话,偏偏他要说得这样从容?当阡的声音又辗转耳畔,什么喧嚣纷扰,抑或壮烈磅礴,yín儿立刻就置身事外:“嗯,你这阵法吃人的方式,tǐng像我说的那恐怖食人蘑菇坑的,你的灵感,应该是来自于那里吧?”

    “你、你在、说什么?”阡一怔,明显听不懂这个人的怪话,明明这沿袭自玄襄阵啊……再看yín儿认真的表情,真是验证了那一句:任何精品,外行一看就毁。

    然而此刻心情开阔的阡,没有必要去深究yín儿的话,所以继续微笑着对她讲:“yín儿,这是我和你的联盟,至今为止最好的阵容,这一次,真的已经牢不可破。”胜局已定,即便是作战首屈一指的小王爷,也再难为南北前十挽狂澜。

    阡带赞许之意体会着这一刻属于联盟整体的辉煌无双,他给联盟的承诺,一年之内,牢不可破,终于实现。

    “我和你,最好的阵容。”yín儿在心里暗暗满足。最好的阵容,他和她。

    滚滚luàn世,心有阡则静。

    这一生绚烂如斯。

    庆元五年二月十三。

    子时之后,寅时之前。

    当防线崩溃瓦解,魔门弃甲曳兵,金人仓惶逃逸,唯邪后掩护魔王下落不明,大殿之内空无一人保卫,联盟解救黔西被掳掠少女百余,收服慕二麾下归降三千。黔西群盗之luàn,历时将近五月,最终悉数平定。拓荒之役,完美结局。

    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

    一杯未尽银阙涌,luàn云脱坏如崩涛。

    触景伤情,轩辕不禁叹息,这一战,“明月”“群山”皆有所指,而金北,充其量只是诗中“luàn云”而已。

    “他们……羽翼丰满了……”薛焕淡淡的口wěn。

    “掩月刀之旷张宣畅,断絮剑之jī中稳进,抚今鞭之自由壮阔,潺丝剑之清新素雅,覆骨金针之高深,紫电青霜剑之迅捷,还有那厉风行风电之掌,凤箫yín剑之灵幻……已经足够把徐辕阵法填满……”轩辕叹惋着,徐辕阵中,原本便有寒泽叶鞭法之典雅远奥,百里笙大刀之痛快jī昂,穆子滕枪法之出神入化,洪瀚抒双钩之热烈霸气,宋恒yù龙剑之外秀内厉。

    “其实我们都知道,天下一切的才干都很可能会被一分为二互为敌我。”楚风liu听出他二人语气中的遗憾,轻声道。

    “我曾经贪心,想过天下一切的才干都为我阵中所用。可惜,注定这些人,要为林阡徐辕所有。”轩辕道,其实对南宋剑坛的若干人,都曾心生过惜才之意。

    

    皓月隐千山。

    “羽翼已丰”,敌人一定是这么评判。但其实,这一战,代价真的很大。且不谈联盟兵力的折损,主将之中,便有胜南、越风、莫非、风行或多或少负伤,越风伤势尤重。

    月光下yín儿和阡静静在桃源村的石道上逃避世道。战火洗礼后的整片魔门,说和平也许真的已经和平,但魔王存在一天,就有祸患未绝。阡不畏他卷土重来,却怕他永远这样躲藏下去成为不死的祸根。

    身边人温度依旧,气息停驻,呼吸声熟悉,安全感保留,yín儿满足地走着走着,忽然就联系起兰山声称胜南病危时bī真的演技,不自禁一笑:“当时你身边是实在没有人可用,所以才培植了兰山这么个小jiān细吧?先是和她串通一气把你说得无药可救,在我们临行前,也是她匆匆忙忙往魔村外去了,想必、是在为你传达号令?”

    阡点头:“其实,也是故意把她调遣出桃源村。船王曾经嘱托我,避免她和她的父亲有正面的冲突。这次可以来试探我生死的两拨人,一拨是魔人可以一头栽在空城计里,一拨却要用五行八卦来风声鹤唳。”

    yín儿听得出来:“那一拨要用五行八卦来风声鹤唳的兵马,是兰山的父亲引领?”

    “是。”

    yín儿显然不解:“兰山的父亲,是哪一个?也在我们的敌人之中么?”

    “兰山,是冷冰冰和贺若松的女儿。这一战最有可能到桃源村来袭击我,控制mí宫八阵之外人马的那个人,正是贺若松。”

    “原来如此。”yín儿黯然,“难怪我觉得兰山有些眼熟又说不清哪里眼熟。”

    “不过,昨天实在有些遗憾,我没能够亲自上阵对战贺若松,只能用这里的五行八卦去困他大军。”

    “昨天的你,功力全失还没有恢复,怎么可能亲自上阵,真当自己是神仙了?”yín儿带着点心疼说,“我还以为桃源村这里不会受牵连,想不到你还是把战事引到了自己的身边,引来的敌人是贺若松,现在想想,实在是冒险之举。”

    “yín儿,我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阡语气坚决,“能替你们扫清的障碍,都要尽可能先解决,不会管敌人是贺若松还是薛焕。”

    yín儿停下脚步,轻声问他:“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和联盟荣辱与共,是不是?胜南还为了楚风liu手上的云烟姐姐、yù泽姑娘,所以,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

    “要把云烟和yù泽从北前十手里毫发不伤地救回来,就一刻都不能再耽误。这一战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危险……”阡顿了顿,“可是,我也知道,这一战胜得越大,她们也一样会越危险。她二人,只因是我至亲至爱,就成了金人众矢之的。而将来,我的敌人只会增多不会减少。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半次……”阡又怎么制止得了这样的宿命,多年前他的父亲,就是几乎一样的原因失去了云蓝、yù紫烟,还有阡和陌。

    孤独,却同时又承载着太多的飞蛾扑火。

    yín儿眼圈一红,想,如果伤痕累累是和阡相爱的代价,她宁愿和云烟姐姐、yù泽姑娘一样,做众矢之的都是幸福。

    “对了yín儿,幻境里的事,杨将军都已经向我转述,你真的很了不起,杨将军说,他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你在,联盟会变成什么模样,除了你,根本没有人能控制局势的发展。”阡终于lù出一丝笑来,“轩辕九烨yīn险地扮成文暄,试图引导你们的生死,计划里把风行害死在火阵,越风害死在夺魂柩,在城门口借你的威信除去莫非,再杀孤立无援的你,最后联盟群龙无首,一定会崩溃。这不仅是他的计划,也是我最担心的。”

    “说来幻境里最有可能令人崩溃的地方,到不是熔窟,也不是青龙、夺魂柩还有毒液。”yín儿微笑,“最会分裂人心的地方,恰恰就是那可以逃生却规定时间逃生的城门。现在回想起来,也是那里最后怕。”

    “哦?”阡一怔。

    “那城门,预示着有人能活着出去有人却会死,千军万马,一定不可能全都出去,只要当中有一个人心态不稳,都会不平衡。所以,城门口是白骨最多的地方。”yín儿叹息,“幸好没有自相残杀。我的联盟,它不可以自相残杀……”

    阡笑着,当“我的联盟”出口自然,他发现这不是yín儿的巅峰期,而是她的癫狂期又到了。

    “杨将军他,还尤其感jī你的救命之恩。”阡忆起什么来,轻声道,“你们算是扯平了,当日黔州城里你身负重伤,是他保卫了你的安全。”

    “哪个杨将军?!”yín儿一震,“啊,就是那个,叫我……”叫她主母的杨致诚,谢天谢地他竟然还活着!可是,还是没有改口叫她主母吧……

    “yín儿,谢谢你。”其实,他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不也是怕她多沦陷一刻多经历一刻凶险么?她只要每次都活蹦luàn跳喜笑颜开地在他眼前出现,就已经足够他感谢。

    “不用谢我,他就算不是你的嫡系部下,我也会救。”yín儿半开玩笑,忽然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我只想要,以后一直和你,一起作战罢了……”就是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她竟然会有一种即将失去阡的预感,不仅她,还有云烟姐姐,yù泽姑娘,她们,好像一个都不能得到阡似的……

    绕再远的路,还是要回军营去,yín儿才明白预感的答案在这里:她们,终究可能都会败给战争,当阡属于轮回不断的战争中心,他的敌人,只会更多更强更毒辣,南北前十,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起点。将要一统南宋武林的阡,今年也仅十九岁,未来的路,很远,很长,很久,看不到尽头,还将继续多少的凶险动dàng……

    “盟王,叶总镖头在这边,等了您好久啦!”缓过神来,yín儿看见大嘴张正站在阡的帐外,朝这边扩音。

    “叶文暻?轮回剑?”yín儿一怔。

    黎明,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阡的神sè变化,她却体会不出,阡和叶文暻除了轮回剑之外还能有怎样的交集。
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降来地,战后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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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一个人,此刻能够比楚风liu更熟知阡和轩辕彼此间的估测和防备。

    抵达黔西之前,她不止一次听说过轩辕对金北下的命令:林阡能扭转胜负,那么战争之前就一定要除去林阡。然而这一战之前,他们的确做到了除去林阡,结果却依旧无功而返。楚风liu心想:天骄大人当初就不应该这么决定。除去一个人,可能只会在削弱他的同时直接就除去了自己对他的警戒,最后一定是适得其反的,天骄大人,明明本该懂这个道理……

    可是,天骄大人这么想了,就证明他这一次是认真的,在意的。林阡是他承认的也值得的对手。是啊,世间还会有谁,固执地维持着天骄大人想要破灭的一切,一心一意地阻碍着天骄大人的每一步,和天骄大人一样得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没有了,除了林阡没有人……林阡已经,jī发了天骄大人内心最深处的斗志……

    如今,南北前十都已经输到了死角,若还想要争取统治魔门的机会,显然不自量力、不如不争。天骄大人对邪后生死漠不关心,其实是想把邪后bī上绝路,让邪后孤注一掷、为保护魔王和林阡两败俱伤。楚风liu再了解不过:林阡一定会觉得,天骄高估了邪后。林阡也一定以为,天骄把yù泽云烟掌握在手里是为了轮回剑——不是这样的,其实南北前十的最终目的,还是除去他林阡,或削去饮恨刀——天骄大人的这个策略深藏不lù,林阡不可能猜准,而甚至可能猜错——

    当他的抗金联盟想誓死维护轮回剑时,可能连他林阡都想不到,轮回剑只是饮恨刀的幌子。轩辕之意,在饮恨刀!这一次,恐怕是轩辕要棋高一着了……

    “听说那位邪后有毁世之能,便要看看,她穷途末路殊死一搏之时,毁世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若邪后与林阡未曾两败俱伤,则、宁要饮恨刀,不夺轮回剑!”

    风liu蹙眉选择性地听着轩辕的决定,尤其是第二句,意味着有些事恐怕不受她的控制。

    “天骄大人,主公更希望得到的,是轮回剑,这也是我和柳峻消除争斗、来到黔西的首要原因。”她当然要反对,轩辕这句“宁要饮恨刀,不夺轮回剑”,违背了薛无情的初衷。

    轩辕的回答,却预示了她将和林阡有正面的较量:“轮回剑,是徐辕阵中集体需要的兵器,而饮恨刀,则是主将的兵器。王妃应当明白,主将兵器,和集体兵器,两个同等重要,缺一不可。夺哪一个来,成效实际相同。轮回剑,有凝聚军心之用,而饮恨刀,一旦失去则武林动dàng。”向来不肯舍本逐末的天骄大人,难道在他的眼里,饮恨刀和轮回剑终于有了地位……

    “可是,我记得天骄大人先前说过,云烟和蓝yù泽,是用以牵制林阡,在我们夺轮回剑的时候迫他袖手、而非与他正面较量。”楚风liu微惊。

    “这不是一样的么?反正都是用人质去威胁林阡……虽然这手段,有点不择手段……”陈铸道。

    “没什么不择手段。在夔州的那一战,林阡不也一样,控制了我的至亲来分我的心?”不必吃惊,那一个,正是金南第三暌违许久的黄鹤去,贺若松屡次派人去夔州暗中解救冷冰冰和他,总算晃过了风鸣涧的眼而最终得手。

    “可是,你的儿子们都是他的手下,遵从他的命令心甘情愿,蓝yù泽和云烟,甘心帮我们去分他的心?恐怕宁死都不愿吧。”陈铸嘟囔着,没有敌意,实话实说。

    “他当时,也许是身不由己……”楚风liu喃喃自语,再理解不过,都是为了当时尚不够稳定的抗金联盟,他宁可先用一部分棋子来定大局,同时还保护了那部分棋子不牺牲反而居功。在奠基之战居功,意味着日后地位的巩固,黄鹤去,他是在替你的儿子们扫清别人的不看好,一切因你而起,自然要由你付出代价啊……

    “怎么?王妃不敢和林阡正面较量?如果实在不敢,便找人来替。”轩辕关切地看着失神自语的楚风liu。

    楚风liu缓过神来,不是不敢,是不愿意。

    “哼,是真的不敢,还是不想,不愿令他为难?”二王爷悲酸的口wěn,却真正洞悉了她的意念。听见的人,全部都是一愣。

    “我会把饮恨刀带回来。他不交出饮恨刀,则必定失去他的女人。”楚风liu心中明白得很,云烟和蓝yù泽在她的手上才会保证毫发不损,冷眼环视四周,贺若松、黄鹤去、柳峻、东方雨、完颜猛烈、陈铸、轩辕九烨,哪一个和林阡无冤无仇?虽然,他们未必会伤害林阡的女人,但正面胁迫时,一定会态度恶劣得很,恼羞成怒起来,甚至真的会对云烟yù泽不利。

    “不必了,我并不放心由王妃你去。”轩辕摇头,语气平添了一份不信任。

    “是不放心我的本事,还是不放心我的心思?”她蓦然听见他对她的猜忌,冷笑着眼神里流lù出刺痛,“难道我还会违抗你的命令不成?”

    “知道八门八阵为什么会输得那么快那么彻底?”轩辕反问着,“因为当中出了叛徒,本指望着他能拖垮杨宋贤结果他却连一半功力都没有用直接送敌人过去了……试问解子若能如此,王妃为何不能如此?”

    “天骄大人真是看低了风liu,子若交战不甚精通,一心一意只攻剑法,而风liu见过的惊涛骇làng不比天骄大人少,怎可能会为几日的交情,断送了一次胜利的时机?”楚风liu察言观sè,知轩辕并不信她,冷冷一笑,“天骄大人,十几年的认识原来也不过如此!却不知我楚风liu不去,这里谁敢替我去?”此言一出,惧她的爱她的,一个也不敢说话,楚风liu心知,当轩辕心意已决,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固执己见。

    “天骄大人,可遣柳某出马。”却真有人,胆敢请缨。

    楚风liu一惊,转头怒道:“柳峻,为何每次属于我的事,你都想要?!”“柳某并非针对王妃你,事实上,yù泽和云烟两个人,都是由柳某捞月教所擒,天骄大人不过是暂时交托王妃藏匿而已,如今要出手威胁,自是不能给林阡任何余地。我来出马,最合适不过。“柳峻说罢,众人竟纷纷点头,柳峻所言句句在理。

    “是啊,再合适不过,你对饮恨刀的觊觎,人尽皆知。”楚风liu眉头一紧,杀机毕lù。她和柳峻的事情还没有结束,梁四海叛变时要取她性命,未必不与柳峻有关。

    “风liu,这又是何必?”轩辕挽住她藏剑的衣袖,压低声音却严厉。

    “谁都可以去,唯独柳峻不可!”

    “王妃,让柳峻去。”薛焕忽然发话,楚风liu一惊,愠怒已收敛了不少,却彻底地换成惊异。

    “把饮恨刀带回来,蓝yù泽和云烟,任由你来处置。”轩辕对柳峻轻声道。贺若松亦点头应允:“若立此功,既往不咎。”

    “希望王妃成全。”柳峻的面容里,掠过一丝即将得胜的猖狂。

    楚风liu却不顾轩辕拦阻出剑直袭柳峻,瞬即锋刃已去柳峻脖颈间:“柳峻我信不过,你们同意了也无用!只要我楚风liu不同意,这件事就只能容后再议!”这句出口,一时气氛僵硬,无人能逆。

    “哼,还说你和解涛不是同一种人?你这般在意那两个女人的生死安危,不是因为林阡是什么?”此刻,却横空出世一个声音,唯一能够喝止楚风liu——二王爷,原本被南北前十排斥在外的二王爷……

    “他三番四次救我性命,我不会对他的女人袖手旁观。”楚风liu冷静回应。

    “你……你终于承认了……你果真是在护着他的女人……”二王爷脸sè大变,声音颤抖。

    轩辕克制不住自己震惊的表情:“只为了,他对你的救命之恩?”

    “天骄大人,风liu已经到了原则的底线。”楚风liu轻声地,第一次,她在南北前十里孤立无援。

    “来人,把王妃拿下!sī通外敌,这罪名足够将你收押监禁!”

    南北前十皆是大惊,这道命令,竟是由二王爷而下,简洁明了,却听得出心狠手辣,轩辕暗自心惊:二王爷,如果他有了大王爷的武功实力,根本就又一个大王爷啊,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竟没有发现这个二王爷软弱起来幼稚可笑,狠绝起来竟是这样的毫不留情。

    四处兵卫齐齐上来,将楚风liu柳峻轩辕九烨围在当中,楚风liu又气又怒:“大胆!全都给我退下!”

    “拿下她!”二王爷凶猛的眼神,根本是六亲不认。轩辕心不禁一寒,此时此刻,不该为风liu求情:唯有这样,才能压制风liu……

    楚风liu万料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众矢之的,惊诧地看二王爷亲兵们一拥而上其中还有不少是自己训练过的,怎可能束手就擒?立即提剑,本能拒捕,弧光曲影浮掠之处,虾兵蟹将不避则伤,然则一群退去,又涌上一群,看来是真铁了心要软禁自己……

    剑法超群如她,要对付几十无序兵卫,只是个时间问题,南北前十瞠目结舌之际,楚风liu已然退尽了一切阻挠意yù夺门而去,轩辕惊看柳峻趁人之危一刀急砍,不假思索一剑出鞘,直将柳峻那一刀拦在楚风liu要害之外,他招式太简速度太快,以至于众人还未曾回神,剑意早不在柳峻而在楚风liu,剑光剑影稍纵即逝,唯能听其声猛急,一剑便缓了楚风liu去路,楚风liu一闪而过,知他尚留了三分情面,然而这一闪避,已无逃脱之机,陈铸惧她拒捕罪名更重,忧她受伤性命难保,是以极速拔剑,轻取她喉间,低声道:“王妃,形势如此,恕陈铸无礼……”

    兵卫们陆续上前将楚风liu出路封死,二王爷冷淡地看了一眼:“看牢些,这几日都不容许随意走动!”

    “是!王爷!”

    “风liu,这便是爱上敌人的下场,我要你永生记得。”二王爷狠狠地丢下一句。

    “是啊,若是早上几年,为了林阡这样的男人,我真的可能杀了他所有的女人跟他sī奔。”她傲慢地盯着他,这句话半真半假,像故意在气他。

    “你……你……你再说一次!”二王爷气得面红耳赤。

    “从今日起,我楚风liu不再为你完颜君随的王妃。你们要夺饮恨刀的事,我也决不参与。”她被缚之后,冷冷地告诉他这个既成事实,他们谁都清楚,楚风liu说一不二,即便那是赌气,这是她的脾气,不准有任何人伤害她,如果有,就绝对不会原谅。

    “风liu……”二王爷一惊,语气已然变软。

    她的话告诉他,她无论怎样,都不会战败。

    “诸位保重。”楚风liu转身就走,语气讽刺。

    当所有人都或张望或震慑之际,唯有轩辕九烨能若无其事回身,随即嘱咐柳峻:“柳大人,和林阡的下一战,万不可掉以轻心。任何时候都不能撤去对他的防备,否则都会被他抓住破绽加以利用,我想这一点已经无须多言。”

    “无论怎样,他都是师兄最好的继承。我会加倍谨慎,确保饮恨刀易主。”柳峻肃然点头。

    “在那之前,应该还有邪后帮你去消磨林阡的战力。夺饮恨刀,该是十拿九稳。”轩辕轻声地。

    “竟真的需要这样么?要押上这么多的筹码?”陈铸叹了口气。

    “需要。”轩辕斩钉截铁,“他是我轩辕九烨难得的一个劲敌,要除去他,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筹码自是越多越好。”

    “哼,你南北前十一向如此,打不过敌手就夸敌手强!”二王爷撇过头来,冷嘲热讽,“幸好父王麾下,不止你南北前十!”南北前十,皆被这句一网打尽,一时人人恼恨窝火又哭笑不得。

    “王爷。失去了王妃,你还有哪些将领死忠?何必将南北前十也事先驱逐?”轩辕眼里透出一阵杀气,二王爷不禁一凛。

    “难道王爷还没有想过,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党羽么?”轩辕在他耳边如是说。

    二王爷愣在原地,轩辕续道:“南北前十,现在一半属于大王爷,一半在往小王爷靠拢,可别让别人都以为,你没有王妃不行。”说罢按住二王爷肩膀,二王爷额上手心,全是冷汗。众人看二王爷忽然止住冷嘲,皆知毒蛇厉害,几句话便止歇了二王爷发难问罪。

    “林阡,我等着你、左右为难。”轩辕移开手臂,心中唯一的盘算。

    

    南北前十所有变动,虽然金南第九的小王爷完颜君隐并未在场参与,却正如轩辕所言,在场有一半左右是他的眼线,他不可能不了如指掌。

    有时候他心里也暗笑这些人的见风使舵阿谀奉承,狗苟蝇营尔虞我诈——和刻意壮大势力的大王爷不一样,小王爷并不屑于谁来投奔谁来归附,尽管,暗示的,明投的络绎不绝,他也说不清,自己是真的逃避,还是已经厌倦。作为金南有名的剑痴完颜君隐,他其实更欣赏的是真才实学,如果有可能,到宁可希望不做王爷,当一个làng迹天涯的剑客也罢、劫富济贫的侠士也好,或者游戏世间的狂人也行……

    不过,这些话可千万不能当着父亲完颜永琏的面讲,他叱咤风云的父亲,对每一个儿子甚至义女都尤其苛求。既然父亲希望他驰骋疆场,那他便努力积累军功不令谁失望,既然父亲战绩煊赫,那他便不能玷污了父亲的威名必须也事业有成。却想不到,会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多拥趸,倒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当柳峻和陈铸都向他述说二王爷为渊驱鱼嘲讽南北前十时,饶是向来冷峻的他,都不免流lù笑容来:“二哥他,当真是个蠢货……”

    “不过,二王爷囚禁王妃时倒是决绝得紧,那时的他,真不像他。”陈铸回忆着,忽然心悸。那个眼神,那种语气,赤luǒluǒ的大王爷啊。

    “楚前辈真是多舛,大哥对她薄情,二哥竟如此不争气。”他称楚风liu为前辈,尚带着几分尊重,“你们对她的软禁也别过分,她做得并不错。”

    “哎,说是囚禁她,其实最后还不是让步了?谁能制服得了王妃啊?”陈铸笑着叹,“所谓软禁,不过就是由天骄大人把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罢了。”

    “楚前辈做得不错,你们对林阡,实在是有些卑鄙。”小王爷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昨夜和他那一战,毕生难忘,他不是流寇,在他的地盘,我们才是。”

    陈铸柳峻皆是一愣,陈铸恍然:“难怪王爷没有去参与商议,王爷原来也不赞成我们去威胁林阡……”

    小王爷点了点头:“我只能说,天骄大人想要除他,几乎想得走火入魔。”

    “王爷!那女刺客醒了,王爷要不要去看一看?”正自交谈,忽有shì卫来报。陈铸一怔,拉住那人便问:“什么女刺客?有刺客来杀王爷?!什么时候的事?”

    “刺杀之事时常有之,陈将军不必记挂,带我去看她。”小王爷若无其事地说。

    “岂能不记挂?那刺客要杀王爷,王爷怎么还留她性命?”陈铸愣在原地,小王爷已离开老远。

    “陈将军,这刺客日前来杀王爷,来势汹汹得紧,口口声声念着把她师父从幻境里放出来,差点贻误了王爷应战。”知情者轻声告知陈铸。

    “这么说,是抗金联盟的人了?”陈铸握紧剑,“那还留什么?!”

    “陈将军。小王爷很喜欢这个女子,所以要留下性命……”

    陈铸脸sè惨白,僵在原地:“什……么?他又要做什么?”柳峻紧紧锁眉,难以置信。

    “嗯,昨日他们比剑之时,那女刺客好像是要把剑抛上去借剑的自重杀小王爷的,不知怎么那么糊涂晚了一步,自己一脚把自己的剑踩断了,总而言之,那场面太好笑了,千载难遇都被那女刺客碰上了。”那知情者哈哈笑着,“当时王爷都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那女刺客,倾国倾城么?”

    知情者摇头。

    “那女刺客,足智多谋么?”

    这句话白问。

    “小王爷他换了性情?”陈铸难以理解,“他从前喜欢的,要不倾国倾城,要不足智多谋,怎么到了这边来,换成滑稽糊涂的了?”

    “陈将军不必担心,小王爷虽然勇猛,毕竟还是个少年人,难免会有少年性情。”

    “话虽如此,那女刺客毕竟是敌人。”陈铸点头,“希望她不要威胁王爷性命才好。”

    “陈将军多虑啦。小王爷武功那么高强,怎会栽在一个女流之辈手上。”知情者笑着劝道。

    柳峻眉头蹙更紧。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多才俊,必重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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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战事不再迂回。

    局势到目前为止,都还在天骄大人的计划里……楚风liu侧过脸来,捕捉到轩辕边冷淡的笑意,当此时他带着她登临事前就选定的高地监视属于别人的战争,她知道他很享受置身事外的全过程。这是她和他曾经都有过的属性——杀手,时时刻刻躲在暗处完美执行着自己计划的杀手……而且轩辕远不是杀手还同时是决策者引导者,所以眼前不远,是另外两方随着他的心愿没有转圜地堕入圈套拼杀格斗,轩辕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预先安排席位观看就够。

    轩辕还是没有变,当看见敌人在他设定的地域之内交锋甚至兵力主将都契合他的计算时,那微笑,就更放肆,也更危险。

    明明yīn邪,却漂亮得摄魂,轩辕九烨的笑,预示着又一场血流成河。尽管现在还没有开始,却,即将开始。林阡与邪后。

    楚风liu叹了口气,送目远观,不免由衷称赞:“雁行缘石径,鱼贯度飞梁。输给抗金联盟这样的军队,实在是心服口服,不需要找借口,也并不失什么面子。”她情不自禁,毫不掩饰,联盟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这般的战力和秩序,恐怕二月十五,会成为邪后与魔王死祭。

    连日来,随着联盟愈战愈勇,邪后明显越挫越凶,到此刻负隅顽抗的魔门游勇,能保护魔王的兵卒战将屈指可数,却正所谓时危见臣节、世luàn识忠良,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最强,却一定最忠诚。绝境里,死忠意味着什么,想来谁都知道。生死都抛开了,还管敌人兵力多少状态如何?显然见敌杀敌,见阵杀阵,保护魔王到最后一刻。即便,魔王只是一个傀儡,是扶不起的懦夫,却足够构成他们的意志!

    原本,这一战不可能有势均力敌的可能,但当青龙兽yín啸声震天动地的景象跃入眼帘,楚风liu心中震撼:宁死不降的邪后,真的会把敌人拖累、把他们置入险情带进苦战!林美材,她不会被任何人征服,只会让杀了她的人有挫败感,因为最后得到的只会是她的尸首和无穷无尽的惶huò而已!往往这样的敌人最可怕,楚风liu想,林阡必定也熟知这一点:世上就是有一些人,立场一生不变。

    直到今时今日这个存亡关头,邪后苍白如纸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坚韧,虽然再yù挽回早已回天无力——双方悬殊,一目了然,联盟千军万马压境,魔门包括邪后在内只剩五位骁将,五个人,分给联盟将领平摊都足够的五个人。尽管所立之地高低不平,武功水准参差不齐,这五人却、没有一人踟蹰不前!

    白sè战甲,泛着骄傲不容亵du的寒光,是谁言“魔门无可用之将”?黔西魔门,明明有联盟经历一生都无法忘记且要慨叹一时尊重一世的对手!

    “邪后殿下,事已至此还不肯交出王么?再这般违逆下去,还是改变不了这大势所趋。”何慧如略带怜悯地做最后的相劝。

    “人各有志,我不责怪你的叛变,你也该理解我的不降。我早就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与金人合作;就算穷途末路,也绝对和正道为敌!”字字铿锵。好一位邪后,阡欣赏她的枭雄气。

    “宁愿和金人合作,也要与我们为敌?邪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金人和我们一样,也在要魔王的性命?他们袖手旁观你们的生死,刻意引导我们这一战借刀杀人。所作所为那般的卑鄙龌龊,邪后竟然宁相信他们!”凤箫yín厉声喝问,声音传到轩辕九烨耳中,楚风liu明显看出天骄也为之动容。

    “普通人,大概只能猜到你袖手旁观,她却猜透了你借刀杀人。她猜出你心里、其实也很想除去邪后。因为邪后不归属任何一方,那她就是任何一方的敌人,只不过他们的过节太清晰,使得我们的矛盾被掩盖了而已。”楚风liu叹,“这位盟主,竟真如林阡所言能够审时度势,到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在王爷面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轩辕忽然不再关注战事。

    她一愣,何以轩辕心里,突然不在乎眼前战事,反而来窥探她的内心?是他已经预见林阡会胜呢,还是他放不下自己的感情?不,天骄大人,明明不该有感情。

    看她踌躇,他压低声音,却以一种不容犹豫的语气:“回答我。是真的、爱上了敌人么?”

    楚风liu微微一愕,轻声道:“有时候想过,如果当年我去山东并未找到大王爷,而是被泰安流寇掳掠了去,会不会已经成就了另外的故事……”

    “原来竟是真的?是真的,爱上了他?!”轩辕的脸sè,前所未有的难看。

    风liu凝视着他双眸,微笑,继而叹了口气:“天骄大人真会说笑,这世上哪里有如果?虽然当年我就已经很欣赏他,却远不及天骄对他那么关注,天骄对他的认真,已经走火入魔。以至于他的每一件事,有关他的每一句话,你都会关注到如此地步。”

    轩辕蓦然一怔:“认真?”

    “林阡,已经成为了天骄大人你的心魔,虽然他凭实力未必一定超越你,但是,你越逃避去接受他的存在,你就越自我暗示他比你强。”楚风liu委婉地叙说着事实。

    “谨记王妃教诲。”轩辕冷冷回应着。

    “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今天的话。当年的大王爷,就是这般走了下坡路。”楚风liu叹道,“你的地位越稳固,就越要接受别人的异军突起。”她从叙述中回眸再看战场,蹙眉,“若非正道魔门自古不容,这林美材,或许可以成为林阡的左膀右臂,可惜……又一场僵局……”

    林美材,依旧在林阡的对立面上,守卫着她的魔王傲然,青龙兽便在两军对峙的大背景里赫然盘踞时而yín啸,那种紧张的气氛团聚之后曾消隐又一度疯狂,谁都知道,血战一触即发。

    血战,会发生在林阡发号施令的一瞬间。林阡现在还不动声sè,明显是想要劝降邪后自行交出魔王、避免一场青龙引起的天翻地覆,所以尚没有下令联盟开战、只不过是调遣了凤箫yín、叶文暄、吴越诸将上阵挑战那几位魔将,试图各个削弱,立威造势而已。

    可是,各个削弱又怎样?被凤箫yín、叶文暄、吴越连续击败的三个魔将,战败后竟然当即自尽!横刀自刎只在瞬间,那属于魔门的忠诚,震撼且敲打着阡甚至联盟每个目击者的心,而邪后她,目睹了三场惨烈之后仍旧没有投降,甚至,没有一丝动摇。

    造势无用,赢回魔门殉义。

    yín儿第一次,虽然狂胜却心累。对方,五人有一人之心志,一人有万人之杀气。哀兵。

    “很好。林阡就要把邪后bī上绝路了。”轩辕轻声道,“只要最后青龙被邪后所控,两者合力缔造一场毁世之灾,且看这里有几人生还。”

    “毁世之灾,意指邪后与青龙兽合力而为?”楚风liu一怔。

    “那条一见凤箫yín就跑的青龙,孤身一个时只不过是个体大无能的牲畜;而林美材,她不被bī到绝路,也不可能发挥她全部的实力。但是,这二者一遇,威力就势必惊天动地,摧毁之力非人力可抵。”

    “就像,饮恨刀之于林阡?那青龙神兽,是林美材最厉害的武器?”

    轩辕一笑:“是啊,毁世之能的传说,在魔门到处都有,林阡一定也曾听闻过。关键是,他信不信。只要林阡对林美材有丝毫低估,他就必输无疑,轻则受伤,重则丧命,这里给他殉葬的,也算不少了。”楚风liu面sè惨白,轩辕继续微笑:“不过,我不希望他死。他若死了,真是làng费了我为他安排的,他的下一战。”

    楚风liu注视着一片白衣将士的尸体里矗立着的那唯一一个玄sè枭雄,究竟此刻,邪后在想些什么?目送最后四个人在她面前为她阵亡而无动于衷,是真的在思索要不要投降,还是以沉默来回答联盟:她宁要这个下场,也不会背叛她魔神殿下?!

    “邪后殿下,这样下去、难道邪后真的要和他们一样?”何慧如轻声传递着自己的暗示,她暗示邪后,抓紧最后的时机投降。

    邪后睥睨一笑:“慧如,你真是愧对了魔门六枭这个称号,不配列我魔门六枭!”

    慧如当即一怔,低声道:“从归顺盟王那一天起,慧如已经将自己从魔门六枭里除名。但慧如问心无愧,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麾下、接二连三地战败自尽……”

    对话之余,杨宋贤与邪后的最后一将已然在战阵前,邪后的面容里,dàng漾出一丝杀气,轩辕九烨一心想看见的,杀气。邪后明显地,已经蓄势待发:“就算我林美材战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刻,也决不归顺谁!”

    “邪后这又是何苦?”慧如恻然。

    “因为,王不降王!”邪后厉声喝道,与其在替魔王说,不如说,这句是为她自己说。的确,她才是王者,那四位魔将敢出列接受挑战而不是在魔王身边守护,证明他们留下的本质原因,并非死护魔王,而是向邪后表忠心!

    “好一句‘王不降王’!邪后,冲你这一句,便是我此生最尊重的对手!”

    是巧合么?楚风liu刚想赞叹这一句,却听见有个声音从战局里先行响起,凤箫yín,竟有三分,和当年的自己相似,不仅语气或见识,还有相貌和感觉,既貌似,也神似……

    邪后的最后一位猛将,刀法绝非等闲,然而遭遇的对手是九分天下之杨宋贤,其失败早已注定,此刻楚风liu由远而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潺丝剑法,雪白稀疏如雨,在魔将无法后悔的一瞬借风潜入,从剑锋到剑身的每一处都全部缠绕在魔将刀上,速之快,力之猛,令人心惊胆战!

    “潺丝剑法,又回归了杨宋贤身上。”楚风liu暗叹,“可怕的是,林阡麾下,像杨宋贤这样的人才至少十个。”魔将们,妄想突破联盟出征的哪一个,因为,个个都是高手!

    魔将战败而坠落马下,刀已被杨宋贤夺取无法自刎,却忠肝义胆至此,跪倒邪后魔王身前便自碎天灵盖而死,而宁死,也不朝着敌人的方向。

    “四位都是忠臣良将,不该受我这极刑。”邪后忽然发话。话中“极刑”,似乎是针对抗金联盟,听得出正是毁世之灾。

    群雄肃然而立,邪后一瞬脸已变sè:“林阡,凤箫yín,走到这一步,是你们自找的。”

    众人皆是悚然,邪后yīn笑着,表情恐怖得吓人:“死在毁世之灾里的每一个,都会死得异常痛苦,抑或死状恐怖惨不忍睹,我要叫你们所有人,为我和王陪葬!永生永世做黔西的鬼魂!”

    联盟兵将,感觉心弦都被她的怪异笑声一拨,战栗当场,不知是真是假。那笑声,显然地,并非简单地yīn笑,而是cào纵青龙的暗号!

    又有谁制止得了邪后这忽然的笑意,第一场死,天不能阻!

    “从前的她不能控制青龙,可是现在魔王性命之忧,青龙必定会被她控制!”轩辕九烨面lù惊异之sè,“真是毁世的女人,林美材、竟有如斯战力!”刹那青龙神兽当真得令,如被惊吓般发疯腾起,直冲联盟三军而来,瞬即周边岂止风生水起,已然天崩地裂!所谓军麾所谓人力,在这庞然巨物身下当真渺小如斯,青龙过处,留一片狼藉印迹,联盟避让及时之处,阵列轮廓分明,而联盟未及避让之地,全遭遇九天神雷袭击,不,不是袭击,是轰炸!

    jīdàng视线之中的是九天神雷的无限余威,放空了之前这里所有的景象,洗净了之前这里所有的记忆,用残酷现实来夷平了联盟曾经抱有的一丝希冀。邪后林美材,是当真被bī到极限,疯狂地给以复仇,把她的意志通过魔音传递到青龙兽的心底,借它的力量来毁世!

    纵然敌人是神兽,信念又岂可能倾颓?yín儿在这崩塌粉碎的最近边缘,和文暄、宋贤、吴越诸将一样保持镇定,等候着阡来调兵遣将。

    “盟主、宋贤、文暄留下,其余人马,随吴当家一起,退到先前地点候命。”林阡这句出口,杨致诚手中响箭入云,片刻之后,不远不近传来一阵悠扬琴声。

    琴声复起,联盟军心luàn而复静,邪后面lù惊疑神sè,轩辕嘴角冷笑消褪,楚风liu则看出些端倪:“在你的设想之外?”

    “没有,在我的设想之内。”轩辕道,“他相信了邪后的毁世之能,而且事前预料到邪后可能会通过魔音来cào纵青龙,所以把那位船王安排在这附近安全之地藏匿确保万无一失,同时琴声可以传递到这里……”

    “而且,给他的联盟先行找了一个避险之地,那避险之地,地形要易守难攻,地势不能被青龙侵扰,更重要的是,和这里可以保证时时刻刻联系。现在青龙气盛,联盟兵力先退避、由精锐来以武胜之,待青龙败亡只剩一个邪后时,便是联盟所有人马一同杀回来、围剿邪后魔王的时候。他是把一切的可能,都计算在内了……”楚风liu一眼度之,语带赞许。

    “一旦青龙发威,就不能留一个无辜在这里,多余的人留在这里不会帮忙只会添luàn找死。”轩辕点头,“真想不到,他从得知邪后下落到起兵围剿的间隔那么短,竟这么快就熟知了这里的环境,真是快……”

    “地势者,城峻重崖,洪bō千里,石门幽洞,羊肠曲沃。倘若我是林阡,也会尽早就在这一带看遍地形。”楚风liu苦笑着,自己在河北山东培植过那么多人才,却是这个偷师的最接近她的作战水平,“这一战情况特殊,留下来对付青龙和邪后的人,必须最精锐也最少。”楚风liu轻蹙眉,“却没想到,竟还是有她……”

    “你很在意她?”轩辕洞悉地微笑,“我倒忘了告诉你,凤箫yín这个女人,恐怕在林阡的心里,会比蓝yù泽云烟的分量还要重。”

    楚风liu一愣:“何以见得?”

    “天下没有第二个女人会跟他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生活中,战场上,形影不离。”轩辕试探的口wěn,“时机到了,林阡自会把她放在心头第一的位置。”

    楚风liu笑道:“天骄大人,很会揣度别人的心意。”

    “风liu,我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如我所愿。”轩辕轻声地,“我是过来人,知道凤箫yín这样的女人不简单。”

    “过来人?”风liu一怔,悠悠说,“天骄大人,恐怕一直是别人故事里的过来人吧?”

    轩辕苦笑,眼前女子,有时候也真是没心没肺、不解风情,“不管怎样,拦在她和林阡之间的障碍,不自动消除则由我来消除。”

    风liu嫣然一笑:“万一,我也成为当中一个呢?天骄大人也要消除么?”

    轩辕一怔,冷漠的神sè:“我坚信你是遗憾的,毕竟你和他,在泰安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尽管你和他是一路人,却一直不存在在同一个世界。不管是不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终究你们都是敌人。”

    楚风liu敛了笑意,低头沉思不语。

    轩辕听战场琴箫声来势汹汹一往无前,心知林阡事先安排琴箫在侧,必然是因为估计了林美材幻术和魔音一脉相承,琴箫能破邪后幻术,便理应能除邪后魔音。然则邪后毕竟到了穷途末路,琴声再jī昂,箫声再深厚,都没有破幻时那么立竿见影,只起轻微削弱作用而已。

    此刻邪后正紧紧攥着魔王后心与宋贤、文暄二人刀剑相抵,交锋已有数十回合,尚立足于不败之地,而青龙兽依旧有源源战力被不断挖掘,促成其身侧冷风盘旋过速,若置身旋风之内,定然会感觉天昏地暗。青龙撞触之地,有落石如雨,起làng如柱,若非一流高手,怎可能不死在这连绵不绝的巨力打击里!而青龙最强战力裹挟的领域,现在就在被林阡凤箫yín占据着——既然当仁不让,必定首当其冲!

    楚风liu担忧地看着战局,邪后所言不假,毁世之灾,使得眼前一切显得那么脆弱。若“死状恐怖惨不忍睹”意指被青龙夷平尸骨无存,那“异常痛苦”,说的就一定是邪后杀人于无形的魔音,只要多停留在这附近一刻,都会被邪后所念魔音悄然噬魂,那声音,于无声中见威胁,只要琴箫克不去魔音,魔音就会穿chā在这一带来去回dàng,近有杨宋贤叶文暄林阡凤箫yín,远则她楚风liu与轩辕九烨,一个都逃不过。

    “毁世之能。”轩辕轻声说,一边看向空中那血腥红日。顺着他的提示看去,红日上方,正清晰地浮着一层雾气,似动非动,天之烛影,恐怕这错觉,是由邪后魔音引起。魔音的形状,正从其余景象里透析出来,空气中竟也能感应出皱褶。若无琴箫克制,这风中横bō早已破空而出、毁得这一片地域dàng然无存。

    一时,再说不清是魔音厉害还是青龙强悍,两者却都归功于邪后一人,叹只叹这邪后不该碰见林阡,否则凭她林美材逆天的本领,怎可能会到弱势!?

    魔音一旦划破心头,yín儿握剑的手就是一颤,这短暂的一瞬过后,魔音已经去对付别人,那种呕哑嘈杂,却滞留脑海许久,当真折磨。然而经历生死无数,最满足莫过于此——

    和阡一起,并肩每一次电光火石,齐驱每一度血雨腥风。

    饮恨刀开辟的疆场,青龙且作长蛇看待,随他一同置身青龙引发的凶险战地,yín儿知道每一刻站着的位置下一刻都可能会被掀翻,可是下一刻阡必定还在,是他在,为她除尽了石灾làng祸……

    如果只身一人步入这天翻地覆,感受这如万箭齐发般的凌厉,yín儿绝对不会有现在这般的游刃有余,而当阡饮恨刀出手狂扫敌境时,多一万次的地崩山摧,利一万倍的枪林箭雨,恐怕都必须为饮恨刀战意让道不再叨扰!

    绝青龙之攻击,饮恨刀刀风强遏,惜音剑剑锋巧避;破青龙之防御,饮恨刀刀气硬斥,惜音剑剑意轻蚀。剑剑都是追魂夺魄,刀刀都是致命一击。每次横行,每道侧击,每一段作战过程及空隙,配合协调,相辅相成,心有灵犀,天衣无缝。

    片刻之后,林凤二人征途之上阻隔明显渐弱,那青龙可怜之极,无论是其麒麟首、鲤鱼尾,犄角或五爪上,明显有伤痕累累,时而邪后控制有失效,青龙眼神里明显会流lù出半丝害怕,半丝痛楚,但时而又被邪后控制,继续负隅顽抗,久而久之,早已不是林凤对手。此情此景,明明是盟王和盟主两个在恃强凌弱!

    “邪后竟如此狠心,有没有问过这青龙他愿不愿意和她一样战死?”yín儿怜悯这青龙,纵有毁世之能,竟不能遨游于天地间随心所yù。

    阡亦察觉青龙害怕的频率越来越高,知收服有望,当yín儿这句疑问出口,阡心念一动,出刀之势立即减缓,同时厉声对这青龙威吓:“安稳些、就留你性命!”yín儿不禁一愕,不知这青龙,能不能听懂胜南的话?

    那青龙兽竟果真有此灵性,阡话音刚落,青龙便轻yín一声,重新盘踞,意图不再作luàn。然而其动作艰难,障碍重重,是以许久才真正恢复平静,该是这过程里邪后她一直在试图阻碍,却最终阻碍无效。

    yín儿面lù喜sè:“想不到,还真的可以问青龙……而且,青龙还真的不愿意和她一起战死。”

    “这青龙曾经见你就跑,明显不会和邪后一样死忠,它护不了主,但却尽了力,会认输会服气。林美材分再多的斗志给它也无用,它无能为力了。”阡轻声说。

    yín儿想,也是他的饮恨刀,让青龙这么快就无能为力了,这头青龙神兽,恐怕七年来一直没有见过如此威力,这双饮恨刀,在青龙它想要颠覆天地时,狠绝地扭转着乾坤,青龙兽无论引发多少场山河缺失的浩劫,饮恨刀都有心会将它们填回去!

    在阡身边,yín儿怎不可能心高气傲,就在十七岁的这场戎旅,她忽然下定决心,要做阡今生唯一的女人,战场上阡身边唯一的女人!

    战场上,只准有她一个人,站在阡的身侧,与他歃血为盟,看他攻城略地,陪他征服luàn世——伤悲秋给蓝yù泽,紫陌红尘托云烟姐姐,绝漠瀚海、只准有我并肩……

    战毕,青龙神兽恢复安宁,其活命是阡和yín儿悲悯才赐予,身受重伤到这个程度,早已经不可能再搅luàn战局,战到最后,果然只剩下林美材一个,联盟诸将已从四面八方齐涌而来,林美材挟着魔王站在众矢之的的位置,宋贤、文暄退后几步,阡与yín儿上前。

    轩辕九烨冷冷地从高处退下,他就知道,林阡对付邪后是有计划的,几乎,事实也一直按着林阡的计划在进行着:“可惜,邪后的毁世之能,早就从各个角度被林阡识破并一步一步地瓦解,实力预先就被掏空,还算什么毁世之能?”

    楚风liu也随之退下,却有预感,事情并没有结束,边随轩辕离开,边不自禁往后回顾。

    “邪后殿下,我们,我们降吧……”魔王面sè惨白,终于控制不住惊惧,本性毕lù,就差没有屁滚niào流。

    “住嘴!他们要你的命!”邪后厉声呵斥。

    “邪后殿下,这……这……”魔王绝望嘶叫,后心还被邪后提着。

    “邪后殿下,你没有犯错,我们会像对待这青龙一样,放你一条生路!投降,或置身事外也行……”慧如续劝降,关心所至,不仅语句连贯,还越说越快。

    “生路?生路只会是自己找的,不会是别人给的!”邪后冷笑着,“慧如,你晚生了几年,没有听过魔神殿下的教诲,他说过,魔门没有胜负,成者为王,败者则亡,没有投降归顺旁人的道理!何况我是魔门之王,可能会形单影只壮烈战死,但不会悲哀地放弃投降,更不可能孤寂落寞凄凉退场。什么投降什么置身事外,全都是免谈!”

    “不错,你是真正的魔门之王。魔门若是你林美材掌控,早就是一支精锐之师,怎可能到今天这个结局!”招降过无数人,早知道林美材不可能在这个范围,因此这一战yín儿从始至终没有多费口舌。

    阡显然,比yín儿更理解这一战会如何走向:“不必劝降,开始吧。”邪后微微一颤,何以眼前此人,cào纵敌人生杀予夺之时竟如此淡漠从容?!她“王不降王”,而他,却似乎对一切都那么看淡,那么习惯,是啊,魔门之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亡国之君,再寻常不过的败军之将,他的征途上他的对手里,根本从来不缺邪后这样的王者……

    每一个对手,却一定都在通往阡或等待阡的路上。且看世间还有多少个。yín儿微笑,开战。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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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梦回,yín儿不知怎的,一想起胜南,心里就七上八下,虽然,现在的胜南很正常,没有一丝走火入魔的征兆,而且已经回到了过去的感觉,可是,最近他流lù过的一些细微、短暂的神sè,拼凑起来一起送入梦中,就再不细微、再不短暂。那些神sè,yín儿看到的时候或míhuò或惊讶总之是忽略了没有深究,但在夜深人静的此时,回忆变得连贯而清晰、巨大又深刻。直觉告诉yín儿,有些事,阡仍然凭他一个人在担负。是云烟姐姐和yù泽姑娘的安危吗?被所有人事牵制着的阡,根本不能够为云烟和yù泽担心焦虑,只能把烦忧诉诸心底决不公开,偶尔才透lù那么忧愁的一瞬间……

    难道说、一个武林的领袖,一方势力的主公,一队兵马的统帅,一路联盟的王,不应该扩散自己哪怕丝毫的情绪去影响全局?不,或者只有胜南才这么想,只有胜南,事事都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所以,这么多年,胜南一直把安全感留给别人。在他身边总是很妥帖,很放心,而他,不妥帖不放心的时候,唯一的方式是玩火。yín儿想要去体会阡现在的真实心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去他的营帐看一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却没有猜准,此刻胜南,并不在营帐当中。

    “盟主啊,真是不巧,早一脚还能见到盟王。”大嘴张说。

    “适才吴当家、杨少侠来过?”yín儿嗅出有酒香。

    “嗯,再早些,柳大叔、路大侠,还有莫少侠、叶少侠也来过,不过说了些事情就走了,没有吴当家、杨少侠留得久。”大嘴张回答。

    “他三兄弟精力真是旺盛,白天打仗,夜里酗酒。”yín儿苦笑摇头,确定了有新屿、宋贤陪伴的胜南尚不孤独,叹自己杞人忧天。

    “哪有,盟王正待着要歇,江中子师傅就来了,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和盟王商量,一来便把盟王带了出去。”大嘴张说。

    yín儿一惊,脚步立刻止住:“江中子?”低yín:“他来做什么?”有事和阡商量的人不少,江中子来找他并不奇怪,可是,为何不能在营帐中说,却要带出去讲?

    “他们,往哪边去了?”yín儿不无疑虑地问。

    大嘴张指给她一个方向之后,似乎为了她的多管闲事又和其余兵卫在窃窃sī笑,yín儿边走边抓狂: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个大嘴张从胜南的身边调遣走!否则他守也守不好,废话还尤其多……

    

    这一夜,风烟路上的征人们,都忘记去看二月十五的月是不是真的很圆。

    一恍惚,月未变,亦未移,更未缺,却已属二月十六月。

    

    远离了那条南北走向的大道,涉足一隅的寂静寥落,阡早就明白,江中子,不过是叶文暻和他之间的一个交集而已。

    没有带随从在身边,叶文暻独自等候在路的尽头,原就是个看透世事的人物什么场面都见识过,因此即便武功谈不上一流,气势却连压倒薛焕都足够。造化nòng人,当日在黄天dàng被他借刀制敌的阡,何曾料到两年后的今天,会和他为了同一个女子挂念……

    “对郡主,真的是爱么?像对蓝yù泽一样的爱?还是,只是作为一个知己,永远陪衬在蓝yù泽之下,并不是真爱,只是孤单时候的慰藉?”叶文暻的语气,是那种专属年长者、过来人的嘲讽,他几乎没有给阡回答的时间,便继续陈述见解:“情爱贵在由始至终,不必我多说,你林阡尤其懂,据我所知,郡主出现在你与蓝yù泽谣言遍布江淮各地之时,她的出现,对你而言并不可能有如蓝yù泽那般惊yàn,也不可能一见就倾心。蓝yù泽的存在根深蒂固,你二人虽然性情相投,最多也只能在对方命里充当知己……奈何,自幼尚武的郡主,心里不知不觉逾越了一步,日久生情爱上了你这江湖领袖……”

    叶文暻叹了口气,“原本这心迹万万不能开口一开口就错,然而,在你落难之时,郡主毫不犹豫,义无反顾,心甘情愿同你舍弃了一切离宋赴金。你虽然拒绝,却不能负她,只能承诺要保护她,把她带去了你的江湖,随你辗转漂泊。也就因为这承诺,郡主无意识地给她自己争取了一个机会。”

    “郡主明知你会拒绝,却执意要等你与蓝yù泽重逢之后才彻底地死心。谁料到,你和蓝yù泽偏巧就这么有缘无分,越想见面越不能见,抵达了海州,久经bō折依旧没有碰面,因缘巧合武林动dàng,你还不得不离开海州没有等蓝yù泽,你和她的误会、也就迟迟没有澄清。出海之行,促成了你和郡主的朝夕相对。奇也奇在,你二人一个是金枝yù叶,一个是武林领袖,竟然能够维持平凡人的生活,加上你周围的人渐渐开始承认郡主对你的生活不可或缺,你也就自然而然地把郡主看成了至关重要,时间一长,蓝yù泽的印象越来越浅,郡主的存在日渐充实,充实得令你无法自拔。当她在身边已成习惯,你所以,就把这种习惯,当作了爱。终于,在去年的七月,你和蓝yù泽恩断义绝,郡主,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你林阡身边,足以放在第一位的女人。”

    阡越听越觉得不对,如果说江淮事叶文暻能够了如指掌不足为奇,何以苍梧山之事,江中子和叶文暻也能得知?叶文暻这几句“据我所知”,不可能是云烟自己的见解,所以不是叶文暻在复述,而更像叶文暻当时就知道,当时就在旁观。

    “这就是我所知的,你和郡主所有在一起的经历。”叶文暻笑了笑,似乎掌握得一清二楚,“可是,真的是这样么?会不会你也被自己的感觉所骗?郡主她,不过是蓝yù泽的影子,填补了蓝yù泽在你心里的空缺,抑或,郡主根本就是在治愈你的孤独,你们年轻人,最不可能承受的,就是孤身一个。”

    任由着叶文暻把话说完,阡只是淡淡一笑:“被感觉所骗的,是叶总镖头自己。”

    叶文暻的笑僵在嘴角。他适才笑得本就很勉强,明显对自己的推敲还抱有了一丝希冀,他希冀,听到这些的阡,能够犹疑,犹疑阡对云烟的感情,究竟属不属于真爱。

    “日久生情,朝夕相对,自然而然,不知不觉。也许真的要这样,才能深入地理解一个人。我和yù泽,就是因为缺少理解,之后又聚少离多,所以感情再怎样坚定,也还是谣言四起。”阡轻声道,“的确,林阡要比叶总镖头年少,但很可能比叶总镖头固执,在离开yù泽之后,就固执地封闭了自己的感情,一心一意,等候和yù泽重逢,却正如叶总镖头所言,无论怎样都遇不到,于是就只能将yù泽的位置,一直为yù泽留着、空着,等着去了解她,去在乎她,却想不到,先于yù泽,了解了云烟,在乎了云烟……就算没有周围人承认,我也能够看清楚那是爱。爱与习惯hún淆不了,不是随便的两个人因为习惯就可以生情的,至少林阡多年来一直孤身一人闯dàng江湖,从不觉得身边缺少情爱,事实上,更曾经排斥爱……

    “若真要问起,是从哪一刻不再当她知己而是至亲至爱,也许,就是在刻意留心她喜欢什么、刻意去发现她想要什么的时候。有她在身边的日子,渐渐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平淡就是幸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去维持去珍惜这样的幸福……爱她爱得简单随意,没有争执、没有顾虑,不用交流可以知道她的想法,有再多的人在身边第一刻想照顾的都是她,甚至,有时会萌生一种,要为了她负尽一切的念头。这种念头,纵然是yù泽,也不曾有过。”阡回忆着,最常忆,三峡行舟,渔火之夜,其实本性里有隐居向往的,又岂止yín儿一个。

    叶文暻原先听得失神,听到这句陡然变sè。会萌生一种,要为了她负尽一切的念头?这种念头,纵然是yù泽,也不曾有过?!他被这一句震慑,情不自禁地打断林阡,语带颤抖:“是真的?是……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有过?”

    “何必去管何时何地,林阡只知此时此刻。”阡微笑,真情流lù。

    “郡主她自小就想要脱离皇宫的束缚,喜欢追逐属于她的自由。真就是你林阡,给了她自由……”叶文暻没有再说话,语气哀伤。

    “可是,过分的自由就是流离。”江中子忽然开口,“从一卷书里胡luàn扯下的一页,硬来粘上另一卷不相干的书,对这两卷书和这一页,都是莫大的伤害。林少侠,也许这句话叶总镖头已经问过了你,我却还是要问,你的江湖,真的适合郡主么?”

    阡一怔,没有回答,当日叶文暻所述三点阻碍,他虽然一一驳回,却其实,真的被某一点触动过,叶文暻问过,“她这金枝yù叶,岂能容金人魔门惊扰?一次已经决不容许,更何况你林阡的武功地位,决定了她处境凶险非常。”

    “她不懂武功,却要滞留你的身边。现实已经证明,这种滞留一定会对你拖累,也许你不承认这是对你的拖累,可是你反过来为她设想一番,你的坚持,会不会害了她将她拖累?从灯火钱塘,到这山城边荒,真的适合她么?你的不安定,会使她成天活在担惊受怕里。”拆散林阡和郡主,江中子何尝舍得,这番话虽然合理,却终归逆着心,“想必你也发现了,这半年以来,随着你征战频繁,郡主的愁绪也越来越经常,郡主她,不是真正的开心……她只恨自己没有武功,她只恨自己只能在战后看见你……”

    她不是真正的快乐,他其实也发现过,当他独身闯入桃源村救回失陷的yín儿返回五毒教时,他清楚地看见她眉间那褪不去的哀愁,竟然连他回来了也赶不走。他问她:“怎么?看来我也要学吹xiao才好,不然云大小姐心情低落的时候,我便只能这般袖手,一筹莫展了。”云烟回报的,只是轻轻一笑:“用不着吹xiao那么复杂。只要你安安全全便好。”是啊,自己的男人,即便勇猛威武到不可匹敌,即便凝聚军心可一呼百应,终归是自己心头最记挂的那一个,因为他是明枪暗箭的中心,因为强招必自损,她不能不牵挂他——不能有性命之忧,不能流血受伤,甚至……连yín儿身上有的香味,都足够构成她的牵挂……

    江中子叹了口气,续述说:“更何况,郡主经历了这许多,也开始明白很多事理,当年少不更事逃婚,牵连了不少人在内,这些人,你可以狠心辜负,但郡主如何辜负?难道要叫她下半生都活在愧疚里?这些牵连当中,第一个就包括了郡主的母亲。身份的低微,注定她失去郡主根本就无力支撑,甚至无法生存。这也是郡主,一直以来的死xùe。”

    阡心念一动,他记得,去年的九月初六,他其实碰触过这个死xùe:“听说当年我母亲生我兄弟两人时,差点送了自己性命,好不容易生出了我,她竟然有不生弟弟一死了之的念头……唉,可见你们女子还是很辛苦,坚强伟大,未必不如男子。”“当真有这样辛苦?说得我,倒是有些想念我娘。”她回应的同时,明显神sè黯然,阡忽然伤魂,当时他并不明白她为何失落,现在却彻底懂了。遇见他之前的云烟,虽然是个表面风光的郡主,实际也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母亲。

    “林阡,你出现在郡主应该长大的年纪,也成功地改变了郡主。在遇见你之前的郡主,虽然见识远远胜过一般女子,却终究是大胆鲁莽,闯祸而不自知,不懂得去体恤他人。这么多年,原不知道郡主是可以改变的,只是这个改变她的男人,竟在宫廷之外,江湖之间。”叶文暻叹息,“在海州之时,其实我就已经发现,你在她心中的分量……”

    “在海州之时?”阡心头一颤,“原来叶总镖头,曾经找到过云烟?”

    叶文暻自知语失,无奈点头:“虽然你林阡行踪不定,但要在两淮两浙找到你们,并非难事。也便是去年这个时节,你与郡主出海归来,我便立即见了郡主,见了她两次,第一次见她,她立即便答应与我回宫,然而时隔一日再见她,她却延迟了日期。”

    阡一怔,这个变故,一定与他林阡有关。

    “郡主第一次答应得认真,根本不像会有反复,事实上,当时的郡主已经能够体会事态轻重,绝不可能是与我戏言,可是,林少侠可知她为何要延期,又延迟到了哪一天?”

    有一个日期呼之yù出,就是阡在海州中毒昏mí的凶手、yù泽的生日。阡被震慑,不由自主:“八月十五?”

    “是啊,正是中秋,后来我不甘心,深究才知道,郡主之所以延期,是因为蓝yù泽对你林阡延期。”叶文暻苦笑,“爱就是这么不公平,也就是这么伟大,第一次见我时,郡主以为蓝yù泽会回到你林阡身边,所以决定离你而去,可是第二天却对我说,她舍不得。她说八月十五,只是为了看你能和蓝yù泽释怀。只要你得到幸福,只要你觉得快乐,那她就离你而去。”云烟对叶文暻承诺的那一夜,阡却一直未归对着海cháo宣战,那夜,云烟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似乎预感到她有借口继续留在阡的身边了——借口,好悲伤的借口,只要这个男人找到真爱,只要这个男人幸福,她便离开……

    “其实,离中秋只有几个月啊,胜南,不会多久……”她说,要陪他一起等yù泽,而他,那个时候,还一直以为自己和yù泽的爱情太煎熬,强烈地希望时间快些流逝,可是,永远不了解自己身边的这个女人,会因为时间流逝慢慢地减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她却还宁愿làng费她少得可怜的时间来陪伴他……

    离中秋只有几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这个男人其实找到了真爱的,真爱就是她带来的,yù泽是不能释怀的梦,云烟是他爱情的归宿。而这个借口,本身是一个悖论,因为,如果她离开了,他就再也不会幸福……

    

    “很可惜,八月十五之后,郡主她再次食言。”江中子叹息,其实他也只在夔州和黔西,劝说过郡主两次——

    “郡主,还有一个月就是中秋。”

    “是啊,还有一个月……”

    “郡主,属下却无法放心郡主。”

    “可是江中子,我很开心。”

    ……

    “当初在海州第一次找到郡主,郡主说过,待到中秋,便与属下一同回临安,属下一直信服,也一直不敢叨扰,可万万没有想过,中秋已至,郡主却食言。”

    “江中子,我也没有想过,待到中秋,事情并没有像我想得那般美满……”

    “我也bī迫不了郡主,郡主说什么,那我就做什么。不过,文暻少爷早便料到了郡主会食言,所以一定会来追寻,想必郡主也有听闻,他没有半刻犹豫,接了黔西这趟镖,天下第一镖运送天下第一剑,沿途恐怕有不少危险。他对郡主,实在是真心实意。”

    “可惜他,毕竟不是我的崇拜。”

    ……

    

    “叶总镖头,江中子前辈,这样的女子,教我林阡如何不去爱?”冷风之中,阡噙泪而笑。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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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爱,注定要飞蛾扑火。即使爱开始的时候,火曾如风中之烛稀薄。

    没有后路可以退,一起受困在这个现实的世界……

    宿命又一次撇开他直接对付他的女人,这一次,不再以流言去中伤去打击,而是用现实来拷问来质疑。现实一遍遍敲打着他,他未来血雨腥风的六七十年,她要水深火热几百遍?彻夜不眠几千回?坐立不安几万次?

    再多的困难,再远的将来,他期待着有个人能和他一起度过去,曾经,yù泽脆弱,不敢和他一起面对,而现在,他知道不敢的不是云烟,而是他林阡。经历了太多失去的他,已经不敢连累任何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边,尤其是根本不懂武功的云烟——她、不能和他一起……

    他怎可以,因为他饮恨刀的沉重使命,就害得云烟也处在这风口làng尖?即使,他知道云烟愿意留——只要他告诉她他的真心话、强硬地留她在身边,那么就帮她决绝地抛弃一切吧,谁反对那就除去谁……然而,负了一切,也注定会负了云烟,因为,那些原是属于她的责任,她的担负,她的良心。他理解,因为理解,他没有权力决定她去留。

    不该带给yù泽流言,不该带给云烟流离。这双罪恶的饮恨刀,这意想不到的林阡的身份和越来越多的责任,一边透lù给许多事复兴的希望,一边又破坏了多少无辜的生活甚至生存……他,早就应该懂,凭何众人总是说,天骄徐辕那样的人,最适合的是孤单一个。不是因为没有女子可以配英雄,也不纯粹是徐辕不解风情的缘故,天骄其实也一定遇见过爱,只不过、身不由己、率先踏上了这条弃爱的征途。

    

    “她无怨无悔陪你一起等到中秋,我也心甘情愿陪她陪你一起等。”

    如果说世上有一种罪过牵连最广、祸害最久,那必定是爱情。建康的晚之夜,对他说出这句痴话的沈延,从主动到被动,只是看了一句词的时间,从放弃到放下,却至今没有做完,对云烟的爱,越沉默越深挚。yín儿提起过,她sī下问沈延何以那么快就退出感情的竞争,沈延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爱一个人,就要替她设想好她的未来。”

    一个比一个要痴。沈延觉得,阡是云烟最幸福的方向,所以没有竞争立刻就退出。沈延却不知道,阡,才是未来变数最大的那一个。

    “对,爹经常说,你们江湖中人,拼起命来把命不当命!”黄天dàng的岸边,那么巧云烟遇到他的那晚,他也是突遭横祸身负重伤。十月初五早晨还在岸边悠然欣赏风景的他,哪里会想得到,几个时辰之后,自己竟会遇到危难掉落悬崖,还几乎命断黄鹤去之手、从此与江湖两隔?!

    两年,磨练成林阡的两年,经历过的意外和劫难不计其数,他了解枭骑本该战斗死,他知道要做他的伴侣首先必定要习惯生离死别,因为最后的下场只有两种,一是他连累了她害她性命之忧像今天一样,抑或是他战死沙场她一个人孤独终老,而在此期间,温馨会渐渐变少,事态会日益复杂,凶险会越来越jī烈……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真的适合江湖吗?一边怀着对过去的歉疚,一边无法融入将来的生活,他怎舍得她这样痛楚……

    无暇再想,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救下云烟,救下她……不能再管去留得失,现在最重要的,依旧是云烟的安危。一切纷扰,事先设想无用,只能到时候再解决。

    夜风冷,心事无人说。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一段熟悉的脚步声,竟烦忧了这么久,没有注意到有人一直跟着他,直到已经接近营帐,才留心。“yín儿?”阡转过身,正待要问她怎么不睡,正待要问她什么时候看见了自己,然而转身的瞬间,分明看见yín儿脸上清晰的泪水,阡的心头一颤,yín儿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难道,自己和江中子、叶文暻的对话都被她听了进去?yín儿的内力轻功一流,她如果刻意藏掩,世上没有几个能够捕捉她的存在……可是,这种连阡自己也无法处理的两难,怎么可以被yín儿听去?听了只会是这样的后果,yín儿会为了这种两难,静静地跟着他走,一路都在默默地流眼泪……

    “我们三个,到哪里都是同盟,是不是?”yín儿没有擦拭她的泪水,只是冷静地问,同时抬头期待着他的回答。

    “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算是完整的同盟,是不是?”yín儿见他不答话,却见从他的眼神里流lù出割舍。

    她不想看见他的割舍,终于失去冷静,紧紧攥住他衣袖:“很容易做到的,是不是!?杀了叶文暻,这一切可以从始至终没有发生过!轮回剑留下,云烟姐姐也留下,独独除掉了一个叶总镖头而已!”

    他噙泪,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是纵然心中百转千回,他面对yín儿的时候,竟然一句话也不能承诺。

    “如果我早先知道,叶文暻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我早先知道,胜南为什么会说出亏欠联盟的话,我会谅解的,大家都不会介意的。因为,云烟姐姐,她值得胜南去辜负一切……”yín儿放开他,轻声啜泣,语气恢复平静,迫他变成求他,“胜南,留下云烟姐姐吧,我真的过不惯没有云烟姐姐的生活,过不习惯,没有她在,连笑都笑不出来,笑的时候就会想,怎么云烟姐姐她不在这里……想发脾气的时候也会收敛,因为云烟姐姐说过,要给胜南心安,如果一点小事就来烦扰胜南,那他连心都不能安还怎么救云烟姐姐……没有云烟姐姐的日子,生活就是度日如年的辛苦,吃饭的时候会想到她,睡觉的时候会担心她,甚至走路的时候都会突然失神念起她,我知道胜南也在想念她,日日夜夜都在忆着她,胜南也很想回到过去,我们三个人一起的日子……眼看着云烟姐姐就快回来了,我不准他叶文暻闯进来,绝对不准许……救下云烟姐姐,就立刻把她藏起来……”

    他见yín儿恸哭,惟能按住她的肩,本想安慰她,心口却一阵堵塞,泪竟再难克制,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yín儿,我的心真的很疼……我也想从战场回来的时候,还看见她在这里等我,她也许是在砌砖堆屋子,她也许是在强bī着她自己做针线煮饭做菜,她还也许是一个人在帐外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

    yín儿拼命地点头,带着希冀问:“这么说,胜南要把云烟姐姐留下,是吗?以后,还会像曾经一样……”

    “此生此世,决不逆她。”月下,他低声告诉yín儿。

    “那便好,云烟姐姐她显然是想留下来的,她一定会坚持留下……”yín儿面容里闪现出一丝喜悦。

    阡点头,微笑着:“只要她愿意留下来,以后,只要她想去哪里,我便就在哪里,再也不过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

    “是那种……连江湖也不再过问的生活?”

    “等黔西安定,便与她一起,去奉节隐居……”他越说,越明白这其实是一个谎言。何以天这么残忍,他这么小的心愿,竟然都是对yín儿的敷衍。他知道,云烟她,虽然想要留下,但太难留下。她面前只有两条路通往未来,对他遗憾,或对无辜愧疚,遗憾和愧疚,当如何抉择?他用“决不逆她”来敷衍yín儿,是因为,yín儿一定会猜错云烟的决定……

    “是啊,去奉节隐居,有滟滪堆可以欣赏,还有丰都鬼城可以去游,是个隐居的好地方……”释怀的yín儿拭干眼泪,信以为真而随阡回去,不刻已经到达阡的帐外。yín儿心情恢复,斗志也随之高涨:“那咱们说好了,等柳峻一出手,咱们立即就把云烟姐姐救下来。”

    

    是凑巧吗?阡正待点头答应yín儿,却发现不远处大嘴张的身旁,正有个少女转过身来看着他俩,不是蓝yù泓又是哪个。yù泓面sè凄楚,很明显是被yín儿的话语触动,随即问阡,不无愤怒:“立即就把云姑娘救下?那姐姐呢,不是更危险么?难道为了云姑娘,就要弃姐姐不救?!”

    “yù泓,纵使要我舍弃自己的性命,我也决不会弃你姐姐不顾。”阡不解,何以yù泓会说出这样的话。

    yù泓含泪摇头:“是,你不会舍弃姐姐的性命不顾,但你的心里,会舍弃对姐姐的感情,你会把她、让给别人……”

    yín儿眉头一紧,阡亦是一怔,yù泓冷笑:“他们都说,你想把姐姐让给杨宋贤,他们都说,你和姐姐已经不可能了……”阡面sè当即一变。流言,原来到此刻还在蔓延。

    yín儿怒道:“‘他们’是谁!是谁敢这么大胆,胡luàn造谣!?”气氛僵冷,大嘴张一干人等噤若寒蝉,从未见盟主如此气愤,看来这次发怒是真的。

    yín儿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郁积?刚去一个叶文暻,现在又是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凭什么什么都要针对胜南?!云烟和yù泽还没有救出来,压力就已经排山倒海,这一战太纠结,战前到处都是对他的牵制,战后,不管他处理得怎样、都一定会有归咎的声音……

    大嘴张知她当真动怒,赶紧将功折罪:“蓝姑娘,那些都只是胡说八道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yù泓面sè好转:“原来只是谣言?姐夫不会随意把姐姐让给别人的,对不对?”

    阡心念一动,和对云烟一样,他必当尊重yù泽的选择,不管最后的结果,是要他放手还是zhan有。

    “yù泓姑娘,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暂且回去吧。”yín儿带着命令的口wěn,“让胜南一心一意地备战,顺利地救回云烟姐姐和yù泽姑娘。毕竟现在,她们的安危最要紧。”

    阡点头,这句话才是离他想法最近:“yù泓,不必担心,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

    yù泓闻言点头,默然离开,却依旧难以安心,走出几步去,又情不自禁往回看,往回看,姐夫的世界,这个永远对她封闭的世界……

    yù泓满怀心事,一不留神,差点和对面赶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那兵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上尽皆焦虑之情:“盟王,盟主,杨当家……他……他……”

    “他怎么了?”yín儿、yù泓异口同声,胜南一惊,立刻上前:“宋贤怎么了?方才他还与我在一起饮酒叙旧……”

    那兵卫连连点头:“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忽然就头痛得厉害,大夫们看过之后,说不是醉酒,是旧伤复发……盟王快去看看他……”

    二话不说,阡已经随之而去,而yín儿,没有移开脚步,震慑原地她脑中一片空白:头痛得厉害?旧伤复发?何以事前没有一丝征兆?回忆起最近几日杨宋贤的苍白脸sè,yín儿还以为他是关心则luàn、心中有事,难道说、宋贤的反常,只是因为病魔的纠缠?

    “不管杨宋贤出什么事,姐夫都不会舍弃姐姐的,不会舍弃的……”yù泓在yín儿的身边,固执地自言自语。yín儿听到的时候,却是一颤……为什么,事情总是不约而同……

    “无胜南,与何人共醉杀敌?”yín儿依稀记得宋贤对胜南这样讲过,而这一次,难道要报应在胜南身上?

    宋贤、yù泽、云烟……

    过了今天,不知阡最重要的知己们,还会剩下几个人、坚定不移地存在在阡的左右……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恨无常,叹未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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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烟。

    失去她的时间,竟似比失去yù泽更长。别离一月,光yīn似锁。

    光yīn似锁。可不可以这样说?其实他的魂魄,早已随着她支离,从失去她的那一刻起,生命就已经戛然而止。二十余日的战地交戈,不管出现过多少人事,经历过多少凶险,都被他尽一切能力压缩到了最短的时间里,huā了他最少的印象。而那片为她封锁的他的领域,无论谁也不能突破进去……时间,于是强制留在了暂离黔西的那一夜,她微笑着对他承诺要在生活上给yín儿关照,而他,心甘情愿被捆绑在将近一月的感情空白,等候着重新看见她的时候,再把这份记忆弥补和延续……他并不是那么贪心,只要她能重新出现就好,哪怕不是面带笑容而是看着他寂然泪下……

    可是,这煎熬的一个月啊,度过的时候哪里会像回忆起来这般短暂迅捷?其实漫长得度日如年,却正因为回想的时候根本不记得之间发生了什么,所以才苦笑着欺骗自己说那是日月如梭,那是时间过得太快了……真的很快吗?快到连时间也开始学会了流làng,错luàn于黄天dàng、北固山、瓢泉、夔州的每一瞬,他终于再一次、成功地学会了拼凑和剪接,让时间帮着他,使云烟充斥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仿佛不曾离开……在回忆里和锋刃端放逐,渐渐地,恢复了快乐的力气,却其实快乐并没有意义,夜半醒来,还是必须活在真实里,还是会不解地问饮恨刀,问自己:在我心上的人,为何从来就不在身旁?

    不曾想,因她卸下的沉重伪装,为她而穿上时却那般的yù盖弥彰,甚至连楚风liu这样的局外人都看得出来,他不动声sè,可是想的最多的还是云烟……是从哪个时刻起,竟让云烟替代了yù泽呢……情爱无常,不胜此伤……

    也曾像对yù泽放手那样,告诫过自己无数个理由去做好离开云烟的准备,却没有办法,当真在劫难逃,见到她的这一刻,竟然所有放弃的想法都被粉碎,继而全都被zhan有的念头填满——是,眼前这个,就是他最喜欢的每一颦每一笑的主人,是他两年来辗转西东从没有想过会分离的爱,是他能够放下一切共赴同一场旅行的女人……管她是郡主还是贫贱,驳斥叶文暻的理由太简单,只要他不做林阡就可以!

    感情上,谁都是泛泛之辈,理智战胜不过本能。当映入眼帘是云烟熟悉却憔悴的容颜,谁也不会料想,林阡正在下一个决心,很可能会做他人生的叛徒……

    此刻,叶文暻和胜南都还猜不出各自念头,yín儿却更清楚,最关心最容易冲动的,其实是小师兄。无奈,离这段情终究太近,yín儿不能给他一丝劝慰。忆及当年在建康一起阻止满江红破坏婚礼的情景,一左一右关系真可谓亲密无间,就像胜南说过的“最绝配的师兄妹”,yín儿却狠心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忍着痛不由分说就提剑制止他,不辩解她拦阻他的原因:小师兄,情愿你恨我,不理解我,不与我和解,这件事,你我都绝不能给胜南添luàn……

    

    也许是比yù泽孱弱,也许是受到的待遇更薄,云烟的境况一目了然比yù泽差许多,凌luàn的发,苍白的脸sè,蹒跚的步伐,与从前根本就判若两人。那一段yù泽走过的路太过艰难,四周全部都是林阡的敌人所以她也是众矢之的,偏偏那段路还那般长远没有尽头,但是……只要再坚持几十步就可以抵达,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阡的身影……

    只是几十步,为什么这样漫长而纠结,不像yù泽姑娘那么顺利……yín儿心里还没有任何感觉的时候,泪竟已经先行流下。

    与之同步,押解的兵卒越行越慢,终于云烟体力不支,力不从心瘫倒在地。

    锥心的痛,早已在看见这样一个云烟的最开始蔓延。阡看得出她还想再站,她不想令他忧心,不想令他们任何一个担心,可纵然神志清醒,却屡次无能为力。此情此境,当真验证了叶文暻的说法,她真的、被他拖累……阡却无暇再去关注其余,蓦然看见柳峻疯了一样地冲向兵卒似乎想要直接把云烟拖上前来,阡大惊失sè,当即厉声喝道:“柳峻!你敢动她,饮恨刀便即刻折断,你妄想得到!”

    柳峻迫不及待和火冒三丈的根源早就被胜南一语言中,带着些许惊诧和犹疑,柳峻已然碰触到云烟的一掌,停在半空迟疑良久,终于缓缓地收了回去,却因为也抓住了胜南的死xùe,克制不住冷笑起来:“看来这女子,于你来说竟比yù泽还要重要,竟关心到这个程度。”

    阡被提起的心终于因为云烟安全而舒缓,没有回应这句冷笑,而立刻携刀上前:“不必她过来,我去你那边就是。”众人皆是一怔,此时云烟和柳峻站立之处并不像彼时yù泽柳峻在战地中央,几乎就在金军阵营里,阡过去之后很明显是势单力孤。这句话太决绝,出口的时候就断了后路:这就意味着,如果阡这一次再反悔,金军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他包围,名正言顺地铲除,如果他们有那个实力……

    而还没有离开战地的yù泽,听到的,和看到的一切,再清晰不过,虽有蓝yù泓陪伴身边,却是身心俱寒,眼睁睁看着胜南一步步离开自己的世界,越走越远去靠近另外一个女人,这种孤单,难以言喻,无处话凄凉。原来,她早就失去了他……不觉心口隐隐作痛,yù泽下意识以手捂心,被yù泓细心看见,轻声问:“姐姐,怎么了?”怎么了?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啊,只能噙泪遥望,还记得此生初见他的那一面,是她引他遥望的……恍惚是旧昨,遗憾没法说。

    阡一走近敌军阵营,迎面杀气就即刻从暗涌变沸腾,走一列便一列的剑拔弩张。

    “我答应你不伤害她,你先将饮恨刀放下!”柳峻再不可能轻易将人质出手,适才的教训告诉他,林阡可以在下一刻就将上一刻的失误填补,只是一个他去握饮恨刀的时间而已,要防备林阡顺利得到饮恨刀,他当然要争取最多的时间。

    适才那一幕,真像是一场梦魇,利令智昏,他竟然在看见饮恨刀的同时就推开了yù泽……云烟,这次说什么也不轻易放过!而这次,和林阡只是面对面的距离,他绝对可以,得到他梦寐以求的饮恨刀……

    

    战意,埋伏在眼前耳边每一个角落,胜南曾经想,无论饮恨刀的征途上要发生什么,该他承担那就都由他来承担,他身边的女人,既然躲不开,便注定与他一起面对。

    最有幸,终于可以,有人共他一起面对。

    这咫尺的两端。

    血雨腥风中向来都淡然处之的他,原来心底潜藏着一份jī动的心情。在与云烟彼此凝望的一刹那,两侧的敌人都好似不存在,所有的牵制都烟消云散,凶险动dàng化为泡影——他去了夔州有一个月了,她离开贵阳城,也刚好一个月而已。

    相对无言,只因为不用说什么,真的就可以知道对方心里想说的一切,从分开后的第一天起就积淀起的所有情绪,重逢之后,就只剩下幸福。

    于是没有犹豫,柳峻话音刚落,阡便出人意料地立刻除去长刀,迅猛掷入柳峻左手之侧,是时柳峻手指轻轻一移,已经能够碰触刀柄。然则远近皆知,林阡这一掷根本不像弃刀,魄力十足明显更像示威,抗金联盟尤其震撼,半年前也是同样一个动作,简简单单就把洪瀚抒留下。

    “长刀已经在你手上,待我确定了她毫发未伤,再将短刀给你。柳峻,你不会连这个胆子也没有。”阡冷冷说,当此时,他和云烟正在柳峻的地盘,进攻的兵器也真的就在柳峻的手里,柳峻好歹是金南第四,怎么可能连这点魄力也没有,贪得无厌地笑着,柳峻握紧长刀,却仍然紧扣着云烟不放:“原来我这师侄是这般的慷慨!”微微回味,也知林阡聪明,短刀这个要求提得棘手,暗暗在告诫他不得加害云烟。

    既然已经握住长刀,饮恨刀到手已经十拿九稳,柳峻深知机会难得,人质在手,还有一个他可以超额完成的任务:“既然饮恨刀给得这么痛快,那么轮回剑……”一脸贪婪笑容,却在说的中途,遭遇林阡厉声喝断:“不可能!”叶文暻原先已经动容,却被这句硬生生也喝止,凝神听去,柳峻冷笑问道:“怎么?惧怕去挑战叶文暻?怕没有了饮恨刀,就夺不了轮回剑?没关系,我可以借刀与你!”说罢随意从身边麾下鞘中抽出一刀,扔在林阡脚下,却听林阡字字有力,端的是不容辩驳:“轮回剑是我将来要留,此刻云烟,该由饮恨刀来换,而与轮回剑无关!”说给柳峻听,也一样,撇开了叶文暻,告诉他云烟和轮回剑无关。叶文暻眉头一蹙,对正待取剑的殷luàn飞摇了摇头,却把眼光投向身边不远的京口五叠。

    “柳峻,是你自己说,用云烟姐姐和yù泽姑娘两个才换得了饮恨刀和轮回剑,现在只剩一个人质,你说这句话竟然还有底气,真是佩服至极!”yín儿早就料到柳峻会说这一句,虽然他的目的只是饮恨刀一个,但这样的卑鄙小人,显然习惯了得寸进尺,yín儿立即紧跟着阡的拒绝去讽刺柳峻,彻底打消这样的可能性。

    柳峻显是一怔,不错,他的任务和他的本心就是饮恨刀,多要一个,也许会jī怒对方,叶不寐和完颜猛烈不会极力支持,轩辕九烨要的也是饮恨刀。强夺轮回剑,在这种情势下不要说是费力不讨好,根本全无可能……可是,黄鹤去已经归来,小王爷实力可疑,为前途考虑,要不要再进一步?就算必须厚颜无耻……

    “柳峻,饮恨刀,你握得动么?”身前林阡,就在思绪最紊luàn时淡淡问他,顿时所有思绪都颠覆,柳峻的眼和心,全然集中到了饮恨刀上,此刻虽然已经能握得了,刀身还牢牢留在身侧坚石里,是林阡那一掷太过猛烈,柳峻先前便有担心,被他这一句提醒,哪里还有心情想他的前途?即刻柳峻暗运气力,极力要将饮恨刀提起。

    阡微笑着,柳峻,可叹你把饮恨刀看作了生命的全部。对付你,太容易,你的死xùe,竟在我的手里。

    便趁柳峻去握刀分心时,近处再没有人,可以阻止阡救云烟。救她只是一瞬间,从头到尾阡几乎面不改sè,然而出其不意把云烟带回自己身边,他必须做的只是履行他适才承诺,抛下他手里的短刀不要。

    抛下就抛下吧,反正饮恨刀对我来说,不是我的全部,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事,应该跟身边这个女人有关,失去她,才真的什么都没有……

    

    luàn世,除了动dàng就是苍茫。轮回之间,重新看见了她的笑靥,那么,此刻他无刀,无联盟,无牵挂。

    留下柳峻左手握长刀右手拾短刀,就让柳峻好好地沉溺在实现夙愿的喜悦忘情里,就让敌人和战友,都好好地疑huò他的一举一动,揽紧云烟,没有武器,且用手臂阻断这蓄势待发的千军万马和即将找到各种借口来袭击的刀光剑影。

    阡忽然开心地笑起来:云烟,像不像夔州那下着雨的夜晚,灵蛇威胁你性命的时候,饮恨刀来得太晚救不了你,也是我的手臂,保护好了你的安全。

    云烟被他一步步带离凶险,就在满阵金军犹疑的眼神里,一笑嫣然:记得,那雨夜,你为了救我身负重伤,却攥紧我的手对我说,不要走,哪里都不要去。当然哪里都不去,因为哪里都要一起去……

    离开了金军范围,却没有选择联盟的方向,走得这样毅然决然,自然而然。yín儿的眼前忽然一片模糊,这样真的最好啊,这样真的很自然啊,云烟姐姐,值得阡负尽一切的。这也是,我的希望,其实,胜南的心里,更宁愿这样吧,抛弃一切,和挚爱隐居山水间,再也不过问江湖……

    “林兄弟?他到底要做什么……”海将军mí惘地看着阡和云烟背离战场越走越远,“饮恨刀?就这样给了金人么……林兄弟,他不会这么做的……”

    是啊,不会这么做的,连这个粗心大意的海逐làng也知道,你林阡行事周全,说到就做得到,刀与剑,皆须留我抗金联盟。yín儿抬起头,阡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对她而言都像一个暗语,简单不过,战场上,有几个人知道,现在的阡,对手不止柳峻一个?

    还有一个,就是阡和云烟越走越近的叶文暻,第三个方向。可以给云烟保护却很可能致阡于死地的叶文暻。如果说yín儿的猜测没有错。

    像初至黔西一样,停下脚步,结束独处的时候,云烟不会留他,只是微笑着低下头来等候他wěn她,然后,整理了他的衣衫目送他离开,这个习惯,能维持的期限是多久呢,从来没有想过,现在也不会去想:“去吧。”

    “等我回来。”阡微笑,却要让叶文暻看看,安全和凶险,他林阡都可以游刃有余。

    等你回来。云烟亦回报他一笑。送他离开,云烟一个人站在靠近叶文暻镖队的位置,此时此刻,应该不会有人确切知道胜南的用意,而叶文暻,却好像有更深长的用意……不管这两个男人将会何时何地冲突,云烟知道自己现在只要做一件事,看着阡离开,等着他回来,在此期间,决不转身接受叶文暻的救援。

    等你回来。yín儿默默说,云雾山的牢狱里,你亲口说过,宁叫天下人负你,你也绝不会令武林动dàng。我知道,你的下一刻,将以饮恨刀为敌人,将饮恨刀夺回来,才既不负云烟姐姐,更不负我之盟,你之生。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恨无常,叹未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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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惊无险。当云烟彻底安全,划过叶文暻、沈延、江中子等人心头唯一一个感觉。

    其实阡揽着云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周围已经到处都积聚起除去他的杀气,要在当时除去林阡,根本就是个绝佳的时机,当所有人都觉得金人动杀机毋庸置疑,当太多人都忐忑不安下一幕必将出现一场jī战云烟也一定沦陷其间……

    一切,却因为那个人是林阡而保持平静。

    叶文暻叹息且震惊,何以眼前这个男人,出入凶险那样得从容淡定,没有给他身边的女人展现任何的血腥?他二人忽略一切走出敌军时,宿敌们竟然没有一个起衅。是不敢起衅,也是根本没有借口起衅!战争必须由他一手掀起,也该是他一人来终结!

    叶文暻清楚地知晓,此刻林阡把云烟留在这里,并非把云烟交给自己,而是托自己暂时保护云烟,是“暂时”而已。不留在他的抗金联盟,一是因为他对联盟有愧,二是,在安定叶文暻,告诫他,你此刻必须还是不动声sè——是的,如果适才林阡把云烟带回去就一定会藏起来,叶文暻不是傻子一定即刻就发难,才不管你抗金联盟现在大敌当前。你林阡,如果一着错就满盘输,可惜,我现在竟没有出面的机会——

    郡主没有转过身来,郡主和林阡一样决绝,此刻她一心系在林阡的身上,不可能接受他叶文暻的救援:郡主,对不起郡主,我破坏你的幸福,只因为他在破坏你的人生,天竟安排我来,一手破坏你的幸福……

    纵横官场多年的叶文暻,从未流lù过一丝这样的神sè,曾经烙印在心头的爱人,现在距离这么近,却好似隔着天堑。

    

    并未放松戒备的金人们,在看见林阡离去又回身的刹那尽皆sè变。当此刻南宋武林领袖的兵刃正被金人将领紧紧攥在手心里,对于抗金联盟来说或许是个天大的耻辱和笑话,而抗金联盟却未必明白:这对于金军来讲,未尝不是一种极度的危险和考验。

    有些东西,守住比得到更艰难,得到它要耗尽心血,守住它、拥有它,很可能更加吃力。就是因为这种不安定感存在心头,才更要除林阡而后快——原本,应该趁着林阡离他的联盟尚有一段距离时派遣兵力杀了他,趁着他没有兵器在手不去理会任何谴责,但万一……

    也就在柳峻犹豫不决的同时,惊见林阡转身返回,不由得悲从中来:原来,我和师兄、林阡最大不同点就在这里,他二人,从来不会对敌人有顾忌、生畏惧,他二人下定决心之后就不会想到“但万一”。像自己这样,得到了刀却有一个比自己更胜此刀的人存在,所谓的不认输,才演变成了死缠烂打么,才总是当断不断么……

    “林阡,你回来得正好,倒是帮我下定了杀你的决心。”柳峻生硬地笑起来。

    “握稳了吗?”阡提起适才被柳峻扔在地上的那把刀,柳峻面sè一变,听阡续道:“如果握稳了,千万不要再被我轻易夺回来。”

    柳峻被jī,怒意充溢:“光凭你手里这把刀?你未免太过狂妄!”

    “单打独斗一决胜负,哪里有什么狂妄?”阡微微一笑,“看看饮恨刀,和你柳峻的缘分有多久!”单打独斗,所以包括叶不寐完颜猛烈在内的满阵金军不得不形同虚设,在这个战场,和饮恨刀有关的人物,唯有林柳二人。

    “林阡,竟不知晓么?饮恨刀如果不在主人的手里而被主人挑战,会给主人比敌人更强烈的敌意?”柳峻压低声音,饮恨刀在手则中气十足。原来如此,所以当初饮恨刀在资质平庸的蓝yù涵手里停留时,能够对正面挑战的胜南爆发出jīdàng得谁也无法控制的战意,尽管那时候,胜南和饮恨刀,还只是初次相遇而已……

    “原来你也认为,我才是饮恨刀唯一的主人。”阡轻声地,他可以预感到,在柳峻手里的饮恨刀,会有怎样的情绪释放,登峰造极后,必一落千丈。

    “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从我手中夺刀!”柳峻语气忽地变粗暴。

    “是啊,他手上没有人质,的确很难夺刀。”yín儿只听阡的号令,如果阡不要抗金联盟chā手,那今日决不起兵。但是,她只想用语言支持胜南,告诉他他们并不介意他的亏欠。

    柳峻恼羞成怒,罕见得睚眦尽裂,饮恨刀在他的手里,那刀的主线就是悲狂!

    而,只要阡手中有刀,哪一把不是饮恨刀?联盟诸将,方才发现原来林阡与邪后当真有一点一致,绝不轻言失去。

    命运使然,让柳峻再一次闯入阡的战史,但这一次,róu在刀光中的,必定不止sī仇。话音刚落,林柳二人,几乎同时出刀,饮恨刀对战饮恨刀法!

    第一刀的较量,全力以赴正面冲撞,阡提刀直袭气吞万里之势,柳峻举臂阻拦也端的是力大无穷,围观者众,知战者少:战意的较量,实在是看谁先转攻为守,看谁会势如破竹。也就是说这第一刀,其实已然见出了分晓。

    yín儿嘴角滑过一丝冷笑:柳峻,你专克饮恨刀的刀法,如何驾驭得了饮恨刀?

    若言刀上有jī越,放在敌手何不发?都注意到柳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被jī之后其实理应充满战力,却因为太过狰狞,竟根本挖掘不出饮恨刀的实力,有的只是纯粹的仇恨和敌意,饮恨刀的敌意,助他来势汹汹,却远不及曾经在阡手中展现的疆场辽阔。

    “迥然相异的师叔侄,行刀气速,内力,和内涵风格。没有一样相同。”叶不寐于最近观战,不久以前,沦陷在宏阔幻觉里的人是他叶不寐。

    “却一样的刀法卓绝,两种境界的极致。”完颜猛烈收敛了适才不悦,对这一战再没有任何偏见。他倒要看看,林阡如何名正言顺夺刀。

    十余刀jī烈争斗不过转瞬,胜负难明,只因谁都不温和。柳峻得饮恨刀如虎添翼,逐步开始得心应手,用不到之中内力,却足以借其排斥林阡,所言果然不假,饮恨刀此刻,视林阡为仇敌,柳峻刀法本就数一数二,招数一久,反而难抵。而林阡威力虽缓锐气不减,刀光浮空之际,已并非“闪掠”而是“擦磨”,这实力到达鼎盛的年纪,再怎样掩藏都一定会锋芒毕lù!文人有云,诗酒趁年华,武者且谈,诗酒刀剑,皆趁年华!

    当阡占领攻势,横行敌境,势不可当,一时间满目如见战地尘涨——窄乾坤,拥峥嵘,挟海上涛,洗万古气象。观者无不震撼,亲者惊,仇者叹。前一刀尚未沉寂,又一刀已然沉溺,林阡当真是为战而生,看他行刀,刀已成灾,无论柳峻是胜是负,只觉他自讨受害。

    而柳峻得手时,神sè绷紧,精力充沛,完成了多年的心愿所以意气风发,满耳可闻饮恨刀引来的风之猖狂。刀法,却当然与饮恨刀毫不匹配,没有豪情,唯有凄清——孤月升,晓星沉,幽蓝天域,回首家安在?难怪他总是可以引阡堕入心魔,因为他的刀法中央,有太多说不清楚的感觉,是饮恨刀绝对不能匹配的,比如凄绝,比如怅惘……他总是不明白,他注定了是饮恨刀的敌人,如果硬要把刀握在手上,只会毁了他,也毁了饮恨刀。

    百招后,是一百次痛快与痛苦的纠缠,相似刀法里截然相反的意境,令围观者忽然忘记敌我,看着听着乐此不疲。

    每一个来回,便宛如在大气粗犷的塞北大漠,忽然chā入了一段段胡琴琵琶与羌笛,突兀地好像不该存在,却又似躲不开的宿命……

    

    战局之内,阡的心情虽然远比旁观者复杂,却也被饮恨刀袭击得哭笑不得——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明明他林阡是饮恨刀的主人,却要遭逢这顽刃的敌意——

    就在手中刀背急砍上对面这最熟悉的锋刃之际,棘手的不止是柳峻的刀法,竟还有饮恨刀邪毒的刀气率先袭击!这究竟是怎样的兵器,当主人一心捍卫它的时候,它的杀伤力竟颇具灵性地面对着主人倍增?!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这兵刃的性格,典型得不识好歹。阡脾气上来,当然更增驾驭它的决心,便让它好好见识见识,该属于它的刀法,在他林阡手上!

    争斗不歇,刀法持平,柳峻悲壮有余气势不足,林阡刀意磅礴却内力略输,也便是这一战,令众人清楚地发现,阡真实的内力,脱离了饮恨刀之后,果真已与当年悬殊,相敌柳峻,也不甚远……

    不,也不一定,虽然饮恨刀在敌人的手上,或者能借内力的人,还是胜南呢?yín儿忽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胜南现在,已经开始在夺刀……不禁刻意去体验阡手中刀的行踪:不错,一次又一次在压低,胜南正在冒险迫近着饮恨刀的刀气……他该怎样尽力而为这一次的冒险?如果算准了时机抛开手里的刀立即去握敌人手里的那一把或者那一双,成功的可能是有的,但好像比她的惜音剑杀敌绝招还要难以实现。只要失败,双手就会被饮恨刀削断,命也即刻终结于柳峻手上,父仇再难报,人世间最耻辱事,莫过于死在自己兵器下。

    成与败,原来是这样的重要。一线之隔,两种下场。

    用越来越热的气势,尝试融化和他的血一样冰寒的饮恨刀刀气,那一刻只有阡一个人清楚,他赢定了。机会只有一次,可惜柳峻他永远猜不透自己会在哪一招利用这机会。以肯定去对战犹疑,他不赢定了是什么?!

    再一度双刀相抵,当他手里的刀已经低到极限而饮恨刀已经割伤手腕,再不去管战势如何走向崩坏——此刻就趁柳峻的力道全然上移,撤去自己压在他上方的气力,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刀送到自己手上!

    无论赢输,都是胆量使然,即便有憾,也不悔恨。

    斩获饮恨刀的方式,就是在敌人全力提刀的同时撤离自己的力气、继而迎面闯入那无垠的刀气,于刀气中强取豪夺!

    那一幕,才是阡有生以来的最凶险,命已浸入这场战局,这场赌博,第一次他负了联盟,第一次他拼杀时这般投入!只因如今他的战场,只有饮恨刀是真敌人!

    赌上性命的刹那间,仿佛经历了几世的光yīn,额上也一定有冷汗淋漓,脉搏越跳越急,簇拥着饮恨刀的强光散去,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从前那种力量的存在。

    长刀就在这紧促的交睫间像被交接,而短刀与阡之刀同时落地,阡当即出刀一挑,不知如何得驾轻就熟,柳峻这才看见,饮恨刀并非脱手,而已经被林阡夺回去!

    眼望着林阡重夺饮恨刀而柳峻双刀不及出鞘,叶不寐即刻援手携棍而前,柳峻退后一步,怒不可遏,只能把眼光投到云烟身上,希冀着最后一搏成功:“叶文暻,你明白,只要他林阡交出饮恨刀,我们便不会再打你轮回剑的主意!”

    “是,那又怎样?”叶文暻微笑,问。他镖队之后,不经意间好像多了不少兵力,源源不绝,yín儿见而蹙眉,预感叶文暻早已在蓄势。

    “那你帮我截下你眼前这个女人,事成之后,我们会确保你轮回剑的安全!”

    联盟诸将皆惊,唯有yín儿,明白云烟此刻毫无危险,是胜南他筹谋得准,保证了云烟姐姐她毫发不伤。

    “是么?”叶文暻示意之后,京口五叠已然出列,将云烟带到叶文暻的身侧,叶文暻只是看了几眼,“柳大人当真残忍,竟把这云姑娘折磨得一身是伤。”

    “谁让她是林阡的至关重要?!”柳峻恶狠狠地笑。

    “对不住了柳大人,她不仅仅是林阡的至关重要。”叶文暻忽然开口,众人心头或震惊或诧异,柳峻面sè忽而惨白,续听叶文暻讲:“柳大人,忘了告诉你,这趟镖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接,我又如何会为了一把不相干的剑而出卖她?”

    “什……什么?”柳峻瞠目结舌。

    “柳大人未免小看我叶文暻,难道我会为了你的帮助,出卖自己的未婚妻子?”叶文暻微笑着。话音刚落,已经像山崩一般在人群中炸开。

    “你是说……谈靖郡主?!”完颜猛烈对淮南事略有耳闻,也咋舌。此时叶不寐与阡之争斗胜负分明,林阡已占尽上风。

    “是真的么?!她……竟是那个逃婚出走的谈靖郡主?!”沈延看到yín儿并不吃惊的神sè,时隔多日,第一次与她交谈。

    yín儿无奈地点头,沈延如醍醐灌顶,僵立原地,傻傻地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手足冰冷。是,年纪分毫不差,容貌也一样的高贵端庄,重要的是,她出现在阡生命里的日子,正巧是谈靖郡主失踪的时间啊……

    “臣等救驾来迟,郡主千岁千千岁……”与此同时,叶文暻身后下跪行礼的越来越多,联盟诸将方知,那多添的兵力,竟是叶文暻在贵阳请来的官军,为首那位将军得见叶文暻当真是欣喜若狂,带的官军早已是盟军和金人数倍,黑压压一片还在往远处蔓延。难怪觉得叶文暻用意深长,原来竟连官军也出动……

    “难怪这女人没有来历,原来来历是这样大。”柳峻自言自语着,乍见林阡没有报父仇却转身就走,也知阡准备好了要先面临这一切。

    “只怕你柳峻今日,要成阶下囚了。”叶文暻冷笑着,柳峻大惊失sè,看叶文暻一声令下,那群官军尽数涌来,怎一个luàn字了得,时不我与,惟能够当即撤离。

    

    “叶大人,这……”那官军统帅见识到了这一众金人的来无影去无踪,略带窘sè地率兵回来,不知如何请罪。

    “辛苦了王将军。”叶文暻轻声一笑。

    “那群luàn民敢伤害郡主,不要调查了吗?”这位王将军奇问。

    “他们不是luàn民。”叶文暻摇头,“总之是一群,永远也无法摆脱的人物罢了。”

    王将军听不懂,却松了口气,叶文暻转过头来看向郡主,此刻她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在谁的身上,他自然明白:“郡主,我已经尽力在帮郡主了,若再不回去,只怕龙颜大怒,不知多少无辜会因此丧命。我说过很多次,希望郡主,就此了结,切勿越陷越深。”

    越陷越深?当那个男人是林阡,云烟如何去克制自己不要越陷越深,所有的困难和矛盾她事先都清楚,可当那个人他穿过人群只为了见她一个时,她喜悦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你不懂得,那个人、是我的命中注定。”

    阡无视这官军的人cháo拥挤,大步走到叶文暻的身前牵起云烟的手便离开,什么都没有管,长刀在手,冷漠地横扫千万阻拦:“谁敢过来!”

    王将军不知其凶,立即要调兵遣将,云烟脚步与阡同样快,只对着剑拔弩张或瞠目结舌的官军冷静留了一句:“不准跟来!”

    “叶大人?我……”王将军看叶文暻神伤不语,只能自作主张,发号施令:“救郡主,不留此人性命!”还没说完,忽然脖子里一阵凉,抬头看,一个高大威猛的大将正站立自己眼前,气势不知比自己更像将军多少倍,此刻提刀架的就是他。

    “你……你这luàn民!你造反了!”王将军在海将军面前,明显矮了一头半。

    “luàn民?倒要看看我们这些luàn民,和你官军哪个更厉害,敢不敢与我们比试一番?!”yín儿冷笑,见王将军好像小看她形貌,即刻扣住他手腕就吓唬他拧他。王将军身边,一下子围上好几位联盟将帅,个个都是身负绝学的人才,首领被擒,教一众官军霎时六神无主,适才那人多势众,马上堕落成了人多手杂。

    yù与巅峰期的抗金联盟争锋,显然只有输的下场,yín儿带动的这场húnluàn,只是为了给阡和云烟逃离的机会,yín儿转过头,阡和云烟已经被人群阻隔,看不见了:不用看,胜南带着云烟姐姐离开的时候,耳朵一定是在动的,他已经许久,没有真正得开心过了……我真的很乐意,找幸福给胜南……
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何以情痴纵情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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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谨以吕本中《采桑子》祭林蓝

    

    “好,今日便请这浩瀚天地为我林胜南与蓝yù泽作证,我二人生生世世相濡相守,南北西东,再不分离,此情若渝,滟滪石毁!”本该相濡相守,凭何相失相忘?

    其实,没有谁可以保证,滟滪堆不毁灭,滟滪石无转移……

    “yù泽愿在林阡左右,同进退,共此生。”犹记当年否?缱绻无限,却无缘。

    承诺,像今夜打落在脸颊的雨丝,细腻,轻盈,却冰冷,来得悄无声息,去时无人留意;承诺像雨,一边滑落一边蒸发,出生就注定要灭亡,世人还要嫌累赘一定要抹擦它;承诺像雨,美则美矣,一碰就碎,留不住它,最好的方法,就是仰起头来,接受它跌进眼里。

    最后,就只能流眼泪。

    两年,她真的没有哪一天不在想念,却从来不懂得去争取去歇斯底里,所以就只能孤独、专注地爱着,脆弱着,骄傲着,一次次把爱放走了:胜南,我不怪谁,只恨我自己,恨不能懂你,不能给你最贴心的话,不能分担你的苦忧,不能再一次走进你的心。有的机会,一生就只有一次,没有留住,不怪错过……

    

    又是在叹那碧落黄泉月吗?又是在忆那落日江风誓吗?姐姐,又或许,你耿耿于怀着他决绝带着另一个女人离开的情景?当他头也不回,你是否心如死灰,是否,心痛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加剧……

    “姐姐……”yù泓再也听不清耳侧凛冽的风,一步一纠结地走向风雨中孤寂守在杨宋贤帐外等候探视的yù泽,好不容易才狠下心来唤她打断她。却想不到,yù泽沉溺在她的思绪里,没有转身回应,那感觉,有如不在人间。

    或许,并不是姐姐太入神没听见,而是yù泓太心虚声音轻?重逢时,yù泓已经不敢再见姐姐:可知道,你不在他身边的这两年,我曾不止一次尝试代替你去弥补,却终究,既走不进他心里,也对不住姐姐。yù泓真的无地自容,惟能在每夜最死寂时反复自问,为何大理地窖里那个高大俊朗的黑衣少年,会成为我蓝家姐妹两年来同时思念的身影,姐姐的确是矢志不渝,其实妹妹也魂牵梦萦……

    时光,终于倒不回去。爱和痛,在她们的故事里并驾齐驱,分量一样重。

    

    “姐姐?!你竟然……在喝酒?”越走越近,yù泓忽然发现yù泽究竟在做什么,不禁大惊失sè,本能要上前夺下酒杯,“别喝了姐姐!”yù泓不舍得,不忍心看着她沉溺在回忆里同时寄情于酒,这幕潸然醉饮冷风的情景,未尝破坏姐姐分毫的美貌,可是,姐姐怎么可以这样凄切,这样哀愁,这样失落,这样颓废……

    手中有酒,那当然要一饮而尽。yù泽凄然苦笑,她背后的人们,从来不知道她另一面是什么,她不是那么超凡脱俗的她食人间烟火她懂国破家亡,她喜悦时可以对酒当歌她郁积时能够借酒浇愁。可是,十多年了,连yù泓和yù涵也不解,她写在蓝家客厅里龙飞凤舞的几首诗句不是练字的也不是督促谁。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在她面前用洞悉的语气对她讲,yù泽,你是心存大志,为貌所阻。为什么,和这个人的回忆竟少得可怜,究竟是什么地方错了,真想用一次豪饮醉了自己,然后借着酒意哭着对你林阡说真心话,我蓝yù泽,从遇见你的第一面起,就知道我逃不了了,从此以后,必将mí失在你的世界里,无论如何也出不来,出不来……可是你林阡,亲手将你过去的世界拆毁了,我的mí途,零碎蜷缩在你心的角落,好不容易我走出去,却再也找不到你在哪里。

    “姐姐!你是疯了么?!这样伤身体啊,且不说你身上有伤……”yù泓心疼的表情。

    “好,不再喝了。”yù泽勉强地做出一个笑容,却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怎么也控制不住这伤感,是啊她身上还有伤。

    “姐姐为何站在外面独自淋雨?杨少侠他还不能见么?”

    “等大夫说可以,我再进去看他。”yù泽拭干泪。面容里的,分明多的是愁绪。笑着流泪,悲到极致。

    “姐姐,yù泓知道,你心里一定有话想对姐夫说,可是没办法说……”yù泓说了两句已然哽咽,一把攥住yù泽的手,“姐姐如果实在堵得慌,可以先对yù泓讲述,等姐夫回来,再告诉他……”

    yù泽一怔,拍了拍yù泓的肩,强颜笑,却摇头:“积了两年的话,两年也没有说得出口。胜南他,终于再也不是当初的胜南了……”“不!不是这句话!才不是这种话!”yù泓肃然将她打断,第一次将她顶撞:“连我都看得出来姐夫他根本没有变,姐姐才不会连这些都看不清!这么多日子以来,姐夫对待所有人的作为,虽然我未全看在眼里,也尽数可以体会,难怪所有人都服他,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还是那般重情重义即便他早就是一盟之主。姐姐理应比我还要懂,可为什么姐姐宁愿躲避不解脱,还总是这样自欺……”yù泽面sè忽然一变,没有反驳。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从来都只回避不争取?明明姐姐才是他心中唯一最重,姐姐却为了成全他宁愿先骗别人再骗自己!姐姐这样不会累么不会难过么?姐姐太爱他了所以一个人要揽下所有的罪名,背对着所有人的指责一个人来承受委屈……可是别人不懂yù泓还不知道吗,姐姐总是很冷酷地去承受,可是会偷偷地流眼泪。姐姐知道他没有变却强说他变了,只是姐姐给放弃他找到的借口!”

    “傻孩子。”yù泽爱怜地抚mo着yù泓的发,轻咳了一声,低声微笑着,“可是,yù泓,现在也只有你一个,还留在地窖下的那五日了。快走出来吧yù泓。”

    yù泓听着听着,面sè忽然一变:“姐姐?”

    “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里了,yù泓,将来,姐姐不会再庇护你,要庇护姐姐的人是谁,一时又哪里说得定。”yù泽悠悠叹,“其实,你该替姐姐庆幸,姐姐生命里最好的时候,是和他一起。”

    “可是,姐夫生命里最好的时候,却不止一个地点,一场际遇……姐夫不是姐姐一个人的……”yù泓泣不成声。

    yù泽闻言一震,失神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世上最与自己相合、非他不可的那一个,因何会消失不见?因为,他不是她一个人的。

    承受了那么多流言考验,病痛折磨,情感bō动,yù泽都没有一次这样心如死灰的感觉,却当这句事实袭来,她不知是被风雨吹醒了,还是打懵了,此刻才懂了。万念俱灰,强制着的所有悲恸突然一并袭击,突如其来,铺天盖地,刹那,被风雨打得措手不及。这就是痛不yù生么。为何,先前对这些都好像不曾察觉?

    忽然眼前一黑,心口剧痛她无力站稳,只怕吓坏了yù泓,想凭毅力维持知觉,却无济于事。耳边淡去的,是yù泓仓促恐惧的呼救声:“来人啊,救救我姐姐!”“姐姐,姐姐你不要有事……”

    顾此失彼,yù泓手忙脚luàn,远远看见凤箫yín从雨幕的那边过来,喜道:“凤姑娘,救救我姐姐……她旧伤复发……”

    “怎么回事?何谓旧伤复发?”yín儿匆匆赶来,扶起yù泽急问,yù泓只是掉泪,不发话。

    

    待将yù泽扶到近处胜南临时营帐,yù泽知觉方才有些恢复。然而看着她恍惚间还在捂着心口的动作,yín儿忽然觉得不对劲,心念一动,即刻褪了她外衣帮她察看伤势。

    那道不浅的旧伤口映入眼帘,离心脏的死劫不过尺寸偏离,明显看得出,这伤势很重曾经huā了很久的时间才愈合,再见到这处伤口,yù泓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满面。

    “这伤口是……”yín儿吃惊的同时面带忧郁,不知不觉,对yù泽多了些怜悯。

    “这……这是旧伤口,已经将近半年,愈合得很好,只在偶尔作痛,并无大碍,休息片刻就没事。”yù泽微微醒转,低声相诉,“盟主,不必去请军医,真的无碍。”四目相对时,yín儿分明看见她面无血sè:可怜的yù泽姑娘,竟将留下半生的病患么?而最可怜的是,在她最虚弱的此时,她最心爱的男人却不在她身边……胜南在哪里,胜南偏偏在另一个女子身边!一刹那yín儿真的觉得胜南好狠心,不,是天狠心,如果可以把胜南分成两个该多好,云烟姐姐需要他,yù泽姑娘何尝少得了他。

    蓦地想起了什么,yín儿颤声问她:“半年前的旧伤口?!是去年的七月,我们在夔州的奠基之战么?我听说……yù泽姑娘被金兵毒打,几乎送了性命……”

    yù泽点头,忽添悔恨:“若不是为了救我,宋贤不会遭到围攻身受重伤,也不会到现在还饱受病痛折磨……”说的时候,她又将过错都归咎于自己,“那夜我亲眼见他被抛弃江中,思忖他不会游水一定难逃此劫,一时觉得生无可恋,恨不得立即随他而去,可是……”

    “可是,为了胜南,才苦苦留着最后一口气么?”yín儿问yù泽时也在暗暗问自己,如果也像yù泽姑娘当时那般的奄奄一息,自己会为了胜南苦苦撑下去么……

    “求死和贪生的念头,几乎同时拉扯着我,最后只听见一个声音在鼓励我,为了胜南,要珍惜自己,爱护自己,我还要向胜南解释,哪怕解释完了再去死……”yù泽眼圈一红,轻咳几声没有力气再讲,yù泓哽咽着说:“可是,舅父把姐姐带到战地小船上,想要用姐姐做人质去威胁姐夫。姐姐才稍稍有些清醒,他们便要押解她离开船舱。姐姐不得已,明明很想见姐夫,却不能出去扰姐夫的心,唯一的办法,就是在那之前就死了。”yín儿一震,听yù泓续道:“姐姐身上有匕首,是爹爹给她在白帝城防身之备,姐姐却用了这防身之物自尽……”

    yín儿听到这里,恻隐dàng然无存,全然变成对yù泽的敬意,多年来对她的误解偏见完全一扫而光,jī动着眼睛里满是泪huā:“竟然……竟然是这样的……”yín儿手足冰冷,设身处地,双手都在颤抖。

    “可是姐姐的力气终究已经耗尽,刺得也根本不准,反而没有死成,只是,我知道姐姐一定很疼,这伤口,半年也没有好得了,姐姐心口常常会莫名地痛。”yù泓哀声叹。

    “却因为我自尽的举动,令舅父分寸大luàn,他们也意识到,如果胜南见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我,很可能对他是jī怒而不是打击。”yù泽适才一直呼吸急促,只能由yù泓先为她转述,当时的情景,一定凶险百倍。然而,yín儿却终究没有见到她脸上有半分的后悔遗憾。yù泽说的时候,是为那次做傻事而自豪的。想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面对着歹毒险恶的金军们,是那样的勇敢无惧。没有知觉的时候做出的事,才是最真心事,yín儿刹那只觉不及。

    奠基之战最缺少的环节,直到半年后的今天才弥补完全。蓝yù泽,当之无愧也是林阡的女人啊!但yù泽和胜南,不是无缘,只是造化nòng人,令他们太多时候都擦肩而过,生死茫茫,事过境迁才了解,才发现……可是事过境迁了,胜南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而宋贤他,可能无法再回忆了。三个人的债,凭何要yù泽一个人来背呢……yín儿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巴不得时间倒回去哪怕胜南的际遇里没有她凤箫yín!

    

    莫叹绝地幽深处,旧情恍惚,佳期早误,秋逢姑苏,冬至西湖,可及那滟滪一顾?

    思苍梧,悔当初,过往难读,两心已孤,凭谁补,怎堪负,何以情痴纵情无!

    面对着泪流满面的yù泓和震惊万分的凤箫yín,yù泽惟能够微笑从容:当宋贤和胜南都不要他们的曾经了,yù泽纵是有千种不舍,万般无奈,能与谁人说。

    而她的未来呢,接踵而至的是命运,裹足不前的是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听有人声异动,嘈杂得直将帐内三个女子各自的思绪拉回头。yín儿一时只想将yù泽和yù泓都保护妥帖,加足了戒备站起身来,问帐外守卫的大嘴张:“发生了什么事?”

    “回盟主,杨少侠那边……”大嘴张因为上次yín儿发怒而略有收敛。

    yù泽身体一颤,几乎是冲上前来:“他出了什么事?”

    “没,不是杨少侠出事……”惊见yù泽容貌,大嘴张罕见的战战兢兢,声音都在打颤,难得一次说话没有添油加醋:“是慕容庄主去杨少侠那边闹事,强行要带杨少侠回姑苏,樊大夫刚好出去,兰山大夫根本应付不来,不一刻就惊动了沈家寨的寨主,带着大队人马过来也闹事。”

    “什么?竟又公然抢起来了?!”yín儿怒问。凭大嘴张个性肯定得连连点头的,这当儿文静得要死。

    “哼,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两个都是有夫之fù,一个已经有了好几个月的身孕。”yù泓冷笑着。yín儿一怔:“就知道慕容荆棘会闹事,却想不到连依然也搅局。”说实话,黔西重逢,她也明白沈依然不是从前那个单纯调皮的小女孩了。

    yù泽蹙眉,真正忧虑宋贤处境:“去看看。”yín儿紧随其后,沿途剑不离手。

    

    “沈依然,刀剑无眼。难道你不记得上次的教训?!”

    “慕容荆棘,这里是黔西不是你慕容山庄!要呼风唤雨还轮不到你!”

    宋贤尚熟睡于侧不省人事,营帐里却是慕容荆棘与沈依然针锋相对,各自手下剑拔弩张。

    “我说过要带他回姑苏,就一定要办到!”慕容荆棘的眼里,shè出一种不得手决不罢休的寒光,她的手段如何,众位早先就已见过。

    “可惜了,杨大哥不是你的!”沈依然冷笑着,话音刚落,慕容荆棘出人意料手中刷一剑就直冲而来,沈依然退后半步卢潇即刻出枪相抵,慕容荆棘攻势被驳回,身后慕容茯苓当即提剑相救,卢潇武艺稍高一筹,攻守间略占上风,沈依然不免满意而笑,慕容荆棘恶狠狠地瞪着她,冷冷讥讽:“水性杨huā,竟还真有一众男人死心塌地为你卖命!却不知你孩子的父亲知道今天这一幕作何感想?”

    沈依然不禁一惊,被戳中痛处面sè苍白:“却不知是哪一个,丈夫在姑苏病入膏肓,自己在外拈huā惹草,还要把别的男人带回去!”当即嘱咐卢潇:“卢潇,把这些闹事的全部都拿下!”卢潇不再恋战,抛下慕容茯苓,严令慕容荆棘:“慕容庄主,请。”

    “沈依然,难道真想bī我将你那些丑事都抖lù出来么?”慕容荆棘压低了声音,确保没有别人听到,算是给了沈依然一个面子。依然脸sè刹那变得惨白,续听慕容荆棘威胁:“如果不想被你的丈夫知晓,你的儿子连父亲都不知道是哪一个。就不加阻挠,让我带走宋贤。我回去了姑苏,你的秘密再也无人知晓。”

    见沈依然眼神黯淡明显动摇,慕容荆棘的脸上流lù出一丝战胜的笑,这笑容不冷,竟然是惊人的美yàn,“沈依然,知道么?我胜在哪里?因为我比你不知羞耻,你做得出却不敢说出来,我做得出就不怕别人说。”慕容荆棘上前一步,挽起宋贤的手幸福地一笑,沈依然轻轻对卢潇摇了摇头,忿恨地不敢阻挠。沈家寨帮众全然退后,不解其故。

    慕容荆棘满心以为除去沈依然阻碍就去了大半,孰料此时挽住宋贤右臂的双手竟被一股蛮力强行掰开,惊诧地回过头去,竟看见一个瘦瘦的小女孩趴在宋贤身上死活不让她碰他,一双漆黑灵动的大眼睛充满敌意地盯着她,看得慕容荆棘不禁心中一寒:“你是谁?在干什么!?”

    “不准你带走他!他是我的人!”这丫头语出惊人,大大地吓了众人一跳。

    “你是什么人!给我让开!”慕容荆棘歇斯底里地疯了一样要把她推开,却遭遇这个丫头全身压着被角,紧紧抱着宋贤不松开,教众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樊大夫临走前对我说,他回来之前,病人不能有任何差错,他现在是我的病人,任何人都不能抢走他!”兰山说到做到。

    “原来不过是个大夫!”慕容荆棘冷冷一笑,“我自会向他解释,会给他找更好的大夫。”

    “不,我说不行就不行!”贺兰山一把将她的手推开。

    慕容荆棘大怒一掌就掴她左脸,孰料那贺兰山虽是大夫,竟也有些武功底子,见对方一掌过来欺负自己,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她手腕就拧。沈依然冷冷看着这闹剧,心头说不清的痛快。慕容只觉奇耻大辱,强行将兰山推开老远。手刚一触及宋贤,肩被又一阵掌风按停:“慕容荆棘,这里不欢迎你,你出去。”

    “原来是吴当家。”慕容荆棘笑而看他,云淡风轻:“当时你也在场,你应当记得林阡与我是如何承诺。如果魔门战事了结宋贤还未恢复记忆,他就答应宋贤随我回去。”

    “众所周知,宋贤他恢复了记忆……”吴越却再也说不下去。

    “哼,那也是林阡强行bī迫,后果也是众所周知。”慕容荆棘冷笑着说,“吴当家,我要带宋贤去姑苏找寻记忆,有什么不可以?!”

    “要找寻记忆,去哪里都可以,我们三兄弟一同长大的泰安,闯dàng江湖一起去的云雾山,还有遇见蓝姑娘的大理,但决计不是姑苏!”吴越厉声道,“慕容荆棘,你带不走他,不如给他安静!何必苦苦纠缠,他爱的人是蓝姑娘,今时今日,一生一世,永远都是蓝姑娘!”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慕容荆棘眼中全然绝望,却拼命摇头:“不,他不会还记着她的……姑苏也有她……就连他失忆的时候,脑海里都抹不去她……”语无伦次,可是众人都听得懂慕容荆棘最害怕的是什么。

    是她,真的是她么,人群向两边散开,全都给她蓝yù泽让道,凭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占据宋贤所有的爱啊!慕容荆棘咆哮着失去理智刺出这一剑,“蓝yù泽你为什么还不去死!你还要连累他累到几时!”罡风迅猛,惜音剑斜路撞来直取她喉间:“慕容荆棘,把剑放下!”然而慕容茯苓见姐姐受险,当即拔剑去威胁不能抽身防御她的凤箫yín:“对不住了盟主!”与此同时司马黛蓝亦本能抽剑,直架在慕容茯苓身上,视线却没有对着这一战,偏移向慕容茯苓身边的杨叶,示威性地冷笑:“出剑吧,你不出剑,我会杀了她。”

    “放下你的剑!听到没有!”yín儿对慕容荆棘厉声喝斥。

    慕容荆棘却不依不饶,眼中饱含泪水,哀怨地瞪着蓝yù泽,剑一直指着她,而yù泽,面不改sè,一步一步对着慕容荆棘的剑尖走过去,“慕容荆棘,我会陪宋贤去短刀谷……”“你胡说!”慕容荆棘的泪水汹涌而出,也许她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她、宋贤,和yù泽。

    “慕容姑娘,这是我欠宋贤的,没有别人能够替我还。”yù泽轻声说。

    “不,宋贤是我的,是我的……”剑却根本无力,自己在往下沉。

    “你已经照顾了他半年,再半年,应该给我照顾。”yù泽微笑着,肌肤刚触碰到宋贤手臂,宋贤本还神志不清,却突然好像有了一丝感觉,呓语着,声音很轻,到慕容荆棘耳里却振聋发聩,撕心裂肺——他在唤着蓝yù泽的名字!他的记忆还为她留着!他时时刻刻都在念着她!而自己呢,做了这么多,竟不占据他半刻留恋!她想哭,想疯狂,想杀人,可是为什么那团怒火到xiōng口全都被灭被冻结,她紧扣的拳已经粉碎,她原来那么渺小的可怜!真是荒谬啊,最折磨她的yu望,曾经,她驾驭得那么纯熟……

    “宋贤,醒醒,我在这里,在这里……”yù泽泪盈于睫,悄然坐在宋贤g头,像昨夜胜南挽着他一样,给他承诺,“再也不离开,yù泽再也不离开……”

    “我照顾了他半年,可是这半年来的朝夕相对,竟还是败给你的一个背影……”慕容荆棘看蓝yù泽旁若无人地攥紧宋贤的手,失声恸哭,从来没见她如此人前脆弱过,“我早就知道,带不走他的……我早就知道……”

    yín儿撤去自己的惜音剑,旁观着这营帐里的沈依然,慕容荆棘,司马黛蓝,慕容茯苓,竟是一个比一个可怜。

    “情深不寿……”这个下着雨的夜,现在这个时间,云烟姐姐和胜南到底在哪里呢?yín儿默看这喧嚷后的一片狼藉,宋贤,如果都能像你这般,昏沉地睡,是不是真的就没有烦恼,还是,梦中景象更揪心……
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此生难履丰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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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与云烟,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夕阳西斜。寻常人家的田园风光,路过,却来不及细细品味。

    从这一刻起,义无反顾,带她一起踏上去丰都的路。

    初,一路不曾见江南的杂huā生树群莺luàn飞,不能追寻那碧yù妆成一树高,也不可能欣赏竹外桃huā三两枝,能够经历的景sè,是沿途那些深刻在天空中的树木苍凉的轮廓,除此之外,唯有遥远的农家和更远的夕阳。是的,过分的自由就是流离,是他,把她从灯火钱塘带到了寂寥边荒。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还记得有一次在战斗空隙,他在营帐外看着夕阳突然心情郁积,不经意道出这句悲观,她恰好在他身边陪他看天,微微一笑也用一句诗来驳他,十个字“莫道桑榆晚,微霞尚满天”,立即就使他的抑郁迎刃而解……真是善解人意,真是心思缜密,真是非她不可。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幸运,他早在心里说过,云烟,你我此生不负,他也发现他林阡变了,心里渐渐有了一个高于一切的人,这是先前从不曾有的,这世上,竟有她裙裾可以牵绊他赴疆场。

    舍不得放,对谁狠心都不能对她,他血腥的世界里仅剩的一丝温馨,如果此刻有十个心愿,十个都想为她偿。一想到她要离开身旁,他心里前所未有的恐慌。如果缺少了她,他的生活还怎么继续?容他自sī一次可以吗,容他离弃一次可以吗,容他背叛一次可以吗……

    终于,淹没在贵阳城喧嚣的人海中央,离开了纷飞战火,他们都太平凡,没有人认得,渐渐地,应当会适应这人来人往。

    原本,他可以把一切都无情地遗弃,却终究抹不去适才发生的所有事,他一生都忘不了,在他狠下心肠背离联盟所以孤军作战却越战越僵的一瞬,是他的联盟,危难时鼎力相助、不管对错都要支持他,不在意他亏欠他们,却帮着他逃离了纷扰。每个人,每句话,一幕幕重现,清清楚楚,印记心头,那就是他的过去,他也以为可以从一而终、不动摇地走到最后的过去,为何壮志未酬、少年穷途?为何一条路它再漫长都会有尽头?又为何,人总是要走到路的转弯才会回头看见自己的脚步……但云烟,我不后悔,我可以硬起心肠背负起所有骂名,今生今世,最不能辜负的,是你……

    云烟的眉间,何尝不是淡淡哀愁:胜南,假如我们没有生活的目标,是不是暗示我们活不到去实现目标的那一天?可是,我们已经做了一件又一件以前从未想过的事,并一次又一次地从中得到满足……胜南,现在的我,是矛盾的,却也是最开心的,我正在经历的,是我从不曾想过的,当我爱的男人,为了我而袖手江湖,我竟然被传递了那么多的勇气,去抛开过往,和你一起,步入新的未来……除了和你一起走,就再也没有奢求……

    

    “俗世火光,最绝美当如渔火。”傍晚,勒马于城郊一处不知名的河畔,此情此境,真像回到了那一夜的三峡倾听着渔舟唱晚,又仿佛重去了润扬一带江上泛舟,阡的眼神里,透lù出最真实也最纯粹的向往,云烟微微动容,静默看着他的侧脸,她太了解,三峡那夜他为什么耳朵会动,因为北固山之行他就已经告诉她,他憧憬简单无忧的生活,粗茶淡饭,平心静气,她跟着他的那天起她就决心给他这样的感觉……可是现在,她又一次看到他眼中的向往时心却一颤,她明白,她做到了可是胜南却永远都达不到,渔火,只是个和战火平行的世界。他是林阡,就不能融入这种生活,最多不过是旁观。

    日与夜间隔多长?看停泊河畔的船上人家,听徘徊岸边的风沙声响,回头一片灰暗yīn霾,转身却有漫天晚霞。久之终等到落日悬于云上,蓦然消失远山弧线间,霎时便天昏地暗,恰衬得渔火辉煌。天和地距离多远?视线里的sè彩竟那样自然地跌宕,仿佛渔火是陨落的霞光,被强行留在人间越点染越亮,却终究,不能挽救天sè的黯淡。

    一刹那,阡忽然想,就这样,带着她隐遁在三峡的渔火之中,做江上客,每天此时,争得半刻闲暇同看黄昏……应该每一天的颜sè都不一样吧,有时候夕阳会是纯金sè流光溢彩,有时候却如有今晚这般的凄恻,萧条得半江瑟瑟半江红……

    “过路的朋友,来我家一起喝酒吧!”最近一处渔船上,一入夜,气氛反倒热闹欢愉,这家庭一定不小,循声看去,单是船头就围了有十多口人,黄发垂髫约有四世同堂,对酒谈天的几个青年人,见胜南与云烟立于河畔良久,热情地邀他们去船上作客。这样的邀请,真是始料不及,他和云烟,却不可能拒绝。

    不知不觉,竟轻易地接近了这种生活,幸福,热闹,尽管可能会贫穷,可能会有摩擦,但人世间有什么,比亲人们个个都在更值得羡慕?这生活真的弥足珍贵,此刻,便让男人们的畅谈声,fù人们的催促声,小孩子的嬉戏声,老人家的笑乐声,不绝于耳,反复心头……绝不会腻,因为,将来的几十年,他也一定会有这样的生活,和云烟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满足地享受着儿孙满堂……

    逃避,幻想,真的太容易。

    这一刻,且将他鞘中的饮恨刀遗忘……

    

    短暂的晚餐稍纵即逝,这渔家人聚享天伦之乐的方式,竟是趁夜比赛垂钓。年纪最长的白发老人已逾古稀,却老当益壮脾气争强好胜,几轮较量过后,三代儿孙全然落败,老人觉得不够尽兴,连外人都想一起较量了,转头就向胜南招手:“年轻人,也来跟我较量较量垂钓的本事吧!”

    “真不好意思公子,家父他习惯了几十年,一日不与人较量,一日都睡不好觉。”老人的儿子稍带尴尬地向胜南解释。老人却一脸的开心得意,表情相当得可爱:“是啊是啊,我可是这一带赫赫有名的垂钓之王!”胜南不禁一怔,哑然失笑,原来每一行都是一个江湖:“真是凑巧老人家,其实在下和您一样,也是以捕鱼为生。只不过久居夔州,近来才回贵阳探亲。”“哦?是真的?那再好不过!从没和夔州那边的人比过!”老人眼睛骤然一亮,兴致勃勃,语气里充斥着想赢的情绪。

    “公子原来也是捕鱼?”老人的儿子微微一愣,“我看公子气宇轩昂,而小姐温柔娴静,还以为是……贵族人家。”这儿子约有五十岁,显然阅人无数,原以为自己不会看错。他话音刚落,有不止一人连连点头附和。

    “公子也是渔夫吗?那么身上的兵器是?”老头的一个孙子好奇地问他,“我适才还以为,公子不是侠客也是位将军……”

    “只是在外闯dàng必备的防身之物罢了,世道凶险。”他一笑,否认。

    “哦,原是这样……”那青年略有失望,“哎,真的很羡慕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侠客,来去自如一定很畅快。不像我们渔船上,生活如此单调。”他边说边还犹疑地看着阡,半信半疑。

    “是吗,我也很羡慕那些人,有武功真的痛快,时时刻刻都随心所yù。”胜南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忧伤,为何现实却不是这样。

    “谈什么江湖武林啊,跟咱们又没有关系,来来来,跟我一较高下!”那老头子忙不迭地过来就把胜南拉过去。

    是吗,江湖武林,和你林阡没有关系?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吧。你现在,就在我眼前不远,冒充着一个渔夫的角sè,将来,你难道真的要归隐山林,或田园……云烟不敢流泪,不能流泪,她知道,此刻他正在努力地,坚决地背叛着他的从前,她不能反对或质疑,她惟能够支持,可是,男耕女织太遥远,南征北伐才真实。他林阡,要有一百年的血雨腥风,就不能缺少一刻在战场。

    她知道他憧憬现在这样的生活,却注定只有这一刻能参与这种平凡,因为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必须有他的承担,就必须割舍他追求的平淡,那就由她陪着他享受片刻这人生最后的平淡幸福吧,她真的懂,这个男人为她努力过,可是他必然不属于她。他的心骗不了他自己,他的语气则暴lù了他的心。她所有的勇气,在看见他坚决逆心的时候,跌得粉碎。

    “厉害啊公子,爷爷他从来没被人追得这么紧过!”老人的孙女此刻全然相信了胜南是渔夫,一边带着仰慕的语气讲,一边拉着云烟的手带她上前:“快给你相公助威啊,让他超过爷爷,勿让爷爷继续得意下去目中无人!”

    她知道他回过头来对她的这一笑意味着什么,他告诉她,这是他在江湖之外的第一个对手,虽然只是个普通的老渔夫,可是他在告诉她,他可以为她做到这一步,下一步,直到最后一步……她,原本想继续强笑给他鼓励,却,眼泪不由自主好是苦涩,做他的妻子的确应该鼓励他,可她怎可以纵容自己用伤害他的目的来鼓励他……第一次,他和她的心没有想到一起去。他看见她面sè的凄苦,蓦然脸sè一变,她却即刻阻止,走到他身侧:“我只是想起,和你初遇时也是在船上,也是在飘雨,很是熟悉……一时感慨……”

    “云烟,我忽然很想听你的箫。”他知道他擦不干她的泪,他忽然很痛恨他和云烟总是能猜到对方的想法。这条通往丰都的路难道在这里就要停下?她会决心为了他而离开他,只因为她不能把他的未来剥夺,她亲眼看见了他和她一起的生活,所以她觉得她不能自sī地占据他的人生,把他从江湖抽离硬生生牵扯进另一番际遇。而他,何尝不是为了她而想要割舍她?就在今天,江中子和京口五叠的每一战,都在反复强调着他逃不掉的凶险,而他带着云烟离开但她却因迁就他而崴伤,他唯一的方法,只能为了她而不做林阡,可是,这么做会令她更加负疚,更加自责,她的罪名就又多了一条……

    可是,不想拆穿彼此动摇了的念头,所以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直到,终于抵达了丰都,谁都不能回头了……

    雨有渐大的趋势,一片雾门g门g的寒气,洒向遥远的天际,yù箫吹响,曲调旋律悄然滑出很远,环境再怎么恶劣,听了都觉得温馨,耳边,如果一直这么婉转悠扬,幽雅平稳该多好,却不知几时,变成前所未有、也本不该有的高亢jī昂,冷风吹过她衣袂飘摇鬓发凌luàn,箫声却无休止气势恢弘,这本该是男子才该有的气概,须眉才具备的血性啊,竟是从如此一个温柔娴静美貌绝伦的弱女子身上展现了出来,任凭这些局外人,听着这jī昂都能被jī起慷慨战念,几yù弹铗而歌共此悲壮,箫中有战,一曲既罢,剑气如虹,敌人本该不攻自破,铩羽而归,溃不成军!但她的敌人,竟是她这个把握天下的男人,他本不该尘封了他的刀,本不该逆着他的心……

    云烟,云烟,原来你是在劝我重返战场,你的箫声里,其实是我的灵魂和我的追逐,我的一腔热血,而我,我手中此刻不再握刀,垂钓要心绪平和,神清气缓。

    吹xiao歌垂钓。箫中情绪属垂钓者,垂钓者却独为吹xiao人。

    世间再不会有谁值得他这样珍惜,身边这独一无二的女子啊,在他心烦气躁时安静地吹xiao唱清雅,在他背弃使命时举箫歌战伐,她越劝他勿忘了战地,他却愈发想要勉强自己撑下去。

    “不要吹成这样啊……鱼都吓跑啦!”除了那个童心未泯的老头子,船上的所有人,都已经沉溺在这样的箫声里。

    “云烟,不要有内疚,不必管别人,今天连夜走。”他终究不想在这里就停留,不再理会更多的杂念,斩钉截铁地替她做决定。决心下定,即刻就走。

    

    可叹那英雄无双,怎敌这红颜惆怅。

    

    又是个寂寥的深夜,客栈外风雨不绝。连夜急行至此,因为知道她的意念已经动摇,所以一路都紧抱着她不肯松开。现在这个时间,人们一定都在熟睡,所谓梦,总要在最黑暗的时候才出现……

    当她心事重重,凭栏远眺着陡峭的星空和鬼祟的飘雨暗自心碎,他知道她在流泪,他按住她的肩轻声告诉她,他真的太想带着她继续走下去,走破这双鞋,走完这一夜,但要相随无离别!哪怕越走越天昏地暗,哪怕面前身后到处都是悬崖峭壁,哪怕有一天她老去的时候后悔年少时和他这样负尽一切,他怎允许这份深爱搁浅!

    “胜南……胜南,无论怎样,总是对不起……”她转过身来,泪流尽了,他还在这里,人和心都在这里,微笑着,将她揽进怀里,她欠缺的坚定,他真的全都给了她:“云烟,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可以对任何人讲,但绝对不可以对你。一次也不可以。每一个约定,都不能违背。”回答了一年前的夏夜沈延问他的问题,当阡爱上云烟,早就对谁都不公平。

    “不,其实你知道我心头的决定,正如我也知道你在逆心……”怀中的她,哽咽的同时身体在颤抖,她却没有挣脱他的拥抱,贴紧了他的xiōng膛她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胜南,我今生都对不起胜南,我给了胜南一个丰都的约定,可是却不能陪胜南去……我只求胜南今夜抱紧我,把这里当作丰都,把今天当成一生。明天以后,就把今天都忘记……”

    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他失去了她。纵然能够将她拥入怀中,却留不住她。他没有再劝慰她一句,这是云烟的决定,是她最好的抉择。本来,他可以扭转她的心意,现在她这么脆弱他完全可以扭转她的心意,但那又怎样?他强行留下她,却和她一起伤害了她的家人,他得到幸福,她却要悲伤,便是这样,宁可他与她相隔天涯为情所伤。

    今夜抱紧她,淡了江湖,忘却仇恨,且任美人留征人,水心撼石心,蛾眉印剑眉,兰气销王气。

    今夜以后,藏匿了回忆去面对明天,他告诫自己,不管周围天翻地覆,现在他所有的任务,只是在她不开心的时候抚平她的眉头。

    记忆就这样远逝,人生如梦,他们一样从容,人生如芥,他们都在漂泊,人生如戏,他们就继续演下去……

    光yīn无法沉淀,时间如làng,他们与世沉浮,时间如沙,他们与众掩埋,时间如烟,他们与天地同散……

    夜sè在yīn冷中消弭。

    

    天能不能让时间就永远停在这里,天能不能体会到,离开一个人究竟要流多少的眼泪?

    睁开眼,第二天竟来得这么快,抱紧她,不理会窗外的晨曦,这是开始,不是结束。就愚蠢这一次,以为闭上眼天就不会亮。

    他骗自己,还好,现在云烟还在自己身边。那就不会失去,绝不会失去……如果他们在一起没有明天,那他也甘愿不要明天……

    可是他更加了解,谁也无法制止这离别。离别,离开的那个人,一定比送别的那个要苦楚,所以他真的希望,她走的时候,不要回头。然而再度起身上路,他和云烟策马并行了像有千万里,根本没有半刻像要离别,他的心从未像今天这样忐忑过,忐忑她会不会突然开口,忐忑她那么清楚地对他说,胜南,我们便在这里分别吧,忐忑她流泪向他陈述,她根本不想离去。忐忑,心里却还存在着一份侥幸,今天不如尽快地过去,她忘记她的决定了……心,却为什么这样空空dàngdàng?他最爱的这每一颦每一笑,难道日后,真的就不能再见到……

    “胜南,我们分开来走试试看,看是否这两条路都能翻过山去。”终于,她停在岔道,柔声对他说。

    “显然都能翻过山去。”他一怔,微笑着抑制住自己的不舍,“我在山顶等你会合。”

    “好,我尽量不让胜南等太久。”她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和他在黄天dàng醒来时看见的第一个笑容一模一样。

    那一笑,胜南一辈子也忘不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幸福最快乐的笑容,只清幽,没有负担,没有惆怅,没有忧愁,是倔强,是美丽。

    当下,目送她上山路转,也一蹬马胁,急行而上。如果能在山顶会合,就真的带她远离这人世的喧嚣,làng迹江湖,携手漫步天地间,侣鱼虾而友麋鹿,放白鹿于青崖,需行即骑访名山,爱恨全抛,不顾那世人的辱骂或唾弃,遗憾或遗忘!

    但他,何尝不知道,他和她,不会在山顶相遇了……

    还是这么愚蠢,还是这么固执,明明知道不会在山顶相遇,他竟还是滞留于山顶,从这一日的清晨等到了黄昏,等到夜幕降临,终于相信她再也不会出现。却还要欺骗自己,也许回去之后,发现她已经在联盟等他,砌砖堆房子等他,煮饭做针线等他,心神不宁走来走去地等他……可是,她说她不会让他等太久,不就是在告诉他,无须等她了吗,她还是那样地为他着想,所以临走的时候还伪装出那样的笑容留给他,从此他的记忆里将永无泪水,永无痛苦,想到她,最清晰的,一定是这一笑……

    沿着旧路回到联盟,他这一刻根本是一无所有的,当失去她的孤独铺天盖地地袭来,突然记起他和yín儿曾经有一次送云烟回贵阳,yín儿舍不得她,说没有她在会食不下咽,她明明也想留下,却理智地征求他的意见。他微笑着摇头讲:“还是回去吧,她本就不该来。”忆起这一句时,才知此生难履丰都约。她本就不该来,所以他爱她就应该放她走。这个理应陪他到终点的故事,要在中点就被她带回临安。

    夜半梦醒,知道只能在梦里才能遇在山顶,继续把路走下去:云烟,没有你,我将再不入丰都半步。

    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

    语多时。依旧桃huā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yù去又依依。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谨以韦庄《女冠子》祭林云

    

    “yín儿,你小师兄说得不错,爱一个人,就要替她设想好她的未来,不能肆无忌惮,听凭自己的意念,而要把她的心情一并算上,不能让她笑的时候都勉强,不能让她快乐的时候却空虚悲伤。”

    失去云烟姐姐的最初几天,阡思念过度而夜夜不能入眠,每当听见响动会觉得是云烟回来了,他会很jī动地冲出来但是即刻又神sè黯然地停下脚步返回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黔西之战还必须由他来善后,联盟何去何从也仍然由他来决定,轮回剑之争迫在眉睫,因为他在所以大家都胜券在握。他们都觉得阡承受力真的很强,阡在人前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可是yín儿不敢深入问他,云烟姐姐为什么竟也能狠心离开他,她只能在每天深夜看见阡一个人站在冷风里默看天月,那时候阡脸上憔悴的神sè,才暴lù了阡心中无穷无尽的遗憾和痛苦,看着阡刻意隐藏着悲痛yù绝时那种无能为力,那一刻yín儿哪里还觉得这是他们那位威武无双的盟王。
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只缘一念感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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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忍心,在角落里看阡独自承受情伤。

    要诅咒,请带我一起诅咒。是对天的祈求,是对云烟的承诺,也是yín儿暗自许下的心愿。

    但这誓言,立下的同时她的泪已经悄然滑落:她自然不会怕这诅咒,也一心想要闯入这诅咒,但又有什么用,胜南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不只因为胜南心里现在念着云烟姐姐,更重要的是,即便胜南对风烟老人决绝地说要逆天而行要打破诅咒,那又怎样?再狂傲,再狠绝,本性里,潜意识里,还是会担心连累身边的人。毕竟,连风烟老人都指明,天之咒是真,谁离阡的世界最近,谁就一生动dàng浩劫。

    其实,胜南说只咒他一个人的时候,不正表示着,胜南不能再允许一次身边人被他牵连?所以胜南把她安排殿后却不与他同行,会不会,就是因为不愿意拖累她,不愿意祸害她?

    真是可怕,胜南想要打破诅咒,却又对诅咒心存顾忌——重情重义的胜南,他深知打破命运的方式不是牺牲别人。所以,决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

    天中星辰,闪烁不定。

    循着风烟老人消失的方向,隐约可见这片瀑布群独特奇异的地形风貌,层次丰富、比比皆是的伏流与溶洞,像极了曾经游历的路南石林。光线渐亮,更觉美不胜收,沿途除洞xùe石壁,还有植被茂密,huā草争妍,不经意间给了阡提醒,原来现在,已经是暮的三月了。

    三月了,据说三月是黔州最绚烂的季节。

    却没有想过,他的爱情,活不到这一年的三月。

    一路胜境,终于无人分享,此刻,惟能把除了丰都以外他欠云烟的,一个人走下去……

    却为何,到了半个时辰后的这一刻,背后竟还是有声音?握紧双刀,阡冷笑长叹,是啊这世界就是这么公平,没有了亲人和爱人,却仍旧有太多人分享着他的旅程,太多人,敌人。

    只可惜,他们的眼里只有他,没有心情欣赏沿途风景,白费了这样的旖ni。

    风一动,任杀气玷污了这片自然原始,饮恨刀出鞘起衅。

    对准的树干正后方,果然有黑影一闪,同时飞出一把剑来,饮恨长刀既快又准,当着对方剑锋切入,瞬即将对手的剑一分为二,续往前行,对手立即丧命。

    风从四面八方倾灌而下,那第一人的行踪暴lù,只是这又十人从天而降的序幕。风起风停,落叶缤纷。

    长刀在手,对抗劲敌,绝无半刻落得下风,虽围攻者多,也得心应手,任那十人杀气腾腾,刀剑合阵,气势怎及饮恨刀挟风裹云?齐心协力,也不过在十余回合后与阡刀气制衡,局势一僵,更恐配合不善气力不济。须知他十人联合,只要有一人不协调,就会被饮恨刀挑开破绽,长驱直入!

    交锋片刻,阡一目了然,对手实力虽不如南北前十绝顶,也必在楚风liu五虎将之上,然招式阵法,却不是金人所有……

    “好一双饮恨刀!重现乃父之威!”jī战之际,忽听不近处一人喝道,话音刚落,面前十人,已沦为此人侧翼,其速之快,可见一斑,声如洪钟,足显内力。两三刀的正面对战,阡已知其不容小觑,近距离观之,居中人双目炯炯,虎视眈眈,长髯如丝,印堂发亮,何其凶猛!仅仅看相貌神情,已略见虎狼之心。

    却是此人,在拔刀与阡相抵的一瞬间,刀下就迅疾发出数枚金针,直往阡要害处打,幸而阡善于识局,才不至于被他成功暗算,然而当时阡心便一紧:他能在拔刀之初就趁机下杀手,是如何得yīn险歹毒!又或许,是因为他太想杀了自己!

    太想杀了自己……其实,此人是谁,阡已经心里有数。这个敌人,目前唯有一个心愿,就是除去他林阡,不像南北前十,与他争锋时尚有惺惺相惜,互有胜败负势竞上——自己人里的敌人最凶险,陈铸在夔州就已经向他暗示,楚风liu在黔西也不止一次感叹!

    自己人,苏降雪。这不速之客的出现,使得一瞬间杀机沸腾了千百倍!

    与墓室三凶勾结害yín儿身陷魔门只为要他林阡的命,趁他与金人交战身负重伤派苏慕离来犯只为置他于死地,除了这两次功败垂成之外,先前更有无数次的暗箭明枪,只差毫厘都能令他防不胜防!

    苏降雪,终于这一次再也坐不安稳竟亲自出马,陪着金人一起,撞上了饮恨刀的旅程?!

    最好的机会,不就正在此时?杀了林阡,苏降雪将一劳永逸,安坐短刀谷毫无后顾之忧。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

    胜券在握的苏降雪,满足感已然凸现眉间:被以十敌一的林阡,当然会觉得他苏降雪的刀法棘手,就趁此刻,苏慕离的刀,可以出其不意,从他的背后杀出来,直接要了他的性命!那沾了剧毒的刀锋,纵使是林阡,也见血封喉……

    

    又怎料到,苏慕离还未现身之际,已经有一个白影掠过几位高手头顶直落在林阡身侧,不由分说便扑入了这场战局?苏降雪面sè一变,阡也不及思量,电光火石之间,苏慕离的刀已轻飘飘地凌空一现,近在咫尺,即便是以速取胜的凤箫yín,也根本没有时间举剑拦挡,惟能够直接出手,拼尽力气去握刀刃,那刀锋凶狠,不留余地地要突破她这道防线,于是没有停留地一直往前力道不绝,yín儿手上霎时鲜血淋漓,却不肯放手,想用手将刀捏断,却力不从心。阡何尝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时间无边怒火全然冲上心头,刀中战念骤然爆发,将眼前一干劲敌尽数冲开,完颜猛烈柳峻彼战当即重演,刀前人仰马翻,刀后风云凌luàn,苏慕离那一刀再如何强猛,也被饮恨刀万钧之力击毁,身不由己败溃!这炸开的饮恨刀的气势啊,只会令他的敌人活着的惊慌失措,死伤的狼藉不堪,盛怒之下,刀气最猛的地方,那个敌人就不必再乞求能活着,刀气最猛的地方,当然不在yín儿这里……

    化险为夷,阡虽把yín儿控制在刀风之外紧紧护着,却抑制不住心中震惧:“谁准许你sī自更改命令到这里?谁说过你为了我可以不珍惜自己性命!!”看yín儿手上鲜血淋漓,他是既不忍责,又不得不责她。原来莫非猜测不错,yín儿真的违抗了他的命令。

    yín儿眼中噙泪,却jī动着回应:“是我凤箫yín觉得应该更改命令,因为你的安排多此一举,分开行路只不过是你怕连累我而已,可是我不怕连累!是你林阡让我觉得你的命比我重要,因为你是盟王我是盟主,我可以有闪失你却不能有!一点闪失都不行!”她却不敢注视他的眼,怕他看穿她顶撞他的时候其实眼中有温柔。

    那一刻,死伤堆叠,又有谁还敢看阡的眼神里,不可能掩饰的凛冽雄心和jī越战意!竟然连苏降雪父子也情知不能再留,想要率众暂离,却再也来不及——恰在此时,叶文暄已领军从附近赶来,意在将此地包围。盟军来势汹汹,似乎早有部署。

    苏降雪眉头一紧,瞬间通透了眼前局势,克制不住内心震惊,脸sè不改,语速却有异:“想不到,竟是入了你林阡的局!”这语气,分明是三分惊疑,却有七分愠怒——苏降雪显然没有想到,暗箭伤人反而会被算计,冷笑一声,杀机更重。

    “不错,他早就料到会有暗杀,知道盟军里有你苏降雪的人马而且有很多,所以一路都在防备和部署,专等着你们沉不住气yīn谋败lù。”叶文暄提起紫电青霜剑。

    苏降雪注视着叶文暄,语气里极尽威严:“文暄,原以为你是个人才,竟愚蠢得宁去效忠他林阡,却不肯与我合作!”

    叶文暄一笑应对:“文暄没有苏将军那样的鸿鹄之志,只想问苏将军一句,可听说清泉愿与浊流合污?”

    苏降雪大笑讽刺:“是么?那你最好是祈祷着他的盟军,不要像他父亲的势力一样,辉煌不到一年就夭折。”笑声里,透现出长久以来只手遮天的猖狂,而内涵毒辣如此,竟教近处听见的人都心中一颤。

    “杀出去!”苏降雪一声令下,苏慕离鸣镝出手,不刻苏军亦由四面八方尽数涌来。论实力,该与盟军不相上下。叹这苏降雪果然骁勇,即便是暗中潜入敌人的地盘、并遭到反击暂时落得下风,竟还那样的威风凛凛毫无弱势,他调兵遣将之时,身边人明显皆听调遣,忠心不二。

    阡心念一动,想起海将军曾经对他说过,苏降雪和他林阡有一点很像,对敌人决不手软,对自己人却平易亲和。这般看来,果真如此……

    也许,只有这样的实力再加上野心,才可能成就一番霸业位高权重,并接二连三铲除异己吧……如果他的心血没有倾注于权谋心机,此刻短刀谷,哪里会有那么多的朋党派系?!

    叹,战祸,终于蔓延到了这里。

    

    “盟主,伤得严重吗?”战局之侧,忽然听见这样一个熟悉的声音,阡这才发现,海将军竟也随yín儿一起来了。难道也是不想离开他的身边?阡蹙眉,这两个,当真是在他计策之外。

    察看了yín儿手心那道伤口,确定无碍后心才稍稍一缓:yín儿总是这样,不顾一切地往凶险里闯,海逐làng未尝不是一样,说他粗中有细的个性真是一点不错,细心的时候远不如粗心时多。叹了口气,心中总是无奈,转头看向海逐làng,海将军面sè里略带尴尬,也理亏地不敢接触阡的眼光,怕因为违抗军令被阡处罚,良久,见阡未曾责罚他,头垂得更低,咳了几声等待阡发话。

    “海将军?”

    “啊?”海逐làng抬起头来。

    “可有带金创药?”

    海逐làng大喜,在身上mō索了半天,没mō出来,幸而冷飘零也在当场,递了金创药过来。海逐làng一颗心大起大落。

    “以后带麾下赴战,武将、谋士、军医要一应俱全,不要总选和自己差不多的人。”阡讽刺着yín儿和海将军,怒气早已烟消云散。

    “哦……”yín儿和海将军异口同声,却一样厚脸皮地把这句讽刺自我过滤。

    “盟主的刀伤还好么?应该没有毒吧?”海将军问。

    “苏慕离的刀被我们动过,没有毒。”阡回看战局,应是势均力敌的,叹了口气,“猛虎难缚。”

    只是这一句“猛虎难缚”,yín儿已听出谁强谁弱。此刻,苏降雪在短刀谷再怎样覆雨翻云,在阡眼中,不过是要铲除的又一个劲敌而已。

    阡回味适才苏降雪和苏慕离前后夹击,还有那几位高手合阵围攻,皆比先前与金人作战时棘手吃力,深知,与这位敌人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多时,苏降雪不肯恋战而率众撤离,见叶文暄不曾追击收战而归,阡当即上前相迎:“辛苦叶兄了。”

    “这次之后,相信他不会再寄望于暗算。”叶文暄轻声道。

    “为何师兄不趁此机会和他大战一场,也许还能在这里就杀了他。”yín儿立即走到阡的身边去。

    “小师妹?你怎么来了?”喜怒不形于sè的叶文暄,此刻面上分明泛着惊惧。叶文暄看向阡,yù言又止:“那么……”

    “她和海将军到了这里,还有杨致诚和向清风两位将军殿后。”阡微笑着回应了文暄,再转头告诉yín儿,“yín儿,现在还杀不得苏降雪,他的势力尽数在短刀谷里,远比你我所知复杂。他能到今天这个地位,实力不容小觑,关系也盘根错节。”

    “那……他不是说入了你的局么?你今天布局,不就是为了杀他?”yín儿一怔。

    “这一次我引敌人出现,只是为了把盟军里的jiān细清理出去,以警告苏降雪,勿再暗算,暗算无用。却真是没有想过,苏降雪会亲自出马。”阡一笑。

    叶文暄叹:“他若不是到了极限,不会铤而走险做到这一步。可见他与你尽管先前只闻名不见面,却将你当成了他的最大威胁,全力以赴来对付你……”

    阡点头:“风险与把握总是并行。想来他不是有十足把握,也不可能亲自出马。”

    “哼,为了权力,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只要能够杀了林兄弟,他才不会吝啬自己的刀。你们瞧着,他这次不成功,以后还有更多东西要搬出来!”海将军义愤填膺,“幸亏你们都比我命好,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真面目,否则还不知怎么被他玩nòng于股掌之间。”

    yín儿点头领悟,骄傲地想:胜南是谁啊,怎么可能会被别人玩nòng于股掌之间。

    “yín儿。”阡却收敛了微笑,肃然对她讲:“以后不要再说一句,类似于我最重要的话,不准再为了我置自己的性命不顾。像今天这么凶险的情景,我以后决不想再见。”

    “可是,我对宁孝容讲过,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可以为你去死的,你不会以为那是玩笑吧?”yín儿回过神来,论据充分无人可驳,“海将军,是玩笑么?师兄,不是玩笑吧?”

    海将军、叶文暄与阡皆是一怔,海将军郑重摇头,叶文暄浅笑默认。

    “我知道胜南把我留下殿后的目的,但求胜南不要刻意躲开我。就算饮恨刀的诅咒是真,也没有什么可怕。”yín儿微笑请求,却是一句真心话,“一生平安但要与林阡疏远,永不及满布伤血却能够在林阡身边。”
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世间万影皆因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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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时分,白水河第一幕壮丽,是雪瀑映朝霞。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而瀑布,就该是山与水最天生的结合,落差无山不能造,气势非水不能出。跌宕之间,不知不觉便诉遍了人生。

    若问在战事越来越密集的此刻,何以竟还有欣赏胜境的心情。阡心想,应该归功于身边这群人吧,身边的这些,风烟境中人,能与他同据战地、山川两种风烟,不管起伏多少回,辗转几多遍,总是无怨无悔。现在,站在自己身旁赏磅礴的,是那个也从少年时就走南闯北喜好游历山水的叶文暄,眼光一移,还有一位见缝chā针就把棋盘带出来找人切磋的莫非。这次莫非不再有棋艺超群的吴越做对手,只能把吴越留下跟随胜南的范遇强行拉过来替补,尽管换了个敌人,总还是他赢得不亦乐乎。观棋久了,阡也会兴起给范遇代上两局,但唯一的作用就是使一局的时间极速缩短,惹得文暄莫非和范遇都不禁暗笑:要想把林阡打得落huā流水,在棋盘上就可以。

    “怎么会这样?范遇,如果是你,该怎么走这一步?”阡转过头去,丝毫不觉得这样违反规矩。范遇被问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当事人自己没觉得羞耻,范遇只好代替他羞耻:“观棋不语啊,将军。”黔西一役后,有不少人对阡的称谓有所更改,是自然而然。

    莫非则看穿了林阡此人棋艺低棋品劣,笑着给他找台阶:“算了算了,咱们盟王心中有事,不能专注下棋,落败也在所难免。”

    阡落子的手停在半空,笑着看莫非:“论眼神术,自是个个都及不上你。”

    “哦?我来猜一猜,将军心里想的,应该是苏降雪吧?”论聪明,也是没有人强得过范遇,想他人之不及想,魔门之战已初显神通。

    看阡点头,叶文暄不禁凝神:“不知林少侠对苏降雪作何印象?”

    “先前便知他位高权重,昨夜虽是初见,印象也相差不远,野心全在外貌中、言语里,毫不掩藏。他能亲自出马,就意味着并非平庸鼠辈,昨日一战,也足见骁勇。除此之外,还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是啊,他的刀法虽然独树一帜,却远不及令尊林大侠那般数一数二。为何竟能在短刀谷统治了这么久还架空了柳五津路政两位前辈,局外人根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知情人却都清清楚楚,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武功智谋,取胜的唯一方式就是手段。”叶文暄说,“草莽英雄,若论能征善战,自是强过他千百倍,但在权力上勾心斗角,又怎敌得过他官场多年。残忍也残忍在,将士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回到短刀谷原以为能过得几天安稳日子,却还是要被那些没有多少功劳甚至根本没上过战场的人算计、排挤、甚至诛杀。”

    “棘手的是,他的麾下还全都忠心耿耿,唯他马首是瞻。海将军所言不假,苏降雪此人,对敌人决不手软,对自己人却平易亲和。”阡当然觉得棘手,这个人,从一部分程度上和自己一样。所以,铲除异己时可以一呼百诺。

    “将军不必多虑,短刀谷的天下,必定是将军的。”范遇笑着摇头,“将军没有高估他的实力,却高估了他实力的长久性。要知道,对于那些把权力看最重的人,没有永恒的战友,只有永恒的敌人。此时对苏降雪一呼百诺的人,未必他日不会成为他要铲除的异己。”

    莫非sè变,连连点头,阡一瞬却想叹息,身边竟这般的能人辈出,对人物的观察,对情势的领悟,对世事的洞穿,是莫非、范遇、叶文暄三者各自的一技之长,阅遍天下,不知几人能望其项背。

    “范遇说的极是。但如果林少侠真的决定了要去干涉谷中风bō,必要牢记,对苏降雪此人,宁高估,勿轻敌。”叶文暄叹,“想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人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我对短刀谷的印象。”世人皆知,叶文暄憎恶官场之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当然不愿短刀谷是这种印象。

    阡点头:“其实我与叶兄一样,宁率领联盟征伐,不愿管谷中争端,只可惜,这场内luàn,终究无法回避,迫在眉睫。将来,若真到了水火不容之时,我必定不会令叶兄两难。”文暄一笑:“就冲着林少侠这一句,他日盟军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文暄必定赴汤蹈火再所不辞。待铲除了这些害群之马,短刀谷成为我盟军的天下,才有足够实力一致对外。”

    阡听得出,叶文暄这个同盟,来得最晚,意志其实最坚决:“叶兄知晓许多苏降雪的所作所为?我听苏降雪与叶兄对话,说到我父亲的势力,辉煌不到一年就夭折,可是指当年九分天下的分歧?”

    文暄摇头:“九分天下还仅仅是最近几年才出现,苏降雪和林大侠的交锋,却要追溯回二十多年前。苏降雪口中所谓夭折势力,意指我们的父辈一代,不过,确实和九分天下都密切关联,之中还牵涉到了天骄徐辕。”

    “父辈一代?天骄徐辕?”莫非奇问。

    “难怪久久无人重提,原来是牵连甚广的关系。”阡点头,知道即将听到又一段沉重。

    “林大侠初至成都府组建短刀谷义军之时,势力远比今时今日强厚,当时的他,拥有的也是一支如抗金联盟这样的盟军,盟主名义是云蓝前辈,实质还有林大侠。当年柳五津、路政前辈还未入谷,林大侠的左膀右臂正是天骄徐辕和江西宋恒的父亲,一旦有战事他三人要去征伐,坐镇短刀谷的,便是寒泽叶之父。徐、宋、寒三位前辈,都是林大侠最信任也最得力的干将。”

    “苏降雪,将他们一一分化瓦解?”阡蹙眉。

    “苏降雪先后结交了各位英雄,但却是心怀不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对徐、宋、寒三位前辈,动摇一个,jī化一个,暗算一个,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将林大侠孤立。也怪天骄的父亲不够坚定,时间一长竟被官军的优厚条件吸引,背叛了盟军,宋前辈闻知则毅然与他断义,宋徐两位,昔日手足兄弟,后来却战场交戈,针锋相对,实在是可惜。虽然徐前辈临终忏悔连连,却没有挽回徐宋两家两败俱伤的悲剧。徐宋两位前辈,皆是英年早逝,留下徐辕、宋恒两个孤儿。”叶文暄扼腕。

    莫非惊呼连连:“原来连天骄和宋堡主,身世也这般曲折?”昔日风光的九分天下三足鼎立,虚怀若谷的徐辕和恃才傲物的宋恒,童年竟是这样似曾相识。

    “而寒前辈的遭遇,更令人对苏降雪恨之入骨。苏降雪等人,对当时才几岁大的寒泽叶施了毒手,害他身中剧毒。使得寒前辈和魔门赫赫有名的毒圣宁家结仇,寒前辈与宁家长老拼得筋疲力尽好容易才夺来解药,还没有来得及给儿子服下,就在途中遭遇了苏降雪及其部下的伏击。情景,和昨夜该有七八分相像。”

    莫非倒吸一口凉气:“我先前还怀疑过何以他为了杀人敢‘御驾亲征’……原来是早有前例啊。”

    叶文暄点头:“自寒前辈逝世起,林大侠便开始对苏降雪有所防备。党派,其实也便在彼时开始泾渭分明,官军和义军,名为并存,实则敌对。林大侠终究没有因为那件事便一蹶不振,反而用了十多年的时间重振雄风,与苏降雪,几乎是平起平坐了十多年,苏降雪见势不妙,没有再暴lù过野心一次。直到那一年,诡绝陈铸横空出世……那一次,若非寒泽叶正巧在附近养病,毫不犹豫率军救援,林大侠恐怕也会遭到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就在那时起,义军开始着手反击,说到底,九分天下,不过是这场反击的序幕和牺牲品。而牺牲品,又岂止这些……”

    阡不禁动容:其实,文暄竟比海将军、陈铸了解得还要深。是啊,有时候最不想做一件事的人,是对这件事了解最深切的。文暄太清楚斗争下去还要折损多少无辜,文暄自然不愿因为争权夺利而见新的联盟也深陷水深火热,现在,大势所趋,文暄却不得不跟随他林阡一起参与……又如yín儿当初抱怨,多年来,短刀谷虽然是义军首屈一指却对起义优柔寡断,个中多少隐情,外人哪里懂得?他们这些少年人,还为这样的功名竞折腰,到头来,不过是一次溃烂的旅程……

    万影皆因月,苏降雪一人,左右了太多人的生存,难怪他们,都曾经宁靠金人来除去他……

    “所以,这一回苏降雪对将军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故技重施,对吗?”范遇的疑问将阡的思绪拉回。

    “不错,他亲自出马,虽然比我想象中的要早,却是本性使然,一定会做到这一步。事已至此,也就说明苏降雪麾下,曹范苏顾四大家族的人马,能离开短刀谷的先前一定都已经出尽了。只不过,不是每次都引起了我们的重视。”文暄道。

    莫非半开玩笑:“咱们联盟可怕的实力,当然不将这四大家族的人马放在眼里。”

    “现在想来,苏慕离上次来犯,的确是这次苏降雪亲自出击的提醒。连苏慕离也不能取将军性命,何况还是在将军身负重伤的时候,苏降雪当然觉得将军是个劲敌,除去将军刻不容缓。”范遇推测,“如果我是苏降雪,我也会坐不住。越威胁地位的敌人,当然越要亲手除去,而且要确认已死。”

    “现今他离开川蜀亲自到黔西,愈加证实了我的猜测,他现在最大的任务不是其它,正是趁我们尚未入谷先发制人,尽最快的可能颠覆联盟。杀我,只是目的之一。”阡说罢终究落子,莫非视线重归棋盘,呵呵笑道:“林兄棋艺终究没有进步,哪有谁下棋自己先杀了自己一大片?”突然一惊:“你说什么?苏降雪想要颠覆联盟?那么,会从哪里开始颠覆?!”

    范遇、文暄皆叹了口气,莫非心一紧:“难道,难道越风他先行、盟主她殿后都是另有目的?特别是盟主,她原本是被林兄安排在沈家寨……原来是御敌之用?”

    所以,叶文暄看见yín儿这位不速之客时会克制不住惊惧,脱口而出一句:“小师妹你怎么来了?那么……”若换别人,一时口快一定会说出来,幸好是叶文暄,话到中途,终于转弯,给了阡制止的机会,阡实在不忍告诉yín儿,她违抗命令,违抗得太不是时候。

    “暂时不要告诉yín儿,在她伤愈之前,都尽量瞒着她。”阡压低声音,“前不久,我曾用风鸣涧的前车之鉴对yín儿讲过,居安思危,只是,她虽然领悟,却没能做到。”

    莫非沉重点头:“将要发生什么是吗?最近刚刚安稳的沈家寨,会成为苏降雪的利用对象?”

    “军中传言纷纷,说慕容荆棘有一夜大闹军营,要强行带走宋贤,沈寨主拼死相拦,原本不肯让步,却因为慕容荆棘一句话而没有敢chā手,不知莫少侠可知?”范遇问。

    “应当是慕容荆棘抓住了沈依然的把柄,这个把柄,似乎还不怎么好听……”莫非略知一二。

    “那莫少侠还记不记得,还有一次联盟为了找盟主把魔门周边寻了个遍,后来才知道盟主那一日是帮着沈寨主的丈夫李郴平定了叛luàn,四个手下之中,有一个极度纠缠,耽误了盟主很长时间都没有拿下?”范遇又问。

    “这两件事,现在想来倒是有一定的联系,那比较纠缠的手下,虽然为盟主平定,却始终不肯对李郴屈服,现在又有了一些空xùe来风的传言,正好用来羞辱李郴。这个时候,苏降雪的人再借机去煽风点火,搞不好……就是一场大luàn……”莫非恍然大悟。

    “只因为小师妹与那叛军首领先前有过接触,林少侠才将她留在那里坐镇,压制这场可能的内luàn。”叶文暄叹道,“而不像小师妹以为的那样,把她留下殿后是不愿意连累她……看来李郴,在劫难逃。”

    不出所料,不多时果然有兵士焦急赶来,冲得过jī差点摔了一跤:“盟王,飞鸽传书,军情有变,李郴危难!”

    莫非一惊站起,文暄脸上,也是少见的变sè,范遇虽也紧张,却凝神看向林阡,惟见阡眉头舒展开来,首度挽回了棋局:“莫非,怎么换作你心不在焉了?”

    “李郴他……”莫非虽惊,却立刻平复,重新坐下执子,文暄叹:“现在去,也远水救不了近火。”范遇却最能揣测阡心意:“将军此刻,应当还有几分把握?毕竟,盟军处于盛极,未必落败。”

    “李郴是时候自己平定内luàn一次、不应再依赖盟主了,否则,再怎样维持,地位依旧不稳。”阡笑而执子,“莫非,我们来赌一赌,你若能赢我这一局,那李郴就必胜。”

    莫非先一怔,哈哈笑起来:“那不是一定的么!”

    文暄、范遇皆会心一笑,知阡携策于心,忐忑因此渐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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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盏茶内,又不知几轮飞逝,就着不远处那雄浑瀑布的轰隆吼啸声下棋,到别有一番动中取静滋味。

    然则这一局还未结束,适才那士兵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看他焦急慌张,莫非吃惊不已,语气里略带恐惧:“怎么?难道李郴那边……这么快就败了?”

    阡隐约看见,不远处的驻地略有异动,微微蹙眉:“发生了什么事?”

    “盟主突然醒了,一听沈家寨那边有luàn,便说是她的过失,立即要赶回去救局,海将军正在相拦……怕是拦不住……”那士兵气急败坏。

    阡起身弃局:“她手上有伤,海将军为何还拦不住?”

    那士兵边走边道:“盟主一气之下把包扎全都拆了,但是手还肿得厉害,海将军是不忍伤她,因此……拦不住她。”

    离驻地本就不远,阡第一眼便于人群里找到了yín儿那不顾阻拦、坚决要离开的身影,海逐làng虽然的确相拦,掩月刀却不曾出鞘。

    阡当然明白,为什么yín儿最近总是这样的感情用事,因为云烟刚刚离开的缘故吧,yín儿才开始那么地患得患失,甚至因为患得患失,她的自信心会被抛到九霄云外去,这一切,归根究底,不能完全责怪yín儿……

    “盟主,听我一言,待林兄弟回来,从长计议!”海逐làng焦急劝阻,yín儿却急于跃上马去:“海将军,这件事是我所误,理当由我承担,你不该拦我,而该与我一同回去救局!”惜音剑虽无对敌时凶狠,那倔强的剑招却令海逐làng颇觉为难。周围兵士并非不敢上前,而是靠近了就不禁大呼惊奇,他二人一个手上有伤,一个刀不出鞘,刀剑之争竟还如此纠缠,胜负难决。

    “燃眉之急,你要如何救局?”当阡的声音介入战局,yín儿和海将军皆是一震,海将军当即松了口气让开,阡话音未落,已强行扣下了yín儿的战马,yín儿面上一惊,却不停留要冲开这阻拦:“我不该自以为是地离开那里,留下向清风和杨致诚两位将军……凭他们和李郴,根本是不可能敌得过叛军,不可能的……”语气里,全然紧张、绝望和自责,这些,全然展现在剑意里,这样的yín儿,根本没有丝毫的杀伤力。

    阡没有出刀,迅疾往她腕部内关xùe上一按,顺势没收了她手上惜音剑,坚定着语气,认真地命令她:“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你所有的麾下!”没有什么不可能,他闻知兵变却不动声sè继续下棋,真的只是因为,杨致诚和向清风还在那里……紧随而至的叶文暄一瞬动容,这一句,何尝不使得心急如焚的小师妹一下子便震慑当场,心服口服?!

    “林兄弟,这次玩忽职守的罪名,都由我海逐làng一人承担,盟主她只是太担忧林兄弟而已,如果一定要按军令处罚,也全都算到我的头上!”海逐làng走过来,极尽真诚。

    “不,各人各司其职,我却自作主张,这个罪名,无人能帮我承担。”yín儿噙泪。

    “战事还没有结束,何来这么悲观谈罪名?此刻相距遥远,即便是卢潇单行或依然自己都难以救局,更何况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们,他们能赢。”阡轻声告诫,“况且,这一次不是你们的过失,而是对我的警醒。只传递了命令独独没有告诉你详情,你自然要焦虑自然会违抗命令,所以,将来的每一战,都不能让你们各司其职却毫无交流。”转头看海将军:“而海将军要听令于盟主,更加没有过错可言。不过,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海将军肃然点头,yín儿同时看着海将军与阡,心情平复,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却也坚决:“从今以后,一定永不再犯。”

    “那便平复了心情,坐等他们的好消息。”这一刻,没有人再有离开的想法。

    那一天对yín儿来讲,是如坐针毡的辛苦,度日如年的煎熬,若当时只有自己一个人,犯了错,有了过失,一定会失去分寸,后悔不迭,恨不得立刻冲回去,但身边有胜南,才不那么焦虑,除了自责以外,焦虑是那么微乎其微,只因为那句话么,胜南说,要像相信他那样,相信所有的麾下。这才将她从失去云烟的感情废墟里发掘了出来,原来,身边还有一整个联盟——每一个人身上都有无限潜能的抗金联盟……

    “盟王,盟主,各位英雄,战事告捷,向杨两位将军力挽狂澜,助李郴寨主平定了叛luàn!”捷报传来时,yín儿如梦初醒。驻地盟军将帅,全都如释重负,继而个个笑逐颜开。

    “向杨两位将军,真是不负众望。”海逐làng长舒了一口气,撇过头去,却不免一愣,不错,从相识至今,还从未见过阡有如此笑容,明明是掌控大局的王气,何以之中还带着几分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宠溺:“yín儿,真正是我们的战地女神。”

    “什……什么?”yín儿受宠若惊,不解其故,微微一颤。

    “你若留在那里御敌,叛军一定不敢妄动。能趁着苏降雪在侧走一步险棋,把内luàn从间接压制改成直接镇压,是我先前都不曾想过的,却因为你的关系,李郴得以一劳永逸。这样一来,你不是战地女神是什么?”阡微笑解释,只为在盟军之前,给她保留盟主的威信,“这一次,你该邀功,而非请罪。”

    “是这样的?”她苍白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丝笑容,紧张了半日,终于可以把心放宽。

    “yín儿,我知道,要从失去的yīn影里走出来,需要很长很久的过程。但一定要答应我,感情归感情,作战的时候,绝对不能感情用事。”阡压低声音,“我等着见到你,恢复状态的时候。”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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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瀑布。

    循着标记一路走过去,离开人群停下脚步,林思雪环顾四周悄无声息,不禁面带惊诧裹足不前,冷不防一片绿叶贴着手背滑落下来,林思雪脸sè一变剑光一闪,落叶立被劈开两半。

    “师祖,我的剑法可有进步?”林思雪回剑入鞘,三步并两步迎上前去,来者自是云蓝无疑。

    “听黛蓝说,你身上有新伤,而且先前的剑也断了?”云蓝蹙眉问她。

    林思雪mí糊一笑:“战事凶险,连师父她都会受伤,更何况我……”

    “念昔上次的确是危险,几乎为了林阡送命。”云蓝一怔,略带疼惜,“看来念昔,是当真不肯回头了。”

    “话说回来,师父上次被金人暗算摔得不省人事,倒是没有令金人欣喜,反而令他们内讧呢。”思雪说。云蓝心一紧:“金人没有欣喜?反而内讧?”

    “这是我耳闻,不知几分是真。”思雪听她语气紧张,吐了吐舌头。

    “金人为何为了念昔而内讧?”云蓝却上了心。

    “这个就不清楚了,据说是那个鬼兮兮的轩辕九烨,不肯让柳峻chā手他的计划,还有个诡绝将军陈铸,听说师父出事的时候很是愤怒。”

    云蓝面sè大变:“陈铸?他和你师父,可曾交过手?!”

    “这个我也不清楚……”思雪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可是,肯定会交手的啊,他们算老敌人了,不可能没交过手。师祖为何怕他和师父交手?”

    “若是陈铸暴lù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实,你师父她,就休想再领导这个抗金联盟。”云蓝攥紧剑,眉头紧锁。

    “抗金联盟,规矩真是多而繁琐!”思雪忿忿说。

    “这句话,不像是你应该说的。”云蓝显然洞穿,“你这些事情是从哪里探听而来?还有,适才问你的你还没有答我,怎么受伤的,怎么断了剑?”

    “上次,我想去幻境里救师父,于是找到了金人的落脚点去行刺他家王爷……可是却遇见一个使剑的高手,跟他打了几招,及不上他,所以想用咱们点苍的绝招杀了他,却没想到……没想到剑落下来,却没有落在他头上,反倒是落在了我脚底下……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为何会出那么大的差错……”

    云蓝听到这里,也哑然失笑:“所以你的伤,是你的剑砍的……你的剑,是你自己踩的?”

    “嗯……”思雪满脸通红。

    “但是那个高手却没有杀你,留了你性命。还对你说了这些话。”云蓝笑着摇头。

    “是……啊……”思雪脑袋里,全然是完颜君隐的模样和话语,依稀记得他在金宋不容的观点里不屑一顾嗤之以鼻,还对她说:“什么抗金联盟的规矩,你要不就脱离了抗金联盟,我也离开我南北前十,双宿双栖如何?”一想起他的年轻傲气,英俊倜傥,思雪的脸便一阵热。

    “思雪,你可不要被男人骗了。”云蓝苦笑。

    “我才不怕,思雪今生只有两个愿望,希望师父快乐,希望师姐快乐。”思雪说,“不过,师姐应该不会快乐了……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林阡和师父能在一起。”

    “真的很希望你师父快乐?”云蓝忽然以严肃的语气。

    思雪连连点头:“思雪需要做什么来撮合他们?”

    云蓝轻声道:“如果到了一个场合下,金人威胁会说出你师父的姓名和身世,你要尽一切力量阻止,抢在他们前面说,她是你的师父林念昔,以拖延金人的时间。”

    “嗯?为何?”思雪一愣,不解其故。

    “总之,要留意着诡绝陈铸,一定要封住他的口。”云蓝说,但是心知,单是这样做,筹码还不够,思索了片刻,云蓝终于问出口,“思雪,那个高手,是个金人么?当真喜欢你么?”

    “啊?”思雪一愣,脸sè再度绯红,“我也不知道……”

    “你就不要和念昔同行了,我准许你去找你的意中人。”

    “真的么?我、可以像师父找林阡那样、去找他?”思雪喜出望外。

    云蓝点头:“不过,你找他的时候要帮我完成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找到诡绝陈铸,用我接下来要传你的这一招向他挑战。”云蓝说罢,思雪大喜过望:“师祖,要教我新绝招了么?”

    思雪,这么多年,悟性最高的一剑,竟好像是天在安排着你,帮念昔化去这一劫。云蓝叹了口气,看思雪在自己的指点下练剑:思雪,只能由你去hún淆陈铸,甚至,去令陈铸认定,你才是真正的完颜暮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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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也不曾想过,偌大的瀑布一角,竟还藏匿着这样的一座山庄,名叫隐逸。

    山庄占地并不算小,但却没有刻意张显磅礴壮观,主人家追求的依稀是高洁素雅的情调,所行之处,鞋与木板间可以擦出轻微的响声,再上一层楼,复道上铺着一层棉质地毯,踏上去就很舒服。

    数日来,这家主人一直没有正式lù面,但僮仆们照顾得相当周到,叶文暻镖队到此之后再无转折,看来并非寄宿,而是终点无疑。持续半年的托镖者之谜终于截止在黔之西南,却不曾想过,谜到最后,依旧扑朔mí离。

    从僮仆们口中隐隐得知,这家主人的确是隐逸山庄的构建者,然则却未能长久隐居于此,只是一年中偶尔三四次路过停留,尽管如此,山庄事仍旧维持得井然有序,看得出主人遇事力求完美,一丝不苟。

    也不得教人不佩服,从选景、借景的角度来剖析,隐逸山庄的构建,非但没有破坏分毫的自然景象,更将这世外胜境通过人力深化给了外人看,这家主人,明显对黔西的这片风光了解透彻,保护、珍惜,但不点缀,也不亵du,只给自己留了这么一片区域,方便欣赏罢了。朝左向右,瞻前看后,哪个方位都能体验出山庄建筑的美轮美奂,以及自然风光的不染纤尘。

    但这位隐者,当真和瀑布境内茫茫水汽一样,模糊不清,亦真亦幻——若是真隐士,不会还执mí于人世追逐,更不会在去年的入秋伊始,与叶文暻共同谋划了一起惊动天下的轩然**ō。仔细琢磨,主人性格,该是心有隐意,身不由己。

    “眼看着这山庄里有这许多供客休憩之处,自己不在还有这般多的僮仆留下,明显就是期待着外人来。”柳五津自言自语着,在楼层上向院中看,恰见叶文暻与鑫、森、淼等人在院中赏景,正巧此时对面窗户被人推开,这么近,东方雨的面目马上就能辨认,柳五津始料不及跟他打了个照面,乍一见心里就一颤,立竿见影,脑袋上的旧伤亦随刻开始作痛。

    “这位叶总镖头,当真是处变不惊,纹风不动。”路政走到他身后,看了一眼院中景象。叶文暻现在,分明已经是十面埋伏,金宋双方,都箭在弦上。

    “是啊,脸上没有一丝紧张,也是个顶端的人才。”柳五津想,叶文暻现在应该抬起头来看看,每一扇窗户打开,探出来的都一定是金宋武林绝顶高手。虽说上一战结束以后,金人元气大伤,大多因联盟盛极而暂避锋芒,不过照目前情况看,人数不多,却是绝对精锐,lù过面的就有轩辕九烨、东方雨、薛焕,哪个不是前三以上?而联盟,目前到此的,除了短刀谷一家军队之外,才只有越风一位而已。

    “咱们的人才也该快到了吧?这次金人的数目是前所未有的少,气势也是前所未有的虚,但总觉得,胜南只带这么少人赴战,武功上远远不及金南金北。”柳五津掐指一算,胜南、yín儿等人,应该就在最近两日到来。

    “魔门之战刚刚了结,各大帮派理应有所休整,况且,留轮回剑,归根究底与帮派之间并没有直接关联,我思前想后,林阡不用他们是这两点考虑。”路政一笑,“有盟主、莫非、文暄、海逐làng、越风同在,我们一定不占劣势。何况,叶文暻和这山庄主人都捉mō不透,到时候夺剑之争靠的是什么还很难说。”

    “的确。原本看见东方雨还有点忐忑,忽然老夫就迫不及待了。”柳五津恢复嬉笑面孔。

    “换作以前,我也许比你还要忐忑,不过就像他说的,事在人为。”路政笑容平和。

    路政话音刚落,屋顶上忽地划过一丝微响,路政柳五津尽皆留意。不刻那脚步已到了对面屋顶上去,屋脊上站着的是个门g面黑衣人,身材体型偏于瘦削,而另一个挡在他之前背对着他的则是个妙龄女子,一袭红衣,标致得紧,侧过身来时,柳五津明显看出她是哪位,不禁咦了一声:“林思雪?她怎么到了这里来?”

    院中叶文暻似乎也意识到了屋顶争斗,略微偏过头来欣赏,他当然很惬意,身后高手,全然绷紧了神sè,生怕屋顶上有人醉翁之意。

    “想向我们诡绝将军挑战,那便先过我这一关!”黑衣人对林思雪冷冷喝叱,柳五津听出音来,这一战,竟是林思雪掀起。那小姑娘柳五津先前有过接触,sī下里单纯天真还略带些傻,怎会到这里来向哪个将军挑战?然而看见林思雪一脸认真,便知此事不假,交睫的功夫,林思雪剑已在手,黑衣人手中无兵刃,赤手空拳去接林思雪剑时,明显却听得有铁器交接之音,委实令人蹊跷。

    唯有林思雪近在咫尺,方能够看见对手手中扣一薄片,锋利尖锐,削铁如泥,如此御刃,显然cào控自如,林思雪剑虽也精湛,毕竟经验欠缺,本想挑战了陈铸就完成任务,孰料半路杀出个不速之客还这般纠缠,看他兵器取巧不禁又气又恼,进退两难忍不住骂:“卑鄙,怎么可以这样!”

    远远观局,林思雪难以突破,黑衣人轻占上风,看他武功路数,与东方雨有异曲同工之妙。柳五津蹙眉:难道是东方雨门下弟子?虽然深度强度还不及东方雨……

    却听隔壁有人推窗也看,毫无保留地赞:“武艺精绝,空手如刃!”原是和越野一同到此的沈絮如,柳五津转过脸去点头示意,沈絮如回应给自己一个礼貌的笑,沈絮如身侧,还有另一个难以忽略的身影,越野。上次见他,还是在苍梧山合力救援越风了,这一次,却难以言明是敌是友,毕竟,柳五津不能给越野他想要的一切。

    “什么空手如刃?他才不是空手!”林思雪愠怒,剑法初见行云流水,依稀能有变幻无穷,功力却不足当年云蓝三成,实力离一流高手尚远。

    “如此剑法,还想挑战诡绝将军,真是自不量力!”那黑衣人嘲讽的语气,说话同时,进攻逐渐紧凑,林思雪亦渐感对手武功着实不错,每招每式都如钢铁所铸,结实又牢固,挑开自己手中宝剑时隐约可觉阵阵劲风,时间一长,劣势更明。

    柳五津正yù救援,不经意间,见院中平添了几个身影,为首那白衣少年,几乎没有给叶文暻一眼,径自飞身而上将林思雪从险境中解救,轻易得仿如不费吹灰之力。仅仅差了一瞬,黑衣人手中薄刃便可重创林思雪,然而薄刃及处,紫气赫然,原是白衣少年鞘中宝剑,仅一式便将黑衣人击退。一手轻揽美人,一手傲执宝剑,潇洒自负,极尽风liu,就算杨叶杨宋贤在此,也根本少了几分贵胄王气。

    “退下,不准伤她。”熟悉的声音,柳五津路政立刻认出,发话者是那位金南第九,小王爷完颜君隐,白帝城暗战唯一不败,令厉风行心服口服不再轻敌,魔门对阵指挥重骑兵侵略,几乎与林阡平分秋sè,想不到,战场上那样的骁勇严酷,褪去战甲,是这般顾盼神飞气度。作为传闻中完颜永琏最有可能的接班人,完颜君隐眉间写尽了“舍我其谁”。

    那黑衣人听命当即退下,林思雪缓过神来,乍见小王爷,又惊又喜:“南第九,果然你也在这里?”教听见的人都是一愣又柳暗huā明:怪不得小王爷要救她,原来早就相识。

    “是啊,我对思雪姑娘说过,后会有期。”小王爷亲切一笑,带她一并离开屋顶。瞠目结舌的柳五津路政等人,不得不把院中焦点从叶文暻那里分一些给林思雪和小王爷,怎么也想不到他二人是何时相识。

    “既不如王妃那般足智多谋,又不像王妃那样倾国倾城,真搞不懂。”陈铸蹙眉嘟囔着,思雪一看见他,蓦然忆起云蓝所托,欣喜地再度拔剑:“诡绝将军,可肯与我比试一剑?”

    陈铸懒懒地瞄了她一眼,鄙视着哼了一声,适才那黑衣人冷笑:“连我也打不过,你如何能挑诡绝将军做对手?”

    “只一剑而已。我只挑战诡绝将军一招。”思雪急道。

    “不要。”陈铸懒洋洋地说,“我的剑法,岂是等闲之辈挑战得起,折损我一世英名。”

    “‘诡绝’两字,算什么英名?又不像南第九他有个‘剑痴’的名号。”林思雪说着说着,眼光时不时掠过小王爷,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怎么?思雪姑娘不是为了我才到这里来吗?”小王爷微笑看着她,思雪那mí糊鬼,倏忽就忘记了到此目的,也其实,目的就是要找他:“哪有……有大半的原因,还是为了找南第九你。”

    小王爷满足地笑起来:“那便不要和诡绝将军比斗了,这附近有处水帘洞景sè神奇,我正待去,恰好思雪姑娘来了,倒是天赏赐给我的。否则,我与陈铸、鬼之同去,一个没情调,一个煞风景。”

    “哦?原来他叫鬼之啊?是tǐng像鬼。”思雪掩口笑,打量着黑衣人鬼之,又回过头来看陈铸,百无禁忌,“诡绝将军,当真是没有情调,所以都这么大了,还没有娶妻生子。”

    鬼之瞬间杀气形于眉间,却因小王爷而制止,陈铸则根本按捺不住,听得这话急火攻心:“你这丫头你说什么!小王爷你怎么会看上了她!”忽然发现自己说溜了嘴,覆水难收。

    林思雪再mí糊也没有错过陈铸叫他小王爷,一愣回头:“怎么?原来你也是王爷么?”

    小王爷适才就注意到了她脸上表情,微笑应答:“当初被思雪姑娘叫惯了南第九,所以便让他们都改口叫我南第九。岂料他还是没有习惯。”

    “啊?我以为南北前十都是金国小王爷的shì卫,却想不到,这么多shì卫之中,有一个也是王爷?”思雪眉头紧蹙,“怎么可能,既是王爷,也是shì卫?”

    陈铸再度汗如瀑布。直觉,这林思雪更配二王爷,楚风liu才配小王爷。

    鬼之恰在此时转过头来,往柳五津、路政、越野各自扫了一眼,虽然门g面,看得出长相恐怖。

    

    次日。林阡、凤箫yín一干人等穿越瀑布来到隐逸山庄,先是震惊,然后折服,继而拜倒。赏过云横山庄的圣洁与yīn森,游过幽凌山庄的奇异和神秘,叹过逐月山庄的仙幻及朦胧,此番经历瀑布间,却可以触mō山水最原始的结合,不得不说,的确水滋润了山,山峥嵘了水,轻纱薄雾,环萦崇山峻岭,彩虹无处不在,连贯着像一条直线,交联在山川之中此起彼伏,灌木生风,泉石相鸣,不必喟叹世间huā开huā落,不必纠结人生云卷云舒。

    然而,就像把争斗带进苍梧仙境一样,阡恐怕这座隐逸山庄逃不开一番血雨腥风。

    再没有战场,将要交手的地方,不过是这一处别墅。

    柳五津得悉众人来临,早便和僮仆们一起在山庄外相迎,见面后,先和凤箫yín海逐làng说笑了一番,其后便边行边与阡陈述事态,yín儿在旁听着也深知,柳五津虽然表面轻松,内心却担忧短刀谷的暗流汹涌。

    “越风他正在那边厢房休憩,连日奔bō伤势有些恶化,不过,牵制越野非常成功。”柳五津压低声音。

    阡听闻之时,难免会流lù出一丝惋惜之情:“这次的确是累了他,却只能由他一个,避免柳大哥与越野正面交锋了。我想越野也该心知肚明。”yín儿语气中则是充溢着关切:“越风伤势恶化?是如何程度?”

    “放心,他已经可以动武,只是脸sè还不大好,我想,君前和越风,可能会有个交替,让越风回淮南好好养伤,君前来助我们一臂之力。”柳五津说。

    “这是再好不过。”阡点头,“柳大哥设想周到。”

    “却不知山庄主人姓甚名谁?我一路过来,听僮仆们说他也是山庄过客,一年不来几次?”海逐làng又很直接地chā嘴问。

    “尚不知姓甚名谁,但我心里有了些底。此人熟知黔西风光,必是黔州当地土生土长,而且他越是韬光隐晦,越证明他极富盛名。”柳五津蹙眉说,“黔州当地,极富盛名的官家财主不是不多,但要论武功绝顶,恐怕也就此一个。”

    “哦?是哪一个?”海逐làng奇问。

    “便是黔贵当地锏王,姓孟名良关。川黔一带,锏法三十年纵横无人相抗。不过退隐之后,久久不与世争,只在当地收些资质不错的徒弟,传授锏法不致失传,说起他来,你们的了解可能没有我们深。当年也是个名震一时的人物。”柳五津说。

    “我对他的为人和经历是没有一点了解。但这名字和名号,依稀哪里听过。”阡点头,在记忆中搜索这姓名,yín儿亦觉得耳熟。

    “是啊,说起他来,你们一概不了解,但说起他的女儿,你们就该清楚了。胜南,我记得我在苍梧山与你提过,流年姑娘嫉恶如仇却不通世情,正因她是孟家长女的缘故。”

    阡和yín儿这才恍然,yín儿点头:“对啊,那时候你与胜南提起流年姑娘,说她到苍梧山不过一年,就技压群雄成为了张cháo最厉害的徒弟,是因她原先便有很强的武功底子,带艺投师,所以张cháo自己的武功,都还未必及得上流年姑娘。”

    “当时,柳大哥也与我提过,孟家一直立足于抗金义军和金人的斗争之外,所以三十年来都是隔岸观火。”阡回忆着。

    “不过,这也只是我猜测而已,或许,除了孟良关之外,还有其他的世外高人。”柳五津说。

    “若真是孟良关,那我便后悔了,出发的时候,我还见流年姑娘和船王留在了魔门那边。早知如此,便一并带来,也好走条捷径。”yín儿半带玩笑。

    “奇也奇在,为何孟流年宁愿跋山涉水那么远去苍梧山,也不要留在她家附近这同样的世外胜景?这边同样可以追求宁静偏远,也犯不着和李辨之张梦愚那些恶俗同流合污。”阡忽然觉得不对,“事实上,刚到黔西时,流年姑娘宁愿去盗祁连九客的马,也没有接收自己家的给予,半年之久,从来没有离开过战地,也不回去探望父亲一次?”

    “我和她sī下谈起,似乎她和她父亲的关系,从小到大都不是那么和睦。她父亲相比她来,更宠她那个娇生惯养的妹妹,倒是令她不知不觉就养成了清高淡漠的性子,许是这样,才容得了李辨之和张梦愚吧?我到现在才完全想明白。”yín儿说。

    “那这样一来,孟良关的确就有了抢轮回剑的动机。用轮回剑,来迫天下人为他寻找女儿。”阡说。yín儿一愣:“可能么?害得我们兴师动众,只为了帮他寻找女儿?”

    “到并不是没有可能,各人追求不一样,做父母的,自是最看重子女,就算过去真有不和,失去消息了,还是心急如焚啊。”柳五津将心比心,“如果我家闻因离家出走,我岂止是抢轮回剑这么简单?”

    “唉,世间的好父亲,就没有一个分给我的。”yín儿略带嫉妒地叹。听得出,她实在很想探究自己身世,尤其是连沈延也认祖归宗之后。

    阡轻声道:“不仅有可能,而且有相当大的可能。试想前几年孟良关虽然不在苍梧,也一定通过关系确定了女儿有无容身之处过得平安与否,但是苍梧山脱离联盟之后,流年就音信全无流落江湖——轮回剑失落的时间,正可以和流年姑娘流落江湖的时间完全wěn合。”

    柳五津脸sè一变:“真是不错。难道,流年姑娘,真是轮回剑的症结所在?”

    “不如修书一封给沈依然,让她留意流年姑娘和船王。”叶文暄提议时,忽然发现走廊对面越野夫fù正巧经过,当即提醒众人警惕,端的是临事冷静,语气自然:“越前辈,沈女侠。”

    众人皆循声看去,虬髯客越家金刀,青衫女洞庭翠竹,夫唱fù随了已经将近二十年,还是这样恩爱。

    “文暄,上次见你,还是在短刀谷中作客了。”越野笑着大步上前,“胜南,一年不见,已经贵为盟王,实在是可喜可贺。”

    “越大侠见笑了。这盟王之称,还是魔门所取。听了半年,竟连麾下也这么叫。”阡苦笑摇头。

    “还叫越大侠这么见外作甚,上次在苍梧山绝顶一战,越大哥还欠了你十斤好酒,正等着你来饮。”越野气度里的粗犷豪迈,此刻看是不是有些讽刺?连他这样的人,时间一久,竟也生了异心,想要脱离短刀谷,在陕西自立为王,也许,中间有苏降雪的动摇和旁敲侧击甚至yīn谋yòu导,但,越野当年初入短刀谷时,何尝会有半丝独立之心?正是因为他有实力,无野心,短刀谷才放心把一块地域的所有义军都交给了他甚至以之冠名啊……

    “这位?想必就是杨鞍兄曾经提起过,眼神术一流的莫非了吧?金国十大在逃通缉犯,论赏银,我越野第一,你紧追其后。”越野笑着看向莫非,“顾将军也说过,林阡麾下之中,他最欣赏的非你莫属。”夸得莫非喜滋滋地笑。越野和众人都见了礼,独独没有和一个,从头到尾,完全把海逐làng冷落在那里,yín儿注意到了这一幕,向来和海将军交情深厚,她难免也不是滋味。

    “是弟妹么?一年不见,竟好似平添了些英气。”沈絮如这“弟妹”一出口,教附近听见的人全然脸sè一变,冷飘零悄声问文暄:“什么弟妹?”文暄道:“这两位,是越副帮主的兄嫂。”冷飘零诧异一笑,压低声音:“倒是巧了,那边洪山主bī婚,这边弟妹也叫上了。”

    沈絮如看yín儿sè变,以为她羞涩,笑着低声说:“我二人正待去看望风儿,你不如也去。风儿若是见了你,必定会恢复不少。”

    看yín儿面sè尴尬,阡当即为她解围:“沈女侠,不如等yín儿安顿妥了再去看他,我正好也有事要与越风商议。”

    沈絮如满面笑容,还是那般性直,对着yín儿啧啧称赞:“越看越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唉,风儿的抚今鞭,今时今日,算是当世一流了啊。”

    yín儿微颤,林阡蹙眉,这举止和神sè里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妙,被身侧的冷飘零和叶文暄双双洞悉,二人心中皆叹,沈絮如这句话,当真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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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风的抚今鞭和洪瀚抒的火从钩,的确都算得上当世一流,可惜了,当世却还有一个林阡。”最清醒的旁观者,莫过于文暄与飘零,安顿妥了,二人闲游之时,冷飘零叹息说。

    “我恐怕,川蜀一战旗开得胜,jī化了洪瀚抒称雄决心,而魔门之役身负重伤,也加深了越风对小师妹的不舍。这两段感情同时水到渠成,对于刚刚经历了不少坎坷和遗憾、还需要时间冷静进展的小师妹和林阡而言,着实太过突然,但又无法杜绝,此时此刻,他二人心中,一定húnluàn至极。而且我看得出,沈絮如和越野,意图不是那么简单。”叶文暄如是说。

    “这么说,文暄也觉得,林阡和盟主的感情事,再怎样不合时宜,也不可能再蛰伏冷静了?将要浮出水面了?”飘零一怔,笑问。

    “是啊,林阡那样的人,决定之前会权衡大局,决定之后就坚定不移,战事情事皆然。可是这一回非同寻常……这一回,外力比林阡自己预料得大得多,事态也前所未有地急,巧到了一起来。他根本没有时间再权衡,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能够chā手小师妹的婚事,把洪瀚抒和越风两派势力都制止。若再不chā手,局面来不及救。事关联盟,他不会允许自己有多冷静。”叶文暄说。

    “其实……不关乎联盟吧?感情上,谁会比谁冷静呢?”冷飘零微笑道,“我认识林阡和盟主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他二人多年风雨同行,盟主从十五岁到十七岁,都是跟在这个男人身边一步步走过来成长起来的,也只有她一个女子,见证了林阡如何从韬晦到鼎盛,单从这一面看来,这份情感,早是普通感情无法比拟。何况他二人不仅战场是绝配,心里面早就有彼此。早先我便说过,林阡对她的感情,其实和对谈靖郡主一样,jī烈到超越联盟的利益。先前郡主太明确、盟主表面又不在乎,谁都难以看透彻,但如今倒也是个不错的机会,令林阡看清楚,还有另一个人,同样值得他负尽一切,感情深浅,只是个过程的差距。”

    文暄不禁一震,叹她洞察力如此之强:“飘零虽然向来热心肠,喜欢关照身边的每一个人,但似乎对小师妹尤其关心?连对她的理解,都比那些认识了她几年的人深刻。恐怕连她的小师兄沈延,都及不上你知她。”

    “也许是跟她有缘吧,你小师妹外表活跃,内心坚韧,正是我欣赏的女子,我真是见不得有情人难成眷属。”冷飘零道。

    叶文暄本想问她:飘零,为什么你喜欢关照身边的每一个人,却独独不肯把你的过去告诉我?见不得有情人难成眷属,又为何对我若即若离?yù言又止,惟能沉默与她同行了一段路。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忽听冷飘零默念这句,叶文暄缓过神来,看见隐逸山庄这若晴若雨的绝妙景象,释怀一笑:“原来如此,道是无晴却有晴……”

    “只希望在隐逸山庄的所有爱侣,不论是现在恩爱的,还是将要进展的,都能幸福地相伴一生。”冷飘零轻声道。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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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薄西山时候,漫天云蒸霞蔚,遍地彩虹缭绕,远眺万练倒悬,近瞰郁郁苍苍。似雨非雨的天气,似静不静的心境。

    既然喜欢看日落的残缺,哪怕这别墅里最好的观景处不是院中,而在屋顶,yín儿性格使然,那就一定会坐到屋顶上去。阡看她一入山庄话忽然变少,便知扰luànyín儿心情的,除了远在川蜀的瀚抒之外,必有这近在咫尺的越风。

    “还在担心越风伤势?我见他已经能够动武,虽然不大灵便,总算恢复得不错。这几日可能是舟车劳顿,染了风寒,休憩一段日子便会无事。”阡轻声劝慰,携酒在她身边坐下。

    yín儿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有句诗写得贴切,“相逢便是相思澈”,就像今天越风见到yín儿的时候,再怎样不适,面sè都自然而然地好转,全被沈絮如说中了。越风是思着yín儿的,平时看不出,病后才不断绝,阡明白,此刻的越风,不就是当初的宋贤?

    当瀚抒嚣张跋扈,指名要定了yín儿,阡可以斥责胡闹,可以置若罔闻,而当越风什么也没有流lù,但其实也一样要定了yín儿,阡却不能予以辩驳,不能无动于衷,只因对yín儿的爱,谁也不可能及得上越风深。

    可是此刻,分明听见yín儿在叹气。yín儿的感情,似乎也达到了最bō折。是啊,尚不及从云烟离开的怅然中走出来,就又多出了一份对越风的愧,怎可能不叹气,怎可能不纠结?但yín儿再如何思绪万千,都有唯一的出发点,叹气纠结都是为了他林阡,阡的心里,再明白不过。不经意间阡也发现,此时的自己,竟心luàn如麻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杂念比压力还要排山倒海,即便是借酒去销也根本不能释怀——原来,他最不能释怀的人,还有一个是yín儿……在纪景林楚江相继死去后,就一直相伴江湖相依为命的yín儿……

    不需要yín儿再剖白,她的心意他早已经完全了解,他知道现在旧事重提不适合,但瀚抒的强行bī婚和越野夫fù的旁敲侧击,不仅在干扰着yín儿的心情,也搅luàn了原本他平静的心境。理智告诉他,现在就妄下决定必然武断、不可以为了解燃眉之急就连后果也不管——但为什么,思绪jī烈到无法克制,也根本没有闲暇来考虑理智!?

    在这个寂静的黄昏,远离刀锋的屋顶,默看着身边满腹心事愁眉不展的yín儿,阡心底最深处,mí门g地闪现出这样的一丝疑问:该不该、尽快把yín儿救出这感情的苦海?然而,救出了她,却要令她没有转圜地,陷入自己的未来……

    该不该把yín儿带进来?在心头,这疑问出现得突然,浅得似浮光掠影一般。夕阳下雾气弥漫,绯红sè渐隐渐淡,当微雨和薄暮一起开始笼罩这片人间,才发现,他的心和这片人间一模一样,沦陷时毫无防备,再回首一切惘然。

    暮sè再轻,终将俗世点染。一旦染了,就戒不掉,所以天天都有暮sè。

    练幕抛珠成碎yù,澄潭醉饮沐虹辉……

    夕阳,雨水,彩虹,青山,绿树,白川,酒和huā香相伴的岁月,浮光掠影的念头,他的心忽然收紧,时光,不如就停在这一刻吧,抛弃了那些烦琐的争斗和算计,就这么简单地和yín儿坐在屋顶上欣赏风景多好,和yín儿相处时,心态都会变得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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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透过模糊的雾气,看见天边寥落的星辰,灯火辉映外,群山飞瀑宛若链坠,这经典的好时光,仿佛失去云烟之后,是第一次拥有。

    “yín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身边还有我。”阡就此打开心扉,轻声对yín儿说,“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独自一个担负,这是你曾经告诉我的,何以现今自己却做不到?”

    yín儿一愣回过头来,粲然一笑装不在乎:“没有啊,我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只是在担心思雪而已,她不告而别,着实令人担心……”支支唔唔,明显口不对心。

    “瀚抒、越野、越风,这几个还真是很扰心。”阡带着微笑,故意提及。

    她神sè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怔怔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是吗……越风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答应做兄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令人揪心的神sè,可是,也许这次受伤真的很严重……我在想,如果瀚抒要bī我就范的消息传到这里,会不会影响越风的伤势……”

    “不用担心,要封锁瀚抒的消息,不是很难。”阡说,“况且,我绝不会答应瀚抒的胁迫。”

    “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次而已啊……这一次他想到了用郑奕郭昶来要挟,下一次难保不会趁联盟危难的时候要求。他总会找到方法。他那种性子,既然想就一定要做,别人都告诉他错了他却死活一意孤行,没有半点沟通的可能。”yín儿眉间尽皆愁绪,“我真怕像大嘴张说的那样……”

    “大嘴张又说什么?”阡蹙眉。

    “说将来洪瀚抒叛逆了来作luàn联盟,盟主搞不好要被迫去祁连山和亲。”yín儿边说边忍不住自己都笑起来。

    “大嘴张倒是有说书的天赋。”阡难得一笑,“不会有这一天的,yín儿,有我在一天,都不会容许他这么做。”

    yín儿听着听着蓦然一怔:他究竟,是不容许瀚抒作luàn联盟呢,还是不容许瀚抒胁迫我……

    阡察觉出yín儿呼吸的一凛,心念一动:其实我竟是这样强烈地、不希望yín儿离去……

    “如果……”不约而同,阡和yín儿的心里,其实都有解决的方式,阡当然让yín儿先说。

    “如果,让你对瀚抒说,你作战的时候时时刻刻都需要我在身边,即便是要你虚情假意帮我去敷衍他,可以吗?”yín儿轻声,却坚定地问,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如果……让你假扮……我的未婚丈夫……对越野他们说,可以这样吗?”

    他又怎么会是虚情假意帮她去敷衍瀚抒?他的确需要盟主时时刻刻在身边,甚至一生一世在身边,他又何必去假扮她的未婚丈夫,他本就是她的未婚丈夫!当思绪变得húnluàn,心也随之冲动,面对着这样一个善良得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甘愿自己退到绝路的yín儿,阡只能把一切顾虑都暂且抛到九霄云外:“当然可以,随叫随到。”

    yín儿一怔,呵呵笑起来:“真是干脆,比海将军他们义气多了,果然咱们是最铁的同盟没错。”

    “那是自然,结盟那天,你云烟姐姐说过,这个联盟不结则已,要结就是一辈子,你也说过,无论走到哪里,永远都是一条心。此刻云烟如果还在这里,也一定会帮着yín儿你,去向瀚抒和越野说明白你的心意。她一定与我一样,深知yín儿不愿离开,也更不希望yín儿离开。”当再度提起云烟,阡果真不再像从前那么消极,微笑着回忆他过去拥有的幸福,尽管云烟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但这份幸福,并没有因为她不在了就成空,还在阡的心头留存,温暖,深刻。

    yín儿却忽然发现,长久以来各怀心事的自己和胜南,心事竟似乎有了些许重叠。她听得到,阡这句话里,不止有云烟姐姐,还有她凤箫yín,阡记着她的言语,和记着云烟姐姐是同样坚牢,并不只是因为挂念云烟姐姐而不知不觉把自己也记得,而是因为,那些牵制胜南的心事里,早就有她凤箫yín的分量,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正越来越重……只是,她念着他太久爱着他太深,竟一直没有发现,他很早以前就在为她着想,也没有深入地体会过:现在她纠结的时候他在她身边守护,正如当初他悲恸的时候她在他身边陪伴一样。

    胜南心里,实际是有她的,存在过,也存在着,没有淡化,也没有加深,但一度搁浅了现在提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因为现在本不是要问胜南爱不爱她要不要她,现在要问的是,她究竟可不可以走进他的生命,他将来的历程?她知道自己不能逾越谁,也本不可能取代得了别人,她只想一直这样不离去,与他同行这动dàng却精彩的一生……

    幸好她现在发现,他是那么强烈地要把她留下,原来她不是一厢情愿……

    “胜南,你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是吗?适才你想说的‘如果’是什么?”yín儿终于不再那么忧虑。

    “我想说,如果瀚抒和越野都来bī婚,我便对他们讲,盟主只有在我身边才开心,我也需要盟主在侧才舒心,对所有人都这么堵,用不着两套理由。”阡说的同时,却在心里责问自己:为何我不希望yín儿离开,竟近乎有种自sī……

    “不对啊。这解决方式,明显还不如我的。”yín儿微笑说,“你曾经对我说过,对付不同的敌人要用不同的手段。瀚抒吃硬不吃软没错,可是对越野就明显不能用。你要是真这么说,怕越野他们个个都会骂你是掠夺者了……”忽然yín儿灵光一现,“不如,宣扬诸葛其谁的那句谶语如何?反正我是祸水命,会祸害我的男人,这样一来管保他们一个个都对我敬而远之。”yín儿的心情骤然大好:“一切就这么迎刃而解了,真好!”阡急忙拉住她:“等等,等等。这么损自己名声的事你也肯做?”

    yín儿在心里说:是啊,这么做,才不会扰你的心,我答应了云烟姐姐,决不用任何一件事来烦扰你。说到就要做到。

    yín儿站起身,立即要从屋顶离开,阡笑着立即给她泼冷水:“当真喜欢你的男人,怎可能计较你祸不祸水?这方法一定失败。回来,从长计议!”yín儿一怔,想他说得还是不错,但是,难道真要让阡得罪越野然后和瀚抒也撕破脸么,她虽然想问题简单,也知瀚抒和越野,各自代表了一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如今联盟虽然大局已定、牢不可破,但最不安稳的川蜀苏降雪,正与西夏洪瀚抒、陕西越野毗邻。

    yín儿刚yù转身回去,却不经意间见到走道里灯光映着的一个男人清秀的侧脸,这男人约莫二十多岁,衣着华丽,在视线里移动着过去了,身后跟随着一班shì卫,依稀是个贵族少爷,yín儿看得呆在原处,竟连阡的话都忘了听。

    “怎么了?”阡见yín儿不知不觉就忘了站在屋顶脚步一移差点失去平衡,赶紧上前一步拽住她手臂,循着yín儿的视线看过去,渐行渐远的那道背影,他再熟悉不过,是楚风liu的未婚丈夫,二王爷完颜君随。

    “怎么连他也来了?”阡蹙眉,“难道说楚将军也来了此地?”

    “他是谁?你认得他?!”yín儿气急败坏。

    “yín儿不认得他么?他是楚将军现在许婚的王爷,二王爷完颜君随。”阡一愣,低头看yín儿神sè紧张,奇问,“怎的如此紧张?”

    “仿佛,在哪里见过他……这眉眼,好是熟悉,真的好像见过……”yín儿的表情复杂,抬起头来央求阡,“我们……不如跟上去看看他……我想……看看他……”yín儿说这句话并不奇怪,怪就怪在,不该在心事重重的时候,用这种认真严肃的腔调,说得阡也言听计从,随即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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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去就去。

    一路紧随,悄无声息。

    山庄最大的这间厅堂,三生有幸被改造成了王爷府邸,僮仆们全都撤换成亲兵,shì卫恪尽职守森严至极。原本凭阡和yín儿的经验和本事,潜进去该有七八分把握,然而谨慎起见,阡还是决定带yín儿从屋顶上窥探为妙,且逗留不宜过久,尽量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伏在屋顶上,阡揭开一瓦片,轻声道:“小心些,薛焕和轩辕九烨都在这里。”

    yín儿又连续揭了数块瓦,边揭边漫不经心问:“嗯,这个人是二王爷?”

    阡赶紧把她揭开的瓦片一片片盖回原处:“你在干什么?你想把屋顶掀掉么?”

    yín儿重新回来揭:“不行,只揭一片,看不清楚。”

    阡当机立断再把瓦片速速填回去,yín儿怒,微呼:“这样怎么看得见!”

    却听薛焕警觉:“谁?!”阡一惊,忙按住这丫头的嘴。

    “怎么了薛大人?”二王爷问。

    “王爷受惊了,适才薛某听到了一些响动,以为是刺客来犯。”边说着,薛焕边狐疑地往四周看。许久,才确定安全,气氛一松,只听二王爷冷笑:“哼,不会又是我那位大哥干的好事吧?不念手足之情,三番两次要我性命。”

    “其实,二王爷倒不必顾忌大王爷,他的气数,早在泰安就尽了。”轩辕九烨的声音,“小王爷,才是二王爷的当务之急。轮回剑,不能落在他的手上。”

    “嗯,你前次跟我分析的道理,我也全都明白。金南那边,几乎全是他的人。”二王爷叹了口气,“我这弟弟,小时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直以为他喜欢舞剑yín诗,他结交的,也全都是些儒雅之士……想不到,上了战场不到几年,竟这般得和父亲如出一辙。”

    “不过,他有一点及不上二王爷的是,他本性里,对权力地位不甚追逐。最近这段日子,他倒是乐得清闲,似乎有了新欢,就忘了江山。”轩辕九烨摇头。

    “天骄大人真的以为他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那种人吗?”二王爷一愣,却不以为然,“君隐才不会看上那林思雪,他自小玩世不恭,声称三十岁之前不会对任何一件事情认真。不是我夸口,他玩过的女人,恐怕比林思雪见过的男人还多。这林思雪,只是他一个新宠,牵绊不住他的。”屋顶yín儿大惊失sè,若不是被阡牢牢按着,早便发出声音。

    “可是本性使然,上次他与林阡一战过后,竟然sī下问我,这些战争到底有何意义,死伤堆叠,不如和平共处。这样的话,可是王爷的继承该说出来?小王爷表面是王爷最好的继承人没错,不过,连王爷自己,恐怕都还没有认可他——这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丝掠夺yù,分毫不像王爷自己。”轩辕九烨微笑,轻声驳。

    “再怎么说,林思雪也绊不住他,那女子虽然年轻貌美,在君隐玩过的女人中央只算姿sè平常。她先前不知君隐是王爷,被君隐玩nòng得团团转,傻气得很,逃不过被君隐抛弃的下场,盛京那边到处是她的前例。”二王爷嘲笑着说,“她就等着哭哭啼啼做弃fù的日子吧。”

    yín儿原先还可以听阡的话隐忍,不想招惹敌人所以一动不动,再怎么好奇这位二王爷也都心知不得节外生枝……然则听闻事情关乎思雪,拳已经越捏越紧,待听到这句嘲笑,气得身体都在发颤。薛焕本就警惕,这回怎么也不可能错过这响动,顺手一劈,他身侧桌上蓦然少了一件物事,速如流星直往发声处打,阡眼疾手快,匆忙带yín儿在屋顶上滚开一转,反手仓促一接,转的力度轻微到仿若无人不留一痕,接的力道却与此同时做到了最强劲最凶猛!

    yín儿又一次在凶险最附近,惊魂未定地看着阡沉着冷静的神sè,那器皿依稀是陶制,穿透过的屋瓦尽皆粉碎,留在阡手上时却完好无缺,只不过是薛焕借力打来的而已!

    不容喘息,顺着阡长刀jī烈搏斗的方向,看见屋顶又多出来的一把剑,破瓦而出时就杀气毕lù、剑招凌厉,自是轩辕九烨无疑,顷刻之间,刀剑相争已有数十回合,看得出,轩辕战力恢复得极是迅速,剑招愈发地短促凝练,“剑简意赅”,高妙绝伦,然则一撞到阡的饮恨刀上,又仿佛不再那么惊yàn,少了些许慷慨jī越,“意足而势不及”……

    阡与轩辕起先还未移一步,yín儿已觉脚底不稳,待他二人交战渐酣,从屋脊拆到屋檐,再从屋檐拼斗归来,周围一切都像被他二人搅了个天翻地覆,经行之处,空中雾气都将凝又溶,久之,停留在视觉里的竟有两道水印,不断绝地贯穿交织在屋顶四处,使战局如网。

    “原来是你们。”轩辕九烨留意到他二人适才动作亲密,眉一挑,冲着yín儿微微笑:“干得不错。”说的同时未停止与饮恨刀争锋,yín儿心头却是一凛:鬼兮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那个……那个刺客是谁?”二王爷已经率队到了对面檐下,看见阡时面sè一变,再看一侧的yín儿,显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王爷不知,那位是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yín。”随从说。

    火光把屋顶照得像白昼般亮,yín儿愠怒地瞪回去:“‘王爷不知’!你听着,好好管教你弟弟!林思雪出了任何差错,我都决不轻饶他!”一下子给二王爷起了这么个哭笑不得的绰号。

    “你二人为何要来窥听我?!”二王爷一怔,面sè冰冷,强示威严。

    “觉得你眼熟,看看你不行么?”yín儿以傲慢的态度实话实话,二王爷被她语气一惊,更是纳闷:怎么性子和君隐这般相像,对我说话时不可一世?思虑之时,再凝神望去,不禁一震:“薛大人!薛大人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他记得,他适才对凤箫yín好奇发问的时候,薛大人还是在身边保护的,这一眨眼,竟然离开了这边檐下,瞬间转移到了对面屋顶么?!

    “王爷不知,薛大人他……”随从正待回答,二王爷当即大怒:“不准再说王爷不知!”引得众shì卫强忍笑意着实难受。

    yín儿虽在战局之外,却一直保持着戒备,余光扫到黑影一掠,心念一动当即探剑,然而未及上前拦阻薛焕,竟见轩辕九烨剑影急往自己面前横斜,yín儿临危不luàn侧身闪避,阡之刀亦当机立断急行而偏,强行到此将轩辕玄sè剑光硬拖了回去,力道雄厚无匹,气魄当仁不让,缓得一缓,yín儿从轩辕yīn毒的微笑里,发现轩辕此举八成是故意,他依稀是在试探着什么……

    “焕之,他应当是恢复到了从前状态,可以来挑战你了。”轩辕这一剑实力稍逊,目的却赢了,面带着满意的笑他撤剑回身。站在屋脊的薛焕,阳刚魁梧,雄壮威武,气势上有着明显的高屋建瓴感。金北第一,名不虚传。

    “林阡,你的伤有没有恢复完全?我的第二刀和第三刀,还为你留着。”对别人,薛焕的每一刀都必定是致命的,对阡,他却把第二刀和第三刀轻描淡写同时说了出来,既是一种切磋的暗示,也根本是坚信着阡一定能给他连续两刀的震撼,yín儿知道阡此刻对薛焕一定还保留着一份敬重,当年,薛焕算是阡尽全力想要达到的目标,是阡在刀法上的崇拜。

    “承门g薛大人厚爱,饮恨刀随时应战。”阡肃然说。

    “好!只有两刀,先长刀后短刀如何?!”薛焕近在咫尺,声音里的穿透力振聋发聩,yín儿和轩辕都下意识地站远。留他二人在屋脊处,yín儿与轩辕各据一侧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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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狂刀薛焕,曾以短短一招之效,灭尽横行金朝多少枭雄,今日一睹,才知为何这短短一招,会让无数高手无路可逃——最骇人的不是出刀一刻,而是出刀前的那一瞬!

    那一瞬是薛焕在铺垫着行动,埋伏着气势,囤积着战力,那一瞬却是敌人进退不得,忐忑不安,始料不及,那一瞬更教旁观者错觉,一次交睫真如有千万年!

    错不了,薛焕在那个瞬间有七八个要挥刀的方向!yù加之速,竟似比速度本身还快!先声夺人,楚狂刀完全把观战者的思想全然切碎,游移在疑虑与震撼之间!风乍起,yín儿和轩辕脸上,仿若有灼烙感蔓延。刀的个性,和主人一样,爽利粗放,却来势汹汹,由始至终都压迫甚至摧残。

    叹为观止,却还有一把更年轻的长刀,刀路满溢在这个瞬间,雨sè被瀑布境内的水汽一衬,从黯淡到白炽极速转折,张狂地拆分开天幕,割断了所有空气的退路,没有理由地将磅礴、汹涌、慷慨和悲壮融入夜sè,猛烈,澎湃,辉煌,亮了他手里的刀,却凉了俗世的那片火光温热。后发制人,是阡的饮恨刀,见此刀威,不枉今生。

    路过屋脊的山风水汽,不知是被楚狂刀引去的多,还是被饮恨刀借走的众。却令轩辕yín儿皆嗟叹,眼前侵略屋顶的分明就是一场狂风骤雨,甚至飓风海啸。也许,只有达到了楚狂刀和饮恨刀的那个领悟,才能够做到焕阡二人这样,撼天下人,撼彼此,唯独不撼自身!?

    轩辕蹙眉看着林阡:眼看他越走越高,走到极端,那淮南林陌,还如何与他一较高下,如何引起这阡陌之伤?

    yín儿却是惋惜的目光望向薛焕:可惜,他一年只能出三刀,使得胜南的将来,一年唯有三个瞬间的满足,有对手,却战不得……

    薛焕,是唯一一个交手时和阡不论胜负,无关生死的对手,却在一刀的时间内,jī起阡无穷的战意,亦从而yòu出了阡十成的功力!

    然而,他yòu出了阡十成功力的那一刀,攻势何尝不是被饮恨刀瓦解殆尽了?焕阡之间,再无相互保留!

    太完美,却太短暂,使得回味时惊心动魄,却同时后悔不迭,继而心生绝望……这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感觉啊?陡然间,最近侧的轩辕和yín儿,竟都不敢再求第二个回合。是因为,第二个回合会更完美,却更短暂吗?明明知道,第二个回合之后,一定会得到和现在一样的失落感和绝望一叹,不如就提前绝望了,绝望再灿烂的之后都一定会消亡的,绝望cháo起之后必cháo落,绝望每一场巅峰后的寂寞……

    出生时银瓶乍破水浆迸,灭亡时四弦一声如裂帛。

    交叠两刀,刹那生灭,稍纵即逝。

    胜负如茶,品弥香,yù辩却难言。

    这追逐的过程,这落寞的结果,谁甘心窒息此时顿,却焉能重回那一瞬?!

    

    一战毕,阡与薛焕各退几步,yín儿和轩辕立即上前。yín儿明显看出,他二人气力都有折损,脸上却都掩不住相见恨晚的情绪,这样的相见恨晚,令yín儿都忍不住嫉妒。

    却听阡调匀了气息,发自肺腑:“薛大人的楚狂刀,耳闻果然不如亲身经历,林阡受教无穷。”

    “哦?可以从我这刀里受教?学到了些什么?”薛焕颇有兴趣地问。yín儿一愣:难道这位薛大人听不出恭维?哦,怕是从前和薛焕对决的敌人,一刀下去不是死了就是重伤,没有机会令薛焕问出这句……轩辕也是暗道:焕之真是个直肠子,听不出恭维,这般不思索就问……可是,明明连轩辕也没有见过薛焕这般的开心表情。

    阡却当真不是恭维:“再没有任何别人,像薛大人这样,每一刻添加的力量,似乎比原有的力量本身更强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力量任谁都难以抵挡……我若是可以用到饮恨刀中来,就好了……”

    “哈哈哈哈,若是你把我的特sè都偷去了,那我薛焕当真一年一刀都不用出,直接退隐算了!”薛焕爽朗大笑。

    却在此时,阡和yín儿都留意到空中传递来的属于联盟的数枚暗号,暗号的多少,正强调着事态的紧松,随着信弹鸣镝的愈加密集,且全然来自于叶文暻暂居之地那同一个方向,yín儿心中一颤,和阡对视一眼,皆知轮回剑险,不宜久留。

    “什么?君隐他?”从二王爷震惊的话语里,依稀猜到形势的改变,和小王爷完颜君隐脱不了关系。

    “胜南,我们赶去么?他们……”yín儿急忙说,也不管薛焕轩辕的表情有怎样的变化。

    “来不及了,轮回剑已经失陷。”阡轻声说。yín儿不禁一震:“什么?”暗自嘀咕:明明不是这样的,如果轮回剑失陷,暗号才不是这样……

    “已经失陷?”二王爷脸sè大变,捉起那赶来报信的亲兵大骂,“你敢贻误消息!”yín儿跟随阡久了,方知道阡这么说,明明就是在耍nòng这二王爷luàn他军心,不禁暗笑。

    轩辕得到了自己安chā的鸣镝报信,也早就听出了阡这句话是何用意,却终究奈何林阡不得,看二王爷方寸大luàn,只得从屋顶离开:“王爷切勿惊慌,我立即随王爷一并去看。”

    “林阡今夜,先欠薛大人一刀,战事要紧,还望薛大人海涵。”阡转过身来,郑重说。

    “也罢,你二人再不去,南宋武林群龙无首,我薛焕也不是那么趁人之危。”薛焕点头,“却要给你提个醒,你的短刀路数,我在王妃帐中见过一次,下一刀,你恐怕要当心了。”

    “谨记薛大人教诲,来日方长,就此告辞!”阡当即与yín儿飞檐走壁,直取叶文暻居所。

    

    “大凡武功高手,或被权力牵制终生追逐,如梁四海、柳峻,甚至是如今的轩辕九烨,而或被权力压迫毕生周折,王天逸、叶不寐、陈铸皆如是。南北前十及其麾下,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一身武功,都不过是为那位名叫完颜永琏的王爷办事而已。”阡心中叹息,从轩辕九烨和二王爷短短几句里,听出了又一场金南金北内部的争端,“谁取轮回剑,谁便治国平天下,实力欠缺的完颜君随当然力求,却不知那看低权力的完颜君隐为何也要……”

    yín儿不解阡一路在叹息什么,奇问:“是因为欠了薛大人一刀,所以觉得遗憾吗?”

    “不是,我是在叹息,权字面前,那么多英雄豪杰折腰。”阡轻声道,“轮回剑治国平天下的本领,让这几个小王爷,有了在父亲面前展现的机会,我想,二王爷一定是为了证明自己,而小王爷,恐怕是为了令父亲开心……不管动机如何,都令南北前十在事态面前必须选定跟随。而南北前十曾经再简单不过的‘同行相轻’和白帝城分裂,竟冥冥之中为这场王府继承人的派系之分打下了基础,南第九和北第四,地位上隐含了南北前十的归属,而南第一和北第二,作为决策者规划了他们的何去何从。至于中立的那些,难说究竟是隐逸,还是转变,总之现在,都该是身不由己、随bō逐流了。很幸运啊,我们目睹了南北前十这场分派的最开端,始作俑者竟然是轮回剑,推bō助澜的是我抗金联盟。”

    “南第九、小王爷……北第四、楚风liu……南第一、贺若松……北第二、鬼兮兮……”yín儿好容易才把这些对号入座,“胜南,为什么可以把这些人都牢牢记得?我却记不得?”

    “可是yín儿却牢牢记得云雾山排名的前五十个,还有各大帮派所有香主副香主的名字,这些我是望尘莫及。”阡笑着说。

    “那是当然,较之敌人,我当然更喜欢记得自己人了。”yín儿蹙眉,“其实我以前还不是那么讨厌南北前十,听你这么一分析,忽然觉得我是越来越不喜欢他们了。我最喜欢看见齐心协力,最厌恶反感窝里斗。”

    所以yín儿喜欢抗金联盟,远胜过喜欢短刀谷。

    最喜欢齐心协力,最厌恶反感窝里斗——yín儿说得是那样简单。

    那就是她梦幻的江湖,那也是他假想的真实。

    

    

    yín儿,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制止我们的联盟,沦为短刀谷内luàn的牺牲品。我绝对不准,任何人把抗金联盟搬进短刀谷去,即使是路政前辈和柳大哥。

    所以,这一次要留轮回剑的,没有各大帮派,只有我们几个人。短刀谷燃眉之急的这场内luàn,我一定要在它jī化之前,找到制止的办法,牵连最少的人,付出最小的代价……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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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东三月,林杉繁茂,山茶烂漫,各sèhuā树,选在高峰险崖争奇斗妍,人间一派美好气象。

    然而,对于战luàn摧残下的黑(道)会势力而言,庆元五年的这个天,却无疑是他们一生之中最难捱的一个季节……

    话说自从那位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避难到了这里、紧接着追来一个名叫洪瀚抒的致命霸王,黑(道)会占地为王的好日子就注定了一去不复返。说来可笑,从前都是黑(道)会自由流动、四面八方随意作案,官府奈何不得,正道无力根除,这下倒好,洪瀚抒一出现,死忠马上锐减,地盘急剧缩小,发展到如今,已然被以洪瀚抒为首的祁连九客强行迫进了死角。黑(道)会中的平常角sè,根本就不能离开大本营半步——

    离开?胆子不小,运气不好了被洪瀚抒抓到,那就对不起了十八年后再来相会吧。眼看着山里山外日气象的确美好、可是却时日无多无福消受,黑(道)会众位兄弟日复一日提心吊胆,夜以继日以泪洗面,对洪瀚抒真正是恨到了骨子里,说洪瀚抒杀人如麻,是一点都不为过。

    数十年来,黑(道)会世代以抢劫为业,鲜有杀人纵火,虽欺善怕恶惯了,也基本都罪不至死,因此,盛况得以维持,势力得以推广,精神得以宣扬,川东一带的亡命之徒,尽可以在此找到归属。再加上大当家郑奕管教有方,二当家郭昶有勇有谋,三当家孙寄啸剑术高强,黑(道)会到也算武功高手云集的一处,尤其“繁弱郭昶,反剑寄啸”两位剑神,每年都会找川蜀各地同行切磋,累积起来有不少深交知己。乍一听闻黑(道)会遭遇暴力欺压,远至川西青城,川北岷山,都有剑客远道而来意yù救援,但结果,却可想而知——毫无例外,有来无回,管你何门何派。

    然而,有得必有失。势要称雄的瀚抒应该清楚,当他的威猛剽悍终于能够使正邪黑白都闻而生畏了,原先那些属于他的美名,也就再不可能被人联系起……是啊,现在谁还记得,原来这位洪山主在云雾山是那样的充满正义感,那样的有担当,那样的令人钦佩……

    从前那个正气凛然的瀚抒去了哪里?这一路上,不管遇见北上的,南下的,要救黑(道)会的,yù寻孟流星的,万千矛头都对准了瀚抒,十有**开口闭口都是要讨伐他,找他报仇,制止他恶行……仇恨、怨怼、惋惜,充斥在yín儿、胜南、文暄这群故交耳里,不知瀚抒听到了作何感想……

    “从夔州拒敌开始,就觉得洪瀚抒他不对劲,他本心应该还是好的,却好像刻意在自暴自弃……”叶文暄叹息,回想起来,瀚抒在巫峡那句“萧何追韩信”的嘲讽,根本就是故意地在逃避,“洪瀚抒……应该是刻意不想和大家在一起,刻意和我们大家保持距离……”

    “不错,奠基之役,他明明就在夔州,却没有参加……”路政点头,他也记得,洪瀚抒曾在白帝庙的江边酒馆,兴致索然对他说过这样的一句——“我希望众人皆醒吾独醉。”路政却不明白,到底是情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令得洪瀚抒这样决绝地反其道而行之……

    “不……奠基之役,他其实……是参加了……”yín儿本想替瀚抒辩驳,说了一半,就再无底气——是的,参加了,可是,却连参加,都参加得那么孤立……

    “师父,虽然洪瀚抒现在还没有得知你的身份,但万一传进山里去了,后果,可能就真的不堪设想了……”司马黛蓝胆战心惊说。文暄一惊,心中清楚:那样一来,洪瀚抒对林阡的敌意,只怕会更重……

    “不行,我这就去找他!”yín儿语气骤然紧张,边说边提剑出发。

    “慢着,这边局势húnluàn,瀚抒心思难测,谁都不要草率行事,以免适得其反。别忘了,金人还在侧看着。”阡看见yín儿语气紧张,立刻拦住她,先对在侧众人下令,“待确定了瀚抒行踪,先由我和文暄入山见他,其余人等,原地候命。”说罢转过头来看着yín儿,语气不重,却内蕴威严:“yín儿你不要去,在这里养伤,什么都不必过问。”

    “可是……”yín儿的脚步没有再移,片刻,终于放弃冲动,真情流lù说,“我明白,我若是鲁莽着去了,事情只会更糟糕,还是不去的好……可是,真的很希望有一天,可以见他回到过去的那个他……不知道以现在这样疏远,我们还能不能帮他……”

    是啊,何以这两年多来,他和yín儿越走越近,却越来越不了解这位结拜兄长了?阡其实和yín儿一样,并不希望瀚抒领袖的霸气里,耿直被挫败,邪肆被放大。现在,瀚抒和他林阡,虽非敌人,却并不是战友,而根本是一种平行的地位,相互威慑,相互牵制,尽管南宋江湖早已由他林阡一手掌控,但洪瀚抒,显然不可能臣服。

    “瀚抒的事,都交给我。”阡轻声说,短短数字,却教她如何不信服点头。

    述说之时,正巧不远处林间飘dàng出一段熟悉的乐,引得众人都凝神去听,循声望时,却望不见。

    

    熟悉的乐。无论怎么换乐器,换场景,甚至换曲子,都换不去乐声里潜在的感情,不是愁,不是悲,不是恨,而是苦,专属于这位年少扬名的洪山主的苦。之所以说它熟悉,是因为它跟从前一样惹争议,冷飘零听时,皱起眉头和yín儿一样的说法,真奇怪,怎么会似近又远,若即若离?而阡和文暄虽然一知半解,却都略懂,瀚抒的心里,实在有太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可是没有能够交流的知己。苦,苦于无人诉。

    

    向谁诉?洪瀚抒抚琴自娱,自残。

    当把凤箫yín当作了闹剧,当把林阡看成了对手,当记忆里残存着的云雾山时期只剩下一次荒诞的结义。

    而除了林阡凤箫yín之外,那些堪称故交的人们,岂不是距离更加遥远?无法理解为什么吴越和莫非能够不顾血浓于水的亲情去作对自己的父亲,无法驳回叶文暄发自肺腑的那句“以后抗金联盟里再也没有你”,无法遗忘石磐与他剑钩交锋后,抗金联盟听信石磐一面之词竟相信他洪瀚抒“背叛了抗金联盟”……

    其实他的心回来过吧?黔西的九月,林阡用饮恨刀留他时,那么决绝又迫切,林阡根本是需要他的;也还是黔西的九月,凤箫yín在对抗叛军时,竟不记前仇第一个任务就交给他……是啊,曾给他多少感动,不说什么,不求什么,真的只想留下,留下并融入……

    却为什么,因为越风的突如其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存在在他们身边了?重用越风的决定,林阡下得那么果决,做得斩钉截铁,自始至终,没有给自己哪怕半句交代……

    但瀚抒懂,林阡这样做,是因为他更肯定越风,更肯定越风可以保护凤箫yín不受凶险,更肯定越风可以协助他林阡成就宏图霸业!

    

    “为了yín儿好?就该凡事为yín儿考虑!你说你为了yín儿好,自yín儿出事之后,联盟为了yín儿打击了那么多魔人和金人,越风甚至找到了幕后主使去围剿,你呢?你做了些什么!?”

    呵,还耿耿于怀这句话呢?但林阡你料得到吗?最后完颜敬之,还不是丧命在我洪瀚抒的手上!郑奕郭昶孙寄啸,只不过是我要送给小yín的一个更大的礼物而已!一定把这整个川东都平定都镇压,只要做到,就不管任何人的口诛笔伐!

    却万万也没想到,就在我大获全胜意气风发的同时,你林阡非但不支持,反而竟派遣司马黛蓝到来,名义协助我,实际却是三番四次地劝阻我,切勿杀戮?

    那些劝阻,听在耳里是多刺耳,魔门降将、黑(道)俘虏,就算该杀,也轮不到我杀,生杀予夺,全凭盟王林阡。

    笑话,凭何你林阡在黔西可以杀人无数还被人服从、敬畏,我洪瀚抒在川东杀人便就是有违天道?

    也罢,我要的,不过是小yín一个人而已。

    我可以为她,对你让步,向你屈服,低声下气地问你求亲,那所谓的“你若不答应,我就立即率众撤离,弃了川蜀,到黔西来把盟主带回去”,对你来说也许是bī婚,对我来说,不过是对自己的安慰和保证而已……

    我与她的婚事,就由你来做主,毕竟,你是她朝夕相处的亲人,尊敬已久的师长,还是和她平起平坐的盟王,我与她的感情,多年来你站得最近看得最清楚,我若要她,于情于理,都应当征求你的同意。

    结果你回答的是什么。

    替你传话的那个,该是你精挑细选的说客吧,做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时之间,竟令我连动怒的资格都没有,我洪瀚抒,唯有被委婉地劝服,委婉地放手,原来,先前的我,连对手都看错了——

    “盟主心不在西夏江南,盟主心在无垠天地间。”这就是你林阡的理由,简单,却不容辩驳——

    一瞬间我忽然心底雪亮,想冷笑,我的对手,哪里是越风?!原来,这与我疏离的两年来,你林阡,竟是出于一己之sī,一直在霸占着她凤箫yín!

    我只能留给自己一句:“难道是真的?”难道是真的,其实我也不信林阡你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两年来,借着保护我女人的名义,霸占了我的女人。

    

    琴声凌luàn。

    之所以苦,还是因为狂。狂到无人诉,就只能被人当疯子。

    唯一不把他洪瀚抒当疯子看的,就是在身边十几年的宇文白了吧,可是,文白不能为知己。文白虽然乖巧,虽然聪颖,却卑微到了极限,更多情况下,和祁连九客其余人一样,追随他洪瀚抒就没有半句意见,在他的故事里,被动得像一个附属品。若向她倾诉,她只会为了他黯然神伤。有些时候,他真的宁可宇文白像凤箫yín一样,能够在他苦闷时,没有大脑地回应他粲然一笑。

    凤箫yín……

    想到时,竟断弦。唉,命中竟有这样一个恶毒的女人,在她生命最美丽的时候离他而去,在很多年后又安排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继续他的噩梦,令他逃脱不得,重叠之后,不知爱的是谁更多。

    弦断时,曲子戛然而止。同时听得绿衣陆静的急促禀报:“大哥,外面来了些抗金联盟的人。”

    “不是说过,在抓到郭昶郑奕之前,绝不再见抗金联盟的人么?”这是他在驱逐司马黛蓝之后传达的命令,完成这个给凤箫yín的聘礼之前,决不受任何人的打扰。与世隔绝。

    “但是……盟王他……亲自来了……就在林外。”

    “林阡……”瀚抒不禁一怔,“他说了些什么?”

    “盟王让我转告大哥,他到这里的目的,只是想了解大哥到底想要干什么。作luàn江湖,树暴戾之名,对大哥有何好处。”陆静一五一十尽数传达,文白看得清楚,当时瀚抒的表情里,有一丝凝练的动容。

    “盟王应该是相当有诚意的,我看他说的时候,身边的人都或多或少有愠怒,唯有他一人,语气面sè都极为平和。”陆静语带敬意。

    瀚抒的表情里即刻闪过不悦:“若非如此,林阡又岂可能是林阡?就算整个联盟都倾覆他都可能面不改sè,更何况我屈屈一个洪瀚抒。”

    宇文白在侧看着这表情的突变,心中震惊:难道,大哥近来的作为,初衷竟是要向林阡争一口气……

    “那,大哥可愿意与他相见?盟王说,若是大哥不再回避联盟,你与他二人,可以趁今天一叙,他就在林外候你。”

    “哼,他倒是有把握,能在林外候到我。你告诉他,这里我是主他是客,该由他来见我。”瀚抒的高傲,出卖了他的心。

    “大哥……这……这样不好吧?”陆静一怔,“这样岂不是对盟王不敬?”

    连陆静都懂,他岂能不懂,却冷笑:“盟王?我自认为我不属于他的联盟,结义之时我是他兄长,他来见我,有何不敬。”

    

    当得到了这样一个无礼的回应,联盟诸将,如洪瀚抒所料几乎全被jī怒。

    “远道而来吃个闭门羹就已经很委屈了,现在还这么不给面子?”海将军火大地说。

    “不敬得是有些过分了。”莫非义愤填膺。

    陆静一脸为难,只能默默无言在一旁关注着阡的神sè:“盟王……可答应大哥么?”

    “连这样的小要求都不能容他,那还如何帮得了他。”阡一笑无皱眉,陆静这才放下心来。而这句,不止是回答陆静,更是为了令身侧的yín儿安心。

    “将军,不要屈尊见他。”范遇立即劝阻,“现在便这样无礼,将来还了得?”

    “没什么无礼、屈尊,他若自认为不属联盟,那就是心里有气,对我们若即若离,这个时候,还怎可以顺着这趋势被他jī怒,难道还真让他与我们分道扬镳不成?”阡微笑,看向适才也同样没有被jī怒的文暄,“文暄,这里也只有你我二人,没有上他洪瀚抒的当了。”选文暄同行,当然没有选错人。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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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级而上,翠路碧梯。

    幽深处的那位红衣男子,自看见阡与文暄的第一刻,角便微微翘起,捎带着一丝不难觉察的邪,情绪里的多半是敌意。

    “叶文暄,竟然是你,随他入山。”如是说。一来他想见的本是yín儿,二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叶文暄做到的事他洪瀚抒做不到。

    文暄眉轻蹙,低声回应,略带忧虑:“入山?难道洪山主觉得,这里是你的祁连山么?”

    “‘从今以后,抗金联盟不再有洪瀚抒’,叶少侠贵人多忘,竟连自己说过的话,也记不得了吗?”瀚抒冷冷一笑,万分凉薄,“既然我不属于你们,你们又何必干涉我的作为?!”

    文暄一怔,一切准备好的劝解,竟在最起先就被瀚抒拒绝。可悲这云雾山比武。

    阡坐在瀚抒对面,清楚地看见瀚抒指间断了的弦,反诘:“不属于我们?那最初你镇压郭昶郑奕的借口又是什么?”瀚抒不禁语塞,是啊,当初追杀完颜敬之,不就是因为他林阡一声令下……

    “怎地,来见我不是想要了解我么?怎生变成了质问我谴责我?当初让我杀人的是你,现在劝我收手的也是你?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的出尔反尔!”继续以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瀚抒的语气,总是那么不客气。

    “任何事,都有一个不能逾越的限度,瀚抒,我希望你能明白,否则将来,只有自己后悔不迭。”饶是阡,也不得不加重了语气。

    “说到底,你不满我洪瀚抒,不就是因为我洪瀚抒不受你的控制、可是一举一动都会害到你抗金联盟的声誉?!”瀚抒冷道,“既然如此,不如对外宣称,我与你们毫无关系!我镇压我的,你们继续你们的仁义之师!”

    “毫无关系?试问天下间谁人不知,你洪瀚抒是云雾山排名的第七,与抗金联盟的两个盟主都是结拜兄弟?”阡当即否决,郑重告之,“走火入魔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你现在可能听不进,但终有一天你会了解,镇压、杀戮,是最愚蠢、最多余的手段,不仅不能如愿以偿,反而还会种下祸根、牵连无辜。”

    “我洪瀚抒,从七八岁起就开始镇压,杀戮,没见种下什么祸根,牵连多少无辜。你少以过来人的姿态说教,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恳求我卖给你孟流星这个人情!”瀚抒冷冷笑,冥顽的秉性。

    “原来你早已知道,我们要找孟流星。”当他主动提及孟流星,阡不免面sè一变。

    “我当然知道你要找她,我还知道以你林阡的脾气,绝对不会对我低声下气地求,果然,你来了这么久,宁可讲这许多的废话,也绝口不提你实质是有求于我!林阡啊林阡,你是太自信能够说服我,太自信我会心甘情愿把孟流星交到你的手上!”瀚抒狠狠说,“你的脾气一直都是这么硬,一切事情,都要等别人屈服了来顺着你的心!”

    “金人来找过你?”阡不曾为瀚抒的讽刺而动容,冷静问。

    “东方雨,愣头愣脑地闯进来,被我以多欺少地赶了出去。”瀚抒不屑一顾的神sè。

    “我明白,你不可能把孟流星交给任何人。”

    “当然不会交给任何人,无论是东方雨、贺若松、轩辕九烨,还是你林阡!”洪瀚抒骄傲着回应,“那把轮回剑能够治国齐家平天下,又这么巧人质在我洪瀚抒手上,天意如此,我何乐而不为。”

    文暄一惊:“但洪山主可否知道,这轮回剑并不只关乎一两个人质,还关乎着联盟将来对阵?就算不从长远看只看近忧,金人手上实则是有更多夺剑的筹码,譬如黄鹤去手上,就擒有另外的人质,如果洪山主你决意要占为己有,事态恐怕会更luàn……洪山主,为何不从大局着想……”

    瀚抒一听黄鹤去便sè变,骤然将文暄打断:“哪一次不是敌人手里有很多筹码,结果赢的都是林阡你的!我这一次就是不从大局着想,倒要看看你林阡还如何力挽狂澜!孟流星在我手上,我不交出来你能奈我何!”

    瀚抒陡然间脾气更差,不禁令阡心中一震:适才他虽然无礼,却没有这般暴躁,何以文暄这句话刚刚出口,他就变得这样穷凶极恶……瀚抒的身上,一定发生过剧变,却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原先正义热心肠的瀚抒,变得如此得无动于衷……

    像瀚抒这种性情中人,想法和付出一定是一根筋,所以阡再明白不过,现在瀚抒的这种无情太坚定,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根本就是真的……

    

    正自思忖,忽闻杉林另一侧有锋刃纷纷坠地之音,明显是有不速之客来犯。侵略之处,连祁连山守卫都如弱草般毫不禁风,来人理应武功绝顶,所向披靡。

    当那兵败如山倒的风暴席卷至此、在场的几位祁连九客当即设阵御敌时,阡的心一度听风一紧,难道是他?!

    这千重神威,只可能来自一人——抚今鞭越风……怎会是他?但除了他,还会有谁,气势如此凌厉,连祁连山这样的军容都形同虚设!

    “洪山主,久违了。”果不其然,出得林间的,正是那颀长身影,清冷面容,和“一鞭动,满蹊风”的抚今鞭,再熟悉不过。越风的出现,不得不教文暄惊疑:怎会是他?怎的如此凑巧?

    越风阔步而来,气势慑人,在他身前带路的两个,是祁连九客中的成、黄二客,一路蹒跚面带恐慌,明显是被他击溃后俘虏的,越风身后随行的,却还有另一个蓝衣少女,她的出现,令阡恍然大悟:叶阑珊叶神医……这么说,越风这些日子,是和她在一起同行……

    “洪山主,当你祁连九客几路军队正横扫黑(道)会之时,可有想过,这两个女子借着你的名义招摇撞骗,为非作歹,在周边害人不浅?”叶阑珊边走边替越风发问。越风渐行渐近,显然看见了阡,面sè微微一变,纵有万种误解,出于礼数,还是与阡点头示意。

    “一个假意接受我的条件,想要对我动之以理,一个硬闯我的地盘,俘虏我的手下还挑拨离间,林阡,越风,你二人串通一气软硬兼施,骗得了谁都骗不了我洪瀚抒!尤其是你越风,难道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还想再打一次!”瀚抒正在气头上,不顾宇文白阻拦,双钩直接出手,立即就要和越风掐架!

    越风始料不及,匆忙出鞭绕那双钩,火从钩猝然更变招式,起伏转折得炉火纯青,轻挑后骤然急压,锋利到锐不可当,而越风处变不惊,先挡后摔,虽伤愈不久,却能力贯鞭身,一瞬交锋就已白热,叶阑珊止不住担心,急忙靠近澄清:“洪山主你误会了!沉夕哥他并未与林少侠串通,我和沉夕哥今天到这里来,实在是因为无法容忍这两个女子在山下的胡作非为,要代青城、岷山几大剑派,向洪山主问一个公道!洪山主且先听我们的解释,当务之急,是惩治部下的不正之风……”

    “我为何要信你几个外人的片面之词!?”瀚抒当即喝断,托钩强打越风,势猛如火,越风立刻横截,持鞭直卷双钩,力劲惊风。战局之侧,心思细腻的宇文白听出漏洞来,不免要问阑珊:“这位姑娘,既然说越副帮主是要替青城派、岷山派求公道,那为何他不和盟王林阡一起前来,反而要自己单独行事?”这一问,却令越风和阡都是脸sè一变。叶文暄暗叹不妙:难道说,越风的不告而别,竟真和小师妹是林念昔这个真相有关?真若如此,越风与林阡之间,就有一个心结解不开了……

    “因为……几大剑派或死或伤,恰巧被我和沉夕哥遇到而已,消息应当还尚未流传到联盟知晓……”阑珊说的虽是实情,却不能解释为何越风单独行事,这样一来洪瀚抒疑虑分毫不减。当是时越风金鞭突袭,利尖即将与洪瀚抒钩身相擦,洪瀚抒双钩迅即一移,避开抚今鞭锋芒,锋利钩尖,取准了鞭之节点,凶狠地拦他风力,旁观之人,看抚今鞭鞭尖锐利,各节协调,见火从钩钩端高耸,通体是刃,本是异曲同工之妙,却又龙争虎斗水火不容,禁不住既称奇、又叹息。

    敌意沸腾如斯,局面空前险恶——脾气暴躁的瀚抒越战越凶,把对阡的怨气,和本来就对越风的怒气全然撒在了这一战里,从开始到现在攻势没有半刻消停,似是不击败越风就绝不罢休,眼神中杀气到达了极致!而哪一战有瀚抒参与,本就注定了哪一战不会轻易了结,更何况一贯不甚好战的越风,今天竟一反常态,甘心沦陷在火从钩莫名其妙的战luàn里,鞭起鞭收,未有半分留情,而根本就是应敌时的全力以赴!

    又有谁知,其实越洪二人这一次拼命争锋,并不是为yín儿吃醋,而都是战给阡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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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你今天一定要做一个选择,小yín是给我还是给他!”战到僵局,红衣男子怒不可遏气急败坏,白衣男人却随之一愕面sè痛苦,陡然发狠竟将对手双钩强行卷去几丈之外,转过头来迫不及待对阡问出这样一句:“林阡……难道你,可以随意决定yín儿的去留?”这么多天,得到越风的第一句话,却令阡明白——越风他最关心的,还是yín儿有没有所托非人,还是yín儿她开不开心,仅此而已……

    而此时的一幕真教人大惊失sè!双钩脱手已然败阵的洪瀚抒,技不如人竟还不依不饶,没武器不要紧,对手已停战也没关系,洪瀚抒就这么发疯一般地、猛地就往正期待林阡答复的越风撞了过去!

    越风根本毫无防备,抚今鞭还不及抵挡,就被他大力扑倒在地,众人尚未缓神,瀚抒自己先跳起来双脚直蹬越风,头晕目眩的越风尚未来得及运力,瀚抒脚就已踹了过来把抚今鞭踢开老远,若非越风身手敏捷,两只手臂都作废定了!

    一干人等,谁都没见过这等架势,全然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chā手阻拦,眼睁睁望着越风起身中途,竟再度被瀚抒整个身躯强行压倒……洪瀚抒一占优势,便迫不及待给以颜sè,一拳正中越风面门,越风好容易左手握牢其臂,瀚抒就换了一手劈来……

    拳打脚踢竟还左右开弓,局面一发而不可收。阡又惊又怒,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擒住瀚抒的手强行将他拉开,站在越风身前保护,厉声喝斥瀚抒:“够了别再胡闹了瀚抒!yín儿不会给你也不会给他,yín儿是我的!”

    出乎意料的是,洪瀚抒非但不惊,反而是一种“不出所料”的表情,一瞬眉头气得像反了过来,刚刚被阡制止的一拳,还未松开就借力愤怒往阡打过去,比适才他揍越风还要令众人始料不及,这回瀚抒明显脸sè更加铁青行为更加拼命,一拳直往阡的心口挥,边打边怒吼:“林阡,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厚脸皮的人!”

    阡侧身一让,反手扣他脉门,虽然将他制止,也感受得到那拳中敌意不小,强度之jī烈,竟令阡都有所感觉,但为了yín儿,就可以对瀚抒绝情,也对越风狠心,天意今天他二人都在场,那就对他们一起终结好了!也就是那一瞬,保护yín儿的决心比越风更坚固,zhan有yín儿的感情比瀚抒更热烈!尽管阡还没有说一句话,但文暄明显看出,阡的气势在这里,早就使原先的交战双方同时落到下风。

    “林阡,你这厚脸皮,你这个霸王,你竟然强行霸占了小yín这么多年,好虚伪,虚伪透了!难怪你随时随地都和她一起,原来是你自己想要她!”洪瀚抒愠怒着开始无理谩骂,“你这厚脸皮,你给我离开她,听见没有!”

    “洪山主……你……到底谁厚脸皮?”叶文暄哭笑不得,上前要替阡说话,此情此境,洪瀚抒应当还不知道yín儿就是念昔,但是越风显然明白得很,从始至终,面上都是割舍之后的痛楚。越风虽然没有说一句,但阡最负疚的人,却非他莫属。

    “林阡,你要晓得,爱是有先来后到的。我洪瀚抒,才是她凤箫yín的第一个男人,我没有说让给你,你就没权力爱得起!”洪瀚抒威风凛凛,理直气壮,“你识相点,就给我老老实实退出去!”

    阡厉声回应:“洪瀚抒,若论真爱,我绝对比你爱得早,先前我有重重阻碍,总是说服自己不去接受,到今时今日,还有什么要逃避!yín儿是我林阡的女人,任何人等,都不必希冀我能答应盟主许婚于他,也更不必企图用攻城略地来威胁我放弃她!”

    “你……你……你……”洪瀚抒怒气冲冲,“林阡你有什么资格!”

    当洪瀚抒听得怒火中烧,越风却心如死灰,茫然地看着阡:林阡你有什么资格?你有太多的资格,你是林胜南的时候,yín儿就已经爱着你跟着你了,那是yín儿自己的选择。可是,正如轩辕九烨所说,你早知道yín儿是你的妻子了,为何这么迟才肯承认,为何你在苍梧山上,可以和yín儿一起矢口否认,yín儿是因为爱你才否决,骗所有人说你不是他的未婚丈夫,可是你,却为何不敢在当时就承认,害得yín儿,白白受苦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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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心要探究瀚抒为何凉薄、一心要助yín儿让瀚抒回头的阡,独独没有发现,越风的心,竟因为这样的误会而在此刻疏远。

    只因为,瀚抒感情太明显,而越风liulù得太浅,竟在当时,谁都不曾察觉……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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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傍晚,是yín儿第一次看见阡在处理战事时用异常急迫的方式。

    是的,从前再怎样的千钧一发,阡都可以后发先至,她相信,现在也是。所以她明白,这般仓促,一定有更深入的原因。

    难道,这么快就要重返隐逸山庄,是为了尽快地安妥轮回剑,免得牵连更多的无辜?的确,如今云游四方的船王和流年姑娘最是危险。

    又或许,本就必须尽快地安妥轮回剑,以免再为短刀谷内luàn节外生枝?不错,治国齐家平天下的轮回剑,可以给盛极一时的抗金联盟锦上添huā,也更加是抗金联盟将取代苏降雪统一短刀谷的序言……

    可是听见阡那么说,yín儿才懂他是为了谁——胜南说,“瀚抒离开之后,我还需要黛蓝好好地整治祁连九客。”所以,胜南其实是为了把瀚抒尽快地引开,尽快地从侧面帮瀚抒脱离这条走火入魔的路!

    好啊,你洪瀚抒要和我林阡比,那不必用川东战绩来拼我黔西,我允许你直接把轮回剑夺去!

    有时候,可以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拥有更多的野心来分心。

    何况,瀚抒他的本性,连yín儿都可以mō得清。

    马不停蹄跟着阡从川蜀回黔西一条回头路,yín儿再怎样辛苦都觉得幸福。既要嫁林阡,当然要满天下地走,走满风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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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隐逸山庄。

    一直留守于此的柳五津为群雄接风洗尘时,似是为大家积累了不少见闻:“众位还记得吧?先前我们揣度这个向叶文暻托镖的人是什么居心时,曾说过他是想利用叶文暻,一路护送轮回剑一路传递消息把天下英雄都吸引来。”

    “记得。现在看来,这个推测是完全对了,孟良关的的确确是这样的企图。”yín儿点头说。

    “当时,我们是不是还推测说,他一直保持神秘从不lù面,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是谁?”

    “对啊,这两个揣测,都是文暄师兄当时提起的。怎么?难道又猜对了?”yín儿笑问。众人不禁以崇敬的眼光投向文暄。

    “不错,我先前以为,他本身就有名望地位,所以一直徘徊于公开和隐秘之间。但最近才知,他一直保持神秘,很可能是因为他非常想见一个故人、却怕这个故人知道他是谁之后不会和天下人一起被轮回剑引来,故而才保持神秘……”柳五津点头说,“当然,这个故人,不是我,不是东方雨,而是,与他关系更亲近的一个人……”

    “咦?那这个故人是谁?”海逐làng奇问。

    “唔……那就是孟良关的家事了……孟大侠比较好面子,所以掩盖得很好……不过,你们柳大叔留在这里,也不是吃闲饭的,哈哈。”柳五津笑着与他们赘述,“这孟良关,当年武功自成一派,在川黔这边也堪称拔尖,而且娶了他的表妹孟紫狐为妻,功成名就,生活幸福,真教旁人羡煞……不过,听说他有个亲生弟弟,名叫孟良修,一直生活在他们身边,也是暗恋了表姐孟紫狐多年,为了得到她而和孟良关决裂,后来在黔西也设立武馆,几年时间就成了孟良关的对手,名气越来越响,正巧那时孟良关已有功成身退之意,所以几乎就快被孟良修赶超……哎,孟良修这样还嫌不够,竟然还去引yòu孟紫狐,更加做出了……出轨之事……”

    “啊?”故事进展如此之快,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孟紫狐,竟是这样的不守fù道?”“孟良修也真够得寸进尺啊。他哥哥是正巧不想跟他争了,否则哪会给他赶超?他还引yòu他大嫂,这不反了嘛!”莫非和海逐làng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

    yín儿冷冷说:“这还不一定呢。你看孟良关那般狡猾,人前君子,背地里不知如何的yīn险狡诈,孟紫狐搞不好是受他胁迫才嫁给他,心里应当还是喜欢孟良修。”

    五津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准你这么说他……”那个可是自己偶像啊,“这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其实,孟良关等同于已经隐了,唉,所以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有多少人关注,我也只听说过孟良修的名号,懒得去问他什么来头……可是,原来事情是有内情的……”

    阡一听到“内情”就想起陈铸,想起陈铸就反感,不自觉地咳了一声。

    五津不知他为何一脸厌恶的表情,所以一开始差点没说得下去:“呃……据说,孟良关和孟紫狐的第一个女儿,孟流年,就是孟紫狐红杏出墙和孟良修所出……但是纸里包不住火,丑闻终于被抖lù了出来。咱们外人虽然不知道,孟家的老奴倒是都知道……”

    “这内情……到未必是假……不然孟良关为什么对流年姐姐总是那么得冷淡,冷淡到流年姐姐宁可一个人在外面漂泊,宁可去苍梧山那么远……”yín儿叹气。

    “嗯,也据说孟良关不信妻子不守fù道,为保妻子名节,相约和孟良修比武决斗。可是不知怎的……决斗前夜,孟良关竟然失手杀死了孟紫狐,第二天在孟家,等待孟良修的,竟然是孟紫狐的葬礼。这样的痛苦,试问又有谁能接受……从此孟良修便人间蒸发,而孟良关,据说是想遵从妻子遗愿、和孟良修和好如初的,却怎么也挽不回了,连面都见不到了……唉……”柳五津自我代入之后,叙说得满眼通红,“可怜的孟大侠啊……”

    “孟良关哪里可怜?明明是孟良修可怜!你说怎么死的偏偏不是孟良关,是自己最爱的人呢……”yín儿却为孟良修抹泪,“海将军,你说是不是?”

    海将军原先还指责孟良修得寸进尺,这当儿却也觉得孟良修可怜:“对啊,换作我是孟良修,也会一走了之的,我怎么也不可能原谅一个杀死自己女人的凶手。”

    “是吗?可是兄弟之间,有什么是不可以谅解的呢?不是说误杀了吗?也许事情,还另有隐情吧。”路政叹了口气,说。柳五津大喜,过来抱住这老友:“路大哥啊,还是你比较贴心啊!”

    “虽然感情上我和yín儿一样站在孟良修那边,不过换作我是孟良修,不管先前谁对谁错,事情发生到了这种地步,二十多年过去了,该面对的时候,就不能再逃避。”阡轻声说,路政一怔,微笑着看向他,该面对就不逃避,眼前人明显说到做到,从不拖泥带水。

    “将军,既然事情牵扯得这么深入,那么一时半刻,恐怕金人和我们,都夺不了轮回剑。现在无论采取什么行动,都不会有什么收效。”范遇说。

    “咱们什么行动都无需采取,候着瀚抒带人质赶来便是。”林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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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此夜无月又无风,冷飘零和yín儿顺着复道安静地往前走。

    “盟主,能答应我一个请求么?”

    “何必见外。大家迟早一家人。”yín儿笑着说。

    换作平时,冷飘零一定会摇头苦笑,但今天,却明显满腹心事,“盟主,我想拥有这把轮回剑。”

    “轮回剑?”yín儿一怔,“为什么冷姐姐要轮回剑?”不错,她差点忘了,冷飘零,也是一个因为轮回剑才出现在他们世界里的人物。

    “这些天来,见到你们奔bō劳碌只为替联盟守剑,我知道我的动机很自sī……可是,我真的很需要它,需要它去对付我的对手,盟主,你很清楚,轮回剑可以把一群人都凝聚在一起,那它其实就真的有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大本领。”

    “可是,你要治国齐家平天下干什么?你又无需成就什么帝王霸业……”yín儿奇问。虽然冷飘零的身上,的确好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领袖气质。

    “个中细节我以后再对你描述。”冷飘零轻声道,“只求盟主能答应我,若是得到了轮回剑,先将它借我一用,待我平定了luàn局,定然会完璧归赵。”

    yín儿点头:“那是自然。轮回剑,本就不是某一个人的兵器,而是属于整个联盟。能助你一臂之力,当然再好不过。”

    正说着,忽然见前方浅影一掠,yín儿脱口而出:“思雪!”然而这一唤却没能唤得住她,眼睁睁看她朝着某一个方向窜了过去,yín儿极度关心,不假思索就冲了上去。冷飘零随之而行,奇道:“盟主确定那就是林思雪?”

    “就是她。”虽然天sèyīn沉,思雪的轮廓她还分不清吗?白做师父了。

    两人轻功了得,跟踪数步,便来到思雪刚刚进得的建筑之外,那房屋美轮美奂,修建得能与宫廷媲美,冷飘零环视一周:“这地方守卫森严得很,看守卫装束,不像金人住,像孟家自己在守。”果不其然,思雪进入之后,明明听到之中有厮杀之声,yín儿暗叫不好,当即携剑而上,冷飘零立刻跟随。路过那已经被林思雪砍倒的几大shì卫直入其中,惊见其中竟有百余人,层层包围将那林思雪困在中央。

    “思雪这家伙,剑法没进步,魄力到大了不少!”yín儿一笑,这些shì卫,明显比自己的武功要低了好几个层次。

    “师父!轮回剑便在这里!”林思雪忽然发现了她,欣喜若狂。yín儿一怔,蓦然斜路里一剑偷袭,yín儿不闪不避,yù剑迅猛凌厉,一剑就将那shì卫斥退老远,厉声问思雪:“那完颜君隐呢?他怎么让你一个人来夺剑?难道是他bī迫你为他夺剑?!”

    林思雪霎时满眼是泪,再不言语,更增yín儿心痛:“怎地,难道他真的将你骗了?!”

    “不!师父!君隐没有骗我……”林思雪泣道,再不管周围刀光剑影,径自跃到yín儿身边来和她并肩对敌,“师父,我是背着君隐来查轮回剑下落的,他什么都不知情。我只希望,我帮师父完成了这件事之后,师父能够答应让思雪和君隐在一起,师父能够祝福思雪……”

    祝福?!好熟悉的两个字……

    yín儿心头一震,陡然竟有些目眩,耳边充斥着沈延那句话,轻描淡写,却撕心裂肺——小师兄说,他可以谅解我和胜南,却不能祝福我和胜南……

    yín儿现在才体会到,思雪的痛苦。为什么她凤箫yín一个人的偏见,就要葬送思雪可能的幸福?为什么思雪要被束缚在金宋不容的观念上?也许完颜君隐真的可以带给思雪一辈子的快乐开心……

    “祝福……祝福,师父当然祝福你思雪。感情就是两个人的事情。你认为那是对的,那就是对的,没有人可以反对。”yín儿回头看她,发自真心地说,“师父不要你夺剑来求师父,只希望你用和以前一样的开心来回报我们,这就够了思雪。”

    “当真是这样?”思雪听得喜极而泣。一瞬间,这些在一旁叨扰的等闲之辈都形同虚设,若不是都正在杀敌,师徒俩差点就抱头痛哭。冷飘零先她二人一步靠近那宝物,剩下的几个shì卫看她一剑就败退了围攻的十多高手,全然大惊失sè,鸦雀无声了片刻,也见识到了三人武功如何,当即遁逃,一哄而散。

    yín儿正要上前接近那箱子,飘零一把将她拦住:“等等。”

    退开数步,冷飘零手中飞出一枚暗器,那箱子一经打开,果然放出一阵浓烟,烟雾散开,冷飘零当即探手,将宝物拾起,定睛一看,那宝物……却不过是一颗寻常宝珠而已……

    翘首以待的思雪和拭目以待的yín儿,见此情景脸sè齐刷刷地变白,别提有多失望。冷飘零却什么都不管,径自将那宝珠往锦囊里一塞,占为己有。

    思雪看她这一举动,奇问yín儿:“师父……你的同行?”冷飘零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就走:“早知这地方肯定不是藏轮回剑之地,果不其然,幸好还有颗宝珠赔我时间。行了,走吧。”

    yín儿转过头来嘱咐:“思雪,记住,要盗剑不会这么简单。孟良关yīn险狡诈,怎可能不将轮回剑贴身sī藏?下次不要再这么傻,不要擅自行动。就算我不为你担心,你的南第九,也会为你牵肠挂肚,听到没?”

    思雪脸sè绯红,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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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一回到阡的身边,yín儿立即将适才发生的事情对他述说了一遍,说完yín儿就皱紧了眉头:“我思前想后,今夜与冷姐姐sī闯孟家禁地的事,若无远患,也必有近忧。真怕被孟良关发现我行窃,然后他对我们没了好感……唉,也怪我,对思雪是关心则luàn了,明知道有后患,还冲了进去。”

    阡一边走一边听,这时候看yín儿蹙紧眉的样子,忽然就忍俊不禁。

    “怎么了?”yín儿一愣,“笑什么?”

    “嗯,我笑yín儿你,在思雪的问题上,表现得如同一个男人。”阡越想越觉得好笑,“为了心爱的女人,就算有后患也要冲进去什么都不管,真是英勇无畏得很。”

    yín儿一愕,杵在原地,气得赶紧反击:“其实,你林阡也有时候会表现得像个女人呢!”

    阡敛了笑容:“真的?”

    “那是当然,每次你下棋的时候,都表现得特别像个小女子,次次悔棋耍赖皮,不依赖我就活不下去。”yín儿笑着说。

    阡听了呵呵地笑起来,这时候的他,总是傻傻的很可爱。耳朵在动吧?忽然yín儿想起云烟姐姐,又心伤。

    他看yín儿皱眉,轻声回答她原先的疑问:“你放心,这事情就算落下什么把柄也没什么,孟良关见不到流年姑娘,就不可能放弃对轮回剑的zhan有,如范遇所说,我们采取什么行动,都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做。再者,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制止金人,不是讨好孟良关,就算如你顾虑的那样,他对我们没了好感,咱们走江湖扫天下,几时靠的是好感?”

    “倒也是,不管过程是不是占劣势,结局占优势就行。”yín儿豁然开朗。

    阡凭栏远眺许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yín儿,江湖,又瞬间转入瀑布里来了。”

    是的,不管敌人有没有来全,江湖,一直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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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上,就是要有那么一些人,在你的世界里,他不停地更改着他的角sè。有时候他会是你最好的朋友,有时候又是你最大的威胁,不知道是你自己变了,还是他变了,或者你们都没有变,只是形势在强人所难。

    瀚抒,当把林阡当成了劲敌,注定他后脚刚入隐逸山庄,前脚就押着孟流星来换轮回剑。用他的一切举动来完成对阡的反叛和挑衅,在他眼里,金人不过是个摆设,孟良关不过是个工具罢了。而这时候的阡和yín儿,对他其实是放任不管的,只是在人群之间,略带些遗憾地看着他,然而宁愿“众人皆醒我独醉”的瀚抒,一时之间又哪里能体会他二人的心意……

    “实不相瞒,日前有盗贼入我山庄窃剑,轮回剑已然不在老夫手上。不过洪山主放心,老夫已经在派人加紧搜查。”这就是孟良关的回应,阡心中有数,孟良关一定会这么说,当然会这么说——

    昨夜阡听了yín儿的陈述、得知山庄里存在着这么一处华丽建筑却配备着虚空的防御力时,就明白那正是孟良关对洪瀚抒搪塞之用。

    那就是孟良关给他自己创建的一个弱点,通过这个弱点,吸引一切可能会贸然闯入的人们,然后顺利将轮回剑的位置转移。一旦洪瀚抒把孟流星带来,孟良关就这么说:轮回剑已经被盗贼窃走,他正在加紧搜查。

    而,他会哪一天搜查出来、令轮回剑重现于世?当然就是孟流年出现的那一天,又或许,孟良修也出现的那一天……

    这伎俩,太简单,却随心所yù,听凭孟良关一个人的意念。反正孟流星已经回到了山庄里,那孟良关就等得起。

    但孟良关你怕是不清楚,我们的洪山主不吃这一套,洪山主他最不愿意听的,就是费解的道理——“什么加紧搜查!我把你的女儿带了来,你就必须把轮回剑给我!你用一个剑丢了敷衍我,那好啊,我带个死人来给你也不吃亏!”洪瀚抒杀气毕lù,说罢立即出钩直向孟流星,孟良关始料不及,大惊失sè,是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洪山主根本不可控,惟能气急败坏上前相拦:“洪山主,其实,我知道轮回剑现在何处!”

    “何处?!”洪瀚抒来势汹汹,又岂是孟良关能控制得起!

    “数日来虽然窃剑者各显神通,大多只是等闲之辈,无人能盗剑成功。但是却有一个,武功上乘,说夺便夺……我之所以隐瞒,是因为这窃剑之人,来头不小,说出来,怕影响一整个武林的声誉……”孟良关面lù难sè。

    “我管他哪个武林的声誉,速速说来,是哪一个!”洪瀚抒咄咄bī人。

    “据shì卫描述,窃剑之人,其中一个便是你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yín。”孟良关此语一出,洪瀚抒面sè一变。yín儿亦大叹失误,昨夜之事,果真埋下隐患,yín儿没有办法逃避,只能硬生生迎上瀚抒那副“你竟然又和我对着干”的表情。

    阡心念一动:不错,孟良关为了不立刻交出轮回剑来,是一定会诬陷别人成功盗走轮回剑的。能在孟良关森严防卫下盗剑成功的人,自然是武功越高就越令人信服,但孟良关制造的弱点那样简陋,一看就知道本意并非吸引绝顶高手,而只为了吸引些思维简单又肆无忌惮的等闲之辈……孟良关本没有想过诬陷谁,因为一旦盗剑之人多了,自然而然可以产生一个亦真亦假的模糊人选,然而,谁也料不到的是,yín儿竟就在昨夜因为爱徒心切,不幸地闯入这个原先与她毫不相干的局中,并且完完全全契合了孟良关心头这个模糊人选!于是,孟良关顺水推舟,与其捏造一个亦真亦假的人物,还不如就诬陷她凤箫yín!如抗金联盟盟主这样的来头,太适合转移轮回剑,太适合为难洪瀚抒,也太适合搅luàn局面分散注意……

    孟良关这个局,布得再简单不过,却没有漏洞可钻。谁闯进去,谁便是一条死路。阡心一凛——但孟良关的局,为何偏巧被yín儿撞见?

    事情是真的这么巧合么?巧合得林思雪正好把yín儿引进去?这难道,是另一方势力,布的又一场局?

    阡的目光,因此锁定在对面人群中,那面容英俊,贵胄之气的小王爷身上:这件事情,怕是表面简单,内涵丰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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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国的盟主,难道只会干些偷jīmō狗的勾当?”对面人群中,小王爷尚且不动声sè,却是那二王爷首先冷笑嘲讽。歪打正着,指出yín儿出身正是盗贼。

    “哼,总比你‘王爷不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强得多!”yín儿冷笑回应,二王爷一触即发:“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端的肤浅好笑。yín儿不理睬他,转过头问孟良关:“一面之词,谁人相信?你凭什么证明剑是我所盗?!”

    孟良关笑起来:“老夫当然还不肯定,然而盗剑成功之人,手上必定沾了剑上剧毒之物,如今手上定有溃烂迹象,盟主若是不介意,令老夫一验便是。”

    yín儿心中一凛,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已经在为冷飘零担心。

    “咦,盟主手上并无溃烂迹象。看来盟主不是亲自动手,而是指使了别人。”

    冷姐姐真是冤枉,原先看她对轮回剑比较热衷,才让她伸手入那箱子的,结果却反而害了她……yín儿心里七上八下。缓过神来,听孟良关这般说她,大怒:“孟良关,你好是yīn险狡诈,诬陷不得我还硬要赖到我头上!”

    “盟主还想如何抵赖!老夫藏剑多时,入室盗剑之人不下百人,但未曾有一人真正得手过,偏偏就在昨夜,你与两个盗贼同时潜入,将剑成功盗走,那两个盗贼身份不明shì卫难以认得,但难道连盟主都不认得么!”孟良关语气变重,“你手上不曾溃烂,是因为到此为止都没有与轮回剑接触过,那便说明,轮回剑还在你手下身上!不过你的手下要小心了,一日之内不服解药,必定剧毒攻心而死!盟主,还是尽快说出,轮回剑如今在谁的手上!”

    那冷姐姐手上是否溃烂?yín儿打了个寒战,却不能回过头去看冷飘零:冷姐姐自己还没有发话,那我就不能自作主张承认了昨天的事,因为,昨天我们并没有得到剑啊……

    这种形势,要救冷飘零,yín儿就必须承认昨夜行窃,但只怕她一旦承认,孟良关就直截了当地说她窃剑了!饶是伶牙俐齿的yín儿,都暗叹不妙,方才她一直心存侥幸所以才死不松口,现在若是一松口,显然气势大减,先矢口否认又被迫承认,当然理屈词穷。此刻再解释她行窃了却没有窃剑成功,已经更像狡辩,相信她的人,一定少得可怜。只能说孟良关当真有两下子,他明明有充足的证据却分步搬出,明明就是在引导着yín儿先矢口否认再被迫承认、引导着yín儿失威于人前!

    单论失威还不要紧,更难揣测的是,孟良关这句话是真是假?万一冷飘零并未中毒,yín儿的救她,岂不就变成了出卖她!

    阡明白,若盗剑的真是yín儿自己,yín儿一定为了联盟的声誉死咬着不会承认,但偏巧是另一个人的生死攸关,yín儿不可能置之不理。他当然不想见到yín儿两难,两难不应该出现在yín儿的身上。

    “yín儿,不必想那么多,你现在要做的,不过就是一个决定而已。”阡忽然开口,制止了厅堂之中,因聚焦yín儿而引起的沉默,“你是盟主,所以你做什么决定,盟军便承担什么后果,一切既由我们终结,又何必受他人胁迫。”

    他的话在这里,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一定会做她最坚实的后盾。不管她承不承认,他都会一手把握好了形势,绝不令无辜受累,绝不使计划挫败。

    “不错,昨夜的确是我行窃。”yín儿坦然回应,才不管金人阵营里的一片哗然,“孟良关,你先把解药给我,我要确定我手下无事,再跟你探讨轮回剑的下落。若你给了假解药,小心你这一辈子都见不到轮回剑!你用不着加紧搜查了,轮回剑就在这座厅堂里,我转过身就可以命她将轮回剑销毁!”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孟良关暗自震惊:承认行窃,却不暴lù她的手下是哪一个;先要解药,可以先缓解他给她的胁迫;关键是,她还说了致命的一句“你用不着加紧搜查了,我转身就可以销毁”——对啊,若不给她真解药,那轮回剑名义上还控制在她的手里,那还如何在他孟良关的手上通过“搜查”来“重现”?!

    千虑一失,当他顺利将洪瀚抒的敌意转移给了凤箫yín,当他计划得逞刚刚成功地置身事外,万想不到,凤箫yín竟将“众矢之的”的身份和“支配局势”的权力一并夺了去!孟良关面sè一变,进退维谷——他若不答应她,还如何名正言顺地胁迫群雄为他办事?!真正讽刺,自己被自己的计策bī迫得完全置身事外!

    

    阡察觉到孟良关此刻神情的剧变,微微一笑:孟良关,之所以失策,是太小看yín儿。

    当日yín儿向孟良关索要轮回剑剑穗之时,怕就已经给了孟良关错误的印象,孟良关怕是还不如慕二清楚:yín儿她,是断人口舌的口舌。

    而,局外之局的设定者小王爷,利用林思雪来引yín儿中计,或许是一心想要看着洪瀚抒和凤箫yín引发一场抗金联盟的内luàn?但小王爷恐怕也失策了,瀚抒他对yín儿,又岂可能是单纯的敌意……

    这一刻,既然yín儿要支配局势,阡自然要为yín儿把握好一切可能的敌人。无论是眼前的孟良关,小王爷,洪瀚抒,人群中越野,越风,东方雨,黄鹤去,抑或者那些隐藏着的,苏降雪之部下,黑(道)会之余党。旧敌新仇同在,形势越luàn,越要一手握牢。

    阡随刻将目光投shè在二王爷身上,所幸这个二王爷患得患失,将金北前十的绝大多数都赶去了川蜀还来不及回黔西。这一战,金北的头脑轩辕九烨,该是来不及参与了——

    我联盟这么快就从川蜀赶回黔西马不停蹄,其实,也正是为了从一开始,就削弱你金北的实力……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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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凤箫yín非但没有因为无法脱罪而自luàn阵脚,反而将计就计以退为进一举反击,此情此境于孟良关而言,怎一个惊字了得!适才气氛的确如他所愿陡然一变,却又被她一句话就镇压风平làng静……孟良关这才领会,如洪瀚抒一样,凤箫yín此人,也绝非寻常人可控!

    而孟良关,也更加不会了解,轮回剑,瀚抒是为了何人才来争夺。为了谁?就算不再为林阡义不容辞,也为yín儿她能够回心转意……

    “凤箫yín,其实你不必那么心急。就算你不窃剑,我夺了轮回剑,也一样是给你。”瀚抒轻声说,这一瞬,再没有那丝震惊川东的暴戾之气,依旧如云雾山时期的眉目俊朗,高大威武。

    却在瀚抒深情凝视她而忽略了周围一切的此时,yín儿忽然觉察瀚抒背后顿生一丝杀气,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当偷袭的一剑带着深仇大恨猛烈地刺向瀚抒后背,yín儿匆忙将他推开yù剑反手一拦,拼命将那一剑挡下,缓得一缓右路又是一剑刺来,yín儿剑更急速,横在对面那两个少年之前,当即封了他们的剑路,yín儿还不及问话,瀚抒已勃然大怒,火从钩迅猛地直朝那两个少年急刺,眼看那两个少年命在旦夕,阡当即饮恨刀出手拦截,于瀚抒对面保得那二人性命,两少年眼中全然仇恨,对着洪瀚抒是咬牙切齿:“洪瀚抒,只要还有口气在,咱们都一定会杀了你来祭师伯师叔!”川西口音,当是青城剑派。两少年转过身去,对林阡却是敬仰的表情:“盟王,请替我们做主!铲除洪瀚抒这恶贼!”

    “要报仇便尽管来,何必找别人做主!”瀚抒霎时对阡敌意更重,不再管这群青城弟子,只顾着去凝视yín儿,“小yín,许久不见了。剑法还是一样得干净漂亮。”

    “这一手好剑法,和你是同一师承,都来自大理点苍山。”yín儿坦然地说给他听这个事实,余光看见人群中有越风和阑珊并排站着。原来,他们也一起来了,他们身边不远的那道身影,正是不肯祝福她和胜南的小师兄……yín儿那一刻百感交集,却因为面前有阡,而提起勇气,狠下心来对身侧的瀚抒讲,“我姓林,名叫念昔。想必,你沿途应该有耳闻,从十三岁起,我便已经是林阡的女人。”这一句,不止告诉瀚抒一个人,是对所有人的回答和宣告。

    “凤箫yín,我也一直不知道,到现在才知道,你就是那个林念昔,几年来一直在找自己未婚丈夫,找到了之后只能跟他当战友,从来不能逾越从来不敢逾越的林念昔……”瀚抒忽然噙泪冷笑起来。语气里,诸多嘲讽,诸多不屑。

    “我在云雾山问你,你心上的人是谁,你什么都不说,只是跟我搪塞跟我傻笑,好,我不追究……我身陷建康城的监狱,你拼尽力气,赴汤蹈火,我以为你一心为的是我,结果你为的是谁,我也可以包容……我可以认为,你凤箫yín把兄弟看得比情人还重,什么事都是林阡第一,我第二,我也可以不管……你为了救他命也不顾了,我就对自己说,你是本能的,对谁你都可以这样……结果我发现你就是那个傻得可怜的林念昔,我才知道,原来我洪瀚抒,才是天底下最傻的那一个!以为他是咱们的月老,以为他在我们的感情里站得最近,结果我是你们的烦扰,我在你们的感情里才最厚脸皮!我洪瀚抒,真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从来没有感动过!”洪瀚抒虎目噙泪,真情流lù,“可是,小yín,他有给过你什么!他凭何值得你这般执mí不悟!你要我给你复述你的这两年吗?复述你这两年过得有如何痛苦如何艰难?!”

    “瀚抒……”yín儿噙泪摇头,却制止不了他。

    “拜把子的时候你就比我更清楚,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是蓝yù泽不是你林念昔!你白费了心思让饮恨刀易主易给了一个对你根本就无心的人!跟他认识的那几年,他心里眼里从来都是那第一美女不是身边的你!是啊后来他的确不再想蓝yù泽了不再爱她了,却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另一个叫云烟的女人!为什么旁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就得来林阡的爱情,你却必须拼死拼活才换得他一次回顾!谁说你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黔西,你最开心的日子是和林阡、云烟三个人一起?!鬼才信!要和另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而且从来都在最末的一位,我都替你羞耻、我都替你不值!现在那些碍事的女人都走了,你终于以为他爱上了你和你在一起了?好啊你就做梦吧,有些梦,你不做完是不会醒的!他只不过刚刚失去她们而已,他心里痛苦无处宣泄,他害怕孤独感需要有人陪,他怕再失去身边的一个人,所以他才开始霸占你!只是因为不想再失去而已!至于爱,怕只有这么一点点……”瀚抒冷笑着,用指缝中的那点空隙来示意,“待这阵子过去了,他命里又会出现第四个,第五个女人,他自然会把你林念昔一脚踢开,你就是这样的价值,从来活在他的世界里,却从来不出现在他的心上,被他抛弃被他忽略的命!”

    yín儿接触到宇文白的眼光,这浓郁的哀愁啊,其实瀚抒怎么也不知道,他说的,明明是文白和他……

    “瀚抒。最了解胜南的人,不该是你么?你扪心自问,胜南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么?如果是,当年就算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和他结拜吧……试问你洪瀚抒叱咤一世,真正欣赏的人能有几个,又能与几个人结拜兄弟,红尘知己?”yín儿轻声回应,含泪坚定,“是,那时候他心里最爱的是蓝姑娘,不正如你心心念念着萧yù莲一样,一样不肯从过去里抽身?我三人结拜一场,也不正因我三人心中都有抹不去的曾经,都对心里的那个人痴情?”

    瀚抒忽而语塞,仰起脸来明明动情:“当年,我的确是那样的欣赏他……欣赏他虽然武功出众,却为人谦和,欣赏他进退适度,就算是大起大落,都始终表里如一。如今,却……”

    “如今他已是一盟之主,应当对谁谦卑,因谁韬晦,向谁低头?你不是胜南,又怎知他内心表面不一?”yín儿打断他的话,一心想将他的误解诠释,却偏将瀚抒jī怒,顷刻,瀚抒语气开始恶劣:“是!现在的我,根本就不能看清他,连看都看不清,又怎可能当他是兄弟而不是敌人!?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伤害我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看他对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最后,还要看着你伤痕累累还执mí不悟、赖在他身边像疯了一样地不肯走!”

    “瀚抒,他没有半刻把你当作他的敌人,他不辞辛苦从川蜀匆忙赶到黔西来,根本都是为了你一个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终于劝不了他,见他如此偏jī,yín儿急火攻心,眼泪险险落下。

    瀚抒一把擒起yín儿的手:“真正不明白的人是你!凤箫yín,别再这么天真了!你要孟流星我可以给你,你要轮回剑我也可以为你夺,那还留在他身边做什么,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下一刻,所有想要对他洪瀚抒喊停的人,都要尝试他火从钩的利害,包括林阡在内!

    但,包括yín儿吗?只是走了一步而已,他其实早料到yín儿会狠狠地摔开他的手,yín儿只有那一个方向,就在他洪瀚抒对面的方向。那独一无二的身影面容,那举世无双的武功霸业。林阡。

    却为什么,当自己已经攥着yín儿的手,当形势已经这般凶急,当盟军谁都大惊失sè,为何就是他林阡没有半分妥协的神sè?他竟是这样的自信么!自信小yín一定会留在他林阡的身边?!瀚抒更增误解,又气又怒——而此时,却是小yín她面带愧疚,在低声下气地在求自己。可是小yín,我要的是他低声下气,不是你!你在求我什么?有没有听错?到了这个关头,你竟还要顽固地对我说:“瀚抒,就算不祝福我,也一定要相信他……”

    “不,我不会相信他,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瀚抒冷笑着,非但没有祝福,反而冷冷诅咒,与yín儿针锋相对这么久,终于转过身来看向林阡:“林阡,如果你执意霸占她,川蜀那边的烂摊子,我当真一概不会收拾,黑(道)会,我洪瀚抒不高兴管了!你爱怎样就怎样!”

    川蜀黑(道)会,他说镇压就镇压,说抛弃就抛弃,留下一盘散沙一片luàn世一群后患。他洪瀚抒说得出就做得到,生杀予夺,就可以为了区区一个女人。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yín儿手足冰冷。她万万没有想到,和阡相爱的第一份诅咒,不是众说纷纭会祸害她性命的天之咒,而是,和先前所有故人,全部都物是人非……沈延如是,瀚抒如是,越风亦如是……

    

    怅人非,问孰能去,云雾山,建康城,苍梧海,再轮回?

    再也无力坚强面对,最重旧情的yín儿,当即泪水簌簌流下,这泪水,不是示弱,不是后悔,只是为回不到过去才流,这一生,只愿流下这一次……

    忽然,身体竟感到有些暖和,恍惚间那么近又闻到她眷恋的烟火气,缓过神来,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那熟悉的宽阔xiōng膛……yín儿霎时意念模糊,惊疑不定,第一次,她整个人都被阡一把揽进怀里,当着瀚抒的面也不放开。开始的时候很轻没声音,待一陷入他臂弯,怎就意识到这怀抱越来越紧……或许,他根本不是在揽着她,而是在藏着她,把她挡在恶言之外,也替她遮住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泪眼。倏忽之间,已经分不清,那是情爱,还是苦难……

    “有我在,有没有祝福有什么所谓?”阡压低声音,制止她的忧愁,“不是答应我了么,即使有再多人不理解也要爱下去,瀚抒不平定川蜀,那便我们平定。可别忘了,川蜀那边,叫你主母的排了几个山头。”她听到这句,再怎样伤悲,都不禁破涕为笑:可是胜南啊,为什么可以那么完美地把握敌我、兼顾大局,却从来不为你自己作一丝一毫的辩解,又为什么,为了我,宁愿有遗憾,宁愿有风险……忽然想起昨夜胜南对自己的调侃——“我笑yín儿你,在思雪的问题上,表现得如同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就算有后患也要冲进去什么都不管”……现在才明白,原来胜南对自己,已经是这样的下定决心……

    待安定了yín儿的情绪,阡随即转过头去,撇开冷眼旁观的洪瀚抒,直接问孟良关:“孟前辈,你考虑了这么久,可答应了盟主的条件,先将解药交出手,再由她告诉你轮回剑的下落?”

    yín儿心知肚明,轮回剑当然还在孟良关手上,阡说这句话,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下。yín儿想,这样也不错,当金人都误以为轮回剑到了抗金联盟的手上,他们的视线会随之尽数转移,既然他们不能知己知彼,倒是给联盟赢得轮回剑增添了不少胜算。

    孰料洪瀚抒冷笑一声,偏不肯妥协,两方对峙,终成三方牵制:“孟良关,你就算重新有了轮回剑,我也不会把孟流星给你!除非,你能让这厚颜无耻的男人,从凤箫yín身边马上消失!否则,今生今世,你与你女儿再难相见!”蛮不讲理至此,教群雄都哭笑不得。

    “孟前辈,人命关天,还是先救了无辜,再来解决牵扯入轮回剑的一切人事。”阡正sè说,说的同时也已经对瀚抒的行为忍无可忍。yín儿察觉得出,阡一开始只是想要救瀚抒,但现在,这个目的,不一定了……

    孟良关一怔,明白阡话中自有深意,点点头,嘱咐僮仆将解药给了yín儿,yín儿不假思索,当即回身来救冷飘零性命,看她手上伤口果然发黑迹象,心道孟良关真是为了轮回剑不择手段。当此时,尽管冷飘零和她凤箫yín已经是众矢之的,但有阡、文暄师兄、海逐làng、柳五津、路政就在身边,守护森严,又何来的凶险。

    “今日事暂且到此为止,盟王,盟主,洪山主,希望三位为了犬女和轮回剑,能留下与老夫一叙,其余人等,尽数都可以离去。”

    阡和yín儿,同时看向孟良关难以捉mō的神sè:孟良关啊孟良关,你到底有怎样的企图?你想躲开履行承诺,就可以轻易把轮回剑转移,你想再度号令群雄,又可以轻易令轮回剑重现,我们谁都拦不得,只能顺着你编造的剧情走下去……但你最终,是一定会有那个目的的啊,那个会让你不再闪烁其词的目的。难道真的会像叶文暄和柳五津分析得那样吗,真的是为了一些故人吗……

    

    今日事暂且到此为止,其余人可以尽数离去?厅堂之中的这群金人们,又岂可能听从这样的命令善罢甘休?

    误以为剑在凤箫yín冷飘零手中的敌人,如二王爷、薛焕,全然对着联盟群雄虎视眈眈不肯离去;而对事态洞若观火,甚至本就是幕后黑手的敌人,如小王爷、陈铸,此刻的想法一定和阡、yín儿一样,他们明白得很,既然事情不会再有枝节,当务之急就是琢磨孟良关sī藏轮回剑的原因;甚至,更有敌人比阡和yín儿了解更深入,如东方雨、黄鹤去,他们,更不可能平心静气地被动等候孟良关引导局面,是时候该主动出手。

    这一群又棘手又凶恶的敌人,现在最危险的轩辕九烨他还不在这里……

    “孟大哥,我真是有些好奇,你说的这个犬女,指的到底是哪一个?”东方雨一脸洞悉的表情,忽然就在此刻发话。孟良关脸sè当即一沉:“你说什么?”

    “孟良关,果真是情痴一个,为了一个女人就退隐埋名,结果却管不住她,白白替她和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不过,有的时候,能睹物思人总是好的,特别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黄鹤去叙说的同时,孟良关的脸sè越来越差。

    感情上的事,真不该勉强吧,就算为了她放弃一切,都管不住她的心,都要看着她沦陷到另外一个人的怀里去,瀚抒听着听着,心冷如死,他和孟良关,真是同病相怜,甚至,糊涂到不能再糊涂,爱一次还不够,连一模一样的容貌都不放过!

    “孟大哥让轮回剑出世,无非是号令天下人都来找她吧?算来还真是有缘,若非在海州见过几面,之后又在黔西巧遇,我还真不知道她就是你的女儿。孟流年,长得和当年的孟紫狐,真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难怪你要用一个轮回剑,把消息传得那么远。东至苍梧,西之昆仑,北及盛京,南临大理,可谓寻遍了天下。”东方雨亦感慨万千,语气一转,面lù杀气,“不过,孟大哥若想要再见她,还是早些夺回轮回剑来为妙……”

    “什么?年儿她,已经被你们找到!?”孟良关关心之情溢于言表,yín儿忽然有些怜悯他:两个女儿,竟同时在别人的手上,而此时这个父亲,竟还没有半丝主动权么……

    “那就要看你孟良关有没有魄力从林阡手里夺回轮回剑了,也要看看你得到剑后,是更愿意跟我们交换大女儿呢,还是更愿意跟洪山主交换小女儿。”黄鹤去冷笑,以胁迫的口wěn。

    恰在此时,小王爷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东方雨和黄鹤去,东方雨尚且浑然不知,黄鹤去却是面sè一变,当即低声回应:“事出突然,还不及告知小王爷,贺若大人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先不用此人质,所以……”当此时,黄鹤去已经汗流浃背,只恐小王爷又对他起疑心。

    “也罢,贺若大人只是想多一份保证罢了。”小王爷神sè才有些缓和,说话之时,连看都没有看黄鹤去一眼,黄鹤去却终于如释重负。这就是他们的父亲,他莫非的父亲,他洪瀚抒的父亲,身为一个宋人,无时无刻不在为金国的主子怀疑他的忠心而担心,最根本的原因,是因黄鹤去所有的儿子,都是林阡忠心不二的麾下……

    “教我如何确定,她在你们手里?”听得出,孟良关语气骤然凌luàn。

    “她当然在我手里,你看看这是什么。”说话时,东方雨呈现在手中的锏,应当是孟流年贴身携带不假,孟良关脸sè大变,语气变硬:“东方,既是找到了她,那你就有资格留在这里,但若她有一丝半毫的损伤,你都绝对得不到轮回剑,你是聪明人,应当很了解!”

    “自然!”东方雨当即回应,“孟大哥夺回轮回剑,我立刻命人将她毫发不伤地带到这里,东方雨绝不食言!”

    “如果,洪山主肯收手的话。”刚巧黄鹤去补充了这样的一句,瀚抒一瞬捏紧了拳,为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jī起他叛逆的心!

    

    “爹,救命!救命!”见孟良关似是更想要救孟流年,孟流星见势不妙,大声哭喊。

    洪瀚抒一听更烦,怒不可遏,转身就走:“孟良关,你便救你大女儿吧,你小女儿是没指望了!只要凤箫yín和林阡在一块,你孟良关就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分好处!文白,咱们走!”

    “你给我站住!”阡冷冷转过头来,终于语气变重,“信不信,你出不去这道门槛?!”

    听林阡忽然动怒,整个厅堂为之一震,隐逸山庄的上方天空,雷电如树枝凌luàn。当天空像白yù瓷瓶,雷电像瓶上的裂痕。这一幕,终于怎么躲也躲不过!

    洪瀚抒怒火中烧,火从钩俨然就在手上:“林阡,我洪瀚抒,凭何要屈居你之下!”

    这一次,也再也没有人会对阡说:你忍,我战……

    那个曾经推开阡的饮恨刀接下火从钩的人,如今,携带抚今鞭在人群中悄然冷漠:yín儿,其实连我都不知道,到底错的那个人,是林阡,还是洪瀚抒……但不管怎样,我越风,都是错了……

    当隐逸山庄里重重战意终于汇聚一点,矛盾就在孟良关想要结束纷扰的同时,前所未有地开始jī烈爆发。眼看又一场战云燹火,讽刺地即将在云雾山比武的六七名之间蔓延铺展,那些年少轻狂的好日子,一长大大概就结束了吧……yín儿噙泪看着这样的情景,宛如回到了当年,当年胜南和瀚抒在云雾山比武的时候,她虽然也很紧张,也很jī动,却完全是期待,而不是痛苦,不是煎熬,不是揪心……可是瀚抒,难道还不理解么?多年前虽然你二人交锋多达千招堪称云雾山最势均力敌的一对,可当陵儿在擂台下说出一句“胜者为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的时候,当胜南凭借最后一刀险胜了你之后,冥冥中就注定了,你洪瀚抒,就要居他林阡之下……

    而当年,在擂台下一同观战的那些人呢,如今都去了哪里?宋贤,依然,再不是落huā有意流水无情,差点就是使君有fù罗敷有夫;吴越,石磊,再不是恩爱鸳鸯生死同路,早已经身世大白分道扬镳;但所幸风行和陵儿还一如既往地幸福,有情人终成眷属还将有他们自己的子嗣;而一样没有改变的宇文白呢,却还自始至终爱着一个从来不会回顾的人。变与不变,都这样令人感怀……

    文暄叹了口气,其实,他想的何尝不是和yín儿一样?两年而已,沧海桑田……守护在冷飘零身旁的同时,文暄情不自禁地分心来关注这一战……恰在这个瞬间,文暄只觉脑后生风,还没有回过神来,已被那道巨力斥开老远,刚刚解毒的冷飘零蓦然就被身后一剑锁喉,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怎地在自己人之中,竟也有人要对飘零不利!?文暄大惊,剑光一闪,紫电青霜出鞘,但那人却不抵挡,挟持着冷飘零飞掠过厅堂直落在孟良关身边,文暄轻功卓绝,立即跃过去一剑指向那人脖子:“放开她!”

    那人侧过头来,叶文暄却不由得一惊更甚:“路伯伯……”这挟持者,竟然是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中的路政!?

    路政这一突然举动又掀起bō澜,小王爷一怔:“怎么回事?”东方雨眉头一皱,察觉事态不对劲。

    路政瞥了文暄一眼:“我不要她的性命!我只要她、交出轮回剑!”
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共此江山刀剑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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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午后,阳光分外灿烂,金黄sè洒亮了旅途,好看得不勒马可惜,暖和得真适合慵懒。

    同行的叶文暄、莫非、海逐làng等人都到不远处闲游去了,最近的地方,就只剩下阡和yín儿两个人。好一个范遇,人都是被他骗走的,只为了给自己和yín儿多些独处吧?可是yín儿大概是困乏得很,竟倒在湖边说睡就睡着了,阡于是就坐在她身边无聊地赏景,偶尔俯下身去,看看她有没有要醒的迹象。暖风轻抚着yín儿可爱的脸,忽然就把她发丝吹下来,阡见状赶紧动手,悄悄把这一缕头发拨回去,然而待再回过去看时,这一缕又不听话地回来了。

    唉,真是闲得慌。阡虽然觉得闷,却有一丝微笑始终挂在脸上:虽然闲,可是、舒服……

    这地方他们先前好像也来过吧,仲家蛮的仙歌节,依稀便是在此举行的。阡坐着,看着湖下带着水的bō纹和光的sè彩的各自石子,竟有种沉淀在湖中似是要浮上来的微妙感觉,暗叹绝sè。待站起身来,望见树上不时有绿叶飘落开来,散失在新鲜空气里,真正清爽,不禁惊呼纯美。

    “难怪yín儿要睡在这岸边。睡在这里,掉进湖里也开心。”心里什么事都没有了,什么都不用多想了,闭上眼晒晒太阳,溺在风景里蹉跎光yīn。事端,争斗,矛盾,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

    马蹄刚踩在一片落叶上,便立刻就有另一片饱满的叶子飘下来覆盖住它,爱驹乐得清闲,便逐着落叶踩,动静大了些,惊得更多叶落,一时嬉戏更欢。连它,都这么喜欢这里啊……

    瞬间,像经历了无穷轮回,忘记他此去川蜀,是要安定川东黑(道)会、平复川北短刀谷的。那只是上一个他而已,这一个他,只需要站在湖边,任凭下一刻瞬即归于上一刻,如此简单……

    忽然,听见身边传来熟悉的笑声,原来yín儿已经醒了?他转过身去,纳闷她在笑什么。

    “马和主人一样笨啊,作战的时候都锐不可当,离了战场都只会傻傻的。”yín儿笑着说,看来刚刚他拨她头发的时候她已经有了知觉。

    “嘲笑我?那便不告诉你我刚刚接到的信讲了些什么。”阡笑着卖关子。

    “不告诉就不告诉,总而言之,一定又是哪里要开战了。管他呢,不论哪里,我跟着盟王去便是。”yín儿满不在乎。

    “哪里是那些,那些才比不过信里的重要。”阡自己藏不住话,还是迫不及待把这喜讯告诉了她,“咱们抗金联盟,有第二代啦。”

    yín儿初不领会,纳闷不已:“第二代?”忽然一个jī灵差点跳起来:“真的?天哥和陵儿他……他们……!?”

    “足月生的,大胖小子。”阡点头。

    “陵儿身体可复原了么?是这个月的几日?他们什么时候把战儿抱来给我这当干娘的看?”yín儿摩拳擦掌。

    “哈哈,那要等孩子再结实点了,免得被你抱坏了。”阡笑着说,“三月十九,咱们得轮回剑的第二天。”

    “战儿真是我们的福星,他来的时候正巧逢上夔州之役大捷,出生的时候黔西平定了,轮回剑也到手了。”yín儿呵呵笑着,“这下我就放心得多了,陵儿就不用那么受折磨了。我这一路上还在说呢,也该有信了,怎么一直没有音讯。希望陵儿能快点恢复,我还要跟她比试大吃大喝,真怕她比不过我……”她一说下去就喋喋不休,阡忽然却变了脸sè,按住她的双肩,温柔地打断她:“yín儿。”

    “嗯?”她一愣,表情凝固在那里,“怎……怎么了?”

    “是不是很累?”阡关切地问,“从黔西到川蜀,从川蜀回黔西,现在又要日夜兼程地赶回去,yín儿,我其实,真的希望你日日夜夜都像现在这么轻松、开心,而不是……而不是一听见有信,就觉得哪里开战了、哪里有危险,连好好睡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得认真,yín儿听得忧伤。最近的战事的确太紧凑,可她不觉得紧凑有什么错。就算错,也不是阡的错。

    “没有……没有这么累啊。”yín儿赶紧作出一个轻松的笑来,“朋友太多,所以就多关心几个而已啊。就如你说的,我对思雪的感情,竟好似男女之情了。所以,自然要辗转反侧,晚上睡不着,中午见缝chā针就睡,呵呵……”

    “你放心,小王爷对思雪,是真心的。”阡轻声说,放开他手臂。刚刚的一瞬间,是真的有太多话想对yín儿说。

    “是吗?”yín儿当即黯然,“其实,我不这么觉得……我后来反复地想,孟良关要否认轮回剑在他手里,这么巧前一天晚上思雪去夺剑,一定是小王爷布的局。小王爷他这么做,是为了羞辱抗金联盟偷jīmō狗,或是为了引发我们和瀚抒内luàn,又或是为了让孟良关对我们失去好感,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利用了思雪……也许,正是先前在隐逸山庄与他交战时,我可能对思雪表现得过于关心了,所以被他抓住了弱点,他就利用思雪,引我上当……”yín儿叹气,苦笑,“我就这样,被‘情敌’害了。”

    “是,当时他的确是利用了思雪,他这么做,最终的目的,是为了把别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我们身上来,好方便他更顺利地得到轮回剑,尤其是为了转移二王爷的视线……早在白帝城之时,你我就都知道,小王爷很厉害……”阡叹息,“可是,他利用思雪,不代表他对思雪不是真心,yín儿,可以既爱一个人,又利用她的,并不冲突,只要思雪没有闪失,小王爷就都没有过错。”

    “那……如何确定他对思雪是真心?”

    “因为,他最后放弃了轮回剑。”阡轻声道,“我对小王爷的了解并不深,但也知道,他的战绩不是他的本心。我先前便说过,轮回剑是完颜永涟对儿子们的试探,小王爷,很可能是被迫要完成父亲的期许而已。可是,宇文白拾起剑之后,可能触动了他的心,特别是,薛焕说了一句‘极善遭遇极恶’……是啊,不值得为了一把轮回剑,就出卖自己的本心,甚至欺骗自己的女人,思雪那么善良,他却那么恶毒……”

    yín儿面sè才有些缓和:“若真是这样,该多好……”

    沿着湖岸走了很远,huā朵盛开,娇yànyù滴,树木茂密,绿sè如绒,yín儿心情畅顺,有时会趁兴用脸去蹭蹭那些huā儿,这时候阡会在她身侧,看着他二人投shè在湖中的倒影,微笑着,yín儿,若一直这样,该多好……

    “林兄弟,盟主!前面有家卖酒的非常好喝!柳大叔和冷姑娘已经在那边斗开了!”这当儿海将军再度犯忌地跑过来,就是要煞风景。

    “咦,冷姑娘很会喝酒么?”阡奇道。

    “哈哈,他两个倒真是班门nòng斧了,不知更厉害的在这里吗。”yín儿笑着拍阡的背,“走,咱们也过去看看!”

    

    却真不是班门nòng斧——而今才见识到冷飘零喝酒有多厉害,片刻工夫,已经接连把莫非、柳五津斗败了,举手投足,足见豪爽。yín儿其实也曾怀疑过,为何冷飘零她沿途看见宝物就收,不管如何都占为己有,她又不可能是爱财如命的那种人,否则文暄师兄也不会喜欢。现在想来,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冷飘零为人亲和,给yín儿的感觉如姐姐,但就因为她的身份来历都成谜,才不禁令yín儿看着她的时候,就觉得她神秘,神秘有如深蓝sè。

    “这酒还真是好喝。如果再有那道菜在就更好了。”缓过神来,看阡走到一坛酒前尝了一口,yín儿不禁上了心:“哪道菜?我看我会不会做。”

    “你应该不会做吧……”阡微笑,“那是泰安那边特有的鱼,叫螭霖鱼。好吃得紧,没什么刺,也不带腥。”

    “嗯,那可真难办了。我的拿手菜是,呵呵……山珍。”yín儿笑着说。

    “出来久了,尤其想念家乡菜。”阡说的时候,感情并没有全然流lù,可是,yín儿也许听得懂,他在想念一个人,或者,想念一群人。自古征人难顾家。

    “各位,喝完这一杯,在下就向各位告辞了。”忽听冷飘零道别。

    “冷姐姐要走?”yín儿一怔,“这么快……那么,师兄呢?”

    “我陪她一并回去。”文暄说,冷飘零点头:“这是我答应了盟主的,盟主和我有条件在。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回来。”

    yín儿邪恶地笑,她答应把轮回剑借给冷飘零,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文暄和冷飘零同行,冷飘零果然遵守,那么,文暄师兄就有机会了解冷飘零的故事了……想到这里,yín儿不禁暗自得意。

    阡当然知道小丫头在得意什么,无奈笑了笑:这么做也好,敌人怕是一个都想不到,yín儿刚刚得到轮回剑就将它无条件地转赠给了冷飘零,所以,轮回剑没有跟着抗金联盟到川蜀,而是在中途、就随着冷飘零叶文暄离开了……

    “只是有些担心,黄鹤去手上还有一个人质。”文暄不无忧虑。

    “师兄不用担心,胜南发过话了,人质不是用‘换’的,而是用‘救’的。”yín儿笑着说。

    “你们在说什么啊……”海将军丈二mō不着头脑,他当然不知道,林凤叶冷的话题在轮回剑上,这里就他们四个你知我知,对于旁人都是不能说的秘密。

    正道别着,竹寨外面风尘仆仆迎上来两个异族打扮的人,一见冷飘零竟如朝圣般恭敬:“女王陛下。”

    众人大惊,坐在冷飘零和范遇之间裁判的莫非当时就仰面摔了下去,莫如赶紧去扶他,莫非喃喃自语:“如儿,我喝醉了?这一路上,怎么遇见的,不是女魔头,就是女大王?”

    “去!骂谁女魔头!”yín儿佯怒,回看冷飘零,“文暄师兄真是好眼力,果然是个女王……我记得文暄师兄两年前就说过,他喜欢的女子,要有风尘感,要是巾帼女英雄,要做宰相称帝王……可是……可是,冷姐姐怎么会有帝王做?”

    “咱们那里不像中原,所谓大王,也只不过是平日里解决些纠纷,领导些事情罢了。出来的时候,可以给他们带些中原的事物回去,开开眼界。”冷飘零微笑说。

    “你们那的人,不常常出来?”yín儿一怔。

    “是啊,只有大王可以因事外出。还有这两位,他二人的作用,便是在我决定回去了、向他们传达了这样的命令之后,尽最快的可能赶到我的身边,一路护送我安全无忧,待最终到达目的地之后,我们一边往里走,他们一边将痕迹除去,做到没有谁可以发现我们的存在。”

    “原来是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怕还有很多规矩和我们不一样啊。”yín儿点头。

    “那么,大王有没有妃嫔媵嫱之类?”文暄很关心,飘零啊了一声没有听懂,文暄脸红到脖子根,文暄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莫非刚坐正又笑着摔了下去。

    “那祝冷姑娘可以马到功成,解决了对手之后,咱们再聚首共饮。”阡笑而举酒,yín儿也握起酒杯,“现在就喝!为了大家各自的事业,怎么说也要喝一杯不是?”

    众人应声碰杯,笑而共饮。

    

    分道扬镳,然后各自去面对各自的对手。

    幸好,不是那么孤独寂寞的,转过身来,身边还有一个人,一直都在。就算世界边境,都一起抵达的那个人;不管天翻地覆,都一样要爱的那个人;无论已知未知,都一直勇敢的那个人。

    那个人,就是对的人。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江山刀剑缘?先前怎么也没想过,经历了这么多变故,来去了那么多人物,最后留在彼此身边的,竟然还是他们,五年前的luàn世,被江湖公认为领袖夫妻的他们,五年后的盛世,真的实现了这样的传说……

    然而,缘分真的太奇,也太折磨。总叹息“事过境迁”,是啊,真的事过境迁,其实她十三岁那年,林阡还不是这个林阡。而十四岁的冬天,她还在决心寻找林阡……可是,他的出现改变了江湖的轨迹,所以十五岁的深秋,她在点苍山下同时邂逅了饮恨刀和他,从此以后,就注定了一条离不开他的路。有时候,也总忆起十六岁的初,那些在云雾山上jī烈比武后谈笑风生的朋友们,正巧现在一个都不在身边了,当时,谁都不会想到,最终是他们俩会在一起吧?终于,十七岁的仲夏,他开始带她站在古疆场笑看风烟,到了快十八岁的如今,什么都得到过,也什么都失去了,但不是一场空,他们,都逐渐学会。学会战斗,学会止战,学会爱人,学会被爱,学会珍惜,学会放手。

    居阡之侧,两三年,无数的敌人,和战友。无数的山脉,和河流。无数的战火,和情缘。

    这一刻,感触良多。

    

    川东。

    战事纷飞已有十多日,黑(道)会只留散兵游勇。

    但今天,不是又一战大捷的好日子,只是四月初十。

    阡命中太重要的日子。重要到可以忘记七月十七、九月初六,独独不会忘记,去年的夏之交,是谁用笑容缓解了他的忧愁。

    空中落霞依旧与孤鹜齐飞

    今天的落日在单调的黄sè下沉浮着,最终降落在川蜀群山青黛之中,浅褐sè的浮云在召唤着夜幕

    远处有箫声不断

    去年今日,是谁的笑容,令他暂时遗忘了刀剑和江湖,荒芜了争斗与血腥,幻化成幸福,无望的幸福?

    其实,战地离丰都不远吧……

    夜幕降临以后,yín儿依旧没有上前去打扰。

    遥望他握着剑穗,孤独站在山顶的风里。

    四月初十,是云烟姐姐的生辰。

    这样的日子,想逃都逃不掉,何况他根本不想逃,没有必要逃。

    原本,他可以和云烟姐姐,爱到一百年。

    却有九十九年的空缺,他怎可能不伤魂,怎可能不黯然,怎可能不痛苦。

    yín儿知道,今生今世,阡心里留给云烟姐姐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人走进去了,可是,又何必走进去呢,这样一个情深义重的胜南,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完整的林阡啊……

    虽然,云烟姐姐的人生经历里,不会有瀑布,不会有川东,不会有将来的短刀谷,可是,云烟姐姐曾陪伴着胜南,辗转淮南淮北、江西三峡,磨不灭。那段日子,云烟姐姐时时刻刻都在他们身旁。没有三个人一起走完,可是真的很幸福,很满足。想到的时候,yín儿会流泪,但也会微笑:

    云烟姐姐,你我都看着他从蛰伏到辉煌,我还将看着他,真正地独履至尊,一统武林。他曾帮我扫我的天下,我也将会是他征服他的天下时,必不可缺的那个女人。

    “yín儿?”他转过身来,黑暗中,轮廓都那么鲜明。

    “嗯,是我。”yín儿微惊,走上前去。

    “几天没有看见你了,怎样?对付孙寄啸可吃力?”阡关切地问她。可是她看得见,他眉间还是有淡淡的忧愁。刀锋过后,惟余寂寞。

    “正在劝降,理应还要费些时日。”yín儿轻声道,“我听海将军说,前日你们对付郑奕的时候,郑奕别无选择,直往东南逃窜,可是你没有趁胜追击,郑奕以为你收兵了,就没有把另一路的海将军放在眼里,却正是因为轻敌,败在了海将军的手里,现今据说已然归降?”

    “是啊。咱们实质上的对手,也只剩下郭昶和孙寄啸两个。”阡点头。

    “其实,胜南没有趁胜追击,是有原因的,是么?我知道胜南为什么要在那地方停下,因为如果再追,就会追到丰都境内。”yín儿噙泪,她不希望阡的心事郁积在心上,她只想分担那属于他的疲惫,“胜南再怎样征战无数,都不可能去丰都杀伐一次。因为胜南是那么倔强,倔强得只会和云烟姐姐一起去丰都。云烟姐姐若不去,胜南决不会涉足半步……”

    阡神sè黯然,轻声叹息:“去年这个时节,yín儿一个人要躲越风,我却想一个人去找辛稼轩,所以,没能够聚在一起,给云烟过上她的生辰。我本想对自己说,没什么,以后还有很多年,慢慢补偿她便是了。以后每年的四月初十,就算不作战,也要陪着她。可是,没想到,连第一年都没有实现……还是要隔得这样远,不知她到底安不安全……”

    “若是可以,真希望云烟姐姐她还会回来。”yín儿听得流泪,“她还欠胜南一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约定,这个约定,要有一百年才满,缺片刻都不足。”

    他淡淡微笑,摇头:“yín儿。原先我也一直没有释怀,一直心事郁积,幸好你帮着我,得来了这只剑穗,这剑穗里,有云烟对我劝解。看到这剑穗,我才真正解脱。其实,不缺什么,真的不缺什么……”

    “剑穗?劝解?”yín儿一怔,现今已经远在临安的云烟姐姐,竟还能够驱除胜南心中的悲恸吗,也许,只有他二人那样的心灵相通,才能做到吧……yín儿忽然恨自己,纵使可以和胜南并肩作战又如何,还是不能触碰到他的心,还是理解不了他……

    “这剑穗,就是云烟告诉我的,其实我们只是分开了,可是谁都没有失去。我们不能共度一百年的人生,可是我们的一年,就已经如同别人的一百年。”阡轻声道,释然,“那些和她一起的过去,我将永生铭记,但不会永生纠缠。将来她不能陪我的日子,就让记忆和剑穗一同陪着我走过去。想起她的时候,可以忧愁,但绝不能悲恸。否则,我们先前的幸福便都白费了。”

    yín儿哽咽,一知半解:“其实,我最感动的两个时候,就是胜南和叶文暻交锋的时候,怎样也不肯让步,还有胜南带着云烟姐姐逃往天涯海角的时候,明知亏欠,但是绝不回头。那时候的云烟姐姐……一定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可是也只有云烟姐姐,值得胜南那样做……”

    阡觉察出yín儿话中骤生的卑微感,脸sè一变,摇头,认真地对她说:“yín儿,如果将来瀚抒真的搅luàn局势变成我们的敌人,我会像对待叶文暻一样对他。”这句话,发自肺腑,毫无保留。

    yín儿不禁一惊,身子也稍稍一颤,逃不过阡的眼,虽然如今已是四月,山顶依旧有风横冲直撞,体寒的yín儿待了不久就打了好几个寒战,阡看在眼里,不免心疼。这个月以来,yín儿身体都一直不是很好,虽然是小病,却瞒不了他。

    “yín儿,不要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除了云烟之外,你也同样值得我这样做。”他正sè说,同时脱下外衣给她披上,“夫妻之间贵在坦诚,所以我才不避忌对你提及云烟。可是,不想引起yín儿你的误解,误解我像瀚抒说的那样,总是把你放在最末的一位。我可以被瀚抒误解,却不能被你误解。yín儿,希望你明白,不只云烟的剑穗要陪着我一百年,从今往后,要陪着我直到一百年的人都是你。”“

    yín儿噙泪,连连点头,此刻她知道,这其实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幸福。胜南他只要爱一个人就会全心全力。心上的人,不在身边,是他的忧伤,身边的人,却在心上,同样是他的牵挂。

    “所以,yín儿,一定要保重自己,珍惜自己,哪怕只是为了我。不要再像以往一样,受了伤不讲,觉得累了还死撑。什么盟主要变强?那也得把命先留着。我们俩都好好的,三个人的同盟才在。”阡续说,“从今往后,无论哪一处江山,都是饮恨刀惜音剑一起平定,而见剑穗,如见云烟,她依旧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家的安定。”

    “是,云烟姐姐和我们,无论天涯或咫尺,共此江山刀剑缘。”yín儿泪中带笑。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将与争天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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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东烽火纪,黔西安谧年。

    庆元五年四月,盟王盟主统领正道北伐川蜀,又一路顽敌将成他二人命中过客。

    庆元五年四月,慧如治理下的魔门盛世太平,未辜负盟王盟主辛苦创建之功业。

    闲暇时候,慧如会坐在依石傍溪的木屋边,默看着瀑布映衬下山峦间湿濛的天,想念起那个名叫林阡的男人,从早晨开始就想他,直想到漫天星辉。偶尔,也会细听经过的马蹄或笙箫,期待着那是他统帅着千军万马归来……

    可是,当触碰到手边坚硬又冰冷的碎石,慧如才不得不从记忆的温热里走出来:“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坐在岸边,光着脚浸在溪泉里,她期待着她身边的诸葛其谁能给她满意的答复。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可是诸葛却答非所问,仰着白胡子饶有兴致地在yín诗应景。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回答我,诸葛其谁。”她冷冷地打断他,虽然是一句问话,却说得那样yīn寒,连诸葛其谁,都不禁悚然。何慧如一旦认真起来,就根本不像是个才九岁的女孩,仿佛,她的灵魂里,寄居着一个至高无上的神,不错,慧如她,本就是五毒教的圣灵。

    “慧如,黔西已经太平了。”诸葛其谁轻声回答她,带着些许爱怜之意,反问他们的圣女,“难道慧如不希望这样吗?慧如的父母就是因为魔门的内战才丧命,慧如应该希望天下太平才是……”

    慧如当即神sè黯然:“是啊天下太平了,可是若他不在,天下太平又如何?”虽然她早就知道,他不会留在黔西的。他的世界那么大,岂可能眷恋这一隅。

    “慧如,林阡的一生,至今为止已经出现了三个对他举足轻重的女子,第一个女子给他以梦,第二个女子给他以家,第三个女子,将给他以天下,这三个女子,都有所属,你应该心底明了……”

    “这三个女子,是意指蓝yù泽,云姑娘……还有,盟主么?”

    “林阡命格无双,所以只要他意志够坚决,能给他天下的女子,原本并不唯一。然则,只要有盟主在他身旁,今生今世,这样的位置就没有别的女子能想。换句话说,只要盟主在一天,这位置,就非她莫属。”诸葛其谁观天语。

    “我什么都明白……”何慧如面sè平和,“盟王会认为,他这一生最与他相当的女子就是盟主,没有谁会比她更有资格,寸步不离陪着他攻掠江山征战天下,是不是?”

    “是啊,是啊,他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却根本不明白,他既是掠夺者,就不该要一个祸水命……这第三个女子真的成了凤箫yín,恐怕不仅要给林阡天下,还将不停地分他的天下……”诸葛其谁yù言又止,“整个武林,会不停地因凤箫yín而luàn,然后必须林阡去平定,一次又一次。而且,表面的敌人已经很强劲,偏偏还要引出内在更强劲的敌人,一个又一个……无穷尽的内luàn,将使得盟王林阡,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实现他北定中原的夙愿。”

    “什么?”慧如脸sè骤变。

    “凤箫yín,那是一个将给林阡带来割据的祸水啊……”诸葛其谁如是说。

    “竟有人,敢和盟王争天下?”慧如冷笑,不屑。

    

    四月中旬,黑(道)会气息奄奄,郑奕投降,郭昶流窜,孙寄啸苟延残喘。尽管形势险峻,群匪之际遇,却明显比洪瀚抒时期有了改善,最起码可以在归降之后保得一条性命,不必再像三月之前那种提心吊胆的艰难。也便是这样的宽赦,使得川东黑(道)会在支离破碎的今时今日,开始认真地考虑归顺,尤其是连大哥郑奕都对林阡凤箫yín心悦诚服之后。

    “yín儿,川东平定之后,不如我陪yín儿去寻身世之谜,暂不管短刀谷内luàn,如何?”林阡看着人来人往的军营景象,一改人前气魄无双,眼神温柔地对yín儿讲。

    不知道他的话,是紧张时候调节气氛的一句呢,还是他对她真正意义上的承诺?yín儿听见的时候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可是一瞬却恢复平静——不,不可以这样,短刀谷的内斗,早就已经箭在弦上,这个时候,不该因为她的sī事妨碍他。

    “不要。万一寻到了之后,爹不喜欢你做女婿,那我可怎么办才好。”yín儿呵呵笑着。

    “嗯?这么说,你是更顺着你爹了?那我可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找个爹来碍我的事。”阡托腮笑起来。

    “一听就知道你心不诚,竟把我爹说成碍事的了。”yín儿噘起嘴。

    “最圆满的方式,就是老头子是我的麾下。”“老头子,是谁?”“你爹啊,一定是个老头子吧。哈哈。”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熟悉的声音,有好久没有听见了。

    得见故友,yín儿开心不已,立刻弃了这个讨厌的林阡,没等那人下马就迎了上去:“二大爷,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原来竟是李君前远道而来,刚一见面还来不及叙旧,绰号就被这位盟主叫了出来,害得李帮主脸没地方搁:“让你别叫我‘大爷’,怎么这坏习惯还改不掉!”下得马来,君前面带笑容走到阡的身边:“胜南,贺喜你啊。黔西这拓荒之役,竟比夔州那奠基之战还要成功。”

    “幸得君前你鼎力相助,给了我小秦淮一支劲旅。”阡也只有在面对李君前的时候能够和以往一样温和。从某个方面讲,阡和君前是彼此独一无二的知己。这种知交之情,不似阡和宋贤吴越那种过命的交情,也不像阡和海逐làng范遇那样的知遇之恩,而是建立在相互了解和尊敬的基础上,世间只李君前一人,领导力与林阡比肩。

    君前神sè却有异:“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最近,越风他有找我谈过。”

    阡和yín儿神sè都一变,yín儿紧张地问:“他……是不能释怀吗?我看,他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若能解释,便好了……”

    君前摇头:“他没有提及你们的事,虽然我看得出,他的确很介意。他昨天见我,只是为了与我说,他最近觉得很疲累,想出去走走,歇一歇。至于去哪里,去多久,他还没有决定……但他,不想再做小秦淮的副帮主……”

    yín儿一颤:“什么?!他……他……”阡蹙眉,暗叹不妙。

    “二大爷,竟然没有劝他留下吗?”yín儿急问。

    “我根本就没有答应他离开小秦淮。”君前摇头,“我只对他说,越风,你要记得,这抗金联盟,这小秦淮,你不是因为凤箫yín才在。不是因为得不到她,你就随意要离开,你与小秦淮,有更深层次的牵连,不单单因为情爱!”

    “但是……越风不会听的……”以yín儿对越风的了解。

    这句话若是对胜南讲,胜南会为了责任留下来,但越风,恐怕更宁愿走,一走了之,去山海间隐居……

    “不管怎样,赏心寨的门永远向越风敞开,等他回来。”君前轻声道,“我就是这么对他讲的,我相信,越风终有一天会明白。”

    “yín儿,越风一定会想通,如他那样的人外冷内热,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很重情谊,你且不必太挂心。”阡微笑着,抚平她的愁绪,“对了,不是早就在说今天的晚餐要给我一个惊喜么?时候已经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准备了?”

    yín儿一拍脑袋:“对啊,申时早就过了,是该回去先准备。胜南,你和二大爷先叙旧,我暂且回去。你别谈得太晚,酉时之前一定要回来!记得啊,很好吃!”

    “记得,记得。”阡笑着说。

    “什么东西这么好吃?”君前奇问。

    “明天再宴请二大爷你。”yín儿诡秘一笑。

    目送她远走了,阡才敛了微笑,君前叹了口气,深知他是故意遣开yín儿。

    “越风他,是不是去定了越野山寨?”阡转过身,低声问他。

    “毕竟越野是他的亲生哥哥,注定了我不能留他。”君前叹了口气,“而你不能留他,就是因为洪瀚抒口无遮拦,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隐逸山庄的事,君前显然已经得知。

    “这阵子yín儿身体欠佳,这些事还是不要去扰她。”阡说,言辞中尽然关切。

    “我明白,我暂时不会透lù给她。”君前面sè冰冷,“只不过,真是可惜,内luàn在即,敌人多了一个,自己人少了一个,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个。真怕越风,会不念旧情……”

    其实岂止越风,还有瀚抒啊,他林阡的左膀右臂。一场奠基之战,一场拓荒之役,这二人是那样的出sè,却一次都没有合作过,难道他们合作的时候,是要这么讽刺地都成为他的敌人……

    “可惜情之一字,竟令我失去这许多的故交知己……”阡轻声叹。

    “当时轩辕九烨咄咄bī人,你既要维护yín儿的声誉,又要照顾她的想法,所以根本不可能为你自己辩驳一句,总算挡住了轩辕九烨的攻势,却一时没有料到,这样会引起越风对你的误解。唉,后来洪瀚抒越闹越大,你更加不能辩解,这种事,急于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君前理解地说道,“可是,胜南,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各人也自己心里有数。你为人如何,真正了解你的人都清楚,问心无愧便行。”尽管当时君前不在隐逸山庄里,他却比越风、瀚抒都了解阡。也许真的是这样吧,每个人看待他林阡的角度不一样,善恶各心知。

    “君前,若是和yín儿在一起一定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宁可付出这样的代价。”阡淡然一笑。

    君前略带敬意地点头:“最后,又岂可能是最坚定的人屈服?”君前随阡在驻地散步了一周,参观借鉴他的军容与部署,并与他谈论小秦淮动向、江湖格局、内luàn走势,不知不觉,已经接近酉时。

    却未曾想过,正巧是这个阡以为会有闲暇的傍晚,会忽然得到来自前线的回报:“主公,海将军有报,郭昶行踪可疑。”

    “看来,酉时你是赶不回去了。”君前看时候不早,说。

    “幸好川东这边黑(道)会,都是些乌合之众。”阡一笑,对这小兵说,“替我转告主母,我耽误半个时辰就回去,让她勿等我。”

    从前给云烟的一切,他真不想再次给yín儿。幸好,yín儿和云烟的经历不一样,yín儿也要像他林阡这般,率领盟军在战场的风雨中磨砺,不光像今天这样,她要在一战结束之后等候他回家,有时候他也要在一战之后,迫切寻找她在千军万马里的身影。还有更多的情况,是他和她并驾齐驱,刀剑同行。这份情,凑巧生在他林阡命中最动dàng的时期,所以,便只能暂先“居危思安”了。却,竟然正是因为战luàn,情爱才更加得痛快淋漓啊……

    运筹,观局,出谋,划策;浴血,沥胆,奋战,杀敌。

    当生命里开始越来越多地充斥着这些,他自然要珍惜每一个和yín儿忙里偷闲的时间。每一战,都像是幸福和凶险在较量,可是因为彼此都坚定不移,他相信,最后一定会是幸福占上风。
正文 第一卷 1196年冬,云南,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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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的开端,有些黑暗,又有点沉重。

    初涉江湖的他们,因为饮恨刀的丢失而卷入了江山刀剑缘的故事,身世和理想起了冲突,功名和情爱也在矛盾……

    他,是林阡么?而她,闻名天下的第一美女,是不是出于真心地爱他?最好兄弟的爱人,是该保护还是去掠夺,点苍山下的神秘少女,会给他的一生带来怎样的难忘际遇……
正文 第二卷 1197年,春,广西,云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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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年?

    九分天下之一的祁连山主,少年扬名,却难以拒绝这样的疼痛,心爱的女人,选择的是欺骗和背叛。

    他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因为她而走弯路。

    凤箫yín,是萧yù莲么?还是命运有意识地犯错?

    而令少年英雄竞折腰的云雾山比武,究竟日后,是谁主宰江湖?

    起点,我们志同道合。
正文 第五卷 1198年,春,淮北,苍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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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sè苍梧,傲骨清风。

    苍梧山之变,金国武坛正式向抗金联盟宣战。

    yīn谋武功、杀戮血腥,彻底将仙境糟蹋。

    所幸,抚今鞭,一鞭可度四季风,不惧血sè,不改傲骨;饮恨刀,已然习惯白昼,已然拥有君王之威,已然足够领导江湖,已然学会以战止战、毫不留情;脚如铁,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澄清越风,只为日后小秦淮成就辉煌……

    理想不会淘汰,逆势中,抗金联盟顽强存活,终于,变被动为主动。

    谁料,抚今鞭与饮恨刀,将来仍旧亦敌亦友,非为正义,而为情爱;林念昔,不能说的秘密,竟然成为轩辕九烨握在手心的把柄;蓝yù泽,被流言击溃,她和阡的爱情,也面临崩溃的边缘……
正文 第六卷 1198年,夏,江西,瓢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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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仇,仅仅一念之间。

    只拥有一个理想,却要背负两种使命。

    当“不认输”遭遇“不得已”,该如何再以笑拒之绝之?

    辛弃疾,张安国,林楚江……

    林阡。
正文 记《》(作者:倾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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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陌篇:于他,最深的印象在初见阡的时候那一句“原来是你”,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作那一句相见之语。“阡陌之伤”伤的是阡也是陌,可在这场游戏中最深的依然是陌吧!因为曾经的他是阡而如今的他是陌,阡与陌的伤他都承受过。这到底是谁的过错?不是云蓝不是林楚江,不是阡更不会是陌。或许该归之于命运,可命运对他又是何其的残忍。初始,他志不在江湖,不在天下,可偏偏要去承担起本该是阡应承担的一切。从小,他被告知的是--他,是林阡,是饮恨刀的主人。可当他强迫自己去接受这本不该属于他的一切并已经当成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时,却被告知--他,是林陌,是林阡的替身。我无法想象天骄是如何向他说的,那是怎样的残忍,又是怎样的可笑。不再是林阡,只是林陌,甚至连林陌都不是,只是秦川宇。不再是饮恨刀的主人,也不再是林念昔的夫。或许说他本来就不是,可从他懂事起,他知道是--他,是林阡,是饮恨刀的主人,甚至会是江湖的主人,是林念昔的夫。而这一切……再已不复存在。论武,他不输林阡;论智,他不下林阡;论才,他不弱林阡;论情,他不低林阡。谁说林阡是命格无双,林陌,同年同月同日生,与他又有何不同。只是这一切,大家见到的只是“林阡”,曾经他是林阡时,传的是林阡,而今林胜南是林阡时,谈的也还是林阡,不是某个人而是那一个名。自始至终,他输的都不是林胜南这个人,而是“林阡”这个名。

    林阡篇--若说“阡陌之伤”更深的是陌,但终究阡也在其中,若说那一句“原来是你”是陌虚无的悲,那便是阡自此的痛。他又何曾想过自己会是林阡,从叛将之子到天之骄子,其间之故,又岂是他一人可以左右。他也想过自己还是林胜南,那个即使做再多也不会备受关注的小人物,可是命运由不得他。他宁愿死也不想承认,若不是yín儿使计,恐怕他早已死去。“阡陌之伤”该怨谁?又该怪谁?站在江湖的顶峰,幸好还有她们。可是那份心痛又有谁能懂?那个本该是弟弟的少年相见时几成陌路,他也恨,他也怨,可是无人也无处说。伤了yín儿,他自责,伤了宋贤,他自恨,伤了yù泽,他自愧,只是这一切又何曾怨得了他,可终究因他而起。似乎从开始阡就是在背负,“家”仇国恨,他总是默默地承担,当接过饮恨刀的同时就注定了命不由他。运筹帷幄之间,动静皆风云。可还有谁能想起当初那个林胜南?世人见到了他凤于九天,却忘了他也曾是叛将之子,世人皆知他坐拥天下,却忘了他护她不得。从蓝yù泽,云烟到凤箫yín,三份情却只有yín儿相伴,曾经有过的梦,有过的家,却只在将来拥有天下。yù泽之绝,云烟之柔,yín儿之纯,有人说得红颜若此,他林阡一生,夫复何求?可结果呢?负了yù泽意,别了云烟情,也伤过yín儿心。空有天下,却依旧守不住自己心爱之人,破了当日誓言,难赴丰都之约,与云烟的相别,他无可奈何,一条路,两两相绝。是不是这一切只因他是林阡,是生来便该属于这luàn世之中,在这烽火下书写一段林阡传奇,而传奇之外却只有无人能懂的寂寞。

    凤箫yín篇:她或许并不是独一无二,但说与众不同也绝不为过。如果说林阡有的是一统天下的xiōng襟,那她便有帮阡守天下的气魄。从江洋道上的三姑娘,到巧胜独孤清绝时的武林盟主,再而后的林念昔,谁都不能否认这名女子的江湖地位。抗金人士中她凤箫yín举足轻重,可风烟境中却无她之名,终因她姓不在凤,不在林,而在完颜。抗金!她到底抗的是谁,到头来一切揭晓是时怎样的可悲可笑。天下,江湖,因她平,因她luàn,往复循环,又是怎样的可悲可叹。这段刀剑夫妻缘中,伤的也注定是她。面对着陌,这个清雅淡绝的少年,伤的到底是谁,怀着对陌的愧疚,在背后偷偷地爱着阡,无心之伤从来是最伤,林阡,你可知这个终日笑靥如huā的女子因你的无心伤了多少?听着他说可以为云烟负尽一切,而她身为他的未婚妻却只能以卑微的姿势去爱,去仰视。世人只知只有她依然站在他身旁,可为这一切她又伤了多少,先是yù泽,再是云烟,她只能隐在幕后。在云烟面前,她会觉得自卑,因为自己不如云烟懂胜南。在yù泽面前她会自卑,因为自己不如yù泽美。可她哪知道,云烟懂的是胜南的愁,解的是胜南的忧。可她却能知胜南的情,知林阡的志。对着洪瀚抒,她可以说一句“我凤箫yín当他林阡的左右手。”她也可以说:“我凤箫yín可以做林阡的陪葬,幸事也。”话不美,只是却又是怎样的生死相许。试问天下女子又有几人能如她一般,懂林胜南,知林阡。

    云烟篇:时隔半年,才提笔续写云烟的故事,一如她的出场,便晚了许多。其实这个女子是我不忍下笔的,她的身上有太多的愁,太多的伤,太多的飘渺朦胧。有人说:“只此一生,来世,我就放你走。”只是那时便想问一句,到底是谁放过谁?那时便想:原来最深的爱从来都不是以身相许,而是以生相许。八月十五的期限,延的是谁的期,谁的情,是她?是他?还是那个绝美的女子?丰都之约,此生难赴,未央天,风华何处,谁人吹xiao?跃马刀剑,他是江湖林阡,斡旋朝堂,她是皇家云烟,一道坎,再不相逢。她对yín儿说:“不要再偷偷地爱了,我在旁看着,都觉得疼”,一瞬间想哭了,也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yín儿,亦或是那个淡雅清绝的少年。这般女子,一如其名:云烟境中遇云烟,云去如烟。在这江湖天下,美人英雄的棋局中,林阡是下棋者,而yín儿庆幸自己的这颗棋子能被他紧握在手中,可聪慧如她,明知这局棋中容不了她,那么便做他身边唯一的观棋者也好,只是,只是这样也容不了她。他说:“要为她负尽一切”。可终究到头来伤她最深,不得不,如果,可以的话…所有的假设在那一句不必要的“对不起”中化尽虚无。无论怎样的大智慧,大xiōng襟,她自始至终也只是一个女子,对爱情向往的女子,可以走的永不回头,可以不顾一切,却终埋伤在心中。身在朝堂,心遗江湖,叹今生无缘来生伴。
正文 《此生难履丰都约》(作者:影凰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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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生难履丰都约》——祭林云

    一直以为yù泽的一见钟情不牢靠,一直担心云烟的日久生情太飘摇,唯有yín儿的患难真情才是他的正道!

    江湖同路,并骑红尘,风沙隘、魔人村,他可以为她将性命抛掉!寒潭中、营帐内,她一样为他lù盟主威严!盟王与盟主,战场的默契,间隙的深情,本以为这就是天造地设的骄傲,可是,仅仅一次别离,就将这一切推翻!原来“习惯”也是生命附带,割舍不下,一样足以对抗辉煌!

    云烟,遇见她时,他的爱情已被yù泽主宰,他的身边已有yín儿相伴,与他的际遇太平凡,平凡得掀不起他心中微澜!爱他的心意太坚定,坚定得拒绝了他的拒绝,放下金枝yù叶的奢华,只想陪他亡命于天涯!

    黄天dàng,贵阳城,一支yù箫吹走他多少烦恼,吴侬软语消解他多少纷扰!无需对yù泽那样时时刻刻地思念,不必似yín儿那般敌阵临危的挂牵!她就是她!不顾一切地闯入他的世界,却能小心翼翼地避开累他的战场,保护好自己,一切都是为了他!

    他在奋勇杀敌,无需分神片刻去想念她;他的运筹帷幄,不必为她的安危费一兵一卒。他可以全力以赴,用手中双刀铸造他联盟的辉煌,待到凯旋策马,她会在路边等他,带着他熟悉的微笑,等待着他回家!

    她可以做好丰盛佳肴等他,缝补着衣服等他,也或许,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营帐外,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在他回来的时候,轻轻接过他手中双刀,然后,温柔如水,璀璨微笑!

    幸福,其实可以这样简单!暂离了硝烟,袅袅的炊烟梦圆了他的“寻常人家”!

    幸福,也可以这样平淡!挑灯夜补的温暖,弥补了他此生难以企及的梦幻!

    他情深却缘浅!yù泽的铭心刻骨,在一次次错失中痛入骨髓!云烟的平淡无奇,却在点滴的沉淀中镌刻进生命!

    她深爱却无妒!陪着他一次次地与爱情擦肩而过,用生命守护着他对另一个女子的承诺,他的伤痛她感同身受,她的伤怀他所知多少?

    她眷恋却宽容!他出征在外,她微笑着承诺,会在生活上照顾yín儿的周全!她何尝不知yín儿与他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携手并肩,也是感情上的千丝万缕!他们为战事奔忙,她温柔地叮嘱:“赶不回来,就在那边过夜,一路上,你们要相互照应!”捷战后的小憩,她仰望着星空憧憬:“我们三个,不论走到哪儿,都是同盟!”

    她的好,她的美,她的温柔如水,她的体己贴心,给了他安定的归宿,也给了yín儿家的安心!以至于yín儿历经生死劫难,被他救回,安静地与他共乘一骑,却在看到道边云烟姐姐的身影时会喜极而泣!这种家人的温馨是他都不能给予的啊!所以,云烟姐姐离开,yín儿会舍命挽留!不论面对多少高手,不管眼前性命堪忧,拼死决战,只救她一见!深恋至此,不相信她会狠心离开,她怎么舍得下胜南?怎么舍得下yín儿?怎么舍得下她憧憬的同盟从此变得残破不完全?

    yín儿心碎,胜南何偿不煎熬?面对yù泽的情殇,她始终相随在旁;他和yín儿情愫朦胧,她一直暗中相帮,善待每一个人,唯独忽略了自己!看他为yù泽感伤,看他携yín儿辉煌,轮到自己,只剩下等待!等待他走出情殇,等待他大捷辉煌,等待时间将她移入他的心里,不知不觉,根深蒂固!

    他跟她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她的情深是从何时沦陷的?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的心里位重如此,无人可及,就连yù泽都无法撼动!阵前的解救,他对yù泽说:“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同样的救援,他为云烟抛却双刀!背弃了联盟,抛弃了江湖,只想自sī地保留那仅剩的爱情!

    yù泽流着泪怆然,她明白,其实,她与他早已回不去了!yín儿噙泪而笑:“留住云烟姐姐,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偿!”

    留住云烟姐姐!yín儿舍命挽留,胜南拼力强留,云烟又何尝舍得离开?

    只怪他们心意想通,只怨他们情意太浓!无需开口,他们总能猜到彼此心中顾虑!她是深宫郡主,何以陪他流落江湖?纵然他统领江湖,却无绵力护她周全,给她安定的幸福!

    不是她心狠,只怪她情深!给了他一个丰都城的约定,却要剥夺他履行的权力!曾经的出逃,拒绝了一个政坛翘楚,原来,是为了遇见这个江湖领袖!

    相遇、相识、相知、相爱,却难相守!

    她是幸福的吧?她爱的男人,为了她,宁愿袖手江湖!这样的幸福多么讽刺!他拼命背离的江湖,却从不曾远离,步步紧bī,刻刻跟随!她怎会不懂,饮恨刀的使命是征战,饮恨刀的战念是恢弘!

    于是,yù箫轻柔,携带他眷恋的温柔,婉转悠扬却为何生出这高亢jī昂?箫声不止,气势恢弘,箫中有战,剑气如虹!娴静女子不输男儿气魄!

    云烟啊云烟,你的箫里,其实是我的灵魂和我的追逐,原来你在劝我回头,重返战场!你懂我心怀天下,又怎会不懂我爱的辛苦?

    吹xiao歌垂钓,垂钓人怎能不解箫?

    云烟啊云烟,忘了你的美貌无限,忘了你的温柔缱绻,只是,身边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子,今生若错过了,世间还有谁值得我这样珍惜?所以,我们的爱情,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直到,终于抵达了丰都,却谁都不能再回头…

    可叹英雄无双,怎敌红颜惆怅?

    今夜抱紧她,淡了江湖,忘却情仇,且任美人留征人,水心撼石心,蛾眉印剑眉,兰气销王气!今夜之后,任记忆长留!独身江湖,我不再孤独,遥念那禁院深宫,清雅的女子,眉间可是那淡淡的哀愁?望月怀远,幸福重现,短暂的记忆,足以抵御那禁锢的苦凄!

    记忆就这样远逝,离别,谁也无法制止!他深知,离开与送别同样苦楚!如果,她走的时候不要回头!如果,他能背情转身,看不到她离开的背影!或者,他们能倒转时空,回到最初的相遇,半分的差池,是不是就可以避开今日这心碎?只是,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天能不能让时间就永远停在这里,天能不能体会到,离开一个人究竟要流多少的眼泪?

    “胜南,我们分开来走试试看,看是否这两条路都能翻过山去。”她停留在岔道之前,岔道,岔开了,也许永远都无法回归到从前!

    “显然都能翻过山去。”他一怔,微笑着抑制住自己的不舍,“我在山顶等你会合。”

    “好,我尽量不让胜南等太久。”她回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那一笑,胜南一辈子也忘不了,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幸福最快乐的笑容,只清幽,没有负担,没有惆怅,没有忧愁,是倔强,是美丽!

    云烟,为何你要如此善良?走,也不让我看见你的忧愁?用笑容伪装悲愁,用希望埋葬离恨!是你最后一次为我着想吗?还是这离别之伤,痛入骨髓,穿透灵魂,痛得你无法负荷,只能用微笑去化解伤悲,用幸福去稀释记忆!任时光荏苒,记忆变迁,当我梦回此刻,想起你的时候,记忆中唯留下这个笑容,没有泪水,摒弃忧愁,只留下浓浓的幸福!

    幸福,那是我们短暂的相守,一生的奢求!

    不会让我等太久!我懂,我不会等你太久,一生够吗?只此一生,来世,我就放你走!

    山顶上的徘徊,就是那样固执,宁愿那样愚蠢!我一直相信,你会来跟我汇合,明知这只是一个谎言,自欺,有时候比被欺更加伤害!

    等待,山顶的时间,失了意义!清晨日暮日西斜,晚风拂空星辉夜!我独自信马由缰,不是闲适,只为彷徨!

    或许,我回到联盟,你依然还在等候!做好丰盛佳肴等我,缝补着衣服等我,也或许,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在营帐外,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动,在看见我回来的瞬间,轻轻接过我手中双刀,然后,温柔如水,璀璨微笑!

    夜sè深沉,心痛折磨过彷徨,岔道分别,我小心翼翼将幸福收藏!现在,我只想问一句:“云烟,如今,你行至何处?是否已得到他们安全的保护?”

    长路漫漫,你且珍重不必挂牵!yín儿,她还在原地等我,未来的征程,我们都不会孤单!星空下的誓言,谁都不会遗忘,约定的同盟,它没有残破,依旧完全!

    我会好好爱yín儿,我知道,这也是你的心愿!连同你的疼惜,照顾她的周全!

    只是,纵使我一生辉煌也心中有憾,没有你的陪伴,谁来还我安定的夙愿?

    空怀当时明月夜,此生难履丰都约…
正文 《水龙吟.风烟》等4首 (作者:天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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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龙yín·风烟》

    何意自损英年,却未道流华似水。

    杨柳余叶,刺风斜雨,泪眼相摧。

    墨绽香槐,池中月明,何以相慰。

    一池青萍碎尽,蜓惊纹归,风渐吹,将以寐。

    雾透砂朱梨白,千钧悬,宁移故垒。

    lù宿风餐,金袭玄枝,乔木尽废。

    江塞河阻,衰草喜泣,浮华尽毁。

    凌风烟,纵针牵万顷雪,天月独归。

    

    《凤箫yín·那一刻》

    杨柳扶风,碎琼踏遍,

    千念怎生长亭筵。

    悲喜看饱,浮华尽览,

    往事雨打檐,宏星坠,织暮帘。

    旧日丝竹落管弦,

    曲终人散。

    玄石青冢,落叶yù田,

    画栋勾角竹央殿。

    红绿过往,铅华竞翩,

    肝胆九嶷悬,雪堆梨,映沧澜。

    顾步墨香芳华卷,

    yù泽云烟。

    

    《完颜潇湘》

    忘不了,古道边,

    杨柳吹雪堆烟。

    屋檐下,雨帘前,

    你的伞留下了思念。

    回首已百年,

    跌落的燕,

    扰luàn了琴弦,

    拨动你淡若素莲的容颜。

    翻开长卷,

    凝视你醉人的双眼。

    短线的雨点,

    染成一片,

    宣纸上,

    隐去眉心的潋滟。

    

    《长亭怨·书卷怀古》

    团月紫砂守西路,霜阡雪陌,塞北làng尖。

    葛舟沉涛,烽火狼烟寐千田。

    匏樽天浮,挥往日,饮恨楚江边。

    古来秦淮风不止,断袍折剑。

    红莲,字染绣罗裙,枝影斑驳荒卷。

    乌月流岚,铜壶抚今惹垂杨。

    何羡仙风千秋境,不却朱红碧瓦堂。

    帘雨动,幕影虹,诉尽万古轻狂。
正文 《临江仙.南宋风烟》 (作者:未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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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读南宋风烟路,野史新说如金。抗金英雄多少事,dàng气回肠,英雄泪满襟。

    江湖故事任评说,饮恨刀归何处?儿女情长话别离,策马扬鞭,曲罢终陌路
正文 蓝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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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我15岁,喜欢黑暗,多愁善感,以为只要心存大志,就可以改变一个世界,深深眷恋着一双旧鞋的主人,盼望着他能够回来,回来带着我去续写英雄美人的神话,续写luàn世至尊的传奇,渴望他和我都能完成宋人的责任,可是,他终于没有回来……

    那一年,我15岁,琴棋书画,才貌兼备,以为自己爱的是英雄,却不知道英雄的含义,黑暗中那个我本不应动心的失路少年,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颠覆了15年的人生,就希望自己,能够一直靠在他身边,仗剑天涯也可以,默默无闻也一样……

    那一年,我15岁,美丽清雅,忧郁动人,一次突然的别离再度成全了再次永诀,从此以后,竹林松风、平湖秋月、苍梧清风,陪伴在身旁的一直是第三个人,他的痴狂,他的不悔,他付出一切,却换不回我一滴眼泪……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绿色韭菜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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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97章无心伤害”

    可怜的凤箫yín

    我一开始是支持蓝yù泽的,抵制凤箫yín的

    但是现在却是同情凤箫yín了,难道注定她和蓝yù泽之间要和前人一样,失落一个,伤心一个?(我心里极是想齐人之福^_^)

    固然蓝yù泽美貌无双,但是正如宋贤的感受宛如仙女,她给人美好,高贵,美丽,智慧,缥缈,不食人间烟火,但却因为这个让人感觉实在不是良配啊,谁能娶个仙女做老婆啊(出场少,戏分少,罪过,罪过,哦哦^_^)

    凤箫yín少女青无敌,有时鬼怪精灵,有时无赖撒娇,有时精明能干,有时热血过头,有时máo病百出(怕雨,呵呵),有时g漾,有时却也无助,她仿佛就是我们旁边的一人,mō的到,看得见,会哭,也会笑,她的欢喜,她的忧愁,都是实实在在的,这样的女孩给人的感觉才是刻骨铭心的,即使只见过一面,许多年后依然会记得她的巧笑明眸(目前为止第一女主角,有林胜南的地方就有她,刀剑无双啊,罪过,罪过,^_^不能làng费啊)

    发表人:绿sè韭菜最后回复时间:2007-08-2113:32

    

    单章点评“第248章爱深沉,手足情重,yù掩不能藏”

    老实说,胜南那场梦游做的很突兀,好像有点不合理,胜南是个坚强的人,他的伤口不会轻易暴lù在外人面前,现在没什么大打击,绝对不会情绪失常当然不排除生病和鬼兮兮的yòu导,现在才知道鬼兮兮真的有才啊,攻心之术厉害啊这个人这么yīn,最后大概不会有好下场吧^_^

    还有怎么感觉小yín儿越来越像小孩子啦,果真恋爱中的女生智商低啊,小店那一幕感觉就像黄鼠狼偷jī,只是遭到意外,哈哈.胜南对她的感觉再不改变的话,看作者接下去怎么让胜南huā心,哈哈,照这样下去,小yín儿估计只能做小妹妹了,一点突破都没有失败啊,还亏她在胜南身边那么久,失败啊

    悄悄的问下,云烟是不是要回去了,偶可怜的云烟姐姐啊,其实小说中出现那么多女生,也就云烟像个真正的女人啊,yín儿现在过于胡闹,yù泽现在过于清高,云烟在她们面前就是完美的女性啊,会照顾,会关怀,会支持,能理解,让胜南有家的感觉,不会吃醋(这点真是太Good了,胜南太幸福了,我在旁边泪奔啊),而且相对的来说还有公主身份(小yín儿现在还算不上),怎么看都是很好的选择,当然前面这些还不足以让我感动,她胜过另两个美女的最大也是最致命同时也最让人感动的是她一直信任胜南,不离不弃,fù复何求啊.再次感动下^_^,姐姐不能走啊,我们支持你^_^

    我承认我很huā心啊,这都怪作者啊,一开始小yín儿古灵精怪,让人怜爱,后来yù泽美丽凄凉,让人心疼,现在云烟默默关爱,让人不舍啊,我在想作者接下来是不是要活生生的把我们善良的云烟姐姐给从胜南的生活中抹去,这,这是我们广大读者所不允许的,这是天理不容的(会不会被作者骂呢,嘿嘿),虽说一个地球一个月亮是普遍认识,但是人家土星也是行星啊,可是人家有20多个月亮啊,真幸福啊当初就应该鼓吹让yù泽的的妹妹(sorry啊,不是我记不住你啊,要怨也要怨作者啊,你出场太少啦,胜南你是没机会沾啦)代替yù泽,这样,胜南将来就不怕,娶多少个老婆都不怕啦,什么什么道德?什么什么人性?我都这么坏了,看小姨子都要了,还要什么道德的枷锁啊,啊,你是fù联啊,这不怪我,我是被她强迫的--!

    刚发现自己能发8000字,哈哈,làng费下,前面说了一通,现在要拍砖了,作者最近写感情戏多了点哦,江湖动dàng,人性百态少了点哦,有点向女频靠拢哦.一点意见,一笑而止,哈哈

    还有就是广大配角真的是很惨啊,(yù泽的妹妹跳出来刺一剑:让你记不住我),目前为止南宋这边的配觉描叙不好,本来林小弟弟,洪大山主都很有个性,很有看头,可惜啊,被淹没了啊,许多人其实描述很一般.相比之下,金国的好汉们真的好出彩啊(废话,我们是猪脚的天敌,能差到哪),解涛这个伪娘,轩辕这个鬼兮兮,陈涛这个忠心啊,黄鹤去这个老帅哥也是十分了得,当年泡了多少MM啊,儿子都有好几个,偶像啊,连个向一都有爱护属下的优点,哦,莫要忘了柳峻啊,我觉得这家伙最yīn险啦将来绝对比轩辕更能对付胜南,他可是yù泽的亲戚,林楚江的师弟,无论是了解还是关系都

    最后祝作者大人英名神武,风流倜傥,千秋万代一统武林.

    发表人:绿sè韭菜最后回复时间:2008-04-1813:43

    

    单章点评“第328章恨无常,叹未央”

    一段时间没看了.哈哈,刚好昨天跟今天一口气看了20来章,O(∩_∩)O.作者最近半年怎么样啊,嘿嘿.

    黔西一战真是bō澜涌dàng,曲折多变,看得我是大呼过瘾.胜南终于起来了,就是那个盟王好拗口啊,感觉叫军师好了,好多事情都是胜南在yín儿后面筹谋.当然我们人见人爱,huā见huā开的女一号/女主/女6M的凤萧yín同学是大放异彩.哈哈.没有想到yín儿的心思最后是那样捅出来的,想必背后一定尴尬死了,我想到就想大笑.哈哈哈.

    后面才发现胜南的桃huā运(桃huā劫?)还真是不错,数一数,蓝yù泽,小yín儿,云烟,蓝yù泓(我终于记住了--),何慧如,柳闻因(这个庐山瀑布汗),啊啊啊,差点忘了御姐楚风流瞬间我觉得作者好XE啊,不,不,是我太XE了,这包含太多可以充分发挥想象的因素了.这么多MM,胜南怎么办?貌似每个人都可以又貌似每个人都不行纠结啊.这里面谁都不好惹要安定魔门,何慧如是最好的选择,从宋金对抗的角度看,楚风流一定要拿下,至于蓝yù泓和柳闻因两个人小鬼大的小MM,背后也有yù泽和短刀谷的因素,也要尽量安抚.林蓝杨的三角关系,云烟和胜南,文暻的三角关系,小yín儿和阡陌的三角关系,真是好复杂,好恼人,胜南真是累啊.

    话说从我的角度看,兼容并蓄,海纳百川才是王道O(∩_∩)O.现在照作者的想法大概yù泽和云烟想放掉了??蓝yù泓,何慧如和柳闻因现在还不是主要矛盾(我真是有点怀疑作者是不是loli控这几个真的好小啊)yín儿的问题其实是最大的问题,只是现在还没浮出来,鬼兮兮绝不会是吃素的.我现在很想看风流和胜南的交集啊,哈哈.太有趣了,貌似他们很早就认识了.而且看起来两人都是一类人(风流姐姐教会胜南弟弟?哈哈),相互较量,相互服气,这样其实最危险,很容易吸引到一块去

    我忽然发现我很关注胜南的这些感情事,真是罪过啊没办法,在武林上,在宋金层面上,胜南目前可以说难逢敌手啊.不知道将来和完颜永涟对上,会是个怎么样的场景.真希望将来胜南和身边的一堆**快乐的一起生活O(∩_∩)O

    好像每次我都喜欢废话一堆--怎么说,作者后面的构思明显比前面的好,情节紧凑刺jī,主题明确,人物描叙也很有把握.分线也搭的很好,让我昨天一口气看了一下午,yù罢不能啊,好久没有这种看书的感觉了.猪脚胜南的的几次选择都让人如同身切,我的猪脚还是一如既往的苦啊,虽有MM垂青,但是最后到自己手里的不知道还有几个,怨念一下作者,哈哈.

    思绪断断续续,想到什么写什么,luànluàn的,作者不要受影响啊.哈哈,看对自己口味的书的感觉就是好.

    最后,照例,作者大人,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发表人:绿sè韭菜最后回复时间:2009-03-1223:01

    --!

    果然作者是XE的存在啊

    哈哈,要我排的话,第一云烟,第二楚风流,第三才是凤萧yín

    现在看来我原本最同情的蓝yù泽已经排在我的最后一位了.我觉得她就是胜南的最大心魔.想爱爱不成,想躲躲不掉.胜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地道里的时光最值得一生怀念,可惜后面真是越走越远了,其它时间都是在折磨人啊

    云烟其实被你塑造得太好了除了不会武功

    楚风流虽然后面出现,但是她的出场明显是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金南金北的大小厉害人物瞬间就渺小了,比小yín儿的盟主气场强多了,美貌与智慧,武功与地位.小yín儿明显要加油啊O(∩_∩)O

    女第三绝对是正确的,她要是多一点点女人的温柔(不是小女生的那种依恋),多一点点侠女的气质(要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就更好了).那么当然,她的最大优势就是时时刻刻都在胜南的身旁,机会太多啦.嗯嗯,其实我是怕作者你砍我,哈哈

    这几个月事情较多,就没天天上来看了.我经常这样拖一段时间再一口气看一大段,哈哈
正文 楔子 当年一窥武林容,四起干戈万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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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东。

    夤夜,山顶,僻静一隅。

    乌云从窗外悄然入侵,缓缓地、轻轻地压进脆弱的烛焰里……

    就是这种没有失去生命、却彻底失去自由的感觉,曾经是川蜀黑(道)会疯狂带给周边民众的,现如今,不知说是恶有恶报还是山外有山,一遭遇克星抗金联盟,黑(道)会过去给人的滋味,这回就只能被人给。尽管那个名叫林阡的男人,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尚在千里之外,这里的生杀予夺,却全是由他一手cào纵,游刃有余。

    林阡,正是那抗金联盟从诞生到鼎盛从来公认的“盟王”。传闻他不做“盟主”的原因,是盟主之称配不上他,有证可考,绝对真实——林阡曾不止一次对外宣称,“盟主,只能由我女人来当。”年轻人,竟要这般轻狂!?

    却还就真被他实现了——三年来,抗金联盟的盟主一次都没有换过,正是林阡的女人凤箫yín。盟主给女人当,自己却做无冕之王?黑(道)会群匪,当然一头雾水。

    而关于林阡的事迹,黑(道)会也早有流传,近来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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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元二年,川蜀义军号令群雄抗金之宝刀“饮恨刀”因故失窃,流落金宋大理,守护者少,觊觎者多,几经周折,屡遭争抢,最终由身负绝学、双刀撼世的林阡护妥。当年林阡初涉江湖,游走于武林之外,徘徊于敌我之间,却令饮恨刀之主林楚江jī赏赞叹,毫不犹豫授他刀法并临终托刀,足见其行事周全、临危镇定、为人坦dàng、英雄气概,常人难及也。

    庆元三年,抗金联盟濒临破灭,迫不得已以比武排名选拔新人。林阡少年侠气,结交四方隽秀,饮恨刀之主当仁不让。比武结束后,林阡即携新盟主凤箫yín一起,历经福建、淮南、淮北三大地域,应战金国各路强敌,初时互有胜负,久之大占上风,每至一处,每安一处,短短几月,联盟转危为安……林阡令厉风行坐断东南、助李君前统一两淮,看似无为而治,实则略见君主之风,是熟知以一方人治一方也。

    四年七月,林阡统领抗金联盟主动出击,于白帝城、瞿塘峡两战金人。执子一次,暗销五路劲敌;jī战一回,力挫两面yīn谋!从此jiān细再难猖獗,古夔州终成联盟天下。此战史称“奠基之役”,南宋武林之九方割据,自此不复存在。

    四年九月,大理盟军兵权遭yīn谋篡夺,黔州叛将见势悄然作动,西夏枭雄亦同时作luàn武林,危机四伏,林阡恩威并施,战一地,定三城,部署时不动声sè,决战后攻无不克。抗金联盟,彼时已全以其马首是瞻!

    四年十月,盟军之威震惊黔西,当地横行无忌的魔门六枭,遇林阡后迅速示弱,半月之内一盘散沙,接二连三四分五裂,盟军分而歼之,极速将六枭迫进死角,邪后铩羽而归,神兽落荒而逃……不肯投降的散兵游勇,最终不得不寻求与金国前十合作……

    然而,截至今日,庆元五年四月初十,命格无双的盟王林阡,早已离开黔西站在了川蜀的战场上,金人与魔门的联军遭遇了怎样的下场不言而喻,时时教人惊呼:何以那人才济济的金国南北前十如今会人心惶惶?何以魔门赫赫有名的邪后林美材和青龙神兽都派不上用场?难道盟王林阡真是不败的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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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统武林,天下归心。

    数不胜数的军功战绩,没有亲身体验的人,回溯时恐怕会遗漏太多的经历。

    回溯了才懂,原来,金国的什么“捞月教”、“含沙派”、“南北前十”,还有那黔西“魔门六枭”,全是送去给林阡牛刀小试的?或许,川东黑(道)会就是下一个要供他小试的地盘?因为,目前川东形势的发展,近乎顺着黔西魔门的轨迹没有偏啊……

    是啊,战绩如斯,饮恨刀林阡显然所向披靡!联盟大军开入川东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宣告了黑(道)会无处可逃!此时此刻,黑(道)会的诸位首领,只能躲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探讨着黑(道)会何去何从。探讨个去路而已,也要这般首鼠两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坐站交替,大汗淋漓。总怕谈着谈着,就有祸从天降,待确定了周围绝对无人之后,才有胆开始了如下对话:

    “短短十几天而已,大哥就降了林阡……”“大哥真他妈靠不住!”

    “三哥原本是口不饶人,谁知遇见了盟主,竟然舌头打结,盟主那说话的本事,才真是天下第一……”“唉,难道连林阡的女人,都这般厉害吗!”

    “四哥他……牺牲了……”“四弟他太轻敌!我曾经与林阡手下的杨宋贤较量过剑法,输得是体无完肤,林阡手下像杨宋贤这样的人才就不止十个,四弟低估了那个叫海逐làng的悍将!”

    “林阡手下的人马……个个武功都那么绝顶?”“嗯,个个都这么绝顶,甚至有些,还和林阡本人的武功不相上下!”

    六弟颜猛与二哥郭昶,一个惊慌失措,一个故作镇定。

    排行第五的陈旭细心听罢,叹了口气:“终于知道为何抗金联盟如此兴盛了,若能令不如自己的、和与自己不相上下的,甚至在自己之上的都臣服于自己麾下,那真正是天下无敌的才干了……”

    “老五,大哥不在,咱们还能如何守住?”二哥与六弟齐齐转过头来,问他。陈旭,是黑(道)会群匪之中,难得一个读过书的人,自然要为军师。

    “守不住。除非……”陈旭无可奈何地说,“除非,与最近来找我们的那些金人联合。”

    “就没有其它出路了吗?”二哥郭昶的脸上,掠过的全是无处宣泄的愠怒,“我可不想和那些杀我老娘的仇人合伙!”

    “若无人协助,二哥要与盟王林阡争锋,根本就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陈旭不带褒贬地实话,“二哥,还是先躲过这次危机再说吧。”

    “合作之事,容后再议。”郭昶面sè难看,“林阡他,一定会有弱点!”

    “可是……来不及了,二哥。”陈旭语气陡然一紧,“最近大家都在流传,盟王是神……”

    “盟王是神?”当是时,郭昶的眼眸忽然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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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王是神,曾经起死回生。

    盟王是神,顺势逆境向来面不改sè,暴走之时一刀斩四,全是金国绝顶高手。魔人的刀枪全捅断了,他都没有死。

    盟王是神,无论局面怎样凶险,只要他到来就一定反败为胜,就算他身负重伤功力全失,依旧把握着整个局势,半杯酒就足够他平定内luàn。

    黑(道)会的这群乌合之众,听见了这样的传说以后,该怎样的张皇失措?已经不是草木皆兵了,显然不攻自破!

    “传说”,可以把一个人的才能无限拔高。

    对付黑(道)会一群毫无计谋可言的山贼,需要用多高深的道行?如此而已。

    兵马未至,传言先行。

    那么,传言就是林阡锋利的第一支劲旅。

    “我林阡手上,贵在有不同的武器,针对不同的敌人。”林阡曾如是说。

    果不其然,林阡麾下,不仅暗器王、剑圣、刀绝应有尽有,谋士、说客、军师比比皆是,竟连添油加醋的大舌头,夸大其词的本领都登峰造极,把所有传说,都编造得天衣无缝。

    一些听起来好像不合常理的事,以讹传讹久了,本来就很容易传成现实。何况,在林阡到来之前,黑(道)会就已经遭别人强行镇压过,早便是惊弓之鸟,不堪一击。

    所以,一切关于林阡的传说,只不过是盟军战前的一场yīn谋罢了,但黑(道)会即便有人懂,也一定寥寥无几,更不可能力挽狂澜。

    战争,一开始就输了气势的那一方,显然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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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孤箫,送愁云,入残灯。

    可叹黑(道)会群匪再怎样小心翼翼,确定了一遍又一遍四周无人,都不曾察觉,暗处窗外自始至终都存在着一个白衣男人。从傍晚到现在,远近一直因为他而箫声不断……

    其实,屋里这种极端恐怖的氛围,不正是由于这个男人的箫声、遣送乌云压进烛焰才开始形成并逐步jī化的吗?谁都没有看到他,可是他用他的箫,潜入了他们每个人的思想、血脉、骨髓,和灵魂!

    畏惧、猜疑、惊悚、紧张,不知不觉深入人心,潜移默化根深蒂固,所有人的心境和情绪都顺着他的想法在进行!而他cào纵着他们所有人的时候,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个感觉得到他,和他这近乎妖异的、明明存在、却会被人忽略的声律……

    倾听着黑(道)会空中解体的全过程,白衣男人落箫,抚笛,静默,浅笑:郭昶,你会来找我们合作的,因为单凭你,根本不具备挑战林阡的资格。别说挑战他,你都未必有命见他……

    “当年一窥武林容,四起干戈万户空。”白衣男人沉yín着这一句,渐行渐远。这一句,如今非林阡莫属了。岂止郭昶,这天下,不知有多少人和林阡实力悬殊,遇之必败、必臣服!

    鼎盛者的孤独,是再也不会看见那些从前堪称对手、如今销声匿迹的人们……

    然而,林阡,你应该明白,这一统武林的功业,这至高无上的地位,在离你越近的时候,反而越凶险、越艰难,因为,当你终于站在了制高点,也就意味着想要篡你的对手、实力没有一个不接近巅峰!他们,每一个的实力就已经不可想象,合作的力量更足够逆天!最可怕的是,他们都会有着同一种念头:宁可恢复群雄割据,也要先将你林阡除去!

    这最辉煌的一刻,不是你林阡征途的结束。恰恰是,开始而已……
正文 第344章 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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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想凭真刀实枪去战传说中所向披靡的盟王林阡,川东流传着这样一条路线:

    “暗器王”杨致诚,“掩月刀”海逐làng,“断絮剑”莫非,“惜音剑”凤箫yín,“火从钩”洪瀚抒,“白门四绝艺”李君前,“紫电青霜剑”叶文暄,“风电之掌”厉风行,“抚今鞭”越风……

    单是要把这些人打过去,郭昶就至少需要九条命。况且这些,只不过是近期出现过林阡身边的名字而已,高手将帅,还远远未完待续。

    既然战不了,弟兄们只能跑。跑?战地之外,也到处是盟军势力,若往东跑到白帝城,白帝城是常胜将军风鸣涧把守,往南跑到黔州,黔州是五毒教圣女何慧如统治,此二者,一个是林家军拥趸,一个更死忠林阡……好,那就往西往北跑?更找死,川西川北,几十年来都是短刀谷领地。黑(道)会弟兄们忽然好生后悔,既在蜀山了,当初怎不修个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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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大占上风的抗金联盟,此刻却不可能掉以轻心。黑(道)会,只不过是正面的敌人而已,还有太多的对手,在这luàn世的川蜀十面埋伏。

    所幸,有时候,借助正面敌人的眼睛,可以看见背后敌人的举动。黑(道)会的húnluàn与恐慌,正折shè出他们与外援彼此间强烈的吸引和渴求——

    尽管郭昶一介武夫,总算是黑(道)上鼎鼎大名的有傲骨,剑法在武林里虽然不能数一数二,好歹也占一席之地。就算战、跑皆无效,都绝对不可能窝窝囊囊地就投降。个性使然,郭昶必定寻找外援,而外援,一切将林阡当敌手的,都可以成为郭昶的外援。

    因此,离战地最近、一直有金人出没的白帝城,才是林阡第一块要清理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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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掩月刀”海逐làng前来白帝城,正是带着林阡交托的任务与驻守当地的风鸣涧会合。同时要见面的,还有一位将由他为林阡引见的将军祝孟尝。这项任务,由他三人合作,再稳妥不过。

    海逐làng、风鸣涧、祝孟尝,曾被合称为“短刀谷三巨头”,顾名思义,此三人在短刀谷义军之中,武功数一数二,地位非同小可,除此之外,三人还有一个共同点便是:人高马大,身强力壮,赳赳威风,勇若豹螭!

    然则,作战之时,三位骁将却大相径庭,海逐làng粗中有细,是为悍将;风鸣涧勇谋兼备,是为常胜将军;祝孟尝“逢小事而不顾,遇大战才威风”,奇将军也。

    三者之中,海逐làng常年追随林阡左右,南征北战关系再亲近不过;风鸣涧长期在白帝城恪尽职守,只与林阡有过数面之缘;而祝孟尝,却连自己主公的面一次没有见过,难免又是好奇又是憧憬。这次总算有了机会为林阡效力,祝孟尝把手边事全交待给麾下之后,马不停蹄立刻赶来了夔州。然而,嗜酒如命的祝孟尝,近几日怕是太过jī动,比往常又多喝了些……

    “孟尝他还真是‘逢小事而不顾’,等了这么久还没影子。”江上泊舟,海逐làng、风鸣涧等了良久,祝孟尝还是没有到场。

    “恐怕还是在哪个酒罐子里泡着吧。”风鸣涧笑着说,“算了,是咱们来得太早了,只要他准时就好。这是他第一次要替主公办事,定然不会‘逢小事而不顾’的。”

    船摇摇晃晃,海逐làng觉得悠闲,索性躺下身去,玩味着舱里落日映照出的胭脂sè,思维里渐渐把船抽离,只觉自己浮在水上自由飘dàng,一时身轻无我,沉淀片刻,情不自禁低yín应景:“苇蓬疏薄……漏斜阳……”

    “海逐làng!怎地,才一年不见而已,竟学会作诗了?!”传来祝孟尝半醉的笑声,嗓门尤其大,中气非常足。

    海逐làng压根儿就是被这嗓门给震起来的:“孟尝你真是早半刻不早,迟半刻不迟……哈哈,哪里是作诗,只是被林兄弟压迫着翻了几篇诗词看看而已,就记住了这么一两首,惭愧惭愧。”

    “主公压迫你读诗词?主公他……竟这般的附庸风雅?!”祝孟尝瞠目结舌站在原地没进船舱。

    “没有附庸风雅,主公只不过是担心咱们太粗鲁罢了。主公发话说,没事别老光顾着作战,应该趁着闲暇好好读书,陶冶情g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习惯了叫林阡“林兄弟”,但当祝孟尝称林阡为主公,他也不得不随之也叫林阡“主公”。

    “陶冶情cào有什么用,难道还用情cào去杀敌?”祝孟尝不解地说着,携酒在他身边坐下,“咱们都是军人,流血流汗、奋勇杀敌就够了,读些才子佳人的书何用?”

    “这便是孟尝你不懂风情了。”海逐làng摇头,五十步笑百步,“一味交战,满手杀戮,那般生活,冷血无情。主公他说,他原先还不是那么喜欢读书,近年来战事密集了,反倒喜欢上了。而且越密集,越喜欢。”

    “怎可以这样?读书?!太破坏我心中主公的完美形象了……”祝孟尝大大咧咧,“虽然我没见过主公,可听过他太多事,他那么可怕的一个人,生活里除了战争之外就不该有其它,怎么可能读书?!咱们主公,那可是吼一声,瞪一眼,就千军万马不敢做声的人啊!”

    “停!那哪是主公,那明明是你祝孟尝!”海逐làng笑起来。

    “嗯……那当然还要比我再壮一些!”祝孟尝自顾自地想象。

    海逐làng赶紧按住祝孟尝肩膀:“孟尝,少把主公想得多粗犷多剽悍,也别觉得他是天生奇貌,主公哪里有那么可怕?我这一路过来,恨透了谣传,一边神化着主公,一边丑化了他。”

    “可是,可是……主公怎会不天生奇貌?”祝孟尝不依不饶,“主公他,不是天神转世吗?不是不死之身吗?不是刀枪不入吗?长相自然可怕,不然怎么震得住黔西魔门?据说那群魔人一见到他,就吓得两tuǐ发软脸sè发紫啊!”

    风鸣涧连连摇头:“孟尝,你怕是听的谣言太多了,总结出了一个不是主公的主公。”

    “主公他今年九月才二十岁,胡子还没你长呢,有什么可怕的。”说着海逐làng就拽拽祝孟尝的胡子,顿了顿,坏笑着说,“若是不提刀杀敌,不指点战局,主公他……用盟主的话讲,就是还tǐng俊俏一小伙子……天生美貌,哈哈……”

    “咳咳……”祝孟尝更加好奇,“主公,俊俏小伙子?”

    “英雄霸气,可不显在外面。你要见到了主公,才明白。”风鸣涧说。

    “那敢情好,完成了主公布置的这个任务,我立即就去见主公。”祝孟尝赶紧正襟危坐,“快,还愣着干什么?快说是什么任务啊!”

    “什么愣着干什么?若不是为了等你,早商量好了。”风鸣涧没好气地说。

    “我真是……越来越想见主公了……”祝孟尝一副垂涎表情,动机明显不纯。海逐làng一见他那欠揍模样,就恨不得马上把他拍晕过去。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祝孟尝了,祝孟尝有三好,宝刀,好酒,美人,只要是宝刀,管他新的旧的,只要是好酒,管他优质劣质,只要是美人,管他是男是女。

    “孟尝,算来主公和你还真是投缘,主公他既有宝刀,又长得英俊,最重要的是,酒量惊人……哈哈,主公常常说,‘无毒不美酒!’跟你这‘嗜酒如命’有一拼。”海逐làng笑说。

    “当真?!若真的如你所说,我见到主公第一面,一定要狠狠地抱他三抱!”祝孟尝闻知这一点,瞪大了眼睛开心不已,拍着大tuǐ畅快地笑起来。

    “言归正传,说任务。”风鸣涧严肃说。
正文 第347章 陌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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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孟尝完全可以把饮恨刀之气凌绝顶和眼前少年双刀之磅礴逶迤对号入座,不错,不错,还有这英俊相貌,错不了……眼前少年,原来就是主公吗?可他为什么部署了我们之后还要自己亲自来救?他一心护着的女人又是谁,难道……是盟主?可是看着他们不像夫妻啊……

    祝孟尝看着眼前女人美则美矣,却明显太过成熟,盟主据说今年十七岁,这样看岂不嫌太老?唉,我就说他们是政治婚姻,主公要娶一个,长相偏老的女子为妻……

    缓得一缓,听那白衣少年问贺兰山:“我身后这老人,是你师父?”

    贺兰山连连点头,不改敌意:“把他还我!”yù门关冲上前来:“兰山,切莫冲动!师父,你还好吗?”

    少年身负的那个老者悠悠醒转,呼吸极是微弱:“放我下来……”少年转头看向yù紫烟:“娘。”

    祝孟尝听他叫yù紫烟“娘”,稍稍一怔。yù紫烟已然上前来看老人:“师父,原来,师父还收了两个关门弟子吗?”

    老人被凌虐得几乎没有点头的力气:“嗯……放我……下来……”

    白衣少年应言将他放在地上。老人分明被折磨了太久,加上年老体衰,已如风中之烛,命不久矣。

    祝孟尝还在纠结于这句“娘”,灵光一闪:不错,不错,主公的亲生母亲,是老人的徒弟……那么,他真的是主公?!对主公本就又好奇又憧憬的祝孟尝,当即喜形于sè。

    “你们三个……都是师父的……好孩子……”老人瞪大了眼睛,才看清楚贺兰山、yù门关、yù紫烟的模样,说了一半,蓦然咳出血来,yù紫烟大惊,即刻帮他擦拭,yù门关正待上前察看,忽然背后生风,贺兰山反应敏捷,即刻一刀迎上,偷袭者与yù紫烟年纪相当,中年美fù,理应就是囚禁老人的那个名唤冷冰冰的女子了,真是美若天仙,心如蛇蝎,竟将她的师父虐成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祝孟尝看不过眼,见冷冰冰剑剑追魂夺命要将贺兰山置于死地,义愤填膺冲上前去:“你们带老人先走!这女人交给我!”

    yù紫烟气急败坏:“冷冰冰,一个人就算是变了节,也不该丧尽天良谋害自己的师父!你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怎的?有个做盟王的儿子撑腰,说话底气也足了?!”冷冰冰笑起来,“师妹几时听说过,我冷冰冰是有良心的?”面sè凶狠,杀气澎湃:“我的良心,都被师父他吃了!”

    “你住口!”yù紫烟眼中噙泪,“只因为师父做错事,你便要这般灭绝人性!?”

    “前辈,你和主公先带老人家走!这个女人,交给我!”祝孟尝一心认定了白衣少年就是主公林阡,“停下,咱们别打了,自己人啊!”转过身去朝狱中大喊,想制止目前还陷在牢中、或自相残杀、或与金人拼杀的两路人马。hún战至此,大家已经足够给了金人一场累,然而,给得是这样惊险,完全不受祝孟尝控制!

    “走不了!你们全都得留下!”火光将暗夜照得白昼般亮,金人主将贺若松率众赶至,来势汹汹,兵力源源不绝。

    “贺若松……总算出现了……”外侧,观局已久的风鸣涧早是满头冷汗,却一贯镇定自若,“传令,备战!”风鸣涧忍术高强,教手下众将不得不佩服,形势曾那般凶急,风鸣涧都不曾变过计划,一心一意在等着金人来齐的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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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门口,老人性命垂危,气息凌luàn:“紫烟……兰山……关儿,师父谢谢你们的心意,你们走……不要被师父拖累……”

    “师父,兰山要一直与师父在一起!无论如何,咱们都要一起杀出去!”兰山泣道。

    “兰山,不要留在这里……那是贺若松……他……他是你……你的……”老人话音未落,贺兰山已然抬起头来:“不管他是谁,他想要对师父不利,兰山必定杀之!”说罢刀已在手,老人老泪纵横,拼尽全力拉住她:“不……不!不要!”

    “就凭这么一个小丫头,也想要我的性命么?!”贺若松仰天长笑,“还不赶紧弃械投降?!四周围全都是我的兵马,你们谁都逃不掉!”旱八阵一带的金人防备果然完善,安逸时分散,临敌时集中,一心想要对劫狱者瓮中捉鳖,却没有想过,战局可能比他想得要大!此时此刻,贺若松只会看见牢门口敌人的四面楚歌,看不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么?贺若松,这四周围,当真全是你的兵马?!”风鸣涧冷笑喝问,当即发号施令。贺若松笑声顿止,脸sè大变。

    风鸣涧一声令下,宋军有如神兵天降,那些刚随从贺若松赶至的金兵金将,还没有站定就列,哪里料得到会突然有这般剿杀,显然猝不及防!顷刻,威风凛凛的那一方骤然大势已去!

    战事由僵局直接白热,漫天血雨腥风,遍地尘起沙扬,长角浮叫,飞镝炫晃,鼓擂箭舞,刀弹剑奏。征人,在人世间最习惯的风景和音乐……

    风鸣涧看着脚底千军万马,攥紧了拳xiōng有成竹:“好多的鱼……”差一点,就要因为yù紫烟的出现,功亏一篑。

    幸好,自己以不变应万变,才可以将这群金人一网打尽。但是……风鸣涧蹙眉,看着战局中金南第一的贺若松,若是能拿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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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那一片绛红枯黄与污黑,风鸣涧冲上前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贺若松无疑,却见贺若松掌风扫及,全是扑面yīn寒,金南第一“寒浸掌”名不虚传!风鸣涧剑刚出手就被迫收回,根本出不了剑,对方不愧是金南第一,力道刚猛,气势凌人,而且,寒意噬魂……寒到风鸣涧克制不住,战栗着退后一步,恍惚间看见自己的手上毫无血sè,连指纹的沟壑里都无处不冰!

    就是这样的寒气,浸染到风鸣涧的肢体里,手臂一麻,瞬间失去知觉,待恢复之后,贺若松已然往侧一步,一掌袭向贺兰山及其身后躺在地上濒死的老人!

    当是时,祝孟尝还在与那冷冰冰刀剑相争,远水救不了近火,贺若松这如冰一掌,俨然就要穿透贺兰山薄弱的身体!

    危难之际,是那白衣少年临危救局,挥刀迎上,对方掌力至yīn至寒,白衣少年双刀却是气吞万里!一招的较量,连贺若松的脸上,都明显流lù出诧异之sè!寒浸掌一旦被双刀制衡,便不再像适才那般猖狂!

    能把金南第一的贺若松都拦下,那他当然就是饮恨刀林阡无疑!祝孟尝喜不自禁,战局之中不禁赞道:“主公!饮恨刀了不得啊!”

    “主公?”这两个字,从风鸣涧的耳边一擦而过,比适才寒浸掌的伤害还要令他觉得冷,“孟尝……他……不是……”

    这一刻,风鸣涧该怎么告诉祝孟尝,你眼前的人,他不是饮恨刀林阡!!

    万万不能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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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若非天各一方的原因,恐怕林阡和眼前这白衣少年站在一起,多少人都会认错吧。

    一母同胞,虽然长相称不上一模一样,但有太多细节,是那么得相仿,相仿得就像彼此的镜中人。

    不错,这个白衣少年,叫林陌。

    可是天地间,只有一个位置至高无上。

    孟尝他参军较晚,不像风鸣涧一样认得林陌,偏居散关,所以是这里少数几个不识林阡的。

    因此,林陌壮阔无垠的双刀,会令祝孟尝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他是林阡,祝孟尝甚至失去了理智,没有去想主公出现此地合不合理,也忘记了,传说中主公曾有一个亲生兄弟……

    祝孟尝更加不会懂:这句话、犯禁……

    风鸣涧前所未有地寒心:难怪林阡的计划完美却还是出了差错,因为林阡他完美的计划,和林陌同样完美的计划,撞在了一起啊……

    是啊,林阡的计划里,动静是越大越好的。救人与杀人,并行。

    而,林陌的计划,显然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救人是全部。

    差点,林陌耽误了林阡,林阡陷害了林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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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谋,陌策。也像一面镜子。

    此刻,以林陌的双刀对战金南第一贺若松的寒浸掌,眼前这一干人等,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了。而,林阡的布局,从一而终在完美进行,虽然,和计划有微小却重大的出入……

    风鸣涧观望着这样的战局,胜券在握,却忐忑不安:

    为什么,林陌会又出现了?难道,是看着林阡他达到巅峰,想要与他争天下吗……

    特别是,当祝孟尝这句“主公”出口,风鸣涧注意得到,林陌的脸上,忽然多出一分在意。

    若不在乎,怎会在意。
正文 第348章 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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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廿一,战毕,除贺若松武功过高遁逃之外,白帝城金国jiān细全军覆没,黑(道)会最后一线希望,就此幻灭。

    内恶外敌、一局清。尚未完结的川东之战,其实可以在这一天的古夔州提前告捷。

    一旦告捷,由林阡统帅的抗金联盟,可谓一路节节胜利,从此再无阻碍、势如破竹直bī川北短刀谷。川蜀义军改朝换代之传言,在接下来的日日夜夜显然要甚嚣尘上。不知那强制独裁、统治了短刀谷近十年之久的nòng权者苏降雪,听见了林阡的来势汹汹以后作何感想。阅天下,三年时间,天下已全由林阡及其拥趸改变,显而易见,唯有林阡,可以结束苏降雪几十年的覆雨翻云、只手遮天!

    三年,补天之裂。阡东征西伐的三年,恰恰也是陌隐姓埋名的三年。也许,为了江湖的安宁,这个封锁,还会更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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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峡传何处,双崖壮此门。入天犹石sè,穿水忽云根。”

    到夔州岂可不yín杜甫诗。

    好一句穿水忽云根。若不是真正到了瞿塘,也许不会发现,云根,是水汽和礁石共同成就的影像。

    清晨,林陌纵一苇,临瞿塘天堑,观山水对峙。

    被水束缚了山根的峰峦,依旧奔赴了千仞高,直至齐了天,被山扼住了水势的江流,却仍然翻涌了万里远,直至到了海。

    就像他林陌,曾经剥蚀了林阡的际遇,却,又被林阡削砍了人生。

    那险峻却豪壮的一生啊,曾经也是陌梦寐以求的吧,可惜,宿命制约,只能赋予阡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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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师兄,若不是亲历瞿塘,我怕是一生也不会懂,这‘西南万壑注,劲敌两崖开’,是如何一种惊心动魄。”陌闭上眼,安静地沉淀在山的冷峻与水的沸腾里,依稀可以感触到旧日的战争风云。空气里,似乎传递着来自各个朝代,各种成分的血腥。

    风鸣涧就站在他身边筏上,一知半解。林陌身上这不属于征人的风雅,曾令包括他父亲林楚江在内的所有人,犹疑过该不该把平定短刀谷的大业,交托给他继承,幸好,一切因林阡重现江湖,而发生了转机。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林阡可以完成一切林陌不能完成的战luàn,林阡是饮恨刀当之无愧的主人,也势必会是最终一统江湖的那一个……

    然而,离“最终”只有一步之遥的如今,短刀谷事变俨然在即,将要引领群雄铲除苏降雪的林阡,难道还要面对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敌人?考验?阻碍?

    “他,来过这里,是不是?”林陌的问,打断了风鸣涧的思绪,风鸣涧缓过神来,显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正是林阡。风鸣涧正sè点头:“去年七月,主公便是在这里,领着我们大败了金人。那一战,是抗金联盟的‘奠基之战’,胜得很广,也极具意义……”

    “他,是不是经历过许多的凶险?”

    “凶险?当然凶险……”风鸣涧一愣,叹,“这个联盟,他接手的时候还是一盘散沙,到达今天这种地步,怎可能简简单单……主公他,付出了很多……”

    “两个月前,曾有一次凶险,使他性命垂危?”陌带着半征询的口气问。

    “性命垂危?”风鸣涧一怔,“两个月前?啊……金北前十合力的那一次么?主公为了救杨宋贤杨少侠,的确受了足够致命的刀伤。可是,川宇你竟然会知道?”

    “一母同胞,天生的心灵感应吧,他作战重伤、性命垂危的时候,可能你们都不一定知晓,我在千里之外,万里之外,都可以感到,那种忽然疲惫,却系着千钧重任,所以绝对不能死,不能放弃的感觉……”陌微笑,忽然叹息,“三年前,若非他的出现,此刻被你们唤作主公的那个人,经历了无数动dàng生死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了吧……”

    心灵感应……这么说来,林阡镇守各地的所有麾下,追随左右南征北战的一切将领,林阡的结义兄弟、左膀右臂、红颜知己,还有各怀绝艺的无数敌人,是不是,曾经不止一次地,甚至是时常地,闯入陌的梦中去……

    风鸣涧毕竟跟随了林楚江多年,熟知林陌的这句假设根源在何处,不就是祝孟尝的那一句“主公”……

    “川宇……”风鸣涧叹了口气,“川宇,只希望你,不要将孟尝的话,放在心上。他一介武夫,什么都不懂……”

    “风师兄。”陌冷冷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我不会阻碍他。如今正逢他事业如日中天,想给他铺下坡路的不计其数,我若是真的有心,此时此刻,也不会和风师兄站在这里,而很可能,已经在筹集着我自己的势力。”

    风鸣涧一时语塞,轻轻摇了摇头:“川宇,等候了多年的复仇大计,终于就快实现,我们,谁也不想节外生枝,不想你被居心叵测的人利用……”虽然风鸣涧知道,林阡未必惧怕林陌,可是,他风鸣涧惧怕……

    “风师兄何必自欺,许多事情,不是你们不想,就不会发生的。事实上,那些想对付他的人,早就已经接二连三地找过我,对我旁敲侧击。”陌轻笑,“找过我的人,包括了你们所谓的大仇苏降雪,你们一直以来的对手金国前十,甚至还有一些,你根本不可能料到的人。”

    风鸣涧越想事态越严重,不禁不寒而栗。

    “所有的人,因为抓不住他的弱点,只能寄希望于我……”陌叹息,“知道我为何会从建康来到白帝城救那位老人?因为金南第三的黄鹤去,给我母亲写了一封密信,他辩称,自己既是贺若松冷冰冰的朋友,又是老人曾经的徒弟,营与不营救都是错误,不得不写信求我母亲前来,好让他黄鹤去置身事外……但,归根究底,谁又能知道,黄鹤去将我母亲引来,不是为了将我引来?将我引来,就算不能挫林阡锐气,也能影响到林阡心境吧。”

    “原来,这次营救还与那金南第三的黄鹤去有关?难怪你会有那么多人马。”风鸣涧面sè煞白,“这一战的经验,我一定会好好总结!”

    “风师兄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总结经验。”林陌微微一笑,忽然感慨,“那位老人,也算是此生无憾了。所有他尚在人世的徒弟,都未忘师恩,参与了这一次的营救。我母亲、黄鹤去、yù门关、贺兰山……”

    “除了那个心狠手辣的冷冰冰!同是老人徒弟,竟然这么没有血!”风鸣涧义愤填膺,“这次她已是第二次被我们俘虏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回头,若还不回头,我就立即杀了她!”

    “事关冷冰冰,还是不要直接杀了好。交给林阡发落吧。”陌淡淡说,转过脸来,忽然就在这莫测的一瞬间,认真问了风鸣涧这样的一句:“对了,盟主她,可有长高了些?”

    “?”风鸣涧一愣,“盟……盟主……她……”

    陌的脸上,冷酷慢慢消失,笑容很是亲切,亲切却轻淡:“饮恨刀,和她。林阡现在,应该都照顾得很好吧?”

    “盟主她,恐怕过段时日,就会和主公成婚了。”风鸣涧暗用心机,立即要把林陌的感情堵回去。

    “成婚?”陌喃喃念着,念着念着,便洞悉了风鸣涧的想法,笑了起来,“可是我还记得,她有时候可爱得如同一个孩子,还没有长大,哪里可以做人的妻子。”见风鸣涧又不答话,陌苦笑着摇了摇头,正sè说,“不过,我明白,成不成婚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林阡的身边,少得了谁都不能少了她。因为她是林念昔,是独一无二、可以和林阡共此一生的女人。”

    “川宇,至今还一直念着她吗?”风鸣涧轻声问。

    “毕竟,林阡这个名字,从前是属于我的啊……”陌答非所问的同时,风鸣涧面sè一变。

    陌说,林阡这个名字,从前是属于他的。似乎是在回答风鸣涧:饮恨刀本该属于他,林念昔本该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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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她十三岁,一个半门g着面的大理小姑娘,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只记得,她身上有种奇异的香,后来才知道是木芙蓉的香。不管隔多远,都可以闻得见。甚至隔了多年,还可以记得。真可惜,我与我的未婚妻子,只是武林大会上,匆匆一面而已……那一面之后,父亲立刻将我送去金国磨练。”林陌叹息着回忆,“几年之后,我在金国听说了南宋江湖有了一场比武排名,竟然第一名是个女子,我就觉得,这女子,不是传闻中那个一听就是化名的‘凤箫yín’,而根本就是念昔无疑,因为世间不会有几个女子,能够和一群男人争夺荣誉,比拼实力……”

    风鸣涧一愣,或许,或许,世间最了解林阡的人就是林陌,因为心灵感应;最了解盟主的人,也就是林陌,因为,初恋的一往情深。无奈,与林阡人生如镜,与盟主旧情如烟……

    “后来,待我终于回来了,一切也全都变了。失踪了多年的林阡重现江湖,饮恨刀成了他的,念昔也……成了他的未婚妻子。”林陌轻声叹,“是天在作nòng我吧,回到建康的第一刻,我就同时见到了林阡和她两个人,第一刻,我就一心一意认定,她真的就是念昔,没有几个女子,在气势被人压倒的时候,脸上都没有一点点服输的表情,倔强,单纯,像她。接下来的接触里,我也不得不发现,不得不说服自己,她的心,早就系在了林阡的身上,不再有一丝从前对我的眷恋。所以后来,我再也没有打扰过他们的人生……只是,偶尔会忍不住去探听,情不自禁地去追寻,因为他们的人生,本来是属于我的……南征北战,每一场都有她林念昔,你们若是了解念昔,早就会看出‘凤箫yín’不是她的本名。她很可能每一战都一马当先,她很可能受了伤还逞强假装,她还可能,在别人称赞她是女侠的时候,开心地想笑,却虚伪地不笑……”

    “川宇。”风鸣涧看他说得悲伤又陶醉,不忍心去打断他,“川宇,我明白,你在意。”

    “在意,又有何用?饮恨刀给了他,念昔也不再属于我,这个江湖,早就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林陌从回忆中抽身,恢复冷漠,“风师兄,我虽然遗憾,却无心夺回这一切。除非,林阡他自己不要饮恨刀,不要念昔。”

    “那我就……暂且相信了川宇的话,相信川宇,不会为了一个女人,不会为了饮恨刀,就答应了外人,来对付自己亲生哥哥……”风鸣涧舒了一口气。

    “风师兄,那些人都问我,为什么宁可要荒芜,不要辉煌。”陌淡然一笑,“为什么?这瞿塘峡的两崖,不正是因为荒芜到寸草不生,才被侵蚀出了这许多的异彩么?”

    这瞿塘两崖,就是陌人生的特sè,荒芜,却多姿,不过,以风鸣涧的资质阅历,也许不会理解这句话吧。陌看着风鸣涧mí惘的脸,忽然有些悲哀:风鸣涧,除了mí惘之外,表情里还暗藏着一丝舒心,他当然舒心,他确信了陌的承诺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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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风师兄,“我虽然遗憾,却无心夺回这一切”。君子一诺千金。

    但是,有一个万一。“除非,林阡他自己不要饮恨刀,不要念昔。”

    饮恨刀和念昔,他林阡若有一个丢弃,或照顾不好,都值得我林陌反击……
正文 第351章 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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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楚江前辈曾说,选择大业的继承人,一定要看他的为人处世,性格特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心理承受,人格魅力,要在他身上寄托一整个武林,这些方面的考虑,必须面面俱到。曾经,天骄和林陌,作为林楚江钟爱的徒弟和儿子,的确都是林家军心仪的继承人选,可是纵使是林楚江,也不知到底该由谁去支撑谁好。当时的犹疑,是事出有因——“我们大家都觉得,若要推翻jiān佞、一统武林,天骄和林陌,各有千秋,却都有不及。所以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必须集天骄与林陌所集,及天骄与林陌所不及。”

    ——是带着这样的标准,鸣涧他们,踏上了一条漫长的寻主之旅,当中,一定有无限曲折,无限错过。

    寻遍了天下,最后他们选择了主公林阡。

    而,那个多年来在沿海一带流亡的悍盗海逐làng,自从参与短刀谷义军之后,与谷中人事一直格格不入,算得上是苏降雪四大家族和林家军之间的边缘人物,从来没有归属感。就是这样的人,竟然一遇主公就如鱼得水,不仅与主公他称兄道弟,还将珍藏许久的“王者之刀”馈赠。

    ——逐làng说,“主公他,既是天骄和鸣涧他们的希望,也更加是一个、绝对不会让你我感到失望的人……”

    先前就听说主公刀法无双、酒量惊人、相貌俊朗,又见他运筹于千里之外、决胜于一战之前,祝孟尝对主公可谓憧憬无限,孰料竟恰在当时巧遇林陌——那个据说和主公是一母同胞的白衣少年,短短一瞬,双刀足够震慑心魂。那么,主公可也有此气势?不禁更令孟尝好奇期待。待到启程之前,听风鸣涧述说了短刀谷今昔格局,方知主公也是经过了多年磨砺,突破了无数封锁,才到达了今天这样的地位……

    最近所有的见闻,都足够令祝孟尝重组了对主公的印象,重组之前主公是神,重组之后,孟尝忽然莫名地觉得,主公是个再熟悉不过的……故人。不错,故人——既然海将军赠刀,风将军送作战经验,恐怕他们的心里,都是把主公当深交知己的。那么,自己除了抱主公三抱之外,是不是也该送个比他俩更震撼的见面礼?祝孟尝估mō的同时,早已是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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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值四月下旬,川东山城里肃杀之气日益减少,物盛之季,人间好一派繁华景象,街头巷尾摩肩擦踵全是赶集的群众,祝孟尝贺兰山两人一个要找酒买,一个要看庙会,便这般从队伍里率先出来入了城,被这种热闹气氛一感染,几乎不愿回去。

    “祝叔叔是出来给盟王挑见面礼是吗?挑了这么多家,有了新的就扔了旧的,不像是要自己喝。”贺兰山问,小姑娘虽然小小年纪就遭遇了太多不幸,平常的时候却很是爱笑,笑颜纯净又澄澈。

    “哈哈。是啊。跟主公第一面,怎么说也要对饮一场,选这边最好的酒!”祝孟尝也情不自禁笑起来,掂了掂手中最后留下来的一坛酒,“好了,就确定这一坛了!我尝了尝味道,虽然不够毒,但好喝才是硬道理!”卖酒那位欢喜chā话:“山珍酒啊,很补很补!”

    “那,要不要给盟主姐姐什么见面礼?要不,给她买个首饰?虽然盟主姐姐不甚喜欢这些,不过,既然和盟王大婚临近了,也该送些女儿家的饰物给她才是。”兰山走到路边摊上,拾起一把簪子看。

    “听你这么一说,盟主她举止粗鲁?”祝孟尝眯起眼睛,自顾自地想象,“难怪盟王要用读书来压迫海逐làng他们,说什么不能太举止粗鲁了,难道说……是变相地说盟主不够温柔?”

    “有……有么?”贺兰山一愕,呵呵一笑,“其实,盟主姐姐和盟王,真是走到哪里都分不开的一对呢,不论是作战也好,还是平素在一块的时候。对了,虽然盟主姐姐本名叫林念昔,盟王却已经习惯成自然了,叫了她好多年‘yín儿’怎么也改不掉,索性就没改过来,一直叫她‘yín儿’。不过,如今很少有人可以叫这么亲了,唯有盟王可以……”

    “那我该叫盟主什么?”祝孟尝驻足,问的同时开始思索。

    “叫主母吧。我记得,樊大夫、杨将军、向将军都是这么叫。”说的同时,贺兰山走远了些去看另一件链坠,恰在此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子冲过来,兰山还没有会过意来腰间就有什么一松,那小子飞一般逃窜走了兰山才意识到,大声嚷道:“有贼!抓贼啊!”拔tuǐ就追,周围群众哪里会像短刀谷兵将般一呼百应,兰山临危时可以爆发大力气,可毕竟武功有限,论脚力,根本赶不上那盗贼,眼看着那小子在人群里左躲右闪片刻就失踪了,兰山才不管身边有什么人,哇一声便号啕大哭。

    那小子顺利得手,刚yù察看赃物,蓦地手腕便被祝孟尝大手一捉,恶狠狠提了起来,捏碎骨的力气,痛得小子嗷嗷大叫。孟尝边将赃物夺回来边怒喝:“小小年纪,竟如此不务正业!”兰山循声而至,看yù佩没丢,泪还在眼角呢,一边抹一边就笑起来了,这小姑娘,真是性情中人。

    那小子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磕头,祝孟尝哼了一声不放过他:“这群土匪,越躲在角落里就越猖狂!不治不可了!决不能轻饶,走!跟你爷爷回去!”那小子吓得魂飞魄散,赖着瘫着始终不肯移步。贺兰山略带恻隐走到祝孟尝身边:“祝叔叔,算了吧……他好像……是个哑巴……”

    “他是哑巴没错,那我们也不能吃哑巴亏啊!”祝孟尝克制不住愠怒,“想不到,黑(道)会都快完了,竟还这般任意妄为!”虽然这么抱怨了两句,孟尝也觉无需大题小做,正要松开那小贼,恰在此时,突觉肩侧光线一移,祝孟尝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突袭兵器凌空而下的刹那,祝孟尝闪身急避开来,差毫厘粉身碎骨都不夸张!

    好轻灵的一剑!来的时候无声无息,没有风的迁徙,只有光的挪移,一旦落在目标上,就有摧毁般的杀伤力!回想之时,心有余悸……

    “谁说黑(道)会就快完了?!”待目光平视,见一女子策马止于前,怒目相对,显然就是黑(道)会中的女土匪,跟男人们一般打扮,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看不出本来相貌,举手投足间倒是有无限痞气,她身侧还有七八个彪形大汉,列了一排高头大马停在路中间,以几乎一致的姿态和眼神围观祝孟尝,祝孟尝一愣,还未及发话,女匪先抛来一句:“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公然抢劫倒还有理了?”祝孟尝气恼地立刻拔刀,“你这婆娘,除了偷袭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本事?!”

    “适才只是听你胡luàn言语,略施惩戒而已!”女匪冷笑,地头蛇的底气。她见祝孟尝拔刀挑衅,是以不假思索便飞身而下,一剑疾刺以应战,正好让祝孟尝看清楚了她真本事。果不其然,刚刚那高妙一剑真的来源于她,轻灵,毒辣,柔中带刚……祝孟尝攻守兼备,脑海中闪过“川西青城”四字,不错,女匪的这一招,如果祝孟尝看得没错,分明出自青城的独门绝学“紫蝶剑”……可看她打扮装束那么粗豪,明显就是川东黑(道)会的……

    世间竟真有如斯轻巧的剑法,在一旁看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似乎连一张纸的力量都及不上,却,可怕地走到哪里,就改变哪里的光线,不错,视觉里,剑经过的地方,似乎有什么正在剥落,如果感觉没错,那就是sè彩——由吞吐光sè来宣告杀伤!

    眼前颜sè一直在变,而,祝孟尝的神sè也在改变:这女匪,恐怕是青城派高手,怎么事先没有听过……

    先不管这许多了,祝孟尝一边护着贺兰山,一边行刀收放自如。好歹在短刀谷的将军谱上,祝孟尝排不到前十也有前二十,刀法那可是赫赫有名的高强,十招开外保护着一个小女孩的情况下,一直保持上风。那女匪久攻不下,面上全然震惊之sè:“难怪口出狂言,原来还有两下子?!”

    “那是自然,随随便便败给青城派一个无名女弟子,他日我若是见到了程凌霄,脸往哪里搁去!?”祝孟尝虽是粗人,走江湖好歹有些经验,立刻冒充青城掌门程凌霄的故交。

    “青城派?!”那女匪一愕,行剑之余哈哈大笑,说不清怎样的开朗豪放,“弟兄们,他说咱们是青城派的!”

    策马围观祝孟尝的众弟兄们,纷纷跟着笑起来。

    “既是青城派了,还不赶紧将青城派的武功展示给此人看看?!”女匪深知祝孟尝武功高她一筹,因此立刻下令,围攻祝孟尝!

    祝孟尝当即心中一颤,对付她一个尚还轻易,对付如她这样的七八个,就算过得去,哪里来得及!?

    无暇再想,群匪可谓令行禁止,那女子话音刚落,八件武器全然围上,攻势密集水泄不通!当时,闯入祝孟尝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先把贺兰山推出战局,但是,这般围堵,恐怕不可能了……

    周边所有群众,起初慑于黑(道)会之威退在道旁气都不敢出一声,而今一看恶人们亮出兵器,唯恐被欺,更是逃得无影无踪,祝贺二人,面前身后尽数盗贼,此情此景,难逃一场恶战!

    众匪一个都没有离开马背,所有兵械,全是居高临下,要招架如此打压,祝孟尝体型完全不占优势。对方每次合力攻击,都杂luàn无章难以预测,却合作顺畅极尽威胁,剑法并非女匪剑中轻灵,相反是凶猛无比。阵阵疾风当头窜过,提醒了祝孟尝,这特点,正是青城派“龙虎剑法”!

    眼前八人八马,位置从不固定,走马互换时略见阵法雏形,虽是围攻时无意间形成的,却令祝孟尝心惊:真不该小瞧了黑(道)会,虽说是乌合之众,怕其实鱼龙hún杂!八剑之中,炉火纯青者半数以上。

    随着对方合力攻袭一次比一次紧凑猛烈,祝孟尝也是越战越勇,大刀在手,格挡时赫然紫气,使敌不能侵,挥舞时沛然罡风,使敌不能近!

    守能震挡,攻可排dàng,非祝孟尝大刀不可有!

    然则久而久之,饶是祝孟尝,体力也被耗费了不少,女匪还在一边观战,看这架势,似乎还想休息够了再上?自己性命事小,可不能把无辜的贺兰山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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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山,你听好了啊,待会儿我给你夺匹马……杀开一条血路,你……冲出去……”祝孟尝吃力招架的同时,认真对兰山讲,“告诉海将军他们,这里发生了事情……你记得如何跟他们联络?”

    “记得……可是,祝叔叔呢,可支撑得住?”兰山看他筋疲力尽,克制不住紧张,声音发颤。

    “记得就好,刚刚给你追贼,我把酒落下了,你回去的时候,替我把酒也带回去。解决了他们,我回去还要喝。”祝孟尝临难之时,还垂涎三尺状,忽然压低了声音,“兰山,千万,不要回头看……”

    话音刚落,祝孟尝面sè就一变,大喝一声弃下周边七剑而不顾,大刀直冲正前方最弱一个,明明便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之举!群匪始料不及,眼睁睁看他这一刀直愣愣地只对准了一个人横劈,一时不知是救还是继续杀,缓得一缓,坐不稳的那人已然被祝将军这一刀给硬生生震落了下去!

    祝孟尝毫不停留,借力将贺兰山往那人马上一送,边朝马屁股踹了一脚边迅即转身应敌,连贯得不像他这虎背熊腰能做出来的……然而,贺兰山刚刚坐稳,便听身后一声闷哼,与此同时,脸颊一湿,似是有一剑尖的血,飞速且不均匀地泼洒了过来……

    是不是有哪一剑,趁着祝孟尝护送她撤离,而猛然砍上了他的身体……

    贺兰山再不敢看,身后那血ròu横飞的恶战景象,不敢想,在她离开之后,这里,会怎样的一场鲜血浇淋……怎会这样,只是遇劫而已,怎会给祝叔叔引来一场血战……
正文 第352章 临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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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兰山不自觉往后张望了一眼,蓦地发现这情景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就在她刚刚策马离开的那瞬间,战局似乎遭遇了一种突如其来的横冲直撞,谁也想不到,另一侧会突然闯入一匹白马,马上剑客一出手便刺翻了匪徒中的一个,瞬即替祝孟尝解了性命之忧,形势突变,黑(道)会群匪,瞬间从人强马壮,变人仰马翻!

    这临危救局的剑客,一身纯白,衣袂飘然,身上还带着种好闻的香,沁入心脾……女子香……

    想不到救命恩人竟原来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身段小巧玲珑,功夫竟这般强硬?!祝孟尝待形势稍缓,感jī地打量了她侧脸只一眼,不禁脸sè大变,要说的话全梗在喉间,脸骤然通红一片——本想说句“感谢女侠救命之恩”客套的,谁料现在竟管不住自己的嘴,失态地一个劲叹,真美,真好看,本长得就娇小可爱,脸蛋儿白皙光洁得令祝孟尝想捏一捏,再添上这一手出彩的好剑法,更有另一面的英姿飒爽,少女自从入局之后就一直在和群匪斗剑周旋,祝孟尝则失了神地站在一旁,眼睛里除了这白衣胜雪就再无其它。

    “孙思雨,少再欺软怕硬,有胆便舍了他,追我试试看!”少女只行了数剑,忽然一蹬马胁,宣战便走,女匪看来便是叫“孙思雨”了,听得这话当即上马,紧随少女追了上去:“大伙儿一起上,活捉了她!”

    群匪再不管祝孟尝,随孙思雨一起追击这少女,一窝蜂地拖刀疾驰而去,似是一定要报适才被冲散之仇。祝孟尝眼前一片尘土飞扬,回过神来,见那群匪徒凶神恶煞,唯恐那少女有事,急忙也要上前去追,转头看贺兰山还停在不远,立即跃上马来要掉转方向,却见贺兰山笑着说:“不必追啦,盟主姐姐她,是故意把敌人引开救你的。不远之处,一定有盟军可以收拾他们。”

    祝孟尝一副怜香惜yù表情,根本没注意听贺兰山在讲什么:“那么漂亮的小姑娘,若是落在黑(道)会那群家伙手上,就太可惜了……”猛地一惊:“什……什么?!你说她,她是……?!”

    这大太阳,照得祝孟尝一阵晕眩,眼前充斥着适才那少女影像,那般小巧,那般娇美,竟然是自己要叫主母的那个人?!祝孟尝的心,忽然开始揪紧:这么说,主公他,就在不远了!主公他……就在不远了……

    大喜过望,祝孟尝给了马儿一鞭子:“那还等着干什么,立即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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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叔叔……你的……你的包袱呢?”行了片刻直到城外,兰山忽然急问,她记得祝孟尝原先还负着个包袱,现在却不见了。适才一场恶战,祝孟尝打斗得早已大汗淋漓,包袱一定也丢在了哪里。

    “不管那么多,见他俩要紧。”祝孟尝向来不在乎那些,包袱没所谓,酒还在便足!兴起直追,却忽听鸾铃声近,正面驰来一骑,不是盟主是哪个,她一改适才对敌时凌厉,对着祝孟尝轻轻一笑,同时手里扔来一个包袱,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三分潇洒:“看看东西少了没有。”端的是静若处子,动如脱兔。祝孟尝不知怎的,第一感觉就是木芙蓉……

    “主母,那些土匪呢?”祝孟尝痴痴地问了句,眼睛一直盯着她齐腰的发,灵气的眼,甜美的笑,心想主公真是幸福,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盟主听祝孟尝这般叫她,先是一怔,看见祝孟尝身后探出头来的贺兰山,不禁面sè一变:“难不成,阁下就是……祝孟尝祝将军?”

    “正是。”祝孟尝赶紧正襟危坐,“那些土匪……土匪呢?”环顾四周,道旁不远的树林里,围了一大群人。

    “有几个被我们捉住了,另几个还在逃。”盟主她粲然一笑,“我思忖着正好我们有队伍驻扎在这边,不如就把孙思雨引来。那女土匪,是黑(道)会三当家孙寄啸的姐姐,剑法很是高强。”

    “见识到了,恐怕是师承青城呢。”祝孟尝点头。

    “不是师承青城,是偷师青城。”

    祝孟尝一怔,这才恍然,随她一同策马过去,众兵将齐齐为他二人让道。果然人群正中,有四个匪寇已然制伏,包括了匪首孙思雨,背对着祝孟尝正站在孙思雨身边的男子,单看背影就标致得紧,祝孟尝下得马来,步步上前,越走近,越忐忑,也越开心,抓紧了酒坛子手心全是汗,那个jī动啊……

    那少年转过脸来,看见盟主和他,立即迎上来,待一照面,祝孟尝不禁一震,天啊,原来主公长这么黑!?难怪风鸣涧说什么上没上过战场是一下子就看得出来的,原来是这个意思?!

    “盟主。”皮肤黝黑,相貌英俊的这个少年,面sè里却充溢着对盟主的尊敬和服从——不对,少了掌控全局的王气。而且,祝孟尝记得,主公称呼盟主是——“yín儿。”

    可是,目前还没有一个人走到盟主身边,叫过她yín儿!

    盟主给祝孟尝介绍,这位黑将军名叫莫非,是主公的得力干将之一。可是,祝孟尝心里空空dàngdàng,拔凉拔凉。又不知怎么问,主公呢……

    “盟主,另外五个有些棘手,川东地形复杂,他们跑得很快。”莫非说。

    “他们跑不了。”盟主点头。

    “好狂的口气!我们熟知地形,你们初来乍到,想赢容易,一网打尽?怕是妄想!”孙思雨冷笑一声,盟主、莫非、孟尝三人一同将视线移过去,孙思雨一脸骄傲,明显不愿屈服。

    “你错了,你们熟知地形,我们也一样。”盟主她淡淡应对,“若不在周边阅遍地形,如何能预测得出你们仓惶落败时,逃窜的方向?!”

    仅仅一句的较量,孙思雨便完全输了气势,叹了句“也罢”之后,忽然拼尽力气推开身边守将,右手即刻抽出剑来试图自刎!好一个性情刚烈的黑(道)会女子!

    “这么好的剑法,自尽未免太可惜了!”盟主眼疾手快,是以最先上前一步,断开孙思雨手中之剑,厉声喝斥的同时,将孙思雨的剑硬生生断下。

    孰料孙思雨剑刚脱手,蓦地左手一抬,袖间竟与此同时突出一把利刃来,对准了面前一心救她无力防备的盟主猛刺,祝孟尝脸sè大变,万料不到刚刚见到盟主的第一面就要遇见如此危机,来不及救,惊呼一声“盟主小心!”
正文 第355章 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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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仙是匪?

    那美丽的、凌厉的、似有似无的一笑,融入这一瞬若有所思的表情里,恍惚间就错luàn了众将的意。

    眉目如画,身姿绰约,顾盼神飞,光彩照人,配上飘逸的长裙、精美的衣饰,更衬得她气质非凡,哪里是黑(道)会女匪,活脱脱就是个大家闺秀!岂止是祝孟尝看直了眼,竟连一贯不近女sè的范遇,目光也循声而至,其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孙思雨。

    “范遇,你竟然、也会脸红?!”海逐làng发现了这不可思议的微妙,奇道。

    范遇脸上火辣,赶紧撇过头去:“哪有,哪有的事……”

    “那为何盯着人家看?”yín儿笑着打趣,“难不成范遇对孙姑娘有好感?”

    “哎等等,你们什么意思?!我话可说在前头,谁也不准跟我抢!美人儿是我先抢来的,那就是我祝孟尝的人,怎么能给你们轮?!”祝孟尝当即回过头来气呼呼地喧嚷,表情认真不像有假。

    yín儿一愣,只怕祝孟尝把孙思雨当成了一般俘虏,言语中的诸多不敬,令态度原已转圜的孙思雨忽然又面sè大变。

    “我只是……只是,看孙姑娘的衣服,很好看而已……”范遇面红耳赤,勉强敷衍着。

    “那好办!衣服归你,人归我!”祝孟尝说得麻利,边说就边上前调戏。

    电光火石,却看孙思雨提起脚来对着祝孟尝就是猛地一踹,直接把他踢翻在地,诸将皆惊,还不及起身救局,孙思雨举手更是豪迈,拔了祝孟尝的鞋就开始抽他,此情此境,哪里像俘虏作为?又哪里跟她容貌有丝毫相衬?更哪里应该发生在此时此刻、林阡眼前?!

    众将既吃惊又哭笑不得,一时谁都无法阻拦,片刻,祝孟尝已经罪有应得,被这猛女训得嗷嗷大叫,衣衫破损只差没有皮开ròu绽了。想不到孙思雨力大至此,竟连祝孟尝这样的剽悍体格,都被她制伏在膝下无法动弹。

    ——人不可貌相啊,祝孟尝前辈,你怎么就忘了你自己发现的这个经验呢……

    “孙思雨,住手!”直到yín儿喝止,诸将才缓过神来。

    孙思雨将手中臭鞋摔开老远,一边扔开祝孟尝一边冷冷站起身,向群雄示威性地抛了一句:“来世,你们再劝降吧!”转身旋走,决绝到头也不回。

    眼冒金星的祝孟尝刚刚爬坐起来,余光里便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太快,令得可怜的祝将军一时眼前金星更多,晕头转向又倒了回去,半昏半醒之间,倒也辨别得出:追赶孙思雨的那个影子正是主公……

    海逐làng看林阡先行追赶而去,正待跟随而上,却被yín儿yù剑横于面前,身后莫非也提剑yù行,亦被yín儿反手拦下。

    “盟主?为何不追?”众人皆不解何故。

    “刚刚没有盯着她看的人,才可以上前去追。”yín儿轻声道,适才那一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孙思雨的死xùe是遭遇轻薄。

    诸将听得这句,皆面上一红,无言以对。个个都是sè狼团成员。

    yín儿撤剑,摇头苦笑:“真是不错,个个都英雄本‘sè’,就连我,也看得目不转睛……”团长凤箫yí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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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飞奔,直到远离了适才闹剧方才停步,孙思雨的眼泪,却始终煎熬着没有落。

    回头,看见那片盛宴的火红sè在黑夜里狂热地穿梭,面前,却是被束缚在石xùe间的空气,被涂抹得漆黑一片的群山,还有被开辟得辽远深邃的星空。

    树影在这片húnluàn的景象里参差生姿,摇曳出恐怖却yòu人的气氛,偶尔划过一颗流星,shè进古林丛中,消失在东面……

    “思雨,若不幸为林阡所擒,就以美人计自保。尽可能除去凤箫yín,同时争取到林阡。”陈旭的计策。

    “我说过,林阡他一定会有弱点。美貌的女人,对于他那样的人,当然是求之不得,越多越好!”郭昶的说法。

    最后,只剩他俩的声音不断在孙思雨的耳边回dàng。

    她,孙思雨,是黑(道)会唯一一个美貌足够mí倒林阡的女人,所以就是黑(道)会垂死挣扎时将出的一个杀手锏——如果,抗金联盟能够预料,她孙思雨是致命的毒药,她的出现,是郭昶和陈旭在投毒!

    临行前,她曾不无顾虑地想,林阡会不会不是郭昶想的那样、肤浅得可以被容貌吸引的男人,但郭昶信誓旦旦地告诉她:“不,林阡一定会被吸引,因为天下男人,都一路货sè!”说的时候,郭昶声如洪钟,双目炯炯,“一路货sè”四个字一震,身边弟兄们全都眉头一皱,只有郭昶毫无顾忌,想哪说哪。

    “可是,即便思雨可以吸引得了林阡,只怕也不会代替凤箫yín,争取到林阡的心……”她带着一去不返的心态,承担着黑(道)会最后的一线希望。

    “难道思雨没有听说过,外界很不看好林阡和凤箫yín的这段婚姻?”军师陈旭摇头说,“除了林阡的麾下会叫凤箫yín主母,外界没有几个人看好他二人能够长久,个中原因,恐怕就是感情苍白。政治婚姻,最经不起考验。”说的同时,陈旭按住思雨的肩:“思雨,你能有如此大义,已经足够令须眉自惭形秽,我陈旭甚少敬重女子,你是第一个。那就相信我,孙家大小姐既有倾国倾城的貌,又有大义凛然的性子,不可能不令盟王林阡留心注意。”

    ……

    可是,二哥,五哥,我怕是……没有能力帮你们实现美人计了。林阡不是那样肤浅的人,盟主和他,也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婚姻……孙思雨站在崖边,心中无限凄凉,救局的想法,俨然成了一个理想。

    她其实早该知道他们的最后一击是幼稚的:美人计?如林阡那样的男人,不知见过了多少的yīn谋诡计,怎会胡luàn栽在这最表面的计策里?!

    她的确是倾国倾城的貌啊,吸引得所有人都如痴如醉,却独独是林阡目不斜视,没有丝毫的觊觎流lù,而更震撼孙思雨的,莫过于盟主那句“愿执子手,与子执子”的心愿,盟主凤箫yín,根本就不是平常的女子……

    既然敌人根本没有破绽可言,黑(道)会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大势已去,思雨只能先行……跳崖殉义。

    闭上双眼,接受这片刻后就可能粉身碎骨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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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在这死生一线,她忽然腰间一紧,不及回神,身体已然被背后那只手拽紧了带回去,本能反应,孙思雨立即向前挣脱,离崖边只有几步之遥,稍不留心,身后那人非但救不了她,还可能会一起摔下去!

    “要命的就放开我!”孙思雨死意已决,拼尽力气往崖边冲,才不管救她的姓甚名谁、什么企图!

    不料身后力量竟如此强劲,即便如此,还是借着她的力把她反方向摔了回去,在她惊疑不定的同时问她:“孙姑娘难道不想见到,令弟剑法有成、扬名立万的那一天了?”

    孙思雨心念一动,这声音,虽然不甚耳熟,可是听得出属于谁。

    星空下轻微的还泛着些蓝sè的光,逐渐清晰了眼前这如裁如剪的轮廓,如琢如磨的相貌,如塑如刻的身形,和想象中真的太不一样,虽然之前她也以为他是神——可他明明不是传说中的那个凶神恶煞。

    如神如灵的气质,如君如王的魄力,使他一句话,便扼杀了她求死的yù念。

    差一点,只在同一个时代与他擦身而过,而不会出现在他的故事里。他是武林人人敬仰的盟王林阡,而她,只不过是黑(道)会最大家族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罢了。

    然而川东之战,他抗金联盟的又一场大捷,却是她黑(道)会的一场大劫。

    “说吧,要带着怎样的目的审我?劝降、bī供,还是羞辱?!”她抬起头来直视他,维持着足够的尊严。没有了高傲的人,尊严就是全部的拥有。

    “孙姑娘放心,在收伏郭昶之前,我会严令禁止盟军再有谁侵扰你们。今夜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他看似答非所问,实则一语中的。这句话,既是承诺,更是命令。

    “那个莽夫,总有一天会咎由自取!”孙思雨忿恨地说着,她自然不会发现,林阡只用一句话便找准了她的心结,并使之迎刃而解,站起身来,不经意间,语气已不再冰冷:“盟王为何会亲自追到这里?审问我孙思雨,竟然有这般重要吗?”

    林阡微笑点头:“重要。因为有太多的疑点,我需要孙姑娘为我解释,以验证我心中猜测。”

    孙思雨一愣:“疑点?”

    “是啊。譬如,川东一带流寇都不修边幅蓬头垢面不足为奇,奇的是,你堂堂孙家大小姐,被擒之时竟也那般邋遢,于情于理不合。很明显,是有些人带着他们的目的,刻意教你这么做了。”林阡轻声道,“但很可惜,这些人却不了解,孙姑娘屈尊为他们完成了一切,却并不能认可这样的作为,就像适才被所有人都赞叹美貌,其实就是孙姑娘此行的目的,却根本不是孙姑娘的希冀。身不由己、逆心而为,怎能不流lù破绽……”

    察言观sè,见微知著,又有谁人,能比得过眼前人。孙思雨面sè剧变,在阡的面前,根本没有撒谎的本事,又或许,她本来就撒不了谎:“不错,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先前一直衣衫褴褛,被俘之后衣着光鲜,正是要带着这种落差,来吸引你们的注意。没什么高深的内涵,只是为了自保演出的一场美人计罢了。我对盟王坦白,我正是带着除去盟主、yòuhuò盟王的目的而来。”她自嘲的口wěn,连连摇头苦笑,“可惜,今日一见,方知自己有多失败。”

    “并没有多失败。孙姑娘的确吸引了我的注意。”阡微笑否定。孙思雨不禁一怔,诧异抬头看他。

    “林阡见过女子无数,却没有一个如孙姑娘这般的,热烈爽快,又正直勇敢,有原则,能担负,这样的女中豪杰,真正是林阡欣赏。”林阡郑重说,“适才之事,是林阡管教无方,部下言行粗鲁冒犯了孙姑娘,望孙姑娘见谅。”

    她所有刚强全被软化,一切委屈也都烟消云散,一时模糊了自己是俘虏还是他部下,竟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无法抗拒的说服。

    “盟王……”崖边,她yù言又止。

    “怎么?”

    “盟王,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她语气恳切,“若是有一天我弟弟他战败归降,请盟王正视他的实力。他孙寄啸,是当世剑法难得一见的人才,不能埋没在这场川东之战里。”

    “好,我暂且答应了孙姑娘。”阡点头,他向来不觉得,站在他对立面上的,就不是人才。

    恰在此时,有一缕火光出现在对面温暖的夜sè里,照亮了这一隅的幽寂。如果没有猜错,就是盟主提着灯在等盟王吧……

    孙思雨不知怎的,心里竟平添了一份失落,叹了口气:“盟王,记得我要杀盟主的时候,你的箭先于所有人入局救了她,若不是事先洞察,再快也来不及。我猜想,盟王在我假意自刎时,就已经看出我在对盟主动杀机,不知我猜的对不对?”

    阡点头,也看见了那滞留的灯火,正是yín儿停在原地等他。

    “盟王的洞察,实在是非比寻常。”孙思雨由衷赞叹,“正因这么强的洞察力,盟王才凡事都比人先到一步吧……”

    “到并非洞察力强,只因当时yín儿她在战局里。”阡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孙思雨一怔,不禁动容,失神望去:此刻不远处这火光下的女子啊,天下不知有多少女人,想要得到你的位置。

    哪怕不是为了林阡的地位,只是为了他这句话而已。
正文 第356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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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思雨离开之后,林阡当即应言下令,禁止盟军再有对俘虏不敬之举,违令者无论兵将,一律军法处置。

    “真是多此一举啊。谁还敢再对俘虏不敬?再敢不敬,肯定会被孙大小姐拔鞋狠狠抽上一顿了,呵呵。”yín儿提灯走在阡的身边,路上行人从密集变稀疏,再从零落到紧凑,一次次循环往复,唯有彼此距离不变。

    “祝将军今天,的确是咎由自取,自食其果。”阡神sè凝重,“我先前与祝将军不甚熟悉,只知他好酒好女人,却想不到他会如此随意,看到美貌的女子就霸占,这样的恶习,实在于他无益。”

    “也不能完全责怪祝将军,他应该是喝多了些,加之孙思雨那么标致……”yín儿轻声说,似乎是在为祝孟尝求情,面sè里全然对他的期待。

    他看她表情可爱,不禁扑哧一笑:“我没有责怪祝将军,只是担心他而已。”“嗯,我觉得,今晚的事,祝将军也是把局面演到了不能再坏,让我们看见了孙思雨的死xùe,以后只要避开这一点,孙思雨就一定会被感化。”yín儿赶紧说,说得祝孟尝不仅无罪,反而好像立了功。

    “再观察孙思雨几日。若她真心归顺,那便由她帮我们劝降孙寄啸,若她模棱两可,那便牵制孙寄啸低头。黑(道)会降将都说,孙思雨孙寄啸二人姐弟情深,现在一个束手被擒一个投鼠忌器,一定都不敢妄动。孙家势力,已经注定被削弱了。”阡说的同时,yín儿会意点头:“那咱们还是按着先前的策略,先收孙寄啸,再收郭昶?”

    “但怕就怕,孙家,是被人刻意削弱的……”原来阡刚才一路都蹙着眉,并不是对祝孟尝不满,而是在沉思着战事?yín儿一怔:“刻意削弱?”

    “白帝城的贺若松全军覆灭,大家都以为黑(道)会失去依靠、大势已去了,就在这样一种绝境里,郭昶还不依不饶,竟想到用孙思雨演一出美人计。这就正意味着,郭昶到现在还没有放弃希望……甚至,就算要冒着失去孙寄啸的风险,他也决不死心,孤注一掷还要试一试!”阡强调着最后这一句,yín儿听得紧张:“何以是‘冒着失去孙寄啸的风险’?”

    “yín儿,若你是那个剑法一流、恃才傲物的孙寄啸,孙思雨与你姐弟情深,你甘心让你的姐姐孤身冒险,在敌人的军营里靠出卖她的美sè来拯救你的势力?”

    “这么一说,郭昶他利用孙思雨,完完全全是瞒着孙寄啸的?!”yín儿一惊。

    “正是,郭昶他为了自保,已经甘愿得罪孙寄啸。甚至,他出卖孙思雨的目的,正是刻意引着我们把战斗的重心压到孙寄啸的头上——郭昶,竟把自己的得力干将出卖了……”

    yín儿轻蔑一笑:“但恐怕,天不遂人愿。我们偏偏先把孙寄啸的事情缓一缓,全心去攻郭昶他一个人。”

    “不错,当务之急,正是郭昶。他不死心,就会luàn找帮手。多留他一日,就会多牵出一个不必要的敌人搅局。”阡敛了微笑,“而且,郭昶他身后,一定还有一个推手,这么高深的布局,不像他可以想得到的。”

    “等等,你刚刚说,孙思雨是虚情假意,用了一出美人计?那可就奇怪了……”yín儿蹙眉。

    “奇怪什么?”他分析中断,不禁一愣。

    “适才孙思雨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明明有种嫉妒的光,不像有假。”yín儿狡黠地笑。

    “这么肯定?难道你向莫非学到了‘眼神术’,可以看清楚孙思雨的心理?”他笑问。

    “才不是。那是女人的直觉。”yín儿肯定的语气,“孙思雨不单纯是美人计,她是真心实意地想引起你的注意。也许日后和你接触得多了,真的会喜欢上你林阡也说不准。”

    “是吗?那真不错。其实有一点,我也看中了她。”他看出她有一丝轻微的醋意,故意逗她。

    “啊?”yín儿蓦地转过头来,“什么?”

    “你记得她杀你的那个瞬间么?一只手还在自尽,一只手却已经在对付你,两种武器,力道一强一弱,攻势一实一虚,可是,同一时间都完成了……”阡赞叹着,“真是学双刀天生的人才。”

    “哦?原来你是想收孙思雨为徒?”yín儿笑着问。

    “嗯,就是不知孙思雨肯不肯。待川东之战结束后再问她。”他继续逗她,“哎,其实,我很早就在留意她。”

    “大弟子杨妙真,二弟子孙思雨……咦?奇怪?你林阡怎么尽收女徒弟?”

    ……本想逗她来着,谁知道被她一句就反击回来了。林阡啊林阡,真是自作孽,怎就忘了yín儿斗嘴厉害,是“断人口舌的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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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咦,那不是船王和流年姐姐吗?”yín儿老远就看见在道旁观天的yù门关夫fù。

    “盟王,盟主,这么晚了还不睡?”流年姑娘问。

    “趁着清闲,我和yín儿四处走走。”阡微笑回答,yín儿站在他身旁,比平时更显娇小,却再相称不过。

    yù门关和孟流年不禁相视而笑,真是欣慰,眼前这简单的小幸福,曾经却经历过多少的坎坷。

    然而笑容褪去,yù门关的脸上,明显还残留着一份悲恸。该是为了那位老人吧?死去元知万事空,如今老人已然辞世,师徒之间有再多的恩恩怨怨,都该化成万千清风远去了。

    “船王,节哀顺变。”阡淡淡安慰。

    “也许,老人家去世反而是个解脱……”yín儿随之劝解。

    yù门关勉强点头,语气里更多的是悔恨:“只可惜,先前我们都误会了师父,说他虐徒,说他暴戾,可他完完全全,是为了江湖,为了抗金……”

    “日前白帝城一战,布局里并没有黄鹤去和我母亲,想不到他们竟也去了,可见他们和老人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先前你们虽然都有嫌隙有误解,但危难之际却全都可以tǐng身而出,仅是这一点,就足以令老人含笑而终。”阡说,“还有兰山也是一样,明知营救凶险,她一个才九岁大的小女孩,竟不顾劝阻,主动向我请战,与老人的感情多深,可见一斑。”

    “可是,她这一请战,就免不了要发生一些谁都不愿见到的事……”yù门关叹惋,“那夜,冷冰冰和贺若松先后与她交手过,贺若松更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啊……对啊,冷冰冰和贺若松,不正是兰山的亲生父母吗?!他们……现在谁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么?”yín儿一惊,白帝城之战,原来还隐藏着另一场悲伤的血浓于水。

    “他们到现在还没清楚对方是自己的至亲。那夜兰山和贺若松正面交锋的时候,师父的眼神里,全是令人看不懂的矛盾,他断续地说:‘兰山,贺若松是你的……’,可是,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嗯,老人一定是照顾着兰山的感受——贺若松和冷冰冰的女儿,这样的身世,对兰山很不利。”yín儿揣测。

    “不仅仅是这样的原因。”yù门关摇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其实,师父对兰山的种种,都和她的母亲是冷冰冰这个事实有关。师父对冷冰冰,是真的既爱又恨,矛盾得连他也不能自控。”

    “难道说,老人和冷冰冰之间,如传言那样,真的是师徒畸恋?”yín儿奇问。

    “算不上什么‘畸恋’。师徒关系又如何,一切都该听凭情爱。”yù门关摇头苦笑,“除了兰山,相传师父所收弟子,都有治世luàn世之才,金南第三的黄鹤去、盟王的母亲yù紫烟、前武林盟主易迈山、大雪弓刀白鹭飞、我以及冷冰冰。在这之中,最棘手的莫过于冷冰冰,那个近乎可以用‘妖孽’形容的女人。从收留她的第一刻起,师父就不得不对她从根本上进行改变。你们也许不能相信,就是这样的一个祸水,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在泰安军中引得三方军队厮杀,十五岁令易迈山前辈神魂颠倒甚至为她自残,十六岁的那年,求亲之人无论达官贵族,或是江湖侠客,踏破了师父家的门槛,更可怖的是,师父在改造她的过程里,竟然也不可自拔,不容辩驳地泥足深陷。这是师父后来一次醉酒的时候,亲口承认的……”

    “我见过冷冰冰,她年轻的时候,美貌定然在江湖上是数一数二的。”yín儿点头。

    “冷冰冰降金之后,金南第一独身多年的贺若松,一眼看见她就认定了她是自己的女人,根本不管冷冰冰是否真的爱自己就迫切求亲。冷冰冰对他说,做我的男人可以,不要随便向我索取感情就好,一世枭雄贺若松,人前人后都是心狠手辣,不料遇见冷冰冰之后,竟低头让步到了那种地步,为了娶她,立刻答应了她这个要求……后来,还暗中将从前与冷冰冰有关的男人们,都一而再、再而三地除去了……”

    yín儿听得瞠目结舌:“当真有这般魅力?”阡也略现诧异之sè。

    “就是这样的一个祸水,令师父糊涂地痴恋了几十年,师父对她的虐待,比对我们的要严重许多,而且,师父不止一次地阻碍了她的爱情,甚至在她和贺若松生下女儿之后,铤而走险抢来了兰山……”yù门关叹道,“和冷冰冰沾上一点边,就会染上这难以挣脱的疯狂。这个妖孽,竟成了师父一生中难以抹去的污点。”

    “区区小节,不妨老人他一世英名,是非功过,后人自有公正评说。”阡聆听时,了解老人虽然用错了方式,但对冷冰冰的情爱之深,一如他对yín儿——

    纵然爱上yín儿要得罪太多故交知己,即便yín儿也曾被人说成是红颜祸水,哪怕有一天别人评价他的时候说他的人生有拜yín儿所赐的污点,却宁可拥有yín儿在身边,动dàng却温馨的每一天……

    “那咱们就不要在联盟公开兰山的身世了,免得对兰山她不利。”yín儿轻声提议。

    阡点头:“不过,可以让兰山她自己知道,避免日后再有与亲生父母争锋的局面出现,着实伤人。冷冰冰现在是俘虏,找个适当的时机,可以安排她母女相见。”

    “兰山她,可会接受冷冰冰这个母亲?毕竟,老人的死和冷冰冰有关。”yín儿略带担忧。

    “会,就冲老人对她百般虐待她却还不计前嫌去救老人这一点,足见兰山本性是如何善良。”阡说,“更何况,母女连心。也许兰山的出现,能够融化冷冰冰心头的仇恨也说不定。”

    yù门关点头:“这样再好不过。以我对兰山的了解,她一定会选择原谅。”

    “忽然好是敬佩兰山,如果我是她,有对十恶不赦的父母亲,一直站在抗金的对立面上,我一定不会认他们。这种父母,有还不如没有。”yín儿说。

    阡听得出,yín儿的语气里,还是带着少许的羡慕,毕竟,当了十七年孤儿的yín儿,看着身边人一个个都有了归宿,是那么迫切地想找到自己的根。yín儿嘴硬心软,说什么“有还不如没有”,其实心里却一定在想:有就好,哪怕他十恶不赦。

    阡回看了yín儿一眼,一笑:“我答应过yín儿的,川东这一战结束了,我便立即与你一起,游遍江湖,寻老头子去。”“哎?怎么又对岳父大人不敬,称呼他‘老头子’了?!”yín儿佯怒。

    “什么?”yù门关夫fù皆是一怔,林阡竟然说,川东之战完结后,立即与盟主一起去寻身世之谜?那么,抗金联盟呢?还有已经呼之yù出的川北之战呢?!

    “船王,流年姐姐,你们少听他说笑。上次就骗了我一次。”yín儿笑。

    不,不是说笑。因为,于战事,于情事,林阡决不戏言。

    黑暗里,yù门关与流年相视疑huò,林阡流lù得很清楚——川东之战一结束,就会和yín儿一起离开。

    当苏降雪已经近在咫尺,所谓的“新君归来,夺权复位”箭在弦上。为何林阡的语气里,透lù出他并没有川北之战的准备、而只想成功地结束川东luàn局?这究竟是怎样的原因?为何先前,竟没有一丝预兆……
正文 第359章 斗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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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弱剑。

    “繁弱”二字,历来专指神弓,唯郭昶以之为剑命名,武林中人不解其意者不予追究,知其出处者则一笑而过,背地里却总要嘲讽郭昶几句,说他生搬硬套的有,笑他附庸风雅的也不少,总而言之,包括yín儿在内,都曾以为郭昶“繁弱剑”得名不伦不类。

    然而,待到真正和郭昶对面交战时,才知肤浅的不是郭昶,而是自己。只因对方手中剑,非繁弱之名不能配!

    奇巧轻便,亦刚亦柔。剑之铸造,如弓。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剑之速,如弓。

    霹雳弦惊,轰然雷作。剑之势,如弓。

    便就因这郭昶行剑快而剑感轻,瞬间,惊觉繁弱剑分崩离析,如烟似烬于空中四处散漫,又因之内涵凌厉,暗藏刚劲,虽散还聚,越散越聚,怠慢不得,忽略不能,竟要求yín儿无处不设防!

    所幸yín儿惜音剑素以灵幻著称,固然对手来势汹汹,也削不弱她惜音剑“一剑十式”之险急多变、缥缈灵巧,对手进攻堪称铺天盖地,yín儿防御亦根本无懈可击,片刻众人眼中不仅繁弱剑有自我拆散之容,惜音剑更有剑中蕴剑、剑外构剑之感!

    战局中剑làng迭起,看得所有人都眼huā缭luàn。剑气如霜,早已分不清惜音剑和繁弱剑真正方向,又哪里辨识得了到底现在郭昶和yín儿谁占上风!?

    数十招后已互知实力,郭昶面lù震惊之sè:“小丫头,出得了一手好剑法!”

    “你也不赖,到我联盟去,排得上名!”繁弱剑也真是别具一格,与孙思雨偷师青城照单全收不同,郭昶他不仅汲取了众家所长,其招其式还明显有他自己所悟,可谓学剑无师自通的天才!但yín儿虽然震撼,却还不至于落得下风,武功比郭昶高强的对手,她身边比比皆是。

    “谁会降你联盟!你做你的千秋大梦!老子才不会投降仇人!”惊回现实,郭昶瞬即便被这一句jī怒,数十天来负隅顽抗的耻辱感和崩溃感猝然积聚,化成巨力转移到他青筋凸起的手上,如斯凄绝的举止神情,在后续的二三十来回内,从不曾离开过郭昶。

    yín儿心中一紧,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冷不防衣袖便被郭昶划破了一道口子,匆忙回过神来招架,有感愤怒中的郭昶与适才判若两人。一旁观战的范遇等人,看郭昶狰狞时力量大增而盟主明显气势不及,不禁捏了一把冷汗。

    想不到,面前此人一旦行剑就丝毫不被状态心情所影响,反倒是越愤怒时出剑就越是高妙,此刻yín儿就在他剑风之下,感觉得出他的每一剑,都像是搭在繁弱弓中shè出来的!

    郭昶显然hún淆了手中是弓是剑,抑或参透了兵器亦弓亦剑,恐怕越往下打,所悟就更加深入!也许,人都是要到破釜沉舟时才会爆发出自己的无限潜能,yín儿意识到,这一刻被愤怒占据的郭昶,状态好比走火入魔,剑法已经瞬间突跃到了能与她抗衡甚至打压她的地步!

    这样的突跃,只发生在她劝降的那一句之后。若言孙思雨的死xùe是遭遇轻薄,则郭昶的逆鳞就是投降啊……

    

    范遇被缚于侧,眼睁睁看着郭昶步步紧bī、盟主连连后退,一个面上杀气澎湃,一个神情虽镇静却紧张,暗叹形势不妙,如果他没有记错,盟主在最近的十余剑内都只有防守,从来没有攻击过!

    不容多想,范遇惊呼一声心都差点跳出来,便在这一刻,盟主已被状态反常的郭昶迫到绝境,前有郭昶凶猛bī迫,左右都被剑路封死,只差一步背后就是山壁拦路,连立足之处都不再有,不束手就擒别无它法!

    当前后左右全然受阻,yín儿却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慌luàn。她无路可站又何妨?只要惜音剑有位可占便好!濒临绝境,剑不曾停止过半式,边完全凌空地侧行于山壁上,边居高临下地继续和郭昶打,如此飞檐走壁的本事、炉火纯青的轻功,怎可能白白làng费了还没拿出来就输给了郭昶?!一旁的范遇等人见她化险为夷,皆喜形于sè,赶紧喘了口气继续观战。

    然则郭昶眼看拿不下yín儿,毫不犹豫也立即趁胜追击走壁而上,众人见两道身影于山壁上另辟蹊径,时走高时降低,忽斥远忽迫近,唯剑之交火一直不灭,不禁又是赞叹又是担忧,须知这千仞壁陡峭嶙峋,岂比得上平地斗剑轻易!?他二人却渐入战况,片刻已不凌空横走,换作倚壁疾行,娴熟得如履平地,攻势不减,步法不luàn,力道不绝。

    “以剑绘路。”范遇抬望眼,暗叹这幕情景,山壁上交错着两簇强烈剑光,时不时还会横擦过坚石拖出无数火huā,偶尔更有石碎而坠,可见斗剑jī烈。

    “真是蹊跷,郭昶他剑法虽然不赖,也没听说有这么高,能缠盟主这么久……”“恐怕是背水一战,迫切想把盟主俘获,所以才这般拼命吧。”“今天的郭昶,战力比往常提升了至少十倍!”“那么……盟主她一时半刻能击败郭昶么?”“击败?盟主现在只能靠在山壁上一直避让着走,根本无力还击啊……哪里有机会击败他……”盟军诸将窃窃sī语,只有范遇能听得见。

    范遇心念一动:不一定……

    不错,“盟主现在只能靠在山壁上一直避让着走”,而且的确一次比一次更贴紧她身后石壁看似无力还击了,但如果说,盟主是在伺机利用山壁、故意地越贴越近、等候着一个时机……范遇心底雪亮,原来是这样!——

    恰是此时,谁都看见交战中的盟主流lù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破绽,立即被郭昶抓住一剑就直扑过去,盟军除了范遇所有人都是面sè大变,郭昶明显没有犹豫,适才横生的暴戾之气顺着繁弱剑一同冲撞到紧贴于山壁的yín儿面前,只差寸尺就能夺了她性命!

    “最后一剑!”郭昶大声喝,却来不及将话说完。

    便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郭昶哪里来得及有意识考虑多少,近在咫尺的这道浅白sè影子竟在最后一刻惊人一移,从自己与山壁之间消失!一声巨响,本该刺在yín儿身体里的繁弱宝剑来不及收回、势如破竹般撞入石中央,随之掠过郭昶眼前的是从斜路里重新袭出的惜音剑!转守为攻,只在交睫间!

    郭昶大半力气都给了适才的最后一劈,现在还剩小半力气哪里拔得出兵器来抵挡,胜败转换得如此突然,还来不及想清楚,已然被盟主她一剑锁喉,凝神看去,盟主得胜的笑容里存着三分的狡黠:“最后一剑,在我这里!”

    他万万不会想到他赖之阻断盟主的坚硬山壁,竟在最终扣留住了他的繁弱剑!此情此境,显然输了!

    “好一招yù擒故纵,一劳永逸!”范遇欣喜叹息,想适才战局凶急,也唯独盟主能有胆量铤而走险,假意示弱以yòu引郭昶全力贯注于那一剑来杀她。而最后一刻在岩壁上的极速一移、害郭昶一举击空更失了武器,除了盟主,天下间恐怕也没几人速度追得上、身形够得了了!

    黑(道)会会众齐齐大惊,匆匆上前,纷纷问道:“二哥!可有事!?”

    久之,郭昶和盟主还停留在山壁上不下来,更教黑(道)会会众担心不已,纷纷猜测二当家是否被她劫持,还是已经死了?!

    “莫对二哥不利!”大当家已是战俘,二当家又生死未卜,如此战局,怎不教黑(道)会军心大luàn。风云突变,形势逆转!yín儿虽是受要挟而来、为交涉才战,却很可能凭这一战给黑(道)会带来永劫!

    “二哥,你应我一句啊,你还活着吗!”人群里有人吆喝着。

    “你才死了!”中气十足,显然还活着,所以众人松了口气,郭昶既然没死,那一定是被凤箫yín劫持了。

    “我所见高手,无一人像盟主这样地设局打败我。佯败,以石锁剑,得胜,卷土重来。”郭昶自己送进山壁的繁弱剑,终究一时难以挖出来,耷拉着脑袋,后悔不迭。

    颜猛见势不利,立即拔刀出鞘,直架在范遇脖子上:“盟主!切勿luàn来!快放了二哥,否则你的麾下性命不保!”

    yín儿一笑,想,若是杨致诚他还在这里,肯定会立刻大喊:盟主,别管我们!杀了这些散兵游勇,黑(道)会解散定了!倒是庆幸,现在留下的是范遇呢。

    颜猛看她忽然一笑,整个人都怔在那里:“你……你笑什么?听见没有!带二哥下来!否则杀了他!”

    “是郭昶他自己不想下来。”yín儿面lù无辜sè,“你们二当家,时刻不想与他的繁弱剑分离。怪不得我。”转过头来看向郭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胜了你,希望你依言放了我所有手下。至于我,容后再议。”

    “好!既是输了,当然依言放行。”郭昶正sè,“六弟,放了他们!”

    “要等到二哥安全下来,我才放他们!”颜猛立刻说,关心之至。说的同时刀已在范遇脖子上留痕。

    “郭当家,适才盟主在战局中流lù的破绽,连我这不甚懂剑的人也看得出是她的剑局,为什么郭当家这样的高手却没有看得出,还心甘情愿把剑送进了石壁?”范遇虽在刀下,却仍然像平时一样的足智多谋,抓紧时机来引导局势。

    “当局者mí,旁观者清。”陈旭轻声代郭昶答,却连他自己说完也觉得不够贴切。

    “为何、我没有看得出来?”郭昶面sè一变,静下心时已不如适才暴躁,果然适才是走火入魔。

    “因为,刚刚的郭当家,和平时的你不是一个人。”范遇说的同时,远远看着为了救他们而孤身入局的yín儿:盟主,范遇绝不会连累了你,我害你孤身赴险,便由我来,将你救出去……

    “你!少给我妖言huò众!”颜猛大怒。

    “让他说下去!”郭昶喝道。

    “平时的郭当家,剑法不如今日狂躁,可是绝对比今日清醒,破绽是真是假,一眼就可以辨识得清,今日却一心求战,一味要打败盟主甚至不惜杀了她,神志不清所以才会轻而易举就入了盟主的剑局!我敢问郭当家,你觉得适才的自己和平常的自己,是同一个人么?”

    经范遇这么一说,黑(道)会会众都觉贴切,郭昶自己也被震惊,握剑的手开始放松。颜猛回味的同时,对范遇杀机骤减。

    “郭当家适才的表情,我只在两个人的脸上有见过。”范遇叹了口气,“一个是盟王林阡,一个是火从钩洪瀚抒。他二人,也曾这样地被jī怒,继而走火入魔……”
正文 第360章 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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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你少将我二哥与林阡、洪瀚抒那两个魔头相提并论!”颜猛立即打断。

    “是啊,林阡洪瀚抒二人,走火入魔的时候真的就是魔头。”范遇肃然点头,带着些苦笑,“想必各位都听说过,盟王林阡在黔西作战时,一夜之间剿杀魔人无数的罪行。以杀戮去谋取征服,盟王林阡是我抗金联盟第一个这么做的人,虽然他后来幡然醒悟、不曾再肆意杀戮过一次,可是可想而知那次错误对他的部下们造成了多恶劣的影响,没过多久,洪瀚抒就完全学会了这一套……唉,不知是被什么原因触怒,洪瀚抒来到川东之后就开始胡luàn搅局,听不进任何人的规劝,走火入魔,暴戾成性,他对你黑(道)会犯下的罪行,简直可以用罄竹难书来形容……”

    郭昶攥紧了拳:“不用你说,我知道洪瀚抒和林阡是一伙的!洪瀚抒在川东见一个杀一个到处掀起战luàn,林阡就在千里之外等着咱们死得差不多了、赶走洪瀚抒自己来收这成果!”

    “郭当家此言差矣。我说过,后来盟王醒悟了,就再也没有滥杀无辜。”范遇摇头,“连郭当家你也知道,洪瀚抒挑起战祸时,盟王尚在千里之外,那郭当家又怎能把对洪瀚抒的仇恨,全盘推到盟王头上去?当时盟王把川东之战交给洪瀚抒,是信任洪瀚抒一定能做好一切,更千叮咛万嘱咐必须要优待俘虏,不曾想,洪瀚抒会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性情大变更作出那么多伤天害理之事,所以盟王立即便从千里之外赶到了这里加以阻止!我们谁都不觉得这是成果,老实说,这根本便是个烂摊子而已……”

    郭昶一下子就语塞,喃喃自语:“盟王加以阻止?洪瀚抒,性情大变?”

    “洪瀚抒的性情大变,就和郭当家今日的反常一模一样。郭当家现在回忆起来,可还记得适才跟盟主是怎么斗剑的么?还是脑袋里根本就一片空白,只是被一种信念牢牢控制着?任是谁都无法将你唤醒过来?”

    郭昶一愣,脑海里一片空白。

    “杀戮中的洪瀚抒,也是一样啊。”范遇循循善yòu,“待到双手沾满了鲜血,像醉酒的人忽然醒了,知道自己根本就无力面对,无力承担这些罪过了,怎可能还留在川东?后悔懊恼,却补偿不了,唯一的方法就是离去,离得越远越好,郭当家,这就是你今时今日找不到洪瀚抒、只能找到盟王盟主的原因啊。盟王和盟主,一心一意地要替洪瀚抒补偿你们,所以,这半个月来,对黑(道)会都是安抚为主,从未主动挑衅过一次,这是我盟军欠你们的,盟军与你黑(道)会的这一战,本不是为了结仇……”好一个范遇,竟触动郭昶将心比心来感悟敌人,不仅澄清了林阡,还令郭昶理解了洪瀚抒,是何其聪颖也。

    yín儿看郭昶动容,心中暗叹范遇看待问题比谁都深入,竟然能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借机招降郭昶,先前yín儿的招降方式偏硬,反倒触怒了郭昶,如今范遇和她一样看准了郭昶的死xùe,避开了争锋相对而语气柔和,自然过渡,潜移默化,使得郭昶对这些都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或许会消除双方误解也不一定。yín儿想,难怪阡总要赞范遇心思细密、观察狠准。范遇他,真是林阡手下最好的谋士。

    “如我所言,适才你的走火入魔之感,盟王有过,洪瀚抒效尤了,郭当家,难道要因为仇恨和误解,就被洪瀚抒影响了,让自己也变成那样的魔头,将这种暴戾成性世代流传下去吗?还是应该化解了仇恨,重新审视和接受彼此?”范遇劝到这里,淡淡一笑:“其实我抗金联盟和你黑(道)会都有着一样的性子啊——直到最后一刻、也绝不放弃希望的性子……”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点从生来就都一样,我们都是宋人。”yín儿补充。

    “我们都一样?这么多年,甚少正道中人会说一句我们都一样。”颜猛眼中噙泪,“都说黑(道)会是兴风作làng的土匪,烧杀掳掠的盗寇,只有人说我们是祸害,没有人说,我们都一样,其实很多事情,我们都懂的,可是没有人知道我们懂……”

    “是啊,很多事情我们都懂。朝廷软弱,故土不复,世道凶险,战祸不绝。这些,三岁小孩都知道,靠近边关生活的我们,理应比你们有更切肤的痛。可当饥寒交迫,连生计都没有,怎可能去谈民族大义……”陈旭拍拍颜猛的肩,叹息不已,“起先,真是矛盾得紧。做顺民只有被欺压的命,一旦叛逆了就只能被说成土匪。可是,走上哪条路,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想不到,陈旭和颜猛竟能率先被打动。

    “谁都知道,黑了就白不回来了,可是要生存下去首先就得活啊!”“惩恶扬善的大侠英雄,只能在梦里当当了……”听他俩这么动情述说,显然有不少黑(道)会会众心动,自是立场不坚定的产物。

    陈旭凄然:“这么些年,黑(道)会就这样,一边承受着正道的辱骂、朝廷的唾弃、民众的惧怕,一边也牢牢记得,血ròu之躯理当精忠报国,我们,何尝不想杀了那帮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金人……唉,都是迫于形势……”

    先前误会了陈旭,如今才发现,陈旭是黑(道)会里难得的通情达理,应该也是个怀才不遇的有为青年才是。出卖孙思雨,他可能是在劝阻不成后才推动的,甚至他对孙思雨更多的不是出卖而是尽可能的提醒和爱护。

    yín儿微笑:“这也许,就是我们双方的区别吧。当你们迫于形势必须做盗寇土匪,宁可不要尊敬也要畏惧,我们却在主动地实现着理想,虽然偶尔会犯错,会绝望,甚至有时会怀疑,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矢志抗金的我们,为何要先遇到一路又一路宋人为敌,黔西魔门如是,川东黑(道)会如是,不可杜绝……”

    “盟主可否告诉我,为何你抗金的联盟,要先遇到一路又一路的宋人为敌?为何一定要向黔西和我川东首先挑起衅端?”郭昶忽然转过头来,认真地问。

    “为保证将来抗金无后顾之忧,川黔军民必当同心协力,一致对外。但若内luàn不绝,川黔岂能安宁?黔西魔门与你川东黑(道)会,正是南宋西线之隐患!”yín儿答道,“郭昶,你一直以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无端起衅出师无名,其实不尽然。你黑(道)会虽说是迫于形势而形成,但有一点实在不可否认,那便是为非作歹,作恶多端,作为川东一带的地头蛇,多年来都扰得民怨沸腾,官府头痛不堪,短刀谷又无暇管治,如此顽固,自是要靠我盟军来收拾。”

    “说到底,还是想劝我降你!?”郭昶冷笑,却还未及愤怒,已然被yín儿驳斥:“这是融合,不是投降!宋人与宋人之间,哪里有所谓投降?”yín儿放轻语气,“黔西魔门投降之后,依旧由魔人统治,尽管有些魔人可能会觉得生活变苦了,不能肆意妄为了,可是他们也都已经认同,最起先错的是他们,是他们先剥夺了别人的权力。他们开始正视和周边百姓的关系,不再一味欺压,而是相安无事!如今来到川东,我相信黑(道)会会比魔人做得更好,因为大多数的魔人不通世情不懂人性,对盟军只能臣服不算真正融合,而黑(道)会,却和盟军出身一致,目的一致,甚至,立场信念都一致,本就是同一路人!”

    郭昶突然面lù犹疑之sè,显然被yín儿这一句说动。

    可是,郭昶为何这一刻会有迟疑?

    yín儿不禁有些蹊跷:我与范遇劝说了这么多句,软硬兼施已经消除了他们对盟军的仇恨,也应当打动了他们前来投靠,怎么看都应该是一条通畅的路,无论如何都会比金人的条件更有利于他们……

    为何他到现在还有迟疑?难道有什么地方,她忽略了?

    通过这么近这么久的接触,yín儿mō透了郭昶的个性,普通的威bī利yòu根本不可能打得动他。那么金人又是凭什么拴住了他?

    “郭昶,相信你也一样认可,正邪、黑白、敌我都没有绝对,只有一种绝对,就是金宋之分。”yín儿强调着,“既要抗金,那便该放下sī仇,不是么?归属盟军,也算是给我与林阡一次机会。”

    “二弟!”郑奕噙泪,“你问问我,问问思雨,也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

    “这……”郭昶低头往下看,略带犹疑。陈旭微微点头,颜猛泪流满面:“二哥……”

    “好!那便……给你们一次机会……”郭昶正sè点头,不忘语带尊严。

    

    天sè暗红,江湖在摇曳的树影中汹涌。yín儿站在岩壁多时,不禁也有些累了,此刻看郭昶点头,轻声提议:“郭当家,那就将繁弱剑取出来,先下去再说。”郭昶应言点头,放松了戒备运力拔剑。

    一声微鸣,逃不过yín儿的耳朵,就在背后不远传来,蓦地漾起一丝不祥,心头像忽的chā进了一根刺……

    轻风起,石xùe动,yín儿暗叫不好正待拔剑,晦明交替的骤变过程里,一道蓝sè的弧光倏地从她后方窜出来,来不及看清楚兵器属性,yín儿首先就站不稳被其猛势击落,没有挡得了这偷袭。而她身后不肯弃繁弱剑而去的郭昶,分明有本事闪躲,却为了护剑,别说让步,就是手都没松半刻,因此被那突如其来的武器硬生生钉在原地!

    是刀。

    这一刀又突然又毒辣,对准了适才斗剑的两个高手,风力将没有站稳的盟主掀翻了打落下去,其势不减正面过去穿透了郭昶肩背!

    郭昶自己还没有想明白,鲜血已经汩汩直涌,这一刀力量震得他血脉逆转,整个左肩都血ròu模糊惨不忍睹,伤口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颜猛脸sè惨白赶紧要上前救郭昶,那不速之客半空之中又出一刀,风力无穷直灌颜猛,摔落在地还未及起身的yín儿见势大惊,看颜猛已然对着刀光冲上来找死,赶紧一脚将他踢在刀光之外,纵然只是刀光而已,yín儿的鞋也被刀气镇破!

    好险的一刀,如果不是因为盟主本来就站得不甚稳,恐怕现在也会如郭昶一样,被刺穿了,因为那一刀,本是对准了盟主的!范遇冷汗淋漓,背心都凉了。

    是啊好险……而且这一刀的力量,好熟悉,仿佛从前也领教过……

    yín儿抬起头来,方知自己刚刚忽略的那一点是什么……

    刚刚所有的劝降,她都是在强调着金宋之分,可是郭昶还有迟疑。

    那是当然了,当这个幕后推手,根本不是金人,而也是宋人!
正文 第363章 执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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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诗画般的翠谷幽涧,清晰又虚幻。

    一个时辰的空隙,苏军将所有俘虏分批处理,最终留下的,是范遇等盟军将士,以及黑(道)会郑奕郭昶几大首领,总数不过三十余人,一并驱赶到山腰风景秀丽的这里。

    然而只需轻轻抬头,便可见树石云水间,纵横贯穿着的天罗地网,交联蔓延,以宣判生死。所有方位、每一个俘虏,无不被覆盖。这样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机关,同样也是苏军部署,也许轻轻一拨,就会触动四面八方的弓弩箭矢。

    置身此间,宛如等待被狩猎。而唤醒机关的那根线,此刻竟就缚在盟主的手脚上。

    千钧牵一发,三十余人的性命,维系于盟主一人身体。苏慕离明确告之,若盟主在机关破除之前有任何不适移动,这里的所有人就可能被盟主间接杀死!

    世间便要有人的心理如此扭曲,偏要看见旁人如何煎熬。

    可苦了平日里爱动爱说话的yín儿,此刻便是连动也不能动弹一下,所幸身后有木可依,否则实在难以坚持。

    然而凶险到了这个地步,究竟是因为什么竟令自己能够平心静气?yín儿闭上双眼,聆听着黑(道)会所有俘虏的声动。所谓“俘虏”,身虽为苏军所擒,心却被盟军俘获,所以,这是她的俘虏,不是苏慕离的。

    幸好,那个粗鲁的、凶暴的,却还带着点可爱的郭当家没有死去,失血过多面sè惨白的他,因为颜猛的不离不弃,被陈旭等人从luàn战中救下了山崖,此刻正熟睡在郑奕肩侧,伤势已经稍见稳定。也许,就是这种兄弟间的和睦,还有仇恨消解后的温馨,令yín儿能平心静气吧……

    在不知情者的眼里,苏慕离现身川东的原因,一定是要协助林阡攻打郭昶,却怎生演成了今时今日这种局面?yín儿叹了口气:这个敌不成敌、友不是友的húnluàn世界……

    思绪被拉回时,听到的是黑衫老者略带焦急的声音:“分明已过了时间,大少爷,盟军为何未有人来?”

    苏慕离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哥,林阡他,会不会又有什么诡计了?”苏慕霖紧张地问,风声鹤唳。

    “不可能。”苏慕离回应,“应是途中耽误了。”

    苏慕霖回头看了yín儿一眼,却不敢再看她,却又忍不住再看了一遍,那种紧张,不言而喻。

    范遇心底雪亮,阡的迟到,是疑兵之计,吓唬吓唬这群已是惊弓之鸟的苏慕霖们,再míhuòmíhuò这群刚刚措手不及的苏慕离们。是啊,现在的林阡对于苏慕离来讲,是神秘而不可度量的。

    苏慕霖在yín儿周围,来回踱步了四五十回,终于忍不住:“哥,要耽误,也不要耽误得这么久!这可是他林阡的女人,我若是他,接到消息飞都要飞过来!”

    “是啊,林阡早该来了。会不会,已经在了?”黑衫老者惶惶曰。

    “又或者,盟王林阡他,不把这女人当回事。当她是棋子,用完了就扔掉了。”苏慕霖的脑子倒是好使。

    “是么?林阡他甘愿顶着‘掠夺者’的骂名从部将洪瀚抒手里抢来的女人,会是他不当回事的么?”苏慕离冷冷转过头来。

    “这……”苏慕霖一呆。

    “原来……是她啊……”郭昶忽然醒来,发愣地看向yín儿,“怪不得洪瀚抒要走火入魔……原来这个缘故……”

    “我现在已经肯定,这个女人,就是林阡的弱点无疑。”苏慕离说。

    “你错了,她不是我的弱点。”苏慕离话音刚落,却传来这样一个声音,冰冷,威严,虽然还隔得甚远,却久久不散心间。

    “林阡?!”临大敌,苏军剑拔弩张,戈戟横陈。盟军见是他来,均知反败为胜定了!

    “二哥,是林阡来了……”陈旭轻声唤郭昶,郭昶有气无力地叹:“竟要寄望于他……”

    “她……不是你的弱点?”苏慕离一愣。yín儿也是一怔:怎么可以这样?就算狡辩,也不能在人前公然地说他并不在乎她啊……就算,就算只是为了自己那个盟主的小面子……

    “相识三年,战遍南宋,你眼前女子,非但不是我林阡弱点,反而是我最大优点。幸运福气,捷报胜绩,无不由她带来。”阡说的同时,yín儿一颗心大起大落,笑得虚荣,合不拢嘴。

    “这一战,布局的确是我输了。”苏慕离听到这“捷报胜绩”,面部微微一颤,显然很是在乎,“我只是有一点想不明白,我苏家藏得如此隐秘,你是如何觉察?你追赶楚风liu而去,又为何会找到我们?”

    “金北虽与黑(道)会联络来往,但行动表现皆异常怯懦,并无能力cào纵黑(道)会,此其一;三日来,金人和黑(道)会的每个路线都不一样,很明显他们并不曾达成合作,此其二;未曾合作,但金人与黑(道)会之间常常有路线交汇的一点,这个交汇点,就是你苏慕离的位置,此其三。”阡一笑,“执子者,千万不要忘了,棋子的路,交待了你的思路,你暗自嫁祸金北,金北也在找寻着你。”

    “哼,布局是我输了,结果未必你赢。你的‘幸运’,现在还在我的手上。”苏慕离说的同时,忽然面sè一变,“怎么?你只带了一人前来?”未曾料到,迎面而来的并无浩dàng盟军,惟有林阡与其随行杨致诚二人!

    “只能带一个人随行,这是黑(道)会的规矩。入乡随俗。”阡微笑,看了yín儿一眼,yín儿一怔,倒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范遇环顾四周,火箭、滚石、滚木齐备——苏慕离明明就准备好了一场居高临下的制胜之战,占尽了地利,却因为来的敌人只有两个人而投闲弃置。

    林阡只带一人随行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偏偏敌人要把它想复杂……

    苏慕离暗自思忖,果然一时没有猜透:此处比适才的黑(道)会总坛隐秘许多,林阡也是被人带路才能抵达。只带一人随行,岂不是自掘坟墓、自断后路之举!?若他有了危险,外界怎么来救他?还是,他觉得他自己根本不会有危险……

    “哼,我倒想看看,你如何救得了她!”不容多想,苏慕离向侧使了个眼sè,黑衫老者立即得令走到yín儿身旁,猛地提刀就往她当头劈去,锋刃来袭,yín儿下意识便想应战,然而正yù动弹,忽听人群惊呼,才忆及自己可能要牵动机关,猛然惊醒,惟能放弃抵抗。那黑衫老者明显只是做给阡看,刀到yín儿耳边,只削去了几缕青丝即停,饶是如此,yín儿的心都吓到了嗓子眼,许久都还悬吊着——这可怖的能动却不可动!

    “林阡,看见了么,她完全可以走动。只要一动,那边所有人就都万箭穿心的下场!但若不动,她便只能死路一条!”苏慕离面容扭曲地说,走到黑衫老者身边,转过头面向阡:“而你,又该怎么救她?你每往前走一步,刀也便更近她一寸!”yín儿噙泪看向阡——这同样可恶的yù救而救不得……

    阡听罢,只是浅浅一笑:“你且试一试,看看是谁的刀快!”话音未落,已朝yín儿的方向行来,执刃在手毫不停留,来势汹汹步步胁迫!
正文 第364章 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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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岂止黑衫老者惊疑不定,在场苏军全然大惊失sè,众人心头显然都还是那一个疑huò:林阡他为什么没有带兵前来?

    须知前几次林阡孤身赴战时,曾给魔门留下魔神之印象,这个敌人,势单力孤比统帅全军时更可怕!那横扫千军如卷席的饮恨刀,难道要在苏军中重现天威!所以他才单枪匹马地来?他原是抱着灭尽他们的心态?!

    苏军一度恐慌,胡luàn猜测,阵脚自luàn。劫持着yín儿的黑衫老者更加措手不及,见他杀气澎湃越迫越近,根本无暇考虑,去留两难,背水一战,大喝一声当真一刀往yín儿砍去,不料猛地手腕一阵剧痛,刀都握不牢更难下杀手,与此同时被飞来利物一个狠击,连人带刀都被强力冲开老远,yù站而难立,缓过神时,才意识到林阡的那个随行杨致诚,是赫赫有名的“暗器王”……

    林阡他当然敢不顾一切就上前,因为杨致诚的暗器可以时时刻刻保证着yín儿不受侵害!谁劫持yín儿谁就活该被杨致诚暗算!

    

    惊见黑衫老者受害,苏慕离不假思索,随刻就挥刀代之直朝yín儿,刀未至,气先屯,疾风怒号,yīn光狂啸,距离太近显然先于林阡一步触及yín儿。此情此境,饶是杨致诚也毫无救援时机!离yín儿还有数步之遥的阡,当机立断中途转变刀路,锋刃直取苏慕离头脸。苏林二人,两刀几乎同时出手,却果如林阡所言,真正是林阡饮恨刀更快!

    饮恨刀就在咫尺间,苏慕离又岂敢不顾自己而再害yín儿,避让一步,躲过了致命一击,缓得一缓,yín儿脱险,林阡业已到她身边。苏慕离不甘罢休,趁他二人相聚,又一刀从阡的背后袭来风驰电骋,瞬间强烈的压迫感促使yín儿左手有拔剑的冲动,但刚要动弹,指缝间就感应到一阵不祥,恍然又忆起自己的手正和机关相连!yín儿不觉一惊,来不及控制自己要去救阡的身体,被两种意念牵绊根本就站不稳,危难之际,阡蓦地伸出手来一把就将她左手握紧,她一个人站不稳的位置,由他扶持,就必定能够站稳!

    阡右手握紧她给她力量找回平衡,左手则反方向横切而去极速应战,肃静里,苏慕离那一刀的绝杀,藏匿在微漾的蓝sè之中,天空陡然一沉,黑云压人间,人间城正摧。

    盟军与黑(道)会所有在场俘虏,心弦紧扣,一时感觉如站立江海中流,被漩涡搅拌和肢解。不时有枯枝败叶打落在同样濒危的他们身上,风间,夏天没有气息。

    弦,最紧时断,心,最重时裂!

    饮恨刀吞云吐光,凌空一倾,如晖映寒塘,月洒清江,星垂四野,眼前豁然开朗,蓝光骤殁,危机尽散,林阡与yín儿身侧,如有百里霜降,千堆雪涌,万丈雨注,何等豪壮,又何等开阔!冷风中的斜阳与山谷,交睫便似要往那刀光中坍塌。

    苏慕离狠辣凶悍的绝心刀,快捷凌厉,威力无穷,势可隔空而传,气能扩散杀人,实力非同小可。然则与阡饮恨刀比,便如沙与风的碰撞,再顽固也占下风。连续交锋的数招内,绝心刀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无法承受对面jī越,接二连三遭遇其强势侵占!

    yín儿看得真切,绝心刀意在压迫,而饮恨刀则旨在开拓,根本差异,注定了苏慕离是威胁者,阡却是王者!

    左侧是敌人的猖狂和他的恢弘,右侧他此刻仍与yín儿执手,携她看尽了辉煌。这一生,愿执子之手,与子执子,战遍天下……yín儿默默许愿,脸微微一红,虽然早就能站稳,但还想依偎着他,邪念,就这么手握着手,脚并着脚,哪怕出生入死,也要一百年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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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霖!动手!”苏慕离情知不是阡的对手,支撑了数招后,厉声喝了一句。无论是陈旭颜猛这些俘虏们,还是正在与苏军比斗试图救出范遇等人的杨致诚,听到这一声喝心头全是一惊,杨致诚这才发现,围绕着盟主所在的这个范围,尽皆树木和干草,想到柳五津那句“苏慕离兄弟二人,一个擅长设机关陷阱,另一个喜好与zha药火器交道”,对方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哥……”苏慕霖犹豫地应了一声,皱紧了眉举棋不定。

    “快!”苏慕离已然招架不住林阡攻势,冷不防肩头tuǐ脚已经连挨两刀。

    “哥!”苏慕霖惊见他流血受伤,手一颤抖,火把不受控落下,即刻于他脚下引燃,顺着地面铺陈的草木,杨致诚可以清楚看见yín儿立足点周边堆积的火yao:“主公!主母!小心那边……有zha药!”

    须臾,火已不受控制,逢木便窜,遇草则噬,疯狂燃烧的烈焰顺着莫测的火痕四处蔓延,明明苏慕霖纵火只在一点,但火种一落,竟瞬间传播,现在哪还分得清着火先后?整片领域,同时火起烟腾,满眼都是火之红,烟之灰,咫尺外画面如幻。

    那繁茂的姿态,曾经属于植被,如今由火独占。

    “小心那边有zha药”?火势越来越猛烈,可以清晰地听见,一声、两声,若有若无的爆鸣之声。浓烟、热雾从三面往阡、苏慕离与yín儿袭击,穿chā于侧的,还有交替渗透的黑sè黄sè气体,环境有如人间地狱。

    “你就与她,好好相聚于此吧!”苏慕离狠狠喝道,退后一步准备离开这险地,算准了阡不可能离开yín儿——他敢离开一刻吗?谁能保证下一刻她还能活着!

    是的,苏慕离真的算准了他林阡。他心里,万万不敢离开yín儿半刻。当面前是危难,身后却是责任,他的yín儿要坚定不移,他当然要陪着yín儿一起。

    但苏慕离,可算得了他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苏慕离,你也给我留下!”喝毕,刀已完全封杀了苏慕离的后路,从来就没有他饮恨刀林阡留不下的敌人!
正文 第367章 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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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慕离事件过后,黑(道)会在郭昶率领下归顺盟军,依旧整合为郑奕与郭昶部属,战luàn在反叛与屈服的此消彼长中逐步平息。

    郭昶伤势渐愈,有时不免也叹从前过于偏执,像如今这般相安无事,才是黑(道)会会众之福气,许是到鬼门关绕了一圈的缘故,郭昶说话比以前多了三分沧桑感,许多事情,开始站在郑奕的角度上考虑,当然早就和郑奕冰释了前嫌。

    军师陈旭最耿耿于怀的,则莫过于那日以绣huā针暗讽盟主之事了,若是逆转回到当天,陈旭万万都不会犯那种错误小看了盟主,所幸见到盟主与她道歉时,她依旧面带微笑对自己说她并不介怀,那甜美笑容亲切得宛若邻家妹妹,实在教陈旭叹息不已,其相貌于战场明显不配,却竟然是林阡最强的一将。

    六弟颜猛,际遇堪称最离奇,竟然在盟军之中寻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叔叔,叔侄俩抱头痛哭的时候,郭昶在旁边连连说,归顺真的是归对了,我们本就是一路人,一家人。

    而最早被俘的孙思雨,总是会站在某一处山崖失神地回味着什么,一反常态口中喃喃念着似词非词。待问到她的时候,个性张扬的孙大小姐回过神来,笑答说:“我竟是这样满足于被擒。”

    数日来,抗金联盟对黑(道)会的安抚和照顾,亦令首领以下的所有人消除误解、放下仇恨、甘心臣服,果如盟主与范遇所言,大有与抗金联盟融合之势。都赞盟王料事如神,锐不可当,也说盟主魄力非凡,伶牙俐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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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东之战,你怕是又多了个料事如神的美名。”yín儿与阡在军中散步,对这样或那样的说法早就习以为常。

    “其实也不尽然。风向转变是船王测出的,与我料事无关。苏慕离的存在和暴lù更加不是我料事如神,只是金北他们这次表现太差劲而清风和逐làng都表现得出sè,这才按图索骥找到了苏家而已。”阡说。

    可是,这一切,也完全是因为他知人善用啊,不仅对麾下,也对敌人。yín儿心想。

    忽然忆起祝孟尝的嘱托,yín儿赶紧趁机问他:“对战事了如指掌我到不奇怪,奇的是你怎么会连别人的糗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什么糗事?”

    “祝孟尝祝将军,多年以前在散关有一次喝酒误事的经历,害柳五津身陷监牢贻误了最佳时机,最后还是个小头目代祝将军去救的。这件糗事,是祝将军人生一大污点,一直掩盖着。”

    “哦……那件事啊……”阡面lù笑容,果然早就知道。

    “祝将军说,除他之外,只有柳五津、韩萱姑娘、他的朋友,还有那个小头目知道。这四个人,如何有机会与你交流祝将军的糗事?”

    “不神奇点,怎称得上是‘天神转世’,洞悉天机?”阡哈哈大笑起来。

    “到底是何种原因,令你得知了祝将军的陈年旧事,而且好像你还对此很是不满?”yín儿狐疑,连连追问。

    “哈哈,当然啦,我就是那个小头目啊。”阡压低声音,对她耳语说。

    yín儿一愣,醍醐灌顶:“啊……竟是这样?”

    “当然要对此很不满,害得我没睡得成觉,要代替他祝孟尝深夜去救人,回来的时候还和我四当家喝得醉醺醺的一身酒气,从此以后我就牢牢记得了祝将军的这桩糗事。”阡说。

    “那个时候,胜南还是个小头目啊。”yín儿打量着他很久很久,笑着摇头:“想不出来,你做小头目是个什么模样。”祝将军恐怕死活也不会想到,当年的一面之缘,那无关紧要的小头目现在成了南宋江湖的中流砥柱。

    “所以啊,‘短刀谷三巨头’之中,其实最早见过我的就是祝将军。他却偏偏要抱怨,他见我见得最晚。”

    “主公,在战地不远又发现了不少苏慕离遗落的东西,包括有武器装备,还有zha药火器。”正说着,向清风迎面而来,追踪与清理残局之能力,属短刀谷第一。

    “苏慕离对他弟弟,真是照顾有加,到哪里都会给他提供一切他想要的。”阡听到这“zha药火器”,也能推测得到手足情深。

    “不过后山有一处洞xùe,很可能内藏玄机,单凭咱们的武功,进去可能会有危险。因为里面有不少机关,手法上看,都是苏慕离的。”向清风面lù难sè。

    “苏慕离他……这么缜密?到底在这洞xùe里藏了什么?”yín儿当然猜不透。

    “主公,黑(道)会先前与苏慕离合作过,会不会他们知道?”向清风问。

    “即便知道,怕也是一知半解的。”阡摇头,“苏慕离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从一而终都在利用、在驱使。”

    “是啊,苏慕离不把他们当人看,现如今看来,孙思雨那个美人计,也全是苏慕离一手策划。陈旭是站在保护孙思雨性命的立场上的,而郭昶,恐怕还满心以为你会中计,满心以为孙思雨可以过上好日子,根本不知道个中凶险……”yín儿设身处地地想,“陈旭和郭昶,都没有想过这么做会出卖孙寄啸吧。”

    “但愿这美人计,还不至于左右孙寄啸立场。”阡说,“否则他必定与郭昶反目,我们想收服了郭昶还想兼得孙寄啸,就有些难度了。”

    “不怕,有盟王在,到最后,一定可以郭昶孙寄啸兼得。”yín儿自信满满。

    “主公,主母……”向清风就这么被他俩话题一扯、晾一边了,“那么,洞xùe里藏了什么,还要去管么?黑(道)会的人,需要去问么?”

    “待我亲自去问郭昶陈旭,哪怕他们一知半解,也总比咱们一无所知的好。”阡赶紧转过身来看着他,回应说,“向将军,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立即派人去把守住那洞xùe!”向清风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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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和yín儿一路过去,沿途都是些谈笑风生的兵士们由山而下,个个都说一饱眼福,问了才知,山上有黑(道)会与盟军双方首领的比武。精彩绝伦的武斗一旦附上切磋的限制,似乎就会少了一较胜负的快感,然而,毕竟盟军与黑(道)会之间,再也不需要杀气。

    老远就听见山头剑进刀退之声,眼神却着实挤不进人群去,阡和yín儿于是微笑在一旁等候,一局比完,人群有些疏散,视线亦变得宽广和空旷,等见到刀剑主人时不禁咋舌,比武双方原来是祝孟尝和孙思雨两个冤家?!不用说,也知道祝将军很惨很惨。

    “哎哟,都说了不打了……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孙姑娘你啊……”祝将军一身好武功,遇之则无用。

    “若教我知道你未尽全力,饶不了你!”孙思雨抬起剑来,祝将军第一时间护住自己的鞋:“知道了,知道了……”

    “丢人啊!”海逐làng连连叹,范遇坐在他身边大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孙思雨,时不时地付之一笑。

    “断絮剑莫非,久仰你大名了!与我郭某人切磋切磋剑术如何?!”郭昶拔剑挑战,黑(道)会男女皆豪放。

    “好!”莫非断絮剑出鞘。郭昶一投入到战斗中去便一扫粗人脾气,每一剑都小心谨慎、严密精确,由于切磋所限,力道适可而止,恰如其分,与那日走火入魔不同,却一样令人赞许——“既散如尘埃般轻,又聚如雷声般重”,做郭昶对手的人,理应都可以觉察到。

    勇往直前的信念,融于jī中稳进的剑术,正是莫非断絮剑特sè,淡定如斯,虽首次应战郭昶,却能一直把握走势。“莫非比起从前,沉稳了不少。”阡看得出莫非略占上风。

    “呵呵,也长黑了不少。”yín儿随他一起坐到附近一块正巧无人的大石上。

    “林兄弟,盟主,你们也来观战?!”海逐làng正振奋地欣赏着,蓦地发现了阡和yín儿,更添jī动,一个箭步就跨过来,没地方坐先站着。

    一片“盟王”“主公”声中,走神的郭昶显然不及专心的莫非,被断絮剑bī退数步,输得是心服口服:“原以为盟王来了莫将军会分心,料不到分了心的反而是我郭昶。这局莫将军赢了!”

    “论淡定,莫将军是我盟军第一人。”阡对郭昶说。

    “难怪了……”郭昶沉yín,虽然已是手下败将,但郭昶见到阡时,毫无别的俘虏那般畏首畏尾表现。

    “郭昶,论傲骨,你也该是我盟军第一人啊。”阡续道,“很少有盗匪可以像黑(道)会这般气节,宁可走投无路也不降金人,即便黔西魔门也不如。这样的军队,假以时日,必将是我盟军中又一支劲锐。”

    郭昶闻言一愣,正sè点头:“救命之恩,不杀之恩,再加上知遇之恩,若这样郭昶还不肯效力联盟,那真是格老子的要遭天谴了。”

    众人笑,比武仍然继续,趁颜猛与海逐làng拼刀法之际,阡询问起郭昶和陈旭后山洞xùe机关之事。

    “苏慕离未有提及。”郭昶面lù难sè,陈旭思索了片刻,道:“虽不曾提,但苏慕离的手下们,倒是流lù过一些,说洞xùe里好像有个宝物,拥有了那个宝物,整个金国的高手,南北前十,全部都可以打压收伏。”

    “什么宝物这样厉害?”yín儿奇道。

    “难怪金北那群兵将神sè匆匆,面容惶恐,恐怕也就跟这宝物失窃有关。”阡正sè说,“我正觉得蹊跷,楚风liu楚将军的麾下,怎么说也不会像今次见到的这般凌luàn不堪,甚至连主将都不敢应战。”

    “看来这个宝物真的很重要。”yín儿摩拳擦掌,“夺来。”

    “会是怎样的宝物,会令得整个金国的高手都屈服……”阡这次却实在难以猜透。
正文 第368章 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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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炊烟升起时,若路过川东最大武学家族孙家的庄园,便必会看见少主人孙寄啸挥剑起舞之身影,作为黑(道)会武功最强劲的高手,孙寄啸从出身来讲便和郭昶、陈旭、颜猛一帮草莽有本质区别,更何况其剑法精绝颇得青城派、岷山派剑客欣赏,虽年纪不过十七岁,却早已声名远扬。

    既是做着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少主人,孙寄啸理所当然养成了恃才傲物的脾性,曾数次亲自出马,与抗金联盟派前来劝降的说客枪舌剑,结果以最恶劣的态度将说客们接二连三地说败,纵然是那号称“断人口舌的口舌”的盟主凤箫yín,也终究没能说服得了他。

    “少爷,打听到了。几位当家当真都投降了抗金联盟,大小姐就在郭当家身边,一切安好。”家丁上前禀报。

    孙寄啸顾不得擦拭额上汗珠,喜出望外:“一切安好?那便好!”

    “少爷,既然二当家也降了林阡,咱们是不是也不用与抗金联盟为敌了?”

    “是啊。川东之战,总算告一段落了。我也实在是不想再和那个凤箫yín口舌之争,烦都烦死了。”孙寄啸苦笑一声,随刻继续舞剑。

    家丁不再打扰,孙寄啸兴起luàn舞,剑若行云流水。

    蒲公英在剑旁一簇一簇飞出来,铺满了林间小道,漫天huā雨,自是令人遐想,川东第一剑,表象竟是如此之美。

    “huā罢成絮因风扬……”意料之外的声音,有一白衣男人轻踏落絮而来,话音刚落,即以笛声来和这纷飞景象,孙寄啸面sè一变,一时不知huā飞是因自己剑法,还是更受此人所控。

    “阁下是……”孙寄啸不识这陡然出现的白衣男人,舞剑之时,并不曾察觉他存在。

    “真的想通了吗?郭昶降了林阡,你也要跟着一起降?”白衣男人浅笑时抚笛,手指修长,俊朗而yīn邪。

    “你是?”孙寄啸怔在原地,一时不能大意放下剑来。

    “孙家少主人,竟是这般没有主见么?”白衣男人依旧不答。

    “二哥的决定我当然跟随,何谓没有主见!?”孙寄啸愠怒。

    “你曾被你这位二哥出卖,竟浑然不觉么?”他悠悠说。

    “出卖?你说得真是离谱!”孙寄啸一怔,冷笑。

    “孙寄啸,难道不觉得最近这些日子以来,你常常见不到你二哥五弟么?”

    “那是因为战事劳碌,加之林阡bī迫太紧。我们几兄弟,注定要各自分散!”

    “是么?那为何他众人每天都至少会面一次,独独缺了你?”白衣男人洞悉的口wěn,“每天晚上,我都在一旁听着他们商议对策,却独独不见你,我一直在思索着个中原因,难道你不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知道的倒是很清楚!”孙寄啸喝道,半信半疑。

    “不言自明,他们早就在与你疏远,将你孤立!更可悲的是,竟然还瞒着你,送走了你姐姐孙思雨……”

    一听孙思雨,孙寄啸面sè忽然变凝滞:“你……你说什么?!”

    “看来你是真的门g在鼓里。”白衣男人叹了口气,“你姐姐被林阡俘虏,是他们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以美sè去yòuhuò林阡。孙寄啸,你姐姐容貌如何,不必我说,你应该知道。你的二哥五弟,一听说她长得像林阡过去最爱的女人,便立即迫她作出牺牲。”

    “他,他们!!”孙寄啸忽然噙泪,握紧拳。

    “他二人为了自保,出卖的又何止是你姐姐?你姐姐被握到林阡手里,谁会成为林阡立即着手的目标?是你孙寄啸!郭昶和陈旭二人企图拯救黑(道)会,却竟是以牺牲你孙家势力为代价……”

    “他们……竟敢算计到我姐姐头上!?”孙寄啸怒不可遏。

    “你认清了他们丑恶面目,还如何与他们继续称兄道弟,一起投奔林阡为主?”白衣男人话音一转,“而林阡,将你姐姐禁锢在他身边,你就甘心一直被他牵制,而不想倾尽全力,尝试去把你姐姐救回来么!”

    “你是金人!是不是?!”孙寄啸忽然凝神看着他,保持清醒,“苏慕离已经败了,你与林阡为敌,断然不是宋人。”

    白衣男人嘴角流lù一笑:“看来你黑(道)会,还真跟我大金有血海深仇,到了生死存亡,还不肯接受我们帮忙。对金南模棱两可,与我金北也一样犹豫不决,你可知就是因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你们才被那林阡打得翻不了身!?”

    “你说得不错,我不会和金人合作!”孙寄啸抬起头来,凛然,“念在你今天对我阐述了真相,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白衣男人闻言忽而一笑:“杀我?可别把这世间之事,都想得那么轻易。”满足地转过身去,越走越远,“是救你姐姐回来,还是臣服林阡看着你姐姐受辱却不敢言,孙寄啸,你究竟该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毫无疑问,他必定救他的姐姐啊!

    而那金人,到底为何挑拨他们的关系?孙寄啸心知肚明,满头冷汗:这个金人,是希望着川东一直一直luàn下去吧!

    

    走出孙府范围,除了鸟语便一片安谧,望着这四周拥挤的树荫,白衣男人的面容里忽然多出一份前所未有的惆怅,别的人,如孙寄啸,如郭昶,就算如林阡,都未必会相信,如他轩辕九烨这样一个常常胜券在握的杀手,也会有牵肠挂肚、忧心忡忡的时候吧……

    金北第二,轩辕九烨,是南北前十中赫赫有名的“毒蛇”,是注定要陪伴抗金联盟时间最久的敌人,也是林阡从蛰伏至如今一直从未离去的对手。没有胜负,所以惺惺相惜,金宋不容,所以注定为敌!

    阅遍金宋,无一人不惧他,不提防他!谁人都说,轩辕一句话可以葬送一支劲旅,轩辕一挥剑便销毁无数生命。生而为杀人,宿命里就不该有半刻离开他的剑,不该有半个行为与yīn谋无关。这样的一个人,笑容却漂亮干净,剑法还返璞归真……

    昙huā一现的是对手,永无止境的是杀戮,习以为常的是筹谋,稍纵即逝的、是牵挂——

    真的没有挂念吗?那为何半个月前,他策划好的川东大luàn他却放弃了参加,任凭苏慕离苏慕霖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接手了黑(道)会?

    一切,都只因为那一个女人而已啊……

    “大人,罗洌不敢瞒着大人。其实王妃自黔西之战后就不曾归来,连日来销声匿迹仿佛人间蒸发!王妃不在,罗洌不敢自作主张,所以才将她失踪之事掩盖!”

    是的,黔西之战终结之后,南北前十忙于与林阡凤箫yín争夺轮回剑,竟都忽略了王妃她身在何地!若不是她的部将罗洌再难隐瞒下去,轩辕也不相信好好的一个王妃竟会失踪不见!

    “大人,罗洌目前还不敢告诉二王爷,怕他一时心急,胡luàn行事……”“你做得很对,罗将军。”他一边帮罗洌继续掩盖事态,一边开始在川东一带找寻王妃楚风liu的身影,期间金北军队不敢张扬,所以才畏畏缩缩遮遮掩掩,甚至为了掩藏行迹而去装哑巴!

    线索、一度是那样的渺茫……

    “王妃她,恐怕是落在了越野山寨的手里,他们长年与王爷为敌,想利用王妃来胁迫王爷,并不奇怪……而且初至黔西之时,越野山寨就曾行刺过,不止一次!”

    “可是,王妃是我金北排名第四,何以会落到他们手上!?”

    “应是他们趁王妃伤势未愈,王妃又是形单影只,难免寡不敌众……”

    “越野山寨?这就对了。越野是苏降雪的部下,而苏降雪的儿子,日前我曾见过!”

    ——金北部将,曾众说纷纭。

    轩辕九烨听罢,忽然灵光一现:楚风liu,必然就在苏慕离手上!

    所以,在苏慕离嫁祸金北的时候,金北的确也在追寻着苏慕离,可以说,苏慕离是他轩辕九烨帮林阡一起找出来的!

    然而,直到苏慕离战败,今时今日,王妃她依旧没有踪影——“寻遍了,甚至去打击过惨败而归的苏慕离,都不曾找到王妃!”“王妃只怕,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那么,川东,就一直一直luàn下去吧,直到找到她为止!

    “风liu……”轩辕抚杉独念,惟忆当年,“千不该万不该,那天丢失了你……”

    那天,若非为了林阡和凤箫yín,楚风liu不会被南北前十孤立,不会受伤离去,也不会失踪了这么久杳无音讯。如今想起,那天他轩辕九烨,何尝不是跟王爷一样,根本不是为了楚风liusī通外敌才愤怒,而是因为,楚风liu她说她纯粹是为了林阡才愤怒啊!
正文 第371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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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簇拥在身边所有的旧知和新交尽散去,将积聚在心头全部的愉快和怒火都放开,把萦绕在命中一切的往昔和未来皆松绑,身边,余下的就只有一个yín儿。还有一个yín儿,虽在战场,却能让他淡化尔虞我诈,于是在情场,他希望如瀚抒一样强烈的哪怕更多的阻力,他可以不由分说就帮她全然抵挡。

    知道瀚抒的突如其来令她心情很不好,于是阡立即带她去附近的郊野散心,一场雨下完不久,绿叶像被粘连在树间,泥土还是湿漉漉的,整条路充斥着水的新鲜气味和夏huā独特芳香。河面有风,涟漪扩散得很大。川东此地,真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

    人前从来笑脸的yín儿,此刻再也忍受不住,触景伤情抽泣起来。他知她为何而泣为谁而伤,眼前这熟悉了三年的女孩,表面是顽石,内心却怕碰撞。她和他终究不一样,她怕别人说,她担忧别人不看好,她在意别人不祝福。

    yín儿啊yín儿,若想发泄,就在我眼前,尽数都发泄了吧。只为你一个微笑,愿借你万份关怀。

    带着些许爱怜之意,轻拍她肩背,安抚她情绪:“yín儿,瀚抒他终有一天会懂得,亦会回头。毕竟如你所说,他是咱们的结拜大哥,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多年、正义凛然情深义重的洪瀚抒。”

    哭毕,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赌气地说:“不要,才不要他回头,每次见我没有半句好听的话,即便要赞我也要先打击我,哪有这样的兄弟?不要也罢。”

    果然她心情已经平复了不少,见她微笑,他出乎意料衣袖一挥,竟往邻近低处燃放了一把火。

    “你,你做什么?!”yín儿虽知阡素来有玩火的恶习,不料今天在这深林中再度见到,大惊失sè,“你纵火?这儿容易失火啊!你忘了苏慕离的教训么……”

    “我有把握,刚下过雨,扩散不了的。”阡浅浅一笑,“见你不顺心,传授你一个方法——从小到大,我不顺心的时候,就总喜欢烧书策,以此为发泄。”

    “遇见你之前,我一向以为,大哭一场,大吃一场,就可以解决一切的。”yín儿呵呵笑着。

    “我一直是这么觉得:只要不愉快的事情全都被烧尽了,也就都彻底地毁灭、永远不会再出现了,故而我这十九年来,纵然是生死攸关,也遇见过奇耻大辱,哪怕生无可恋的境遇都有过,却一样可以撑过来,不管不顾地坚持下去。”阡轻声说。

    yín儿一怔,如阡那样的离奇身世,若是给了自己,一定很难tǐng过去:“这方法当真这么好?那我倒也要试一试,烧掉的就再也不会出现了……唔,若是洪瀚抒他在这里,一定把他推下去,哼!”

    阡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唉,把火灭了吧,老实说,这里环境真的很好。”yín儿环顾四周,随即说。

    天下景象,被天空一揽无余,恰到好处,意犹未尽,如诗如画如疆场。

    “yín儿想去河的对岸看看?”阡看出她面容中的憧憬。

    “想是想。可是,郭昶他说过,河对岸有孙家的禁地……”yín儿还没说完,已经被阡拉了渡口停靠的一只船上去:“怕什么,天塌下来也有我。”摆渡者看见生意来了,立即伸手要费用,收下后则立刻撑篙,动作快得很。yín儿奇道:“这里不像郭昶他说得那么艰难啊,他说河那边很容易闯入孙家的禁地,还说,要渡河去对面,也得首先要经过某个人的同意才行。”

    摆渡者说:“要渡河,的确需要经过一个人的同意。”

    “可我们……还没有经过同意。”yín儿一怔。

    摆渡者笑起来:“就是要经过我的同意。”

    “你的同意?!”yín儿和阡齐齐指向他,真是不可思议。

    “是啊,若是我不同意,你二人如何渡河?”

    “这个郭昶,还真会故nòng玄虚。”yín儿笑起来,“那这么美的景sè,以后倒是可以常来。”

    “姑娘口中的郭昶,是否便是我们黑(道)会的二当家?”摆渡者问。

    “是啊。”

    “姑娘难道就是?”摆渡者再度打量了他二人几遍,面lù惊奇,“难道你二人……是盟王盟主么?”

    “正是。”两人齐齐点头。摆渡者惊疑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孙家那边,万不可掉以轻心啊。寄啸他年纪还小,有些事情,意气用事。若是他有任何要求,都一定要去满足他。”

    阡点头:“多谢老人家提醒。”

    “都是为了这一带的安稳啊。”摆渡者笑着说,“真是要谢谢盟王和盟主,最近这些日子以来,川东安定了不少。”

    “敢情老人家是附近村民在黑(道)会的内jiān啊?”yín儿狡黠地笑问。

    那摆渡者一愣,哈哈大笑:“当初加入黑(道)会,还真是为了村子能安稳些。”

    “黑(道)会里,倒是有不少充数的。可见安抚为主是对的。”yín儿说。

    送林凤二人过了河以后,那摆渡者放了好一群鹅出来,任鹅群扑腾在水面嬉戏,这番景象,自然令阡和yín儿喜爱不已。上岸之后,见那林间小径也是鹅卵石铺成,踏上去甚是舒服,路旁野huā疯了似地窜长着,颜sè已令人眼huā缭luàn。

    “木芙蓉,这里也有木芙蓉。”yín儿喜不自禁,笑靥明晰。

    阡无暇赏huā,专注察看着周围环境,近处有啄木鸟停歇梢头,空中还时不时飞出其它几种不知名的鸟儿,并不惧人,飞得很低,连它们的体温甚至都可以感觉得到。“孙家这里的景象,与我原先看过的美景都不一样,竟觉得隐遁之意,胜过先前任何一处。对了,yín儿你可知道吗?孙思雨和孙寄啸,原先不是一家的。”

    yín儿一怔:“不是亲生姐弟?”

    “嗯,孙思雨的确是孙家的大小姐,但孙寄啸只是个姓孙的孤儿,只因为孙家家业需由男子继承,买来的一个男孩罢了。”阡说。

    “原来也是个弃婴?”yín儿眼一红,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算是弃婴。孙思雨说,孙寄啸买来时已有六岁,虽然不记得身份来历,印象里却有当时和他在一起的许多人的姓名,随身也带着不少证据。从孙思雨语气里,听得出孙寄啸先前待过的地方是个大家族。”

    “咦?竟背着我与孙思雨交流了这么多?”yín儿一笑。

    “楚将军也恢复了不少,估mō着今天回去她就可以醒了。”阡找打地说。

    “不理你了!”yín儿佯怒,笑着走到一片空地上,看四周围停集着不少鹭鸟,上前去抱起一只便亲近,却听一人喝道:“不准抱!”

    yín儿一惊赶紧松手,由远及近一个黑衣少年,熟悉得很,不是孙寄啸又是哪个。这腔调,这态度,跟十多天前她劝降时遇见的孙寄啸一模一样。

    “林阡,凤箫yín,你二人难道不知这是我孙家禁地?竟敢刻意侵犯,可知后果严重?!”孙寄啸怒道。

    “林阡今日来此,正是为了寻你。这几日孙当家你行踪飘忽,我也不得不冒险一试。”阡处变不惊,当即回应。

    “什么?你是来找我的?”孙寄啸一怔。

    “自你二当家降后,川东战事理当告一段落。我知你即便不为你孙家剑法的前途打算,也一定希望眼前身后这些景象得以保留完全,所以极想知道,究竟是何等原因,致使你时至今日还不退出战局?”阡说的同时,已不像yín儿劝降时的软硬兼施,而是一切cào之在我的气魄,“个中缘由,若是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林阡只有亲自前来听你说。”

    “好。既然你来了,倒是省得我去找你。我最近几日行踪飘忽,正是为了从你手上救得我姐姐!而且实话告诉你,昨天我已经得手了,可惜她不肯与我离去,死活要赖在你身边,还说了无数你跟郭昶的好话。”孙寄啸说的同时,yín儿和阡都是一愣,想不到真被郭昶言中,孙思雨比郭昶更影响孙寄啸?!

    “我姐姐她在川东一带是赫赫有名的美人,想追求她的到处都是,但论武功没几个人可以压得住她,你也知道她的个性外向泼辣,不喜欢的人一个都瞧不上,追求太紧的若在她窗外喧嚷,她兴起直接就把luàn七八糟的东西往外砸。后来才开始学着收敛……”

    敢情拔了人家的鞋按着人家抽,也叫“学着收敛”?yín儿心服口服,这孙思雨,地地道道是个“粗鲁”的女人啊。

    “这些年川东一带,太多的爱慕者追求者,都是敢想而不敢求,为她而勤学苦练的男人也不在少数,真正能制服她的却如她所言怕是生都没生出来。唉,所以令我孙家众人极是担心,姐姐她到最后会否孤独终老。”孙寄啸叹息着,苦笑,“不料这突如其来的川东一战,姐姐她竟然情窦初开,然而——偏偏你林阡,又是即将成婚之人……”

    “孙寄啸,你想说什么?”yín儿听得出弦外之音,不禁立即打断,语带敌意。

    “我孙寄啸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我姐姐毕竟是后来才出现,想要一朝一夕取代盟主,几乎不可能。”

    “不是几乎不可能,是根本不可能!”yín儿下意识地抱紧了阡臂弯。

    孙寄啸直视着阡:“像盟主这样的糟糠之妻,你若是弃去了,我虽然不反对,却也不欣赏……”yín儿当即羞赧着打断他:“喂!什么糟糠之妻?!”孙寄啸没理会她,继续说:“所以,你跟她继续成婚,我不反对也不阻拦,但我姐姐的婚事,你也要在一年之内完成,到时候排场必定不能输于这次,我川东这边好歹也人杰地灵,捧场的人绝对不会少……答应我,把我姐姐带在身边,从今往后,替我照顾她,爱护她,勿令别人欺负她……”

    孙家姐弟,果真情深。阡心虽震撼,却断然拒绝:“孙当家,恕林阡做不到,也决计不会这么做。我可以帮你姐姐寻觅夫婿,亦可以助她筹备婚事,但和她成亲是万万不能。”

    “你倒是拒得毫不犹豫,还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孙寄啸脸sè一变。

    “不错,如今我能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照顾爱护的,只有yín儿一人。”阡正sè回答。

    “为何?你莫不是嫌我姐姐盗匪出身?!”孙寄啸言语中夹带气愤。

    “自然不是。yín儿和我,也皆是盗匪出身。”阡微笑摇头。

    “难道如我姐姐那般美貌,竟都吸引不了你吗?”

    “孙当家,容貌美丑,皆是表象,非吸引便能动心。”

    “若是以我川东孙家的收兵来换你动心呢?!”果如摆渡者所言,好一个年少气盛的孙大少爷。

    yín儿心念一动,条件虽然的确yòu人一劳永逸,但身边这个名叫林阡的男人,绝不是靠欺骗感情才场场战事决胜的啊……
正文 第372章 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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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以我川东孙家的收兵来换你动心呢?!”孙寄啸迫切bī婚,道尽了川东之战的变数。摆渡者的建议尚在耳边徘徊——孙寄啸无论有什么要求,盟王都暂且答应他好了。若换作别的请求,无论多无礼多出格阡也可以容得了,却想不到这般巧合,偏偏触碰他林阡不能为。

    阡当即摇头,反问了他一句:“不知今日孙当家这番话,是你自作主张代你姐姐请求,还是你姐姐授意你来说?”

    “代她请求,与她授意有何冲突?若你点头,她定然开心,川东我孙家,就立即归顺你林阡,决不食言。”孙寄啸说的时候,可见少年气性。

    “其实不然。”阡笑而摇头,“我与你姐姐相交甚浅,却也知她心高气傲,她会否与别的女子共事一夫、甘心屈居盟主之下,孙当家可曾考虑过?”

    孙寄啸一怔,表情好像在说,是啊怎么我先前没想过。

    “再者,如你所说,她追求者多,却情窦初开,足见她表面豪爽,对待情爱却是谨慎小心,难道她忍受得了自己婚事这般仓促,非但不能顺其自然,反而还要被传作政治婚姻?”

    孙寄啸蹙眉,有点头趋势。

    “其三,林阡久居江湖至险之地,在我身侧,必将成为众矢之的,时时刻刻凶险,你可愿你姐姐陷入危难之中?”

    “你说的,原来就是传说中的‘天之咒’么?”孙寄啸半信半疑,“传言你林阡战绩越是辉煌,情事就越是凄切,难道竟是真的?拥有这双饮恨刀的人,会给心爱之人带来劫难?”

    孙寄啸虽是听了太多的谣传,但总体意思却分毫不差,听得yín儿神sè黯然,而阡也不得不点头。

    “哼,我却觉得是在狡辩!你若真是心爱之人的祸害,若真怕给别人带来灾难,那为何拒绝了我姐姐却不拒绝这位盟主?难道怕害死我姐姐却不怕害死她吗?!”孙寄啸冷笑,不信。

    “难道孙寄啸你没有听过‘两凶相克’之说?”yín儿一笑辩驳,“我自然不怕被什么害死,风烟境的神仙说他是‘祸根’,那黔西魔门的诸葛老头还说我是‘祸水’呢,我二人,是天生一对的祸害,当然是绝配,理应要在一起。”

    阡却未被她逗笑,认真回应孙寄啸的这句质疑:“说没有担忧过,是不可能。”yín儿面sè一凛,神情凝滞。

    “但爱至深,也就什么也不顾了。她说她不怕被祸害,我也宁可去祸害她。从今往后,也只愿祸害她。”阡叙说时接触到yín儿的目光,承诺,此生不换。

    “你说的所有原因,还有将来可能的后果,我要好好考虑,三日之内,再给你答复……”孙寄啸心下震撼,竟然点头。

    正说着,又有一大群飞鸟降落栖息,看林外天sè,应当有雨要下。这时候一个家丁送上一封拜贴来:“少爷,又有人来挑战了!”

    孙寄啸看完拜帖,哼了一声,面sè极度难看:“那人在哪儿?”

    “就在正厅。”

    yín儿小声对阡说:“他好像是这一带的剑圣,不知川蜀有多少人挑战过他……”

    “你们俩,先走吧。”孙寄啸转过头来,态度缓和了还不忘逐客,“阿福,送他们一程。”

    阡看他面sè难看,似乎对来客比对自己还要气愤,心念一动,转身的同时就对yín儿使眼sè,yín儿那个鬼灵精早就明白了,趁孙寄啸前脚刚走,后脚两人就耍了小伎俩一起抛弃了阿福,即刻跟踪孙寄啸而去。那阿福正待送二人出去,晕头转向了好一阵子定睛一看,咦,那两个人呢?

    孙寄啸大步流星走进正厅,yín儿和阡亦至窗外,往里看去,只见大厅内桌椅井然有序,地面上甚至吊在屋子里的全是huā盆,屋内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香气,不浓不淡,孙家人,该是很会享受生活。

    却有两个正在饮茶的客人,不仅令原以为只有一人前来的孙寄啸一惊,更令伏在窗外的yín儿身子一颤——

    难怪孙寄啸这么气愤,到这里来挑战他的,正是前段日子第一个在川东掀起战luàn、不顾林阡命令在川东肆意杀戮、倒行逆施的洪瀚抒!

    “他……他来做什么?他刚刚才赞我们平定川东干的漂亮,怎么现今却来搅局?!”yín儿适才才哭了一场暂且把他给忘了,谁料他不偏不倚跟他们的路线和时间都安排一致!

    “不,他不是搅局。我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川东之战,由他而起,自然要由他平定。”阡看得懂。

    “从哪里看得出来?”yín儿一愣。

    “从他带了宇文白一起来。宇文姑娘温柔善良,他带着她,就不会走火入魔。”阡与yín儿对话之时,孙寄啸已然面带恼怒地冲上前去:“洪瀚抒,你竟还有胆前来我孙家!?就是你这魔头,害了我黑(道)会多少弟兄!”上前去立即冲动拔剑,“挑战我,你来得正好!”然而杀气来袭,洪瀚抒依旧一动不动,甚至未出武器。

    “孙少侠,我大哥他,已经在忏悔。”斜路里忽然挥出一只琵琶,那纤纤yù手,挥五弦而清音起,声音如她相貌一般细腻温和,正是洪瀚抒统帅的‘祁连九客’中的白衣客,宇文白。

    至烈忽遇至柔,孙寄啸剑中仇怨骤然消隐,再看洪瀚抒果然真心诚意,孙寄啸撤剑而回,傲然坐回主位,年纪虽小,却英气bī人:“不知你二人今日来访,所谓何事?”

    “看看,说我二人就是今日来‘犯’,说他二人就是今日来‘访’,这孙寄啸也用不着这么势利眼,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啊!”yín儿低声说。阡脸sè一暗,哭笑不得:“我们不是鬼吧?”

    “今日前来,只为川东休战。”瀚抒面sè平和,决心下定。

    “真是好笑,当初见人就杀的那个魔头洪瀚抒,现在竟然向我求休战?!你觉得我会信么?前后判若两人,一定居心叵测!”孙寄啸冷笑。

    “你怎么想我懒得去管,我宣战也好休战也好,都只为了一个人。当初见人就杀,是因你川东窝藏害她性命垂危的罪犯,如今向你要求休战,是因她想要平定你们来完成她的功业。”瀚抒轻声回答。

    窗外yín儿听得情绪bō动,久久不能平复——若是别的时候听到这句话,yín儿或许只是单纯的感动吧,可偏偏发生在他刚刚责骂完她之后,yín儿心里现在根本就是难受至极——瀚抒啊瀚抒,为何竟是这样的傻,在人前他责她骂她不看好她不肯和阡和好,可是一转身,背地里却要帮她救她拼了命地弥补她,瀚抒的目的,其实是这样的纯粹……

    饶是孙寄啸,听到也不禁一怔,全然气愤:“就为了一个人,你杀了我们那么多无辜!洪瀚抒,你就是有千条命都不够偿还!”

    “如我小师妹说的那样,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确对先前滥杀无辜忏悔,但纵然我洪瀚抒偿命,事情也无法转圜,那偿命又是何必?孙寄啸,你若还不休战,反而继续与林阡反抗下去,川东之战,必不会像现今这般平缓,届时你孙寄啸,虽然做法与我不同,罪行却也一样。”瀚抒说。可是他再怎样客观中肯,性格使然都不可能低声下气,反倒带着那由来已久的大哥脾气,听得孙寄啸这孩子怒火中烧:“好一个洪瀚抒,我看你根本不是忏悔,而是向我下命令来了!连盟王林阡都不对我直呼其名,你倒好,连名带姓地喊!?”冲动之下又要拔剑,宇文白当即拦在其中:“孙少侠,我大哥说话一向如此,无一丝不敬之意,个中利害,还请孙少侠仔细考虑!”

    “我要说的就是这么多。”瀚抒忍着脾气起身,阡也实在没有想到,孙寄啸面前的瀚抒,竟可以如此的把握分寸,不知是孙寄啸太孩子气,还是瀚抒他准备得太充足。即便黑(道)会对他是人人得而诛之,他也敢再为yín儿涉足无数次!

    “我孙家,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孙寄啸怒喝一声,“站住!”

    “真没想到,世间除了林阡之外,还有你对我呼喝‘站住!’”瀚抒话中蕴藏的怆然,岂是他对面孙寄啸能够理解?然而窗外的阡和yín儿听在耳里,却是再了解不过!

    “孙少侠,我大哥今日无心动武,若一定要战,请让我来代他!”宇文白立即举起琵琶。

    “你?”孙寄啸面lù迟疑。

    “怎么?小看她是个女子?我小师妹,在武林中排名第十一。”洪瀚抒轻淡的语气。

    “我并非小瞧女子。只是,我孙寄啸有个规矩,不能伤及以琵琶为兵器的女子。”孙寄啸说。

    “好奇怪的规矩……”yín儿蹙眉,阡点头:“孙思雨说过,孙寄啸的确有这个规矩。”

    “是谁伤谁还不一定了。”宇文白莞尔一笑,“只怕殃及了这里huā草,不如更换了地方再打?”

    “好!姑娘虽负武艺,却存仁慈之心,实在与你这位大哥毫不相称。”孙寄啸冷嘲,生就一副毒舌。
正文 第375章 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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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柳,你确定,林阡他,真的有决心担负这场反击吗?”

    深夜,柳五津实在睡不着,起身到林子里闲逛,耳边反复叨扰着这样的一句话。

    这句话,是傍晚石中庸与林阡交谈之后转身第一句就问他的。当时,石中庸严肃的表情告诉柳五津,他对林阡有质疑,且质疑的,不是林阡的“信心”,而是——“决心”。

    教这个满怀期待的柳五津,当时就懵了,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怎么,当初你可是huā了三年才确定他的,难道又要反悔?你老糊涂了?可上哪儿再找一个比他更好的?”

    “当初我们确定他的原因,你还记得么?”石中庸神sè凝重地反问他,“这个继承人,必须要‘及天骄与林陌所不及’,他比天骄和林陌多的那一点,如今还存在吗?”

    柳五津听罢就一颤。

    林陌自幼便深邃而忧郁,常常把“宋室必亡”这样的话语挂在嘴边,性格里,少了一丝进取,当然不能为继承;天骄则更加可惜,明明有堪称南宋第一的武功,却宁愿坐断一方偏居西南,每次对他旁敲侧击示意他来担当这“新主”,他总推辞说要尽全力辅佐林家,骨子里,少了一份霸气。林阡比他二人多出来的一点,便是——一旦承担,便当仁不让!

    这一点,毋庸置疑,天骄和林陌都难以企及,林阡可以在任何一个位置历任何一种担当,无论是小头目也好,细作也罢,武林第六、饮恨刀的主人、抗金联盟的盟王、短刀谷林家军的新主公,一切身份,都恰如其分。令凡事都诸多挑剔的石中庸也不得不叹:“在我们寻找的过程里,他一直在征服,无论怎样的劣势,都能tǐng过去,新主,非他谁人来当?”

    “一旦承担,便当仁不让……”晚风来袭,似是有雨要下,柳五津轻声咀嚼着这句,“如今还存在吗?”

    石中庸说,好似不存在了,当你对他说起川北之战时,他竟然没有回应你,而且脸上还带了一分犹疑!

    是啊,当时他的确没有回应,也不曾点头。石中庸一贯谨慎著称,不会看错,说他迟疑,他就是犹疑!

    犹疑?认识了阡快整整三年了,他怎样的为人柳五津可以说比谁都清楚,怎么可能对该承担的责任有犹疑!?

    然而就在一个时辰前巧遇船王yù门关和孟流年夫fù,他们也对柳五津说,有一次阡和他们谈心,无意中提到“川东之战结束以后,我就会和yín儿一起去寻她的身世之谜”。没有一丝预兆,突如其来的一个事实——胜南他,可能不想打这场川北之战!

    现在柳五津的心头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死活不开窍:到底哪里出错了?胜南他,不是一直以铲除苏降雪为己任吗!?准备了许久一直到今天,怎就放弃了?胜南他,不一向是最有担当的一个人吗!?

    一声巨响,闪电如一束火焰从树顶一掠而过,林叶骤然被风雨吹翻。他陡然感应到不远处有人,不禁心念一动,手已触刀:“什么人!”树后果然黑影一闪,柳五津当即运起轻功,轻易地追及那人,因怀疑他是苏军jiān细,柳五津不可大意,用了七分力提刀拦他,那人似乎一怔,反手拦挡,兵器为剑,招式甚是熟稔,“万里悲秋”“古木苍藤”“无边落木”,柳五津读出三个招式,便猜出了那人是谁:“紫烟?!你是紫烟?”

    那人闻言一惊,撤剑退后数步,自行揭下门g面。不错,正是。

    难怪看她虽扮了男装却体形怪异,原来竟是林阡的亲生母亲yù紫烟?她怎会出现在此地?!柳五津当然更加惊疑!需知白帝城一役,yù紫烟应该已经带着林陌回到了建康!

    “阡儿……五津,可否带我去见阡儿?”属于母亲的痛楚和迫切。无疑,yù紫烟是故意在跟踪着他柳五津,“我,我连他,一面也没有见过啊……”

    “你……怎么还不回建康?不知川蜀形势复杂吗?林阡如今是我军主帅,你和林陌……太危险了!速速回去!”柳五津厉声道。

    “若不见到他,我决不回去!”yù紫烟断然拒绝。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岂是说回去就回去。

    “你……”柳五津拗不过她脾气,“好吧。我安排你和他这几天见面,如何?”

    “不。”yù紫烟黯然摇头,“你只要把我安排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看看他,就够了……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他,哪还有脸见他……看他开心,看他功成名就,就够了……”

    “你说你这是什么想法?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傻……”柳五津叹气摇头,哭笑不得。

    “听说阡儿他,就快成婚了,是吗?据说那个要与他成婚的女孩儿,是云蓝姐姐的徒弟林念昔?可真是应了那‘江山刀剑缘’啊。”yù紫烟欣喜的语气,“他如今成家立业了,我这个做娘的,实在是……开心得紧……”

    柳五津蓦地一惊,被一语点醒——胜南他的变化,难道出自这里?胜南说,他想和yín儿去寻她的身世之谜——对啊,情爱可以改变一个人,胜南他,搞不好就是因为要成婚的缘故,觉得作战太累了,想休息了,想遁世了?

    

    安顿了yù紫烟之后,柳五津立即就往各位将军的营帐里跑,把大伙儿尽数拖了出来聚在一起紧急商议,祝孟尝、向清风、杨致诚等人,都被他恶意唤醒还睡眼朦胧着,然而一听说林阡因为yín儿有了隐遁之意,十有**都提了神举双手双脚反对——

    “不可能,没看出主公有隐遁之意!”祝孟尝边喝酒边说,“我看他俩就一个信念——婚是要成的,仗也是要打的!”向清风也说:“据我所知,主母和主公一样,也是心怀天下之人。怎可能因为成亲而阻碍主公之步伐?”杨致诚就更不用说了:“不可能!主母不会耽误主公,柳大叔,主母她舍命救过我两次了!”

    “对啊,的确不是凤箫yín的缘故啊……”柳五津点了点头,“我熟知那个丫头,其实心大得很,若胜南无担当,她也不会爱上他。可是,那样一来,就奇了……”一时之间,更加想不通。

    “那还有谁,会影响得了你们主公?”石中庸蹙眉,问。

    祝孟尝、杨致诚、向清风见是他来,纷纷正襟危坐。

    “主公他,怎可能会被别人影响?我就不曾见主公为谁改变过。”杨致诚说的时候,祝孟尝连连点头:“对啊,我原以为,男人势必是要被美女给影响的。可是,主公对美女好像都不大感兴趣,竟然连孙思雨主动*也不要,金北的王妃楚风liu睡在他怀里了,他也没多动心……”

    “楚风liu?”柳五津眉头一蹙,“我才不在五六天,怎么又冒出一个楚风liu?!”

    “哦,对了,忘了你二人还在来的路上正好没见到,金北那个王妃,实在是国sè天香的水准……”祝孟尝讲了洋洋洒洒一千多句,才把洞中救美的事情陈述给了柳五津石中庸。

    “这么说来,他最近几日,都和楚风liu在一起吗?”石中庸蹙眉。

    向清风、杨致诚齐齐点头:“楚风liu苏醒已有三日,但身体虚弱还不能行走。”“主公主母都很关心她的伤势,闲暇时便去陪伴她。”祝孟尝看酒壶lù了一角,赶紧手背在身后挖坑,意图藏酒,知道石中庸管得严还要明知故犯。

    “楚风liu?这根本就是个危险至极的女人啊!”石中庸心中震惊,哪还有空管他,“他擒拿了这女子在手上,却不杀了她,也不以她为人质与金人交涉,反而救她,那他和楚风liu,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为这个女子,已经忽略了金宋之分,已经不在乎敌我之辨,难道他要为了这个女子,便不去短刀谷平luàn?!太过分了!”

    祝孟尝好容易藏妥了酒壶填满了坑,正待说话,才发现石中庸愤而离开,舒了口气:“真搞不懂这个老石头,到底在想些什么东西。盟军现在这么一帆风顺,哪用得着这么忧心?”回头去重新挖坑找酒壶。石中庸在时,大气不敢出一声,石中庸一走,便如鱼得水,谁教那个老石头军纪严明到不近人情?偏偏还石头脾气,又臭又硬。

    “没办法,战事箭在弦上,几位前辈多担点心,也是应该的。”杨致诚理解地说。

    “老石头不会以为主公为了楚风liu而想隐居吧?这不可能。”向清风道。“

    “他的确不如我们了解胜南,不理解胜南和楚风liu之间的那份知交之情。可是……”柳五津担心的,和石中庸完全不一样,“我担心的是——就怕这女人,说些不该说的话,挑拨离间啊!”
正文 第376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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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军之中,不了解楚风liu与林阡之间那份知交之情的,倒也大有人在,时值阡和yín儿成婚在即,于是谣言并未大肆流传起,然则那些不明就里的将士们,sī下里难免要怀疑几句:明明主公主母爱得深切,为何这楚风liu一到,好像感情里发生了些微妙变化?最近这段日子,主公陪主母闲游的时间渐渐少了,倒是常常见到他和楚风liu在山林间散步,隔得远众将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却看得出他二人甚是投机。

    何以得到如楚风liu那样一个至关重要的战俘,不握在手里和金人去谈条件,反倒救她性命?这份关系,绝非寻常人可比,也难怪包括石中庸在内的人们不理解。

    作为yín儿关系最铁的姐妹,司马黛蓝和林思雪这对活宝一听最是焦急,本是不辞辛苦从别处跑到这里恭贺yín儿大婚的,现在一左一右坐在她身侧面上全是焦虑之sè,看她还有心情读书,司马黛蓝性急赶紧夺来:“你还有心情读书?可知道你的婚事还是有不少阻碍的?”“师父,该吃醋了,我若是你,恐怕吃够了那几个女子的醋……”林思雪一脸担忧地托腮望着她。

    “几个女人?好几个女人吗?”yín儿笑问。

    “真不愧是被驴踩过的脑袋!”司马黛蓝愠怒。

    “我……明明是被马车撞过,不是驴踩……”yín儿郁闷不已。

    “我给你历数历数你的阻碍,孙思雨非但赖在这不走还bī婚,楚风liu明明已经伤愈也不肯离开他,这两位,已经就在眼下了,再往远看,川北之战就要开始,他的初恋情人蓝yù泽,还在短刀谷里等着他!还有,你恐怕不知道自己还有个潜伏的情敌啊——蓝yù泓那个小丫头,当初陷害你,也是因为觊觎他林阡!”

    “师父,已经四个了!”林思雪在司马黛蓝身边帮腔,明明四个还举了五个手指头。

    yín儿呵呵一笑,把书夺回来:“不需要吃醋,黛蓝,思雪,不能容人的女人,常常都是因为不自信。我现在自信满满,犯不着把自己降低到孙思雨蓝yù泓那个水平,她们比不过我的。”果然很有自信,“蓝yù泽……和他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旧情复燃?哼,我在他身边,他恐怕不会去看蓝yù泽一眼了,就像当年他为了蓝yù泽不看我一眼一样。”

    “那么,楚风liu呢?”司马黛蓝问,“一个战俘,他不拿她和金人要求什么条件,却把她救出来细心照料……”

    “在胜南眼中,楚姑娘只是个令他尊敬的将帅之才罢了,并没有金宋之分。况且从前他们有知交之情,如今见她落难,他当然要拔刀相助。”yín儿说,“如果要以楚姑娘为人质去胁迫金人,不仅对楚姑娘的将来不利,也会令胜南自己惭愧吧。我认识的胜南,决计不会那么做。”

    “但她是金北第四,‘绝杀’的首脑,还是二王爷的王妃,可以牵制一整个南北前十……”司马黛蓝道。

    “牵制得了一时,牵制不了一世。”yín儿摇头,说。

    “嗯,林阡这么做,的确令我的南第九很欣赏他。”思雪点头,提到她深爱的男人、金南第九完颜君隐时,带着幸福之意,无疑他二人过得相当惬意。

    “可是……师父,你站在楚风liu面前的时候,当真自信吗?是啊,其余三个美则美矣,对你不会有任何威胁,因为她们不可能站在林阡的身边,不可能陪伴林阡征战一世。可是这个楚风liu,是论什么都比师父好的。何况她和林阡之间,有很坚固的惺惺相惜。论才貌,都比师父适合林阡。”黛蓝看yín儿已经微lù不自信之sè,叹息,“师父在我面前还需要掩藏吗?其实师父还是不自信吧?这个楚风liu,为了林阡,连王妃都不愿做,林阡为了她,也忽略了金宋之分。知交之情,是师父也不能比。”

    “知交之情,我不能比,但我却有和胜南的患难深情,她不能有。”yín儿轻声道,神sè坚决,“黛蓝,纵是谁都可以误解胜南,我都绝不能对他有半丝怀疑,因为我是他的妻子,就该一心一意地信任他。我若是因为这些女子不开心,会当面就跟他提,转身就忘记,胜南他,值得我相信他,也值得我在楚风liu面前都自信。”

    “相信他,那可知道他和楚风liu谈些什么吗?”黛蓝眉间有愁绪,“今早遇到柳大叔,他提起很是忧心,他倒是和你一样,信任林阡绝不会爱上楚风liu,可是,他怕楚风liu挑拨离间,左右林阡川北之战的决心。”

    “怎么可能?”yín儿一怔。

    “柳大叔只是放在心里忧虑罢了,他说,林阡似乎生了一丝隐遁之意,不大情愿再往北去。”黛蓝说,“盟王若不去,可教我们一直追随他的人,怎么办才好?”

    隐遁之意?yín儿心念一动,她记得清楚,昨日在孙家庄园赏河畔夕阳时,他轻声说:“yín儿,有没有想过,川北之战,可能和我们想得很不一样……”再追溯到多日以前的军营里,也是他对自己讲:“yín儿,川东之战结束,我们便游遍江湖,寻老头子去。”

    隐遁之意……

    可是,yín儿依稀记得,川东之战发生之前,阡还一心以铲除苏降雪为己任啊,怎可能会有隐遁之意?

    “不,不可能,胜南他,绝不会是个责任来的时候退避的人。”yín儿摇头。

    

    责任来时,当然绝不退避。但,若那并不是责任,而是一场可能会因他而起的灾难呢?

    川北之战,真的和想象中不一样。

    就像短刀谷,从小到大,他将它当理想,一心一意要加入它,血雨腥风中历练了十九年,一边接近它,一边认识它了解它,发现它表象是那么出sè、集聚了所有的抗金首领英雄辈出,可是它的内在,竟那般腐朽,那般丑恶——结党营sī,自相残杀,从祸根苏降雪开始扩散,膨胀在那个偏狭的国度,权力斗争使多少良将早逝、无辜被害、家庭破散……

    如今,短刀谷已不再是梦想,而是他要平定的luàn局、他要拿下的江山、他要征服的天下。要亲手打破一个梦想,情何以堪。

    光鲜的“九分天下”九位少年英才,只不过是林家军反击的序幕和牺牲品,令少年英雄竞折腰的“云雾山排名”,是天骄徐辕为了林家军的稳定在刻意造势……三年来,新的抗金联盟在金人摧残下孤立无援,泉州刚起、两淮即luàn,夔州黔西有金国jiān细和魔门肆无忌惮,江湖新旧交替的断层,更方便了苏降雪势力的日益壮大。

    短刀谷义军昔日的“七大首领”,父亲林楚江和叛徒池乔木已经死去多年,范铁樵是个文人几乎对苏降雪构不成威胁,落远空在金国的“海上生明月”中培养jiān细谁人也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他也根本无暇回来,柳五津、路政两位前辈,早早就被架空权力,如今,也快轮到了这位石中庸前辈了吧……七大首领,名存实亡。

    三年来,能够维持局势平衡的,实质就只有天骄徐辕一人。也便是说,已经壮大到无可匹敌的敌人们、那以苏降雪为首的曹苏顾范四大家族,到此时此刻,足以只手遮天、目空一切。盟军尚在短刀谷之外,再兴盛也并不会一去就可以扳倒有了几十年根基的他们!

    ——那么,为何从去年开始,苏降雪开始很在意他林阡,苏降雪为了除去一个还没有交过手的敌人,竟然亲自前来暗杀他?亲自杀他,不就故意来招惹他,把一个本来决心还不定的人吸引过去复仇吗?这样的怀疑,阡早已有之。

    而且,苏降雪杀不了他还不依不饶,现在又派苏慕离苏慕霖来阻碍他的步伐?!——苏降雪这样的行为,并不像一个垂拱而治的得胜者,更像一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失败者啊……

    阡当然要怀疑,怀疑义军之中,到底还藏着怎样的真相,不能只信林家军的片面之词就发起一场足以倾覆短刀谷的内luàn,所以只能问海逐làng、叶文暄这样的中间立场,最终在黔西的轮回山庄里,阡完善了一个结论——苏降雪的地位,其实极度不稳!

    这些他们都知道,可是他们没有一个告诉过他林阡。苏降雪对他林阡从知晓到在意,从“姑且任之”到“非除不可”,也一定是林家军的旁敲侧击,他们,一天一天慢慢地告诉了阡关于苏降雪的一切,却极速地灌输给了苏降雪关于林阡的所有!

    被仇恨门g蔽了头脑、一味想要反击的林家军,自始至终也就在门g蔽着他林阡,三年之期才认他做主公,其实并非只是在等他林阡崛起,而根本就是在等苏降雪暴lù出弱点,这时反击,才最有利啊……

    不能怪他们,他们没有错,但他们,想得太偏jī,考虑得就太片面。以为他是救世主,其实他反而会引起不休的战luàn……

    所以,如果现在他就答应了长驱直入短刀谷,的确可以帮林家军复仇了,但复仇的代价就是——jī化了这场潜伏在苏降雪身侧很久的篡位斗争,第三方、第四方、第五方,盘根错节,越牵连就越广……覆盖整个短刀谷的大luàn,便不得不发。而短刀谷内luàn,最大的得益者,莫过于宿敌——南北前十……

    “楚将军,这次你被苏降雪的部将越野将军禁锢,我想不是巧合。”他知道,楚风liu的被擒,不是意外,实在也和川北之战有莫大的联系,“越野将军擒拿你来胁迫金国,一定是因为地处金国的越野山寨,这次遇到了天大的危机,不得不用你来缓解燃眉之急……”

    “林阡。我本是敌国之人,不该告诉你南北前十的目的,念在你救了我也信任我,有些事情,我想我必须告知你,也算是不想胜了你却令自己惭愧。至于你怎么做,你自己考虑。”楚风liu的回答,更加肯定了他的揣测。

    局面已经发展到和苏降雪势不两立,盟军和苏军的关系已经恶化……是不愿掀起内luàn,也是不愿葬送新的抗金联盟,更是不愿殃及太多的无辜,这场前所未有的斗争,阡必须谨慎决策:“你们南北前十,果然也在关注着这场川北之战?”

    “我只能说,为了这场将来的战争,短刀谷的所有人都快疯了……”
正文 第379章 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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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讯,婚讯,婚讯,铺天盖地的消息全是婚讯!

    情令智昏,几日来洪瀚抒除了憔悴之外全是模糊,每天借酒浇愁长歌当哭几乎没有合眼。为了yín儿的另有所属,为了林阡的覆水不收……

    想不通,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睁不开,也不想醒过来去想明白……

    成亲……瀚抒哥,我们什么时候成亲?yù莲的笑容,如娇yàn的杜鹃粉红。他眼前一黑,睁开眼有无数金星在闪,忽远忽近,蓦地,她死去的惨景冲上心头,那把带“凤”字的匕首化成鲜血染红了视野。

    带“凤”字的匕首……凤箫yín,何以你有和yù莲一样的容貌,却偏偏是我杀妻的仇人?在我抉择是爱你还是恨你的时候,你把心不知不觉就送给了另一个男人。我追逐的终点,竟成为你逃跑的起点……

    另一个男人,当初在北固山,是谁与我洪瀚抒对酒当歌,互相吐lù着心中忧愁,是谁与我洪瀚抒一样,为情所困只能将愁问酒,那个人,是谁?林阡你还记得吗……

    川东一带,到处洋溢着盟王盟主即将成亲的喜悦,没有人会在意到他洪瀚抒的不悦甚至存在。是的没有人比林阡和凤箫yín更登对,抗金联盟的两个盟主,男子是威武无匹气宇轩昂,女子是灵气bī人娇小可爱,饮恨刀,惜音剑,宿命轮回的“江山刀剑缘”,他洪瀚抒在那个传说里,什么都不是……

    所以,不能再留在川东表达自己的狼狈,不能显示自己的痛苦去衬托别人的幸福,便只能快马加鞭,一路没有方向地冲,累了停下喝酒喝完继续上路,直闯到这里虽然并不知何处,却总之是不再有恼人的婚讯了,不再有盟军的威慑了,也不再有人认识他洪瀚抒了……“哈哈……”他看着这一切陌生的时候傻笑过,傻笑完之后却忽然空虚得一无所有。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逃得了了?可逃到哪里哪里不还是他洪瀚抒自己的命?!

    “今天我和阿满求亲,她答应啦!”“恭喜你了阿达,你和阿满真幸福!”“呵呵呵呵,求亲的感觉真好,尤其是她迫不及待的模样,我走出她家门,幸福得要死。”“那那个一直对阿满死缠烂打的阔少爷呢?”“阿满不要他,阿满说,心不在荣华富贵,只在乎真情实意。呵呵呵呵……”

    这里明明没有林阡凤箫yín,连这里也要勾起他洪瀚抒去想林阡凤箫yín!

    这几句幸福的对话便像一桩硬木,死死地捅进洪瀚抒的后脑,把他记忆搅得一团糟,然后一直停在头颅里,不停地搅,不停地……心不在西夏江南,只在无垠天地间,心不在西夏江南,只在无垠天地间……小yín,林阡……

    他什么也不知道,他酩酊大醉,猛地他砸了手中酒坛,冲着那群人的方向。

    那群人正乐着,料不到瀚抒狠狠把桌子掀翻,像厉鬼索命般冲到他们之间,扼住阿达的喉就要杀了他。

    “杀人啦!杀人啦!”顿时,有人来劝架,有人找帮手,瀚抒失去理智,越掐越紧,顷刻那阿达就面呈窒息之相,根本挣扎不得。众朋友义愤填膺,连掌柜小二们都看不顺眼,有棍出棍,没棍举扫帚,个个上前来打瀚抒,可怜瀚抒毫无意识,松开阿达之后面无表情地任他们打,直到皮开ròu绽都未曾醒过来,似乎没有一丝疼痛之感……阿达喘过气来,满脸土灰地指着他骂,而他,没被打死,却好像被打累了,瘫坐在地,泪和血杂流,全身忽地一阵抽痛,紧接着宇文白似乎来了,孙寄啸也来了,可是,为什么他们能追来、小yín却不回头……为什么……

    “大哥……醒醒啊,醒一醒……不要再这样下去……”文白退开那群人,从一片狼藉里扶起瀚抒紧紧护在怀里,“大哥……”

    “文白……别拦我……我要去……去找她!”他忽然清醒,却清醒在梦境里,明明虚弱,还一骨碌爬坐起来,飞奔而去纵身就要上马,身子一倾斜,却歪在马侧爬不上马背去,在众人指点窃议中,他索性不动弹,贴着马身胡luàn呓语,文白痛苦上前:“大哥,你要找谁去啊,她是凤箫yín,不是yù莲姐……”

    “你别管!”她刚一拉他,他猛地抬起一脚,文白惨叫一声,捂着肩头倒在地上,孙寄啸大惊上前,扶起文白,看她面如金纸,急切询问:“白姐姐!你怎样?”

    文白直冒冷汗:“不,不,没事……”

    寄啸将她扶起,知她伤势严重,立即带她去酒寨中坐下,她一步三回头,分明放不下瀚抒。

    寄啸一掀披风,立马就闯了出去,一把把洪瀚抒从马上拉下来,瀚抒还没来得及坐起,寄啸攥紧拳头,一拳便当头而落。

    文白大惊,不顾伤痛跑过来,眼泪夺眶而出:“金鹏,金鹏,不要打大哥……”

    瀚抒怒而跃起,孙寄啸又一拳把他打跌在地,下手极重打得他满鼻子血:“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沦落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文白泣道:“别……别伤他……”

    瀚抒站起身,身体有些摇晃,孙寄啸又是一拳,文白奋不顾身赶紧拦在中间:“不要打了!”

    寄啸收回拳头,忽地脚一勾,还是将瀚抒勾倒在地:“洪瀚抒,你心里难道就只有凤箫yín一个人!你有没有注意过她宇文白!”

    瀚抒眉头一紧,不懂他在讲什么,宇文白松开劝阻的手,吃惊地看着寄啸。

    孙寄啸提起他衣领:“我要你醒过来,像你这样醉生梦死,你哪里对得起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经受的煎熬、苦难和离别!”

    寄啸回头看了宇文白一眼:“这么多年,你从来不肯回头看她一眼,你生气的时候可以一把推开她,失落的时候可以打她骂她……你做什么事都死心眼,一根筋!你到底要何时、才能把那些早就不属于你的东西放下、正视眼前属于你的一切?!”文白泪流满面,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为什么……你……她……”瀚抒看看寄啸,再看看文白,未及说话,径自倒了下去。

    “那什么人啊……”“奇怪唷……”周围早就围了一圈人。

    众人皆醒,独他醉死了。

    

    “大哥已经睡了。”孙寄啸关上门,看见宇文白焦急的眼神。年幼一别离,想不到洪瀚抒竟在一份孽缘中苦了将近十年,而文白,竟也一直痴情守了这么多年……那么孙寄啸自己呢,他本不指望命运让他和宇文白重逢了,但既然重逢,他们各自的人生,是不是该换种方式写下去……

    “大哥还好么?大哥他不碍事吗?金鹏,你与他多年不见,不知他和yù莲姐还有凤姐姐的故事,他真的付出很多很深,金鹏,不要误会大哥……”

    “我打他,不是误会他,而是为了你。”他轻声打断她的话,看她怔住,叹了口气,“白姐姐。为什么你总是生活在别人的生命里?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别人的奴隶,该有你自己的故事?”

    宇文白心念一动,想起了十年前那个倾听自己心愿的弟弟,当年,她是山脚寂寞的野百合huā,而他,是随风飘落在各个角落的蒲公英——其实最了解她的人,是孙寄啸,不是吗?

    “白姐姐,可以让我照顾你吗?”孙寄啸轻声问。她一颤,突如其来的一份情感令她猝不及防,却依旧保持微笑婉拒:“金鹏,在白姐姐心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弟弟,你还小,没有经历过爱情,你不懂大哥,大哥可以保护他爱的人,你也不懂白姐姐,姐姐一样也可以保护自己爱的人。只是大哥的保护是用武器,我的保护是用感情罢了……”

    孙寄啸安静地聆听,没有再做表态,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拒绝。

    “不早了,我先去睡,金鹏,你也早些休息……”离开时,她怀揣忐忑,经过他身边,一袭白衣,飘然若仙,如出水芙蓉,俏丽却不明yàn,冰清yù洁,怎可能不敲醒他的世界……

    

    彻夜难安。

    为什么在她的心里,他会是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孩子?只因为他比她的年纪小吗?若她的心一直不能打开,他应该挽留、离开还是继续等待?

    可是,命中注定,他绝对不该再错过这次的相遇……

    “白姐姐,我不会放弃你。”孙寄啸面上漾起一丝有把握的笑,于心中对自己承诺。这么多年的恋姐情结,似乎都根源于这位以琵琶为兵器的女子了……

    

    辗转反侧。

    她的心,比任何人都luàn。

    她将怎样去面对寄啸?今后见面时她该怎么同他招呼?是冲他一笑还是低头无语?是若无其事还是心事重重?是她欠他还是她负他?

    明天会是不同的一天,他们会用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语气来讲怎样的一席话?谁先主动开口?甚至,明天他们压根儿不会相遇?

    文白把心给了天,给了命运,这个孙寄啸,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幼稚的小男孩了,可是,她实在想不通,寄啸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金鹏,可是,我是你的姐姐啊……

    

    百折千回。

    瀚抒醒来时呆滞地望着屋顶,想yù莲,想yín儿,忽然竟想起文白。也许,金鹏说的一点都不错,他不该做什么事都死心眼一根筋,“像你这样醉生梦死,你哪里对得起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经受的煎熬、苦难和离别!”他此刻该做的,是光耀门楣,是振兴祁连山,而不是继续在川东消沉!他不要辜负了谁,也不会再被谁拖累。

    可为什么,心里依旧百转千回……

    

    也是这同样一个不眠的夜晚,一岸之隔的盟军军营,阡独自一人在风中徘徊。

    一步步走近河畔,月之光辉,如碎金般映在水面,渐渐向他漂移而来。四周静谧只闻风声、树声、甚至水bōdàng漾声,水之当中,仿佛并无生命,又也许,是这些生命都同身边景象相安无事了?和平,安宁,寂然,足以令他远离尘世。

    忽然,山外似响起一阵虎狼之声,明明发生在天的彼端,却引得眼前水面动dàng,河中生命显然开始不安,那惊起的漩涡,不由分说也将月拉扯,继而沦陷。luàn世。

    饮恨刀在鞘中又一次蠢蠢yù动,阡知道,它很想参加这场川北之战。此刻他握紧刀锋,却是为了阻止它……

    “为战而生……”眼前晃过父亲林楚江的影子,“爹……可曾预见,三年后,短刀谷是这样的局面……”

    没有一盘散沙,可是比一盘散沙还要残忍,太凝聚,凝聚得盘根错节,分不清到底谁站在左边,谁站在右边,不坚定的人太多,坚定的人,却可能会疯狂到走火入魔——

    yín儿说,难怪那日苏慕离败走之时,会看见他表情悲凉,yín儿关注的,是当天苏慕离脸上的表情。

    可是,他林阡对那日的另一幕却一直铭记于心……

    另一幕——当柳五津和海逐làng一起上前应战苏慕离时,海逐làng对苏慕离痛心疾首:“想不到,你竟卑鄙到这种程度。”可是柳五津说的是——“慕离,现在可相信了?”

    慕离,现在可相信了?相信什么?

    后来苏慕离也回答了:“‘布局先发制人,行动后发先至,从未举棋不定,向来处变不惊’,于他林阡,贴切不过。”

    是相信这一点啊。可是这一点,究竟是谁跟苏慕离说起的?而这样一种刻意的炫耀和宣扬,怎可能不引得苏慕离刻意要跟他林阡比布局?

    当日他注意着柳五津和苏慕离对话之时,隐隐约约觉得有不对劲,如今一回想,才知哪里不对——这些日子以来,他与苏家的仇怨,根本便是林家军强加给双方的啊……

    柳大哥,他的忘年之交柳大哥……
正文 第380章 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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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否越接近一个人的执念,就越会觉得这个人距离遥远?

    不能说物是人非,因为他认识柳大哥时,柳大哥便已是这样的人,经历无从更改,记忆不可抹杀,只不过他林阡只看得见一面,另一面不会对他林阡展现也不必展现而已,若不等到短刀谷内战浮出水面,柳大哥的另外一面,或许永远无缘得见……

    初涉江湖、跌跌撞撞的那些日子,统领盟军、战无不胜的这许多年,身边都不缺柳大哥的chā科打诨、嬉皮笑脸,柳大哥从来以嘻哈度日示人,以盗马抢马为乐,máo手máo脚、顽劣调皮,不认识的人看见他,没有一个会相信他是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他表面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唯一可能看重的,就只有他的宝贝女儿柳闻因……

    可是,离短刀谷越来越近的这几个月,柳大哥脸上有过往日的轻松表情么?没有。仿佛被内战的气氛同化了,尽管柳大哥心里可能也更宁愿过安谧的日子,虽然柳大哥很多事情都是迫于形势身不由己——但柳大哥曾是父亲最得力的战将,甚至是最好的知己,他一定最恨不得手刃苏降雪——所以,纵然是他jī化了阡和苏家的矛盾,又有什么错……

    阡叹了口气,答应yín儿说要努力去试、去说服,说的时候是为了不让她焦虑,可真正做起来,又谈何容易?林家军那么多年的努力,和对父亲生死效忠的决心,不会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搁浅就让步。而柳大哥,这唯一一个从前可以和自己交心的良师益友,现在阡却不能对他交心!

    柳大哥,不与你交心的原因,亦是不忍见你失望……

    

    往前走,愿路无尽头。

    饮恨刀林阡,惟能顺从命运,去延续短刀谷几十年不变的权力斗争吗?这个无眠的夜晚,他在仲夏的温暖中,竟感觉得到一阵凛冽。

    还没有下定决心,天便已经亮了,川蜀四周的山脉,在这一刻显得高深清寒。不知是光太暗,或是山太挤、林太浓,竟觉得眼前的山林,不是绿sè,而是黑sè……

    “像不像那天我带着你在云雾山的黑夜里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当时你对我说,‘想不到云雾山的白天,这般深邃,这般好看’……”

    原来这破晓景象,不止阡一个人的目光留驻?阡一怔而回头,云雾山的黑夜,正是眼前人带他一路走过,走出过去黑暗的世界,从此开始迎接一段又一段的辉煌岁月……

    眼前人,南宋武林至今不灭的传奇。

    天骄徐辕。阡在闯dàng江湖之前就钦佩他,相识之后更是敬爱他,世间再没有一个人会像天骄一样武功盖世却还那么虚怀若谷,事事都以大局为重从不徇sī,德高望重到甚至连老前辈都无法企及——是啊谁人不赞叹,扬名江湖近十年的天骄徐辕,如今不过才二十一岁而已。

    他的到来,便如这破晓一般,似给黑暗中的阡燃亮了一丝光线。不错,天骄他,不纯粹属于林家军,也显然不可能亲近苏党,他不会是苏林两家之间动摇不定的,也不会像柳五津路政一样迫切复仇,最重要的是——天骄是那样得值得自己信任、尊敬……

    “天骄。”阡心中虽欣喜,脸上却从容。

    “我永远都记得,那天你看着破晓时惊诧却释怀的表情,当时看见你那般喜欢白昼景象,我更加下定决心要将你从黑夜里救出来。”徐辕百感交集。

    “若没有天骄,也不会有林阡今时今日。”阡心怀感恩。

    “那还记得,我那天曾对你说的话么?”徐辕微笑问,阡不禁一怔:“哪一句?”

    “‘不管走哪条路,是对是错,你都必须不动摇、不后悔地走下去’。”徐辕叹了口气,回忆。

    “天骄说的这一句,我一直都在坚持。抗金,会是林阡一生不变的使命。”阡说。

    “你知道,我说的不单指抗金——属于你林阡的路,敌人不止有金人,也一定会有自己人。不要觉得他们与抗金无关,他们正牢牢地挡在你的使命前,试图横生枝节。”徐辕正sè,“要走下去,就不能动摇,不能迟疑,必须要尽快下定决心与他们为敌。”

    “原来,天骄初来乍到,就已经听闻了那些说法,以为我为了楚风liu动摇、迟疑?”阡心一颤。

    “你对金人态度如何,立场怎样,旁人不知,难道我还不了解透彻?你若是一个会被美sèmíhuò的糊涂人,当年我说什么也不会助你得到饮恨刀。”徐辕一笑,“况且黑(道)会的俘虏们不是说,‘美人计去了你林阡那里,就一定会反击’么?既然如此,自然不担心你林阡失陷楚风liu,倒是担心那女子通敌叛国。”

    阡亦一笑,感慨万千。知他的人总是知他。

    徐辕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所以,你不去川北的原因,不可能因为楚风liu,而只不过、是顾虑了旁人没有顾虑的而已……”

    阡一愣,而沉默。天骄果然是天骄,一眼将他看穿。

    

    “胜南,我只是有一点不解,既然你将迟疑流lù给了几位前辈,又为何不向他们解释你有顾虑?”天骄问。

    “迟疑不慎流lù,并非我之本愿。没有极力掩饰而造成他们担忧,的确是我的过失。”阡带着愧疚。

    “你最近压力过大,一时失去周全,也是可以体谅。我不解之处不在迟疑之流lù,而在为何你流lù了却不解释?有误会不去消除,这样一来,岂不贻人话柄?”

    “不解释,只因我目前心中两种信念并存,去不去川北还犹未可知。若是最终选择去了川北,足以使任何谣言都不攻自破,解释反到显多余,也免得反复其词、令几位前辈大悲大喜。”阡轻声回答。

    “你一向都是这样,再矛盾,再纠结,都喜欢一个人全部揽下,想不通就堵在心里,谁都妄想为你分担。”徐辕点头,理解了他的苦心,不免劝道,“但是你要记得,从前大家是同仇敌忾,现今却很可能有立场的分歧,这多事之秋,你这一点就成了缺点,不妨试着交流。”

    阡被徐辕一语点醒,点头:“天骄说的极是。”

    “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的这份顾虑,是如我猜测的那样——因为川北之战是场‘内战’的缘故吗?”徐辕问。

    阡点头:“我在军营多年,深知争权夺利可以害死一整个军队,苏林两家的恩怨已经延续了几十年,中间盘根错节可能牵连到一整个短刀谷,若我入局,形势一定更加复杂,若我起衅,则内luàn必定jī化。我实在不愿见到那般场面,而更希望大家能像过去一样,一致对外抗金。”

    阡不能向yín儿述说的权力斗争,也尽在这里倾诉给了天骄。

    “可惜,胜南,抗金是理想,内战是现实。此刻不发动内战,待到抗金事真正迫在眉睫,内患动luàn,外敌何安?”天骄轻声劝道,“这与你黔西、川东两战的信仰一样,别忘了,这两战你收服的,也全都是宋人。对苏降雪,为何竟却不愿?”

    “不是不愿。即便为了父志、为了父仇,我也一定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手刃苏降雪。”阡摇头,“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起衅,内战必然最luàn,牵连最远,祸害最久,得不偿失。”

    “为何?”

    “因为,陕西义军有难。”

    “陕西义军?你指的是,越野?”徐辕面中流lù一丝微惊。

    阡点头,将越野山寨的危在旦夕,扼要与天骄述说了一遍,与告诉yín儿的分毫不差:“天骄,正因我之一去,必然引起短刀谷内战,亦会倾覆陕西义军,故而才想将北上之期延后……”阡叹息。

    “原来如此,听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如今这时机大不恰当,需从长计议。”天骄点头,“既是为了陕西义军,不如也就对柳前辈、石前辈他们也坦言相告。”

    “我只是、不忍令他们失望……”

    天骄一笑:“若是你不肯打川北之战,他们必定不答应,但如今只是延期而已,几位前辈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听我一言,他们不会对你失望,只会更加觉得你林阡值得他们追随,值得他们等待,因为你和你的父亲,行事作风是那样的相似。”

    “我明白,经过和天骄的一番倾吐,心中已释然了不少。”阡面lù微笑,的确释怀。

    天骄微微一笑:“这样便再好不过。”

    

    倾谈过后,阡与天骄循路而回,天渐渐泛白世界却还未醒来,整个人间,仿佛除了仙山、清流、杉树,便只有他二人。

    “胜南,恭喜你。立了业,也成了家。”徐辕远远看见盟军驻地,轻声祝贺他和yín儿的婚事,忽然,提及yù泽,“yù泽也听说了你的婚事,只不过要在短刀谷里照看宋贤,所以,应当是不会来了。”

    “他们,还好么?”

    “宋贤已经恢复了很多,记忆回来了,不过行动还是有些僵硬。”徐辕轻声叹惋,终于问,“胜南……若非为了宋贤的手足情义,若非觉得愧对于他,此刻,真的放得下yù泽吗?”

    “即便只是为了手足情义,我也断然不会再想yù泽。”

    “这样,对yù泽而言公平吗?她爱的一直是你,只不过对宋贤感恩,他二人纵然在一起,也恐怕不会幸福。”

    “若我当初不斩断情丝,yù泽此刻会如旧日一样左右为难,对她而言,更不公平,可能还不如此刻幸福。”阡黯然,却斩钉截铁,“天骄,不仅当初这样,如今这样,将来的我,也不会去打扰yù泽的感情生活,既因为宋贤需要她,也因为yín儿需要我。娶了yín儿为妻,林阡命中再无别的女人。”

    “当初你为了yù泽,常常忽略了身边的她,如今,却真是造化nòng人。”徐辕叹,“凤箫yín能得你这个夫婿,不得不说是她的幸运。”

    阡一怔,笑:“也不知怎么说,其实,能娶yín儿,才是我的幸运啊。”

    每当心中烦luàn,想起yín儿就会自然平静,luàn世中她的粲然一笑,足以令他淡忘一切纷扰。

    任这些纷扰一如既往地涌进他的命中,此生无惧,无憾,亦求无愧。
正文 第383章 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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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事延期。

    这样的决策,根源自一份可信度还有待推敲的情报,只为了一方可称作叛徒的义军,却放纵了已在短刀谷横行多年的四大家族,乍一听去根本不该采取,因此即便建立在天骄与林阡绝对互信、林家军完全听令于主公的基础上,也难免赞同者少,不解者多。谁都觉得,拖延之举,无论如何也不应发生在此刻:跟随盟王盟主征战这么久了,向来都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从未因为一个敌人而放慢过步伐退让过气势,怎么可能,怎么可以,在最顺利的此刻止步?

    不解这个决策,或许更加是因为不适应。不适应忽然就不作战了,还想继续继续打下去……

    而对于这个决策,柳五津路政等人也是赞同之后就开始后悔:是啊,赞同之前怎么没有深度考虑到寒泽叶?那个和林家军一起共度了患难三年、如今势力却已不受控制的寒泽叶,便就是柳五津口中所说的又一“忘恩负义”之辈。林阡和天骄晚去短刀谷一刻,就会多纵容寒泽叶一刻!

    身为林家军要将的寒泽叶,在林家军中地位如何可见一斑,德高望重可谓直追天骄徐辕,武功盖世自是不在话下,最可怖的一点是:寒泽叶不像林阡那样顾全大局,甚至很可能毫不犹豫,直接就将那越野山寨忽略了、牺牲掉,为了成功而在所不惜。这一点,林阡永远狠不了手……

    

    过不了几天便传来消息,寒泽叶果然有这番异动,留在短刀谷内的林家军,说不准有多少迫切复仇的等不及就被他鼓动,届时林阡和天骄还在谷外,谷内林家军就先易了江山换了天下。谷中风云,牵制得众首领如坐针毡,不得不为林阡与天骄心焦……

    “若是可以,真该亲临凤翔府去看一看,到底越野他是不是快撑不住了,若消息是假,也好打消林阡拖延战期的念头。”路政说。

    “就算真去看一看,也未必能看见实情。陕西义军一向分散,撑得住撑不住都是一个表象,下面的只管自己打,对整体局势闭塞,战况如何,只有上面的首领和对面的敌人清楚。苏降雪要脸,越野脾气也硬,不会亲口向你求援,能体会战局的,唯剩下金人。”柳五津摇头否决,叹了口气,“隔着千山万水,这里的我们不可能熟悉陕西事态,金人足以利用这一点,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加上前几日楚风liu被苏慕离禁锢得性命垂危,更加使她的话可信……”

    “我还是不信那楚风liu。禁锢,或许只是串通一气的苦ròu计罢了,事出可疑。”石中庸仍然对楚风liu存疑,“她与林阡的知交之情再深,金人终是金人。”

    “新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要不要听?”陈静又风尘仆仆地来,人脉广,打探消息也一流。

    “什么?”柳五津路政异口同声,石中庸回避。

    “据说,曹范苏顾四大家族,最近和一个人走的很近。”陈静说。

    “谁?”

    说出来的名字,却令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sè:“林陌……”

    “林家的人,看来是要内部分裂成好几拨了。”柳五津苦笑,“这边寒泽叶要篡权,那边趁早把林陌给挟持了。已经开始luàn了。”

    越野之事,目前还显得那么重要吗?

    “跟林阡和天骄说说吧,战事不要再延期了,越野也别管了。现在去还来得及,寒泽叶会让步,林陌也会服输。”陈静急道。

    天骄随后便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对他们说,形势虽复杂,却不必这样心急慌luàn:“毕竟不管谁先得到短刀谷,只要有林阡在一天,短刀谷就别想坐得安稳。”

    而林阡,却遍寻不着,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儿。

    是的,这一天的这个时辰里,没有一个人见过林阡,如离奇失踪一般。整个抗金联盟,包括凤箫yín在内,都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去处。

    这不起眼的一个时辰之后,他又重新出现在军营里,惯常地去看他的麾下们休整时战力恢复得如何,惯常地去看黑(道)会那些俘虏们,在郭昶孙思雨等人带领下练军练得怎样,惯常地在人群里找到他的yín儿,和yín儿谈天说地,面容里依旧是清浅的笑。

    换作惯常,这一个时辰,没有谁可以过问。

    但这一个时辰,在这多事之秋,竟令柳五津、石中庸、路政等人心中骤生不祥之感。

    这一个时辰,谁也不会料到,会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的导火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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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五津坐在yù紫烟的面前,带着jī切的语气问:“紫烟,你知道这个时辰他在哪里,见了谁,是不是!?”

    “紫烟,回答我。”石中庸严肃的表情,刺眼的目光,着实令yù紫烟不敢看。

    yù紫烟无辜地坐在那里,明明安chā在阡的附近只是做母亲的为了多看自己儿子一眼,然而在这多事之秋,她却成了几位首领争相bī供的对象。

    “你一直跟着他,一定知道他见了谁,做了些什么。”路政推测。

    许久,yù紫烟终于噙泪抬头,面带凄切:“何必呢?十九年前的一切,难道还要在今天重演吗?”

    “紫烟……”石中庸一愣,脸sè大变。

    yù紫烟泪如雨下:“就是这样的斗争啊,让人变得疯狂,让人变得狰狞,让人变得都不择手段,现在你们脸上的表情,就跟十九年前的那时候,那些人,一模一样……”

    “紫烟,这么多年了,你竟还是……没有长大……”石中庸叹了口气。

    yù紫烟冷笑:“若你们那样叫长大,我宁愿没有长大,也宁愿我的阡儿,永远是个孩子……”

    “可惜,他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离不开这场风bō。别忘了,当年他的失踪,也是因为这场风bō才起!”石中庸字字句句将她震慑。

    “紫烟,别岔开话题。告诉我们,胜南今天去见了谁?”柳五津问,“真的很重要。”

    “隔得远,听得不甚清楚,我也不认得那个人。”yù紫烟叹了口气,回答得不清不楚。

    “原来还真的是秘密去见了人。”石中庸面sè一变。

    “是,非常隐秘,说实话我只听到了第一句,以后的声音就越来越小,近乎耳语。”yù紫烟表情无奈心却愉快,知道他们问不出个所以然,一心要将阡保护。

    石中庸听到时却一震:“他林阡是什么身份,犯得着和谁交流要用耳语?!”

    “把你听到的那一句告诉我。”柳五津问。

    yù紫烟一愣,看来真的事关重大:“对方说,‘上次的谈话,还不曾谈完’。”

    “上次!?还有上次?!”石中庸怒不可遏,“这拖延之事,看来真的大有文章!”

    “先不对外声张。”柳五津说,“看来,胜南的确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有必要sī下去调查,林阡他过去的几个月内跟谁有过交流。过去情势不紧张,他与那人的交流未必有如今这样隐秘。”路政提议。

    “说的不错。”柳五津点头,“紫烟,你有必要将这个人的大致形貌,都描述一遍。”

    攥紧拳:天骄啊天骄,不是不听你的话,也不是不信任胜南,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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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真的是说到曹cào,曹cào就到。

    前几天刚刚提起的这个人,金南第八,诡绝陈铸,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和阡约在了这个多事之秋。

    送达的是一封密信,中间经过了不少渠道,甚至打通了黑(道)会的关系,说明陈铸心里也明白,目前金宋双方形势前所未有,两军之中都有内luàn,一不留神就是通敌卖国之罪,这种情形,当然是不见为妙。何况在林阡与楚风liu的谣言还在流传的今时今日,本来有交情的人都该避而不见,本来就没有交情的,就更该划清界限了。

    奇就奇在,陈铸他,明知故犯。

    阡将密信捏在手里的时候,蹙眉,亦觉得事有蹊跷。

    会不会,是金人为了离间抗金联盟,故意设出来的圈套?如果是,这次他与陈铸的会面,一定会被人刻意地跟随、监视并宣扬,势必在盟军之中引起更多谣言,更大恐慌。

    从诡绝陈铸的行事作风来看,恐怕不是“如果是”了,简直“一定是”。阡嘴角lù出一丝轻蔑的笑,对陈铸的偏见由来已久,只觉得那就是个擅用yīn谋诡计的小人罢了。

    真是龌龊。这样明显而肤浅的伎俩……

    其实在决定战事延期之后的这几天,阡无时无刻不在关注麾下们的意向,明白他们的心愿想法,但延期的决定一直没有动摇过。也不是没有从头再回忆一遍,探究楚风liu和苏慕离会不会是合伙,寻找楚风liu的话里有无破绽。所有的可能都推敲过,最终他还是决定相信她。

    但,如果他这次赴约去见陈铸,而陈铸又真的设了个拙劣的圈套,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金人有挑拨离间用意——那么,同为金人的楚风liu,一定就逃不了干系,一定也会被说成是挑拨离间的。一旦楚风liu可信度下降,战事之延期,势必再起bō澜……不仅如此,恐怕连阡自己都不得不在某一天也开始怀疑,怀疑楚风liu对自己是否夸大其词危言耸听,怀疑自己会不会是一时糊涂轻信了她,毕竟,自己对楚风liu的信任还仅仅局限于过去的知交之情,再信任,也要有一个限度……

    一瞬间阡就想了很多,既然要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那么,在这紧要关头,他就不该和金人有任何接触,尤其是,可能根本就不秘密的所谓“秘密接触”。既影响盟军军心,也妨碍自己决心。

    理智告诉阡不要拆开信,对陈铸置之不理就算。

    然而,如果不是圈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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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铸从前就和阡有过两次见面,都试图以“内情论”破坏阡与麾下之间关系,上一次谈话更把yín儿都拖下水来指责了一番,令阡对他的厌恶感莫名滋生。本来说什么都对这位陈将军印象极差、想到就鄙视,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但有时候会不经意想起陈铸上次与他讲的最后一句话——“千万别!林阡,可知我已经选定了你!?”

    选定了你?陈铸选定他什么?上次自己一气之下误解了陈铸选他分化抗金联盟,后来仔细回想,方知陈铸那日,重要的话还没讲出来。

    现在回忆起来,就会发现,陈铸上次的对话就一个用意,简简单单——试探,试探自己对yín儿的感情!

    陈铸对yín儿的眼神也尤其特别,特别得如一个长辈疼惜晚辈,黔西之战,陈铸对yín儿的关注远胜过对盟军其余任何一个。

    不经意间,便拆开了信,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为了yín儿,这封信,该仔细地读。

    若是整封信里对yín儿只字不提,而只像开头写的那样,感谢阡对楚风liu不杀之恩和救命之恩,那么阡绝对不会应邀赴约,然而,信中除了第一句感谢之外,真的全然指向yín儿,问她安好,贺她大婚,说起她年纪,提及与她第一面——开始看得阡莫名其妙,不知陈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直到最后,还称赞她剑法,说她的剑法,没有辱没她父亲的名声!

    “不辱其父威名”,最后一句,令阡看信的手陡然一颤,没有握稳信纸,任它飘落在地。其父威名?yín儿的父亲?!但yín儿她的身世,连yín儿自己都不知道啊……

    “什么信?看这么jī动……”yín儿刚巧就在一边,帮他拾起信来,“咦,女真文吗?看不懂……”边说边微笑把信递还他,“这群金人,武功没咱们高,字都没咱们好看。”

    “是啊。”他微笑,听着yín儿话音里的骄傲,那属于抗金联盟的盟主。

    可是,陈铸说的人到底是谁,陈铸他知道yín儿的身世吗?

    犹记得陈铸在隐逸山庄里对yín儿指着鼻子骂的一句话:“什么金狗,什么抗金联盟!你这hún账东西!”

    阡蹙眉,心中生出一份不祥——难道,陈铸他觉得yín儿是金人?
正文 第384章 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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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之荫,深瀚如海,石树相缠,竹草互掩。此地距两军驻地皆远,既隐秘也安全,自是会面之佳处。

    事关yín儿,阡不必再权衡,陈铸这个约,他是赴定了。哪怕真是一场圈套,再致命的陷阱他也要去。何况,陈铸未必有这个本事,足以算计得了他。

    于是隐瞒了盟军所有人,择一个时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阡心知,若非刻意跟踪,不会有谁觉察得到他的动向,却万料不到,恰有他的亲生母亲yù紫烟,最近一直在关注着他……

    在来的途中阡早就听到这脚步,出于信任,未去怀疑跟踪之人来自盟军,还误以为是陈铸派人跟踪故nòng玄虚,不禁暗自增添了几分误解——看来这陈铸还是屡教不改,想要像在夔州一样,一边“诚恳”地透lù内情,一边还要留一手算计他?好,要算计,那他林阡等着!

    战念骤生,饮恨刀随时候命。他倒想看看,陈铸派这个人尾随要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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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十餐的陈将军依旧早早就到了,气氛还是往常一样的温和——除了这个尾随而至的脚步之外,陈铸似乎并未带任何兵马,至少阡环顾四周,再无埋伏。

    “上次的谈话,还不曾谈完。”陈铸停杯投箸,笑而抬头,忽然感应出密林间又一道气息,脸一沉,眉一蹙,低声道:“你还带了人来?”

    阡一怔,从容应对:“此等关头,林阡岂可能容人目睹你我接触?”心中也是一颤:怎么,难道不是陈铸的人?

    “我明白了,你是对我还信不过啊,竟以为,人是我安排的……”陈铸苦笑一声,边倒酒边说,“尾随你而至的,不是我的人。”

    “看来,是林阡行事不慎了……”阡叹了口气:盟军竟然在派人监视他……

    “是你的人,我不便处理。你自己看着办。”陈铸说,阡蹙眉,疑huò着到底会是哪一路、需不需要先不动声sè、之后把幕后黑手也揪出来。也许不是柳路石陈,而是曹苏顾范呢?

    “先不管他,此人武功拙劣,隔这么远,听不到我们讲话。”陈铸看出阡另有考虑,做了个手势要他安心坐下,“你待会儿sī自处决他也行。总之,你做事,我放心。”陈铸说罢就一笑,阡才看见这次多备了副餐具,点头坐下,陈将军果然有魄力。

    “林阡,咱们也算认识了快一年了吧,每次见你我都在吃,就是没请你吃过……”陈铸再从脚下搬起一大坛酒,“川东这边最好的酒,何不与我边吃边谈?”

    “陈将军。可否开门见山?”阡应言坐下,看得出陈铸明明很迫切,眉间却犹豫不决,阡必须帮他早做决断。

    陈铸斟酒的手没有停过,声音却在发颤:“有件事……我在夔州就已经怀疑……你听好了,我只是怀疑,还不甚肯定……”

    “关于yín儿的身世?”阡问的同时,陈铸已经忙不迭地点头。

    不错,陈铸要说的当然是yín儿。上次陈铸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其实,我今天要与你谈的,是凤箫yín的事……”谈话间陈铸最认真的一句话是——“林阡!听你这么说,你是把凤箫yín看得比联盟还重,就算要你抛弃联盟,都不会抛弃她?!”隐逸山庄里陈铸是这样骂yín儿的——“凤箫yín你真是个hún账东西,以为在林阡身边就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妄为,哼,你们这群叫盟主英明的,可知道她有多荒唐多失败?!你们口口声声叫她盟主,可知道她姓甚名谁,什么来历?!”……

    明显得很,陈铸早就知道yín儿的身世和来历,也在担心着yín儿和自己还有联盟之间的利益……

    一瞬,阡才明白自己可能不是想多了,陈铸眼中的yín儿,恐怕真就是个金人!

    

    “夔州之役,你就已经知道了yín儿的身世?”阡不得不震惊非常,陈铸他,竟然知道了将近一年,还守口如瓶。

    “嗯,确切地说,我在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已经这么认为……”陈铸哀伤的口气,“没有一个人值得我相信,更没有一个人能够为我分忧。所有的问题,只能我自己扛,可是一次两次还行,三番四次见她和自己兄弟自相残杀,还一脸得意嘲笑我们是金狗,我就……咽不下这口气……受不了了,藏不住了……林阡,你是唯一一个可以帮我决策的人,因为,唯有你可以决定她的去留……”

    就算yín儿是金人,什么身世竟要牵扯到“去留”这样严重?yín儿还和她的亲生兄弟自相残杀过?阡震惊的表情全然写在脸上,涉及yín儿决计不能马虎:“陈将军可以说清楚些吗?你在夔州,如何发现了yín儿的身世?yín儿生父……是哪一位?”

    “……”陈铸yù言又止,最后还是启齿,带着尊敬的表情,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正是我家王爷。”

    阡执杯的手控制不住,对着桌子狠狠就敲了一下,酒几乎泼了陈铸一脸。陈铸狼狈地坐回原位,也明白阡是慌张所致——不错,慌张,原来,连林阡也会慌张的……

    南北前十甚至薛无情都要效忠的那位王爷?剑圣完颜永涟?!也便是说,这几年来yín儿面对的一切敌人其实都奉了那个人的命令尊那个人为主上?!而,之前交过手的什么二王爷小王爷,差点都命丧yín儿剑下,却都可能是她的兄长!?

    “这一切……都从何而知?”

    “盟主和我初次见面,就是在白帝城的城门口,偏巧一见就斗剑过招。如果你还记得当时景象,理应记得她与我比剑之时遇到危急,用了一个看似胡luàn的招式反败为胜,但那一招,对王爷来说,意义重大——那一招,是我家王爷和柳月前辈的定情之招,世间无几人知道。”陈铸轻声道,“柳月前辈去世之后,王爷一直在找寻他们唯一的亲生女儿,可惜一直没有音讯……本来也无信物,那女婴身上也没什么胎记,有生之年能找到已经很渺茫。偏偏叫我看见,盟主娴熟地使出了这一剑……过去的一年里,我一直在怀疑她到底是不是,却没有定论。直到后来,才发现她本名林念昔,是点苍山云蓝的爱徒,一切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云蓝是柳月前辈的朋友,有极大的可能在柳月前辈临终前夕见过她,向她托孤。”

    “怎么,柳月前辈她,临终前一直不在那位王爷身边?”阡一怔,和他听过的传闻大有出入。

    “外界传言,都是道听途说。确实柳月前辈临死,都未能与王爷团聚……柳月前辈身亡于湖南洞庭,死讯,还是许多天后才传到中都……”陈铸叹了口气,“纵使王爷天下无敌,面对噩耗也根本无能为力,一切,都怪那金宋之分……”

    “完颜永涟-柳月-云蓝-yín儿”,从陈铸这里推测,yín儿有**成的可能是他们的女儿。

    而从阡这里,早就应该为yín儿探明身世了——阡豁然想起三年前在大理蓝府地窖看见的云蓝的那半本日记和柳月的几封家书——他早该从“yín儿-云蓝-柳月-完颜永涟”这一逆序,与陈铸推测出同样的结论啊!

    会在哪个环节出漏洞?yín儿有多少的可能不是那个女婴?!

    一瞬阡仿佛历经了几个世纪,为了yín儿在心中重组了过去的十几年——其实他林阡比陈铸还清楚,柳月的确托孤给了云蓝,而云蓝,最疼爱的徒儿理所当然是yín儿……

    没有一丝破绽。yín儿根本就是完颜永涟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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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如果当年没有丢失,此刻的yín儿,该和楚风liu是一个地位,就是楚风liu取代的那个身份。楚风liu曾经对他林阡说过:“王爷他自己有个女儿,出生不久便丢失了,我楚风liu幸运,可以代替那孩子接受王爷的父爱。”阡当时听的时候还略带怜悯,可曾想过,话中这个女儿,就是自己身边的yín儿?!

    “一代一代,就如此之像……当年柳月身为你南宋细作,被安chā在我家王爷身边,却违背了信念与王爷相爱,而盟主,则更加荒唐,事实也更加残忍,竟叫她堂堂金国公主,沦为……不,做了三年之久的抗金联盟盟主……而且,谁不好牵扯,偏要牵扯上你林阡……”陈铸捶xiōng顿足,表情痛苦,“我心里一团糟,也不知云蓝她,究竟是什么居心!”

    “云蓝前辈的本心,也许是想消除yín儿身上有关金人的所有印迹,所以,这些年狠了心从不告诉yín儿身世……可是,柳月托孤时留下了足够证明她身份的剑谱,是身为母亲,希望女儿和父亲相认,也便是柳月的这一点,可能令云蓝前辈不忍销毁所有的证据。”阡轻声回答的同时,陈铸瞪大了眼睛:“你……你……你竟然……真的相信我的话?!”被信任的感觉刹那袭击了陈铸,总是被林阡仇视的陈铸不禁受宠若惊。

    “不管yín儿是不是公主,陈将军的话都是真的。夔州之役的火船上,你不忍看见yín儿要杀小王爷,隐逸山庄夺轮回剑时,你拼了性命,只为了制止yín儿与二王爷互残……你的苦心,我现在才明白。陈将军,先前林阡对你的偏见,真正是误解至深……”阡对陈铸骤然改观,发自肺腑地认错并感谢他。

    听得陈铸热泪盈眶,只顾着傻笑:“我,我也只是不想看到盟主和小王爷们骨ròu相残啊……可是,盟主的身份和身世,完完全全是冲突的,我原先想隐瞒,却又觉得亏待了盟主,但若公布于世,一定就会有王爷的敌人向王爷攻击,你林阡的敌人也会向你林阡攻击……思前想后,最好的方法,还是隐瞒。可是快一年了,我这一年都过得……煎熬无比……我觉得,再不告诉谁我就真的快疯了,盟主总有一天会真的和王爷交锋也不一定……林阡,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因为只有你,纯粹站在爱她、为她好的立场上……”

    “陈将军这一年来,一边隐瞒着他们,一边拼命地阻止他们交锋……何其辛苦……”阡叹息,需要有一个人帮陈铸一起,不是吗?这个人,就是自己。难怪陈铸说“我选定了你”,只怪上次谈话,自己走得太快。

    “如果你不想隐瞒,也可以考虑不隐瞒,盟主如果能认祖归宗,其实也再好不过,虽然中间一定会有不少bō澜,但只要你林阡帮忙化解,我想事情一定可以平息。”陈铸说,“是把盟主继续留在你身边,还是把盟主还给王爷,选哪个都有各自的辛苦麻烦。两者我决定不了,希望你能帮我决定。三日之后,还在此地,我等你答复。”

    “不用三日,现在就可以告诉你。”阡轻声决断,“瞒下去。一直瞒下去,有生之年,都不能让yín儿知道她的身世。”

    这样的斩钉截铁,语气和王爷如出一辙。

    陈铸闻言一怔:“林阡,三思而后行啊……两种选择,我权衡了一年之久,都未曾决断……”

    “陈将军,我绝对不放yín儿,也希望陈将军不再提这件事。我会和你一起隐瞒,一起确保他们不再手足相残。”阡角一丝慑服的微笑,“你适才也说了,维持现状,是最好的方式不是吗?”

    “那么王爷他……岂不是……太可怜了?”陈铸听他选了这个,立即难受另一个。

    “陈将军,世界上的事,有多少是可以两全齐美的?你是想继续看着你家王爷对yín儿的愧疚思念,还是看到将来他对yín儿的爱恨交织?不错yín儿是他的女儿,yín儿却是我的女人。”阡轻声告诫,“别忘了,yín儿向来都和金廷对着干,难说认祖归宗之后心不向着南宋。万一你们带回去的不是公主而还是盟主,对你家王爷,对yín儿,都是莫大的伤害……”

    一语将陈铸点醒:“你说得不错,我是没有考虑到,盟主她对金人的反感和憎恶……硬要将她带回去,盟主根本不能适应,会有多少伤人的景象出现……我本该预想得到……”

    “身世之伤,在抗金联盟中屡见不鲜。我林阡就是个实例,越风将军更是个明证,yín儿向来无忧无虑,不可以突然间给她这么大的打击。一定要瞒着她。”阡说,连jiān细后人、名门后裔都会因为和金人扯上一点关系就遭歧视、受冷落,那金国公主的头衔一扣,yín儿的下半生还怎么过?一向在意金宋之分的yín儿,受到的一定是摧毁性的打击……

    从这一刻起,哪怕要带着一生的谎言去面对yín儿,他都必须这样坚持下去,绝对不可以给她一丝伤害,绝对不可以透lù给她只言片语。

    有生之年yín儿都没有身世没有来历,yín儿只是个孤儿,yín儿唯一的依靠就是他林阡。
正文 第387章 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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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内幕已经不再算什么秘密,林家军还能留得住林阡吗?

    ——也许忧心忡忡的人总是有那么些多心,归路上,柳五津脑海里就只剩下这一个烦扰,确切地说,是一种危机感。他自顾自地想:胜南一定不能容忍这样的肮脏,这样的龌龊,这样的罪孽,存在于林家军中,胜南一定非常失望,林家和苏家,原来都一样不择手段,没有正邪,没有对错,没有黑白,只有各自的利益在作祟……

    “若这种情势下,川北之战还不延期,饮恨刀林阡,不就是又一场自相残杀的发动者和序幕?若此刻为了复仇武断地挥军北上,不止陕西义军要全线崩溃,南北前十要趁虚而入,可知短刀谷,会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地战luànjī化……”

    这句话,硬生生烙在柳五津心头,印象深刻。久久挥之不去的,还有当时胜南脸上极度的痛心——是啊,落实了自己朝夕相处的良师益友们原来也这样丑恶过,怎可能不是这样的痛心和失望?!

    一时之间,柳五津更加后悔,自己为何就被胜南套出了所有话,胜南每说一个猜测,自己就点头承认一次……承认了这些不堪回首,不正是促使着胜南痛心、失望继而动摇吗?!

    川北之战,恐怕不止延期这么简单了,憎恨党派之争的胜南,如今可能会不再信任林家的人马,可能永远不会发动川北之战!

    “川北之战……恐怕永远存在于传说了……”柳五津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从前的战事,都是先开战后宣扬,唯独这川北之战,众人都觉得是开定了战所以先就宣扬了,谁料到,会死在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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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天骄来为阡与柳路石陈劝解之时,柳五津始终神sè黯然,比往常任何时刻都担心阡会离去——他知道,党派之争,一定是川北之战胎死腹中的根因。

    陈静只表达了一个立场:一定要现在就开战。林阡为了越野而延期,实在对林家军的主力没有说服力。“曾经在林家军最危难时刻不闻不问的叛徒越野,即便昧着良心抛弃,也根本无可厚非。”谁都知道,这不是陈静一个人的说辞,而是塑影门陈家一整个家族的态度。

    路政当然受陈静影响不小,说,川北之战必当趁早,若再不战,林陌和寒泽叶不知哪个会篡了他林阡的位,毕竟林陌和寒泽叶,哪一个都可以名正言顺地造成林家军的分流。“内耗中的内耗,没有必要。”

    石中庸亦坚持己见:这次林阡与金人sī下的会面,证明林阡鬼mí心窍又一次忽略了金宋之分,“越野可能根本就没有生死攸关,川北之战也不该延期。楚风liu和陈铸,一定是危言耸听的合作者。”

    “看来你们四位的意见很统一,反对延期?”天骄蹙眉。

    “不错。”石中庸回答,“今日林阡与陈铸的会面,也说明了这一点。有些方面,他还不够成熟。他决定延期,说得不好就是中了金人的圈套。”

    天骄见路政点头、柳五津不语,略带失望:“柳路石陈四位前辈,我原以为可以由熟悉林阡的人带着不熟悉林阡的人去了解他,却没有料到……反而由不熟悉的人影响了熟悉的人?!”

    是啊,浮躁,向来都由最浮躁渐弱式传递给不浮躁。

    在场四人皆是一愣,天骄叹了口气:“若不是事先设计,你们跟踪不到他和陈铸,所以那时候你们就已经对他不信任,这一点已经是极大的犯忌……如今,你们竟还质疑他中敌人的圈套,不仅怀疑他的决断,甚至还怀疑他思考问题的能力!?”

    “我不想怀疑他的决心和承担,就只能怀疑他思考问题的能力。”石中庸说,“天骄,原本川北之战很是顺利,一切不就转折于楚风liu的出现么?越野之‘生死攸关’,必是其危言耸听!可是林阡,却信之**,所剩一二,所以就由陈铸来补充,他二人连续出现,正是为了使越野之事更加如实,令林阡止步川北之战……”

    柳五津想反驳石中庸不是这样的,可是,竟然无力说出来,心力交瘁——越野之事,只是外因啊。现在看来,这个外因,微不足道!是胜南自己,不想打这场川北之战,任何外因,都能用以拒绝北上!

    “不止是危言耸听,一定还别有用心。楚风liu那女人魅力不小,单凭三言两语,就足以yòuhuò得林侄忽略金宋之分。”陈静连连叹息,“唉,从前咱们可以用蓝家大小姐来缚着林侄,如今,不知小盟主缚得住缚不住。虽然容貌上小盟主也不错,可是……在林侄身边,实在是小了点。”

    天骄摇头苦笑:“时至今日,你们竟还以为他和楚风liu……”

    “若非被她yòuhuò,爱上了她,怎么也不会失去理智、连续几次和金人sī下会面啊。”陈静自顾自地说。

    “荒唐。”天骄斥道,“林阡本就不是把楚风liu和陈铸纯粹看成是敌人,川北之战,以至于将来金宋对抗,敌人都可以或直接或间接地为他所用。他与金人的交情,有他自己的道理。”

    “照这么一说……林侄去见陈铸,是带着目的?”陈静一愣。天骄简单几句,便使陈静的疑虑减轻了大半。

    天骄点头:“有远见的人,才会有这般胆识。有谁规定,敌我双方无论何时都只能明刀明枪?”

    “但他不能不考虑,当前时刻他与金人见面这件事的影响。”石中庸固执地说。

    “秘密接触,没有宣扬,你若不派人跟踪,这件事有何影响?”天骄一句,将石中庸也问住了。

    “各位还是过于焦躁了,若换作平常,各位不会一味在这里质疑他,而更该去陕西明察暗访,去短刀谷安定军心,哪怕只能有微弱的成效。”天骄顿了一顿,告诉他们,“寒泽叶身边,已经有我的人在,短期内,一定不敢妄动。至于林陌,我一时看不透他的居心,但他的母亲尚在此处,一时之间又怎么可能和我们对着干?”

    “原来天骄已经……”路政喜出望外,原来天骄不动声sè已经消除了他的顾忌。

    “唉……yù紫烟一直糊里糊涂,说不清楚林陌去短刀谷的动机。”石中庸说。

    “她……恐怕是为了保护自己儿子,故意装出来的吧……”陈静微微叹,突然发现自己和石中庸自始至终立场一致,四目相对一阵尴尬,相看两厌立刻对对方瞪了一眼。

    路石陈三人都已经消除误会,唯独柳五津的心头七上八下,纠结着的全是胜南的那些神sè那些话,譬如胜南说“如实相告”,譬如胜南的追问——“柳大哥,可否告诉我更多?”

    就像站在高屋中仰望时,忽然被人一下子抽掉了地板,柳五津心中所感太过真实,明明脚踏实地,恍惚间竟觉得踩空。

    

    天骄察觉形势转圜,正待要走,柳五津忽然开口,肃然将他制止:“天骄,可否不要再无条件地站在胜南的立场,答应我,试着中立一次?因为他,不代表每次决策都是正确的……”

    “什么?”天骄止步,蹊跷地转过头来,从前这种阻挠他决定的角sè,从不可能由柳五津担当,何况所有顽固派都已经低了头,这时候,天骄才发现适才他忽略了柳五津。

    难怪,难怪他刚刚一句话都没有说,心事重重。

    “出了什么事?”

    “他知道我们的所有往事,在云雾山杀慕容兼,在小秦淮煽动内luàn,在淮北诬陷越风,在夔州牵制海逐làng,甚至他还知道,我们在苏降雪面前刻意地赞誉他……他什么都知道……”柳五津面sè黯然。

    “他知道了也好,他总有一天应当全部知道。”天骄说。

    “但关键不在于他知道,关键在是谁让他知道。”柳五津语带颤抖,“苏林两家的斗争始末,站得最近的外敌正是陈铸和楚风liu,偏巧这两个,近期都和他有过接触。我怀疑,他们和胜南述说的,不只有越野山寨的生死攸关,最多的还是短刀谷的党派之争。”

    天骄一愣,不由得也变了脸sè。路石陈三位恍然大悟:原来楚风liu和陈铸的联系在这里!

    “就像越野山寨的事情一样,党派之争,没人看得比陈铸和楚风liu清楚,所以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偏巧楚风liu很了解,胜南他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忍心,不忍心扩大内战、殃及无辜。”柳五津握紧拳,“他们编造的话,足够令我们留不住胜南,足够……”

    “所以,林阡不敢再信任我们,而宁可去信任他们?”石中庸醍醐灌顶。

    “最近这几日,不正是这样发展的么?试问胜南和陈铸之间,除了短刀谷的内幕,还有什么可谈,谈两次甚至两次以上?”柳五津说,“还是挑拨离间啊,我们低估了楚风liu和陈铸了……”

    “原先是想在苏降雪暗算林阡几次之后,由我们告诉他苏降雪的存在,没料到,那个陈铸,偏偏要抢先一步……”路政直摇头,“现在回想,陈铸真是居心叵测。”

    “你们想怎么做?”天骄蹙眉。

    “以其之道还施彼身。让胜南彻底地不再信任陈铸楚风liu。”柳五津说,“这一次,我知道天骄立场两难,因为要算计的人是胜南,但万望天骄能保持中立。留不留得住胜南,在此一举。”

    “降低了他对楚风liu的信任度,倒也可以令林侄重新审视越野的事了。”陈静点头,赞成。

    “天骄,真的不代表每次正确的都是胜南……”路政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

    “我可以答应你们保持中立,但你们不要做得过分反而影响了他。”天骄面带犹疑,“这样,你们行动之时,我也算计在内。只旁观,不chā手。”他想,必要时候,他能够制止任何可能的矛盾。

    林阡,终究和慕容兼那些人不一样,算计他,会不会被他察觉?万万不能为了离间他和金人,反而离间了他和柳路石陈……天骄知道这四个人的想法一时无法阻碍,只能听之任之,一路掩护便是。

    “那么,何时行动?哪些人行动?”石中庸问。

    “挑选一些刚从短刀谷来的,他没有见过的人。至于时间——他何时再秘密约见陈铸、楚风liu任意一人,就是行动之时。”柳五津说。

    “他……会再见陈铸、楚风liu么?”陈静质疑。

    “会,为了更多的内幕。楚风liu和陈铸一定会再约见他。”柳五津说,“最近,盯紧些胜南就行。”

    “可惜了。小盟主应该还没那个本事打败楚风liu,帮林侄看清楚金宋之分。”陈静忽然扼腕说出这句来,“如果此刻在林侄身边的还是蓝家大小姐就好了,气场一定压得住那个女人。我们也用不着这么费力不讨好。”

    见此情景,天骄哭笑不得,眼前人明显是太过浮躁,不够坚定,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翻判断,恐怕,日后定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推翻下去。总而言之,自己保持坚定就是,坚持第一判断,相信胜南的决策。

    

    可是,柳五津的状态天骄不得不担心,真的,从前最熟悉胜南的人,被影响之后反而最浮躁,最多疑——要知道,适才的一切都反了,是柳五津在决策,是石中庸在认真旁听……

    内耗始于,自luàn阵脚。
正文 第388章 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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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sè熏染了川东群山时,整个人间,仿佛都被笼罩在此起彼伏的天籁里。

    天yīn沉,似要落雨,孙家这片葱郁,明天天明看见的时候,应当就是润洗之后的新绿了吧。

    离寄啸将瀚抒痛揍不过才七日,瀚抒如同脱胎换骨,一直沉浸在房中奋发读书,一开始也真令人担心,不知他是以此麻痹自己,还是换个爱好来沉溺,不过文白明白,大哥应该是被寄啸的话触动所以有所觉醒,想要回到遇见凤箫yín之前的那段日子,那段日子的大哥,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要为了恢复祁连山的地位才入中原,不将祁连山发扬光大誓不回去……

    然而,近日来,孙家一干人等,对瀚抒多还是敬而远之,但包括孙思雨在内的所有亲信,看见文白时都要嘘寒问暖,或大献殷勤,那眼神,仿佛孙寄啸由她掌管着似的,孙思雨更曾毫无顾忌地拍她的肩说:“文白,我以后可能不会留在川东,弟弟就交给你了。”

    文白叹了口气,忐忑不安。习惯了卑微和屈服,无论顺逆,来之即受。

    推开门,看见瀚抒还在看书,不忍打扰他,放下了茶水便要离去,终究又有些不放心:“大哥,不要废寝忘食啊。”瀚抒目不离书:“这些兵书,我荒废了两三年,再回来看,还是手不释卷。”文白点点头,不耽误他,出去了。合上房门,既高兴又觉凄凉。

    也许是被冷落得太久,忘了寂寞的滋味是什么,直到被寄啸提出来,才发现自己原来要的真的很多,可惜,瀚抒从来没有给予过……文白满腹心事地伸出手来接檐外的雨,纯净的面容里,充盈着落寞。

    她自然不知自己的模样多么惹人爱怜,令人心痛,孙寄啸提着酒向孤身一人的她走来,脚步凌luàn,步履蹒跚,目的只有一个,他不要她孤独……

    文白听到这声响,刚转过身来,寄啸已醉得忘乎所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文白吓得惊叫一声,如一只受惊的白兔,可爱可怜可感又可叹,寄啸不禁动容,一身酒气却挡不住的柔情:“文白……文白……我才不当你是白姐姐,你其实……是我的……我的……”

    文白被他字字震住,无力动弹:“金……金鹏……你喝醉了?”

    寄啸冷笑:“为什么你总是觉得我在讲疯话!为什么你不肯接受!可知我想你,念你,已经有十年,从懂事起,直到如今……”

    “金鹏!你放开我……”文白泣道,“我爱的人,是大哥啊,从懂事起到如今,一直爱的是大哥……”

    她越挣扎,他抱得越紧,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我爱的那个人是你……从懂事到现在,从别离到重逢,一直没有变过……上天总算把你还给了我,我真是开心……开心,文白,大哥他,不属于你的生命……我,才属于……”

    文白大怒,一把推开他:“金鹏,你根本不懂我对大哥的感情,他对我冷落也好,忽略也罢,我都心甘情愿,和你没有一丝关联。我爱他,就会一直等他!”

    “偏巧我也一样!”孙寄啸毕竟养尊处优也少年气盛,发狂时竟比瀚抒还要炽烈,失去了理智他呼吸那样沉重,一点一点往她靠近她已经能碰触到他的温度!他想做什么?!文白还没有来得及提高警惕,猛然就被孙寄啸强行wěn上双,文白大惊,始料未及被他推dao在地,寄啸不由分说,狂热地抱起她就wěn她,文白一时羞赧难当,手脚却被他死死按着,挣扎不得,绝望攻心,不禁哭出声来,寄啸突地停止举措,似乎酒醒,文白急火攻心,一巴掌抡在他脸上,出手极重他不得不松开她,此刻颓丧着站起身来,直愣愣盯着她看,仿佛不知适才发生了什么。

    文白泪眼朦胧,胡luàn起身,一时哭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掩面离去,寄啸想捉住她却够不到,眼睁睁看她消失在雨幕里。

    

    待在路上又淋了许久,孙寄啸才猛然想起刚才的一切,又悔又恨,支持不住跪倒在地:“白姐姐……我……我……”

    无计可施,惟能酗酒,喝到半夜,才腻了躺倒在地,自己都不知道身在哪里。好像雨停了,好像风很冷,好像刚来的缘分又走了……

    墙外风骤紧,地上叶忽旋,瓦片上闪过一丝响,应是刻意留下,身为川东剑神的孙寄啸,不必要起身去迎,冷淡且骄傲的口气问来人:“贵客降临,何以躲躲藏藏?!”

    “孙当家,又见面了。”

    一阵晕眩,看不清那人身形长相,只能确定他大致的方位,眼前,是雪一样的白。

    “你是谁?!”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让你生不如死的人。”

    孙寄啸蓦地手感麻木,来人话音未落,竟已发动攻袭,如此突然的回答和行动,令孙寄啸惟能弃了酒坛,一边倚剑站起,一边人剑一同滑退数步远,精准躲开适才攻击。

    来者和旁人不同,不是来和他争夺川东剑神位置的,而是,杀气,赤luǒluǒ的杀气!

    不说一句,来者便又出剑招,第一招凌厉,第二招刚猛,第三招轻灵,根本看不出何门何派,却融会贯通随心所yù,明明是个一流高手,何以不言明来历!?孙寄啸醉得东倒西歪,根本不是此人对手,开始三招完全是凭感觉格挡,第四招时才稍微清醒,看准角度准确一抵,来者力道惊人,剑虽被拦,内力隔空而传,寄啸大喝一声,拼尽全力才把这一剑驳回去,刚看清楚此人轮廓,却忽而再次眼huā,来者一剑便如九剑、十八剑,一人就幻化成了两人、四人……

    寄啸怔在原地忘记出剑,身上一阵刺人的寒,眼前,是雪一样的亮,忽然间他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祁连山,他们几个人捉mí藏的时候,文白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那么温暖,就像此刻他手腕上粘稠的温度,温热地,融化……

    又落雨了吗,还是,我回到了祁连山的大雪天,眼前,是雪一样的干净。

    手腕上的雪一阵刺骨的滚烫,他知道他的感觉错了,身体却渐渐冷了下去。

    临走前,那人才说了一句:“你的剑法,没有特sè。”

    人世间最大的侮辱,莫过于被击溃至毫无还手之力,还要被人再嘲讽深爱之物。

    不,人世间最大的侮辱,是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

    闻知孙寄啸被人挑断手脚昏mí不醒,整个川东都震惊不已!

    谁都了解,孙寄啸在川东一带是公认的剑圣地位,每年与他切磋、找他挑战的前辈后辈数之不尽,在自家地盘被挑断手脚筋,如斯惨烈,如斯恶意,明明就是挑衅!

    “会不会……是苏慕离所为?”“或者,是孙寄啸原先的仇家……”众说纷纭,把最近和孙寄啸有过哪怕一点交集的都说了个遍,但皆无真凭实据,更加没有动机,孙寄啸还牵扯不到川北之战里,跟党派之争没有本质联系,而孙寄啸原先就算有仇家,又哪会武功高到这个地步?!

    孙思雨愤怒不已,回到孙庄去日夜守护弟弟,并在孙府之中彻查了一番,一无所获,最终这女子对外宣称:“谁能为我弟弟找出真凶,我孙思雨便嫁给谁!”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过不久就有个家丁跑过来说:“大小姐,或许是个金人啊,前阵子抗金联盟还在和我们打的时候,有金人来找少爷谈过,少爷把他驱赶走了!”

    孙思雨冷笑:“先前问你的时候,为何不说?”

    那家丁一愣,嘿嘿笑起来。

    “去照照镜子,从头到脚哪一点配得上我?”孙思雨一边说,一边将这家丁踹出门去,“龟儿子!以后休想再进我孙家半步!”

    

    寄啸躺在g上,脸上残留胡渣。

    文白每日为他梳洗,像他的shì女,更像他的姐姐。

    然而文白和思雨不一样,思雨照看他时,虽然也体贴入微,却是疼爱的表情,文白的面上,有思雨没有的温柔和忧愁。

    “醒了就好,你们俩先说话……”思雨何时何地都那么爽朗,文白每时每刻都把心里话藏在心里。

    现在思雨走了,他依旧一动不动。

    被挑断的手脚,虽然还有疼痛感,却没有用了……

    那还用什么提剑?

    那还有什么资格提起剑?

    孙寄啸的使命,是令川东孙家的剑法光大。

    孙金鹏的责任,还有一份父仇不共戴天……

    谁来报……

    人啊,总是在有的时候挥霍,没有的时候想,上天给些恩赐吧,哪怕还给我的,就是我先前挥霍的……

    “金鹏……会好的……”

    “白姐姐,我能叫你一声……文白吗?”

    文白使劲地点头,不令自己哭出来。

    “文白……”寄啸满足地闭上眼睡,“我祝你幸福……”

    文白掩面恸哭。

    寄啸不再说话。

    

    阡与海逐làng一起来看望孙寄啸时,孙与从前判若两人,一动不动表情呆滞,比尸体多的只是萎靡不振。

    任是谁也受不了这打击,更何况是这个年轻气盛、无敌于川东的剑圣孙寄啸。他就算是对着洪瀚抒,对着林阡,也没有让过步,完全一个任性而一帆风顺的大少爷。

    “伤害我弟弟的,是个用剑的高手……”孙思雨描述说,阡沉思半刻,心里微微有了底:天下间能在几招之内打败孙寄啸的没有几个,用剑的绝顶高手,独孤、叶文暄、yín儿都不可能有动机,敌人里面,只有轩辕九烨、楚风liu、陈铸近期在川东出现,只能说有可能,但还不一定……

    “多半是金人。有家丁说,前几日有金人来找寄啸合作,吃了个闭门羹怏怏不乐地走了。”孙思雨下定论。

    “即便是金人,又为何要这样打击他?还带着侮辱他的目的?”阡问,“在我看来,来人似乎和你孙家有着深仇大恨。更像sī仇。”

    孙思雨一愣,摇头:“就算是sī仇,也该放着我来!复仇,这家族里我最大,其次才是我弟弟。要糟蹋我们名声,最该从我下手。”说得倒也在理。

    “那那个吃闭门羹的金人,可以画出大致的轮廓来吗?好让咱们辨识辨识。”海逐làng问。

    “啊?我将那个家丁……赶出孙家了……”孙思雨杏目圆睁。

    “怎么可以,把目击者赶出去?”海逐làng没好气地说。

    “嫌他龌龊!”孙思雨直来直往,“没良心,只想着娶我,哪有那么好的事给他!”

    阡一笑,摇头:“若有可能,还是将这个家丁找回来,对你弟弟的事有帮助。”孙思雨哦了一声,言听计从,说办就办。

    正交谈,阡留意一道红sè身影从廊上经过,在孙寄啸的门外停留片刻,和门口的宇文白说了几句,正好往这边移近,心念一动:孙寄啸的关系网,已经不再局限于川东,会不会这场灾祸,事关祁连山?事关洪瀚抒?

    这个想法,于心头一掠而过,阡心念一动:若真是那样,瀚抒可就害惨了孙寄啸……

    “林阡,你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瀚抒站在厅外候他,还是和过去一样的老大作风,可是,明明这次神sè里是诚恳。直觉告诉阡,瀚抒有些转变。

    

    顺着河岸一步步走,浅蓝sè、深蓝sè、墨绿sè间隔于侧,光线有些昏暗,夕阳西斜,天幕上颜sè有不少,像彩虹边缘蹭下的sè泽屑片粘贴在云际。

    “这里,全都是你的,可你,却不好好地把握。”洪瀚抒的第一句话,不禁令阡一怔。

    “别以为我足不出户,就不知你的事,川北之战延期,跟我也就一岸之隔。”洪瀚抒笑着说,“你不该这么决策,不该试图停止一场箭在弦上的战争,那样只会使你和他们疏远,只会将你辛苦树立的威信白白làng费。”

    “尽管这样,我还是希望一试。”阡轻声道。

    “那又是何必?逆着偏执的人,只会触怒他们。也许你的确没错,但你逆大流而行,就叫做一意孤行,必定遭到孤立。”洪瀚抒说。

    “逆着偏执的人,只会触怒他们……”阡沉思。他知道,有些事,瀚抒看得比他深刻。

    “就像我,曾经对你一样……明明你娶她没有错,可是因为逆着我,所以你错了……”瀚抒叹了口气,“何况,你知道吗,你现在的敌人不是我,不是什么林家军,也不是苏降雪,而是,你父亲……”

    阡一震,瀚抒续道:“子承父业,天经地义,但你现在,却和你父亲的思路背道而驰。你的父亲,林楚江,他的存在是无形的,却因为他在每个人心里都根深蒂固,他已经是一个信仰,你该如何推翻他……他还不能像我一样,在你需要战胜的时候跳出来被你战胜。你,也无论如何战胜不了他。”

    阡叹了口气,不能反驳,其实林家军一心一意要反击,这么多年卧薪尝胆,不正因为父亲是他们的信仰?逝去多年,却绝对影响至深,像魔神之于魔门一样,是林家军的精神象征,意志凝聚,所以令林家军心甘情愿飞蛾扑火、不择手段一错再错。

    这场他正在拼命阻止的川北之战,其实始作俑者正是他的父亲啊……

    “你好好想想,千万不要一时意气,忘了你的出生就是顺应天命。”洪瀚抒说,“万不可做错了,才回过头来反省。林阡,这里全都是你的,第二天这里也许就都不属于你。”

    “瀚抒。”阡听出他话中凄凉,知他所叹何事,“川东之战已经过去。黑(道)会,大多已经选择了原谅你。”

    “他们虽原谅了我,却都惧怕我。我走到哪里都是一群恐惧,使得我,走到哪里之前,都迈不开脚步。这种感觉你一定也有过。”洪瀚抒凄然一笑,“我便只能藏在这川东的一隅,避世了……”

    “瀚抒,我们之中,哪一个不是戴罪之身?不该因为过去犯了错就裹足不前。真正的勇敢,是能鼓起勇气面对过失、是能有那个决心戴罪立功。”阡轻声道。

    “待我想清楚……再说吧……”瀚抒苦笑,“你现在,不是也没有想清楚吗?”

    “是啊……想不清楚……”阡一笑,叹息那党派之争,却又因为看见瀚抒反省而稍稍抒怀。
正文 第391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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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边谈得真是投机,心cháo澎湃,气氛jī越,消除了先前误解,互相引为知己。

    可是,这边天骄脸sè惨白,根本不能站稳。

    不知是哪一句他听懂了,也不必要去回忆是哪一句。

    不是楚风liu,而是凤箫yín?!

    完颜永涟的女儿,大金国的公主,林阡要娶的女人,抗金联盟的盟主……

    她才是林阡不顾危险一定要见陈铸的原因。

    陈铸和楚风liu的联系,哪里是越野山寨,哪里是党派之争,陈楚的联系,根本就是她凤箫yín!

    所以,她才是林阡止步川北之战的原因不是吗……

    心,就在嗓子眼,惊诧之间,充斥着恐惧,如鲠在喉,yù哭无泪,却又想笑。

    说什么盟主缚不住林阡,太可笑,还指望盟主能帮林阡认清金宋之分?陈静和石中庸他们如果得知,林阡认不清金宋之分就是因为凤箫yín……

    “我既娶你金国的公主,又何惧与陈兄成为知交!”这句话,出自谁之口!?

    几乎是他徐辕一手挖掘和扶植起来的这个人,林阡!这个云雾山比武堪称自己最得意的门生,这个阅历最像自己、为人处世也最贴合自己的后辈,这个自己从始至终一直支持和信任的战友……现在,竟在与敌人称兄道弟,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做着荒诞不经的事?!

    怒其不争!怒其不争!

    归路,走一段脚像灌了铅,再走一段步子又像在发飘。

    就尾随在阡的身后,却无法和阡保持距离,一时之间,徐辕只觉得自己看不清他,看不穿他。

    到底是谁在算计谁啊。

    阡此刻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吗?

    阡从来都这样,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装成什么都不知道。

    阡从来都这样,不多说一句话,不做一件多余的事。

    阡从来都这样,能够顾全一切,却令谁也想不到他顾全到哪一步。

    只是这一次,他不该再放纵着林阡,不能再任由林阡的心如此闪躲!

    

    “林阡,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当这个声音出现身后,顿时响彻阡的心间。

    太熟悉,竟来自天骄徐辕!

    太突然,意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出现,他刚刚才和陈铸击掌为誓,酒香还在不远没有散去!

    太可怕,这句话带着强烈的挑衅,惊得阡整颗心都一颤,便如猛然一箭,贯穿了毫无防备的xiōng膛。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与热血一同涌dàng。

    难道说,除自己和陈铸之外,当场还有一个天骄徐辕?!他也听见了吗?关于yín儿的身世,一个人是秘密,两个人是承诺,三个人,却是灾难……

    可是,天骄怎么会在场?

    一瞬,阡忽然明白了,本该调和的人失和了!天骄没有去劝解柳路石陈反而帮他们在监视自己跟踪自己,甚至,很可能是算计自己?适才刺杀一幕猛然跃入心间,彻悟:竟然,天骄也和柳路石陈一样,不信任他,一同算计他?!

    却来不及恍然,来不及理清思路,阡没有资格控诉,而根本就百口莫辩——

    明明是被算计,被质疑,被骗的,可是他的行为令柳路石陈歪打正着!所以此刻他不是受害者,而根本是罪人。不能去审问天骄关于柳路石陈的错,而只能被天骄和柳路石陈问自己的罪……

    

    哪有那么长的时间去组织语言去考虑对策,天骄的突如其来已经làng费了阡太多的时间震惊当场,转过身来面向天骄,现在他唯一能做的,是不流lù惊诧——可是不知道能否瞒住天骄的利眼,他承认他当时忐忑不安到仿佛命悬一线!

    “回答我,她真的是金人!?”天骄问得直截了当,明显全都听见。

    叹只叹:阡与陈铸之会面,再小心谨慎,都千虑一失!适才看那些刺客被一网打尽,阡不是没有想过这会不会是柳路石陈的考验,但他一心以为,若是柳路石陈的破坏,必定会有人在侧接应掩护,不会行事如此不周——可是,没有算到本该掩护刺客的天骄,用刺客来掩护了他自己……当那些刺客被一网打尽,天骄就可以躲过阡的最后一层顾虑继续潜伏在侧。而他徐辕要刻意监视和窃听,亦是全天下几乎无人可察觉!

    且不谈他该对天骄气愤还是天骄对他失望,谁都错了,谁都理亏!现在他要做的,不是火上浇油,而是谋取支持:“天骄,她是无辜的,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世。而且,我也不会让她知道。”

    “原来……原来是这个意思。”天骄冷笑起来,嘲讽的口气,声音很轻,却根本不信任他,“那么,川北之战,是为了她而不去,金宋之分,是为了她而忽略……”

    阡一惊,不曾想他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川北之战,不是为她。金宋之分,本无所谓。”

    “你说什么!?”天骄大惊,又气又恨,怒不可遏,“林阡,你……你多年抗金,抗到哪里去了!?”

    

    “抗金联盟对身世的在意由来已久,原本无可厚非,但我亲身经历,明白这样的在意其实过jī。我向来就不觉得,身世该凌于理想之上。我与越风,都是明证,有些偏见,早该摒弃。”阡述说时,不免会想起苍梧山上大敌当前先绑盟主的一幕,当年事,竟成谶,yín儿真的是金人……

    “她岂可与你相提并论?你的父亲是林楚江,她的父亲是谁?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金人,是南北前十背后的完颜永涟!”天骄怒道,“金宋之分,如何摒弃?谁都能摒弃,你身为一盟之主,最不可以摒弃!既然她的身世在这里,你跟她的婚事,必当作废。”

    “天骄所言,未免荒谬,金宋之分能有这样重要、重要得可以把yín儿这么多年的努力和辛苦、受过的伤度过的苦难一笔勾消!?”阡亦觉得yín儿无辜,是以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步。

    只是这一句,令徐辕绝对震惊,也完全失望——

    他是那么信任林阡,真的无条件地站在阡的立场,他永远都记得他对柳路石陈的陈述:“所谓的金宋之分,显然是无中生有,他在金国的统治区长大,细作出身,现今又是饮恨刀的主人,岂可能淡化金宋之分?”

    他也永远都不会忘,他对阡的信任:“你若是一个会被美sèmíhuò的糊涂人,当年我说什么也不会助你得到饮恨刀。”

    现在,回忆起来有多讽刺……

    串联起近来的点点滴滴,天骄忍不住冷笑起来:“先前,我一次次地为了你而责怨柳路石陈‘浮躁’,斥责他们对你的不信任,我向他们担保,你林阡不可能忽略金宋之分,因为这是领导抗金联盟最基本的一点,全天下谁都不具备了你一定还坚持着……现在,你却用你的所作所为,教我徐辕自己扇了自己耳光。你林阡,废弃了金宋之分,糊涂地被美sèmíhuò,打着楚风liu这个幌子,为了屈屈一个凤箫yín!”

    “天骄,可知你的这些话,将yín儿从前的功绩都一概否决了?你看不见她为了做好这个盟主出生入死,刀山火海都敢拼了命地去,她所有的努力,就败给一个身世?难道天骄不记得,她从她十三岁起就已经和天骄并称‘三足鼎立’,叛徒是她去手刃的,矛盾是她去平息的,敌人是她恩威并施收伏的?云雾山比武,她是天骄你一手挑选的盟主,从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动摇过,抗金的坚定,她未必不如你我……”

    “坚定?她会怎样坚定?连自己根在哪里都不知道,怎样担负我们的国仇家恨?!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宋人却没有依据,最后发现自己是个金人。林阡,你可以预想,如果你还让她在你身边,会发生什么事……她得知了身世可以假装不知道,然后……以她与你的关系……会时时刻刻威胁你的安危!”天骄坚决否定,“何况,连我也不能断定,凤箫yín,会不会是完颜永涟早就安chā在南宋的一颗棋子,当上这个盟主,也是他别有用心的设计……”

    “不可能!”阡无法容忍这样的离谱,“yín儿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决计不可能!”

    “不可能?怎么不可能?连你林阡都可能动摇,都可能犯错,都可能让我不信任!试问还有什么不会发生!”天骄抑制不住要这样地去伤阡,阡听在心里,显然伤得不轻,此刻他也显然想清楚了适才“越野山寨”那场闹剧的来龙去脉,柳路石陈的算计已经足够他震惊,天骄的威bī和冷嘲更令他绝望,麻木!

    

    yù过问柳路石陈的算计,已经无权问起,更不忍问起。苏林两家真的一样丑恶,对于短刀谷的理想,已经被完全颠覆。

    想挽回天骄的信任谋取他的支持,但天骄抓住不放的是yín儿,天骄说,想不到你抗金的信念还不如来自金国的一个女人重要。至此,对抗金事业的热爱,也无端被质疑。

    岌岌可危的,同时还有yín儿。

    “天骄,我只知道,在怀疑者的眼里看来,什么行为都有可疑,一旦认定了你是错的,你做什么都是错。既然如此,林阡也无话可说。形势如此,理解的人总是不用我多说,不理解的人我也不多费口舌。”阡面sè冰冷,谁错谁对,现在都不重要。

    “林阡,你向来是这样,从不多说一句话。”天骄亦是冷硬的口wěn,“可是,这次我不可能再去猜测你,理解你,站在你的立场上为你想。涉及金宋之分,你只有一条路走,放弃她。立即作废你与她的婚事,把她交到我的手上,我来处置她。”

    “处置她?以你们惯常的手段,怕是要让她消失吧。”阡厌倦地笑起来,“即便没有yín儿的这件事,川北之战,我也坚持延期。如若这几日我不见了yín儿,天骄一定要记得我的话,这延期,恐怕是要一生一世了。”

    “你……你是在威胁我?!”天骄一怔,气极。

    阡此刻面对他的只有微笑,没有更多表情,他知道,此刻他只有多流lù出哪怕多一丝的感情,都很可能促使天骄立即对yín儿旁敲侧击。

    如果yín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是这样,很可能……会选择自行消失吧,既然如此,当然要先将天骄稳住,哪怕威胁他,也在所不惜!
正文 第392章 危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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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的轮盘转到阡十九岁的这一年,似乎走到了最始料不及,最进退不得,最举步维艰。川北之战延期之举,他的敌人是他的父亲,金宋之分敌我之辨,他的敌人是她的父亲……

    这一刻,阡知道,真的没有别条路可以走。

    爹,若要坚持我的理想而推翻你的设想,那就是我将灭饮恨刀刀中战意,逆天之咒。

    yín儿,若要维持你的身份而匿藏你的身世,那就是我将冒天下之大不韪,覆我之生。

    和天骄一起回归联盟,盟军大多数将士还不知道最近数日,首领之间竟发生了这么多的猜忌、算计和矛盾,在潜流和jī流之外,仍旧保持着悠然和释然的心境。其实阡所希冀的就是这样,不要让柳路石陈的浮躁,先传递在林家军里,再扩散给其余盟军。浮躁,这些无谓的、来自短刀谷每一门每一户的浮躁。

    可惜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条件允许他来控制局面了,他清楚,柳五津、路政脸上的表情,也许,不过几天就会在海逐làng、向清风等人脸上重现。

    一切,就看在yín儿的事情上,天骄和他谁向谁低头……

    

    “听说楚风liu与你约见之时,竟有越野山寨的人马突然闯出来行刺?你还好吗,可有事吗?”yín儿早就在路边等候,一看见他立刻就冲上前来,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她还不知道她现在是天骄的眼中钉!阡缓过神,蓦地惊觉危险,立即一个箭步拦上前,挡在天骄和她之间,自然而然挽住她的臂,故作轻松地笑:“你放心,凭他们,还动不了你夫君我。”

    yín儿脸一红而低头,当然没有感应到冯虚刀的杀气,阡却意识得到,与自己的饮恨刀只有一指尖的距离的那件武器,已经多年不曾出鞘。

    “越野山寨的人,胆子真是不小。”陈静亦风风火火过来,丝毫不避嫌地把阡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

    阡略带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消息传得……还真是快……”

    “咦,是啊,楚风liu把消息传这么快,该不会是故意的?秘密会面,如果公开出来,势必要扰luàn盟军军心。所以她借着越野山寨的刺杀,故意宣扬了出来?”陈静顺理成章地、接着话茬说了下去。

    阡心头一阵痛,是吗,是这样吗,消息这么快,其实是你们早就策划好的不是吗,只不过天骄他遇到了变故,没有完成他的掩护,不惜将你们暴lù了而已,你们还不知道出现意外,你们还将怎么演下去……

    “我看还不止呢,这‘越野山寨’的人马,搞不好还是假的,也许是楚风liu他们为了骗咱们,找人假装越野山寨来刺杀她,使越野山寨的危机更像是真。”柳五津顺着陈静的话继续演。

    “嗯……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路政点头。石中庸则装成一开始不信,而后才信,评道:“画蛇添足,yù盖弥彰。”“是吗?还一箭双雕啊?”陈静蹙眉,“这楚风liu,还真是很有手段。”

    柳路石陈一言我一语地怀疑着楚风liu的动机,yín儿听着听着,觉得他们说得有理:“看来楚风liu的话,还不能完全信?说是她的设局,也不是不可能啊……”阡明白此刻yín儿不该说话,忽然攥紧了她的手,闭上眼,忍受柳路石陈的谎话连篇——说谎就算了,还刻意做戏,太讽刺,太讽刺,教他怎么能够听下去……

    被柳路石陈一引导,观念自然倾斜,众将士纷纷面lù赞同之sè。

    原来,占上风的,永远是虚假。阡无心去揭lù他们,也无暇与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更怕自己不具备这样的虚伪去敷衍作戏,于是就只能沉默,他看不见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恐怕就算笑,也是厌倦的笑。

    yín儿被他这一攥吓住了,感觉他的脸sè很差,却误解他想让她说反话,于是立刻就改变立场:“不过,楚风liu没有必要刻意地危言耸听啊,试想川北之战掀起,最利于金人渔翁得利了,他们巴不得杀了苏降雪,不是吗?”

    听yín儿这么一讲,在侧的海逐làng率先点头称是,祝孟尝、莫非、向清风、范遇、杨致诚等将士,亦皆是觉得这句话不错。

    “金人的确想杀了苏降雪不错,但金人更希望他林阡犯错!”天骄忽然厉声说,“苏降雪和林阡,到底哪一个更令金人害怕,不言而明!”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根本就把yín儿那句全盘否定。

    众人听来还带着点鼓舞,连yín儿自己都忍不住点头称是,可是,只有阡一个人听得出,天骄是在针对yín儿啊……

    

    恰恰此时,有亲兵送给柳五津一封信件,应是飞鸽传书,柳五津看完密报,微微一怔:“看来,还真是误会楚风liu了……落远空来报,越野山寨的消息属真……”

    石中庸、陈静、路政皆是脸sè一变:“当真?”

    “落远空说,越野他们想帮助苏降雪一起把这个难关度过去,所以没有对外宣称形势有多恐怖,但总有那么些意志不坚的,透lù了出来。”柳五津将信给他们传阅,“落远空的‘海上升明月’,有不少探子被派去陕西查探真相,应该不会错。”

    “这么说来……楚风liu说得是真的……延期之举……亦是应该的……”路政lù出一丝笑容。

    柳路石陈如果早一刻知道,也不会走错那一步啊……阡痛心地听着他们不再阻碍延期之举,他们四个,真的像墙头草一样,风一吹就是一个立场。

    可是,“越野山寨”,这个从前的大矛盾,相形之下,现在已经小得微不足道;所谓的“党派之争”,也不是楚风liu陈铸告诉阡的,而是柳路石陈自己做出来的,川北之战,表面的正义,已经全被柳路石陈的所作所为毁了……

    何况现在,最大的阻碍,早就不是越野山寨,也根本不再是党派之争了……都不是了……

    

    除了林徐二人之外,又有哪一个,了解误会正在升级?都以为立场统一了,麾下们都喜笑颜开,首领们也不再顾忌。如果所有的事,都能像表面那么简单顺利……

    yín儿微笑着听柳路石陈让步,开心地说:“那敢情好啊。我就也觉得,川北之战,一定要充分备战,不能鲁莽。延期之举本就是应该的。”

    确实是阡心中所想,确实一点都没有错,这一刻他知道yín儿想表现得立场跟他一致,想证明延期本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想第一个开口支持他,换作平日,yín儿的话就是盟军的气势。但此刻,谁能料她在天骄的心里会成为延期的始作俑者、会成为林阡夺权复位的绊脚石?!

    “凤箫yín,我有话要对你说!”天骄猛然间说出的这一句,充满了挑衅和敌意,惊了在场每一位,以至于适才的和平骤然中断,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虚怀若谷的天骄,对谁发过这般……脾气……

    “天骄……说……什么?”yín儿mí茫地看着天骄,微笑还在嘴角没有消失,一双大眼睛里充满着疑huò。这一问,问得小心翼翼。

    阡知道天骄要说什么,被气愤填满了内心和脑海的天骄,一时忽略了自己先前对他的威胁,要在众人面前即刻揭穿yín儿有关她的身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允许这样!阡即刻将惊呆原地的yín儿一把拉到身边,二话不说直接就wěn她,背对着天骄他无所谓天骄现在的心情,只想要提醒天骄,眼前这女子,对我来说何等重要!

    阡抱住yín儿就wěn的举措,愣是谁也无法料得到,换作平时,也许围在旁边看看还会道几声好烘托一下气氛,可是现在站在一旁的人都傻了一样站在一边丈二mō不着头脑。片刻,海逐làng掐掐祝孟尝的臂,得到一声尖叫才相信,这是真的。

    莫非、范遇等人也僵在那里,此情此境,该鼓掌呢,还是该窃笑,或是理智地退出去?柳路石陈更是好生疑huò,天骄和林阡,今天都是怎么了?

    yín儿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哪里料到适才发生的到底是什么:“怎……怎么了……”茫然地看看阡,又看看天骄,不解何故。

    “天骄是跟你开玩笑,天骄想对你说,让你在延期的这些日子里,看管好我。”阡微笑,“这一个月,我林阡,就交给你凤箫yín管制约束了,是你一个人的。”对yín儿是幸福的言辞,对天骄却是胁迫的内涵。

    “延期,一个月?”柳五津一愣。

    “这一个月,短刀谷的诸多军队,不该再为夺权备战,而应当去陕西助越野抗敌。”阡已经忍到极限,冷硬地说,斩钉截铁,不容辩驳,“盟军暂时止于川东休整,不予作战。否则,一定有不必要的消耗。”

    

    不必要的消耗,当指内耗。不知道柳路石陈听见的时候,听不听得懂。

    其实他已经腻了最近纠缠的一切。

    如果还选择不变的僵持,川北之战必定还有变数,林家军今天说同意延期,明天又会出现另一个呼声说不延期。盟军可能也会被这种情绪传染。越想把矛盾消解得无声无息,越会出现新的矛盾。

    唯一的方法,只能不再僵持,冷硬决绝地解决一切。像今天这样撂下狠话,没有转圜的余地。阡要交待的一切想必已经很清楚:在这一个月内,柳路石陈,没有谁可以动抗金联盟一家军队,不必指望把盟军搬去短刀谷掀起内战。延期只一个月,已经是足够的宽限。

    今夜之后,柳路石陈理当会发现他们的行动失败,当然,越野山寨这场闹剧他林阡会想办法大事化小,只不过给柳路石陈一些内心惩罚罢了。当柳路石陈明白了今天他为什么如此狠硬之后,理亏的他们显然会做到令行禁止,会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反思。

    然而,天骄会怎么做,却是阡一时半刻根本不能想到。

    危机四伏,阡心中显然有太多后顾之忧,关于yín儿的身世,他不是不害怕,害怕人群一散开,天骄立刻就把真相说出来。他甚至看见每一个别人,都感到这个人看yín儿的眼神有异。静下心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过虑了——天骄的心情,一定和他一样——怕对方做出一个自己无法应付的举动。

    就这样被牵制着,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半天之内,眼神都找不到一个交汇点……

    

    傍晚在河畔观天时,这里只剩阡和yín儿两个人。

    夕阳在静默中等待死刑。

    空中的浮云被夜促黑,当落日终究拖成一线白,惟余的光亮便沿着川东山脉的轮廓伸展开去,向西、向北,无须千万里,短刀谷领域。

    他们都希望他成为那里的新主人,新君归来,夺权复位,而他,竟为何摒弃了他最初的理想?也许他们会说,是他变了,也许说他变得自sī,也许说他变得怯懦,也许说他变得杞人忧天……

    可是,是他变了,还是理想变了?yín儿明白得很,只听过一次党派之争的她都体会得了那种严酷,何况像阡这样,几乎什么都已经知道了之后……

    “短刀谷的派系之争,是不是很jī烈?”yín儿问他,“我听你今天对几位前辈态度冷漠,竟不容辩驳……”

    “嗯,所以我必须把几位前辈最近带来的人马都赶回去。得趁着他们现在同意延期,对他们施压,迫他们回短刀谷好好正视个中利害。”沉思中的阡微笑着侧过头,向她解释,“川北之战,不是说打就打的,草草入局,只会互损实力。”

    “可是,奇怪的是,天骄好像把矛头对向了我,难道是误以为,你为了我不去川北?”yín儿奇问,“这川北之战,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我其实很期待打的。”

    “喔,他是怪你没有好好看管我。”阡一笑,“他为了今天楚风liu遇刺的事有些误会,觉得我不该在大婚之前还跟别的女人见面。怪你太放纵我了。”

    这个充满善意或恶意的谎言的世界,唯独yín儿是真挚的单纯的,可是yín儿却总是相信别人。此刻她微笑着摇头:“天骄真是狗拿耗子,你我之间的事情,关他什么事啊?!哦怪不得了,难怪你立刻就……”yín儿想起那突如其来的一wěn,面上绯红,低下头去,“原来你不是真心实意的,只是做给他看啊……”

    阡微微笑,不置可否:“好像大嘴张那边,又有了些新传言,我……也不能制止,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

    “大嘴张说的那个‘金宋之分’的段子?我都会背了。”yín儿笑说。

    “那些传说,你听见了也不必去管。我对楚将军,真的只有赞赏和钦佩,即便忽略金宋,也与情爱无关。”

    “我明白。胜南命中本就不止我一个重要的人。像当年一样,肯为yù泽姑娘独身闯入点苍,敢为云烟姐姐不惜背离联盟,现在愿为楚将军而坚决忽略金宋,这些事情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林阡,便是我爱的那个林阡。”yín儿微笑看着他。

    阡不禁一怔,不得不为yín儿这句话而撼。那一刻,郁积在心中多日的紧迫感尽数释怀,化为一声长叹,忽然就把yín儿揽在怀里,抱紧了不松开,很久很久。luàn世,无论血雨腥风,还是尔虞我诈,只有和她一起的时候,才是自己可以完全放心,可以完全真心的时候……

    在这个本来心luàn如麻的夜,得到yín儿这样一句理解的话,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就算天下人都来bī迫他负yín儿,那也是天下人错了。
正文 第395章 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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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yín儿才渐渐地了解,柳五津自尽的那一刻,是阡有生以来历经的最痛苦一刻,当时并非兵戎相见,只不过是夺下柳五津自尽的兵械而已是救柳大哥性命——然而就在当时,阡坚硬的心被撕扯得粉碎!

    越坚硬的东西,撕扯时其实越痛。那一幕之所以痛彻心扉,是因为阡在一瞬间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疑huò:柳大哥他……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柳大哥发自真心要自戕谢罪,则是我林阡bī迫他走上了绝路,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真是罪魁祸首;但若柳大哥是用了一出苦ròu计存心自尽,那他真的太攻于心计,他将川北之战的延期成功推给了“为渊驱鱼”,赚取了盟军无数的同情,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所以我林阡即便占了理也要让步,不服输也得输……

    然而阡夺刀的刹那根本承担不了这后一个猜测,这样的猜测怎么可以出现?!一旦这个猜测出现了,说明他林阡也已经对柳五津起了疑心!对他从来不忍猜忌的大哥竟都有了猜忌,那么,在柳路石陈之间流传的“浮躁”和不信任的裂痕,也都成功爬上了阡自己的心啊不是吗!

    要走的决定,就是在那一个瞬间作出来的,没有预兆,却坚定不移。

    “开始只是他们在不信任我……可是此时此刻,我竟然犯了一个主帅最不该犯的错——我也正在开始不信任他们……”当发现了这一点,阡的语气里罕有地流lù出自责和怨悔。

    “所以,胜南担心以这样的状态留下,会开始作出错误的决定,那样一来,联盟会真的遭遇万劫不复……”yín儿点头,理解地说。

    “我只知走上别人强行给自己安排的路,只会越走越错,越走越luàn,不愿顺着一个毁灭的轨迹走向短刀谷,而更想要按着我的想法来指引接下来盟军的路。”阡低声对她描述着他的思绪。

    yín儿稍有些明白:“所以,‘若林阡退能止战,则林阡退’?”

    “至少在这个月内,盟军都不可能挥师北上。”阡见yín儿能懂,终于展颜,“yín儿,愿意同我一起,先离开盟军一段时日吗?”

    “可是……联盟怎么可以同时少了我和你?”yín儿意识到其实还可以有更好的方法,“如果胜南的离开可以牵制着盟军不去川北,那么胜南完全可以独自离开,把我留在这里,我来帮你照看局面……对,不用担心我……”

    傻yín儿,暂避联盟,有那么一部分不能讲述的原因,不正是为了你吗。阡叹了口气,装作很失望:“原来yín儿不愿意和我一起?”

    “不,不是不愿……我舍不得胜南,可是,也舍不得大家……”yín儿很少有这般忧愁的表情,其实她心里,比他更爱抗金联盟、更爱这份抗金的事业吧,而他,又怎可能真的对盟军狠心不管不顾?实在是因为爱和理想,都走上了穷途末路啊。他清楚得很,yín儿留在这里多一刻,都会有多一份不必要的凶险,由yín儿的身世而引起的无法避免的矛盾,明显已经在他和天骄之间蓄势待发,一时之间根本不可能根除!——那就趁着矛盾还没有扩大到整个盟军的时候,和她一起放逐吧……

    “yín儿,若我一个人离开,这个离开,就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还残留了你。”阡轻声道,“你非但控制不了局势,更会成为他们对我表示不满的发泄物,到那时反而会节外生枝、使我的初衷偏移。”

    “什么叫还残留了我?还发泄物……”yín儿郁闷地低下头。

    “还有……”阡以为自己还没有劝完,正想说下去,yín儿忽然牵起他的双手,握好了很珍惜地笑:“虽然我不懂你的初衷是什么,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权衡好了也部署好了……而且,的确看得出天骄对我很有敌意,我也怕一不留神就节外生枝,反倒搅luàn了你的计划。”

    “这么说、你同意了?”阡面上掠过一丝惊喜。

    “嗯。坚决服从林大侠。”yín儿点头,调侃地一笑。

    阡欣喜地握紧yín儿的手一直不放却一直不说话,yín儿面上一红,赶紧lù出鄙夷之sè:“松开啦,要收拾东西,不能空手去啊。对了,去哪儿?”

    “和yín儿一起,去哪儿都好。”阡这么多天第一次开心地笑。

    

    收拾好行装悄然来到帐外时,已经是半夜三更,幽蓝的天际lù出和山峦同一sè彩的月。阡已经准备好了逝电和奔雷在隐蔽处等yín儿。

    “要不要……和谁道一声别?”yín儿忽然觉得这提议很没有必要,跟谁道别谁都会把他们留下。

    “该留的书信,该交待的事,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阡轻声道,“希望我不在的时间里,他们能够冷静地想一想。”

    阡希望他们想什么?yín儿当时还不能体会,却绝对地相信阡。

    临行之前她转过头去再看了一眼连营,川东的天,蓝中泛着一丝灰,yín儿默念: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天sè忽然变得黯淡。

    离开了联盟,仿佛自己一下子就失去了意义。却因为陪着阡,而心甘情愿。

    yín儿却不知道,此刻的非走不可,不仅因为他是矛盾起源,更因为她是罪魁祸首。

    她更不知道,这一次离开,是阡的一次赌博,赌注是他自己的巅峰。

    一逝千万里,江山无限……

    

    也没有过多久,帐内灯还未灭。暗夜里,帘帐似被风掀起一角,须臾,从漆黑中伸出一双手,毫不颤抖地窃取了阡的留书……

    

    后山一隅,热风散雾。

    在看完那封长达数十页的留书之后,树荫下苏慕离的表情变得愈发凝重,几度直冒冷汗,看到最后大汗淋漓不停地擦拭着脸颊,连声叹:“林阡,林阡,真神人也……”

    “苏大将军,这封留书看来相当重要?”

    苏慕离这才从焦虑中醒过神来,看着对面这道熟悉的影子,大嘴张。和平时的大嘴张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拥有着属于jiān细的沉着气质,冷静洞察。

    柳路石陈又怎么可能想得到,大嘴张不仅是他们安chā在林阡身边的眼线,更是曹范苏顾安chā在林阡身边的密探?!是啊,这个人的双重身份,数遍天下也不会有几个人猜得到!

    “你立了大功了张秋!”苏慕离jī动地拍大嘴张的肩。

    “今早差点被林阡斩首示众,所以削弱了他们双方对我的防备。也算是运气加巧合了。”大嘴张平静地叙说这一生死劫。

    “我看就不止运气和巧合,还有你张秋的实力!落远空最得意的两个弟子,徐辕和林阡,都曾是‘海上升明月’万里挑一的细作,最近双方误会越来越深,最终在今天决裂。哼,如果他们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张秋在穿针引线……”林阡和柳路石陈之间,有些矛盾本来不会长,一解释就可以冰释。但正因为大嘴张从中作梗,他们想解释也解释不得!

    “还是苏大将军善于布局。”大嘴张立即谦道。

    “这一次,不知柳五津还有没有命留到可以对我说,究竟是谁更善于布局呢。”纵然是平时不苟言笑的苏慕离,这回也总算得到了空前的成就感,要知道,这次不止林阡,就连徐辕也同时被他设计了……

    大嘴张在他身边点头:“苏大人旗下兵多将广,林阡和徐辕岂可能是对手。”

    “接下来的日子,那边的事还是继续由你做主。”苏慕离说,“至于这封留书,我还要多研究几天,你继续待命。回去路上小心。”

    “是,苏大将军。”

    

    大嘴张走后,苏慕离伫立原地良久,闷哼了三声以上,似乎很不开心。

    “哥怎么好像不开心的样子?不是值得庆贺吗,这一次,一定能打败林阡,顺带着一起除去徐辕和石中庸那几个顽固!”苏慕霖开心地一直坐在他身边坡上,笑着说。

    苏慕离勉强点头:“爹说得不错,哪一个是林阡的敌人,哪一个真的就能清除得一干二净。真想不到,徐辕都能有如此颓废之时。”

    “都说徐辕善于识人,竟败给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察觉不到的大嘴张;都说林阡行事周全,临走之时不还是失算把留书送给了大嘴张?他们俩,是死死磕上了。”苏慕霖摇头笑着,转头看苏慕离一直皱着眉,奇问,“奇怪,哥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如何高兴得起来?事实上我只策划了徐辕和林阡的矛盾,他们今天会决裂,真的有点始料不及……不是我自己布的局,难免有点不能相信。现在,林阡竟然还决定离开川东,更加不在我的预想之内。事情太好了,好到我有些害怕……”苏慕离叹道。

    “哥哥很少会害怕。”苏慕霖低下头去,神态乖巧得像一只猫。

    “慕霖,在林阡和徐辕联合打压下,我们根本没有优势,所以必须慎之又慎。”苏慕离攥着留书,恶狠狠地说,“不过,我相信,这次徐辕和林阡的矛盾是真的,而且非常jī烈,值得一试!”

    “那么,哥哥准备怎么做?”苏慕霖喜悦地抬起头。

    “暂先按兵不动。林阡虽然走了,联盟声威还在,徐辕也在,一时半刻我们还不宜lù面,必须尽快寻求合作对象,再做打算。而且,林阡的去向,是个难解的谜,还要好好地研究,研究透了,才能采取行动……”与林阡的川东之战,苏慕离好歹学会了更加谨慎。

    “咦?”苏慕霖转过头来,有些惊诧,“哥哥方才不是看了一遍林阡的留书吗?他没有写清楚自己的去向?”

    “嗯。”苏慕离自幼便是过目不忘,“方才看了二十页,他写了二十个去向。一个去向对应着一个策略,对我们都很不利……”

    “啊?”苏慕霖一惊。

    “大理,黔州,两广,福建,两淮,两湖,川陕,山东,西夏甚至更远……总之塞北江南每一处他都写到了。而且每一处,他都可以联系到对我们苏家不利的中间势力。”苏慕离紧张的神sè,“真的很难捉mō他会去哪里,或者他哪里都没有去,藏在川东的某一角关注着他的盟军接下来的动向……这样的留书,给徐辕他们看了可以安他们的心,被敌人看到敌人却猜不出他在哪里,真的太厉害……要想打败他,必须把这封留书研究透彻。”说的同时叹了口气,“待研究透了这封留书,找到愿与我们合作的势力,就是行动的开始。”

    “会有别的势力、愿意和我们合作么?”苏慕霖安静地玩转着手中制了一半的zha药,明显也在思考。虽然秉性怯懦非将才,却也算是天资聪颖。

    “会的,会有很多人,心甘情愿被我们利用。”苏慕离所述的合作对象,从来都指利用对象,“我一定会帮爹,销毁林阡的抗金联盟!就等着看徐辕和林阡两败俱伤吧!”
正文 第396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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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王盟主失踪。这样的惊天变故,也不知第一个发现的是谁人,只知这天从清晨开始,盟军中的气氛就延续了上一日的紧张和湍急。

    林阡空空dàngdàng的营前,一早便聚集了一大群人熙熙攘攘,看见天骄来了才稍为安定。尽管他们安静了也平定了,但黑压压的人群在两侧推挤,本身便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喧嚣,徐辕看得懂他们脸上的希冀,心头也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遍寻不着吗?”走到营帐边,天骄低声问。明显已经带人在周边寻了一周的柳五津,走上前来神情紧张地摇了摇头,比昨日总算是清醒得多。

    穿过人群来到相距不远同样纷扰的凤箫yín帐外,陈静刚好从中出来,一脸焦急地上前禀报:“小盟主似乎也收拾行装走了啊!唉,都怨我,昨天为什么要没头没脑说那么毒的话呢!”怨悔地自己扇自己耳光,无济于事。

    “座骑也都没有了,怕是……真的出走了……”路政从另一个方向来,瞅了一眼自责的陈静,心知肚明,bī走林阡的绝不会是她,或者说,她并没有这个资格。

    天骄轻声否决他们的定论:“在周边继续找一找,找远些。他……不可能这么做……”海逐làng、向清风、杨致诚、莫非诸将奉命寻找而去。

    半个时辰之内,派遣出去的人马一骑接着一骑风尘仆仆地回,却没有带来一道好消息,众人等得心急如焚,次次希望,次次失望,好容易等到去得最远的向清风终于回归,却老远就看到他就在马背上一直摇头,见此情景,众人心头惟余的一丝希冀之火才被迫熄灭。

    事实证明,林阡他,真的不告而别。

    “天骄……我想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分歧?究竟有什么矛盾,会使得他做出非走不可的决定?”石中庸确定了林阡已走,代所有一知半解的人们这样问,着实问出了大家的疑huò。

    昨天清晨在场的只要有点头脑的人,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天骄话中有一句“众叛亲离”掷得太重,听出味来的人都看得出,其实天骄才是林阡出走的元凶……

    徐辕心头一颤,却被这句质问一语点醒: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凤箫yín才走的?不错,林阡他清清楚楚,失去了徐辕的信任,凤箫yín的盟主之位根本不保,甚至连性命都会不保……可是,为了屈屈一个凤箫yín,竟宁可也不要这盟王之位了吗,还是说,这次出走,并不是林阡理亏逃避,而根本还是在要挟,是在以林阡自己为筹码、向他徐辕示威?!

    “天骄……”柳五津轻声将他唤醒,徐辕一怔缓过神来,这才随意找了个理由搪塞:“他一次川北都没有去过,怎可能比我们更熟知谷内形势?总是局限于党派之争要求战事延期,难免不令我觉得愤怒,所以,昨天才一时失语……”回看了yín儿的营帐一眼,苦笑:“带走盟主,恐怕就是为了不牵连她,给我们留下一个空靶子吧……”也许是心有灵犀,徐辕连随便找的理由,都跟阡的一模一样。又有谁真的会发觉,阡带走yín儿的根本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不牵连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好在此刻并没有人关注,林阡为什么要带走yín儿。或许他们觉得,林阡带yín儿走是理所当然的。陈静便如是说:“盟王都走了,盟主岂可能不走?唉,到底是年轻人啊,不管是错是对什么都要一起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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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静嘟囔的声音虽小,徐辕却听得眉一紧:“‘年轻人’?”他终于明白,yín儿昨天质问的话有理有据:为什么盟军可以和林阡绝对互信,而柳路石陈不可以,难道说,真的是因为林阡年纪轻?——这个看似简单的从yín儿口中说出来的原因?

    “也许这,真是你们和林阡生隔阂的最根本原因吧。‘年轻人’。”徐辕苦笑着叹了口气,“陈门主,偏见误人啊。”

    陈静一怔,急匆匆道:“我没那个意思啊!绝没有倚老卖老的意思!年轻人,只是爱称,爱称嘛!”石中庸在她身边哼了一声,瞪了她一眼:“以后,少说话,多做事!”“又有我什么错!哪个没有年轻过?!”

    “是吗,扪心自问,各位多少都曾有些这样的想法吧。毕竟,盟军的天下,你们没有切身体会他是怎么打来的,要你们立刻与他融合,的确有太多的困难,如今处于磨合,难免就矛盾重重了。”徐辕叹了口气。路政哀愁道:“抗金联盟,注定不可以一下子就搬到短刀谷里去,我们,确实也是过于浮躁了……”

    “但胜南也犯不着要走啊。不错,昨天谁都不清醒,天骄也失了分寸,但凭胜南,是不可能一声不吭就不告而别的……”柳五津摇头,自然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按他的性子,会固执己见到最后一刻都不让步,不低头。”

    “而且,以将军的行事作风,是不大可能不告而别。”范遇早在人群之中,现在才发话,只一句却狠准切中要害,“我跟随将军多时,总觉得将军即便要走,也肯定要部署完善,杜绝一切隐患才是,既是担负责任,更是行事周全。所以,即便没向任何人打招呼,也至少要有一封留书……”

    “留书”二字划过大嘴张耳畔,不禁惊叹范遇对情势了如指掌,幸而大嘴张经历了太多风làng,再心惊也没有流lù脸上。

    “大嘴张,盟王他,有留书吗?”正巧莫非问道。

    “没有啊。盟王这次,怕是真的……不告而别……”大嘴张不lù痕迹地引导着众人的思绪。

    “他……他……这次是怎么回事,难道连原则也不顾了,后果也不顾了吗……”徐辕攥紧了拳,真的是为了凤箫yín吗,只为了一个女人吗。

    心魔的存在,使徐辕轻易就中了大嘴张语言中的圈套。气氛因此而莫名开始凝滞。

    就在大嘴张自以为诸事顺利、即便不会引发大矛盾也可以掀起小sāo动时,人群的一端却意料之外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盟王他不告而别,不可能出于一己之sī。各位,不妨听在下几句。”

    众人循声望去,那是川东之战的俘虏之一,黑(道)会五当家兼军师的陈旭。此时正值林阡和柳路石陈矛盾最积聚之时,当局者mí,旁观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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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当家请讲。”柳五津侧过头诚挚地看向陈旭。

    大嘴张心一紧,或许,正是盟军对俘虏一贯采取的优待策略,使得危难之际,第三方往往会发生不一样的非同小可的作用……

    “最近军中虽然的确出现了不少变故,但在局外人看来,无非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冲突罢了。如今仍然是抗金联盟形势最好的时候,盟王他也根本还在无可撼动的地位,就算几位前辈因为种种分歧真的一个都不肯支持他,盟王还拥有遍布天下的抗金联盟,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出走,或者说,就算出走,初衷也不是走。何况几位前辈并非不支持他,只不过是在警示他在催促他而已。这个情势下,如果放弃联盟,一走了之,不是自己在策划兵变引发叛luàn,自己把自己的盟军给散了吗?盟王他,再不明智也不可能到这么愚蠢。”陈旭一边说,柳五津一边点头:“照你这样说,他的初衷,又是什么?”

    “四个字:‘虽走还留’。依在下看来,盟王离开原因有二。”陈旭微笑说,“一,是为了缓和最近这段日子的矛盾。有时候,矛盾严重到不能解决,不是因为矛盾大,而是因为这段时间谁都不清醒,致使矛盾重叠在了一起。如果能暂时冷却,过一段时间以后,又有几个人能记得当时的小矛盾呢。”

    大嘴张不敢反驳,却希冀有人能够反驳。等了许久,却见人人仔细聆听。

    “原因之二,盟王应当是想,以他的离开明志,就像昨日柳大侠以死明志一样。”陈旭说,“用他的离开,牵制联盟继续留在川东待命,坚决不上川北,绝对不过早干涉短刀谷内斗。”

    “林兄一日不归来,我们便一日不上川北。”莫非点头,镇静地说。盟军之中,立即有人响应。大嘴张心中微惊,这就是“虽走还留”吧,非但没有人反驳质疑,反而还在拥护他吗,或者,他们更宁愿相信这样!?这种局面,真是始料不及。

    “至于离开的后果。我想盟王离开之前,一定也考虑到了,那便是,金人会不会趁机作luàn,sāo扰联盟。”陈旭笑,摇头,“答案是否定的。因为盟王的走本身就是个谜,既有可能真的走了,也有可能并没有走,我们尚且不知道,对敌人而言,便更加是疑兵之计了。敌人不敢贸然作动。即便敢作动,那又如何?失去了盟王的盟军,有他们想的那么不堪一击吗?他们莫要犯了轻敌的máo病。”

    “原来如此。”莫非和范遇对视一眼,忽然都醍醐灌顶地说。

    “怎么?”柳五津看他二人神sè有异,转过头去问。

    “林兄昨日问我盟军情况,谈得相当深入详细,也间或交待了些攻防部署。现在想来,才知林兄原来是要嘱咐我们如何驻守,以杜绝后患……他不是不告而别,因为他中途还有意无意说过一句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要留在川东,与天骄共守。”莫非一点点地回忆了起来。

    天骄一震,忽然动容:原来,阡没有把自己当敌人,而是间接向自己作出了一个代守联盟的恳求,依旧当自己是战友吗……

    “不错,不错,主公的确也跟我说过这句话。”祝孟尝、杨致诚、海逐làng等人亦相继醒悟,从失去阡的慌张里走了出来。

    “将军还依稀说了句:就算他不在,金人也不敢胡来,因为金人预测不出一个没有林阡的联盟的实力。”范遇说,“唉,我真糊涂,当时他说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他要走的啊……”

    “一个没有林阡的联盟”,潜台词便是,这个联盟虽然他林阡不在场,却由他的盟军和天骄、柳路石陈共守。明明还是在信任他们,明明还是把联盟交托给了他们啊。柳五津的气愤陡然转为悲伤:“果然,果然是有预兆的……想必,胜南是以为他留着的时候控制不了局势,只能通过走,来控制局势了吧……走,是万不得已的对策了……”

    众人到此,也尽皆恍然,都点头称是——阡的离开,是不得不行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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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天骄微微一笑,叹了口气:这不是对策,而是手段啊……

    的确林阡是走了,但通过陈旭这个第三方军师的协助,他成功地消解了一直扎根于盟军中的矛盾,并迅速地拉拢了人心控制住了局势,而关于他的离开可能会引起的又一矛盾,也如他所愿转瞬即逝,因为他事先就向所有麾下交待了一切部署来杜绝后患!而且,林阡他,还多告诉了范遇一句话——这句“一个没有林阡的联盟”,偏偏没有告诉别的任何一个人,独独告诉了最聪明的范遇由他来巧妙地引申,所以只九个字,却真正振奋军心!

    曾几何时,手段竟已经如此高明?天骄不得不说:林阡你是错的,以你这样的手段毒辣,去对付曹苏顾范,已经是绰绰有余,根本不必觉得,你会引起内luànjī化。因为短刀谷的派系纷争再怎样jī烈,都不会有任何人胆敢逾越一个有我辅佐的你!
正文 第399章 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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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天气晴朗,川东这片鸟的天堂里空气清新,生机勃勃,尤其适宜恢复体力。卧g一月之久的孙寄啸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散心,身边尽簇拥着家丁和亲友。孙寄啸神智清楚,却巴不得自己可以mí糊。

    此刻他知道推着他的人是宇文白,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资格去承诺给她幸福。

    命运真是nòng人呢,阳光照样很刺眼,心情依旧很不舒服,可是一个多月前,颓废的那个人是大哥,意气风发的是自己。而现在,仿佛全天下只有自己一个人萎靡。

    川东孙家这套被冠名曰“反剑”的剑法,自己还不曾真正地参透。那些还没来得及呈现的精彩,就在那个不知姓名的白衣人来临后的夜晚身不由己地黯淡落幕;

    朦胧中记得在祁连山的时候,洪老山主曾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讲过:“金鹏,练好剑法,将来为你的亲生父母报仇。你的亲生父母、兄弟姐妹,都是丧生于金人之手。”

    可是,期望,使命,在一瞬间化为泡影。血海深仇,他孙寄啸只能用泪水去偿还吗?

    哀到极限,泪早流干,他不能再握剑了,他是个废人……不知是梦是现实。

    宇文白无力再推下去,她想不到,这样的悲剧,竟发生在年少轻狂的孙寄啸身上,洪瀚抒才开始振作啊,为何老天这般喜欢捉nòng祁连山人!

    孙思雨最近一直滞留在山庄之中,不为别的,只希望寄啸能重新握剑,然而每次文白停止推车,思雨半跪他的身边把剑递给他时,他的手停在袖间一动不动。并非他不想动,而是他不敢动,他怕动不了,心如死灰地仿佛不认识他的姐姐们。

    每当此时,文白都噙泪不做声,而思雨则狠下心来,夺过他的手就来握,只一颤抖,剑便掉落在地。明明天气很热,她们看见的孙寄啸满头冷汗,颓丧得目中无神,剑落地的声音将他唤醒,他突然回神,撕心裂肺地喊:“把这把剑带走!带走!”

    瀚抒其实一直在旁,看他情绪不稳,一把按住挣扎着的他:“金鹏!可以恢复的,金鹏,一定可以恢复!世上有无数种武功,也许就有一种,是恢复手脚筋脉!”“别这么说!不要这么说!他手脚筋没断!没断!还可以提剑呢对吧……”孙思雨赶紧把洪瀚抒往一边扔,气急败坏地斥责洪瀚抒,然后像哄小孩一样地哄寄啸。

    “拿走它,拿走它啊!不要再看见它!”孙寄啸发狂般来踩地上的这把剑,却保持不了平衡几乎从轮椅上摔下来。文白泪流满面地从后死死抱住他,思雨吓得赶紧把剑拿开,却被瀚抒一把拦住:“放下!”洪瀚抒推开孙思雨按住孙寄啸大声喝:“金鹏,其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即便在我洪瀚抒命中最痛苦最万念俱灰的时候,都没有让别人带走我身边的火从钩!没有过!因为那不仅仅是我的兵器,十几二十年哪怕一生它都是我洪瀚抒的一部分,和我是一体!无论如何都不准放!”

    “不是我要放……是我握不住啊……大哥,我已经是一个废人,已经是个废人……”寄啸肝肠寸断,洪瀚抒力气刚一松,他整个人就一点点地滑落,瘫在轮椅边,熬干了的眼眶通红一片,就是流不出泪来。孙思雨一把将他抱起来回到轮椅上,亦是泣不成声,转头冲着瀚抒就大喊:“洪山主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有哪个人心甘情愿放弃!?”

    瀚抒看这位霸道的姐姐把孙寄啸一路推了回去而文白就默默地一直跟在后面走的身影,摇头叹了口气,回身看一岸之隔,深林后的巍峨群山:

    有哪个人、心甘情愿放弃?

    可是林阡,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何心甘情愿放弃了?你不可能是因为握不住啊。这不是我认识的林阡,不该是……

    瀚抒当然不明白,为何那个原本可以带着凤箫yín俯瞰天下的男人,竟突然间遗弃了巅峰不要。

    

    形势就在近几日遇到滑坡急转而下,先是有流言纷扰,称盟王带走盟主其实是对战事倦怠而心有隐居之念,意yù远离权力之争,神仙眷侣双宿双栖,虽然言辞夸张,却狠狠地契合了“不告而别”和“杳无音讯”两个事实。敲在本来就有所害怕的柳五津陈静等人心间,而更加迎合了徐辕心魔。徐辕暗中启用的“海上升明月”各路还没有得到一丝有关林阡去向的情报,对于传出来的十几个林阡去向,好像真的每一处都有值得林阡凤箫yín两人留恋或向往的隐居之地,难免不心慌意luàn。

    危急之时,竟又有祝孟尝、向清风、海逐làng等好几处驻军告急,与前几日很不一样,金人这一次来势汹汹,实力超乎想象。据称都是来自金南第二的东方雨门下,有备而来兵源雄厚。其中以完颜鬼之和东方蜮儿尤为狠辣,鬼之杀人不眨眼,蜮儿则杀人不见血,一男一女合称“鬼蜮”,皆是东方雨的得意门生。三月在黔西之时鬼蜮便已经和盟军照过面并曾小lù锋芒。这次重来,显然势头凌厉。

    “那完颜鬼之长相极度恐怖,武艺精绝,手心嵌一薄刃,杀人时仿如手中无器,却一割而断人喉,远远看去,空手如刃。”向清风对徐辕和柳路石陈叙述,“而东方蜮儿,虽然并不曾真正杀过人,但奇也奇在,只要和她接触过的人,全部力竭瘫痪,绝大多数都在三日内患奇病而死,即使活命,也生不如死。”

    “嗯,我看过幸存者的样子……惨不忍睹……”祝孟尝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这么说,还是‘鬼’更危险些,一出手就毙人命,‘蜮’好歹还有三日的缓和…………”厉风行点头领悟。

    “可是‘蜮’使人毙命虽晚,却更令人恐慌。因为,等死的过程比死更煎熬。”向清风摇头说,仿佛深有体会。

    “总而言之,各位依旧要谨慎小心,比以往加大警惕,加强防备。”徐辕亲临军内,忽然觉得有点力不从心,是第一次,力不从心去管束。不错,眼前阵列,都属于林阡,而非自己,林阡在时,他当然觉察不出来——突然间他很希望这是林阡对自己的要挟,而不是像传言那样,倦怠了去隐居。

    “天骄,胜南可曾说过他几时回来?已经近二十日了,总不能常此以往一直等下去。现在僵持的确我们占优势,可总有一天局势会变。”厉风行问,直肠子的他明显心存疑虑,“究竟是一个月就回来,还是不回来了?像传言说的那样,隐居去了?”

    “他……会回来的。”徐辕忽然有点忐忑:凤箫yín和盟军如果放在一杆秤上,林阡到底选择谁。有时候爱情,会让人mí糊了头脑不是吗?

    尽管他是林阡,他却是一个会对陈铸承诺一定要“娶金国公主”的林阡——这个心魔,一时半刻根本离不开徐辕:林阡,我宁可这是你林阡对我的示威和炫耀,宁可你说我徐辕不如你,而不是像传言那般,你在二十天前就向我认输了,就退缩了……

    是隐居去了吗?否则,怎么会这些天来没有一点音讯,你在刻意躲避着我们是吗?曾经你引以为傲的“坚持”,为何撤退的那样狼狈?徐辕霎时心luàn如麻。

    

    “天哥,真的相信胜南和凤姐姐隐居去了么?”又一夜,天sè似乎很不好,下半夜似乎还有骤雨要来,金陵把战儿哄熟睡了之后走到风行身边,陪他一起把视线转移到帘外,黑灰sè被涂抹在天际,又浓又不均匀,营帐外静悄悄的夜晚,蓦地被一片落叶划破。秋叶,不知不觉,已经立秋。

    “陵儿,那些流言,我不想相信,更不敢相信……可是,无空xùe,不来风……”风行轻轻搂她在怀中,他的不坚定,陡然令她心感恐慌,手足无措。

    霎时陵儿一把推开他:“即使一切都安妥了,退隐也是一种背叛!他该明白的,他不是越风,不是文暄,他是林阡!我相信他,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风行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更不曾上前去重新抱她。夫妻之间此时只有几步的距离,然而这么近的间隔,中间竟充斥着沉默与隔阂。

    良久,陵儿才噙泪开口:“对不起……”

    “陵儿。如果他是一个人走的,那这避世隐居显然不成立,可是他带走了凤箫yín……试想除了要隐居之外,他有什么理由要带走凤箫yín?”厉风行叹了口气,“如果我是林阡,要留一个万全之策,一定会把凤箫yín留在这里照看局面……要知道,他们俩一向是最好的搭档,在黔西交战的时候,也有过盟王不在盟主全权负责的情景……”

    陵儿心软,已经不想再听。狂风乍起,循着风行的眼看出去,穿梭肆虐的风魔毫无忌惮,她的眼睛忽然辨不出黑夜白昼,不知何处jī鸣犬吠,盆碎瓦裂,纷luàn异常的川东山谷似乎在恐慌着什么……

    轰一声巨响,营帐似乎要坍塌,雷声就在正上方,而且一点一点地往下延伸,震得大人都顿生恐惧,何况是那个刚刚几个月大的小战儿,他一被惊醒,就痛哭不停,陵儿赶紧回身去照看。就在谁都心烦意luàn之时,恰好有属下禀报:“不好啦,不好啦,将军,夫人!”

    风行心一提,陵儿心一紧,那闯进营帐的shì卫上气不接下气:“将军,夫人,鬼蜮打来了!咱们顶不住啊!”

    

    来不及添衣御寒,甚至无暇再去管战儿,厉风行夫fù齐齐往luàn局的方向去,一路风雨交加,那将士一边引路,一边焦急地述说着阵前情况:“鬼蜮二人刚来不久,杜比邻、牟其薪两位首领都快撑不住了,所以才来打扰两位。据说来此之前,金南这帮势力已经接连经过向清风和祝孟尝两处驻地,两处皆有死伤,损失惨重。向、祝二位将军都负了伤。”

    “看来,这次的挑战比以往还要猛烈!”厉风行获悉向清风、祝孟尝都负伤,不免大惊失sè。论武功,向清风祝孟尝都已经在短刀谷诸将中凤máo麟角,竟轻易败给两个初出道的金人?!

    看来敌人的实力,真正不容小觑!
正文 第400章 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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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这次的挑战比以往还要猛烈!”来的路上,厉风行就在心里有了底,告诉自己切莫低估敌人的实力。

    然而纵使是心里早有防备,看到眼前这幕厉风行也要说,适才自己还是低估了、轻敌了——明明这不是挑战,而根本就是摧毁!

    鬼蜮虽然不是单枪匹马杀来的,但他们单枪匹马似乎都也足够。凡是靠近这对劲敌的一切人马,此刻无不置身于生死漩涡之中,jī战的húnluàn里不停飞洒出的说不清究竟是雨还是碎片,绕在鬼蜮身边就像他二人的屏障,打在盟军诸将身上却仿如暗箭,实力悬殊至此,无论围上去多少,下一刻便要换上去多少,落败的将士们明明没有鲜血淋漓却个个面sè惨白似乎力不从心!而死去的那些,则都是清清楚楚,喉间一道血痕,深且薄。

    真正是所向披靡!

    仿佛已经有多年,“所向披靡”这个词都没有再形容过金人,更何况,披靡的是盟军。

    然而眼见为实,这时候的盟军,就算真的军心凝聚,都如此不堪一击……

    火把从四面八方围来越聚越多,鬼蜮两人则越战越凶狠,由他们带来的金军虽然人数不多,却倚仗着他二人势如破竹的胜利而早就在四周肆意杀戮。

    死亡的可能,在轻微的火光下笼罩着每一个退下后就筋疲力尽的人们。难怪,难怪祝孟尝和向清风身经百战都不能敌,太诡异,鬼蜮二人究竟是凭什么而无敌?!

    来不及探究,厉风行不可能任凭情势继续恶化下去直到全军覆没。在又一圈人马防御崩坏的边缘,厉风行猛地飞身上前,闯入这危险而未知的战局!

    

    陵儿刚刚到场还未站稳脚步,惊见麾下兵败如山倒的景象,才明白厉风行为何一瞬间不假思索就冲了上去——有一种战念,会在触目惊心时凸现,然后瞬间划过每一寸动脉!

    不管敌人战斗力多强是不是有可能伤及自己,厉风行就是有这个自信,出手就是致命一击直取那号称“一割而断人喉”的完颜鬼之面门。也许是厉风行“风行水上”的轻功高超无匹,又也许是他“风驰电掣”的掌法速力惊人,酣战中的完颜鬼之猝不及防被一掌击中而连退数步,面上留下深刻的五道印痕久久不能褪,宋军见厉风行发威一招就拆分开鬼和蜮,皆是欢呼雀跃,宋军始盛。

    形势却不容逆转,乍见厉风行到来,完颜鬼之随刻也是一掌劈来奋力一搏,实力非同小可。厉风行眼前立刻便掠过一道薄如蝉翼的寒光,蕴藏在完颜鬼之的掌心之内,果然是手中嵌刃,毒辣非常。力之所向,唯厉风行喉间,换作平常高手,恐怕逃不开被瞬间割喉的下场!

    而这位厉风行厉帮主,又岂可能只是寻常高手?早便公认为指掌双绝的他,绝不容完颜鬼之如此放肆地班门nòng斧,迅速攒力一掌便将他手臂擒拿。然而还未就势捏紧错骨分筋,忽觉肩背被谁轻轻一拍,这才想起蜮儿还在一旁差点被自己忽略,厉风行随机应变,当即侧身闪避,同时将鬼之反手一擒一抛,顿时有万钧之力,直迫蜮儿而去!

    当是时,厉风行强大力道借着完颜鬼之的身体极速倾轧,谅东方蜮儿这弱小女子不死也伤。两三招内风云突变,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然则便在这得胜关头,厉风行陡然感觉气力不支——仅仅片刻的消耗,若换作往常,构不成如此衰竭……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居然会力不从心?下一刻,竟出乎意料地手脚发软,不听使唤……

    金陵见蜮儿和鬼之二人落得下风,还来不及展lù笑容就见厉风行面sè有异,暗叫不好,那边鬼之刚一起身,就又迫不及待,掉头重新打厉风行。不对劲的是,接下去连续十招之内,厉风行虽然还存余实力,但仅及先前十分之一。四掌交错间,胜败轮转,形势一bō三折,教旁观于侧的每一个兵将刚燃起希望又突然不敢抱希望,不敢叫好,甚至,不敢看……

    这样的气氛,着实太不利。金陵审时度势,隐隐有些怖惧。

    

    斜雨不停地冲击着火焰,光线难以控制地忽明忽暗。

    鬼之的掌法,便是这般的鬼祟而狠急,与他面貌传递出来的特征一样,杀机澎湃,近乎扭曲,也便如这雨水般,看似平常,冷不防就侵蚀得夜sè斑驳;而厉风行不知何故,平日的旺盛精力竟一扫而空,越僵持,越吃力,如点燃在雨中的火,本应是火,却遇水而险,时明时灭,有时将熄……

    到底鬼之是用了一种怎样的武功,两三招内就害得天哥那么深厚的功力都消耗殆尽?!陵儿百思不解之时,眼光不经意间扫过蜮儿,陡然就是一惊:难道是这样……

    那个在雨幕中被厉风行内力伤及、刚刚才坐起身被谁都忽略了的蜮儿,此刻嘴角还留着血痕,然而令金陵难解的是,她正面带笑容,安静柔和地看着这一切——这个笑容,藏匿在夜sè之中,那般纯美,却那般恐怖,难怪帮完颜鬼之攻无不克,如果说完颜鬼之“一割而断人喉”,那么,那么蜮儿是“一笑而谋人命”啊!

    不错,她手上的剑只是摆设,不是武器?她脸上的笑容才是武器,是真正的毒药?

    “难道是……‘摄魂斩’?”金陵默念之时,大惊失sè。

    

    艰难一战,厉风行罕见一次竟打到气力衰竭!无望取胜,冷汗淋漓。恰在此时,听得众人惊呼,余光扫及,才知是金陵观战良久终于加入。然而金陵出手营救,却未如众人所料襄助夫君,而是对准了蜮儿拼尽全力出手就是一大包毒粉!转瞬之间,阵前那片白sè粉末hún合着雨水或成烟或成雾,因用量过大而异常壮观,立刻就纷纷扬扬完全将蜮儿淹没……

    盟军八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毒粉积聚在一起倾盆而下去杀一个人,一时全都瞠目结舌:若是想再次去伤那个已经受了内伤的蜮儿,本该是轻而易举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易,金陵却为何神sè紧张好像很怕离她过近?!而且——为何要从蜮儿下手而不直接对付鬼之?

    “众人退后!”陵儿担心毒粉扩散因此这么说,众人畏惧她唐门后人的威名,纷纷退避,顷刻陵儿跃至风行身侧,腰间软剑早在途中就已出手,话音刚落,弧光跌宕,软剑迅疾chā入风行鬼之之间,教人不得不叹她外号“出其不意”名不虚传。左有金陵猝不及防,右是厉风行凌厉指掌,失去蜮儿相助的鬼之焉能抵挡,瞬间便被夫fù二人合力重创!

    眼看软剑已刺入鬼之要害,然而再度出人意料的是,金陵却未趁胜追击多留一刻,反而一个转身,弃了鬼之不顾强行将厉风行拉出战局!缓得一缓,随着笼罩着的烟雾散尽,那东方蜮儿俨然突破毒障——不错,陵儿不敢趁胜追击的原因就在这里,她之所以这般顾忌,一刻都不敢久留,完完全全是因为蜮儿!

    又有谁知,陵儿这一招完全是铤而走险,将随身携带的所有分量都用上了?!即便这么做了,她也情知她不可能杀得了蜮儿,至多只能挡住她……

    局势的走向,完完全全在那蜮儿的手上啊……

    

    尽管不曾殒命,鬼之xiōng口也是血如泉涌,蜮儿惊见鬼之落败,这才敛了笑容,上前来将鬼之扶起止血。一众金兵尽数回到她身边,她神sè紧张地不知说了句什么,应当是发号施令命他们撤离。

    其余盟军即刻要追歼而去,金陵急忙制止:“退下!不可追!”

    厉风行见金陵一边明明取胜了一边却忙不迭地退回来,不解其故:“为何不趁胜追击?适才……适才就快杀了完颜鬼之,又是为何立即退回来?”说话时,厉风行只觉气短心闷,异常吃力。

    金陵噙泪为他挽起衣袖,清楚地看见他手臂上已经有中毒迹象:“适才战局,一刻都不能多待。那个女子……不能够靠近。因为她下毒的本事,比我还要高强……”

    “下毒?”众人惶恐。

    厉风行不禁一怔,回忆起适才情景,忽然思绪一片紊luàn:“这么说……我……我,中了毒?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说话时,越来越觉得气流不畅,虚弱无力。好歹他也是唐门嫡亲,怎可能被人下毒而不自知:“就算她剑上淬毒,也未曾靠近过我。”

    “不,携剑只是辅助,她的笑,才是真正致伤致残甚至致死的原因……”叙说时,金陵的面容里,竟然透着一种敬畏。

    一种敬畏,这敬畏,明明该是江湖中人从前对四川唐门的,如今,竟展现在堪称毒绝的陵儿脸上。
正文 第403章 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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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刀谷里只剩下一个林陌最棘手了,寒泽叶已经不可怕了——当柳路石陈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天骄随即就派路政北上拉拢林陌时,有谁能见到,前来通风报讯的陈安转过身,脸上浮现出的一丝冷笑。

    怎么可能,寒泽叶已经不可怕?那不过是陈安传递的一个假消息罢了,更准确地说,那只是寒泽叶的策略而已。怎会不可怕?论实力,寒泽叶才应该是林阡夺权之路上最威胁的敌人……

    早已投靠寒泽叶的陈安,不得不从心底鄙视他那个向来急躁的墙头草姐姐,尽管担任着塑影门一门之主,陈静却当得那般名不副实,性格虚浮不切实际,人到中年一事无成……陈安被寒泽叶收服,原因说起来就是这么简单:事成之后,由他得到塑影门的门主之位。

    因此,令陈静也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她从川北匆匆忙忙赶到川东以来,就一直被同胞弟弟暗算着——明知她容易急躁的陈安,常常用这样那样的谣传来骗她jī她,再通过她来对柳路石陈影响,以期扰luàn视听。

    十天半月,陈静所起的作用,立竿见影。秉性善良的她,哪里会明白自己那般糊涂,成为寒泽叶棋子的棋子。

    她如果聪明点,把身边的事情结合起来仔细想想,就应该想到自己对林阡的误会和偏见均来自于自己最信任的胞弟。可惜,陈静总是那么做事不经过大脑,当陈静在林阡面前放肆顶撞还倚老卖老出言不逊那一刻,陈安就明白,陈静已经完了。从那时起,陈静其实就已经触犯了主上,无论最后林阡是胜是负,陈静都已经完了。可奇怪的是,林阡非但没追究她,反而自己选择出走……——当然,这大大迎合了苏慕离一方,寒泽叶一方显然不能料想。

    苏寒双方,暗中却帮了对方的大忙,苏慕离负责造成误会,寒泽叶继续深化矛盾,竟戏剧性地、合力分化了林阡和柳路石陈。这一点,双方恐怕都要叹一句,天助我也。

    

    寒泽叶的yīn谋,对林阡如是,对天骄徐辕亦如是。

    自以为把百里笙宋恒安chā在寒泽叶的左右寒泽叶就可以收敛、可以被他们双方牵制?徐辕可真是失算,能牵制寒泽叶的人,数遍短刀谷恐怕也只能有徐辕自己。寒泽叶在“九分天下”之中,是势力最扎根于短刀谷的,也因为从前的深居简出而和其余八位关系最好的,他可以表面上和百里笙宋恒相安无事看似被牵制,但实际上,所谓的和睦,不过是幌子……

    让包括陈安在内的所有探子都传一样的话来安天骄的心,而川北形势表面看上去也的确好像如此,没有半分虚假——这就是寒泽叶的高明之处。寒泽叶故意将自己弱化,韬光隐晦,正是为了牵制天骄先去对付林陌,然后趁天骄放轻对自己戒备时再lù锋芒。

    真正聪明的人,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认输,什么时候势如破竹。

    

    陈安离开人群,笑得忘我,得意忘形。

    偏巧此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陈安。”

    陈安心一颤,赶紧回过头来,发现那人是向清风,这才舒了口气。

    “寒将军他,可有说什么吗?有没有说何时举事、剿除苏家?”向清风问。

    陈安摇头:“天骄让百里笙和宋恒绑缚了寒将军的手脚,一时之间,还无法举事。”

    “又要等……”向清风面上写着焦急。

    又一个隐藏在林家军深处的jiān细,向清风。

    向清风原先并不是寒泽叶那边的人,却因复仇心切,在林阡声明延期之后流lù过不满,所以立刻就被当时声称会尽快剿除苏家的寒泽叶yòu引,也便是柳五津等人所说的“被分流的林家军”。可以说,此时的向清风,效忠的并不是寒泽叶或林阡,而是,最快剿除苏家的那个人。

    从短刀谷出来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些向清风和曹范苏顾的不共戴天之仇,十多年前发生在短刀谷中向氏的灭门惨案,活下来的仅仅向清风一个。

    也难怪向清风在那群和他同期归顺林阡的林家军中,是唯一一个在阡宣布延期之后不能与之完全互信的,当杨致诚、祝孟尝甚至远道而来的风鸣涧都说主公绝不可能隐居之时,向清风却只淡淡说了句“但愿不要蹉跎了好”,其实向清风心里对林阡还是抱着希冀的,顺从寒泽叶,是那么的勉强那么的心不甘情不愿。只可惜这个可以令自己心甘情愿的林阡,却迟迟不能满足自己积攒了多年的复仇心愿。

    逆着偏执的人,只会jī怒他,只会令他反叛。——瀚抒曾经对林阡的忠告,金yù良言。

    

    “向将军务必放心。最终颠覆苏家的必然是我们。”陈安左顾右盼,压低声音,“寒将军目前不动声sè,其实是韬光隐晦,骗过天骄的眼睛罢了。很快便可以举事。”

    向清风点头,却未像他一样lù出笑容:“那么,你确定天骄真的被骗过去了?”陈安一愣:“那是自然。我传的消息并不是假的,就算天骄不信、派路政北上的原因其实是要探明真相,那也没什么好怕的,百里笙、宋恒的确和寒将军相安无事。深层的事态,普通人看不出来。”

    “你确信,宋恒和百里笙也没看出来吗?”向清风疑道。

    陈安一怔,明白他话中有话:“传闻向将军行事一丝不苟、滴水不漏,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向将军如果有什么指教,不妨对陈安直说。”

    向清风一路未曾开口,暗自将他领到隐秘处,确定四周无人之后,突然掀起营帐一角,确保只被陈安一个人瞧见,陈安只瞅了一眼,霎时sè变:“他……他……他怎么会来?!”

    “百里笙连自己的独生子都派了出来,可见百里笙的确发现了寒将军的破绽啊。寒将军跟天骄在藏拙,百里笙却在跟寒将军藏拙……”

    陈安大汗淋漓:“百里笙……百里笙……”是啊,九分天下的每一个,都不该小觑!

    “百里笙理应清楚寒将军的动机,所以表面上他跟你一样,对天骄报平安,sī底下却派出他的儿子,不知道带着怎样的密报……看来短刀谷形势严峻得紧,百里笙能完全信赖的人,竟然只剩宝贝儿子……”向清风透过帘帐的缝隙,隐约能看见正被绑缚动弹不得的百里飘云,“我能为寒将军做的事,就是先将百里飘云禁锢于此……一定不会有第二人知道。”

    陈安连连点头:“这次多亏了向将军,才使得我们的策略天衣无缝!我这便回去通知寒将军,让他多加提防百里笙!”

    “嗯,除了百里飘云之外,不知百里笙还有没有别的密派。”向清风说,“万万不能令这些密派接近天骄。”

    

    六月末,险恶血腥并存的世界。

    险恶,川东与川北之间依旧像从前般明争暗斗;血腥,盟军与金人之间仍然延续着一贯的不安稳——

    谁也没有想到,几天之内,重伤后的完颜鬼之竟然没有蛰伏。不敢再在盟军中正面挑战了,竟选择隐蔽之处对落单的将士下手!只为了享受割人咽喉那一瞬的快感,只和他的手下亡魂照面一瞬间,就宣判了对方的死亡,割喉泄愤,然后弃尸荒野。

    这种残忍的暗杀,持续了数日在月末达到了最高峰,致命伤割喉,凶手是谁不言而明,形势严峻到怎么也遮盖不住,显然在盟军中引起轩然**ō。

    完颜鬼之的轰动出场,本不该伴随着金陵的那一剑就消磨,而更应好好地利用,“以很小却很卑劣的行径造成更大更轰动的事端”,是因为“暗杀比公然起衅更易动摇军心。”——当善于攻心的轩辕九烨悠悠地在东方雨面前说这一句的时候,意味着不止金南,金北其实也参战了。

    攻心之策旁敲侧击。这样的手法出现伊始,盟军还没有意识到鬼蜮幕后的敌人不再只有东方雨,而是轩辕九烨和东方雨合作……

    危矣。

    不再是腹背受敌,而根本是岌岌可危!

    林阡和凤箫yín,依然不曾归来。一个月的猜测限期,也即将走到末尾……

    

    就在这危机重重之际,石破天惊从黔西传来这样的一个消息,林阡和凤箫yín,此刻身在黔西!

    传来第一条消息时众人还可以惊疑会不会是消息有误,然而一条堆迭着一条所有回音都指向那里时,可想而知天骄的心情该当如何,每一封飞鸽传书都是真的,都有海上升明月每一位细作的独特印迹,错不了。就算错,也不可能人人都错。

    “如果他真的身不由己,是可以原谅的。可他明明就在黔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可以冷眼旁观,置之不理吗……”天骄面sè中的痛心,传递出他先前对阡的寄望。

    “江湖如此之luàn,他二人,竟然真的还隐居,隐得下去吗?不真实啊……”厉风行步履蹒跚坚持要来问天骄,还徘徊在信疑之间。

    李君前因为越风给他的打击而偏偏真的相信:“江湖如此之luàn,诸如越风、洪瀚抒、叶文暄、独孤清绝,不也一个都没有归来吗?也罢,一个无主的联盟……”

    此时此刻,且不说是有心还是无意,那个顺水推舟、推bō助澜的危险念头在天骄心上全然成形:“谁也不相信盟王盟主会这样,但事实摆在眼前,恶劣如此,不得不教人接受,林阡带着凤箫yín不告而别,是真的埋没了父志,甘心隐居了……”

    “天骄。”金陵当即摇头质疑,“不会的,天骄,即便胜南和凤姐姐去黔西,也未必就是隐居,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

    “不错,是谁说林兄和盟主的不告而别是为了隐居?不都是谣言吗?难道还不能接受谣言给我们的教训?!”莫非亦连连点头,说。

    “若非为了隐居,他为何要带着小盟主一起?”陈静问,石中庸反诘:“一个月前你指着鼻子骂他的时候,可是连盟主也一起骂上了,他二人当然要一起走。”声音虽小,颇带嘲讽。

    “石前辈此言差矣。以盟王一贯的行事周全,形势再怎样险急都不可能两个人一起消失。谁都知道,若是一个人走,联盟还能够维持,两个人一起,于联盟有百害而无一利。从前战事紧急,他二人不是没有分开过,为何这次一定要冒着风险、一起离开?”向清风说。

    范遇冷笑反驳:“向将军,此一时彼一时。试想如若现在盟主在此,恐怕非但不能维持局面,反倒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若我是盟王,也会试着抛弃自己的原则一次,保护自己的女人一起走……况且当时,很难说盟王和盟主到底哪一个才是矛盾起源。”天骄心头一颤,范遇转头看他:“当日天骄字字凶狠,明明矛头对着的是盟主不是吗?”

    “那不就正证明了盟王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盟主?被天骄矛头对准,盟主提出想要隐居,盟王抛开一切,随她一起。这一切,顺理成章……”陈安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不可能!”祝孟尝、海逐làng、风鸣涧三位悍将以及杨致诚,四人异口同声。

    “未必不可能……”传来这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众人见是云蓝来,都惊诧万分。云蓝从人群中来,感觉是那般的仙风道骨,“我仔细想过。当年就算我与楚江,也曾经想过隐居一世再不问人间纷扰,念昔和林阡,未必不会被一时的安逸所困扰……毕竟,在风口làng尖久了,谁不想退下来呢……”

    鸦雀无声,可叹云蓝一句,竟敌得过先前所有的枪舌剑。

    “可是,即便当年你与楚江皆有隐遁之意那份隐遁之意还尤其强烈,却因为短刀谷百废待兴,你们仍然回来了。足以说明,尽管安逸谁都想追求,可是有些人都只会想想而已不会真的做出来。”片刻之后,忽然半道杀出一个声音,令人不得不诧异,竟有人胆敢反驳云蓝。众人循声看去,才更加瞠目结舌,说话的人,竟然是yù紫烟:“你不信你的徒弟,我却信我的儿子。”

    yù紫烟说得如斯斩钉截铁,云蓝不得不无言以对。柳五津乍见这两位昔日情敌重逢,慌张地赶紧上前打圆场:“不如……先不那么轻易地下判断,咱们再让落远空接触林阡试一试,问他这个月究竟去了哪里,愿不愿意回来,如果不回来,再下定论也不迟。”

    “谁都不想怪他们,不是吗。”云蓝轻轻启齿,一贯的冷yàn。世间,她却只有拿yù紫烟一个没办法。

    “若是为了安定联盟回来,那还好,但若还是为了和苏家你死我活,我情愿他们不回来啊……”yù紫烟眼中含泪。当年她两个,都是被饮恨刀中的天之咒bī走的女人。

    “如果他们不回来,那便不必回来,盟军亲自去黔西兴师问罪。”天骄冷冷道。

    

    盟军分为两派。或确切地说是三派,一派死忠,一派质疑,一派半信半疑。

    此情此境,正中苏慕离下怀。

    “林阡,没有了这封留书,你这次有计划的出走,只怕会成为你抛弃抗金联盟的佐证……”苏慕离看着火焰渐渐熄灭,夜sè片片脱落,“虽然还是不懂你去黔西的实质原因,但也不必要懂了……”

    上次的川东之战毁于一旦,这次,同样还发生在川东,他苏慕离很想看看,自己策划的好戏将按着怎样的方式演下去,会有多luàn,那就有多出sè。

    苏慕离眼中流lù出一丝哀怜:“可怜的徐辕,可怜的林阡……”

    

    六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天骄站在平日里阡看夕阳的河岸欣赏风景时,突然想起自己对阡说过的话——

    “你选择信任楚风liu,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你是清醒的,如果事后通过推敲陈铸来推敲楚风liu,你已经是慌luàn的,多疑的,第二个判断,远不如第一个清晰。从这里开始,判断的依据就越来越站不住脚,会一直推翻,直到失败。”

    有时候,好像明知道自己在慌luàn,在多疑,却不能自控地一直推翻下去。

    林阡,我该这样吗?为了迫你回来,我亲自策划了谣言,说你埋没父志,为爱隐退?

    凤箫yín,当年我真是小看了那个看似渺小,却万分重要的女子,竟使得林阡你这样一个坚定不移的人,都走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

    忽略金宋之分,则你的路只能通往坟墓。

    所以,她,绝对不能留在你身边!

    多事之秋。他明明觉察得到吹在自己肩背的风有点寒。
正文 第404章 绝处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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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庆元五年,川北苏降雪四大家族走到崩溃边缘、不得不挟林陌在手以号令短刀谷;当此时,九分天下之寒泽叶,也正在酝酿着一场夺权之变;谷中其余零落中间势力,各自为政,居心叵测。短刀谷形势错综复杂,诡谲多变到可能每个人都会有不止一种立场。诚然,人都信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此时川东一隅,曾被公认为苏降雪宿命终结者的林阡及其盟军,却止步于四川广安群山之间,驻守在原黑(道)会地盘,阆水流域。六月初,林阡与短刀谷几位元老级首领意见分歧不告而别,川东局势曾一度相安无事、风平làng静。未料想不经意间传出林阡隐居之说,盟军开始自luàn阵脚人心惶惶,同期遭遇两位前所未有的劲敌“鬼蜮”,损失惨重,原以为在鬼之受伤之后,能够再度恢复平静。却在六月之末,迎来鬼蜮的卷土重来,自此矛盾升级。

    从“公然挑衅”到“嗜血暗杀”,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然则短短数日,鬼蜮竟掀起了又一场腥风血雨,幕后有金南实力、金北yīn谋,左右还有苏慕离暗箭、寒泽叶诡计,盟军尽皆无从察觉。紧要关头,又传来盟王林阡避世黔州之言,信服派反对派分庭抗礼。危机四伏,迫在眉睫。

    不得不忆,林阡离开之前对盟军说,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和天骄一起,坚守川东。可是此情此境,坚守就很可能会死在这里……

    

    连日来,金陵都一直在悔恨雨夜之战未能手刃鬼之,留下这杀人成性的祸根继续肆无忌惮:“如果说蜮儿是危难的起源,鬼之则是危难的表现者和宣扬者,如果鬼之死了,蜮儿未必能找到第二个如他这样嗜血的合作伙伴,杀戮的罪行也许能够减轻。”金陵一度怀疑过蜮儿本性并不坏,只不过是被鬼之等人利用驱使罢了,一旦除去鬼之,或许蜮儿就将沦落到皮之不存、máo将焉附,久而久之将失去杀戮的心念和作用。

    每当金陵悔恨之时,厉风行总是摇头:“话哪是这么说的?那夜形势凶急,蜮儿顷刻就可以走出毒雾,你当然要最顾忌她,哪还管得了鬼之?若多留一刻,鬼之是可以杀了,可是不仅我不能脱险,也会搭上你一条性命,盟军那么多将士也得不到灵丹妙药以续命,蜮儿这个祸根还会存在、继续肆虐。那样一来,岂不是得不偿失?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啊。”

    “是啊,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金陵垂眸,睫máo已被泪水沾湿,前方总有无数种可能,何必抱怨,何必后悔,有些痛苦看似最坎坷,其实只是不平坦。

    “天哥……”她靠在厉风行怀中许久,感觉得到他身体发寒,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她当即泪如雨下,“是那毒性又发作了?哪里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厉风行静静凝视着她,忽而笑起来,抚着她的发,轻声道:“胜南说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容易心软真是一点都不错。其实没什么事,竟轻易就掉眼泪。”

    “陵儿不会让天哥死,一定会祛除天哥身上的毒。”陵儿咬牙说,“不管那蜮儿的毒术,究竟怎样的登峰造极。一定要破解……”可是,连下毒的方式原因都不了解,如何去对症下药?其实她对她母亲的下毒手法,也一样一知半解啊。

    摄魂斩,依旧神秘而未知……

    

    几天来陵儿异常紧张,考虑了无数种可能也未能得到答案,为此几乎没有合眼。风行再怎么不细心,都显然体会得到自己对于陵儿的重要。他知自己的毒一日不根除陵儿将日日这样下去,却真正舍不得她这般折磨,惟能在她紧张之时轻轻揽住她,用轻松的语气,讲些似有关似无关的话题:

    “忽然想起当初在黔西抗敌之时,也遇到过的两个毒王了,陵儿还记得那两个**岁的小女孩么?一个叫何慧如,一个叫宁孝容。奇了,怎么毒王都是女孩子?哈哈……”

    “何慧如,和我交过一两次手,她五毒教和唐门也算得上是平起平坐。据说她出生后不久便当上了教主,走到哪里都有黔西当地一群毒兽跟着。”陵儿回忆说,“相比之下,宁孝容就逊sè许多了,召唤毒兽时,通常需要发号施令,平时还得敬着供着,不像何慧如,对毒兽都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那也未必啊,何慧如的毒兽都轻易就看得见,宁孝容的种的蛊、养的毒灵,都看不见mō不着。”厉风行笑着说,忆起年初宁孝容何慧如争权之战,有感而发,“所以也难怪宁孝容有心取代何慧如的地位了。她二人其实是各有长短啊。”

    “何慧如的虫兽,宁孝容的毒灵……”陵儿聊着聊着,脑海里突然灵光一现,“难道是这样……”

    “怎么?”

    “没什么。”那灵光,倏忽竟被金陵遗漏,只因为又一道灵光一现:“何慧如、宁孝容、蜮儿……会不会这个蜮儿,集合了宁孝容和何慧如两个人的长处?”

    厉风行一怔:“蜮儿?”陵儿真是时时刻刻无不记挂着他的伤势,竟又想起了蜮儿?一时间风行既感动又心忧。

    陵儿点头:“如果这个蜮儿,能够拥有像何慧如那样对毒兽神不知鬼不觉的控制,而同时又具备着和宁孝容一样看不见mō不着的毒物……不正是摄魂斩吗?!”

    厉风行会意:“难道,所谓的以笑下毒,是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着一群看不见mō不着的毒物?”

    “很有可能。”陵儿点头,“她的笑容,真正是对毒物下达的指令!”

    如果这样,那就棘手了,何慧如宁孝容已经极难对付,何况是一个集她二人之长的蜮儿!?风行蹙眉:“那……又会是什么样的毒物?”

    “蜮儿,这个‘蜮’字,已经清清楚楚了。鬼蜮,不是随口叫出来的合称,而是根本就寓意着‘鬼蜮伎俩’……”金陵得到启发,面lù喜sè。

    “鬼蜮伎俩?哦?那个‘蜮’字,原来是意指水弩?”厉风行也略知一二,“水弩——这可毒了,这东西,可是见到人就会喷沙的,不仅对人喷,还对影子喷,‘含沙shè影’就是这么来的……这么邪门的东西,她也能驯服?!”

    “根据记载,‘毒虫水弩,以气shè人影,随所着处发疮,不治则杀人’,在服食解毒丹药之前的盟军,大抵都应了这个状况:被水弩喷中影子的人会发病,会生疮,勉强幸存;可是被喷中身体的人,十人有六七人死。”叹了口气,陵儿脸上却掠过一丝笑,“不是笑容本身,而是借助水弩——终于……终于可以对症下药了……”

    厉风行疑道:“可是,这一切,会否只是猜测?可能性有多大?”

    “也许是巧合,也许就是胡氏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我母亲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虫字,因为她名为‘蝶’,所以她的摄魂斩,应该是对蝴蝶来传递指令。记忆里娘的确驯养过蝴蝶。而我娘的师父,据说名中带‘蟏’,驯养过一段时间的蛸蛄。”陵儿说,思路一顺百顺,俨然获悉了摄魂斩的个中玄机,“依此类推,这个叫‘蜮’的女子,正是对水弩来发号施令……”

    “难怪,难怪好端端一个女孩,不叫yù树临风之yù,偏要叫鬼蜮伎俩之蜮。”厉风行的疑huò方有些解开,“这样一来我是相信了。陵儿名中无虫,果真不是无影派的。”

    陵儿一愣,嗔道:“你倒真会苦中作乐。”

    “‘含沙shè影’,想当初唐门也取之为名,想不到在这里遇见典故了。唔……水弩,若是遇见我外公的金银血蛇,不知哪个更厉害些。”风行故作轻松地说,话音未落,陵儿却已起身要走,显然是想立即去研究解药,竟然不眠不休。

    

    陵儿从未这么憔悴过,为了摄魂斩她干什么都心不在焉,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在这一刻,风行猛然一把牵住她的手,将她留在这里,留在g沿,力道并不大,却和眼神一起,示意她重新坐下。有时候,爱就是种无声无息的流lù。

    “陵儿,对不起……”千言万语,竟归结于这一句,他知道,最近他们都很累很累,所以有很多情绪都不对劲。

    “天哥……天哥不曾对我不起……”陵儿一惊,瞬即眼圈就红了。

    “对不起,抱歉那夜你推开我的时候,没有马上就抱紧你。”风行还未说完,陵儿已然噙泪:“不,那天是我太任性,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该推开天哥……”

    “一切都过去了,陵儿。”他怀抱着她,闭上眼,闻她的发香。

    事过境迁,回想那雨夜之战,若非因为鬼蜮来袭,他二人立场的不同,将给彼此带来一场威胁夫妻感情的冷战。因祸得福,竟换得此刻的深情相拥,最长的相拥……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比现在更好啊……

    

    不知过了多久,还沉浸在温馨的两人世界里,忽然g的内侧传来一阵啼哭,转过头去,原来战儿醒了。“战儿吃醋了。”雨夜那晚听着战儿哭声明显还嫌烦的陵儿,此刻脸上泛起幸福的红晕。

    “还有时间的。咱们一家三口,一块睡会儿吧。”风行笑着指了指帐外半黑的天。

    “嗯,好。”陵儿破涕为笑。

    风行拭干妻子脸上的泪,默默说,陵儿,战儿,我答应你们,绝对要活下去……

    长大之后,方知自己不止被理想束缚,而更被家庭束缚。
正文 第407章 绝地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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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存在一路敌人,只能应对不予反击,那么即便防守得固若金汤,也只不过是被侵略、被欺压的命,没什么可自豪。

    夔州之役后鲜有败绩的抗金联盟,不应当退到这一步还不还手——不仅不应当,而且不至于。

    “不然还叫什么‘人才济济’的抗金联盟?”早在金陵的计划粗略成型、描述了一遍给厉风行听时,厉风行就已经信心十足,胜券在握。

    当包括楚风liu在内的金人都以为联盟被鬼蜮震惊而不敢出手,正准备筹划一次总攻覆灭抗金联盟时,他们恐怕还不能想到,此刻宣称防御为主的抗金联盟,已然备战充分,决定协力反击鬼蜮,为即将归来的盟王盟主献礼。

    yòu捕鬼蜮的计划,由金陵、莫非、范遇、陈旭诸位谋士先后献策,迅即得到天骄首肯。这场反击有方案,有策略,合作无间,攻防得当,不是单纯的一句口号,一个愿望,徐辕有感众将并非空谈,也绝不是纯粹好战,显然时机正好,当然接受并赞同。再将诸将召集、合议之后,终于确定了全局。

    一句防御为主,是令盟军稍安勿躁,但当有了胜算,那句防御为主,便成了对金人的烟雾。

    “这个计划,盟军诸将,随时服从调配。”天骄说罢,与会诸将纷纷点头,至此抗金联盟还是一个牢不可破的联盟。徐辕想,一定要将这牢不可破的抗金联盟,送还你林阡的手上。

    其实冷静了这么多天,他心里和阡已经冰释前嫌。

    

    是日,河畔血腥弥漫,纵有阳光也yīn寒。

    鬼蜮再度侵略盟军,于河岸边展开杀戮,是意料之中也正中下怀,却难以预测出精准时间。

    人群的四处逃窜jī发了鬼之更强的割喉之yù,冲进人cháo,由远及近,由浅而深,手掌起落处,草sè粗看就是血淋淋的。嗜血的恶魔,注定了他身边世界血染,暗红,新鲜,腥热。

    蜮儿一直就在他身边,她的存在,注定每个人都只有一瞬的时间去杀鬼之。

    完颜鬼之,真的是魔鬼,不仅清癯得形如骷髅,还冷血到越杀越兴起。他从杀戮的开端就一直面无表情,旁若无人肆无忌惮。不是吸血鬼,却充分享受着手握鲜血的畅快淋漓!

    一割而断人喉,鬼之的杀人观。最精彩最刺jī的杀戮莫过于此,亲手去触mō死亡很神圣。当手心轻拂过对方脆弱的脖颈,最近距离感触到对方最后的脉搏,所有的血污在一刹那都笼罩在手掌间还来不及从指缝里倾泻。对方的性命,将如血一样,在喷溅之前还掌握在他的手心里,对方是否无辜有什么关系,反正血都是一样的肮脏。

    拖曳住又一个无辜的时候,那人将会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慌张的神态,扭曲的面容,配上无措的举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鬼之的手已然割向他咽喉……

    这个时候的蜮儿,当然是不会笑的,对付无辜弱小,她不屑于笑——

    “蜮儿不是时时刻刻都会用摄魂斩的。在蜮儿觉得鬼之必然得胜的时候,她一定不会以笑来传递指令杀人。”布局之时,金陵将心中的想法向诸将阐述,曾明确指出:“此时的水弩群,必定只存在而无威胁,只防御而无进攻。”

    不错,金陵的策略,突破点就在这里:既然水弩需要得到指令才转守为攻,那不如就从摄魂斩的源头入手,趁蜮儿未笑时先杀鬼之!

    

    “经过驯化的水弩不轻易喷沙,但一旦有危险靠近,就必然及时加倍防御,同时待命出击。如若暗器毒药过早采用,反而会对水弩打草惊蛇,故而皆不可取。”金陵否决了暗器毒药率先出手的提议,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有人故意装成不堪一击,引鬼之杀他——当鬼之和蜮儿都觉得轻而易举,蜮儿不会笑,鬼之也没防备,就趁此时出其不意,一下子结果了他。像他一掌毙命那样,将他瞬间击毙!”

    强者与弱者的组合,往往是先取弱者,亡齿寒,强者自弱。先杀鬼之,再战蜮儿,陵儿自有道理:

    “鬼之的防御是蜮儿给他的,她来不及给,他就没有;蜮儿的攻击是因为鬼之的存在才放肆,失去了他,她就只剩下水弩,攻击力必定有大幅削弱。所以,一先一后,拆开他们!”拆开他们这个结论,金陵是从雨夜之战得来。那一战,由于只在乎鬼之而忘了蜮儿,厉风行几乎丢了性命,却歪打正着给予金陵提示:细细想来,厉风行的这个做法其实再正确不过,若能找准时机,用不着同归于尽,一定可以成功。

    说起来简简单单,要行动必然困难。因为,“只给你一瞬的时间去杀鬼之。蜮儿缓过神来,你就必须逃出她的视线。”

    时间与空间,仅仅限制在一瞬之短和几步之遥。凶险,可见一斑。

    在这个计划里,只需要一个人出马就够,但这个暴lù在鬼之掌下的人,必须冒着性命危险。最富冒险精神的祝孟尝是第一个站出来的,然而他一máo遂自荐,便被众人集体否决,估计他大刀刚出手斩鬼之斩一半,那边水弩全都扑上来了,加之他半个胳膊还缠着绷带,显然不够资格……

    “而且,鬼蜮应该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样才最容易骗过他们。”陵儿说。

    也许是凑巧吧,那夜差点就见到了鬼蜮,却没来得及——李君前,身负白门四绝艺,理应能轻取鬼之性命。

    在众多没见过鬼蜮的人之中,李君前当之无愧是武功最高,最该寄予厚望……

    

    回忆和现实交叠的一瞬间,李君前眼神一变,背对着鬼之忽然反身一踢,“脚如铁”不负众望,漂亮地直朝鬼之xiōng口!

    那么,该如何尽快地离开?!

    

    “李帮主。鬼之的命交给你来断,蜮儿一旦使用摄魂斩,我们立即助你阻断水弩。”出战之前,莫非对李君前说,“那些水弩虽然难以看见,不过应该就围绕在她的周围,届时我、致诚、厉帮主一起,那么多的暗器打过去,理当可以为李帮主争取离开的时机。”

    “好主意。就算水弩对这个蜮儿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有这么多暗器高手在这里,怕她作甚!”厉风行拊掌赞成。

    “能否用厉夫人新制的解药去杀水弩、达到以毒攻毒?”李君前接过任务,问。

    “只能说值得一试,我会在各位的暗器上淬毒,地上也会事先铺洒解药的粉末,确保李帮主不会力竭。”陵儿提醒说,“但作用必定不大,因为水弩被喂养了其余毒素,喷沙失效,还有寒毒。李帮主切不可掉以轻心,不能抱着即使中毒也能解毒的想法。”不过她也明白,李君前向来不可能轻敌,师门有训,对每个敌人都尊敬。哪怕对手只是刚刚出道的两个新人。

    莫非的暗器毒药之策,就将在第二步发挥功效。

    

    当此时,莫非已然手扣梅huā锥备好了一场“散huā飞雨”,阡曾赞他暗器手法与其兄覆骨金针吴越不相伯仲,功夫如何,毋庸置疑。

    厉风行经过几天的休息,体力武功也都恢复不少,此刻他有铁蒺藜和断魂砂在手,尽皆出自唐门,若是“漫天huā雨”今天能发挥到极致,一出手就可以打出六十四个部位。熟知厉风行的人都清楚,虽然他以掌法闻名天下,暗器功夫也其实不容小觑。

    更别说军中被阡亲口笑称“鸣骹直上一千尺,三百胡儿傻眼看”的暗器王杨致诚了。为了击败鬼蜮献礼盟王,早已整装待发,针匕镖叉,一应俱全,只等时机一到,万箭齐发。

    与泉州金氏、厉家这些毒药暗器家族一样在此伏击的柳五津,亦有一定的暗器功底,看到这番情景,心道:“那么多暗器打出去,即便伤不到蜮儿,也一定可以打luàn这些水弩的攻防秩序……”

    想到这里,欣慰一笑,怪不得愈加喜欢战争了,唯有在战时,才能深切体会到身边真正是人才辈出。

    一瞬过后,李君前必须撤退,而莫、厉、杨、柳四人务必立即出击,无一例外,不得有误!

    只一个交睫,待李君前重心一移,静风骤luàn——所有暗器一并出击,于半空纷纷扬扬,像团聚的尘埃忽然爆裂,无论从何处来,如何取道,但却有同一个目标,那就是,蜮儿!

    传闻百毒不侵的女子,有水弩群保护,即使内力震伤她,毒粉蔓延到她,暗器袭击了她,也未必死得了。

    传闻终究是传闻,眼见为实。

    然而眼见之时,不得不叹,百闻不如一见!

    

    摄魂斩。

    只一个美不胜收的笑容。一种让任何人都没有把握去收服的笑容。也许更该用一朵笑容说来更合适。

    所有蓄势已久的暗器,根本不能像想象中那样轻而易举,也不会令埋伏的众人能有半刻的坐享其成——

    暗器一旦卷集在空气之中,眼前画面就好像在不停地扭曲动dàng,不错,不止里三层外三层这么简单,水弩存在的范围超乎想象,简镖、袖箭、飞刀、弹丸、几乎所有暗器,出手不到五步便已经夭折,或被腐蚀,或被肢解,或被吞没,或被搅拌——没有夸张,蜮儿的周边,比上次来袭时仿佛添了更多的防御,水弩不计其数地保护在侧,一时暗器再多也突不破!

    此情此境,即便像上次一样向蜮儿抛出一大包毒粉,也挡不住她,挡不住……

    “她的水弩,比前几日看来多了好多!”陵儿吃惊不已,“摄魂斩,应当是从第二层……一跃到了第七层,在这一境界,水火,沙石,都无所畏惧。”也便意味着,所有准备好的水淹火攻,土掩沙埋,都失效。眼前情景,一目了然。水弩群再不单单是屏障,更像是消融一切外敌的结界……

    “她的进步,未免太快……”莫非看出玄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她的摄魂斩达到销铁熔金的境界,那么,生擒她、囚禁她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只能……杀了她……”陵儿说时,黯然神伤,其实仔细推敲,陵儿的计划只在拆分,并不想要蜮儿的命,仁慈至此。

    从“屏障”到“结界”,意味着蜮儿已经一点都用不着担心她的防御,而攻击力显然亦同时达到突跃。此刻面对无辜弱者,足以yù杀一千则一千,一个笑的损失而已。

    

    不仅如此,暌违数日,需要刮目相看的不只蜮儿一个,还有鬼之!众人最忐忑的一幕终于出现,当蜮儿的笑容绽放之后已经片刻,李君前竟然……

    非但没能一拳击毙鬼之,还甚至没有伤得了他!

    此时此刻,显然李君前还没能够安全脱身。鬼之见他要退,岂可能放过他,遭到扣留的李君前,看蜮儿摄魂斩已经出现,心知再不可近距交手,惟能孤注一掷,一边极速撤离,一边向后挥鞭,蕴力浩瀚,背水一战!然则他鞭如g之势,竟好像在最初一刻,便被那群难以捉mō的水弩以倾轧之态瓦解,须臾鞭身就有了腐烂迹象,不容喘息,鬼蜮二人已经迫在眉睫!

    退亦险,不退更险!

    “李帮主危险!”风行sè变,柳五津亦难以置信:“为何鬼之受了伤却这么快就痊愈,还恢复得比以前动作更轻易?!”

    若非那个是身负拳、脚、鞭、轻功四大绝艺、处变不惊领袖之风的李君前,恐怕,此刻上去的人连尸首都消融,真正的粉身碎骨了……
正文 第408章 我为刀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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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鬼之受了伤却这么快就痊愈,还恢复得比以前动作更轻易?!

    战局中的李君前,心中隐隐生出这样的一个答案:鬼之和蜮儿搭档的根因,不止是破坏yù和破坏力的最配合,而更因为……因为他们都有一种极度隐秘的特性!——如果说蜮儿隐形的性质是摄魂斩,那么只有战局中的李君前一个人清楚,鬼之的最隐武器,真正是他痊愈的能力……

    刚刚那个自己满怀信心势必一脚毙之的电光火石,李君前还以为自己眼huā了,却又显然没有眼huā,鬼之在那一瞬没有了躯体。清癯的外壳,忽然竟似化身为一柄利剑,仿佛,面前的对手不是鬼之,而更像一把炉中的剑,不是人,是剑,有明确的剑尖、剑刃、剑脊……锻造得浑然天成。

    所以雨夜之战,厉风行的第一掌没能要够鬼之的命,所以金陵的致命一剑并不是因为仓促才没有伤得了鬼之:若蜮儿百毒不侵,鬼之则刀枪不入!

    李君前记得自己曾经说鬼蜮二人一明一暗,还以为鬼之是在掩护蜮儿的摄魂斩,而现在看来,鬼之和蜮儿,谁掩护谁还说不准。“强者和弱者的组合”?这想法真是侮辱了他们,明明是“强强联手”!

    大家因为摄魂斩而早就把一切关注都凝聚在了蜮儿身上,却没有想过去探究鬼之的一切……

    鬼之的一切……

    似乎更加不能用常理去推敲。他的本质,他的内涵,他的属性,不像人,倒更像是一把坚硬的宝剑。对,是武器。

    武器的创伤和磨损不可避免,可是武器不会因为刀枪的袭击、拳脚的摧残而毁。鬼之也相似,痊愈的能力不可思议。外伤可以恢复得非常快,哪怕金陵那一剑狠辣;内伤更可以轻易地消解,即便有厉风行的风电之掌,或李君前的脚如铁。

    君前之所以觉得鬼之有剑的本质,是因为那一脚踢在鬼之心口时,他可以感觉得到一种坚韧和锋利,属于剑刃。鬼之的ròu体,包裹着的根本不是骨骼,而更像一把剑……需要靠血来供养的剑,所以他嗜血。

    君前想,这个念头一定是疯了,可是这样的感慨顿时在心中生根:鬼之就算是人,那他所练的武功,所修的心法,一定是非人的。假以时日,必将超过他的师父东方雨,达到贺若松的境界。

    

    yòu捕之策,失策。

    雨夜之战,盟军一度以为:鬼蜮的组合,蜮儿做盾,鬼之是剑。士别三日,才知低估——短短几日,鬼蜮进步突飞猛进。鬼之痊愈能力的加速,和蜮儿摄魂斩境界的提升,使他二人足以自为剑盾,今时今日,不仅合作无敌,分开可能一样危险!

    霎时,众人都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鬼之他,竟自己在空中连着旋转,如离弦之箭般直穿李君前身体!好在李君前选择角度适宜,挥鞭之处水弩群莫能袭击,才勉强将鬼之攻势稳住。饶是如此,众人都瞠目结舌了半晌,为鬼之也为君前,谁也没见过这般情景,选择自己来做杀人武器。而君前,竟然还能抵挡还能毫发未伤?!设身处地,众人尽皆对鬼之武功怖惧,亦更对君前武功敬畏!

    完颜鬼之,好邪门的武功!却当真契合了李君前的猜测,鬼之本身就是再尖锐不过的利刃……

    

    是谁总结归纳说鬼之的看家本领是“空手如刃”的yīn毒,其实,应该是“以己为刃”的狠辣吧?!东方雨的门客果然奇人层出不穷。这百毒不侵和刀枪不入的组合,前所未见,教无论是谁,都难料。

    旁观之时金陵不禁有感,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太不能预测,不能计算了……

    “不如冲上去,硬跟他们拼了!”祝孟尝按捺不住,“反正他们也知道我们有埋伏了。不如上去,咱们这么多只脚,踩也够把他们踩死!”

    “要踩死他们,也不用在这里,有的是机会。”金陵摇头,制止这种自杀行为。

    “厉夫人?何以还不救援?”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有埋伏,却不见我们救援,就会觉得我们胆怯,继而更加肆无忌惮——一旦他们轻敌生骄,我们就更容易请君入瓮。”金陵说。

    “请君入瓮?他们不已经入瓮了吗?”祝孟尝虽然也参加了合议,但因为在这一步没有具体任务而也相对地了解较少。

    陵儿摇头:“眼前这个瓮,他们是成功逃过了一劫,不过,还有更深的瓮,更大的瓮,在等着他们。”

    “明白了……还有后招?”祝孟尝mōmō后脑勺,转头看李君前连连退让,还是有些担心,“可是,李帮主他……应付得了吗,坚持得住吗?”

    “李帮主知道该怎么配合。”

    祝孟尝循着陵儿手指的方向看,恰在此时,李君前陡然向后跳开一大步,咄咄bī人的鬼之不知是计,正冲上前,忽然一脚踩空,猛然掉进了事先就布置好的陷阱之中!蜮儿紧随其后只差半步,差点也随之落入其间,一个趔趄,勉强站稳……

    

    更深的瓮。陷阱。

    骄傲者的最大失败,莫过于此。胜了艰难,却败给简单。

    “纵使杀不了鬼之,也可以先隔开他。随机应变。”陵儿一笑,再扣树后机关,应声而落一张巨网,直扑孤掌难鸣的蜮儿,意料之中巨网离蜮儿还有一段距离时就已经消弭而毫无杀伤力,但陵儿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便是,一,李君前得救,二,向蜮儿立了下马威,三,拆开了鬼之和蜮儿!

    拆开他们,这太过重要的一点。这消失消失得好,消失得仓猝,完完全全属于盟军掌控!只可惜,如果运气更好些,连带着蜮儿一起暂先困在阱底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李君前舍命演出的这一场请君入瓮,至此彻底胜出。趁着蜮儿震惊于鬼之的突然沦陷,李君前俨然脱离险境。众将当即戈戟云陈,四面围来,聚歼之势,鬼之跌在陷阱最深处,一时半刻根本无法与蜮儿会合。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一直所向披靡的蜮儿僵立原处,久久不能明白,她和鬼之为何能躲过一切算计,却失误在这么小的细节里,救不了鬼之,看不见他,自己也不能随便移动一步。

    许久,鬼之一直悄无声息,生死未卜,蜮儿一度失去笑容,眼中全然泪huā闪烁。鬼之坠落的地点存在深沟,那就意味着她存在的地方,可能处处是陷阱。而等待蜮儿的,则将是一场前途渺茫的孤军奋战。

    不得不说,这真是给蜮儿最好的下马威。

    祝孟尝惊呆地看着金陵,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厉夫人,这后招出得……真了不得啊!”

    

    “鬼蜮,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承认过你们是百战不殆!”厉风行立即为盟军鼓舞,说得是何等意气风发,边说边走到李君前身边,轻声笑对他耳语了一句:“李帮主,终于轮到我了。”

    “厉帮主小心。”李君前关切地与他擦身而过。

    第一战,请君入瓮之起始,李君前jī鬼之。

    第二战,请君入瓮之承接,厉风行引蜮儿。

    冥冥中他二人该是除洪瀚抒越风之外,林阡的最得力干将。

    若非遇到劲敌,未必会能发现有这样默契。

    

    与李君前舍命入局一样,厉风行此举同样承担着风险。

    蜮儿在鬼之失陷之后,一定是愤怒的表情,因为没有预料到盟军的严阵以待,因为防不胜防失去同行的搭档,因为错得离谱不能自我谅解,更因为还没有找到一个情绪的发泄点,这里有太多的人,她不知道该找谁来复仇。

    “所以这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就是蜮儿认定了的主谋。也就是愤怒过后的第一个笑容不顾一切面朝的方向。其后无论要发生什么,主动权就全在我们手上了!”——陵儿神算,果不其然!

    厉风行就在等候着这蜮儿突然的爆发,一旦蜮儿被愤怒和慌张驱使着,就会不顾一切地要以他为目标。

    “便让‘骄傲忘我’松懈鬼之,‘慌张失措’击垮蜮儿。”

    金陵完全识穿了蜮儿,知道她这一刻一定是慌张失措的:如果我是蜮儿,我会清楚地了解不会有谁敢动我,所以会宁愿一直僵持在这里,养精蓄锐直至反击,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慌张失措,不假思索就选择朝着第一个发话的人扑过去……可惜,她没我这般聪明……

    蜮儿这个敌人,终究是单纯得跟其容貌一样,天真得不食人间烟火。

    对付这样的敌人,无需硬拼,智谋取之。“前招失策,后招决胜,厉夫人不愧智绝之称。”李君前不免对麾下赞。

    “天哥小心……”金陵默默祈祷时,厉风行已运起轻功朝既定方向疾行而去,蜮儿意yù杀他,紧追不舍。

    

    一旦将目标锁定在厉风行身上而选择追杀他,蜮儿就完全陷入了圈套,只能被动地、由厉风行引yòu到另一个战局,等候着她的,将是更大的陷阱——

    拆分鬼蜮,只不过是第一步棋而已。

    金陵叹息着:是的,刚刚开始,还没有结束……

    蜮儿现在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毋庸置疑,她将一步一步地失去,一层一层地,滑向一个无底的深渊里……

    盟军为刀俎。
正文 第411章 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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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凭你一个人?!”冷笑的同时,东方雨连风鸣涧是谁都不清楚。也不屑于清楚。

    盟军中过去也只有厉风行越风二人合力与之抗衡过,此刻越风尚在千里之外,厉风行受伤还未痊愈,东方雨又正处癫狂——当东方雨问出这一句,杀气腾腾,舍我其谁,怎一个嚣张了得!

    “杀不了你,还怕拦不了你吗?”风鸣涧一笑带过,东方雨又怎能了解,眼前人是目前跟从林阡的林家军中,唯一一个武功直追昔日九分天下的将领?作为短刀谷前辈们联合培养出来的将才,风鸣涧以剑与掌最为精湛,更是林楚江大为赞赏的四弟子。

    说罢风鸣涧与东方雨已然各自聚力于掌。风乍起,jī出他二人身侧一片尘沙,越掀越深,越扩越远,拂过白昼,模糊了这片寥廓。当雄迈遭遇刚猛。

    而随着主将交锋,冲杀厮杀亦顷刻爆发,不知何时金南援军已纷纷突破了包围来到此地,集聚到东方雨左右前后,列阵与塑影门门众相抗……

    不错,鬼蜮的沦陷和中计,很快就吸引到了后援。一部分原计划就在最近对联盟发动总攻的金南人,当机立断,决心搭救。集结合阵,甚为神速,一旦突破,势不可挡。纵观全军,不仅有东方雨门客,更有柳峻、陈铸、黄鹤去麾下。诚然,东方雨在金南之中,就是拥有着这种与官位无关的一呼百诺。

    一方白衣飘然,一方战衣铁甲,人数的相差看起来好像不算什么。金军脸上写满了优越感,似乎在说,盟军防御,不过如此。这么轻易,就被攻破。

    

    “不过如此。”

    东方雨的这四个字,不仅是武功上的目中无人,更是在居高临下地叹,叹失去林阡的抗金联盟:不过如此。

    抗金联盟,从前的霸气dàng然无存,留下的竟是这么不堪一击的防线,哪配得上称之为固若金汤,牢不可破?

    不过,一旦东方雨这么想了,那就真的错了,他无可挽回地步上了鬼之的后尘,一样在最癫狂的时候,失去了判断,栽进了陷阱!

    入瓮,给了鬼蜮三个瓮。

    请君,又何止是请鬼蜮?!要请就请鬼蜮的幕后,以及多多益善的援军。甚至,整个金南!

    不过,这个计策不是金陵、范遇、陈旭任何一个的,而是,天骄徐辕的。

    “就算纯粹以鬼蜮为目的,在内陆就可以终结了。”徐辕与厉风行叙说之时,曾经语重心长地说。这“就算”二字,其实已经道破了天骄心中想法——他的动机,显然并不纯粹!

    东方雨及其麾下三鹰、还有那越来越多的援军,全然是从盟军一个故意疏漏的防线攻破的,不费周折就找到了蜮儿受困塑影门的地点,当然,一切的前提,就是东方雨他们愿意救,敢投入,调兵遣将也及时。

    既然,援军及时赶到了,那这更大的瓮,足以困更大的君……

    

    金陵、李君前聚集到天骄身边,鬼之已经由盟军俘虏。李君前分析了鬼之痊愈快的可能原因,众人才知鬼之原来是刀枪不入。

    “那这鬼之,是杀是留?”李君前问。

    “留。”金陵看了一眼不远处旷野,“鬼之是唯一一个,不受蜮儿的笑影响的人。换言之,他也许跟解药有莫大的关系。”既然盟军不打算感化蜮儿而决定杀了她,那鬼之可能真是解药的最好捷径。

    “那便留下他,加紧看守。”天骄点头。

    “原来东方雨之前就受了剑伤?这下可好,鸣涧似乎更容易拦得住他。”远观战局,祝孟尝喜不自禁。

    “是啊,毕竟塑影门的剑不是那么好惹的。”李君前忽然一愣,“不过,陈门主她……”他只看见陈安石中庸二人一左一右正在陈静身边,具体情形,实难得知。

    战场一向如此,可望而不可及。

    而另一边,东方雨被风鸣涧苦苦纠缠,并不能为麾下三鹰争取到一丝撤退时间。三鹰来不及将蜮儿带走,一直沦陷于剑影交叠的塑影门中央。不刻,莫非、海逐làng、厉风行等人业已到场,不由分说,不容喘息,断絮剑、掩月刀、风电之掌各自将三鹰劫下。莫非剑如风起扬huā,不辱其白氏长庆集之名,jī中稳进,英雄风范;海逐làng刀则如乘风破làng,难怪是林阡最器重将才,旷张爽朗,悍将魄力;厉风行掌如风驰电骋,无愧为金士缘亲自调教,年轻有为,天才之资!三大战局,相隔不远,速度、气势、力道全然相异,使旁观者看,都难以协调时间,然则这三大战局,全由盟军占主导,早就宣告了敌方三人,带走蜮儿的想法是妄想!

    云雾山排名如金陵厉风行,各大帮派首领如莫非李君前,还有林家上上下下这许多的人才,所有人,林阡你看见了吗,所有人都拼上性命要为你胜出金南,让这堪称所向无敌的鬼蜮组合,耻辱地从开场到谢幕都不曾与你林阡有交集……这样的联盟,这样的林家军,值得你放弃那个会让你失去这些的凤箫yín……

    徐辕看金军越来越多,形势却越来越偏向盟军,不禁心cháo澎湃,东方雨啊东方雨,你可知我徐辕用兵,向来是以最少的人,去完成最大的可能……

    而虚耗至此的蜮儿,早已不算什么威胁。

    百步穿扬的徐辕,弓弦拉满。人群略显凌luàn,目标只有再无防御的蜮儿一个。

    这一箭,在鬼蜮出现的第一天就已蓄势,林阡,当是你欠我的,我等着你,还我川北之战的第一箭。

    

    却道是人算不如天算,又或者蜮儿注定命不该绝,箭刚离弦,正巧有人从天而降全身挡在蜮儿身前,那人显然不是豁出自己性命不要的,完完全全是因为凑巧罢了——刚一降临就直接要去救蜮儿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防备,就与天骄之箭背面相遇。

    瞬间,无声。

    蓦地仿如一道光圈笼罩,轰然一声巨响,中箭者有同爆裂而死。淋漓的鲜血,淋漓的碎片。

    来人,依稀是金国捞月教的后起之秀,近年来深受柳峻器重,据说要代替原金南第六石暗沙的地位呼声极高,然而此刻,竟连一声惨呼都摊不到,囫囵死在同行至此还未站定的柳峻眼下,柳峻诧异地还没想清楚怎么回事,瞬间迎面也是一箭,所幸爱徒之死给予了他提示,才不至于重蹈覆辙,然而闪避太慢,依旧与那一箭擦肩,衣衫顿破,血流如注。

    弓坚矢劲。

    血就这样一滴滴落在蜮儿的脸上,从瘫倒在地到被柳峻负起,她一直瞪大双眼,眼神中充溢着恐惧,是恐惧着人的死亡吗,还是水弩的死亡?金陵惆怅地看着,不语。
正文 第412章 厚积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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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在此时,石中庸已将陈静救下了战场,金陵即刻替她把脉,军医随即便到,陈静情况很不好,一直在吐血,神志不清,不时呓语。

    “东方……”柳峻嗅出一丝bī人的杀气,蓦然回首,察觉到天骄徐辕的存在,大惊失sè,情知中计,“难道说,盟军一直都是靠这么多人?一直没有增援?!东方大人……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杨致诚手中响箭入天,霎时参战的塑影门众尽数各归各位,瞬间全然退出,秩序有条不紊,再一瞬,战地数不清的机关zha药,毁灭性地向金军铺散开去。盟军之威,一时蔓延无际。

    “倒是要感谢苏慕离,这些机关、火yao,全是前一战他们留下来的。”观战之时,范遇笑道。

    “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胜南他嘱咐我们共守。在川东,只有守得好,才能把战地圈在自己这里,主动权握在手里。持久战,敌人终究打不了。”柳五津来到他身边。

    这千箭疾驰,万火嘶鸣的战场。无需车马。

    这腥风血雨的人间,黑云也显盘礴。

    有勇无谋的东方雨,和不够英明的柳峻,这里即便不会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处,也一定会是你们的伤心之地!

    

    “陈门主,醒醒啊陈门主!”当贺兰山等军医赶到之时,陈静已经快不行了,东方雨那一掌,震得她五脏受损,危在旦夕,贺兰山在短刀谷住过一段时间,很喜欢陈静泼辣个性,然则千呼万唤她都不醒,贺兰山泪流满面。

    “安儿……安儿……”陈静胡言luàn语,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临危之际,竟还这般挂念着自己兄弟。陈安衣衫上尽是陈静吐的血,此刻在一旁哆嗦着一直不敢上前来,似乎神智也不清醒。

    “陈静!你不是很会吵吗,该吵的时候静个什么?!回短刀谷,还有大笔帐要跟你算!”石中庸在短刀谷定规矩定多了,做首领做久了,竟连此时此刻都带着威严,下着命令语气又臭又正经,却吓得陈静猛然一惊,从沉睡中醒了过来。石中庸边骂她边握着她的手输送内力给她:“拿出你平日里死皮赖脸的个性,活下去!”

    “石……中庸……你……”陈静气得语无伦次,却终于有了精神。“只要有求生斗志,就好。”贺兰山破涕为笑。

    

    在zha药和机关的连环作用下,气流四窜,箭群蜂拥,落木如雨,山川雷震。

    战局崩坏,而风鸣涧、厉风行、莫非、海逐làng等人,仿佛丝毫不受影响,不顾一切,要将对手处决。当金人情知中计,援军似是得到控制,增援之速骤降,柳峻、陈铸等金南高手先后亲临战局,见此情景,祝孟尝、向清风、杨致诚、郭昶等人,也纷纷提刀携剑、挥鞭舞枪,迎敌尽地主之谊!

    柳峻双刀对战李君前软鞭,陈铸剑斗杨致诚郭昶,完颜猛烈刀击祝孟尝。此三战立即陷入僵局,而厉风行、海逐làng、莫非,彼三战即将胜出。luàn局中,向清风击退身边一群虾兵蟹将,即刻冲上前去,yù帮风鸣涧拿下东方雨……

    “小心!”柳五津惊呼,众人循声而去,原是又一劲敌穿越过重重烟雾,骤然从天而降。柳五津话音刚落,那人空中出刀,径自对准了风鸣涧后背,而与此同时,向清风也恰巧从斜路里,一刀挥向了东方雨……

    可是酣战中的风鸣涧和东方雨,岂可能那么快察觉到各有敌人?如果说,向清风是带着相助的心理去的,那个人,却一定是要风鸣涧的命!因为风鸣涧再怎样强劲,也敌不过金南第二和金南第三合力……

    金南第三,黄鹤去……

    正当众人以为风鸣涧丧命定了,一颗心却陡然大起大落,又是吃惊又是狂喜——倏忽一箭,迅若流星,确确实实前一刻还在天骄手中,后一刻已到达黄鹤去刀前——

    神鬼之箭!

    所幸黄鹤去比柳峻等人机警,一个侧闪,刀人皆偏,急旋落地,这一箭实在危险,黄鹤去明显试图站稳,却仍旧退了一大步!百步穿杨之天骄徐辕,当之无愧名不虚传!

    一瞬风鸣涧度过危机,向清风之刀已然续上。然则,发现黄鹤去偷袭事实的向清风,竟本能被jī发出一股敌意,不遗余力,一刀砍向东方雨后背,可怜东方雨还在与风鸣涧拆掌,臂上剑伤还在流血,背上就硬生生吃了一刀!

    无论敌我,尽皆大惊失sè。未几,金南这令人惊叹的向心力,竟将一干高手,全都引向了东方雨这边。风鸣涧余光扫及黄鹤去柳峻都已靠近,暗叫不好,赶紧休战,与向清风一起从这危险之地退去。

    “义父……”蜮儿的脸上,撕心裂肺的苦痛,灰飞烟灭的悲怆。

    “先……将蜮儿带出去……他们,看穿了……”东方雨血流如注,一向那么可怕的嗜杀者,原来也不是铜头铁臂。

    黄鹤去侧过脸去,虽然最后到场,却显然比谁都看懂了:“这么精妙的布局,竟是天骄徐辕想到的。”一直以为徐辕善守,yòu捕竟也能如此一流。

    

    不过黄鹤去并不算不速之客。他的到来,料得到!目前身处川东的金南前十里,应该也便只有黄鹤去能猜到天骄布局并极速地控制了援军数量,才使得金南不至于沦陷得更多更惨。

    “将军曾经交待过,金南之中单论识局,黄鹤去最不容小觑。”范遇在天骄耳边,轻声提起阡的嘱咐。

    “徐辕,你的想法是很高明,可惜,手笔还是不如林阡的大!”却在此时,黄鹤去笑着看向徐辕。

    近处众人全是一怔,范遇低头,微微嗅出一丝挑拨,暗叫不好,偏偏才和天骄提起林阡。

    “黄鹤去,你少挑拨离间!”莫非愤愤。

    “难道我说的不是吗,林阡他,当初可是一个事件就能算计在场所有对手的。既然你徐辕要请君入瓮,何不学着他赌大一些?竟没有等我黄鹤去也入瓮,就迫不及待泄lù了你的意图?!”黄鹤去穷凶极恶地冷笑,冷笑是嘲讽徐辕,穷凶极恶,也许,只是为了莫非不曾叫过他一声爹。

    “黄鹤去,明知陷阱,你还是冒险来了。难道自认为还走得出去?”天骄冷冷地,教人看不清他的神sè。

    “不过一战而已!”黄鹤去说时,豪情干云。

    “只要能将师父救出去,这条命不要也罢!”东方雨麾下三鹰异口同声,同仇敌忾。

    

    最终战,一触即发。

    会战双方,剑拔弩张,金南援军,抗金联盟。

    风啸,刀枪yín。胜利之神灵,是偏向于哀兵必胜,还是更眷顾绝地反击?

    蜮儿泪流满面,轻轻跪倒在重伤的东方雨身边,忽然噙泪而笑,完全不顾周围这硝烟弥漫。

    笑容,哀伤到极致,成为凄yàn,美绝。

    这个女人,从头到脚全身上下无不散发着一种魔力,谜样的魔力。她的存在,同样也是一个美丽动人的谜,美丽是根本。

    依旧是摄魂斩。依稀是摧毁一击……
正文 第415章 不弃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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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紫薇浸月、木槿朝荣的季节。

    文白推开窗去,微凉的秋意,竟败给了眼前盛放的群芳。是的,即使这家的主人已经废了,这个庄园依旧没有改变的生机蓬勃,这个世界,也不会因为他的残废就停止一切。

    当年孙寄啸被强行带走的风沙天还历历在目,仔细算来却已经有十多个年头。这些天来她和他也算朝夕相处,他却从未再主动跟她说一句什么,哪怕是无关紧要的寒暄。她懂,他颓废至今,他饱受折磨,他生不如死,她,却救不了他。

    孙思雨次次把剑递到孙寄啸的袖边次次被他丢开好远,文白是知道的。

    被推出去散步的时候他看见素不相识的一个山野村夫,只因见其身负重物还健步如飞,他就命令家仆一哄而上将那人吊起来痛打一气,文白也是知道的。

    文白更知道,在某个下过雨的晚上,他曾经一个人坐着轮椅,挣扎地挪动到鸟的天堂里去,看到被雨水冲击在土坡泥沙之下的枝桠中,lù出的几只幼雏的尸体,和还粘连在它们身上依稀存在的碎裂蛋壳,因此泣不成声的样子。他绝望地问天,“为什么一定是它们?”为什么一定是它们?刚刚破壳而出的新生命,刚存活就遭遇灭亡。像他,太像。

    这就是生存的本质,适应不了的注定要夭折。但夭折的人,为什么一定是他孙寄啸?年轻有为的川东剑圣,孙寄啸……

    揪心的痛。

    空气是那样来无影去无踪,却沉淀出一段又一段的往事,沉重,陈旧……洪瀚抒,一个多月来,他恢复得太快,忘记了黑sè的记忆,回到了祁连山政变以前,又成为史籍的研究者,兵书的崇拜者。然而她依然无法逾越这种近似主仆的关系,甚至,她和他还渐行渐远。

    难道她爱的,只是那个脾气,那个品性,或者,只是那个设想,设想假如他恢复了,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直到,洪瀚抒回来了,可是她发现,多年来,她宇文白已经变了。

    变了,变得不再是洪瀚抒的小师妹,而是他的附庸了。

    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影响了她的心吧?

    “你该拥有你自己的故事。”说的时候,那个少年,还英气勃发。

    而如今,那个少年却装作陌生,不问候她,甚至不会看她一眼。

    他心里最小的愿望,牵她的手,如今却已经实现不了。她什么都懂,她不是没有疑huò……

    文白蹙眉:素云师父,素洁阿姨,告诉我,真爱在哪里……

    

    鸟的天堂里,秋与的叠加,造出地比天的骄傲。

    孙寄啸终于忍不住yu望尝试去握剑,却怎么也握不住什么都干不了,他懊恼、他崩溃、他哀啸,越发泄,就越折磨他自己的tuǐ和手,思雨心痛不已,立即上来劝阻,孙寄啸第一次放声哭喊出绝望:“姐姐……剑是我的命啊,现在,我就连筷子都拿不动了!我真是一个废人……还在世上做什么,还留在这儿做什么……”

    “寄啸,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姐姐不会放弃你,拜托你也不要放弃……”思雨那么豪放的个性,都泪流满面,妥协的语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发生在我的身上……”寄啸反复这一句,呻yín中带着愤怒。像从前的瀚抒,自负而自弃。

    文白噙泪上前去,一把扶稳哭得摇摇yù坠的他:“金鹏,你的手废了,可是臂还在;脚残了,可身体还健全;你的心在这世上一天,就不该放弃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的希望!”

    寄啸低下头平静地逃避,无声无息死一样地沉寂,说得轻巧,做起来谈何容易?!

    文白握起他残废的双手:“听着孙金鹏,你的手没有废,就在我的手里。你握不动筷子,那就从更轻的东西握起,你的手,将来还要握我的手!”

    寄啸陡然一震,看见她炽热的眼神,他确定那不是怜悯,那是jī励,也是勇敢,一瞬寄啸感慨万千:“文白……谢谢你……”

    

    等到放晴那一天,万里无云。

    文白推着寄啸从林中赏景归来,寄啸明显打开了xiōng怀,脸上挟带微笑。

    “这便是紫薇树么?你告诉我说,只要轻轻一挠,它就会枝摇叶动的那种树?”伫足于紫薇树前,文白带着好奇。

    “是啊,从前我每次见到这种树,就想上前去挠它一挠,那情景甚是可爱。文白不妨也去试试?”寄啸说。

    “不必啦,那情景想来也是可爱,不过紫薇树也许是出于不喜欢。”文白还是那样善良。

    寄啸一怔:“文白说得对,虽然不该只一味地活在别人的故事里,但也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而不体恤别人的心情……”

    人本不是独为自己而活,身边的人,构成了责任。哪怕不是为了身边人的生死安危,而只是为了他们的喜怒哀乐。

    “看来聊得很开心啊。”瀚抒本是睡在树间晒太阳,看寄啸文白脸上都挂着笑,心中大悦,一跃而下,说的同时递给寄啸一件兵器,刃薄身轻,长且锋利,寄啸奇道:“这是什么?”

    “大哥huā了不少天,替你寻得一把好剑。重剑目前于你不适合。”

    寄啸微笑接过剑来,突地手腕一松,剑又坠地。文白脸sè登时一变。寄啸笑了笑:“没……没什么……”

    他艰难地拾剑,够得到却不能握,瀚抒见状立刻弯腰,文白失声道:“大哥!”瀚抒却没有拾起那剑,而是紧攥住寄啸的手,握住他的手来握剑:“握好了,金鹏。知道吗,大哥以前颓废沮丧的时候,想起你,大哥就不死心,金鹏,你能不能为了大哥,坚决不放弃自己、撑下去!”大哥的手掌,还和小时候一样的火热,寄啸当即泪倾:“大哥不放弃,白姐姐也不放弃,那我有什么权力放弃……”

    瀚抒一把抱住他二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总会有一天,一切都会拨云见日,否极泰来——老天会还我祁连山一个公道!”

    

    闲暇时坐在台阶上,文白一边进行着手中活,一边问瀚抒:“抗金联盟去黔西兴师问罪的事,大哥可听说了吗?”

    瀚抒漠不关心的嗯了一声,文白却知道,他很关心:“大哥会很关心林少侠和凤姐姐吧?不担心他们吗?”

    瀚抒叹了口气,轻声挤出那两个字来:“……隐居……”

    “唉,隐居。这真是盟王的最大罪名啊。”文白说,“在他那个位置上的人,总是要被束缚和收敛,连这样的自由都不应该有……”

    “不。他不可能隐居。虽然我气恼他遗弃巅峰的行为荒唐,可是却觉得隐居之说难以置信。”瀚抒摇头。

    文白停下了手中事,奇道:“大哥觉得?”

    “凤箫yín心大得很。都说‘心不在西夏江南,心在无垠天地间’了,都说‘要和夫君一起,风huā雪月,金戈铁马,一起完成’了,话说得漂亮,怎能半途而废?凤箫yín要面子得很,她丢不起这个脸。”洪瀚抒冷笑,其实却是在自嘲。

    “可是,会不会是林阡他?”

    “林阡,就更不可能了。说到底,盟军都是他的治下,哪里有人会放弃拥趸甘心在事业最盛的时候隐居?最重要的是,盟军从那时至今,都不曾有过对不起他,凭他的担当和修养,做出抛弃之举根本滑天下之大稽。”瀚抒叹了口气。

    “或许,盟军真的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而大哥还不知道?”

    瀚抒摇头,叹了口气:“不,文白,你知道吗,当年他因饮恨刀之事身陷囚牢,人人想要置他于死地,凤箫yín曾经想不顾一切先救他出来,你知道他对凤箫yín说了句什么吗,‘宁可天下负我,我绝不负天下’!就算自己死也不愿意负天下。这样的一个人,怎可能去负一个他投入最多给他回报也最多的联盟?!恐怕就是被bī到绝路,也还不离不弃吧……”

    “大哥说得极是。”宇文白震撼点头,“其实,大哥最了解他们啊……”

    沉默了半晌,文白忽然又启齿:“大哥……现在还记挂着凤姐姐吗?还是,已经想清楚了,她只是一个替身而已?”

    瀚抒叹了口气:“文白,也许不是因为替身的关系。或者说,一开始是,后来,完全因为她是凤箫yín,再后来,却各自倔强,徒把感情毁了。现在……其实很遗憾,又隐约不想服输……和林阡,也只能说非敌非友了……”

    文白点头领悟:“一切,便顺其自然吧……”

    瀚抒回过头,见文白在手中剑柄绕上一圈一圈铁丝,奇道:“咦,文白你在做什么?”

    “我正按着金鹏手腕的大小,给他缠些铁丝,另一侧则绕在剑柄上,这样就方便以臂控剑了……”文白说,“近期,大概也只能这么做了。”

    瀚抒一笑:“你终于懂得,对他体贴。”

    文白一怔,瀚抒说:“可是你却总是在心里筑起障碍,你说年龄大小有什么大碍,一切只不过是借口而已。你最大的错,真就是太在乎别人的世界,别人的感情,别人的幸福,完全忽略了自己,文白,你不该再错下去。”

    文白轻轻点头:“大哥,文白记住了。”
正文 第416章 勿忘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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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黔灵峰,深谷幽涧。

    九曲径,翠竹青藤,清溪小岩。

    石板路,板下有山泉,一踩一泉眼。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

    黔西。五毒教和桃源村交界。

    仍旧是“一溪水没一半石,一半石滤一溪水”的那一处,暌违数月,依然清逸。

    还是那座熟悉的小木桥。桥外水车悄然于半空叠瀑,轻盈如纱,一飘又散,夜以继日,听风循环。

    过了桥去,可以抵达何慧如她依石傍溪而建的木屋,当年与魔门交战,yín儿九死一生被阡救出神墓派之后,第一个策马路过的地方。

    百转九折之后,还会有云烟姐姐在路边等候的身影吗?那真是阡和yín儿,这辈子都最难忘,最幸福的时光啊。

    最好的时间,是停留在这里的,尽管阡的生命不适合停留,哪怕只给了这黔灵峰一天——后来才回忆起,这是当时除了战地之外,他们三个人唯一一起在过的地方……

    “真是惹人喜欢,惹人怀念,那时候……”yín儿坐在桥栏上,噙泪看着脚底水车,“留在那里,时间停在那时,就好了。”

    “时间这东西,只会强势地将你拉着往前,无论你怎么拖沓在后面……”阡叹了口气,携酒,纵身一跃,坐到yín儿之侧。

    “嗯,今天已经七月十七啦,夔州之役,竟已是去年的事了。”yín儿感伤地说,“好像时间就在倾轧着我一样,瞬间就把前一个我碾了,碾得粉碎。后一个我还没来得及记住之前的事,就又被碾了,所以,也不知道自己是真记住了还是没记得住……”

    又是yín儿的怪言辞,阡一怔,笑起来。七月十七,多熟悉的记忆,他过去的生辰,他横刀失爱的日子,他和宋贤反目的夜晚,夔州之役的转折点……原来,已经又过一年,当时在身边的,已经又不在身边。

    也罢,任这些回忆,肆意地流淌吧。

    “那、这几天不如就暂时住在这里?我想看看这屋子。”yín儿说。

    “既然来了,是该住一住。”阡笑允,“晚上,也好赏赏月。”

    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看云在风中穿梭,太阳绕着黔灵峰残喘,大自然的奇妙音乐没有阻碍地震dàng入耳,连万籁的sāo动似乎都不染世俗,惬意,实在。

    七月流火,知了好像也不嫌热了,夕阳,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已经散在云海磅礴中,黔灵峰外的山峦,隐约能与云雾持平,sè彩稍显黯淡,也许在那些山谷中看黔灵山,也是由一片云雾披覆着的……

    天的正中一种铁锈红包裹着青紫sè。

    “不知慧如和闻因怎么样了。”yín儿抬头看着天空,想象。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到了。一旦柳大哥和闻因父女团圆,他最期待的川北之战也就宣告开始了。”阡面sè平和地一笑。

    林凤二人,显然没有意料到,事与愿违,危险正在bī近——

    

    “主公,主母。果然!果然你们在这里!”

    月下,逆风而至的一个身影,如此熟悉又如此意外。

    “致诚,你怎么来了?”阡和yín儿循声相迎,皆是面lù惊诧。yín儿更是脸sè一变:“莫不是,盟军出事了?!”

    杨致诚听见她这么问,再看阡也是关切的眼神,一个多月未见他俩,霎时主心骨就回来了,情不自禁,泪流满面——主公和主母,明显是关心着川东的,不可能是隐居,确实不可能是隐居啊!

    阡见他风尘满面形容憔悴,便知他一路日夜兼程实在辛苦,立即将他邀进木屋。yín儿亦随他二人一同入内。

    尾随杨致诚一路至此的柳五津,趁他三人尚未设防时,择隐蔽处藏身。

    

    杨致诚不停感伤,满眼通红,许久情绪才有所稳定。阡和yín儿还不及询问,杨致诚就已经咬牙切齿:“海逐làng,海逐làng那个叛徒!”

    “逐làng?”阡一愣,yín儿奇道:“海将军?他?难道,他也来了?”

    “来了,范遇托他和我一并来的,孰料,那个叛徒,看天骄他们人多势众,就投靠了他们!”杨致诚义愤填膺。

    yín儿云里雾里,林阡听出音来,蹙眉:“盟军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生有如此严重?”

    “主公,这恐怕,要从你当日不告而别说起了……”致诚不负众望,将六月到七月这么多日子以来盟军的变动都讲述了一遍,“不告而别”,“虽走还留”,“隐居之说”,“鬼蜮来袭”,“雨夜之战”,“盟军危殆”,“绝地反击”,直到“兴师问罪”,然而,他叙述得再怎样详细,林阡和yín儿都很难身临其境——这,完完全全出乎他们的意料啊!

    致诚边说边环顾四周,木屋里明显有好久都没人居住了,所以许多地方还落着灰,适才他见到盟王盟主之时,虽然林凤二人都没有像他这样疲累,但也明显是刚刚漂泊到这里,也是刚刚才到黔灵峰,刚刚才到这个木屋,说他们是隐居,又怎么可能?!

    “怎……怎么会是这样?这都是谁说的?!大嘴张吗?他还没学乖?!”yín儿愠怒。

    “不是大嘴张……他都吓得不知道躲哪里去了……”致诚摇头。当时yín儿和致诚都不知道,其实这句对话已经歪打正着。

    阡听到这里,思路总算是理顺了,却一直没有发话。yín儿转过头来看他,心中有些忐忑:“如果不是造谣,那大家……大家真的不信我们吗……我们的确是不告而别了,可是绝不是抛弃联盟、一走了之啊……”

    “怎可能是‘无缘无故’、‘一走了之’?当夜我留了一封留书,写明了我要去哪里,怎么?没有一人看懂?连范遇都不曾看懂么?”阡蹙眉,问。

    “真的有留书?”杨致诚为之一振,“范遇也说,他也觉得有一封留书,可是遍寻不着……原来,主公当真不是一走了之!”忽然眼神黯淡:“可这……就是一切的起源啊,因为无缘无故,所以大家耿耿于怀,有人当时就觉得,主公愤怒之下,抛弃了联盟。”

    “因为愤怒就一走了之?胜南像这么克制不住的人吗?!”yín儿说的同时哭笑不得。

    “借着柳大哥的那件事我故意大发雷霆,为的是将身边可疑shì卫都赶走,所以那夜不可能再有jiān细胆敢接近我。而天骄那边也在加紧彻查jiān细……按理说那么紧张的形势下,存在有jiān细窃取留书的可能只有万一。”阡提到柳大哥时,门外的柳五津神sè黯然。

    阡没有料到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会实现,但他太明白,即使真的实现了,留书真的落在了歹人的手上,也不可能是“无缘无故一走了之”,因为天骄心知肚明自己的出走是有原因的——当盟军都觉得阡的走出于愤怒,天骄他清清楚楚,阡的走是出于理亏!愤怒的人可能会一走了之,可理亏的人只会据理力争,所以留书是一个必然。别人不明白,难道天骄你竟不曾想到?!

    还是、因为yín儿?想到yín儿,阡心一颤。他知道,除此之外不会再有什么能构成天骄的心魔和隐衷。yín儿这个太特殊的身世,已经注定给盟军以至于更多人的未来带来万变,将来究竟会因她发生什么,不是凭一两个人就能计算到的,就算现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是天骄和他林阡——也许天骄别无选择,只能藏起留书、宣布他林阡是“无缘无故一走了之”?却,真正坏了自己的大事!——阡听时这样想,眉间充斥惋惜。

    “幸好当时黑(道)会的军师陈旭说了‘虽走还留’那番话,才使事态没立刻变坏。”致诚续道,“可是刚刚半个月过去,金人就杀来了。正巧那时,传出了主公主母的隐居之说。谣言有很多种,单是隐居之处就说了十几个地方,所幸七嘴八舌都是半真半假……然而紧接着鬼蜮就猖狂了起来,月末一战厉帮主祝将军他们全部都中毒受了伤,就在这个时候,‘海上升明月’在黔西发现了你们的行踪,这下,隐居之说就炸开了……”

    阡叹了口气,事先就被宣扬的谣传,一旦被存心求证的人证实,后果显然最不堪设想……

    “六月底胜南和我在回川东的途中听说了鬼蜮的突如其来,知道那个蜮儿下毒的水准超越了陵儿,而盟军一开始竟然措手不及招架不住……所以我们才临时决定到黔西。论下毒,蜮儿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五毒教的教主何慧如。”yín儿轻声说。

    “原来……主公和主母是因为要克敌才至此的?!”致诚恍然大悟,“果然啊,主公和主母,其实时时刻刻都和我们一起,盟军危殆之时,主公并没有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盟军危殆的传闻,我也随后就听说了,不过我想那一定是盟军的战略,区区一个鬼蜮,怎可能把盟军bī向末路。”被楚风liu熟知的属于林阡的自信,此刻就在阡的语气里,“不如暂不回去,免得你们的布局分心。”

    致诚鼻子一酸,免得我们的布局分心,主公难道是把自己当做矛盾的起源吗?其实现在的林家军,早已忘却并释怀啦,而且,错在我们,不在主公啊……

    “胜南说盟军必定正在酝酿反击,既然如此,我们不chā手得好。计划不变,还是到黔西先找慧如。”yín儿说,“盟军反击之前,慧如若能抵达川东,大家可以如虎添翼,到不了,也对大局没有影响。”

    “金人冲着一个无主的联盟去,自然要由无主的联盟打败他们。”阡点头。

    柳五津恍然大悟,胜南不回联盟,找何慧如只是个次要的原因。他是坚信盟军有实力守住川东,所以才一直没有回去,不是“袖手观之”,而是“放手任之”!

    一时感慨:是啊,当时胜南若是回来,虽然可能会及时救局,却从另一个意义上讲,是对抗金联盟的否定——怎可以存在一个联盟,无盟主就不堪一击?一切,都是为了联盟啊……

    “结果我真的很欣慰,没有我和yín儿在的联盟,照样可以守住,而且大获全胜。”阡lù出一丝微笑,显然也已得到捷报,“这些,都是‘海上升明月’的探子向我传达的,都应该和事实没有出入。”

    致诚点头,正sè:“那么,为什么联盟打胜了,主公还不肯回去?‘海上升明月’传回来的消息,说的是,主公主母执意隐居?”

    阡和yín儿一惊对视,致诚看他二人震惊当场,站起身来:“我知道了!那是假的!主公主母的消息,完全被‘海上升明月’封锁了!主公主母根本没有要隐居的意愿!”

    门外柳五津亦是一震:封锁?!
正文 第419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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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九,如果没有记错,正是夔州之役战胜的一周年。黔灵山yīn有雨。

    这样的雨,八百年之前见证了什么,八百年之后又将袭击谁?又或许,它不必轮回,它的生命,只有一次……

    屋外雨脚如麻,洗刷着阡和yín儿各自的心情,cháo湿的窗口,雨水来不及倾注,无备的灵魂,梦魇已不断绝。黎明来临之前,黑暗张牙舞爪,因为怎么睡都睡不着,卯时他们就都醒来。

    望着窗外还未泛白的天,他只淡淡对她说了一句:“他们天亮便到。”她立即便知道,自己的预感没有错。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党派林立、立场不一、分合无常,究竟是短刀谷先有的,还是金南金北先有?或者说,只要人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一定会遇见这些?yín儿不无惶huò。

    阡感叹:精锐的军队往往和无敌的高手一样,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永远都是自己。所以有史以来那些最强的劲旅,全是所向披靡之后内耗衰亡的。

    可是,真的要这么快就衰亡吗?

    那和衷共济的年华去了哪里?真的就将顺着这个轨迹消失?还是,他可以改变这一切?只要突破天骄的偏见,他就可以把这场盟军的内耗狠狠地扼杀于源头……

    但天骄的偏见,却扎根于国仇家恨,以及对他林阡的无限期许……

    那一刹其实阡知道自己真的错了。但错了也不能牺牲yín儿。

    

    说那句“他们天亮便到”的时候,阡深知盟军还不可能这么快就针对yín儿做出不敬之举,所以不曾叫yín儿作任何防备免得她担忧。毕竟,只有天骄一个仇视yín儿,盟军并没有仇视她,就目前形势来看,即便盟军要恨要埋怨,最怪责的都应当是他林阡。是因为他一走了之的举动出了纰漏,才导致了死忠和反对两派分立,一切敌意,都不会直接冲着yín儿去,最多牵连她……

    尽管如此,阡最担心的人仍然是yín儿,叩门声传到耳中yín儿当即去开,阡自始至终目光没有离开过她,既自信,又担心,这种状况真是前所未有。

    yín儿打开门却立刻僵在了门口,咦了一声乐了:“是你们啊?还害得我紧张兮兮……”阡一怔,看yín儿嬉笑着乐呵呵地去拍来人肩,知道那种紧张忽然烟消云散的感觉很是大起大落,不禁有些慰藉,刚安心起身,却看yín儿没有站稳、往后急退了一大步——不,明明不是yín儿自己退的,是来人将yín儿一把推开!yín儿若不退出这么一大步,恐怕早就摔坐在地……

    阡听清楚也看清楚了,yín儿刚刚还在叫那个人的绰号啊,“二大爷”那三个字刚刚出口,阡也放下心原来是李君前来了——可几乎同一瞬间,他想起范遇所写支持派的名单上并没有李君前!——事实上,阡和yín儿都以为像君前这样的深交知己,理所当然应该留在了川东!却真正没有想到、他其实存在在反对派里!

    yín儿凡事考虑简单,看见李君前的第一刻还以为君前和致诚的来意一样。热衷于和老友们chā科打诨的她,一个月没见他们了忍不住有一腔的话要去跟他们说,显然不可能想到君前第一个动作竟是嫌恶地推开她!

    可是这个太善良的yín儿,为了不让阡担忧,退开一大步的时候没有流lù一丝不安情绪,而是故作镇定地问君前:“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但她的语气里,却是阡不忍听见的颤抖……

    映入yín儿眼帘的,除了寥寥几个她心里有数的支持派以外,全都是反对派,可这些反对派到底是谁啊?李君前、厉风行、海逐làng、柳五津……全都不是预想中的陌生人,全是熟知他们的交情很深的。致诚是因为不忍心所以没告诉他们吗?还是致诚不能了解这些人对于阡的意义?一时之间yín儿不能抱有这个侥幸说眼前人都是假意顺从了天骄。况且李君前的嫌恶,绝对不像有假!

    却说李君前推开yín儿的这个举动其实也只是无意,以及被yín儿嬉笑打闹时的本能,然而这样的心理一击令yín儿乍喜乍惊,亦令林阡陡然决心下定:不再有任何犹豫,就决定犯浑一次!他真的不能见yín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无端端地成为众矢之的!现在yín儿还只是被牵连,盟军就已经对她这样敌意,若是她身世揭穿那还了得?!

    yín儿,我说过,不管前路多么凶险,所有的问题,都要两个人一起面对!

    阡当即上前一步来到yín儿身侧,冷眼观看着yín儿眼见的一幕幕,承受着和yín儿一样的心理落差:竟然,竟然是他们?!阡不像yín儿那样大惊失sè,可是心中比yín儿打击更甚!是他们?原以为他们这群人一定正在川东守卫,想不到竟然都来黔西问罪?

    绝对始料不及!阡原先想,对着一群陌生人说出“不要盟军要yín儿”这类的话并无所谓,反正知己们都在川东、消息一时半会还可以掩盖、而且完全有机会扳回来……但此刻旧知和故人就在眼前,全都是自己的最相信和最亲近,令他在已经下定决心犯浑的同时,根本不忍这么犯浑啊!

    若对着陌生人冷漠,那只不过会引起误解而已,可对着故人绝情,那真是莫大的伤害……

    从这一刻开始,阡就知道,接下来自己说的做的必将全部是错!

    天骄啊天骄,我原想通过你这个兴师问罪的错误举动来给yín儿赢得一线生机,却想不到你在兴师问罪的阵容上,就已经狠狠地将了我一军……

    

    许是林阡的上前流lù出了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杀气,盟军顿时有剑拔弩张的倾向,李君前也不例外触鞭防御,然则阡见李君前手已触及软鞭,一时更增气愤,一脸怒容直接挥袖而去,强行将李君前手臂按停,力道雄厚语气凌厉:“回答盟主,为什么会来?!”阡也当真想知道,李君前为什么会来,又为什么要一把推开yín儿!阡感觉得到,李君前的敌意,明明不是冲着自己,而更像是冲着yín儿!

    李君前对yín儿有敌意?!这是怎样荒诞的一幕?当初在淮南,李君前比自己更能了解yín儿。把她从一个挂名盟主培养成真正盟主的人,后期是自己,前期绝对是李君前无疑!去年夔州之役,是李君前对自己说,“易迈山已经是前盟主了,现在的盟主是凤箫yín,你要改口,不能再随随便便地叫。”“你可不能忘,yín儿若不是那么máo躁,本就是百里挑一的高手,不然怎么胜任盟主?”“她是盟主,我们都应该围绕着她。”歃血为盟,是他李君前,率领小秦淮第二个站了出来奠定了yín儿当时尚不稳妥的地位!

    而yín儿对李君前,戏谑之中根本还带有着一种尊重和依赖。黔西之战yín儿遭到江中子质疑的时候,对排斥她的短刀谷诸将赌气说:“我不属于你们短刀谷,将来也不会去,你要教训我,就先跟我们小秦淮的总舵主商量!”是把李君前当成了落难时候最大的靠山,最救命的稻草,最值得尊崇的师长!

    这样的情谊,不用说,说不清……

    回答盟主,为什么会来?适才你一把推开、此刻你扬鞭相对的,是你这抗金联盟的盟主!你与她,与我,皆是战友,本该万般信任……

    李君前神情严肃,语气冰寒:“为了又一个不负责任,一走了之的理由而来。”

    阡与yín儿皆是一怔。阡霎时全懂了,这一个“又”字,是李君前把越风的走和林阡的离开结合起来,全归罪到了yín儿一个人的身上,难怪,难怪君前的来意不是自己,而是yín儿……

    “怎么?不请我们进去吗?”李君前身后传来的声音,属于天骄徐辕。
正文 第420章 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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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依旧瓢泼大雨。

    木屋很小,十人以上已显拥挤。是啊,这种地方,本就不是发号施令、调兵遣将的军营。

    徐辕看着和林阡身份毫不相称的这里,心头一阵痛苦和不忍,眼神移向那个还懵懂无知的凤箫yín时,不禁更增愤懑,凤箫yín,林阡为了你,堕落到现在这般,值得吗……

    “越风他是làng迹江湖、悬壶济世,看来、你是小隐隐于野了。这里的意境,的确让人心生隐退之意。”李君前叹了口气,凭窗远眺,眼前风景,犹同水墨,“想不到,竟能留下你林阡……”自言自语,旁若无人,李君前来此的目的,显然跟别人不一样。旁人脸上多的是疑问和不安,唯独李君前全部是颓丧和失落。他到这里来不是寻找可能的,是来求证真相的。

    还有另一个人,脸上同样没有疑问和不安——这次兴师问罪的发起者,天骄徐辕。此刻阡的把柄全在他手上,不速之客阡也没有计算得到,横竖此战都是林阡输定了。

    但这一战,阡清楚地知道,天骄是正义的那一方。邪不胜正。

    “把苏降雪这个害群之马从短刀谷清理出去——为了这份使命,无论是我,还是林家军,都卧薪尝胆、厉兵秣马了多年。”天骄走上前来,言辞真挚,却语带悲怆,“长久以来,失去了优势被欺压和迫害的我们,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历尽万劫?逆境中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希望,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有幸,等到了主公的出现,看着他成长,他成熟,他崛起,他势如破竹,他一往无前,直到今时今日……可是我们谁都不明白,从前形势危急强敌蜂拥,他浴血奋战走得是那样艰难,都能一直坚定不移,从来不负众望,却为何,在离川北还有一步之遥的今天,他会选择放弃,选择从川东又退回了黔西?!为何形势在往前走,他却要走倒退的路?!这位主公,能否向他的麾下解释清楚?!让我们所有人,不要糊里糊涂地功败垂成!?”

    天骄一片好心地,把李君前、厉风行、海逐làng、柳五津等人和yín儿放在了一杆秤的两端,存心让阡进退维谷。天骄是看穿了他不可能伤害他们……而其实,李君前、厉风行这些人,和林家军的复仇能有多么直接的牵连?他们,只不过是天骄威bī阡的筹码罢了,只不过是因为气愤和不解而被利用,却不自知……

    为何我从川东退回黔西?当天骄你问出第一句,就已经在bī迫我做出他们和yín儿之间的选择。阡心中感伤,他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一方啊。大家都在静候他答话,他们都想知道真相,可是,他们的解脱,便是yín儿的永堕……

    yín儿不知实情,却听得心中有气:这句天骄问得实在太偏jī,他甚至还没有问林阡是否隐居就已经在问他为何隐居?先入为主教盟军一下子都接受了林阡隐居的事实!yín儿理直气壮地看向阡,期待他说出一句好好地扭转局势,告诉盟军他二人这个月究竟做了什么,怎么可能是隐居?!

    然而阡与她四目相对时明明带着含蓄的笑意,却为何说出那样一句连她也不能理解的话——“没有原因,为什么一定要有原因?”冷淡、清晰、无理、难以置信。阡他承认了?承认了?为何承认?yín儿惊诧不已。

    杨致诚和柳五津都是心中一颤,已经开始怀疑天骄的他们,不知林阡为何什么都不解释直接选择理屈词穷,这不是放弃了所有的死忠,直接输给了反对派吗?用意何在?!

    厉风行脸sè大变:“胜南,你……你说什么?!”yín儿亦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他不是不想让她了解,实在是因为她了解则太苦。

    天骄冷冷看着眼前二人眼神交流的一幕,再不能忍受本属于yín儿的灾祸全部都转嫁给林阡,林阡这么做,明明是把盟军因yín儿而起的分裂,全部归咎到了他自己一个人身上,天骄于心何忍又怎可能听之任之:“什么没有原因!?你不说,我帮你说!你隐居的原因,真正是为了她!”走到阡和yín儿身侧,他来回踱步眼神锋利,却是完全在旁敲侧击着yín儿:“不相信么?那为何林阡会变得这么迅速这么彻底?需要我说他蜕变的开始是在什么时候吗?不正是你们传出婚讯的时候?”

    “不……他没有,他完全是因为短刀谷的党派之争……他……”yín儿说到一半,骤即被天骄打断:“党派林立、一盘散沙,试问哪个有志之士不想平定luàn局,更何况他是我们的主公林阡?局面越luàn,他林阡该越斗志高涨、当仁不让才是,怎可能背道而驰,选择隐居?!”字字铿锵,句句有理,说得yín儿一时语塞。

    “然而……他没有隐……”yín儿本想说他没有隐居,可是,他刚刚竟然承认了他隐居?!

    阡却其实已经赢了,赢得失败:yín儿语塞的时候天骄并没有说下去,因为天骄在犹豫,天骄顾忌我的存在,对不起天骄,竟然利用了你的善良,只因我已将你看穿。如果你不是对我忠心,你现在一定已经在向盟军解释,你说yín儿是祸根的依据在哪里。但你没有解释,你拿不出依据,盟军就只能半信半疑,你这次兴师问罪就无果。而我,终于无缘无故地负了大家一次……你我二人,总算平手。

    要救yín儿,他只能对天骄不起。

    这真是他赢得最窝囊的一次,用一句歹毒无赖的回应,yù擒故纵偏就引天骄快点说出来,可是天骄没有那个心理准备,不可能真正说得出——果然,现在说了一半扔在了那里……

    

    盟军窃窃sī语,显然觉得天骄说yín儿yòu引林阡隐居太过牵强,林阡为了蓝yù泽、云烟甚至楚风liu隐居都有可能,随随便便哪个女子,都比凤箫yín靠谱——在场的每个人,即使当初不是yín儿的拥趸,却也都承认,yín儿在林阡征战江湖的过程里,地位和越风厉风行等人根本是一样的,立下的功劳远远超过柳五津和海逐làng甚至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个,纵使天骄都不能否认。并驾齐驱这么久了,她只给他带来战绩,怎可能引他隐居?!

    天骄和yín儿,明明此刻应该针锋相对的两个人,都因为林阡而沉默、僵立。yín儿没话说,天骄不能说。

    听见天骄心碎的声音和退让的决定,阡已经开始酝酿着如何挽回局势、替徐辕圆了说了一半的话,然后把盟军全部送走再作打算。孰料就在此时,没料到站在窗口一直失神的李君前转过身来,打破沉寂,冷笑着说:“又是一个归隐山林的……凤箫yín,越风最后一次见我时也对我说,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与你一同隐居在苍梧的山海间;洪瀚抒,也是一心将你带进祁连山再不涉足中原……”

    yín儿脸sè煞白,李君前说的时候,宛若没有参与适才的兴师问罪,却圆满地替天骄完成了他说了一半的话:“我一心以为,林阡他心怀天下,和洪瀚抒越风不一样,可是,没想到……他会被黔灵山困住……凤箫yín,为何每个与你扯上关系的人,都要放弃本来有的一切,与你隐居去?越风不要小秦淮的副帮主,洪瀚抒不要恢复祁连山的声威,林阡连盟王都不要了……你究竟、有怎样的力量……难道说,诸葛其谁的谶语竟然有这样精准,你凤箫yín是‘祸水命’。三月你替林阡除去了越风和洪瀚抒这对左膀右臂,四月你就害林阡开始动隐遁之念,曾经要他担负的天下,他为了你而辜负了它……”

    yín儿手足冰凉僵立原地:事情真正是无巧不成书,偏偏越风洪瀚抒一先一后地跑了。可是,越风洪瀚抒倒还有可能,阡怎么可能?他既不像越风那样清冷,也不似瀚抒那般癫狂啊。而且,他比越风和瀚抒都有担当……

    “祸水命”的谶语,迅即在盟军之中zhan有了大半的分量,这里所有人都见到过天骄与林阡在川东对峙,恍然大悟:原来当时天骄就觉察出了这一点,所以处处针对盟主?!仔细想来,的确如此。柳路石陈和林阡决裂的原因都跟战事有一定的联系,但天骄是独独对盟主存在敌意,若非这个原因,天骄何故要排斥盟主?!

    一切被yīn错阳差解释得滴水不漏——

    在黔西这个“祸水命”谶语的发源地,李君前的这一席话猛然成为了天骄最有利的依据。被胜仗冲昏了头脑的盟军啊,竟选择被诸葛其谁几句谶语就降服?!

    也罢!其实明眼人心知肚明——因为盟军不敢也不能怀疑林阡,所以宁愿相信yín儿祸水!此情此境,阡和yín儿的威信,冥冥之中竟然为敌,一个高不可落,一个就只能被迫下降。

    平心而论大多数人相信红颜祸水都是因为他们“宁愿”相信!
正文 第423章 最后通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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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当五毒教这里灯火阑珊,桃源村那边烟火纷繁。

    四面楚歌式的策谋,盟军对抗他们隐居的盟王盟主。

    璀璨的烟火绽放在魔城mí宫空旷的背后,隐藏在绚烂之后的,究竟是战火硝烟,是黄沙百战,抑或是倾泻在秋叶里的如梦往事?窗外忽明忽灭,一瞬,yín儿仿佛看见了泉州的七夕,看见了建康的秋夜,看见了夔州,去年今日……

    睡不着,惟能推开窗,倚着墙壁,往那边望,往那边想象。

    “睡不着,不如下棋吧。”阡也醒了,起身来,带着微笑从他g底下翻出一张棋盘。

    这么早,阡怎么可能睡得着?以前的这个时候,他还和吴当家、越风、天哥、海将军、风将军他们,在紧锣密鼓地布阵杀敌呢。yín儿眼光从烟火中回来,咦了一声直接跳到他g上去,开心:“有这东西啊,怎么不早说?!太好了,不用那么冷清了!”边说yín儿边剪烛,兴致勃勃。

    “慧如应该没这雅兴,估计是诸葛其谁留这里的。”阡比yín儿还高兴。yín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愣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想下棋想疯了的少年,蹙紧了眉:“可是,跟你下?恐怕……”

    这个少年,其实很喜欢下棋,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棋艺,实在让每个跟他对弈的人都觉得——“一点乐趣都没有”……yín儿不忍把这句实话说出来打击他的热情,可是心拔凉拔凉的,一边执子一边看外面烟火:面对一个像你林阡这么弱的对手,根本提不起兴致啊!

    “哈哈……yín儿你已经连输了六盘啦。轻敌了吧?我其实是个深藏不lù的高手……”这个少年一度无耻地说。yín儿想,他根本看不出自己早已看穿了他,故意输给他的嘛。说来也奇怪,一开始yín儿故意放水,还需要动脑筋思考一番,后来连输几盘,发现就连输给他都特别容易——因为无论自己怎么下,他在一个类似的情况下总会走同样的几步棋,从来没变过……知己知彼,那yín儿是要输还是要赢,都完全听凭意念了。——其实还是一点乐趣都没有!

    yín儿自是不知道,阡对天骄,也是如此,故意输了他自己,只为赢得她的留下……

    “yín儿,我出去见一个人,半个时辰便回来。”阡棋下到一半,忽然得到近处暗号。

    “好,等你回来,再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输。”yín儿诡秘地笑。

    “唉?难道yín儿放水?”阡到了门口,回过头来,失望地问。

    “哼,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把你杀个落huā流水,片甲不留!”yín儿乐呵呵地,至今她还完全觉得,阡绝对能够轻易扭转局面,阡自有道理、自有分寸。

    然而yín儿不曾预料到,这一夜的分离,她将把林阡杀到怎样一个落huā流水片甲不留……

    

    当阡重新走上昨夜遇见天骄的山顶,已经察觉得出,今夜的气氛并不对劲。这次,是天骄主动约见他。天骄主动,那只有两个可能性,一是,很好,完全受我林阡支配,天骄屈服了,二却是,糟了,完全出乎我林阡意料,天骄又有了新筹码。

    出于本能地,他还是选择站在上次的位置上,尽管离天骄很远,可是这里最能保护yín儿。

    “不累吗?”徐辕笑着转过头来问他,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

    “再累都无所谓。”林阡淡淡地答。

    “是啊。你一切都无所谓了。”徐辕叹了口气,收敛了笑,“把厉风行、李君前,伤得体无完肤。真不像一个真正的林阡。”

    “天骄把他们带来被我伤,像一个真正的天骄吗。”阡冷道。

    “原是没有料到,你会为了那个祸水,真的连盟军都不要。”徐辕哀叹。

    “她不是祸水,她是盟主。”阡诧异地看向徐辕,这次他没有抓住她身世不放,却讽刺地叫她祸水。

    “其实你才是盟主。”徐辕说。

    “林阡当之有愧。”阡冷道。

    “何必为了她而屈尊,她能坐上盟主,完全是因为我的选定,和你的拥护!”

    “不,她是真正的盟主,即便你我,都不能取代。是她的位置,将从一而终由她来坐!”

    “你就继续冥顽不灵,一意孤行下去吧。”徐辕怒道,“我会好好看着,你是怎样因为这个祸水而失去一切!”

    “想评价她的人,该去好好地补一补抗金联盟的战史,再来辨别她究竟是不是祸水。”阡冷笑,讽刺。

    “过去她已经替你除去了越风和洪瀚抒这对左膀右臂,将来还必定会因为这个公主身份,威胁到你身家性命,你原先的王者之路,时刻因她而有败落的可能!难道她还不算祸水?!”天骄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为免后患无穷,劝你早日终结。你林阡担负的是天下,不该因为一个女人止步。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实在不知轻重!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这是我代盟军,给你的最后机会!”

    “天骄,那种为了背负天下苍生连自己女人都出卖的所谓王者,不是我!”阡大怒。

    “如今的战事,或许可以由你平息,但将来的战事,必定因她而起。你的下场,也许是众叛亲离,也许是身败名裂,更甚至国破家亡。”天骄维持着最后的冷静,“放弃她,听我一言,走你该走的路。”

    “纵有金宋别,不负刀剑约。”阡仍然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斩钉截铁地述说。

    天骄冷笑两声,终于宣布得胜:“林阡。莫怪我没有给你机会。”

    阡一怔,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却依旧不动声sè。天骄很清楚,林阡他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盟军得不到我的指令,则将对凤箫yín不利。”天骄冷冷说罢,林阡双眉一轩,重新看向小木屋:“为了什么原因杀她?难道就因为区区一个祸水命?”也是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当着我的面,谁敢杀她!”

    “不只是因为祸水命,而更是因为金国公主;不是当着你的面,而是在魔门的mí宫里。”天骄lù出一丝笑,“你回去便已经找不到她了。你来见我时,已被调虎离山。”

    阡心中一颤,却不能流lù吃惊:“她不可能随意走动。”这是他跟她约好了的,他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才这么对她嘱咐,让她对他,寸步不离,才不会任凭谁对她凤箫yín伤害!

    “她不能违逆你,却也不能违逆她的师父。”天骄笑,阡一惊更甚,云蓝?!她竟然,也站在反对的那一边?

    不应该啊,把yín儿从金国公主变成惜音剑的主人——是云蓝的这个初衷才造成了今天的一切,她怎么会推翻她自己的设想?为了这个设想,她更曾抛夫弃女……

    “云蓝前辈会把她的身世一五一十告诉她。我想,凭她的认知,应该明白自己不配再留在你林阡身边……”天骄还未说罢,阡已经勃然大怒,顷刻拔刀相向,冰冷的语气里充斥着气愤:“你疯了吗?把你的命令收回去!”

    天骄已经得胜,无需对他用刀,微笑:“我疯了,还不是被你给bī疯的?我可以把命令收回去,前提是你就此放弃了她,跟我回去。也许我可以用别的原因将你二人的分手搪塞,久而久之大家都会忘了她的存在,你也会有新的生活新的际遇,你会发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幼稚,多么不值得。”

    “是我幼稚了,还是天骄你老了?”阡冷笑着绝望,片刻,收回刀来,凛然,“既然你执意要将她身世公开,那便公开好了,我偏就要了一个金国公主又怎样?!就算盟军要将我和她一并诛杀,也总比我莫名其妙将她抛弃来得痛快!”

    “难道你以为盟军不敢杀你么?”天骄断了他的一切后路,冷道,“不要以为我顾忌你,你父亲有两个杰出的儿子,你若执意与金国公主一同赴死,饮恨刀就直接归你弟弟。挽不回你,你的位置,你弟弟一样可以坐。”天骄说的时候,其实还是为了用林陌jī他罢了:“不错,你弟弟林陌,他已经来了黔西。从前他欠缺的雄心和野心,经过这么多日子在曹范苏顾的磨练,看来是都学来了。”

    “原来天骄的筹码又重了不少,yín儿真要加把劲了。”阡冷笑。

    “你错了,林阡。他不是我的筹码,而是我唯一的后路。若你今夜真的选择和凤箫yín一起死,我只能选林陌。到此时此刻,你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多犹豫一刻,事情都会恶化一分。”徐辕说,“趁着现在,云蓝和凤箫yín可能还在寒暄,答应我,与我回去。”他明白得很,至此林阡真的已经四面楚歌,然而只要放弃yín儿,林阡将立刻获得新生。

    “天骄,林阡可以是佣兵,但绝不是懦夫。给出去的承诺,不会不敢履行!”林阡冷冷道,“mí宫何处?天骄不妨带我去看,我和yín儿的葬身之地?”

    天骄转过头来,泫然,此刻林阡的脸上,除了胁迫之外全都是不后悔。

    当时天骄并不了解,没有人可以赢过另一个人的执念。

    终于他清清楚楚,这次他彻底输给了林阡,林阡真的在用命保凤箫yín。可是,一切,都已经覆水难收,根本来不及了……该怎么办,怎么办……

    

    幽月之下,mí宫魔城被一片浅蓝sè笼罩。

    yín儿循着那个突如其来的暗号走出黔灵峰的时候,一身轻装,风过无痕。沿途暗号一路迂回,终将她带入这里。

    魔城里的建筑还跟几个月前一样未变,真假难辨,亦仙亦幻,仿佛是天上华都,又依稀地下宫殿。和以往不一样的是,没有了邪后林美材的í宫里不再有厚重烟幕,视线要清晰许多。

    “找到林阡之后,愿与他经历一切沸腾、一切澎湃、一切兴亡与盛衰、一切是非与黑白。”当这个声音响起yín儿身后,yín儿听清楚它真的属于云蓝,可是这句狂妄的话,却根本是自己说过的。

    “师父。”yín儿转过头来,看着云蓝现身。

    “你从小就有大抱负,虽然虚空,却教师父放心,你不会有辱惜音剑的使命。因为你爱的,是英雄,是王者。唯有这样的惜音剑,才配得上饮恨刀。”云蓝叹了口气,“为何现在,却眼睁睁看着林阡隐遁而没有作为,难道真的要像传言一样,惜音剑带着饮恨刀去隐居?那你二人,还算什么?”

    “我们没有隐居,胜南自有担当。”yín儿摇头。

    “如果我告诉你,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他为了一些sī人的原因,已经决定放弃责任,你还会像现在这般护着他吗?”云蓝问。

    “他不是个有担当的人?那天下就再没有有担当的人了。”yín儿微笑。可是这个笑容,为何那般贴近她的亲生母亲?从前说起完颜永涟的时候,柳月也是一样的表情……

    云蓝看着yín儿,忽然间冷若冰霜:“也许……正确的是楚江,不是我。也许,不该希冀有另外的一番故事,而根本造成了又一段意外。”

    “师父?”yín儿一怔。

    “本来,想借着江山刀剑缘,用饮恨刀来带着你一起赎罪,可yīn错阳差的是,你竟先一步带饮恨刀误入歧途,罪孽更重。”云蓝冷冷看着她,“错在那一招,那一招……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宁死也不该教你那一招。”

    “师父?你?在说什么?什么罪孽?”yín儿肩头微微发颤,觉得云蓝的举动反常。

    此地处于桃源村与寒潭交界,yín儿身体一直都有些颤抖,云蓝见她还像以往一样畏寒,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自己的徒儿,无论在外人看来怎样威风,也不过是这般娇怯,怎么也长不大罢了。

    云蓝忽然开始犹豫,一切始于对yín儿的疼惜,金国公主四字一出,恐怕yín儿此生就完了:“未来的事情,谁能够说得清……也许,不像楚江想得那般复杂。也许,一切可以继续按照我的想法来,正确的还是我……”

    “师父叫我来,到底所为何事?为何我越听越糊涂?师公他?”yín儿不解地看着她。

    不,不对,未来不可能不复杂了,因为yín儿的身世已经不再是云蓝和林楚江两个人的秘密——

    当年,若非月儿她临死前那般可怜,苦苦哀求我传这一剑给念昔,恐怕也不会引发今时今日这么多的事端。如果没有那一招,也许未来还可以有万种可能,但现在这一招已经流lù给了陈铸,林阡和徐辕也都得知了……恐怕,我的想法,终究实现不了了……

    云蓝心中百转千回,只和yín儿寒暄了几句,不舍中夹杂着苦涩与忐忑。时间和空气一起在师徒二人身边流逝,云蓝的心,第一次如斯不安。她舍不得yín儿,不忍心将她推入万劫不复,可若不说,短刀谷就又一次因为自己的优柔而完了……

    

    便在这最纠结与最悲伤交织的心情里,魔门的夜,传来第一声钟……

    巨钟声,镗镗作响,从林美材的魔城中央传遍诸葛其谁的mí宫,继而经过墓室三凶的桃源村、何慧如的黔灵峰、宁孝容的寒潭浓云井,循环着回到城门,未伏,第二声又起,与第一声回音相叠,忽聚,忽散,绞成一股凌luàn。

    在这样扰心的钟声里,云蓝思绪却忽然完全明朗:月儿,会不会那一招是你的辛苦用意?!当初你哀求我传这一剑的时候,其实心中也有了你自己的设想!你的设想,完全凌驾于我和楚江之上,趁着我与楚江的设想对立,你给你的女儿,策划了一条复仇之路……

    所有或美好或固执的构想,竟忽然毁于一招之间,云蓝冷汗淋漓,悔不当初:竟然,我和楚江,都输给了一个临终垂危的柳月吗……

    在钟声结束时,云蓝总算想清楚了,是的,她和林楚江,真的都输给了柳月,不管下面这句有多么突兀,她必须挽救这样的局面,阻止yín儿祸害南宋武林:“念昔,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
正文 第424章 一路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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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昔,想不想知道你的身世?”在见到yín儿的第一眼,云蓝其实就一直在犹豫,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的心,云蓝满心以为,只要自己问出去了,yín儿必当万劫不复,因为yín儿是那么地在意她自己的身世来历,从小就对自己的生父生母憧憬,长久以来,云蓝就算昧着良心,都没有告诉过她只言片语,越长大,yín儿就越好奇,也越羡慕别人家的孩子,现在,yín儿就快听到身世了,她应该会很jī动,很迫切,虽然她得知之后,会立刻明白她没有资格留在林阡的身边……

    天骄的原话——如若她自己决定离开,那云蓝前辈就跟她一起离开;如若她还是不肯离开林阡,则由盟军决定她生死。

    可是钟声在敲响的过程里,云蓝独独在心中百转千回,没有在意对面yín儿面sè也在悄悄地改变!恰在钟声末尾自己问出这句话的一瞬,yín儿已经提剑转身,尽管她听到这一问的时候一愣,可还是转过身来对自己摇头:“不,师父,我不想知道。”

    “什么?”云蓝一怔,出乎意料。

    “换个时间跟我说行吗?我没有想过,师父会把我约到这里来,这么远……”yín儿一脸恳切,“现在已经是戌时了,胜南若是回去,不见了我,会很担心……”

    “念昔。”云蓝一急,yù言又止。原来这个钟声,提醒着yín儿戌时已经到了,提醒着她林阡在等她?!

    “对不起师父。他说过,我的安全,对他很要紧,很要紧……”yín儿已经在后退。

    “可是……”云蓝叹了口气,她以为,她和林楚江都输给了柳月,却料不到,他们都输给了林阡给yín儿的小小约束吗……

    一失神,yín儿已经走了老远,可是,云蓝蓦然想起天骄的部署,陡然一惊:“别走!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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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一路疾行,只为能及时赶回黔灵峰去,然而轻功再强,也不可能是师父对手,临近mí宫入口,终于被云蓝截下,云蓝一剑横于她xiōng前:“站住!连师父的话也不听了?!”

    “师父,让我回去!我们真的没有隐居,胜南他没有抛弃联盟,我也不是什么luàn七八糟的祸水命!”yín儿泪光点点,心急所致。

    “林兄弟他,果真没有抛弃联盟吗?”

    yín儿一惊回眸,只见不远处的村口酒寨,淡黑云雾缭绕下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海将军?是的,称阡“林兄弟”的,只有海将军。

    这地方真是熟稔,mí宫的突破点,桃源村的村口,当年yín儿带着“新九分天下”为林阡攻入魔城的出发地,当时说好了要跟林阡荣辱与共的,为何如今会变成这么残忍……

    “他没有抛弃联盟,我们根本没有隐居!你们耿耿于怀的,不就是那封留书吗?事实上他不是不告而别,他在临走之前给盟军留了一封很长的留书,不知是被谁居心叵测藏了起来。他那天写留书的时候,我是坐在旁边看着的,从白天一直写到深夜……他就算要离开,也都在离开之前把盟军的事情都部署好了,这一个月里,谁应该去干什么,怎么做,他都写在了一封留书里,你们没看见就不要luàn猜疑!”yín儿看清楚了,海逐làng的身边还有一个厉风行。二人身后,各自麾下百十。她真希望,自己能够帮阡拿下他们俩。拿下他们,就是短刀谷和南方义士团的两路。

    果然厉风行微微sè变,海逐làng却问:“留书的事暂且不谈,我只想问,你们身处黔西时,理当听说了盟军危殆。为何竟却不闻不问?当然了,你们可以说你们不闻不问是为了磨练我们。那好,那就退一步讲,如果你们真的没有执意隐居,为何听到江湖上说你们隐居的流言时,相隔那么近,不速速回去澄清自己?”

    “林阡跑得再快,会有流言快吗?!”yín儿理直气壮地反问。海逐làng不禁一怔:“原来你们是后来才听到了关于自己的流言?”

    “凤箫yín,不管先前事态怎样,目前盟军动luàn危难,是个不争的事实。”厉风行叹了口气。

    “陵儿的伤势,战儿的病情,严重吗?”yín儿关心地问。

    “你若是真的担心,就让林阡与我们回去。”厉风行语带命令。

    “看来你和大多数人一样,都信我影响了他。”yín儿叹了口气。

    “盟军从成立至今,一直一帆风顺,然而到今年五月之后,竟越来越难整合,难说不是你的影响……”厉风行说。

    “任何一支势力,发展越壮大,就一定越难整合,盟军最近的动dàng是与短刀谷磨合期情有可原,怎能说是受了我的影响!?”yín儿冷冷道,“难道连你也不明白,走的路越来越艰难,是因为走的是上坡吗!?”

    厉风行仿如被钉在原地,久久不能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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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昔,不管怎么说,你今天一定要留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回去。”云蓝见他们僵持不下,剑却一直不放低。

    “师父,他若是不见了我,误会会更深……”yín儿转过头去,对云蓝时,与对厉风行和海逐làng的态度明显不同。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凤箫yín,对不住了。今天一定要擒获了你。因为,黔西这边的盟军,个个都想移除你。”厉风行已经上前来擒拿她。的确,目前在场这三个,虽然恼她,却不想伤她分毫。不像其余盟军,可能会真的除去她!

    yín儿当然不知道厉风行是金陵派来的卧底,眼见厉风行要缚她,蓦然提起武器,格开云蓝抵着她的那一剑,直往厉风行挥去,厉风行眼疾手快,侧身一移,随即来拿她手腕,yín儿动作太快,眨眼便已消失原处,云蓝骤然上前一步,出剑将惜音剑挑开,然而纵然她与厉风行都手下留情,yín儿竟如此不知好歹,惜音剑在她手上又是果决又是狠辣,连对付师父都用了这么大的力道,云蓝愠怒道:“你这逆徒!”说罢便也下了狠心来与之交锋。yín儿却真正是焦急不已,不顾眼前剑影堆叠,力求云蓝网开一面:“师父,让我回去!”

    yín儿与云蓝剑法一脉相承,现在一个焦急一个痛心,根本看不出杀机,只可能维持平手,见此情景厉风行不便chā手,以免他风电之掌伤了其中任意一个,只能眼神示意海逐làng,海逐làng看yín儿冥顽,而心知如果现在心软放走了yín儿,yín儿必将被其余反对派擒得,如今祸水命盛行之际,反对派其他人很可能会对yín儿造成性命上的威胁……权衡半刻,海逐làng终于心一横,现在的不敬,是对盟主的解救!

    “念昔,为了他,你忍心连师父都杀吗?”云蓝动情地问,先前yín儿哪次临敌有这样没有杀气的,可现在是自己的授业恩师,甚至有母女情谊,对她有不敬已经大逆不道,更何况“杀”她……且不说yín儿本来就杀不了云蓝,听到这句更是一阵心寒,这时海逐làng也提刀上前,他二人联手,yín儿更加不济,十招未至,忽然一口气运不上来,情知不妙,一不留神,惜音剑已被云蓝一脚踢开,厉风行飞身而上,将惜音剑夺下。

    “你……你们以多欺少……”yín儿脸上全是气愤,转头看向海逐làng,“海逐làng,我真是看错了你!你有种就用这把什么王者之刀杀了我!”大怒着将腰间海逐làng赠刀扔了回去,直接掷在海逐làng脚下,怒喝:“杀了我啊!”

    海将军冷血地把这赠刀拾了回去,说:“王者之刀,只杀王者,你还不配。”yín儿闻言,又气又好笑,然而看时间不早,知道阡一定会因自己心忧,真怕自己坏了他的大事,急火攻心,忍不住啜泣起来。

    这时海逐làng看了一眼yín儿,眼神中流lù出一丝怆然和悲苦。

    厉风行上前来,正要封住yín儿xùe道,忽然背后一阵强风袭至,厉风行不及点她,蓦然回身迎敌,双掌相抵,各自退让数步,厉风行本以为是反对派其余将领——但其余将领中,能与自己功力相当的能有几人?等到站定之时,定睛一看,不禁哑口无言,难怪此时云蓝和海逐làng都要各自退开不去接招,原来他,竟然已经来了……

    因为始料不及,厉风行临敌时太过仓促,内息有些凌luàn,寒毒亦有所触发,适才跟他对接一掌,竟接得心口一阵麻痹:“胜南……”

    “林阡?”云蓝暗叫不好,怎么他这么快便来了?!

    “林兄弟……”海逐làng一颤。

    “既无兄弟情义,何以兄弟相称?!”林阡冰冷的口wěn,直刺海逐làng心间。

    “你……来了……”yín儿泪还挂在眼角,见是他来,赶紧拭了泪水,站在他身边。

    林阡一眼就剔出厉风行手中的惜音剑:“把盟主的剑,还给她!”

    厉风行本就不可能违逆他,然而还在犹豫,手中惜音剑便已被他掳了过去。

    “林阡……你和天骄,谈得怎样?难道还是一意孤行?”这里只有云蓝一人知道天骄与林阡约在黔灵峰峰顶。

    yín儿一怔:“原来是天骄……”

    “yín儿,不必理会他们,跟我走!”阡夺了惜音剑递到她的手中,没有回答别人一句即刻拉着她一同逃离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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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风云。

    yín儿随阡走了片刻沿途并无交谈,忽然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这似乎不是回黔灵峰的路,而是反了,正朝着魔城的内部走。不禁驻足,挽住阡衣袖:“等等……走错了方向啊……”

    “错了?”阡一怔,环顾四周,四周的风景一致。

    “也罢,上次的魔城mí宫,胜南你没跟我们一起打,所以不知道这内部的构造。”yín儿微笑,忽然叹了口气:“天哥,海将军,可都是当时跟在我身边的人呢,竟然,竟然……”

    “魔城mí宫的那一战……还有越风,还有很多很多人,现在,却都不在了……”阡黯然地看着周围一切,失神。

    yín儿见他伫足原地,知他想起了当时也在此战的吴越、宋贤等人,微笑:“你放心,天哥和海将军总有一天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等杨少侠恢复了,一定会与吴当家一起,助你得到短刀谷的天下。到时候,你要不徇个sī把他俩从红袄寨里挖过来留在短刀谷里陪你,要不就像我提议的那样,有空发个英雄帖,叫他们和二大爷他们一起到短刀谷里玩。”

    阡一怔,忽然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她:“yín儿,短刀谷和黔灵峰,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两个,可以比吗?”yín儿一愣,“论景sè,恐怕黔灵峰要清逸些,短刀谷那地方你不是说了吗,景sè虽好,空气太差!”

    “如果,我二人要一生一世隐居在这里,你会习惯吗?”阡认真地问她。

    “隐?隐居?!”yín儿一怔,蹊跷不已,“隐居固然好,虽然,的确我也更爱黔灵峰……可是……”

    “或者,就学越风那样,四海为家的那种。”

    “不要,若要隐居,还是隐在黔西最好。这里什么都有。”yín儿微笑着挽住他的臂,“你还真会说笑啊!”

    “说笑?为什么我是说笑?”阡蹙眉,“越风可以因为你而离开盟军,我就不能够吗?”

    “啊!不会连你都信祸水命吧?虽然的确有那么点巧合,其实……越风根本就不是因为我离开的。”yín儿叹了口气,“去年秋天越风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与他结拜兄妹,一开始他可能还是有些不甘,但知道了我喜欢的人是你之后,他已经退让了,也真的祝福了我们。”

    “但他和君前说到原因时,的的确确说他没有了你,与联盟就没有任何关系……”阡一怔,继续往前走。眼前暗黑的景象里,忽然透出一丝光亮。

    “二大爷不知道越风这句话的深意。唉,越风这个人性子古怪,桀骜不驯,跟盟军中的将领大多没有往来,常常也不苟言笑,我凤箫yín,说到底不过和你一样,是他越风的人脉和桥梁。”yín儿叹了口气,“他这个性格,在盟军之中不受待见,他自己不自知,也不在乎。然而就在魔城mí宫那一战里,当时有一场jiān细风bō,轩辕九烨扮成了一位首领藏身于我们几人之中,一时间人人自危,当别人都有理由为自己辩护的时候,越风却被所有人怀疑……其实,越风的隐居,根源完完全全在那件事上。他是因为那件事,觉得自己跟联盟格格不入啊……”

    “是这样?”阡沉思。眼前的光亮触手可及,那边的天空是瓦蓝sè。

    “是这样。就算他自己,也未必明白。试想他在盟军中如果朋友多得跟你一样,怎可能因为我嫁人了就跑去隐居?”yín儿微笑,看阡的手已经即将触及那丝光亮,陡然一惊:熔窟!?

    这地方,明明是熔窟啊!看上去是个出口,门还半掩着,可是上次与金北魔门联军一战,抗金联盟有近三十人顷刻间被关死在这里,盟军眼睁睁看着他们一瞬间灰飞烟灭,烧得尸首无存!

    但阡却不知道,阡在这一刻已经挽着自己,一起准备步入其中……

    “小心!”她一惊,直接将他推开,还未及告诉他这是何处,那反弹的力量已将她自己推入熔窟。想不到,适才因为说话走神,忘记对这凶险的魔城设防,可是,阡为什么这般神不守舍,连他都丧失了一贯的小心谨慎吗!?

    随着那门扉被yín儿轻轻一触,之中的火舌已经瞬即从中窜出,即刻烧向她手臂直接要将她卷进去。

    那烧到白热的火,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力量大得近乎诡异,强势地不留余地。

    然而,阡在第一刻,为何竟然没有冲上前来,将她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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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剧痛蔓延过yín儿的手臂,火辣辣的疼。

    模糊的视线里,阡是犹豫了半刻才来救她,或者说,阡刚刚是失神了?其实yín儿心头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阡跟平日里的阡不一样,太古怪,每个动作,每句话,甚至,笑容的内涵……

    天骄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使得他这般的不对劲,不真实……
正文 第427章 谁笑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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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战之后,夺魂柩中兵器赫然全空,战地恢复悄无声息。海逐làng手臂上中了两箭,厉风行被链锁打得头破血流,徐辕因为最后入局而只受了点擦伤,然而yín儿最关心的只有阡一人,他一人……

    阡所幸没有被夺魂柩伤及,然而却被厉风行打了一掌,厉风行那人出手从来不分轻重,林阡显然受伤不轻——盟军硬要内耗,就只能两败俱伤,其实他是懂的,可是,到此刻依然无悔!他说过,此生绝不辜负yín儿,哪怕为了yín儿他要走无数曲径!

    然而此刻他已经受伤,体力亦有消耗,要于万军之中毫发不损地带走yín儿实乃难事,眼前身后,四面八方,处处是盟军严阵以待,却正是这种场景,令他更想要走出去,而非死在这里!

    “yín儿,还跟我一起吗?!”这一瞬,他虽然觉得yín儿不会敢还留在他身边,可是希望他的女人选择跟他走一样的路。

    “说的什么话!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她笑而不顾身边李君前和正待围攻的那些士兵。

    “好!”阡万万没料到yín儿不仅答应了,还答应得这么爽快,这么振奋他,一时之间再无后顾之忧,伤势便当它痊愈好了!正对着想要拦截他的盟军,豪情万丈地笑起来,笑毕,神情忽然变得恐怖,“那便跳下来!”

    群雄皆是一怔,林阡疯了吗,要凤箫yín从那么高的塔上直接往下跳?!轻功再好,中间没有任何落脚点,无异于下一个陡峭悬崖!众人缓过神来,已是不及阻拦,这当真是救凤箫yín最快的方法!

    yín儿的胆子也真不是一般的大,林阡刚刚说完,她不假思索,弃了李君前直接翻身跃下,看她飞身而降盟军一拥而上,阡却不顾背后天骄相拦,大步上前,刀锋疾扫,经行处一众刀枪棍bāng,无论钢木铜铁尽数销断,yín儿落到他怀中之时,周围干干净净绝无闲杂人等。阡紧紧揽住她,一刻都不肯放:“要高一起高,要低一起低。你做不了盟主,我也做不得盟王!”

    yín儿乍见他面无血sè,本还有些心疼,却于枪林刀丛之中,听得这样一句深情,亦是攥紧了他的手,豪言壮语:“胜南就是只有我一个人也能赢!”

    海逐làng陡然一惊,忽忆隐逸山庄一战,有一天在瀑布前众将士兴起对弈,yín儿抓住阡的手执子耍赖的情景,当时所有的将士都喧哗着站在阡的对立面声明要讨伐他,可是只有yín儿一个人,从始至终站在阡的那一边,“不管他们,我们两个人,也一样能天下无敌!”为什么,连那一幕也会成真?他们两个人,对抗整个盟军?!

    而盟军的出发点到底是什么啊?真就因为一个祸水命,还是太想林阡回到联盟?可这宛然不是林阡回到联盟的办法啊!林阡此刻,恐怕已经和联盟决裂了……

    已经再没有人可以控制眼前这个luàn世!柳五津明白得很,谁也留不住林阡。眼睁睁看着阡揽着yín儿从盟军中离开,毅然决然,饮恨刀惜音剑,根本没有谁可以拦得住,谁走出来,谁便是犯上找死。

    “林阡,既然负了联盟,何必还霸占着饮恨刀不放!”天骄冷冷地,jī将其实是挽留,“解下它!”

    “hún帐!饮恨刀,岂是你说解下就解下的!”yín儿转过头来,面带着气愤和骄傲,“他有没有负联盟,容不得你来判断。一忍再忍,他不同你计较而已,你还真当他对付不了你!?”

    yín儿心中怀疑天骄,这一句已然表现明朗。她觉得,存心藏起留书、刻意宣扬隐居、联盟危殆放水、海上升明月的假消息已经足够罪证,再加上兴师问罪、用自己的祸水命作为把柄威胁阡让步、降低自己和阡在盟军中的威信、生luàn伺机夺权,这一切,顺风顺水。

    难道胜南是因为yín儿而被天骄牵制?!柳五津此刻也忽然被yín儿点醒。可是柳五津不知道,自己完全想岔了!

    “徐辕,我女人说不解,那我也不解。”阡微微一笑,反逆而决绝,“偏不让你如愿!”这一刻阡是恨徐辕的,恨他公开了yín儿的身世,恨他bī迫自己走投无路,恨他不让自己如愿、竟然违心地负自己的麾下……

    天骄注视着这个叛逆、放肆、轻蔑、嚣张的笑容,心中一寒,想不到,你林阡,也有癫狂至此时……

    “林阡,念昔,饮恨刀和惜音剑的宿命,不是去隐居!”云蓝冲上前来,亦难得的愤怒。

    “刀在我手,宿命谁定?!”林阡笑起来。云蓝一时语塞,转头看yín儿:“你呢?也什么都不顾了吗?他去地狱你也跟去吗?怎会这样没有主见?!”

    “师父,你们是多数,我是少数,你说我有没有主见?”yín儿与阡十指紧扣,本来微笑自若,忽然神情忧伤,“对不起师父,说好了哪里都一起去,他要去的地方,真是地狱,我也去。”

    阡和yín儿每向前多走一步,盟军整体也便前移一步,一边向前扩展,一边向内合拢,然而无论是哪一路人马,都不敢随意出动、惟恐触犯林阡威严。

    

    魔城的光线忽然开始变幻,sè彩的微微一移,照出脚下白骨堆叠、四面骷髅飘逝。yín儿心念一动:“胜南,城门……”她记得,白骨堆和骷髅群,全都预示着城门。

    “城门又如何,你们出不去。”天骄冷冷道。说的同时,众人只觉脚底震动,显然就是这个时候,魔门的青龙神兽开始苏醒,它的蠕动,必将会搅出惊涛骇làng。

    “上次也是在戌时前后……城门,好像就是在那时开的……”yín儿心中回想,环顾四面,青龙神兽的搅局,一定会带来腐蚀性的毒液,时间,越来越近了。好在胜南他有我,我就是他此战的经验!

    临近城门,盟军知再不阻挡大势已去,下定决心拼死相拦,阡与yín儿走得再迅速再轻易,离城门还有十几步之遥时都功败垂成——城门,已经被盟军齐心协力堵死。他要过去?可以,请他赐予盟军千万场死!

    盟军全以血躯,断他去路。真是mō清了他的弱点,知他曾立誓绝不滥杀无辜!最熟悉他弱点的人们,永远是他的战友……

    “魔城此地,真是个内战的好地方,场场内战都要选这里。”林阡冷笑。不必抬头,已经知道城楼雄关也被盟军事先就重兵把守,城楼和城门,都必须用杀戮,才能走出去……

    是林阡的背水一战,不也一样是盟军的背水一战?他的威严,此刻正是对抗着他自己的重要性!

    而他,岂能用杀戮……

    

    “都说我是祸水命,试问这里又有几个人,真正为林阡打过魔门之战?!”就在林阡进退两难之际,yín儿骄傲地质问盟军,“没有功劳的人现在反过头来迫害功臣?!你们胆子大了学苏降雪造反了!”

    近处众人皆是面sè一凛,yín儿真是伶牙俐齿!阡心中大悦,早已捕捉到海逐làng和柳五津之间间隙,立即攥紧yín儿的手从他二人之中突破,轻声嘱咐她:“盟军既以血躯,你我以刀剑鞘。”她点头,凶险中粲然一笑:“我刚刚在塔顶,是用踹的。”她也知他,其实一直不能负联盟。

    然而却在突破的第一步,斜路里忽然冲出一道强光,气势如倾悬河暴雨,径直向yín儿冲袭,yín儿原以为是那青龙兽引起的骇làng,正yù拔剑相抗,竟然无力提手,也根本没有时间……不是骇làng,虽然是和骇làng一样的惊悚漩涡,却比青龙兽唤起的水阵要凝聚、要锋利!——和飓风海啸等价的摧毁力,竟然压迫进了独独一把刀的锋刃端……

    若取其万分之一,便已能摧枯拉朽、无坚不摧,何况感觉那力道的囤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那股巨力实在惊人,强劲、猛锐、浩dàng、狠绝,化为一柄刀的形状,直刺向明明想要设防却来不及设防的yín儿。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

    终于来了。

    这柄刀,已经将近十年没有离开过天骄手。

    想不到出手时是要取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

    这样的巨力,该用多大的力道来发掘,来cào纵,来壮大,来杀人!?仿佛前一个瞬间,谁都还没有见到天骄徐辕出手,内气的聚集,竟能如此极速……

    只因至刚的“冯虚刀”刀法,内力心法“归空诀”属于至柔。

    

    yín儿刹那窒息,根本来不及自救,就算被阡一把拉到他背后,冯虚刀的罡风,还久久震慑,只是作为冯虚刀的目标而已,绝对没有碰触到,然而左手衣衫已经震破,刚刚被火灼伤的手臂阵阵发寒!

    阡饮恨的长刀还在鞘中,硬生生接过徐辕离手的冯虚刀,一个回合,冯虚刀重回徐辕手上。鲜血,则从林阡紧攥的拳中渗出,血滴成线,溅落飞沙。

    冯虚刀制造的伤口出奇得浅细,但绝对由血来绘。

    无与伦比的至强内气,也就在阡接过那一刀的瞬时,不遗余力震向阡的xiōng膛。归空诀果然名不虚传,一招毕,气流逃散,风被榨干,沙且悬停,压力骤降,周围的一切,不管敌意或好意,杀机或生机,是爱是恨,全然归空……

    周围一切全归空,剧烈和汹涌,倾灌入林阡五脏六腑。只是当时,旁人除徐辕之外,无一人察觉他伤势。

    “凤箫yín,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可知道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就不能为了他,离开他吗?!”徐辕收回冯虚刀,问。

    难怪徐辕全力以赴,几乎用打死他的力道来打yín儿,其实,这一刀就是声东击西来杀自己的!为的是旁敲侧击yín儿,让yín儿来放弃自己!?阡眼前一黑气息不畅,极尽全力掩饰伤势,紧紧攥住yín儿的手,却不能自控地嘴角渗出一丝血痕:“yín儿,我一生所有的劫难,需要有你一起……才能渡过去!”

    天骄和林阡二人的较量,到此时即将落幕,双方的最后期待,其实就在yín儿一个人的身上。天骄想,她如果通情达理,她就应该离开林阡,林阡想,天骄你能有我理解yín儿吗,她、不是你能推敲得起的!

    危难时,yín儿面带着一抹诡辩的微笑,对天骄说:“如果我们待会儿能走出去,现在我离开他岂不是太不明智,功亏一篑?如果我们走不出去了,我何必要在临死前离开他呢。”

    她说的同时扶着他站稳,而阡的脸上,已经流lù出一丝得胜的笑意。

    如斯轻狂,如斯自信,也如斯魄力。

    放弃了原则,放空了未来。不再奢求理解,她在他身边就够。
正文 第428章 生死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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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适才所有人的视线都不曾集中在那里。

    敞开,预示着就快要关闭……

    机不可失,yín儿回忆着,城门快关的时候,会有机关惊醒睡在不远处的青龙神兽,继而青龙兽引发水阵穿梭于城门口,交错袭击大约四次。城门的战役,yín儿曾经向阡着重提过,此刻她抬头看他,发现他微笑着果然也想利用这一点:趁luàn而逃。

    “缺口一定是风行。”阡伏在她耳边叮嘱她。话音刚落,随着第一滴毒液落下,厉风行果然最先反应——那是当然,上次那四次应敌水阵,是轩辕九烨、莫非、yín儿和他,此刻最先凝神对付毒液的,不是他厉风行又会是谁!

    对毒液有过切身体会的厉风行,在水阵来袭的前一刻已然全副武装、水阵一来就飞身而上出掌相抗,就借着他分身无术之际,阡和yín儿同时突破而去!趁着厉风行身后的一众盟军也还对突如其来的水阵抬眼看时,阡与yín儿已然连推带撞过了无数阻障!

    “不好!拦住他俩!”云蓝大惊,即刻来追,飞身掠过五六人,一剑直点yín儿后背,然而水阵来得真是凑巧,云蓝还未追及,忽然那半空中水阵回扫而过,正好挡在云蓝和yín儿之间,顷刻断了云蓝攻势,想不到这巨型水阵,不仅气势磅礴,而且巧如灵蛇!

    不愧是魔门天堑!被云蓝一剑撞翻的汹涌cháo水,反方向直打夺魂柩方位,理应由李君前鞭击抵抗,就在这一击,城门处凶险解除,盟军又一次冲上前来,尽数追赶已经就在城门口的林阡和yín儿。

    阡深知脚步最快的人一定是天骄、云蓝、厉风行这几个,柳五津、海逐làng、向清风次之,不会有什么弱者。因此一边逃离,一边备战,所有内力,全部调用,誓死将yín儿带出去!

    当背后的刀光再一次笼罩而来,阡根本不顾已经极重的内伤,左手一旦探刃,力道已然满溢,待到拼力挥出之时,饶是徐辕都面上生风虎口发麻——林阡他,挥出的根本就是他自己的命!浓烈的雨光,裹挟着炽热的血气,怎可能不震停冯虚刀攻势?!

    左侧徐辕已被林阡击退,右侧yín儿惜音剑也迫开了手中无器的厉风行。再一刻城门便要开始关,这时间,竟被阡掐得正好。试想城门一关,他二人先行逃离,天骄等人必须从城楼之上取道追赶,势必有所贻误,他二人完全可以甩开他们!

    却万万不能料想,毒流的第四次攻袭,会在此时回旋到城楼之下、正对着一切还在追赶他二人的所有盟军!

    

    无需抉择,眼见着他们就快离开,他们的盟军,一定不可能再去应付水阵……

    不假思索,他们也一定不会袖手旁观,难道任由着盟军被毒液淹没?这场本来就荒谬的战争……

    间不容发!饮恨惜音,刀左剑右,内力并行,合而攻之——阡和yín儿,转身前协力对敌,转身后同心救局,当真是不谋而合,心有灵犀。那一瞬城门即将关闭,魔城的光线仿佛回光返照,对着黑暗的城门口一扫而过,稍纵即逝……

    光线的一明一灭里,阡陡然间看见yín儿甜美的笑容,心一横,他知道就是为了这个笑靥死也是值得了……

    可是,还不能放弃……要为了这个给他勇气的笑容,活下去……不共死,要同生!

    

    面对这第四bō毒液的突如其来,yín儿想,不如就算了,和阡同生共死吧,反正也问心无愧了。yín儿想放弃的时候,阡仍然不可能放弃机会——如果这水阵是他一个人挡下的也许他二人就真被耽误了,可是是他二人合力击退的,所以就一定还有时间出城门!这个念头闪过心间,千钧一发,阡依然决绝地抓牢了yín儿的手,带她一起从正在关闭的城门中冒死穿过去……

    “城门只会在每天固定的时期内开着,过了这个时期城门便会关闭,到时候无论谁在附近谁已经准备过城门都没有用,说关就关没有停留,正在过去却没有来得及过去的人,会被迫死在城门里。”——面对这同一个问题,阡当然比yín儿更有信心和魄力!

    事实也证明阡是正确的,的确有足够的时间容许他和yín儿一起走出来,然而生死攸关,yín儿蓦地觉得脚底被什么一绊,竟在这最要紧的关头,摔在两扇城门之间!

    不,恐怕是有人为了留下他俩,故意绊倒她的,可是,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yín儿大惊失sè,霎时两扇门已然合向自己,那个绊她的人,知道他会害死她吗!?

    灭顶之灾。

    亏得阡已经完全走出去,此刻见她摔倒,阡即刻回身来拉她出去,偏偏身后那个人,攥住了她的脚拼命地拖住了她。

    “放开我!”yín儿向后怒喝,同时城门已经向脚压迫,真可笑,已经战到最后告捷了,竟然要留一只脚被压扁吗!

    阡明白,这个最后攥紧了yín儿脚的人,是想要借yín儿来和自己隔物传功,同时为城楼上的盟军争取时间。可是,到底是谁?跟一个未知的人比试内力,胜算有多少?!yín儿的脚,会不会……

    还不容多想,那城门又压紧一分,yín儿一阵剧痛,忍不住叫出声来:“哎呀!”

    “yín儿你怎样?!”阡一惊,带她走出来,本就是要保她,如今任凭城门碾碎她的脚,还是没有保住她啊!那这一战,意义何在?!阡心弦紧扣,同时内伤煎熬。

    “胜南……如果……我脚没了,你……你还会要我吗?”yín儿吃力地问,城门外,没有了魔城内部的诡异照明,亥时的钟声已经响起,夜sè凄清。

    “要。那我们便两个人、三只脚地走天下。”阡回答时,还在心头思忖对策,未料想yín儿这个傻丫头,竟是要去砍自己的脚:“有你这句话,足够了……”说罢她竟然提起惜音剑:“还真不忍……砍自己的脚呢……”

    “yín儿……”阡顿时sè变,忽然感觉得出,对面那人似乎因为这句话而一颤……阡心念一动,一脚踢开惜音剑,左手仍旧把yín儿往外拽,右手则解下背后王者之刀,从城门中推入、径自扔了进去。须臾,对面的力量当真松开。果不其然——对面那个,是海逐làng……

    卡在城门当中的yín儿可怜的脚,刚刚缩回来城门就砰一声关死了,就差毫厘,她不用砍也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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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光线坏到极致、风景恶到极致、气氛差到极致,九死一生的阡和yín儿一看见对方还在,便不顾一切紧紧抱住彼此。阡带着淡然的笑,yín儿却喜极而泣。

    相拥片刻,周围还危机四伏,yín儿拾起被他踢开的惜音剑,轻轻一笑:“还说两个人三只脚走天下,看来还是嫌弃我脚瘸。”

    “我是真的不嫌弃,可是真的舍不得。”阡微笑,没有多余的话。

    yín儿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面上lù出痛苦之sè。阡问:“怎么?走不得?不如,我来背。”

    “不行,你也受了伤呢。”她知自己只是皮ròu之苦,阡受伤一定比她更重,这又一场魔城之战,一路全都是他和她的血迹。寒风之中,被联盟误解的盟王和盟主,遭到了盟军的遗弃,只能够互相相拥取暖了,yín儿叹了口气:“难夫难妻啊……”

    当她握住他血已凝结的手,他也看见她被震破的衣衫,手臂上血迹斑斑,一时动情,不由分说将她负到自己背上,按紧了怎么不肯准她下来:“我只想,背着你,一路走,走到天涯海角去。”

    “呵……”yín儿脸上绯红,只顾着笑,忽然一阵感伤,“从今夜起,我们便什么都不是了吧?我不是盟主了,你也不是盟王了……虽然,原因有点莫名其妙……唉……”

    “不,你依旧是盟主,我还是盟王,只不过,此盟非彼盟。”阡微笑,“是生死盟,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如今,只剩我们两个人。”

    yín儿叹了口气:“那咱们,去哪里?”

    “yín儿不是喜欢黔灵峰吗?不如暂且隐居在那里吧。”阡说。

    “嗯。真的隐居啊……”yín儿沉思着,“若要隐居的话……是不是需要在屋里买上几卷书,一把琴、一支洞箫……”

    “哈哈哈哈,你有这么高雅?只怕买来也是摆设。”阡笑起来,却咳了两声,明显是内伤压榨。

    yín儿看他面无血sè,心疼不已:“还是放下来吧。不要为了背我,连命都不顾了。背不动就放下啊。”

    yín儿,你这包袱,再重我都不放。

    “还能背动一只猪。”阡笑起来。

    yín儿也一笑,伏在他背上:“狗焉能背动猪?”

    “巧舌如簧。”阡笑道,“前面那处断崖,是我们俩的老地方了。”

    yín儿循声看去,的确已经离断崖不远。当年事,熟悉得历历在目。

    唉,眼角怎么会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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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继续背着她往前走去,步伐不曾有慢过,只可惜刚走到此地魔城、桃源村、寒潭三方交界,就听得后面人声鼎沸,明显已经有盟军追了上来。

    “他们之中,轻功一等一的高手,绝对比南北前十要多得多了……”yín儿往后看去,面带苦楚,“最强的军队,真的是他们……”

    “yín儿……虽然今天这样的情景很荒谬,我又是开心的,开心他们可以有这样强,若非他们不敢触犯,我一定不可能打得过……”阡忽然伫足,他说的时候,语气悲伤到无以复加,“结束了,yín儿,虽然我知道当中一定还有许多误会……可是因为这种纵使是我也解释不了的原因,我只能带着你理亏地离开这个不属于我们俩的一切……想不到、我最后还是负了联盟,负了天下,负了所有的信任……”

    “解释不了的原因……”yín儿噙泪,察觉阡怆然说这句话时状态有些不对,赶紧不顾脚伤,从他背上挣扎跳下,然而刚离开他背后,他忽然支撑不住,吐血不止,面sè惨白,风中之烛。

    一定是天骄的那一刀!她可以感觉得到,那股真气正在阡的体内如何纠结缠绕。可是阡最在意的一定不是这内伤。一定不是……

    她四处mō索着随身携带,好容易才找出颗疗伤丹给他服下,助他运气回复内伤,然而她真气再怎样源源不断,又怎能治得了天骄的致命一击。

    “胜南,胜南跟我讲过,‘宁可天下人负我,也绝不负天下’……”她心疼地紧紧将他抱住,断崖上,来自寒潭的冰霜正在侵袭,她知道,黔灵峰是死路,桃源村才是生机,如果后面有人追上来,那不如,就以她的死,来换他的生吧……

    “但天下bī我负你……”他虽然吐血晕厥,神志不清,却一直牢牢地攥住她的手不放。坚决至此,根本就是在用命护她。

    yín儿霎时震惊原地,泪如雨下。难道说,他和她的征途,真就毁于祸水命的无稽之谈?天下人,怎能这样讽刺地bī迫他负她?!

    忽地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知道强敌又至,提起惜音剑,站起来:“如果天下真这么荒谬……那这样的天下,不要也罢!”他既坚决,她就不可能动摇!
正文 第431章 神秘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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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辜听桐适才被饮恨刀掀翻,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到这边石柱上狠狠摔下来,显然也是内外兼伤,此刻他蹙眉看向不省人事的林阡,竟和天骄一样的痛心表情:“他想用这一刀吓走我们,却想不到,他用力过猛,反把这里毁了……主公他,本不该是这样的人,为了保你,这般暴戾,不计后果……可惜他,还是救不了你……”说不完整,辜听桐哇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又一个和林阡拼命两败俱伤的。

    救不了她?不计后果?yín儿明白得很:不,胜南未必没有想到这个后果,可是胜南已经把辜听桐的战力消磨到了这个程度,这个程度,我能对付!

    然而也就是这一刹那,她听见了辜听桐在称林阡主公,再念及刚刚辜听桐叫自己的祸水命,心念一动,忽然有些懂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景出现,半年以来所有的是非恩怨她都想通了——

    阡的地位太重要,偏偏自己拼了命地要离他最近,造成的结果就一定会是这样的:如果阡少爱她一点,她便注定会遭到别人的觊觎,比如急于分他势力的越野及其背后的曹苏顾范,阡的所有敌手;如果阡多爱她一点,她也必然逃不开别人的顾虑,比如天骄徐辕、柳路石陈,阡的一切死忠。当他们忙着打川北之战,可是阡觉得时机不对不肯打要延期,一旦意见不合,他们就觉得是红颜祸水,是完全说得通的,说到底也并不荒谬啊……

    隐逸山庄的屋顶上,阡对自己笑着说,“若是真正在乎你的男人,不会计较你祸不祸水。”可是这个男人的地位在这里,虽然他不计较,他的麾下们却在意,极度在意。

    天骄的话又在耳边回dàng,你就不能为了他,离开他吗。

    yín儿本来被阡影响得坚定不移,可此刻听到辜听桐不经意间一句主公,知道他们一场刀战就已经为阡折服,却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还没有对阡顺从。yín儿一瞬仿佛什么事情都想清楚了,痛苦得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个祸水了。真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究竟是为了阡打下去,还是为了阡离开他……打下去,会赢的吧,可是阡就回不去了,战利品只是她一个人;离开他?联盟赢了,阡也没有输。而这三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都没有用了,都将成为他的回忆,他的又一场回忆……

    yín儿心一酸,见过胜南怀念yù泽姑娘,怀念云烟姐姐,还从未想过胜南他怀念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辜听桐眼神一狠,并不一定恨她,却决意为了阡的未来杀她,这一刻,她该等死,还是反击?刀光迫在眉睫,哪有思虑的时间,“yín儿,我这一生,所有的劫难,都要和你一起,才能渡过去……”这句话倏地划过脑海,yín儿猛然醒悟,当下举剑格挡,她决定,打下去!

    哪怕只为了不要让那一幕出现——那一幕林阡怀念凤箫yín时的样子,一定很孤单,很伤感……yín儿不忍心!

    “祸水命!”辜听桐本以为她觉悟了,可现在看她这般没有觉悟,愠怒。

    “你nǎinǎi才是祸水命!”yín儿打断他的时候,宛如被祝孟尝和郭昶附身,虽然粗鲁,好不痛快!

    “你……难道不知主公他担负天下?!”哼,又是和天骄、师父他们一样的言辞!迂腐!

    “林阡他屑于要一个没有我的天下吗!”yín儿冷笑着横剑于前,偏就要大放厥词。

    “你……好一个放肆无礼的小丫头!”辜听桐怒而重新挥刀,实力却明显比适才要低了些,暂时不能缓过来,也奈何不了她。

    却在十个回合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仿佛来自于第六洞的深处,众人面面相觑,还没料到怎么回事,一阵寒风从内放出,yīn气bī人,有个声音,先于人而至:“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敢破坏我的蛊!”

    所有人先是一寒后是一惊,原是狡兔之窟的主人也在此地休憩?!

    yín儿心念一动,这声音好熟,莫不是……宁孝容?毒圣宁家的主人,那位笃信“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苗家幼女,因为是一家之主的缘故所以小小年纪面容里就透着太多的肃杀之气,一根筋,认死理,不识好歹,却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另外还有一个特点,是白天睡,夜里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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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宁孝容一脸愤怒地出现在战局之侧,大家都因为误闯旁人家而理屈词穷,饶是辜听桐都不免减缓了攻势,yín儿看见宁孝容领着一队寒尸如此兴师动众,知道这个被破坏的蛊毒对宁孝容来说肯定很重要,心中顿时生出了个诡计,宁孝容一看见她和林阡,便是面sè一变:“盟王,盟主?你们竟回来了……教主她,等你们很久了……”

    “宁姑娘,这蛊毒,是被我眼前人破坏了的,我心知那蛊毒对宁姑娘一定有用,所以正想抓获了他给你!”yín儿一本正经、正气凛然地说。

    辜听桐和宁孝容皆是脸sè一变,宁孝容自然愤怒:“你什么人!为何破坏!”辜听桐当然冤枉,却又不善言辞,语无伦次,无从辩解:“不……不是我……是他……”辜听桐想指林阡,又碍于他是主公,不能祸害,于是便指向yín儿。yín儿赶紧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宁姑娘,凡是干过的人,一定会留下证据,你看他跟我,哪个更像撞坏你石xùe的?”

    “啊……”辜听桐偏巧在此刻又吐血,宁孝容上前一步,看了他两眼,立刻说:“就是他了!一起上,杀了他,祭我毒灵!”寒尸一拥而上,辜听桐大惊失sè:“我……是被打上去的……不是故意……要破坏……”然而说话同时,寒尸和自己部下已经陷入luàn战,冷不防身边一空,惊见yín儿带着阡从luàn局中趁势而逃,急忙要追,还未挪出一步,就被三只寒尸拦在中央,宁孝容大怒:“你坏了我家东西,哪容得了你逃!?”

    yín儿以前见识过宁孝容的蛮不讲理和不知好歹,还厌憎过这个性格好一阵子,现在可真是爱死她了,赶紧又扶着阡,往里逃了几个山洞,一瞬,耳边已经不像适才那般喧哗,总算可以逃出危险。yín儿心中大喜,还没来得及放心,一旁林阡忽然身体往前一倾,由不得她控制地说倒就倒了下去,yín儿唉了一声要扶扶不住,赶紧俯下身拽起他,看他体力透支昏mí不醒,yín儿眼泪就哗哗地流了出来,心中唤了千百次只是希望他醒过来,真的,只要醒来就好了,别的我什么都不要了……

    果真离寒潭越近,狡兔之窟便越冷,yín儿从林阡怀中找出几颗御寒的丹药,给他服了些,自己也服了些,拭干泪,扶着他重新站起,他站不稳,那她便拼尽力气负着他走。

    “胜南,不要为了保护我反而自己死去了,那你保护得我这么周全,还有什么用……”这一刻敌人都远去,该轮到温柔来守护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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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看到洞口有光亮,忽然一阵冰风拂过脸颊,yín儿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定睛一看,洞口站着一个同样冷得哆嗦的人,背对着他们好像在等着他们,然而没有佩刀携枪,根本就不像是敌人,yín儿心下大huò,靠近之时步步为营。那个人转过身来,看见他俩,面上流lù出稍许的惊,稍许的疑,稍许的喜,稍许的忧,想留下,竟又似拔tuǐ要跑,yín儿大喝一声:“站住!”

    那人应声站住,再次转过身来,yù面薄,弱柳扶风,他恐怕只有十岁的年纪,衣衫穿在身上都嫌宽松,一身的浅青sè——不是熟人,从没见过,可是yín儿打量着他的时候,心中一震:这个人风神超迈,必非凡品。他是谁?竟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大一号的他……

    “你姓甚名谁,为何出现这里?”yín儿问。

    他许久才启齿,说话时不敢正视她,垂眸,敛眉:“他……他快不行了……”说的自然是阡。

    yín儿一惊,若换在平时,显然不会饶了这个胆敢诅咒阡的人,可此时此刻,yín儿感觉得出阡全身僵冷、无声无息,不禁柔肠寸断,竟鬼使神差走上前去,对这少年低声下气:“是啊,他要死了,你可有救他的法子吗?”

    他默不作声,却乖巧地点点头,上前一步,走到阡的身侧,忽然不知用什么割开了他自己手腕,yín儿大惊,还未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这少年俯下身来,将腕上血直接送到阡的口中去……

    大概只给阡喝了几滴,少年腕上的血无缘无故地消弭,一道伤疤都没留下。yín儿惊诧地望着这个少年,显然根本mō不着头脑他究竟是怎么干的又为什么这么干——如果喝血能令人起死回生,那自己适才怎么也会试一试的——可是,按理说不会起什么作用啊,何况就这么几滴……

    却看阡本无血sè的脸上陡然间一片火红,yín儿目瞪口呆,不知是梦是现实。少顷,忽见阡面sè有异,极尽痛苦之sè,yín儿初时以为他只是内伤痛苦,久之却见阡大汗淋漓、继而更全身痉挛,yín儿一慌,不由得冲上前看他,然则刚一触他衣衫,便感觉被一股巨力狠狠斥了回去——好像有轰的一声出现在阡心脏的位置,那里就像在爆炸一样!yín儿一颗心都因之揪紧,却听那少年说:“盟主,先不要碰盟王,他正在恢复。”

    yín儿六神无主、半信半疑,随着时间的推移忽然惊喜不已——阡虽然眉头紧锁极度痛苦,却很快便醒了,适才的搏命一击,令他差点虚脱而死,如今睁开眼时,不再气若游丝危在旦夕,而且xiōng中一片炽热,似是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往心脏囤积,奇也。

    “未请教恩公姓名,这血又是?”阡虽刚醒,神智清楚,询问这少年。少年面上一红,竟不敢正眼看他:“不足……盟王挂齿。”

    阡与yín儿都是一愣,哪有人施恩之后还这般谦恭态度的?阡听他叫自己盟王,心念一动:“恩公是黔西本地、魔门中人?”

    “回盟王,是。”少年不曾抬头,毕恭毕敬答话,尽管他刻意卑微,yín儿和阡都看得出他仙风道骨,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也罢,黔西当地,灵物向来多矣。

    “多谢恩公相救,恩情没齿难忘。”

    “盟王,请不要叫我恩公。”少年说,“盟王代替魔神殿下,制止了我魔门走向歧路,是整个魔门的恩人,如今我,只是还恩罢了。”

    阡一怔,他以为黔西之战他功过相抵,虽然魔门基本都被他平定,却因为多不开化的缘故,甚少魔人是出于理解而降伏——墓室三凶畏惧他,何慧如崇拜他,以宁孝容为代表的下一层首领,多是大势所趋慕名而来,更有甚者觉得他是魔神才归顺。唯有诸葛其谁那样的老仙翁,才真正明白他发动那一战的用意。此时见眼前人年纪轻轻,模样小小,竟能简单道中他清理魔门的意义,不禁震惊诧异。

    yín儿道:“不让叫恩公,那你又不说名字。”

    少年一怔,无限凄然:“我……我没有名字……”

    “……”被这个回答一搅,饶是yín儿这个能说会道的在这里,都冷场了。

    “差一点,便死在了自己手里,又亏欠了yín儿一世的债……”阡这时转过脸来,朝yín儿抱歉一笑,刚刚那一刀实在是比自己预期的要厉害得多,但强招必自损,饮恨刀反噬自己也更多,差一点便不顾体力、枉送了性命。

    “你刚刚那一刀,也实在是没头没脑。”见他活了过来还半开玩笑,yín儿喜极而泣,却忍不住责他。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从狡兔之窟寻路出去,得那少年指引,果真事半功倍。阡虽起死回生,毕竟只恢复了元神吊住性命而已,伤势并不能得以缓解,一时半刻依旧在生死边徘徊。yín儿一个人负他实在吃力,幸而有这少年一路随行,竟真正是相互扶持,不离不弃。

    yín儿叹息不已,虎落平阳,竟然被自己人欺负,反倒被过去的敌人相救。唉,想想也是,川东那边,幸好黑(道)会的大众全都是信任派啊。这世上有些事,真真是说不清……

    阡半昏半醒之间,看这小少年冰雪聪明,不由得也跟yín儿一样,油然而生怜爱之情,看他看久了,却仿佛在哪儿见过他一般,实在熟悉。然而魔门之战毕竟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如今阡心中布局,全在川北,哪还记得住自己和魔门中的谁还有未了的渊源。见他眼熟,于是在心里默数魔门六枭,总是一个都对不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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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凛冽,重逢自由,却遭遇苦寒。

    狡兔之窟的尽头,依旧是那熟悉的温度——拐一个弯过去,便是寒潭的第一关。

    不是每个人都有体质可以深入寒潭的,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进不去。所以寒潭的存在,就是为了送一部分人进去,拖一部分人在外。越往后的寒潭温度越低,留下的敌人们也相应越多,二十个寒潭之后,敌人就一定所剩无几。

    如此,越是同心协力要剿杀你的敌人,越会因为锲而不舍打进来从而不知不觉就被寒潭拆分在各个关卡,这些敌人会按各自耐寒的强弱被迫分批滞留,再怎样的兵多将广,一旦战线拉长,实力必然削弱,联络相应不畅,况且寒潭气候恶劣,敌在其中必然耗竭,这时你要反扑,自是轻易不过。

    单凭这一点,宁孝容家的寒潭,实在是与魔城一样的战地要冲。

    辜听桐及其部下,若能逃脱寒尸的围攻,恐怕也闯不过寒潭天堑,这个道理,不仅林阡懂,yín儿也明白:最好的逃难之处就在眼前寒潭的至深,越往里去越安全。可是当那个神秘少年对阡提议时,阡却摇头,选择了狡兔之窟的回头路,坚决不入寒潭。

    “为何盟王不入寒潭?”少年奇问。

    阡只注视了yín儿一眼,没有答话,转身便走,yín儿赶紧挽住他衣袖:“不如便走寒潭试试看!也许我能适应。”

    “哦,原是盟主体寒……”少年点点头,“体寒之人,是该远避寒潭。”

    “可是,不入寒潭,就只有狡兔之窟走,这狡兔之窟,既然辜听桐和郭子建能发现,别的人也会追上来,很可能已经被封锁了……不如先入寒潭,哪怕一关……走一关是一关!”yín儿噙泪哀求。

    阡摇头,坚决否定:“你和宋贤一样,一关都入不得。”魔门之战,yín儿曾受不了寒潭低温,出现头晕伴随失明,阡记忆犹新。

    “哎!”yín儿还未来得及说服他,便见他毅然决然立即就走,赶紧追上前去,那少年见状,也即刻跟随。

    默默走了几个洞xùe,因为和寒潭反方向,所以温度在渐渐回升,只不过几炷香的工夫,就感觉从初秋走到深冬,又从深冬走回了初冬,初秋的温热就在几个洞xùe之后,然而危险感亦随之迫近。

    去不了寒潭非得往回走,这么做显然是拖累了林阡。yín儿不是一般的难受,沿途曾捶xiōng顿足:“凤箫yín啊凤箫yín,你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yù的,为何草莽命、小姐身子呢!”

    “好啊,你竟骂宋贤是小姐身子。”阡笑起来,心念一动,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咦,难道说,yín儿她并不曾得知,她自己是个公主吗?不对劲……

    心一颤,知觉有些流失,待缓过神时,脑海里惟余一丝浅淡的怀疑,非但没有深究,还把事情给想顺了:不,也许yín儿是故意说这句话来向我表示决心的。她见我不当盟王执意隐居,也对我坚决地说她不是什么金国公主,而是草莽命……yín儿的言辞这般恳切,教我林阡在喟叹负尽天下的同时,心中反倒平添了一丝慰藉。

    天骄,云蓝前辈,我知道你们为了南宋武林的未来不受祸害,所以才想要置她于死地。但若我选择与她一起隐居,消除了她身上的这个印记,你们一样大可放心……事实上,她若真像你们想的那样是那么大的祸害,恐怕也只有我林阡能消得去了……你们就权当,牺牲了我吧。

    想的时候,林阡忍不住带着轻蔑笑起来。笑毕总是有些感伤,因为手中的饮恨刀,忽然有了放下的理由……
正文 第432章 亡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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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每个洞xùe的交界,yín儿都走到阡和那少年之前负责探路,待进入新洞xùe之后,再回到他二人之后殿后,一切都只为了阡的安全。yín儿一改平日máo躁粗心,瞻前顾后听音辨位以防万一。

    就在这寂静一刻,岔道上蓦然气氛一变,异常警觉的yín儿应声挥剑出手,极速将这偷袭一刀斩获,转了身去,一边和那人正面冲突,一边就一掌拍到那人臂上,yín儿用力虽然不轻,却也未想到那人如此不济,只一掌而已,臂上便血流如注,越来越多的火把从后而来,照在那人脸上身上,yín儿退后一步不禁一怔,海将军?!难怪臂上有伤,是适才夺魂柩里的箭矢造成的啊……

    只不过一两个时辰,再一次的狭路相逢。

    “林兄弟,盟主……”海逐làng似乎有太多的话要向他们述说。

    “谁是你盟主!?”yín儿怒道,“有哪一路的盟军,宁愿听信小人谗言,和小人一起,bī着盟王杀了盟主的!?盟王不肯杀盟主,所以就要背负罪名走投无路?这是什么道理!你海逐làng难道看不出那是徐辕的一场圈套!他一直就在用杀我来牵制胜南,所以胜南根本还不了手!”

    海逐làng摇头:“不,逐làng坚信天骄为人。十余年来坐断西南,天骄绝无谋逆可能。”

    yín儿一怔,怒不可遏:“坚信天骄为人,却不相信我的为人?!海逐làng,战场上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跟胜南在一起的还长,你竟然不能全心全意的信任我!”

    “盟主,你们和天骄,你们三人,都对逐làng有知遇之恩……”

    “够了!两面三刀!”yín儿倒吸一口凉气,“王者之刀已然还你,此刻与你恩断义绝!倒要看看,你的掩月刀斗不斗得过我惜音剑!”

    “yín儿。”阡按住她握剑的手,逐làng面上掠过一丝惊喜,却听阡说:“海将军既然选择两不相帮,那便再好不过。放我和yín儿走。”

    海逐làng听得这句生硬“海将军”,而非“逐làng”的那般亲切,心中早已凉了半截,当yín儿一句“两面三刀”彻底否定了他的人格,海逐làng虽然痛苦,却不像现在这样的心如死灰——这一刻,是阡在冷淡他,疏远他,却好像更在命令他,“放我和yín儿走”,这句说得实在淡然,淡得胁迫,淡得更像一个敌人。

    长叹了口气,逐làng什么都没有说,侧过身,偏过头去,看都没有再看他们,却给他们让了路。

    此刻林阡和yín儿对彼此的慰藉和保证,无不成为对海逐làng最残忍的报复和伤害。都想跟对方说,我可以抛弃一切,与你隐居去,这样对方会更坚定隐居的信念,yín儿愿阡为此活着,阡要yín儿因此留下!要去隐居,那就要割舍旧日的情谊,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狠绝,竟连对海逐làng也没有例外……

    林阡、yín儿与海逐làng擦身而过,众兵将火把跟着他们一并偏移,唯独把海逐làng抛在了昏暗之中,林凤二人脚步未曾停歇,背影毫不留恋,逐làng这时才抬起头来,一声不吭,泪已沾襟,其实很想唤住他们说什么,却紧咬住不能说。

    

    海逐làng的一众麾下,其实也是跟随林凤最久最长,可谓最亲信,此刻看他二人携手离开,竟都情不自禁围上前来,个个热泪盈眶,yín儿心里咯噔一声,全身都开始颤抖。终究,终究是最舍不得他们……

    战友之谊,逾越情爱,yín儿再狠心,也根本受不了这种围攻,即使有阡在侧做堡垒,都一下子就被摧毁。而阡,又岂可能铁石心肠到那种程度,yín儿走不动,他也一样吃力,迎向众人眼光时,不忍见到他们的希冀,叹了口气,做最后的交待:“川东和川北,日后全都交给你们了。”

    “主公,主母。”“盟王,盟主。”这群是盟军和林家军最不分界限的一支精锐,因此对他们的称谓参差不齐,然而接下来的话却是那样一致:“愿随二位,征战川蜀,绝对互信,不离左右!”

    见他二人刻意冷淡、无动于衷,这群部下没有迟疑,又将这句重复了一遍、两遍、三四遍,直至他们停步为止……察觉阡和yín儿有了停步的趋势,他们不自觉地声音越喊越大,面容中充斥着喜悦和jī动。

    yín儿不知不觉泪被震落,到这一步了她原本不再对和衷共济存在希冀,却原来,还有这么一群人无论如何都还是原先立场……

    “是我林阡愧对各位,征战川蜀的重任,已经没有资格再担负。从今以后,与你们绝对互信的人,是天骄和林陌。”阡不无悔恨,却无路可走。

    “不,主公一定会回来。”“盟主会和主公一起回来。”“不需要旁人来领。”他们这样说,他们说的时候,yín儿防线全部崩溃,忍不住跪地恸哭,阡根本拉不住她。阡自己,何尝不是噙泪停在原处,忽然忆起那日在小木屋内,自己对致诚微笑拍肩:“一定会回去。”想不到,这句承诺,终成泡影,一切就在瞬间全毁……

    眼光移向情绪崩溃的yín儿,他知道她很想很想回到联盟去,她最爱的不就是这样的联盟?可这样的联盟,只存在在这一处了,外面的兵马,没有一家会准她回联盟去。

    继yín儿真情流lù之后,盟军之中也是声泪俱下,大多真挚动容,阡看见盟军中已经有人上前来要扶yín儿,心念一动,立即狠下心来制止这样的局面:“海逐làng,还不将他们带回去?!”

    yín儿来不及拭泪,带着无限凄然回身看他,那一眼的哀绝,阡一生都不可能忘得了,yín儿从来没有过如此断肠,如此绝望,如此生不如死……

    “既换了新的主公,就要对他有完全的忠心,不得猜疑,不得动摇,不得顾念旧主分毫。”阡淡淡地说。

    一片死寂,只听得洞中滴水之声。

    是这样的命令,令谁都无法去领。

    

    “海逐làng你难道是要放了他?失去了他你担待得起吗?!”一声怒喝打破僵持,这个人刚刚才遇见过。

    那身影从另一条岔路闯入这处岩洞,身先士卒自然是郭子建无疑,当辜听桐还在跟宁孝容纠缠不清,他却顺着岔道来到了这里。原本这边的路纷繁杂luàn不可能找得到此处,然而适才盟军动情的挽留呼喊,实在暴lù了阡和yín儿的行踪。

    随着郭子建麾下的一拥而入,洞xùe气氛蓦地火热,郭子建一声令下,他们齐齐上前包围。风声骤紧,阡和yín儿都听得见,还有第三方第四方势力,也正往此地赶来!而郭子建说的是“失去了他你担待得起吗”,“失去”,措辞偏巧是这样恰当,恰当得令这些死忠们一个都不想失去他们,也收起悲怆,提起刀枪,争先恐后地涌上。

    阡眼神一变,牵起yín儿的手,不由分说说走就走,众将士还未及追上前去,忽然眼前都是雨光猛急,锃亮刺眼。光先铺,风后陈。那以一驭万的饮恨刀,刀风强盛并且无处不覆!此刻,不论站在哪个方位的他们,都感觉这道风是正对着自己而来!

    只一个交睫,阡、yín儿和那少年都已不见。

    郭子建恶狠狠瞪了海逐làng一眼,却不予追究,先奋起直追:“追!”

    

    为了不连累那个神秘少年,林凤二人中途与他在一个岔路分别。此后相依为命。

    这一刻真要和阡一起,做亡命之徒了。

    yín儿叹了口气,边择路而逃,边凝视阡的双眸,此刻他眼神中透lù出了忏悔。纵然忏悔,还是那般坚决。为了她。

    yín儿负疚感更深,没有别的依靠只能握紧了阡的手,忽然她察觉到他的手过度火热,甚至她能够感受得到他脉搏变得异常强烈,她试图去贴近他,他全身血脉都像在沸腾……可是,好像有许多的血液,都在往一个方向去,一个方向囤积,心脏……

    怎么回事,随着力量囤积得越来越多,血液岂不要在某一处拥挤到堵塞?!yín儿心一震,再不管周围遍布凶险,急问:“胜南,你……可好?”

    他蹙紧眉:“yín儿……我,似乎有……无尽的气……无尽的力……想打出去……”他似乎在努力地克制,却不管用。难道,饮恨刀又开始走火入魔!?然而,他怎能纵容饮恨刀去血洗他的麾下?不,是他从前的麾下……

    yín儿轻声说:“那便由我来打,你要把这气力,压下去……”

    他却异常痛苦,哪里压得下去。此刻全身灼热,战力竟是一触即发。

    

    光线再度一移,出口就在眼前,然而,后有追兵,前有伏兵。

    yín儿嗅得出来自前后左右好几个方向的杀气,以出口处杀气最盛,收拾了心情,力贯剑身以应战。

    “yín儿!”他深知洞外的凶险,见她要先于他冲出洞去,即刻拦住她。

    yín儿轻轻转过头来:“你不能出去,你会毁了这世界……你心里,一定不愿走火入魔。”

    阡紧握着yín儿的手,不想对她说一句你小心就目送她先行,摇头,坚决:“一起出去。我在你身边,不动手就是。”

    yín儿摇头,柔和地一笑:“你像以往一样,等候我捷报就行。”

    “不,不想等yín儿的捷报,而要亲眼看着yín儿是怎样为我打赢了一战又一战。从前比海逐làng少的时间,要用现在补回来。”阡深情凝视yín儿。片刻,yín儿噙泪,终于让步。

    不管外面是守株待兔,是万箭齐发,是天罗地网……阡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和yín儿在一起,敌人们就不会全力以赴要yín儿的性命。yín儿是众矢之的,那自己就一定要做靶子。哪怕这一刻,饮恨刀根本不能出手,就算自己只剩下一口气,也一定要在yín儿身边!

    生死之盟,只剩下两个人,不能分!

    “杀!”埋伏在洞口已久的弓箭手们,在他二人走出之后尽数现身,这一路兵马来自哪里一目了然——百步穿杨军,广南云雾山,天骄徐辕麾下!

    “还说没有谋逆之意!”yín儿冷笑一声,剑中战意满盈,便在阡的眼前,把一剑十式展示给他看了,从前,都是阡带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险隘,从刀刃上翻过去,而此刻,便让她带着阡一起,越过一处又一处阻障,从剑锋上踩出来!

    岂能不胜?!

    十步以内,全是断弓折箭,纷纷打落回那些兵将身上,林阡饮恨刀无需出手,yín儿惜音剑步步为赢!

    趁那些人尽数失去武器、而后面追兵根本不曾赶上,阡与yín儿即刻继续往外突围。

    往后往下看,星罗棋布的狡兔之窟,似乎早已经被盟军占满。

    yín儿心底雪亮,这狡兔之窟,根本是阡对付盟军的第一场计,他利用几个时辰的间隙,一边给了她足够的休憩,一边把盟军的兵力,大半都引了进去,他利用宁家天堑,一下子把他们所有的兵马全都拆了!纵然抗金联盟有几十家兵马,狡兔之窟也足够分了它!

    而绕了一圈重新接近断崖的时候,这边的兵力一定已经虚空。

    

    钟之声,又一度袭来,时空无序。

    断崖处,剩下的兵力果然虚空,仅仅五人。

    但这五人,是天骄、柳五津、云蓝、李君前、厉风行,当他们拦住阡yín僵持之际,后面的郭子建、海逐làng连同辜听桐都已然有追回来的趋势!

    阡无需惊愕,这是他林阡至死都不可能打赢的军队,他们洞悉他所有的弱点,他们猜到他会走回头路所以不仅着手出兵追他、bī迫他,更是选择将高手全都押在这里,等候他……

    为什么他们会猜到?因为他们知道yín儿畏寒的弱点,他们也都知道,宋贤入寒潭而遭受重创,是阡一生至此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所以对yín儿阡一定不会再犯,阡不可能入寒潭就只能走回断崖。——他们什么都知道,因为阡的征途,一路上都有他们。

    最后的战役,yín儿你说我们是输好,还是赢好。阡苦笑,长叹。

    “八个人,全部我来!”

    众人全是一惊,这句豪语,不是林阡所说,而是凤箫yín吼出来的。

    yín儿话音刚落已然起衅,阡心知肚明,yín儿还想先声夺人,面对这场必输的战争,她惟能投机取巧、希望出现奇迹。视线里,辜听桐、郭子建、海逐làng已经接二连三提刀。八大高手,有人率先出战,有人蠢蠢yù动,有人,却无动于衷。

    这八个人,除了李君前之外全跟自己折损过,谁都或轻或重受了伤,要在他们手下逃生未尝不可。但可惜得很,现在的yín儿,战力也显然不在最高……阡明知yín儿不可能胜,却没有制止她,此刻他只是冷眼看着无动于衷的天骄徐辕,他清清楚楚:天骄不会亲自动手去杀yín儿,天骄更希望杀yín儿的人是我。

    可是阡却用眼神告诉徐辕,没这个可能。

    yín儿用对付等闲的策略去打七位高手显然妄想,于是勉强击退本就无心伤她的柳五津、李君前、厉风行之后,即刻身陷点苍剑、连环刀、单刀双刀漩涡,几轮之后便气喘吁吁无力招架,越退越远,直到崖边,既希冀阡饮恨刀出手,又明知他不能出手!

    徐辕和阡对视良久,徐辕知林阡最顾忌的人是自己,如果此刻自己冯虚刀还想要取凤箫yín性命,林阡一定还会用他的命挡下它!其实徐辕看见这个眼神的时候,早就知道自己连最后一丝希冀都没了,经过了狡兔之窟里“众叛亲离”的考验和“一呼百诺”的吸引,林阡他,竟还是坚持着要留yín儿……

    “胜南……”徐辕态度软化,语气却苦痛,“你明知道那不可能了……留下她,你的未来会……”

    “他的未来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你是从未来而来!?”yín儿冷笑打断这句,云蓝闻言一怔:是啊,未来有谁可控……陡然却是一惊:天骄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天骄和林阡都误会了?!云蓝大吃一惊,止战回过身去,却苦于无法当场告诉徐辕和林阡:我并没有透lùyín儿她的身世啊!

    “不必顾忌林阡,先拿下凤箫yín!”徐辕向这七位高手发号施令,转过头来看向林阡,“林阡他,不会出饮恨刀。”显然他mō清了饮恨刀此刻的不动武,洞悉了阡正在努力克制着走火入魔的战意——只要林阡现在出刀,就必定会破了他曾经立下的毒誓,引起又一场浩劫和灾难!

    云蓝已然退出战局,噙泪听天骄的这声命令,其他六位高手尽数会意,一旦全力以赴,yín儿寡不敌众,几招之内就被所有刀剑挤在正中,身体渐渐越压越弯,柔韧性再好也肯定不能再弯,再一刻必定无法负重而倒下。yín儿却咬紧牙关,尝试着从最弱的向清风作最后突破,郭子建那样的利眼岂可能放过她,即刻将刀下移内力随刀而行,众高手紧随其后,yín儿闭上眼败中求胜,一把握住向清风刀柄内力七成贯注其上,直接推给郭子建。

    郭子建不知是计,内力也全然贯注刀上朝向清风直袭,yín儿却先一刻抽身而退,任凭郭子建去和向清风隔物传功去!“好毒辣的小丫头!”然而yín儿还是没能逃得掉!辜听桐早就看出了yín儿的这个伎俩,看她就要移步,即刻冲上前去连环刀携力直下,云蓝一惊匆忙上前,一剑隔开辜听桐只为救yín儿,几种武器蓦地一相逢,战局之中全是内力比拼,只一瞬的工夫,海逐làng、李君前、柳五津、厉风行也俨然上前来,或为帮yín儿,或为阻止yín儿,顷刻又现hún战,八人隔物传功,刀剑鞭掌,都不知自己的气力正在和谁冲撞……

    

    就在崖边,谁人都没有想到,这时饮恨刀会出手。

    凭林阡一人之力,当然断不了那八位。况且他一直在克制战力,怎会选择在此刻出刀?!

    天骄一惊,始料不及,更无法制止!
正文 第435章 一雪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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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废话了,接招吧。”

    这一句,语气淡然,情绪却慨然,不像在求战,更像理所当然林阡欠她的该还。好一个林美材,除了女子貌之外,全然是枭雄气概。

    闭上眼听,yín儿相信了,这属于两个男人的对决,且身份平等都是主上。一瞬仿佛回到了去年此地,魔门和盟军的决战,只不过此刻,林美材已经不是魔门之主,便如林阡也不是盟军之主一样……

    林美材的战意,不在眼中,全在刀里——这一刀,只为饮恨刀林阡留着,只为你一人而留!

    复仇之刀,将于今夜,浓云井中,卷土,重来!

    

    话音刚落她却忽然发现,眼前人,再也不是“饮恨刀林阡”了。

    卧薪尝胆的结局,竟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事先又有谁能料想。

    “我也不欺人太甚,你先用我这把刀,我重新取一把来。”林美材爽利地将手中刀扔向阡的脚下,yín儿不忿这样施舍性的举措,是以在刀未落地之际一脚将它踢了上来,提在手心里,冷不防却是一惊:

    这把刀真是眼熟得很,海逐làng战败沦陷给林美材的“姻缘刀”,去年海将军失刀之后一直情绪抓狂,逢人就说他的姻缘刀如何重要云云,也不止一次求过阡和自己,什么时候帮他把姻缘刀夺回来。哼,海逐làng,你相信吗,现在我们真的把你姻缘刀给夺回来了,该怎么还你呢。

    yín儿不自觉哼了一声,把姻缘刀递给林阡之时,面sè里从一而终都充满了排斥。

    极速带着新武器回到原地的林美材,明显听到了这一声哼,误以为林阡不屑这兵器,冷冷一笑:“离开了饮恨刀,就活不下去了?不该对我讲一句,‘只要在我手里的刀,哪一把不是饮恨刀’吗?!”真正是威严无限,魄力十足。

    “林姑娘手中刀,不如与林阡相换如何?”阡问。yín儿不由得一怔。

    “为何?”林美材脸sè一变。

    “那把刀过于沉重,不合林姑娘刀法,与我交战,未免不公。”阡是看穿了林美材临时换刀,根本很难提动那个重量,她武功再高强,也终究女儿身力道有限。阡说不适合林姑娘刀法,当然也是给足了林美材面子。

    林美材微微一愣,果然心中也后悔了把姻缘刀给林阡,听他这么一说,本是眼中一亮,却没有立刻把手中刀与他相换,而是冷笑一声:“你倒是有这个自信,你能提得动它?!”

    yín儿想,其实林美材从电瀑深处取出的这把刀,才应该是一件神兵利器,否则不会藏得如此之深,所以林美材就算提不动它、吃了亏,也不可能轻易就给阡……

    然而林美材的下一个举动却证明了yín儿的想法全盘错误——林美材说完这句,立刻将刀给了林阡,但与刚才随意的一掷不同,对这神器极是爱护尊敬,但这神器……是神器吗?

    yín儿蹙眉看着这把刀,不,或者该叫它破烂。

    特点:破旧朽坏,锈迹斑斑。刀身像是由很多破烂拼凑而成的,不具备美观或完整性,甚至有些部位几乎就快脱落了,有一块是紫红sè,旁边晕开一圈绿,另一侧是银白,其上覆盖一抹红,非软非硬,或铜或铁,如鬼如怪。yín儿嘟囔了一句:“被这刀杀死的人一定是被它丑死的。”

    “好刀。”阡掂量着这把沉甸甸的刀,却微笑着赞不绝口。跟饮恨刀差不多的分量,倒是可以给失刀的自己一些安慰,况且它的破烂程度像极了现在的自己,虽然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存活,怎可能不是好刀。

    “你倒是好眼光!”林美材表情里写着一丝惊诧,“这是我魔门第一神器。”

    “你魔门第一神器,竟如此迟钝。”yín儿带着轻蔑口wěn。

    “要多锋利作甚,不知钝器杀人最凄厉吗?”林美材笑。

    “不知这把刀名叫?”阡问道。

    “‘破铜烂铁’。”林美材如是说。

    阡yín皆是一怔,yín儿啊了一声,愣在那里:“破铜烂铁?不像名刀该有的名字。”

    “俗世之名刀名剑,鼎盛时风liu光鲜,百年后不仍是破铜烂铁?”林美材说罢,饶是这伶牙俐齿的yín儿,也面sè一凛,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转头看阡,满怀关切,似乎在问他,你可以坚持吗,你的体力,真的恢复了?

    “yín儿,只要你还在,我就绝不输。”阡轻声对她说,即使苟延残喘,一旦有战,那就得一直一直打下去!

    看见她双肩的颤抖,他知道她还在负疚,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你看我,就算因你死了三次,也会为你再活三生。就算为你山穷水尽,还会因你柳暗huā明。”yín儿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泪水,他微笑俯下身来,小声道:“别说你不是祸水命,就算你想当,我都不答应,你若是祸水,我岂不是可怜兮兮的受害者,可折杀了我的一世英名。”

    yín儿噗哧一声笑出来。

    林美材咳了一声:“还要卿卿我我多久?”

    林阡回过头去还没来得及回答林美材,yín儿忽然趁阡不备也亲了亲他,那狠劲,可把林阡和林美材都吓了一跳。

    “就这么久。”yín儿微笑。一颗心明明已经千疮百孔,奇怪的是,阡说什么,她便相信什么,于是再动摇立刻就能坚定。

    “yín儿永远是我的‘战地女神’。”阡笑而应战,无论战地在哪里。

    

    今夜刀战不绝。

    徐辕冯虚刀沛然,难知其力之源头、其风之尽头。一靠近它的浩瀚,如一苇陷于万顷茫然。

    郭子建双刀气盛,声势威猛,招式触类旁通。一放眼它的葳蕤,如yīn霾里出了一地的阳光,因为亮,所以热。

    辜听桐单刀精悍,内力惊人,深远辽阔。一领略它的磅礴,如置身万里战火硝烟,足以感受那疆场上军容呈现的荼火之观。

    本来就已经是阡闯dàng江湖过程里罕见的刀中劲敌,正好还一个接一个地来了,与他们交战的时候,阡心里有数他们完全可以包揽年轻对手里的一二三名,阡好战的心情今夜极度痛快,但现在才发现——

    若林美材也一起挤进自己的征途,辜听桐和郭子建的排名都得往后!

    “不换气心法”,是林美材的得天独厚,而急促、高亢、jī烈的刀风,竟教这把姻缘刀都能呈现出狂野与愤怒!林美材的攻势,述尽了她的人生态度,自由而不受缚,强烈而不受制!

    林美材,是绝对有资格可以问鼎刀坛的人物!

    

    曾经,在林美材的巅峰期,惨烈地输给了林阡,如今,带着复仇的火、亡国的恨,挥霍出的落川刀法,实力已不知比半年前提升了多少倍!仅仅五六刀的翻覆,yín儿忽然暗叫不好,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的林阡赢不了。

    事实上阡能够睁开眼、清醒、还恢复了力气,已是yín儿意料之外,本不寄望于他能赢。亲了阡一下,也只是希望他能够尽力而为罢了。可是看阡体力旺盛,yín儿想,也许还是会出现奇迹的吧。然而,阡显然没有能够适应身体状态的改变,在手握破铜烂铁之后,尽管感觉他的体力游刃有余,却发现他的刀法难以贯彻!

    阡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力气一猛,刀路反而极难满足,即便方向都能覆盖,发挥根本不能均衡。这状态实在是奇特得很,力道不听使唤地特别大,且不一定往对手的方向最盛!真要命,与林美材对战的过程里,他每时每刻都不能入境!

    这场景,仿若回到了最初和饮恨刀的融合之时,遇战常常要到二三十刀之后才能适应——但当初,是因为他无法控制刀,现在,像刀无法承载他!

    “过犹不及”。这四个字从脑海一晃而过,形容现在一点都没错。功力的忽然增加,严重破坏了他从前对饮恨刀法的控制和感悟,所以这状态,比功力全失好不了多少……

    而胜负之所以分出,不止因为林阡的退步,更在于林美材的变强——

    从前与之交手,阡清楚地知道,林美材的刀法“不在乎每一招、只在乎整体势”,然而,这回发现她的刀法宛若被梳理了一遍,不仅保留了从前的整体贯穿,且就算单独拆开每一刀,尽管只是一瞬间,都那般精辟,不改速度迅猛,又能招式刁钻,整体是集灵活难测和汹涌澎湃为一身!

    她的刀法,何时竟有了这么长足的进步!?yín儿吃惊地审度着这一幕刀战,阡从始至终落在下风!阡不像自己的惜音剑那样见招拆招,临敌时未必灵巧,但即便换成yín儿自己上去对战,就算不拘泥于招式,也恐怕对付不了林美材——因为她急促地令你连随意招架都招架不来!

    况且还不止这些……林美材的刀,可谓凄yàn渗入骨髓。刀中呈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斗志,还有一整个国家的魂——被浓缩到最后一个活着的人身上的、属于整个魔门不降派的铁血战志!当拥有了这一切优势,林美材怎可能不打赢林阡?!

    原来最强的高手埋伏在这里!yín儿瞠目结舌的同时,内心不由得气愤火热:林美材你要证明你落川刀最强,也不该来挑战现在的他,你先出去,把徐辕击溃再说!

    可现在,明显是出不去了,林阡都打不过她,更何况yín儿……

    

    却依稀在第二十六个回合,万念俱灰的yín儿,忽然眼前一亮……五十刀时,yín儿的怒火逐渐平息,lù出一丝笑来……七十五刀,yín儿已经探及惜音剑……

    阡勉强撑了近百刀,总算和破铜烂铁有了点融合。然而林美材也早已胜券在握,眼看林阡就将输在这一战里,yín儿蓦地把阡拉到身后,刷一剑刺了出去,只听砰地一声,林美材这一招俨然被打回,yín儿趁她还未及回神时,护在阡的身前再一剑抢在她之前打了出去,令谁都又惊又疑的是——yín儿的剑中招式,就跟林美材的刀法,一模一样!

    “林美材,告诉你什么叫作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yín儿手执惜音剑,傲然喝叱。

    原来,yín儿在二十五刀之后,陡然发现林美材又从开始的那一刀重新打,二十五刀之后的每一刀,都是第一刀之后的招式重复,说来真是巧合,任何姿势都wěn合、甚至连顺序都没有变过……但若真是巧合,不会在五十刀之后又轮回。yín儿在五十刀到七十五刀的过程里,还只是进一步的确定和验证,七十五刀后,已经心底雪亮,果不其然!

    yín儿猜测,林美材是太想要赢林阡,所以宁愿舍弃了一切学了一套新的制胜刀法!这套刀法的确新颖,诡谲。恐怕是哪个世外高人创立的,整体威力无穷、玄妙万分,单独拆开也是极度刁钻、异常严谨,招招精辟,环环紧扣,所以难怪连阡都感觉棘手。却因为凝聚了创立者所有的心血和精力,所以短小精悍——总共只有二十五招!

    不错!正是因为太浓缩,每一招都是最精华,所以这刀谱才短,短得惊yàn,短得稍纵即逝!也更是因为短,所以当局者恐怕很难拆开整体去看局部,然而旁观者清,yín儿却捉mō透了每一招的细节!故而五十刀之后,yín儿就一直在默记招式,时间虽短,学两次二十五招,又有何难!?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林美材求胜时过度依赖这刀谱,不得不重复使用它,自此给了yín儿钻空子的机会。这世外高人的刀法,堪称当世一流,一时半刻没有招式能破,但还怕学不了模仿不了吗!yín儿凭着高强的手头记忆,上前用和林美材一模一样的刀法去战她!就是要bī林美材放弃了对这刀法的依赖,同时为阡消磨林美材的战力:

    胜南,我要告诉所有人,我的存在,不仅带着令你牺牲所有的风险,也还有具备着保护你的意义……

    林美材惊愕地接过yín儿的顽强攻势,两三回合后,发现了对手已经识破自己,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林美材道:“倒是学武的天才!”yín儿虽然只学了表面皮máo,却显然给了林美材难得的震撼。

    世间除了林阡,恐怕甚少有人会迫着林美材重复多次这一刀法,而世间又有几个,能够像yín儿这样,旁观两三遍就能记得所有招式的!林美材显然震撼!

    yín儿笑了一声:“我是剑圣,显然学武天才!”边狂边与林美材刀剑相克。

    “可惜你终究是妄想了……”林美材嘴角一丝冷笑,yín儿陡然发现,自己的如意算盘大错特错。三招之后,林美材的刀没有固步自封,没有拘泥现成,猛一下跳走了。一失神,yín儿察觉她已经跳到了第七招……这到底是为什么,适才那么连贯,突然竟跳开了?不,没有跳开,就算是第七招和第二招,也一样衔接得天衣无缝,整合起来的威力不弱反强!

    这样一个强大的敌人,一会儿要把像阡那样视线扩大到整体去对付她,一会儿还得如yín儿一般把视线压缩到每一招去抵抗她……yín儿一个人哪里有两个人的时间,思想上每一招都慢了一拍。哪怕这一拍只不过是一个瞬间!

    饶是从来不屑刀谱剑谱的yín儿,忽然都有一种想翻那个刀谱的冲动!

    想的同时风力骤猛,落川刀上攒出一股巨力,不由分说直将yín儿往反方向推,yín儿脚想赖着却不能自控地一直往后滑。今夜林美材真是威风得很,接连斗败了林阡和yín儿两个,魔门之耻,大雪!

    与此同时近处火一熄,光一灭伸手不见五指。幸好光线突然灭了,不然对面的林美材一刀下来那还得了。yín儿摔倒在地赶紧机灵地翻了个身,令林美材一刀砍下来的时候自己不至于还在原地等死。

    

    此时此刻,yín儿当然要屏气凝神、悄无声息,在这种无法预测的形势里,绝对不能妄自作动!

    就在等林美材重新擦火的过程中,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捂着yín儿的嘴将她拖到墙壁之后……

    突如其来伸出的这只手,可吓得yín儿心惊胆跳!一直捂着她没让她有发出声音的权力,却把她拖进了身后这墙壁。对,拖进墙壁了,可yín儿哪里有穿墙术?这时对面林美材站的地方火又重新燃亮了,yín儿能够模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存在于一墙之隔,而林美材,显然环顾四周都没再看见她。
正文 第436章 万云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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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恐怖的从背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当然属于林阡无疑。

    其实yín儿被掳的那一刻,已经知道身后的人是他,可万万没想到他会带着自己穿墙而过!

    林美材握着火把在近处寻找了良久,绕了好几圈都没能发现他俩。饶是她都忍不住叹咄咄怪事,怎么两个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了?

    等林美材的气息彻底消失,yín儿这才舒了一口气,尝试着去捅了捅这个山壁,才发现那是个虚的影像,与石一sè,一碰就破。

    “本以为浓云井就够偏僻了,电瀑是偏僻中的偏僻,料不到,电瀑里还有一条‘空虚径’。”yín儿笑,墙内墙外其实只隔了一层薄雾,然而恐怕没人知道这里还存在着一条路。

    “知道路应该怎么走的人,反而很难另辟蹊径。”阡一笑,熟知这里通道的林美材,当然不可能发现这条“空虚径”。反倒是刚才体力透支试要扶墙而立的自己,才不经意间发现这处墙壁是虚。

    “这么说来,火也是你熄的,趁着我和她交手凝神。”yín儿笑起来。

    “没办法,她的刀法,实在太强。”阡轻声叹了口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说的同时与yín儿一起往前走,一时之间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何处。

    

    这条路,比原先更难走,擦亮了火走了这么一长段,实在是比想象中黑暗、cháo湿、脏luàn得多,仿佛寒潭、浓云井、桃源村、魔城等地消失的一切丑陋与肮脏全被攒积在了此处。外面有多沁人心脾,这里便有多令人作呕。似乎万物都是这样守恒的。

    纵然是阡这样从艰苦环境里过来的人,从这巨大的垃圾堆边经过时都气短xiōng闷,何况身边yín儿。她显然没遇到过这般恶劣的环境:沿途不仅有被严重污染了的地下水,还有腐朽的食物和器皿遗弃,这些本是堆在路侧,却已经满溢到有向当中推挤的趋势……空气中隐隐约约传递来尸臭,沿途还有阵阵酸雾。yín儿一边忍受着周围难闻的气味、回避着左右恶心的景象,一边往阡靠得更近。

    忽然yín儿啊地惨叫一声,阡一惊,循着yín儿的视线看去,她的鞋正被一只硕鼠咬着。不远处,停留着不少老鼠的尸体,明显是因为太饥饿而自相残杀的,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真正是弱ròu强食的现实世界。

    阡当即替她把这怪物驱赶走,却撞见她面容中一闪而过的惊慌。那曾经对云烟的愧疚,再一次向阡袭来:其实,yín儿和云烟一样,也是金枝yù叶的身份啊。为何,硬要她舍弃那种安逸的生活,和自己经历这样的险恶……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这地方,可真是有志者才能熬过去的。”yín儿抬起头来,微笑着掩饰她刚刚的害怕。但阡现在了解了,yín儿实际是个口不对心的人。

    “yín儿,跟着我,很受苦……”阡想,yín儿若跟自己隐居了,不也一样作出了牺牲?其实,还真不能说是谁连累了谁。

    “胜南,经过这一夜,我忽然懂了很多……”yín儿摇头,认真地说,“困难和危险,会击垮我们,却不能击散我们。无论在哪里,无论是苦是甜。”

    走到稍微干净些的地方,两人停下来休憩片刻,想生火取暖,这里却连柴木稻草都找不出,偏还不时有蛇虫经过,无视他们。

    阡叹了口气,不知怎地,想起一句,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这回,真的成了胜南的糟糠之妻。”yín儿苦中作乐,笑着想起曾经孙寄啸对她的形容。

    阡听了失神,之前发生过什么,将来会发生什么,他第一次感觉这么遥远,他从来喧嚣的世界,是真的只剩下yín儿一个人了。

    “本想跟你一起去寒潭的,据说越往里去,风光越旖ni。可惜现在却连最浅的一关都进不去……”yín儿看四周风景实在难看,笑着憧憬寒潭。

    “那你恐怕一生一世都实现不了这个愿望了。可惜。”阡一笑缓过神来:对啊,这里虽然肮脏,可是只会妨碍视觉,并不威胁生命。

    望向远方,那个昏暗的仿如没有尽头的远方。他知道那可能是个永无止境的浩劫,也可能会等候着无数凶险的龙潭虎xùe。

    那就像是个黑洞,光线和光yīn一起,被吞噬。

    yín儿,因为你,我第一次看不见路的尽头,第一次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也是因为你,我第一次知道,没有结局,才更要爱。

    

    “醉将招式画云脚,醒觉唤云过来瞧,学时不知云变换,误把后招作前招……”忽听yín儿缓慢地念出这四句来。这种风格,显然不是yín儿能造。

    阡顺着yín儿的视线看去,发现不远处有块空dàng的石壁,难得没有被垃圾堆着,石壁上刻着这四行字,字体潇洒,犹存古风。却不像利刃所刻。

    “恐怕是开辟这空虚径的主人……”阡欣赏地看着这首诗文,“是个嗜酒如命的高手啊,似乎在醉梦中梦出了一套至强的武功招式。然而画下来没来得及练,他就又醉死了。就在他又做梦的时候,那些武功招式自己重新排列了一遍……他醒过来学的时候,脑海里和记下来的不一样,于是就错luàn了。好!好武功!本就是妙手偶得的,结果竟还举一反三、变幻莫测……”

    “那也许,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yín儿一怔,道,“可这高手,也未免邋遢了点,sī底下也未免太不爱干净了……竟跟这些东西为伍。”

    阡笑:“若是林美材在这里,恐怕要驳斥你,百年之后你不就是这些东西了吗。”

    yín儿心中咯噔一声:林美材!不顾一切上前看,石壁上除了这四句诗外,再无其他。

    

    “怎么了?”

    “我在想,这套至强的武功,会不会就是林美材的刀法。”yín儿蹙眉,又反复寻了一遍,一无所获。

    阡心念一动,又把这首诗读了一遍,他适才没注意看yín儿和林美材是怎么打的,自然不知道林美材也“将后招当前招”地使了,可是前三句都有“云”在内,令阡心中起了个念头:这地方,肯定跟外面的浓云井是相通的,而且有莫大的关联。

    上得前来,也在四周壁上也敲打了数遍,许久,终于从一隅找到一块虚处,不禁一喜,但那块虚处却好像不能直接穿墙而过,而需要把这一层掏空了搬开。

    “yín儿,剑借我一用。”阡以为破铜烂铁太迟钝,不能将这墙壁划开。然而借来yín儿的惜音剑时,竟不能在其上划出一道刻痕来,暗叫惊奇。

    “魔门的墙壁,实在独特,有用影像为墙,有用瀑布为墙,还有用铁为墙。”yín儿借着火光靠上来,惊讶地发现这一块好像是铁,跟周边石壁颜sè一样,质地却不一样。

    阡一怔,果然。这铁壁够坚够硬,惜音剑是yù制,竟不能留下刻痕。这一刻再寄望越风的抚今鞭,也实在是异想天开,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阡想着想着,眼光不禁又移到那四句诗上,这字体不仅风格豪放,形态也尤为粗犷,不像刻出来的,更像是被什么腐蚀了。那一块也刚好是铁,隐隐约约在提醒着什么。正好林美材的那句“这是我魔门第一神器”袭入心间,阡茅塞顿开,终以破铜烂铁去毁这墙壁。

    “奇了怪了……”见破铜烂铁能将铁壁腐蚀,yín儿显然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原理……

    

    随着阡摧毁这道铁壁、把这部分凿空之后,一道光线透入洞中,yín儿已经能够呼吸到外界的新鲜空气,也能看见外面的景象。无奈能看见不代表能出去,打通了才更叫人失望:浓云井就在外面,可惜这被凿开的通道开口小得不足以容人进入,而且明显离外界还有很长一段厚度……

    就像一扇、离窗外很远的窗。视野再宽,开口却小。

    这个时候,如果小师兄在,该多好……唉,众人同心,其力断金。一点都不错。yín儿叹气连连。

    阡望着外面的浓云井,一时失神:丑时前后,正值浓云井的云雾最浓,它们就像被召唤朝圣一样要从魔门的四面八方聚集到这里,可是这般狭长的浓云井,哪里容得了这么多的云。所以它们就在视线里互相排挤,争先恐后地路过了再回来,升了又降,聚了后散,像抢地盘一样地大luàn,此方唱罢彼方登场,凑成生生不息的滚滚洪流。

    这样的景象,如果选择站在这个角度看,凝神看,忽略了周围一切随风潜进去,看个两三年,心无旁骛,废寝忘食,显然会看出一套高强的武功来!那个世外高人,喜欢在每天半夜来到这里,或醉酒昏睡,或坐观云斗。参悟多年之后,留下了一套至强的刀谱,恩泽了现在的林美材。

    那个世外高人,在每次离开的时候都将这扇窗重新封堵,免得之中的肮脏流lù出去,最后一次,基于种种原因没有再回来。他,显然就是破铜烂铁原先的主人……

    “胜南!”yín儿连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头来。

    “中邪了吗?唤了你十几声,你傻傻地盯着外面,还手舞足蹈起来了……”yín儿奇问。他一愣,适才一直盯着云看,竟好像也看出了一丝端倪。

    “我好像知道了林美材的刀法是怎么来的。”阡轻声道,“不是落川刀法了,而是万云斗法。”

    “嗯?”yín儿一怔。

    阡将心中想法和yín儿说了,叹道:“可惜我适才没仔细看。只记得整体感觉,不记得每一招每一式。”

    “咦?我虽然不了解她的整体感觉,却记得每一招每一式。”yín儿说。

    yín儿当即给他舞了一遍那二十五刀,虽然模仿得有所不及,却把每一招的动作都呈现给阡看了,阡若有所思,将这二十五的动作尽数罗列在地,在身边画了一圈。

    yín儿舞完后气力有些不济:“按着林美材的打法和诗里面的描述,这二十五个动作一旦融会贯通,可以打luàn了重新连贯一遍——每打完一招就有其余二十四招可取,如果真的这样随心所yù,那就有……数不清的招式了。”

    她一时之间算不出那个数,于是就用“数不清”来搪塞,阡坐在一圈招式的正中央,倚着破铜烂铁,一直盯着她看,等她舞完了也说完了,忽然笑起来。

    她一愣,不自信地说:“那个数,我算不出来……”阡摇头,还是盯着她看,笑着说:“yín儿真是习武的天才。”

    “那是!我父母一定都是武功高手,所以我才这般的天资聪颖。”yín儿笑着又狂。

    阡一愣,你父亲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你母亲……好像也是吧……怀疑一度袭来:yín儿怎么表现得她好像不知道她的身世一样?

    可是,如果yín儿的身世并没有公开,盟军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祸水命的谣传个个都要杀了她?今夜,每一家都是要杀了她啊……

    回过神来:还是先把眼前的困境破了再说。阡看完这二十五个动作之后,暗暗在心中连放了数遍,再与浓云井里的云斗景象一结合,实在清晰得很,真的很像,像极了……

    “却是这第二十五招,有些奇怪……”阡睁开眼,看着第二十五式。

    “没什么奇怪。可能我一时没记得好。”yín儿说。

    “不,林美材就是这么打的,可是,没打得好,所以衔接不当,给yín儿发现了破绽。”阡摇头。

    yín儿亦觉悟:“想来也是。试想她若能衔接得天衣无缝,我也不可能轻易就发现她刚刚的打法。”

    “林美材的心法属于一气贯注,只要稍稍一断、换气了,威力就会大大减弱,这一点是她的逃不开的硬伤。”阡说,“而她的刀谱上,又正巧遗漏了半招。所以这不完整的第二十五式,就是我们破她的关键。”

    “可以破她?”yín儿眼前一亮,“对啊,那万一再遇见林美材,就先见招拆招,待她出现那一刀的时候击溃她。”忽然皱起眉头,“不过,她被我识穿之后,不可能再循序渐进着打,一定会把招式打luàn。既然被打luàn了,就不一定出现在第二十五刀了。”

    “总之出哪儿打哪儿。”阡点头,回身看着这个尚未完整的第二十五式,不知怎的,他并不热衷于打败林美材,而更想要补充这一招。整体感觉就在自己心里,真的很想把这一招补完。

    忍不住由衷憧憬:“如果一辈子住在这里,看万云斗法,那会创立出多少好刀法……”

    “啊?那也别住在这里啊。我会被熏死,脏死的。我宁愿被寒潭冻死!”yín儿赶紧道。

    “这两处都不住。等今夜过去了,我俩去黔灵峰住。”阡微微一笑。

    回望了那扇“窗”外的云景,阡却不得不承认:虽然这个刀谱还残缺了半招,却已经是一个经典。
正文 第439章 怪地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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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知yín儿说的“空虚径”与魔神有关,林美材当即肃然决断,跟随阡yín二人而去。青龙和诸葛其谁等人则自觉护卫在电瀑之外。

    再一次步入这昏暗腐臭的空虚径内,阡察觉到yín儿仍然不能适应,却真的太爱yín儿的心肠:回到这里来,是yín儿提出的。连阡都不曾想到,林美材可能会很怀念魔神。

    林美材的脸上从一而终充斥着jī动和感怀,沿途一定发现了很多阡yín不能熟知的魔神旧物,俯仰旧迹,不胜唏嘘,待走到那四句诗文之前,林美材不住抚mo,时时叹息。也只有在这个时候,yín儿才发现林美材的身份可以是个女孩,在师父面前可以流lù尊崇和依赖的女孩。

    林阡将那扇由他和yín儿共同发现的“窗”指给林美材看:“这就是魔神他坐观云斗之处,刀谱应当是缘来于此。”

    “除了统治魔门之外,魔神殿下毕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那刀谱里,我在他的墓前发誓,一定要帮他完成这个夙愿——将刀法练成,发扬光大。”林美材凄然望着窗外的景象,“魔神殿下在世之时,因为被这刀谱吸引得如痴如狂,时常会过于专注,过分投入,以至走火入魔,无可自拔……”

    “这么一说,这刀谱还真的很邪门。你二人交锋之时,我只是观战研究怎么破,便就看得冷汗淋漓,大有走火入魔之感。”yín儿连连点头,赞同。

    “正因刀法吸引,魔神殿下他疏于管教独生儿子,以至于引起魔门今日种种。魔神殿下常常悔恨,曾经说过,这刀法,也许功在当代,毁在千秋。”

    “难怪魔门有那么位杰出的魔神,却有一个不学无术的魔王了,也许,父亲越杰出,儿子反而越窝囊……归根结底,不是魔王自己的错。”yín儿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的儿子,一定要从小就好好地管教,切忌冷淡放任。”林美材恨得咬牙切齿,yín儿脸一红,嘟囔:“八字还没一撇呢……”

    转头看阡,他那个不开窍的,又在对着窗外失神,此刻正值日上三竿,窗外并无浓云滚滚,但所谓心中有战,处处是战,一定还有太多云斗的景象留存阡的脑海,从而留驻于阡的视野,借着微醺他明显在潜心探究云斗之术,不刻便如中邪一般、再度手舞足蹈起来。yín儿看出他也在创立招式,不禁一愣,是啊,阡何尝不是也深陷这刀谱的吸引了!?

    “你魔神殿下每天夜里到这里来凿开一处铁壁,离开之时再拾些铁来填上、用内力将空隙封堵得天衣无缝。以这种‘聚铁**’练功,倒真是别出心裁。”yín儿不打扰他,转过头来对林美材半带玩笑。

    林美材听yín儿说这扇“窗”原是铁壁,来回踱步若有所思,于四面墙壁重新mō索了一遍,最终手指停在了四句诗上:“看来还有十几扇窗你们没能发现。”

    “可是,这十几处铁壁上,都有你魔神殿下的亲笔。邪后,舍得凿开吗?”yín儿知林美材不是不重情义之徒,何况对她魔神殿下。

    “是亲笔又如何,老头子他,已经死了七年,纵然字留下了,也一样死了七年。”林美材说的时候,有世人难以企及的豁达,“对死者最好的怀念,不是睹物思人无法自拔,而是遵守着他既定的规矩,完成他未了的心愿。林阡,你来把这些铁壁也搬开吧。既要看云斗,当然要一次看个够。”

    yín儿一怔回看林阡,现在的破铜烂铁,好像只能被他一人所用,纵使林美材,也僭越不得。仿佛就冲着这一点,他也是非做魔王不可的了……

    随着林阡把十几处铁壁陆续凿开,yín儿清晰地看见天窗外美不胜收的景sè,惊呼一声:“好美。”置身空虚径里,遥看浓云井外,才知美景原来该这样欣赏。

    “置之绝境,而观绝景。”阡微笑点头。

    从白天一直待到凌晨近十个时辰,不得不惊叹窗外的无垠、无休、无止境。美哉,壮哉,日升月落、风起云涌,一切全在眼前,却又不在身边,想抽身而退却身临其境,近在咫尺又感远在天边。深夜丑时浓云团聚,则更加叹为观止。仿佛每一簇云里都纠集着一个世界,不同的世界不凑巧地从各个窗中经过,刚消失于这一扇,又惊现另一扇,形态似乎没变,卷积的方式一瞬就不同!所有本身就在自旋的一切,围绕旋转于十几扇窗中,带给空虚径里三人的,何止是腾云驾雾之感,而这之中蕴含的武功招式,又岂是俗世之能及!

    不禁要怀疑,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把魔门所有的云都驱赶到浓云井,老老实实地斗给想要坐观云斗的人揣摩,疯疯癫癫地斗给想要坐观云斗的人参透!?

    

    在此间观摩了数个昼夜,林阡着魔一般,眼里心内、手中脚上,全只剩下万云斗法,倒也是参悟出了不少招式,于电瀑之中罗列了一地的圆,越扩越大,内卷外延,直至千招,悉数由云而得,挤满了空虚径内。每两百招内,有一招bī近魔神境界,两三招是绝顶高手难破,其余皆属平庸。阡觉平庸,尽数弃去,饶是yín儿想记下都被他夷平,尽管那些招式给了等闲就一定成为众家争抢的刀谱。

    是的,通过眼前这些更替轮转的浓云,绝对可以创造出无穷无尽的招式,而脱颖而出的,就真的只有那二十五招。阡一边不自觉地喝酒,一边惊yàn又赞服,果然,果然魔神是终其一生倾注其上,所创二十五刀,不可增多,不可精约!不可增多,是二十五招戾气已经达到极限,必须终结;不可精约,是因二十五招招式达到最妙,少则欠缺!

    一时阡不知是看得晕眩还是喝得醉了还是本身就困,这一夜的丑时,yín儿和林美材还在观云兴叹,他便靠着墙壁呼呼大睡起来。

    yín儿带着想破这刀谱的野心,站在十几扇窗的中央感悟,把那二十五刀拆分排列。感觉这二十五刀的整体,就像一条会以不同姿态扭曲着的蛇,无论如何都连贯,而二十五刀的局部,就像分布在蛇身各处的毒液枢纽,不管怎样都剧猛。想得头疼脑裂,都无从破解。

    林美材往地上瞄了一眼,笑起来:“终于明白为何同一刀谱,他画圆,你画方。原来是你想破,他想立。”yín儿一怔,心想,也只有林美材一个人,会在这样有吸引的刀谱面前,置身事外地只想继承发扬了。

    回头一看,不禁一震,林美材她竟然脱下她自己披风,走上前去,给熟睡的阡盖上了?!盖得细心而严实,yín儿自己都好像还没这么体贴!yín儿又惊又汗颜,反复打量着林美材,心想,如果被盟军看见了刚才的一幕,一定又不知有多少蜚短流长,反倒是魔门里,不用在意,不用计较那么多,一切都随心所yù。

    “你二人,还真是天注定要cào纵生杀予夺的人物。从前的抗金联盟,各大据点领袖的废立都由你俩说了算,以后的魔门,魔门六枭一定也是如此了。”林美材说。

    yín儿黯然,她明白林美材为什么对于留下林阡胜券在握,是啊,现在他俩和盟军,真的已经毫无牵连了,一刀两断了。尽管许多事情都是那样荒谬的,等到真正结束的时候,才把开始的一切都记起来,而且记得那么清晰,前所未有的清晰。——却,来不及了,也回不去了。

    所以阡,更宁愿沉溺于现在,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度过每一个现在。yín儿鼻子一酸,忽然又有点难受。

    “怎么?又在自责?”林美材洞悉地说,“诸葛其谁的破言论,就那么深入人心?如果你是祸水命成立,林阡就是掠夺者,但你看林阡现在,魔门送给他他都没要,哪里像个掠夺者?”

    yín儿叹了口气,其实已经不像先前那般负罪,却总是为阡心疼:“若是他身上的这么多伤,分一处给我,我都可以说服自己说,他不是被我连累……”

    林美材摇头,叹:“他不是被你连累,而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人,宁愿自己死得还剩半条命,都要保护身边的人不受半点伤。”

    yín儿一怔,点头,林美材续道:“要知道,你与他为了现在这一刻,两个都抛弃了很多,无所谓谁连累谁,将来的日子,只需要相互迁就,没必要相互歉疚。”

    “邪后……似是比世人更加理解他……”yín儿听得心服口服,邪后的口才实在比她好得多,句句都说到yín儿的心坎里去了。

    “真的?”林美材听得这话,眼前一亮。

    yín儿一愣:“真的啊。”

    “那太好了。若我能比世人更理解他,必能将他从世人手中夺来。”林美材笑起来,志在必得,说罢便于林阡身侧俯下身来,对着尚在睡梦中的他又灌了口酒,yín儿一惊,阡似乎被醉醒,她也不知他到底目前处于哪个状态。

    “林阡,还需要回头吗?是抗金联盟借着怪罪你女人的名义bī你认错,你若回头,就是要承认你错了、你要按着他们的意思改正自己。”林美材轻声说。

    “林阡无错……林阡……死不悔改!”阡mímí糊糊,回应却斩钉截铁。yín儿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夔门那夜的竹寨内——现在的阡,就跟梦游那晚一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能事后都想不起来。但,一定是出于真心。

    “说得好!那就不必回头!你失去了一支军队,我可以再给你一支!比他们更精锐,更善战!”林美材说。

    “精锐……善战……牢不可破……”阡胡言luàn语。

    “咦,我没说‘牢不可破’啊……”林美材mōmō后脑勺,显然不知这四个字对于林阡的意义,想不通就不想了,干脆继续jī将:“难道不想向世人证明,林阡未必只统帅抗金联盟才能称霸武林吗?!”

    许久,却得不到林阡半句回应。yín儿赶紧上得前来要看阡,林美材却一手将她拦住不准她过来:“林阡,你不会是不敢做魔王吧!?”

    “哈哈哈哈……”阡在睡梦中狂笑起来:“有什么事,是我林阡不敢做!?偏就要做了魔王,又如何!?”

    “原来你……这么想做魔王?!”林美材一怔,大喜过望。

    “唉?”yín儿大惊失sè,“不带这样的,他醉着,不清醒……”

    “难道不知,酒后吐真言?”林美材满意地站起身来。yín儿赶紧道:“他……他在梦里面,见到的人,肯定不是你……”

    “狡辩!不是我,又是谁!?你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他‘偏就要做了魔王’!”林美材怒斥。

    yín儿理屈词穷。

    

    yín儿一觉醒来,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林美材在他二人对面显然也在熟睡,身边林阡更不曾醒,睡得跟猪一样。

    “唉……”yín儿打量着对面林美材纤细的腰,轻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林美材睁开眼,正好醒了。

    “叹不想有的人什么都有,想有的人却没有。”yín儿一直盯着,林美材一怔,在自己身上mō索了半天:“什么?”

    “纤腰不盈一握。”yín儿羡慕地说,“多少女人,想要却要不来,你邪后,魔门六枭之首,却有。”

    林美材一笑:“贪心不足。试问天下又有几个女人,能让他林阡枕着睡的?”yín儿见她又看着自己前xiōng,面一红而语塞。电瀑里气氛真是诡异,除了一头睡得很死的猪之外,只剩下两个互相调戏的女人。

    “不过,说到这一点,林阡还是不如魔神殿下,想当年老头子一夜可以从几十个女人膝上滚过去。林阡却连碰都没碰过一下你。”yín儿一下胀红了脸,话题一旦扯到那上面去,yín儿就更加说不过林美材了。

    “昨夜叫你主动碰他的时候,你说了句‘虽然……但是……’。”林美材问,“虽然你们是夫妻身份,但是还没有正式成亲,所以受那礼教的束缚?”

    yín儿敷衍地笑起来:“哪是那个意思……”低下头,“虽然我有贼心,但是我没贼胆……”

    “哦,原来是这样……”林美材嘴角lù出一丝笑意,立即把林阡死握着不放的酒揪出来给yín儿,“喝一口?试试?”

    “喝酒,壮胆?还是……luànxing?”yín儿惊恐。

    “既然有心,那就最好不过!我支持你,来,喝!今天就拿下他!”林美材怂恿着,yín儿半推半就,差点就真宽衣解带。

    “林美材你胡闹!”林阡不知何时醒的,听了多少,猛一下子跳起来。

    “林阡你扫兴!”林美材大怒,拔刀就跟他打。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连续几天几夜了,在这儿光盯着云看多无聊!洞房huā烛调剂一下也不错。”

    “那也不该在这里!yín儿她……”阡刚想说yín儿她嫌空虚径脏luàn,但这么一连贯,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也承认了自己有贼心,脸也蓦地就红了。林美材哈哈大笑起来。

    阡恼羞成怒,一刀砍过去不留情面:“你给我闭嘴!”

    如此度过一夜……

    

    清晨青龙与诸葛其谁来时,林阡和林美材还在比斗,yín儿坐在一旁观战,手中扣着那泡着yīn山石的酒坛子,既好奇什么酒能在稀释那么多的情况下还令魔神喝三口就醉,又觊觎泡在其中的yīn山石那神奇的增补内力功能。微微品了一小口,骤然舌头发麻,正巧诸葛其谁看到这一幕,奇道:“咦,盟主也喜欢喝‘三两niào’?”

    yín儿差点吐出来:“什……什么?!三……三两niào!?”

    “是啊,这三两niào,是我魔门最美味的酒。但就是太劲了些,兑了很多水还是烈。魔神殿下说,这酒,令人醉了就死,死了醒过来忍不住继续醉。”

    “什么鬼名堂!呸呸呸……怎么叫这个名字!”yín儿气躁,想起阡喝了那么多口,更觉郁闷,“你们魔门,怎么竟是些luàn七八糟的……人、东西……”

    “你们来……做什么?”阡和林美材斗到这里来,终于停下比拼。林美材问时喘了口气。

    “来禀报三位,抗金联盟已经有撤离之象。”诸葛其谁说。

    林美材哦了一声,转头看向林阡:“这么说,不是你扔了天下,是他们扔了你啊。”

    盟军先行撤离,意味着大家已经对他林阡绝望——但这一步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应得的下场。阡叹了口气,不再纠结,喝酒。

    yín儿赶紧把酒夺回来:“不能喝!这酒……叫作三两niào!”

    阡笑一声,继续豪饮:“管他几两niào!”

    yín儿直皱眉,众魔人却尽数欣赏,啧啧称赞。

    “对了,昨夜你已经答应了我要做魔王,应该不会食言了吧?!”林美材问。阡略带疑huò看yín儿,显然不明就里。

    “昨夜她将你灌醉,对你jī将,说你不会不敢做魔王吧,你回答她说,‘什么是我林阡不敢做,我偏做了魔王又如何。’”

    “对着自己的麾下都照打不误,还有什么是我林阡不敢做。”阡苦笑,其实他梦见的人,一直都是天骄,根本没有答应林美材啊。然而,一诺千金。

    “果然,果然答应了做我们的王?!”青龙、诸葛、邪后都喜上眉梢,齐问。

    一直没有等候到答复,对面这糊涂鬼,把酒全都喝空了。
正文 第440章 前尘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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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因为太投入而终于和魔神堕落到了同样的地步,彻底醉死过去的林阡,即便在烂醉如泥的情况下,手脚依然不停地动,俨然梦中还在舞刀,行为十分怪异,风格极端乖张。yín儿在旁看着煞是担心,对这刀谱恨之入骨,怨它bī完了魔神还要再害得林阡痴mí。偶尔林美材走到她身侧,带着笑意凑到她耳畔说:魔神殿下当年为了这刀谱没管教好儿子,你说林阡会不会也为了这刀谱冷落了你?惊得yín儿犹感失宠,不错,几日以来,阡好像除了喝酒就是在钻研刀法,真的把现实置之度外了,不像是装出来的,好像真的忘了他的过去,包括他自己在内……

    其实,兴趣被转移,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呢,至少,阡可以在烂醉失忆的同时把那个无情离去的抗金联盟也淡忘……yín儿明白,阡之所以用他手中这名叫三两niào的美酒和名叫破铜烂铁的宝刀祭奠了他名叫林阡的曾经,一定是因为阡心知肚明盟军不会再回头。不管整件事起因是什么、到底双方有没有误会,经此巨变,那些美丽的日子和纯粹的理想,终于宣告一去不复返了,从此以后,不论阡做不做魔门的领袖,都一定与盟军再无关联。

    yín儿叹息着:魔城、狡兔之窟、断崖三战,是盟军犯上作luàn,浓云井外两军对垒,阡是罪魁祸首。双方都大错特错,阡就算想回去都没有底气——更别说盟军的所作所为如此恶劣,是个人都不可能主动回去!yín儿想,既然那个联盟更宁愿相信小人之言,更宁愿不分青红皂白随意归咎,那就算勉强回去了,她自问都没水平领导他们!

    离开了联盟,或者说被联盟遗弃,心情该当如何?不舍?不悔?不忍?不服?还不如就不要脸算了。抗金、责任、使命,全都是云蓝师父教我的,现在眼前种种和以后将要走的路,师父没有教过我,可不代表我不行!阡能丢掉他的担负、责任感甚至良心,却独独丢不掉他的倔强。那yín儿也可以把什么都丢掉,铁了心不走回头路,狠了心割舍了旧日情谊。“便就让明天,把昨天杀死吧……”yín儿决心下定,今夜以后,隐居黔灵峰不再是理想,而是近在咫尺的、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事,她和阡即将要达到的目标。

    事实上林美材的几番开导,已经使得yín儿负罪感减轻了不少,这几日为了避免走火入魔,yín儿没有再去尝试怎么去破那刀谱,闲暇时候实在无聊,yín儿就只能看着林阡的脸,想象将来怎么与他共度没有战争、没有使命、没有负担的未来,这些都是yín儿之前从来不曾想过的,男耕女织,田园山水,风huā雪月,一切最悠然也最闲适的人生。yín儿的大理想大抱负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不再研究如何舞刀nòng枪了,反而潜心去琢磨怎么变作个温柔女子,随阡一起过最平凡最寻常的生活——也许都是受了魔门的影响,yín儿整颗心变得愈发叛逆。

    忍把金戈铁马,换作归园田居。其实真的没有谁,纯粹属于哪种使命,或不适合哪一种生活。隐居的日子,阡和yín儿,不会过不惯,不会过不下去。真正那样生活的话,也应当会有新的际遇,可能同样的丰富多采。任何故事,只要习惯了,就无妨。

    

    就在yín儿想通的时候,阡从烂醉中清醒,适逢丑时,风云大luàn,阡失神看着数扇窗外,所有风景,一览无遗,云出,云聚,云卷,云斗,嚣张,狰狞,疯狂,扭曲,一切属于他林阡的曾经尽在其中,岂可能不觉得熟悉,那些虚实难辨的招式在视线里dàng过去稍纵即逝,阡忍不住要去抓牢,yín儿一愣正待阻止,却被林美材拦下,听得她说:“醉将招式画云脚。”

    yín儿一惊,是啊,旧景重演了一遍,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套刀谱,是魔神在辛苦钻研了无数个日夜之后,在一个“醉了又死,死了之后再醉”的状况下创出来的,恐怕只有醉生梦死的人才可能体会得到个中高妙!

    此刻,阡恐怕就正处于幻听、幻视的状态啊——离现实越远,离梦就越近,既然刀谱在梦境,唯有烂醉的人才看得清!

    破铜烂铁,追云而出,依云而动,随云而行,逐云而斗,林美材和yín儿都凝神屏气,专心旁观。久之不知眼前万物、究竟是云是刀!只知那些dàng气回肠的恢弘与动luàn,早已不独属浓云井,而全然挥霍于他林阡刀中……

    “他的刀,世间几人及……”林美材目不转睛,惊叹连连,不知是折服多,还是不服多。

    

    涨落起伏,你争我斗,浓云井的澎湃沸腾一共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卯时一近,战争骤然偃旗息鼓。数扇窗内,几乎同时,云舒、云散、云收、云归,轻盈、缥缈、自然、有序,从盛世时的最luàn到和平时的稳态,历经了一个瞬间,就像尾招的前一半一样,动作极速,效果彻底……

    如果,整个刀谱的第一招描摹了云是如何出岫,那么中间的二十三招,都在述说着云斗。随着每一簇浓云都经历过了占据和让位,整个刀谱在第二十四招的末尾达到最luàn最卷积,而直到尾招的前一半,才开始真正的收拢——只半招的惊yàn,亮得那二十三招的云之斗黯然失sè。因为所有的辉煌,刹那都为之终结,但并不曾走向衰败,而是,到达了一种难以料想的——“井然有序”。

    也便是说,这万云斗法的每一招,其实一招之内,都包含了两方势力的一进一退:前一簇浓云在撤,后一簇浓云在侵。故而云斗的二十三招,可以与相邻的相通,却不能间隔着走;而它们争抢的位置,因为每簇云都势均力敌,故而机会均等每簇都有份,所以招式不会有重复和遗漏!

    yín儿早就被阡刀中招式点破:那中间的二十三招当真精妙,每招都是撤中有侵,侵中有撤。但与这二十三招不同的是,首招无撤,尾招无侵,所以林美材才遭遇了一种气流和招式两难全的尴尬境地:跳过尾招就一定送死于戾气,而打了尾招便一定吃亏在招式!

    尾招既无侵占之意象,就理当达到浓云井呈现出的“井然有序”。所以在云归之后,原来还有一个这样的过程,值得用尾招的后一半去描述,去包容,去囊括。若能补完这最后半招,林美材在出刀时,便能真正畅顺地一个循环一个循环地打,无论多少高手车轮战都小菜一碟不在乎!

    那么,又该如何在最辉煌的刹那将这辉煌停驻而不施加任何外力?!如何在云归之后,令万千浓云自然而然销声匿迹,而不引发回光返照的大luàn?又如何做到这些浓云实际存在着,却又好像被收得一干二净,丝毫不留!?

    造物主之力当真奇妙,这些浓云才是天下无敌的武功高手,就在一瞬间阡的眼前万云皆隐,如自行归去,又如被风吹化。一切美哉壮哉的风景被刹那吞噬,这过程岂不更加的美哉壮哉!不知是妙手偶得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抑或习惯成自然,林阡明显已经懂得,如何立这最后半招!这最后半招,就叫做云之幻灭!

    林阡手中破铜烂铁,一瞬就随着浓云井中的朝云猛然一收,流逝于林美材和yín儿眼前的这半招,俨然与云同时一隐,风云luàn世,一刀勾销!霎时天sè由暗转明,猖獗了一夜的黑暗挣扎不到一个瞬间,尽数败于强光之下。这破晓的能量仿若全被破铜烂铁吸收,从刀面上一个反shè折入浓云,光线之jī,炫目刺骨,直令千古江山齐褪sè!

    齐褪sè,等候光线复移、重染鲜活,一切听凭主宰!在这一刀的威慑下,哪个luàn云还敢蓄谋再战?怕连作祟都不敢!

    一交睫,再睁开眼,云其实还悬浮在空中,轻淡如雾,似有心,若无意,其实刚刚归岫,却又好像刚刚出岫,不经意间,自然而然完成了这最后半招,妙绝过渡恰到好处,天已大亮,浓云井中的各簇枭雄,将维持一天的和平稳态,直到下一夜的丑时,重新兵荒马luàn。

    云出岫,招无撤,一往无前;云割据,招轮回,来往不休;云归隐,招无侵,自行幻灭——

    这刀法,其实自身在不停地废立,旁人当然破不得!只有它能破它自己!且一边自破,一边决杀!

    “好一个云之幻灭,原来如此!”林美材早已看得瞠目结舌,领教着他最后半招的意境,一时jī动,手中姻缘刀一个不稳就落了地。

    “倒是像极了人世间的你争我斗,此方唱罢彼方登场,可惜最后那个最好的位置,没有一家得到,大家同归于寂。”yín儿喃喃自语。

    

    闲暇时,坐看林美材练刀时如鱼得水不亦乐乎。

    yín儿不无顾虑,小声对阡讲:“补全了刀法,却是帮着林美材成了天下第一高手……”

    “待到哪天她真的威胁到我,到那时,我们夫妻联手,再破了她。”阡笑而回应,语气中带着创立此招的满足。

    “好狂傲的小子。”yín儿一怔,微笑。

    “你们帮我完成了魔神殿下的心愿,我理当礼尚往来,给你们些报偿。”林美材真是实在,练完了没抹汗就已经想到要报恩。

    “好!”yín儿不等阡推辞,抢先站起来说,绝不能让林美材捡个天下第一的大便宜去,总要拿回个绝学来。

    “我的不换气心法,如何?”林美材问。yín儿喜上眉梢:“好,太好了!我早就想学!”

    yín儿满心以为林美材会取出厚厚一迭的心法来给自己参透,谁料她点了点头,语气严肃地说:“那就……绕魔门跑一圈。”

    yín儿满头冷汗……

    “每日要绕魔门跑一圈,先练这基本功十年,继而养成闭气冬眠的习惯,平时也要多睡……”

    “我……我……我不学了……”yín儿想哭。

    “对了,林姑娘,我倒是想向你请教,怎样才能握好这破铜烂铁?”阡问,“迄今为止,我对破铜烂铁,还不能完全适应。”

    林美材点头:“用过大的力去挥舞并不很重的东西,当然不能适应。但你要学会了如何控制你的力道,就像你从前控制饮恨刀中战意一样,勤学苦练,自能收发自如。就如我,我的心法是不换气,那我平时还不呼吸了?这些东西,都一样没有什么大道理,熟能生巧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阡若有所思:“林姑娘说得是。”

    当他的人生被全盘推dao了从头再来一次,当走进了新的世界面对着新的未来,他就必须要对新的事情,熟能生巧了……

    从来热血沸腾,奈何要冰冻三尺。

    叹了口气,知道等着他的只有一条路。背负着太多罪孽和恶名的他和yín儿,此刻就算再回联盟去也肯定不会起到什么好的作用,反而一定会添luàn,还是不打扰、不拖欠、不关注得好。

    何况,抛开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做魔王,又有何不可?带着yín儿,过安逸平静的隐居生活,与魔门之王的地位没有任何冲突,也不会觉得闲云野鹤的生活百无聊赖。

    

    几天之内,宛若过了几个世纪,除了合作刀法之外,阡yín林美材便这般相互取经,相互取闹,熟知了之后,倒也快活,有时兴起还合作出新的刀法剑法,许多招式里,都兼有饮恨刀之磅礴、惜音剑之灵幻,落川刀之急切,出来的效果张弛有度,前后招相互缠结,实招里折叠虚影,高深莫测,未尝不及魔神之万云斗法。三人本就志趣相投,性格互补,比武斗嘴其乐融融,摒弃了从前冤仇,反倒成为了好友。这际遇,也真是可遇而不可求。

    这空虚径里,惜音剑犹存,饮恨刀却不在了,化身为破铜烂铁,留在阡的手中,陪他将来的旅程。yín儿平心静气了想,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啊,隐居的日子,其实已经开始了……

    有时候我们不敢推翻从前,是因为我们怕推翻了之后先前忙忙碌碌一场空,努力得来的一切徒劳无功。唉,还管那些作甚,人生在世那许多年,又不可能每一件事都一定有大意义。一场空也罢,百年之后,不都是一掊土。

    

    休整了七个日夜,阡、林美材的伤势都已大好,走出空虚径时,魔门六枭率众齐齐恭候在电瀑之侧,见他三人到来,纷纷行礼拜见,场面恢弘,喜气洋洋,诸葛其谁上得前来,志在必得地代众问道:“魔王殿下,可是出于自愿,要做了我们的王,从今以后,统治我黔西魔门,恢复魔神殿下时期辉煌?”

    阡一笑,点头:“既然你们愿臣,我也甘愿为君。”

    “好,我魔门不介意你曾经是抗金联盟之主,你一加入魔门,便是我们魔王!”林美材道。

    “魔王殿下万岁!”众魔人欢呼雀跃,yín儿面sè一凛,这种一呼百应的嘈杂,是应该属于林阡的,可是,不该是这样的一群妖魔。荒唐啊,这是在做梦吧,yín儿矛盾地看着他们,既喜悦,也忧心:这样一来,连余地都没有了,胜南他,把后路切断了……

    阡握紧她的手,轻声道:“yín儿,这场人生,并不可笑。”她转过头去,望着他,他一笑坦然:“抗金联盟,已经不再有我们立锥之地。不属于我们的那些,都失去了,不如就欣然接受,新的明天。”

    那一刻,他知道他真的放弃了一切,为了娶眼前的金国公主,不再做抗金联盟的盟王,盟军和林家军,全部交给天骄和林陌,该狠下心断绝的关系他都已经断了,该放下的他也放下了,决裂那夜他就已经昭告天下,他不会连爱她都不敢。

    

    不错,就是为了爱。

    其实,说什么走到这一步并不是为了yín儿,不过是他不想令她愧疚找到的借口。若不是为了她,他不会理屈词穷走到这一步,但就因为现在选择的路充满了变数,才令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精彩,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值得期待:yín儿,为了你,绝不转弯!就让你我,无尽头……

    再发生一次,他也还是这么做。

    

    昼夜交替。

    透过竹林,隐约可见一盏黄旧的灯,穿过朦胧的雾,仿佛古人住。

    过去,忽被拉近,忽又推走,就像这薄弱的光线。

    黔灵峰,这一夜山脚下桃源村还是有烟huā,跟七天前离开时一样绚烂。

    但那夜是抗金联盟易主,今夜,是魔门易主。

    就这样到了,曾经他追寻过的平凡……
正文 第443章 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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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邪后,你的称呼,是不是该改一改?”继敲诈宁孝容、劳烦诸葛其谁之后,yín儿又一次把魔爪伸向了林美材,如意小算盘打得这么响,感觉她才该是魔王。

    林美材本是抱刀站在一侧看她和青龙搬运木芙蓉的,一听这话,蹙起眉头:“为何?”

    yín儿指着刚巧跟林美材并排而立的林阡:“他是魔王,你是邪后,听起来,好像你们俩是一对。”yín儿说罢,林阡和青龙都忍不住笑。

    “那又如何,我不介意。”林美材一本正经,面sè依旧。

    “魔王、邪后都是必须存在,若擅自改于理不合。”青龙解释说。于理不合?魔门的怪理啊。

    “话说回来,我是魔王,yín儿该叫什么好呢?”林阡托腮沉思,忽然一笑:“不如叫hún沌吧?”

    “hún沌?”yín儿一怔,琢磨,“馄饨?”

    “慕大有貔貅,慕二有蝙蝠,慕三有闪电貂,邪后有青龙,慧如有五毒,诸葛有驴……我应该也有个守护神、召唤兽。”阡笑着说。

    yín儿回过神来,怒:“好啊你,竟戏谑我是兽。”

    “未尝不好,就这么定了,青龙,你有伙伴了,魔门新添一只神兽。”林美材点头。

    “唉!千万别!我才不要这鬼名字!”yín儿赶紧跳起来。

    “为何不要?你和这名字很般配,你本身就很像hún沌。”阡微笑,存心作nòng她,谁叫她成天贪魔门的便宜。

    “它做过什么事?怎么像我了?”yín儿饶有兴致。

    “hún沌这只神兽,只跟随恶人,却抵触善人。跟你还不相似?”阡嘴角一丝笑。

    “哦。那我还真的只跟随你这恶人。”yín儿温柔挽住他的臂,蓦地就变了脸sè,对着他暴打一气,青龙大惊无法相拦,林美材在旁连连摇头没想要救。

    正自嬉笑打闹,忽见一小魔匆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魔王,邪后,有一帮人……”话音未落,竹林那边守卫已经残破,来人气势汹汹却无疑拼尽全力,攻上山来就没想过要后路。

    那般决绝,还不是为了他?yín儿叹了口气,昨日夕阳下,轩辕九烨的笛声,依稀拉开了人心回归的序幕。

    “不必阻碍,让他们过来。”阡下令。

    由远及近,仅十余人,个个全副武装却人人满身是伤,赴汤蹈火,义无反顾。

    何以盟军、竟成死士……

    

    “主公!”“盟王!”在见到他的第一刻,这些人脸上的yīn霾和愤怒一扫而光,全然换作欣喜若狂。

    “天骄知道你们这么做吗。”阡见他们无人点头,深知这些人一定是自行组合,肃然问,“可知这样一来,必定是一条不归之路?”

    “无人不知这是一条不归之路,但我们更加明白,与其顾忌魔门而令局面僵持,不如抛开生死以求事态转圜。胜南,我们之间,实在有太多误会需要解释,不该再耽误片刻分毫。”

    听到“胜南”这熟悉的称谓,阡yín皆是一震,循声看去,原来这群人并不全是寻常兵将。还有一个人,同样为了见他,把生死置之度外——这群人,是他纠集统领的,难怪如此强悍!论领导力,世间又有谁能胜过这位小秦淮的总舵主,李君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来人,送客!”yín儿心中诸多反感,魔城一战历历在目。当日李君前假扮林阡,彻底欺骗也伤害了她,何况先前兴师问罪,也是李君前把一切归咎给了祸水命。在yín儿心里,李君前是为虎作伥,当然不能原谅。

    “且慢。”阡说,“既有误会,就该澄清。能助你放下过往,林阡何乐而不为。”说罢转身往木屋,“你随我来。”

    “哼,你愿听他解释,我可不愿见他一刻!”yín儿冷若冰霜,侧身给李君前让道。

    “只盼你说完之后立即离开,莫要再有下次侵犯。”林美材道。

    李君前正要随阡而去,忽然青龙上得前来,竟似要强夺他软鞭,君前不禁一惊,本能触鞭退后一步:“你待如何?”

    “职责所在,李帮主得罪。见我魔门主上,必当解下兵器,无论出于礼节,还是避免加害。”青龙说罢,李君前一惊更甚:“你……你……你说什么……”

    “觐见我魔王殿下,带着武器,成何体统?”林美材语带傲慢。

    “胜南,你……他们,叫你什么?!”李君前难以置信,惊异盯着林阡,“何为他魔门主上?!谁是他魔王殿下!?”

    “林阡他,正是我魔门前段日子,拥立的新君。”林美材续道。

    李君前脚步如深陷泥潭,继续看林阡:“魔王?什么魔王!?他们趁你落难,胁迫你吗?!还是你自暴自弃,负气才答应?!”

    说话间,唯有任凭青龙卸下他兵器,李君前一动不动,眼中尽是无法理解的泪:“难怪,难怪他们守卫如此森严……原来不是为了阻挠我们,而是为了保护你……可是你……你究竟……”

    李君前一边说,阡一边前行,置若罔闻,冷酷决绝。目送他二人走进木屋,盟军和魔门一干人等,全都守候屋外。

    待进了木屋坐下,阡才开口:“什么误会,说吧。”

    “这个误会,是因凤箫yín而起。好在你愿听我陈述,她拒绝听也罢。”君前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数日之前,同样的木屋内,是他把祸水命三个字说了出来,也是时候向阡解释,自己为什么那么说了。

    “因yín儿而起……”阡眉一蹙,思维尚停留在yín儿的身世上。

    “跟随天骄来到黔西,我真正是情非得已。当时联盟刚刚大败金军不久,人人意气风发,乍一听闻你坚持隐居不肯回来,说实话,不忐忑不多心那不可能,任何人都一定会在心中疑上三分,一时想不通的大有人在。那种情形下天骄提议要兴师问罪,盟军几乎即刻一呼百应……如果我是天骄,为了将你jī将回头,带来黔西的兵马一定都是反对你的人,而信任你的死忠,则必定要留守川东……我实在没有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孤立无援。于是我只能逆心而行,hún入其中……幸好,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表现出对你有绝对的相信。”君前说时,阡表情忽然凝固,他显然听出,君前是潜伏在反对派里的信任派啊,事先他竟然没有察觉!

    “来黔西的路上,因为海逐làng被天骄发现而同化,我就更加必须掩藏好自己的立场,所以,没有与你见过一次面,道过一次真相。我以为你一定能够明白,我始终站在你这一边。只可惜,兴师问罪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有敌意。我不能说,也无法暗示,只能继续演戏。”君前叹了口气,“兴师问罪的起源在于隐居,而当时,众人也都绝望于你真的隐居,天骄指责你已经蜕变,你自己没有合理的解释,我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将责任往凤箫yín的身上推,希冀这样可以替你缓解危机。可是……没想到这个‘祸水命’,竟促成了又一场意外……”

    一时之间,阡不知是替自己感谢李君前好,还是该替yín儿指责李君前。君前显然和青龙一样,好心办了坏事,原以为这样缓解了危机,没想到不仅撞在了天骄的气头上,更点燃了意外的导火索。

    “魔城之中,为何又要假扮我,欺骗yín儿,还几乎杀了她?”阡知yín儿耿耿于怀的是这一点,代她问他。

    “那夜天骄与云蓝前辈不知做了如何部署,只说天骄要将你调虎离山,而云蓝前辈会把凤箫yínyòu出黔灵峰,还说,一旦凤箫yín与云蓝前辈分开,如何处置她就听凭盟军。反对的人马里,当时要杀她的有很多,可笑的是,大多数都是不认得她,一部分又只是要把你请回去。”李君前苦笑,“既然‘祸水命’是我提出的,她的性命,理当由我负责,我惟能尽一切可能,把她抓到我的手上。若硬碰,自然不是好方法,所以我只能想出这样的计策——扮成你的模样。果然,这样做,抓住她不费吹灰之力。”

    “然而你却将yín儿yòu入熔窟,伺机杀害。”阡冷冷地。

    “不,我装成你的模样,只是想把她安全送回黔灵峰,也借机从她口中套出,你们二人到底是否隐居、你到底有何隐衷。”君前摇头,“却真是yīn错阳差,沿途为了专心伪装,我没有注意方向,竟走反了路,走到了魔城里……熔窟的出现,我真正没能料想,当时我心中尚在走神,忽然被凤箫yín一推,才知前方是熔窟……她为了救我,手臂也被烧伤,其实只是一场意外。唉,可惜她因此认定我想杀她,不仅如此,后来出现在她眼中的每一个人,无论好心坏意,她都觉得他们是要来杀了她……”

    阡一愣,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什么?”

    “熔窟不远,就有盟军驻扎。我心想,既然如此,不如临时更改我的计划,将这场意外用最便捷的方法终结。”李君前说,“于是我将错就错,带着她走上了那座高塔——只为上塔之后,立即对她提出分手,也居高临下一句话就向所有人宣告,我与她并非情人,并非爱侣。”

    阡蹙眉:“你竟然……想到这么做……”他完全把君前想岔了,他原本还以为,这是君前为杀yín儿用的一招上屋抽梯,其实,君前是为救yín儿用了一招居高临下啊!

    君前点头:“祸水命之说盛行,总是人言可畏,最好的解决方法,不就是当众承认分手?反正我当时乔装成你,一想到索性就实行了,我想,不管有多残忍多不能接受,事后再同她解释清楚,所有矛盾就都销匿于无形。哪想到,偏偏我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你就到了场……凤箫yín太冲动,一句解释都不肯听,立刻就骂我说我怎么忍心杀她,紧接着很多兵将冲上塔来,凤箫yín见一个就要打一个,原先不想杀她的,都被她羞辱得不得不杀她。”

    “然而当时,又有多少人不真心想杀她呢……”阡苦笑。

    “为什么要杀她?”君前反问。

    阡不禁一怔。

    “虽然当时的确有不认识她的人被煽动要杀她。可是驻扎在魔城之中的兵马,绝大多数是柳五津、海逐làng、厉风行的麾下,与你二人交情最深,也深知她做盟主实至名归,试问有什么动机要杀她?”

    阡蓦地一惊:“这么说来……你们并未想过杀她!?”可是,既然盟军已经知道了yín儿身世,为什么不杀了她!?

    除非,除非他们不知道!阡的心,宛若被什么一敲,反复脑海的,一直都是李君前的这句话——“试问有什么动机要杀她?”

    “事实上,那天发生的一切,我们回想起来,也觉得很多地方一头雾水,譬如,为什么你一来就强说我们杀凤箫yín,为什么天骄也是一到场就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为什么天骄会那么在乎‘祸水命’,天骄不该是那么肤浅的人……”李君前的话,完完全全证明了他真的不知道!

    此时再把yín儿的话一联系,林阡醍醐灌顶——“那是!我父母一定都是武功高手,所以我才这般的天资聪颖。”“凤箫yín啊凤箫yín,你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小家碧yù的,为何草莽命、小姐身子呢!”恐怕就连yín儿自己,也确实不知道她的身世!

    

    是啊,怪他林阡糊涂了,隐逸山庄里君前就对他诚挚地讲过:“你为人如何,真正了解你的人都清楚。”

    不是所有支持他的人都像杨致诚一样,每个字每句话都效忠于他的。君前虽然从未在人前支持过他、更还帮倒忙使得事态恶化,却哪一个想法不是为了他!

    君前是谁,君前是相识两年来,一直与他林阡肝胆相照、风雨同路的那个人啊。为什么他竟忘记了……

    而且他忽略了更严重的一点,就是就算yín儿是金国公主的身世揭穿了,旁人要杀了yín儿,君前都不可能杀yín儿——因为君前自己,不就曾经爱上过一个金国公主!?

    一下子事态就全清晰了——

    那夜奉了天骄之令的云蓝,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阻碍,所以不曾向yín儿道出身世之谜,也没能够狠心向盟军公开,冥冥之中,又像天定的一样,yín儿也一直没有得知这个真相。阡刚到狡兔之窟时,曾对yín儿说,“知道吗yín儿,适才我到塔底的时候,心中最怕的情景不是盟军敌对我,而是你对我说你不配留在我身边……”当时阡差点就说出了“不配”在哪里,可是却被yín儿打断了,对,是天注定被打断的……

    再后来,为了避免yín儿负罪感太重,阡就再也没有说过,自己是为了她才决绝,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又正巧从未跟她说过她是金国公主!
正文 第444章 俗世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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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真相大白,方知yīn差阳错——

    yín儿,其实是我连累了你啊。

    那魔城一战,原本可以单凭我一句话就结束争端,不可能有任何无谓的牺牲。

    而我,却选择了残忍……

    “yín儿,为什么同意随我隐居?即使现实证明,我的决定可能错了,甚至可能罪大恶极……”君前离开后,阡不得不问yín儿。

    既然yín儿没有像他想的那样是被身世压垮的,也并不是自觉要和自己去隐居的,那yín儿就是真的不识好歹一意孤行了一回。一向脸皮很薄的yín儿,到底是被什么力量驱使,选择辜负了她最爱的联盟走上反叛?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正是因为自己拼死坚持,yín儿才排除万难步步紧随……

    果然他听见她说:“不管现实发展如何,我相信胜南许下的明天。”一切,就因为她爱这个人,她相信他的选择。

    傻丫头,想法总是这么简单。

    “就像你跳崖自尽了,我当然要跟着跳下去,因为你在下面。无论活着死了,你都在下面。”yín儿微笑着,luàn作比方。阡听了却动容。

    “yín儿,君前他说,那夜在魔城里,大家不是要杀了你。都是一场误会……全部都是误会……我不该那么冲动,区区一个祸水命,难道抵得过我们所有人的交情……”阡眉间尽是忧虑和愧疚。

    yín儿一怔,随他一起坐在窗边:“是吗?”是吗?阡大概不知道,狡兔之窟他昏mí的那段时间里,辜听桐曾真的为了祸水命要杀她。

    “是我的失误,害了一整个盟军。”阡叹了口气,“如今战败于魔门,金北也来了……”

    “不是说,无官一身轻的吗?原来胜南还是个凡夫俗子哦?”yín儿一愣,轻笑,“约好了一起自杀的,别把我一人丢下悬崖了自己爬上去。”

    阡摇头:“我并没有答应君前跟他回去。该澄清的他都已经澄清,下山之后他也应该问心无愧了,现在我的隐居,就不是他的错,而全错在我。”

    yín儿一怔,阡微微一笑,看向窗外yīn霾的天,轻叹:“既然做错了,索性让它错到底。”

    “这么说,胜南是觉得自己做错了?那……为什么知错不改还要错到底?”yín儿敛了笑容,不解。

    “yín儿,就算是那万云斗法,都看得出人性丑恶。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云就像割据的群雄,为了挤进浓云井去,可以结党营sī,自成派系,可以转换立场,说散就散,也可能散了是为了排斥异己之后更好地凝聚。现在看抗金联盟,不就和苏家、魏家、寒家一样,都是二十三招里的某一招吗。”

    “唉,党派之争……”yín儿叹息。

    阡握住yín儿的手:“yín儿,成天活在勾心斗角里,我也许是真的累了。像现在这样,我很开心……”

    yín儿嗯了一声,微笑点头:“那就任他们斗去,我们过我们的日子。”

    

    入夜后闲来无事,yín儿又把棋盘翻出来,较量之前,诡秘一笑:“我偏不信,有生之年不能把你教会。为师今夜就开始好好指导你。”

    “我棋艺真的有那么差劲?”阡笑着问,“对了,我记得有天晚上还连续赢了你六次。”

    “傻瓜,那是我故意让你。我还说等你回来告诉你。后来不知为何都忘了……”yín儿想了想,没想到那天后来发生的事。

    “我不信。”阡笑而摇头。

    “由不得你不信,你下棋下到一定境界,总是会走相似的几步自尽。”yín儿为了证明实力,立即把棋子在他面前黑黑白白地堆出来,“呐,你瞧,遇到相似的情况,你总是会这么走……”

    阡蓦地一震,似乎想起了事情的某个关键。

    

    “当时联盟刚刚大败金军不久,人人意气风发,乍一听闻你坚持隐居不肯回来,说实话,不忐忑不多心那不可能。”今天君前提起的这句话,听似随意无关紧要,却把一个疑问旧事重提——

    到底是谁说他坚持隐居不肯回来?

    和君前一样的说法,致诚见到他的第一刻也问“为什么联盟打胜了,主公还不肯回去?”

    兴师问罪的根源,的的确确是隐居,但不是六月不欢而散一走了之的“可能隐居”,而是七月联盟大败金军之际的“坚持隐居”。前者带给盟军猜测和疑虑,但盟军在陈旭“虽走还留”的约束下选择了包容,而后者,才带给了盟军忐忑和多心,是兴师问罪的起因!

    但阡与海上升明月会面时,明明说过“联盟大捷即刻归来”,从未扬言“坚持隐居不肯回去”!

    是谁、存着怎样的居心,刻意把话说反了?

    先前,致诚和yín儿有过猜测,说会不会是天骄利用海上升明月对盟军封锁了消息。

    但为什么,那夜只有他和天骄两个人在黔灵峰交涉时,天骄也说:“只要你不像传言那般执意隐居,一切就都可以迎刃而解”?若是天骄封锁消息,天骄怎会也不知情?!

    除非……消息在中途就被封锁……

    

    yín儿看他面sè有异,不禁一怔,在他面前招了招手,他宛若中邪一般,一动不动。

    “为什么……”阡说完这句,忽然站起身,“难道说,是内jiān……”

    “什么?”yín儿随之起身。

    “无论是天骄、致诚,还是君前、清风,所有人,都说在盟军大败金军的时候我们还坚持隐居。然而,当时天骄派来找我的‘海上升明月’,不是清清楚楚我是刚到黔西吗?为何传回川东的消息是我坚持隐居?”

    “不是确定了,是天骄封锁消息吗?”yín儿一愣,“是天骄,为了兴师问罪,制造了假的消息……”

    “不,天骄见我时,也口口声声说我在隐居。问题不在他。”阡攥紧了拳,问题一定出在“海上升明月”!

    “对天骄,需要那么相信吗?”yín儿冷笑,对天骄存有偏见。

    阡回头看了那盘棋,确定地说:“海上升明月,有人暴lù了……”yín儿不知这盘棋是怎么提醒了他,但他从前也是海上升明月的一员,必然了解危机来袭时的征兆。

    “竟由着小人luàn了大局!”阡一掌拍案,懊悔不已。记忆瞬间全然连贯,联盟恐怕近期有大难!

    yín儿沉默看着他,既感慨,也开心。感慨的是,她终于不能将他留下;开心的是,他根本不是因为累不回联盟。

    嘴硬心软,口是心非。yín儿一笑,在心中责他:其实胜南,时时刻刻都在想着联盟啊……

    

    深夜,黔灵峰下了场小雾,她打着伞上山找到他时,发现他正伫立风口沉思,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在高耸入云的巅峰望着寥落微星的夜空,怎可能不感到mí惘。yín儿知道,那是来自俗世的纠缠。

    世界于身边动dàng不安,试问他如何独善其身。

    林阡是林阡,较之林美材,终究少了豁达和洒脱。

    像他这样背负了许多责任的人,如何才能洒脱?当强敌一直环伺,联盟又以他为精神寄托……

    可是yín儿不懂,为什么阡明明很想回去,却不决断。即使如今,联盟可能真的小人当道。即使如今,联盟很多人都在求他回去。

    阡心头,显然还有一些事牵绊着,到底是什么,值得他如此矛盾……

    联盟越一盘散沙,他就越该回去不是吗。所以,什么党派之争,什么人性丑恶,根本不是理由。

    祸水命现在也证实是场误会,不足以左右大局。

    在川东的那些争执,更是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yín儿鬼使神差地,忽然又想到徐辕:会不会,还是徐辕从中作梗、百般阻挠?

    不错,一定是徐辕,能阻碍胜南与联盟和解的,除了天骄,谁人有那个能力!

    yín儿当然忘记,除了天骄之外,还有她。

    若然选择与联盟和解,他怎能不为她考虑……

    

    那夜,yín儿没有告诉阡自己曾经去过峰顶找他,却为了替他分担忧愁,sī自决定为他除去天骄!

    蓄谋,用不着多久。

    你徐辕有郭子建辜听桐死忠,我凤箫yín不可能一个都没有。

    “胜南,我不会让你我的联盟,无端旁落他人之手。若你有把柄被他抓牢,则我为你将他消除!”

    yín儿站立的位置,多日以前,天骄也曾在同样的地方说过:“若凤箫yín难制,誓以死清林阡侧!”
正文 第447章 覆水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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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战事终于不再僵持,却难知是谁在被谁包围。

    天空被震得褪去颜sè,厮杀声响彻心扉。

    “他们……竟好像用我五行阵和八卦阵打了起来。”诸葛其谁痛心疾首。

    说话时,有最新的战况传回:“郭子建辜听桐暂落下风,厉风行柳五津乘胜追击。”

    “果然,厉害的是yín儿……”阡叹了口气,不知是喜是忧。

    “近处的沈家寨寨众,得知抗金联盟两派开战,似是也在调兵遣将。但一时不知他们会帮哪一边。”探子继续回报。

    “又一群外人……”青龙眉揪紧了,仰头看阡。

    “沈家寨也有两派势力,万不可把内luàn传到他们中去。”阡轻蹙眉,“诸葛军师,沈家寨就由你拦在魔门之外了。”诸葛点头,领命而退。

    “那么桃源村那边,是由魔王亲自出面平息,还是也靠魔军出兵平定?”林美材问。

    “都不必。”阡面对着如此形势,依旧泰然自若,端的从容大气,“只需在适当的时间,见适当的人便可。”

    青龙见他转身,喜道:“王的心头,原来已有平戎之策?”

    “你想见哪些人?我将他们一个一个捉来!”林美材立即动身状。

    阡一笑摇头:“第一个人,我亲自去见。”

    

    他第一个见的人,与参战双方都无关,而是袖手luàn局的李君前。

    作为中立势力里最出sè的精锐,小秦淮大半人马都是驻扎在了黔灵峰西南,一出山便能得见。

    “不瞒你说,柳五津柳大侠适才还遣人来问我的意向,目前尚在等候答复。”李君前简单与他论了形势,轻声道,“柳大侠说,早先看出我就是支持盟主,只不过我一直掩藏,他也就一直不能与我联络。但目前两派人马势均力敌,各自都在找中间势力倾斜,稍稍一动立刻局面改写,尤其我的决定,实在举足轻重……”

    “你意下如何?”

    “凤箫yín下了黔灵峰却直接绕过我,明显心存芥蒂疑人不用,怕是根本不会接受我的襄助。但既然此刻柳大侠派人来问,说明yín儿并没有反对,也就是说,形势发展对他们很有利,一旦他们得我入局,就能立刻克敌制胜……”李君前分析缜密,准确无误。

    “不错,yín儿若败了,不会求你襄助,但如今是她占了上风,所以必当不会反对找你入局。”阡点头,对yín儿了如指掌,若yín儿败了,他第一个见的人也就不是君前了。

    “我想,先前种种,的确是我对不起yín儿,既要向她赎罪,不如就顺了柳五津的意,出兵相助,讨伐天骄。”君前面带愧疚。

    阡正sè摇头:“君前,向yín儿赎罪最好的方法,是恢复她的威信,岂能帮她自毁声名。这个关头,你不该和天骄反目,而应继续中立。”阡说罢,君前不由得一愣:“你的意思,是让我切莫帮她?”

    “就事论事,今日之战,确是yín儿一时冲动。”阡点头,“不要帮她,才是救她。”

    君前面lù喜sè:“那小秦淮便不参战。”

    阡看出他本意就是中立,叹了口气:“其实你清清楚楚,参战有百害而无一利,却因为发起战事的是yín儿而勉强自己。”按住他的肩,“君前,yín儿终有一天会明白一切,会原谅你。你很了解,她那里没有隔夜的仇。”

    “她恐怕实难原谅我。因为那夜我假扮作你,伤害的不是她而是你。”君前摇头,“她从来没有隔夜仇,但会为了你耿耿于怀。”

    阡一怔,君前说的,又何尝不贴切呢。其实yín儿这次擅自作动,多半也是为了他啊。

    正自倾谈,忽有下属来报,帐外兵马,已然备战充足,等候发号施令,随时赶赴平luàn。

    “各归各位,暂不作动。”君前立即下令,向来军纪严明。

    “但柳大侠派来的使者,还在等着回去复命,若得到我们应允却又忽然拒绝,会否引起误会?”下属领命,问。

    “事不宜迟,我亲自随他去与柳大侠、厉帮主解释。”李君前说,与阡四目相对,心念一动,不由得压低声音,问他:“你会回来,是吗?”

    “这意料之外的又一战,竟像是天不准许我回来。”阡淡然一笑,不置可否,“怕只怕,这一战损失惨重,yín儿和我一样,都走错了路。”

    “走错了,可以再走回来。”李君前双目噙泪,极尽真诚,“你是盟王,她是盟主,你们走错了路,你们走的每一步上都有盟军的脚印,所以我们也错了。既然大家都错了,那么大家都没错。”

    有一句话君前一直很想问林阡,即便你看着这里的众望所归你不心动,然而你看着那里的兵荒马luàn,你不心痛吗。

    看着林阡的动容他了解,他不必问了,联盟的咄咄bī人不会把林阡带回来,但联盟的千疮百孔,一定能。

    

    战之间隙,退下前线。厉风行惊悉李君前竟不肯锦上添huā,实在不解其故。须知如今盟军旗开得胜,李君前哪怕多添一个香主旗下人兵力,都可以轻易击溃林家军的负隅顽抗。厉风行带着重重疑问,在帐中等候与李君前会晤。

    厉家军营,比黔灵峰多出了万分肃杀之气,阵列兵将,无一人眼神不寒!李君前一路经行,心中暗暗吃惊,不得不说:联盟最强兵力,不在此处,又在何地?全赖他厉帮主治军有方……

    李君前只带了寥寥几人随行,魄力可见一斑。厉风行只瞥了一眼他左右,就觉小秦淮不辱其名,连随行都个个一表人才,饶是一向以自己麾下为傲的厉风行,也自愧不如,心里暗想,淮南人杰地灵,恐怕只有李帮主压得住。

    “厉某极是不解,事已至此,李帮主何以还坚持中立。难道你小秦淮不属我抗金联盟?为何竟不肯打那群林家军?!”厉风行收起佩服,问。

    “为何要打?盟军和林家军同气连枝,岂能手足相残、两败俱伤?”李君前对形势实在是洞若观火。

    “徐辕带来的那伙人居心叵测、颐指气使,什么时候当盟军是同气连枝?”厉风行愠怒,“他们那帮林家军口口声声感恩天骄,仗着是林家旧部就有恃无恐。但我们盟军的盟主是凤箫yín,奠基之役从头开始就是她,她如何实至名归,你我都有目共睹!”

    “你我也应该有目共睹,数十年是谁人威慑金朝上下,安定了南宋江湖。若无天骄,绝无你我今时今日!”

    “原来解释为表,劝停为实?既然你更相信徐辕,你投奔他去!”厉风行火性,当即甩袖转身,“李帮主,恕不远送!”

    “厉帮主,切勿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林家军与盟军,本无必要分什么彼此。”李君前冷道。

    “不愿走?难道还等我命人将你绑缚起来撵出去不成?!”厉风行怒道。

    “厉帮主倒不如平心静气地想一想,这一战打得痛快解恨、逞了一时之气没错,后果却是削弱了胜南他的左膀右臂!”

    “我只知,徐辕不配为胜南左膀右臂。用一个红颜祸水把胜南往死里推,其实自己才真正为了女人。”厉风行恶狠狠地。

    “什么?”君前一怔,还未会意,厉风行已转过头来,不客气地说:“我倒是忘了,祸水命的言论,还不就是阁下提起!若无你李君前一番谬论,何来今日这两派对立、决一死战?身为始作俑者,还想明哲保身,未免太说不过去!”

    “我的一番苦心,岂是你辈能够明白?”李君前苦笑一声,恰恰触到厉风行傲气上:“什么叫你辈?!你有什么苦心?我看你对谋逆之徒诸多维护,根本就是徐辕jiān细,柳大侠找你合作,是看走眼了吧!”说罢转过身来,就是一掌横劈。

    “不可理喻!”李君前以拳相抵。眼看一言不合就交手,如此情景,像极了那夜魔城塔底,思维不一的人见了面就火并啊。

    “兴师问罪我理屈词穷,君前的一番苦心,是暂且归咎yín儿、为我消除后患;而风行你,也一样戴着面具,既想要保护我,更还要顾全yín儿,可谓更加用心良苦。”李君前随行之一忽然于主位坐下,仅此一句,顿时止了干戈。厉风行李君前分别退让左右,军营内霎时悄无声息。

    厉风行是真没想到他会在!见李君前时,一眼都没给那几个随从,越谈越不投机,当然就更没去管他们,此刻才发现,之中有两位不同,一为青龙,一为林阡!只一番乔装打扮,根本藏不住二者的出众气质。

    厉风行又惊又喜的情绪全然写在脸上:十日不见他一点都没有改变,再luàn的局面都可以处之泰然,可是厉风行明白,他不动声sè,自有他的道理。此刻他除去衣帽,一身玄sè,依然那般王者风范,直tǐng的剑眉,显得英气bī人。

    原来君前是林阡那边的人吗?厉风行心中惊奇,却也喜不自禁,看见了林阡,心也定了:既然如此,李君前就是战友无疑。

    “若你二人能够发现彼此其实都戴着面具用心良苦,就不会为了同样的目的却南辕北辙,以至于一个想牺牲yín儿一个却想无论如何都保住她。”林阡道,“同样的道理,天骄和你们,也是因为想法不一,所以才立场不同。他的方式你们不能接受,怎能就说是他谋逆?”

    君前和风行皆是一怔,因阡这句话而设身处地,真觉对天骄的怀疑过分了些。对视一眼,敌意来得快去得更快。

    “可是凤箫yín她坚持说,你是因为杨宋贤的关系被徐辕牵制,难道……一切只是凤箫yín臆断?”厉风行说。阡蹙眉,摇头。厉风行显然吃惊。

    “凤箫yín,她在何处?”李君前问。

    “她……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yín儿显然时时刻刻在最前面。”阡苦笑,“风行,天骄谋逆,子虚乌有,只盼你能趁着局势还没有到最恶,尽快退出战局。相信你厉风行一撤,yín儿的气焰就不会再那么嚣张。”

    “若我撤去,那郭子建、辜听桐,还有沈家寨他们……”厉风行不无担忧。

    “你放心,沈家寨我已经让魔人挡在了魔村之外,见完了你立即就会去散了他们。”阡说,“参战双方主帅,每一家我都不会遗漏。”

    “其实你很明白,那么多兵马,那么多立场,有时候真的只需要一个人一句话。”李君前叹息,“若今日无你同行,相信你也知道,局势会发展成哪样。”言下之意,联盟无他不可。

    “总而言之,希望你们能够谅解yín儿的作为,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决计不要放在心上。她若不能回来,我就不可能回来。”阡诚恳地拜托他们。君前微微一愣,可以觉察,阡为的人就是yín儿。

    “嗯,胜南,我也有话要对你讲。”厉风行点头,认真地说,“也许会有很多人以为,我这么做是见风使舵,是立场不停地换,是形势比人强。但是,不是这样的胜南,虽然形势是天,但交情是一切。”

    “说得好,形势可以一日如几十年,但交情几十年如一日!”李君前亦道,对厉风行欣赏不已,情不自禁拍上他的肩。

    “适才得罪了,李帮主。”厉风行笑起来,气度俨然豪迈。

    “有你二人,教我更加相信了,这一战,虽然起因已经无力回天,但结局未必覆水难收。”林阡流lù微笑。
正文 第448章 以静制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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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傍晚,jī战尚未落幕。

    两军于月出前后,只争得半个时辰的休战,且断续仍有摩擦争端。

    阵地外的大背景地暗天黑,隐约可见天风lànglàng,海山苍苍。

    从一而终,凤箫yín都不肯接受任何谋士说客劝谏,一口咬定目前对阵的林家军为叛军,强行bī迫他们交出徐辕否则绝不罢休。果不其然,夜以继日,毫不消停,一战紧紧接着一战。若非此刻在阵前与她商议战和、分析利害的是云蓝,恐怕连半个时辰的休整都免谈。

    “怎样?不知云前辈出马,可否劝得了她?”“云前辈与她份属师徒,理应极具说服。”“师徒又如何?那夜断崖之战,她还不是一样劫持了云前辈?”“可断崖之战,也许是对主公关心则luàn吧……”林家军窃窃sī语,句句流lù担忧。

    “竟然怀疑天骄!那帮盟军将领,是哪根筋出了máo病!”郭子建经过一干兵卫,盔甲连夜不脱,天虽冷,火气却盛,“那个凤箫yín,到底是哪一路的妖魔鬼怪?她说谋逆就谋逆,抗金联盟还全都陪她拼命?可真是忘恩负义,没有天骄提携,何来今日抗金联盟,何来她凤箫yín盟主之位?”

    “子建,少说几句吧,天骄心里,也着实不大好受。”在狡兔之窟里对阡yín其实都已折服的黑衣老者,是为郭子建部下亲信,名叫耿尧,亦是林家军中老将,几十年忠心耿耿。

    “耿老将军,你心里应该也明白吧,他们那帮云雾山排名,算起来还都是天骄门生,岂能这般胡作非为?做人不能忘本啊!”郭子建痛心之sè溢于言表。

    “但老夫觉得,他们为了盟主敌对天骄,也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不正证明,盟主她不是祸水命?”耿尧的话,从来在郭子建心头大有分量:“耿老将军言之有理。不过……天骄、主公和盟主,不可能谁都没有错……”又回忆起狡兔之窟里林阡叫他的一声“郭师兄”,心中隐约觉得哪里蹊跷。

    

    郭子建行到路口,恰恰和迎面而来的辜听桐相遇,不禁上前问道:“怎样了二师兄?云前辈劝得怎样?”

    “点头了。”辜听桐说,“那女人终于答应,过片刻随云前辈一起到断崖看看。”

    “咦?要休战现在休不就是了?何必还要去断崖?”

    “因为那女人死不松口,说什么‘若要证明天骄并非谋逆,必须拿出真凭实据’,否则她抗金联盟绝不死心。”辜听桐叹了口气,“好在主公对我们说,对付那女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派谋士说客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是把事实呈现给她看让她自己哑口无言,所以只要找个人说动她去断崖看看,让她看见天骄把冯虚刀都弃去了的事实,她一定就会明白了。”

    “原来,带她去断崖,是给她亲眼看见天骄的忠心?对啊,盟主应该还是个讲理的人,若知道天骄对主公那般情谊,恐怕绝不可能再死咬天骄谋逆……”郭子建点了点头,冷不防却是一惊:“主公对你们说?你是说,主公来过?”

    “嗯。”辜听桐点头,“那女人要的真凭实据,也是主公帮天骄拿的。主公适才与我会面,得知天骄解下冯虚刀之举措,亲口说天骄实在重情重义。”

    “主公来过?”耿尧喜道,“难道又走了?那可真是太不巧了,他的九九归一刀,我记下了所有招式,还不曾问过他,可否传扬开去。”

    “九九归一刀?”辜听桐和郭子建皆是一怔。

    “是啊,就是那夜在狡兔之窟里,那像极了楚江的刀法,我数了数,正巧八十一刀。是九九八十一刀,也是九九归一刀。”耿尧语带赞赏。

    “耿老将军,我成天在你面前舞刀,也没见你给我记招式、冠名字。”郭子建脸一黑。

    “我倒是很想研究研究,打败我的一刀究竟要多强。”辜听桐一笑。

    

    酉时上下,林阡还只能出现于战地后方,才不至于引起人心倾斜、局面jī化。不到戌时,情势已然完全为之所控:前线势力的大幅削弱,不仅出现于盟军,也在林家军中同时展现,登临送目,一览无余。但凡对局势洞悉者,皆知这一战打响突然,止歇更是一瞬间。

    yín儿一时还不曾发现,敌我双方战火同时倾颓,幕后黑手是她的林阡。随着杀气从外向内一点一点被剥蚀,矛盾亦由两个方向开始逐步消除,最后,将终结得自然而然无知无觉……

    诸葛其谁看着眼下这同归于寂、井然有序,捋须长叹:“息了烽火,戏了诸侯。”

    “若当年你诸葛其谁也有个女人可以让你搏她一笑,也许内luàn也可以这样消除,不用斗得两败俱伤。归根到底,不是没有实力,而是没有动力吧?”林美材面无表情地嘲讽道,诸葛其谁满脸通红。

    “王说了,待hún沌去了断崖,他立刻去前线见柳五津,继而找到徐辕,一切就都迎刃而解。”青龙说。

    “迎刃而解了,我们就要和他们共事一主了,想想还真是荒唐。”林美材说。

    “要不要换个角度想想,他们觉得跟我们共事一主也荒唐吧。”诸葛其谁叹。

    青龙一怔,轻声道:“在他身上,也许并不抵触。”

    

    回到断崖范畴,当夜决战种种,犹在眼前游走。

    “师父,我还是猜不出来,你到底站在哪一边。”yín儿说时,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自己剑抵恩师、无情劫持的那一幕幕,为了林阡,当真连云蓝都敢杀了,yín儿不是没有愧疚过,更何况在李君前、厉风行、柳五津等人陆续回归之后,yín儿想,恐怕云蓝都很可能是为了自己好才逆心而为的,为什么自己竟那样的穷凶极恶呢……

    现在的她,只想得到云蓝一句真心话。趁着四境都是亲信,没有外人。

    “等你随我前去看了,自然得知师父站在哪一边。”云蓝爱怜地看着她。数日不见,yín儿依旧老样子,没受什么伤吃多少苦,总叫云蓝欣慰。

    yín儿却止住脚步:“师父,那夜真是对不起。”见云蓝回头看她,yín儿禁不住的哀愁,“也许这一战,我又要对不起更多的人,可是没有办法,对不起的人,我将来再一个个地赎罪,只要铲除了jiān佞,只要联盟恢复……”

    “念昔,没有jiān佞,所以……也没有所谓的站在哪一边。”云蓝叹了口气,“被我说准了,其实你心里分得清大是大非,你知道林阡的所作所为可能是错的,你却还跟着他却不劝他。”

    “师父,我怎可能劝他。这次他的所作所为,八成是对的,我相信他,自然跟着他。就算有两成的可能是错的,既然错了,我就更要跟着他了。一个人犯了错走上绝路,身边是多需要有个人照应他、支持他、陪他……”

    云蓝噙泪:“我总算是懂了。”再懂不过,所谓爱情,不就是这般彼此交换,互相牺牲。何时何地,她云蓝也有过同样的抛弃大是大非、为爱不顾一切。

    断崖旁,与十天前一样的风冷衾寒,但不同的是,多了林家军重兵把守。当时,yín儿尚不知林家军自觉把守的是饮恨与冯虚。

    “你自己去看吧。”云蓝止步,没有确切告诉yín儿让她看的是什么,之所以要yín儿自己去mō索去找寻,完全是为了把她彻底排除在战局之外,也给林阡、柳五津、徐辕三方足够和解的时间。
正文 第451章 生死全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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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断崖上寒风凛冽。

    乍见重兵把守于前,yín儿虽然不解其故,穿过一众铁甲却面不改sè。就算孤身一人深入其间,也是对方畏惧她的威严。

    在断崖边象征性地转了一两圈,刻意不往饮恨刀留下的位置看,她偶尔也能想到林家军重兵把守不容他人靠近的无上天威是饮恨刀,但是更明白单凭“派兵守卫饮恨刀”这一点,根本证明不了天骄忠心——因为这些兵将,完全可以是出于自愿守护饮恨刀的,跟天骄忠不忠心扯不上关系。

    于是一直不去靠近。因为一旦靠近,她就又会想起当夜断崖绝险,纵然漫天遍地都是万箭齐发,阡撑到没有力气却还跟她在一起……她就又会忆起,他解下饮恨刀,是为了她而自尽。

    “胜南,你愿为了我的爱而死,我也愿为了你的理想殉身。”yín儿噙泪,不经意间道出这一句,这一战开始之前,她就已经把生死全抛。

    不知不觉,却还是去接近了饮恨刀,那里有阡的前世今生。

    刀上铭刻着多少伤痕,却又凝聚了多少豪情。

    “全都退下。”她不可能准许有任何人来亵du饮恨刀,连接近都不允许。

    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将帅,无论识得她的,还是不认识她的,竟都慑于这娇小女子的威严,悉数得令退去。

    却有一人,始终没有移步,背对着yín儿站在饮恨刀前,默默看着它,因为这个人太过高大,yín儿不曾看见饮恨刀的那边,还有一把同样遗落的冯虚刀,自然忽略了天骄与林阡之间的情谊。

    这个人的背影,却依稀熟悉,似曾相识……

    “为何还不退下?”yín儿冷冷问。

    “念昔,很多年,不曾在战场与你相见……”俊逸男子,长身yù立,潇洒绝尘。

    yín儿倒吸一口凉气,才知此人是谁!难怪阡说林家军有了新主,难怪阡把饮恨刀丢下了,难怪此人现在站在这里,他在干什么,他在觊觎着林阡曾经拥有的一切吗!可是他叫林陌,就不能取代林阡!

    “你来做什么?你先前不是和苏家那帮人走得很近吗?”

    “同在官场上,难免要打交道。”陌的声音,依旧和几年前一样的好听,又隐隐夹杂着几分感伤,像极了阡。

    yín儿站在他背后,心已经冷了半截:“如今与徐辕合作,是想夺了饮恨刀,夺了林家军,顺带着还夺了盟军?!”

    “短刀谷的权力之争,已然箭在弦上。他,不能逃。他若逃避,则饮恨刀,重新归我所有。以我取而代之。”

    “你?且不说你做不得盟王,你觉得以尉迟雪那样的大家闺秀体弱多病,可以胜任一个盟主么!?”yín儿冷笑,一想起尉迟雪那样跑几步就娇喘不停的官家小姐,不禁自傲。

    “盟主之位,可以依然由你来当。”林陌侧过头来,看着她,“我与徐辕合作,不仅要夺那些权力,还要夺了你。”说的同时,已经意yù挽住她的手臂。

    “那你真是妄想了,我只会当一个人的盟主。”yín儿冷笑,猛然撞开他,凛然不可侵犯,“我凤箫yín,只会当他林阡一人以下的盟主!”

    “纵然他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陌的嘴角,流lù出一丝再优势不过的笑。

    “你做你的秋大梦去,是他林阡的位置,你和徐辕加起来都篡夺不得!”yín儿怒而甩袖,即刻离去。

    于是就像盟军说的那样,一路都黑着脸一言不发,回到军营中就立刻重新起衅。

    于是林家军中无一人解得其意,纷纷谴责她蛮不讲理、知错不改、欺人太甚。

    然而就算是当时就在几十步以外的云蓝等人,都难以料想林陌的身影,会正巧挡在冯虚刀和yín儿之间。

    没有野心的徐辕,因为林陌而重新有。没有动机的徐辕,因为蓝yù泽而继续有。

    而当林阡来到魔城时,也已经根本不能止战,随着双方主将刀剑的铿锵碰撞,一触即发的敌意陡然膨胀,马鸣声,萧萧风声,刀声剑声戈戟声,像滚雪般越持续越jī烈,冲破季节阻隔在城前肆虐,hún战,草木倾颓,huā瓣从不同高度坠落,无可奈何却大势所趋。

    

    乍见林阡归来、而柳五津李君前厉风行紧随其后,盟军兵马阵列,庄严肃穆,只等待林阡一声令下,索性一鼓作气,长驱直入,继续为他写下又一页的攻城略地。然而,谁也不曾料想,林阡刚一临阵,竟亲自鸣金收兵!

    那边盟主纵横杀伐,这边盟王偃旗息鼓,盟军何曾遇见过这种局面?竟然僵持不下,形势左右拉扯。终于,靠近盟王这边的逐渐放下了兵械,战火的又一次熄灭,缓缓传递向前。

    “向将军,主公已然回来,他下令收兵,你竟敢不从?!”柳五津策马到了最前。

    “主公当真回来?”向清风喜不自禁,与辜听桐的交战骤然放慢,辜听桐面sè总算有些平和。

    yín儿jī战正酣,原先不懂为何后方忽然收兵止战,这时往后一瞥,才知果然是林阡到场,却未尝停下一招半式,甚至连“万云斗法”都搬了出来,教郭子建颇觉棘手。

    “凤箫yín,胜南亲自鸣金,是为命你休战!”柳五津勒马于侧,却发现无济于事,惊道:“连他的命令,你也不听吗?”

    “柳前辈,这个女人疯了!”郭子建气急,yín儿哪里不想停下,但打这万云斗法颇不熟练,一招接着一招就是难以即刻停断。此刻听郭子建一jī,怒道:“我疯了?我无缘无故?我欺人太甚?无良马贼,你们可知道他们这些人擅自投奔了林陌?!”

    柳五津一怔而战栗:“什么?”

    “你胡言luàn语什么?”郭子建登时变了脸sè,彼时林陌的存在,只不过是天骄用以威胁林阡的筹码罢了,根本毫无交流,何时有过擅自投奔的不忠之举?!

    

    城楼一隅,天骄与云蓝观战良久,不知他们在交战中途谈论了什么,却都看清楚了:林阡下令收兵而yín儿依旧不听。

    “你要做什么!?”云蓝大惊,按住天骄已经藏在袖中的弓弩。

    “云前辈,你已经看见了,她是这样的穷凶极恶,竟连林阡下令也劝不得她。”

    “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放过她吗?你知道,失去她林阡会如何!”云蓝惊道。

    “林阡先前一味维护,是因为她无辜。如今盟军损失惨重,试问她还如何无辜?”天骄冷冷地看着万军之中林阡所在,“他此刻,恐怕也对凤箫yín绝望了吧。”

    “不……”云蓝竭力陈辞,“不能把两军对垒,全归罪到她一个人身上!”

    “云前辈,这一战,必须有一个了结。”徐辕已经察觉到她理屈词穷,“我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原本希望她放下兵器、只要她认错便原谅她,可惜……”向后一个眼神,已经有亲兵将箭矢送上。

    “你要做什么!?”云蓝大惊失sè,剑已在手,直锁天骄喉,却根本阻止不了天骄搭箭。

    “云前辈,除非你能在我出箭之前,杀了我。”天骄叹了口气。

    “自问我的剑,及不上你的箭快。但你若杀了念昔,我必定会杀你。”云蓝冷道。

    “好一个同归于尽。”天骄决绝一笑,回看云蓝一眼,“以一死换林阡之新生,徐辕心甘情愿。”

    箭在弦上,千钧一发。
正文 第452章 棋死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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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骄决绝,说到做到。

    云蓝心念一动,先发制人一剑疾行,天骄颈上霎时已有血痕。城楼上远近兵将见此情景,不禁蜂拥而上要看天骄伤势,一时失去秩序。

    “将她拿下!”天骄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弯弓shè箭。

    也便是这一刻,城楼上的火光骤然全部偏移。云蓝心知,这一幕,躲得过别人的心,却逃不了林阡的眼。

    千军万马之中,林阡其实从始至终都在搜寻着天骄的身影,虽然目光不曾眷顾过yín儿,但搜寻天骄,正是为了对她作最大的保护。

    当然逃不了他的眼,为了保护yín儿而和云蓝不约而同的默契,使林阡骤然明白火光的偏移意味着杀机的生成!

    不假思索,电光火石间,林阡夺过身边弓箭手弓箭,直朝火光集聚的中心最暗的一处shè去,距离再远,他都有把握这一箭的方向准确无误!

    神鬼之箭,是足以使光yīn泯灭;雷霆万钧,是绝对的无坚不摧。两者遭遇在半空之中,一方是为杀一方的杀气,则徐辕的箭虽然更加强劲折断了林阡之箭,林阡之箭却恰到好处掐断了徐辕去路。

    一声巨响,双箭齐往第三方偏,直落无人之境。

    也无人知,适才有谁曾逃过大劫。

    

    但与此同时,战局内外,偏是人人惊呼——斜路里不知何时冲出了又一骑,虽是后来才攻入内层战圈,马上那彪悍将领却不像柳五津那样勒马劝停,而是迅猛不由分说地闯入郭子建与凤箫yín争端之间,左手一把将yín儿拖下了战马,右手则挥刀格开了郭子建的那一击。

    柳五津知此人实在是要救凤箫yín,如果他不及时入局,郭子建这一刀必定重创yín儿。但此刻yín儿被他夹在腋下,并不知他是以整个身躯在护着她,随着他的马在战地打了好几转,yín儿头晕目眩还来不及看清楚他是谁。

    如此虎背熊腰,除了海逐làng又是何人?

    郭子建交战途中经他打断,单刀已然跌落马下,此时要杀要剐,已然悉听尊便。

    柳五津则狐疑地看向海逐làng,不知他为何出现在此时此刻。

    “各位在这里打得天昏地暗,两败俱伤,可知道渔翁得利的有多少家?”海逐làng一发话,yín儿已然听出是他,奈何被他这般对待,实在有shi身份,气恼不已。

    战场骤然鸦雀无声,听他讲述:“魔村之外,东有轩辕九烨、楚风liu,西有罗洌、叶不寐,四面皆有曹范苏顾人马、以及短刀谷的其余门派窥视,只等着各位战到两败俱伤不能再战,立即冲破封锁打进来。”

    柳五津心头一寒,忽然知道海逐làng为何总是袖手旁观,原来他一直在外围抵御着、不让金人有机可乘!?

    “海逐làng,你还有什么脸来这里说教,放开我,你如此对待盟主,成何体统?!”yín儿在他身边大怒,只觉他力气太大,一时挣脱不得,也就没具体听他在讲什么。

    然而远近一干将领,听得这话,已经齐齐sè变,盟军本不糊涂,只是一时被战意冲昏了头脑,只需一语点醒罢了。林阡凝望着忍辱负重一直到这一刻的海逐làng,一时感触良多,更加悔不当初——

    他真是料想不到,一向豁达爽朗的海逐làng,竟比李君前厉风行柳五津等人还要厉害,隐藏得还要深刻!纵然没有一个人理解过他,这里个个恐怕都伤害过他……

    海逐làng自然没理会yín儿,继续止战:“各位觉得,以这样的一个抗金联盟,能去川北平定luàn局吗?”

    战马带着海逐làng和yín儿又转了好几圈,yín儿屏气凝神,聚力于剑。

    四周无论是林家军还是盟军,全然被这句话当头bāng喝,早就已经化了戾气干戈。风沙散去,海逐làng于万军之间重新看见林阡的眼,看见他对自己赞许点头,一时再没有任何遗憾。

    “而川北里,有无数个这样的抗金联盟啊。”海逐làng叹了口气,听得见无论是城楼上,还是车马中,天地间一片兵器回鞘或落地声,随之而来的,是战场寂然,一瞬,仿佛经了万古。

    “海逐làng,你再不放开我,休怪我无情!”yín儿剑锋直抵海逐làng本就负了伤的手臂,实在影响着海逐làng消解战局,此刻伤口正巧被她触痛而血流不止,海逐làng怕她又触怒他人引起误会,是以立刻以肘为武器,狠狠打在她脑袋上,直将她打晕了过去。

    “林兄弟,不仅黔西兵马全然在等你归来,川东那边,也有金南势力一直在虎视眈眈,川北局势,恐怕顷刻就风云变幻。没有你在,几十家的人马,只可能一盘散沙,所以,逐làng此刻斗胆代盟军请求,请求你不计前嫌,留下来!”说罢带着昏过去的yín儿翻下战马,回看了城楼上的徐辕一眼:“所有将士,都和解下了冯虚刀的天骄一样,候主公归来!”

    “候主公归来!”当为了天骄和盟主的威信而战的两军,终于重新统一于这本就唯一的目的,那便不再有战,而仅仅有现在的同气连枝,和将来的同仇敌忾。

    这一整个抗金联盟,都有忠有义,有仁有勇,他林阡,连凤箫yín都不忍去负,又怎能负得了这许多生死之交。

    

    祸luàn之际,小人横行,想不到,表现最不忠的人,竟是最死忠——

    就在两军主将越战越紧、战luàn有二次爆发趋向之际,海逐làng最后的表明立场,以及其后中立人马如司马黛蓝、李君前的入局,彻底使得这盘棋起死回生。

    

    战luàn平息之后,林阡把凤箫yín这个起衅元首随便放置在了某个军营,等待她醒过来的时候再向她说明一切。想到适才她竟连自己的号令都不听时,难免既想怪她,又不忍苛责。

    “林兄弟,你尽管放心,那些外人,目前打不进来。”海逐làng进入营帐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定他的心。就如从前一模一样。

    为什么,连他都会信yín儿的鬼话,什么两面三刀啊,海逐làng最重情义了啊。

    “那些外人,显然不能打进来。当我们魔门是什么,谁都可以随便进出吗?!”林美材傲然。

    “说的,说的也是……”海逐làngmōmō后脑勺,回看仍然没醒的yín儿,面带愧疚,“林兄弟,盟主她……怎么样了……适才下手,似是重了一些,已经快半个时辰了,还没有醒吗。”

    “逐làng,我对你不住。”阡回头看他,叹了口气,绝口不提yín儿。

    “没……没关系……”海逐làng一愣,阡已经弃了yín儿,上得前来,给他查看了伤势,同时替他包扎破裂的旧伤口。

    “过片刻我要去和天骄澄清误会,yín儿她,就交给你了。”阡轻声说。

    说的时候yín儿忽然哼了一声,昏昏沉沉就醒了,阡与海逐làng即刻上前去看。

    “盟主……盟主你醒了。”海逐làng喜道。

    “你……”yín儿本能握剑,手已经被林美材抓牢,林美材正义凛然看着海逐làng,“你,上来!”

    “干什么?!”阡和海逐làng都面如土sè。

    “她伤了你一剑,你该还她一剑。”林美材抓紧了她双手,同时把惜音剑递给逐làng。

    “这不是剑伤,只是从前旧伤口罢了,林兄弟也是知道的。”海逐làng微笑摇头。

    林美材一愣,松开yín儿的手,yín儿呆呆看着海逐làng和林阡站在一起,依然主仆情谊,不禁愣在原地:“发生了什么事?”

    “你犯了这等滔天大罪,他却连一个巴掌都不舍得给你。”林美材叹了口气,让林阡上前来看yín儿。

    yín儿一怔,mí糊得仍然还在状况之外:“滔天大罪?”

    林阡坐在她g沿,轻抚着她受了伤的头,他希望yín儿付出的代价到此为止:yín儿,你犯下的每一个错,我都要给你补上,补得宛如你没犯过一样。

    说的同时帐外已经有人来报,天骄徐辕正在城楼之上等他去见。

    “yín儿,听海将军与你把事态详细道来。”林阡立即要走。
正文 第455章 喋血饮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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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暌违了将近半月,直到重新握起饮恨刀的这一刻,才真正证明他林阡回归联盟。

    而徐辕,何尝不是履行了承诺,时隔十三日才重新触碰这把属于天骄的冯虚刀。

    谁人不关心此战结果?联盟诸将,今日悉数观战。断崖之上,早围得水泄不通。

    魔人家的家门口,谅外虏也只敢潜伏不可能多放肆;何况厉风行、李君前、辜听桐、郭子建这些人物,任意一个都能使顽敌威风扫地,他几人全在此地同仇敌忾,哪家敌寇胆敢公然侵犯?更不必搬出林阡与徐辕这两个,多年来都令敌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的王者了。

    是,只要这一战终结了,横在天骄和林阡之间的障碍消除了,盟军将可以完全恢复为从前的劲锐之师,一往无前,dàng平穷寇!

    是盟军的最后一道坎,也是敌人的最后一丝气。敌我双方,其实无一不关注,全都在屏息凝神吧……

    

    也是直到今天,林阡才完全意识到,不是破铜烂铁太轻,而是自己力道太足,自从那夜无意识下接受了青龙精血之后,气力可谓一日千里,重新握起饮恨刀的时候,竟发现它比破铜烂铁还要轻。

    此刻,是林美材帮他守着破铜烂铁,站在yín儿身边的,是青龙、诸葛其谁、墓室三凶、宁孝容。除了盟军、林家军之外,断崖上也间或伫立着魔门的人,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

    “据说那个天骄徐辕的冯虚刀法,攻势有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不知其所止’?”诸葛其谁问,yín儿心不在焉点头。

    “那跟他对战的人,感觉有如‘飘飘乎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了?”诸葛其谁继续问,林美材咳了一声,怒视他一眼:“你说话别人也不当你存在!”邪后威严,慑得这白胡子老仙再不敢说。

    

    “理应像约定的一样,我赢了你便毫无异议随我回去,那件事从此听从于我?”天骄问时,冯虚在手,谁与争锋。

    “怕只怕,没有哪一件事可以不由我林阡。”阡一笑,口wěn并不客气,饮恨凌空,无上天威。

    各自刀下,都曾有多少枭雄殒命。

    

    山雨yù来。

    顷刻翻江倒海,风jī电骇!

    无人知林徐二人谁先发谁后制,如何擦身如何交锋,各自又是怎么起承怎么转合。观战者,武功越高越能早几招目光追及,渐弱则依次而迟,等闲之辈尽数被此战甩开,思维脱节只能傻愣愣地看着,视觉最先被刀光冲垮,继而感觉因刀声而húnluàn……

    忽如望海听cháo般jī越,忽如神游虚空般飘然……

    那冯虚刀,浩dàngnòng云海,沛然乘天游,当之无愧薛无情一句“宋之刀坛,三十年无人出其右!”

    而那饮恨刀,气壮山河,凛冽万古存,当仁不让是所有前人后辈,觉得只要打败了他就是刀坛之王的刀坛之王!

    交错穿chā于锋刃间的,绝非单纯的招式来往、气力消长:冯虚刀述尽了博大包容坦dàngdàng,而yù问今古之兴废、盛衰、起落,则看此饮恨一刀!

    不能计算招数,不能度量时间,不能考证形势,风轮番侵袭过所有观战者的脸颊,如把冯虚和饮恨的刀锋都移来割剜……

    白日无光。山林中树声如làng,天地间雨状如针。

    yín儿鼻尖一凉,还未来得及去擦,陡然嗅出战局有变,微微一惊,一刹阡与徐辕纠缠已久的战局终于拆开,yín儿还不及去考虑到底谁胜谁负,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立即冲上前去抵达林阡身侧。

    到底谁胜谁败?

    众人心中只悬着唯一一个念头!

    林阡和徐辕依旧各自伫立于yín儿两侧,yín儿站得最近,清晰地看见有血从冯虚刀上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这一战,是林阡败给了徐辕……

    

    yín儿却并不惊诧,并不介怀,并不懊恼,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两个势均力敌的高手之间,胜败本就无常。

    然而,这一战的胜败,却关系着林阡和徐辕谁对谁让步——

    “你输了,与我回去。”徐辕的声音在yín儿背后响起。

    阡真的没有任何借口了。技不如人,“那件事”,就得他向徐辕屈服。

    到底是什么事?可以答应吗?yín儿转过头来,狐疑地看着林阡。

    

    却见此刻林阡脸sè惨白,眉间集聚着黑气,手臂上的血痕,并不深……

    yín儿还来不及问他一句,惊见他竟然站立不稳,急忙冲上前来一把支撑住他,然而他不知是内伤复发,还是斗气爆裂,竟始料不及地吐血,不刻竟有窒息之象。

    此情此境,哪里像点到即止?众人实难预料,这看似毫无敌意的决斗最后,是林阡喋血饮恨。

    “怎么了!?”yín儿焦急地问来帮他看伤的林美材等人,泪光点点。

    “脉象紊luàn,应该是中了一种……见血封喉的剧毒……”听到诸葛其谁这么说,林美材骤然脸sè全变,拔了yín儿头上银簪,直接往徐辕冯虚刀上试,果然一触即黑!

    断崖上人人大惊失sè,瞠目结舌,原来冯虚刀上有毒?天骄脸sè也刷一下变煞白,冷汗涔涔,哑口无言。

    “徐辕,你竟然下毒害他?”林美材大怒,随即就挥刀要砍徐辕。

    “等等,一定是哪里出了错,是别人要嫁祸天骄所以下毒!”辜听桐赶紧来拦。

    “断崖上,有谁可以轻易潜入下毒!最近这段日子,不是有你们重兵把守吗!?尤其快决斗了,不可能有人有能力下毒!”林美材怒不可遏,“若非你授意,也是你放任!”

    “当然是他授意,否则怎会只在冯虚刀上有毒,饮恨刀上却没有!?”诸葛也试了试饮恨刀,同样满脸怒容,“竟敢在魔门境内暗算我魔王,是谁给了你徐辕这个胆子!?”

    “天骄,到底发生了什么?”柳五津看徐辕没有辩解,惊疑地问。

    那边yín儿拼命地要给林阡运气bī出毒素来,见她吃力,李君前、厉风行、向清风等人也全然上前相助,局面一时húnluàn。林阡情形很是不妙,诸葛其谁给他服了药根本没有一点效果,顷刻已然快不行了。

    徐辕似乎看见这情景不是假的,眼中霎时全是疑huò和震惊:“柳大哥,我……我明明……”

    “你明明什么?!”柳五津看出端倪,怒喝时已然提刀。辜听桐一松手,林美材的刀又移一寸。

    “我明明……只是下了一种会令他逐渐失去气力的药,怎么会……”

    “什么?!”众人皆是意料之外,这还是他们那个德高望重的天骄徐辕吗!?

    “你,你不是和他约定公平比试吗?如何会……”柳五津气得手已无力,“怎么……连你也……”

    “事关重大,我绝不能允许他胜。柳大哥,我也是为了他的命运……”

    “你住口!他的命运,你口口声声说他的命运,你现在是要了他的命啊!”柳五津泪已盈眶。

    “什么平常的毒药,你的目的,就是要要他的命吧?”林美材冷笑一声,刀光直接笼罩下来,徐辕也不躲闪,恰在这关键时刻,听得那边齐齐惊呼惨叫,林美材心咯噔一声,回过头去,那边鸦雀无声,终于,在片刻之后,有小魔胆战心惊说了一句:“王……王他……”

    “死了吗?”林美材刀停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问。

    那小魔点头。

    “天骄,不是有‘回生丹’吗?在半个时辰之内,可以起死回生的回生丹……”辜听桐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道。不用他吩咐,也无需徐辕回应,徐家一位元老,当即取出随身携带的回生丹来。这回生丹是天山派掌门唐毕云偶得,后来转赠徐辕,世间仅存一颗,因此起死回生之功效仅仅限于传说。由于其对性命弥足珍贵,仅此一颗,用之则无,所以“只能保天骄徐辕一人之命,或救其他性命对武林至关重要之人”。常年都由徐家的亲信、固定的几位高手轮番保存,这些高手几乎对天骄寸步不离,但也向来秘密不张扬,以免引起争夺。

    此刻徐辕当然不可能回应,徐辕整个人呆滞地站立原地,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

    事发之后,一直忙于救活林阡而没有说过一句话的yín儿,终于抬起头来,脸sè出奇的平静,当看到那个徐家亲信取出回生丹来要往阡的口里塞,猛然一把将他推开,骄傲地抱着林阡看回徐辕:“这么想把他带回去,是吗,那好啊。”一笑,轻轻亲在林阡角,像昨夜一样地wěn他,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能回报她狂热,只能给她无止境的冰冷。

    “盟主!”“主母!”不知是谁在唤她。

    他们想唤她,不能这么做,这么做会染上置阡于死地的毒。

    秋风吹散了她的长发,笑容凄冷而美绝:“那好啊,你要带,便带我与林阡的尸体回去吧!”

    

    今日,雨碎黔西。

    暗处的声音,此刻处于沉重、悲恸、震惊、难以接受心情中的盟军、林家军,没有一个听得见——

    “徐辕的确下了毒,可惜他要下的毒,已经被我偷换成了见血封喉。”

    “他显然求胜心切,恐怕都没想到自己nòng巧成拙反而害死林阡吧。哼,林阡的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硬,不还是一样终结在徐辕手上?”

    “林阡、凤箫yín都已经死了,天骄徐辕,恐怕现在也没什么说话的权力了,盟军完了。”

    “趁着盟军接下来大luàn,联合金人,一举歼灭了他们。”

    “那魔人还需要顾忌吗?”

    “魔人?还在忙着给林阡收尸吧。”
正文 第456章 量身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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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沉睡中醒来,窗外已经不再风雨交加,梦就是被夕阳照醒的。

    yín儿猛一回神,忽然想起阖眼之前的一切,浑噩得不知是梦是现实,还来不及去回想断崖上的一幕幕,就和g边正盯着她看的林阡打了个照面yín儿大叫一声“鬼啊”,惊悚感袭上心头,明明记得阡已经死在了天骄手上,而自己,自己也跟着去了啊……

    好奇怪,yín儿把脑袋从被子里重新伸出来,这里是黔灵峰的小木屋啊,难道方才只是一梦?那今天的比武结果又是什么?不,不可能是梦,断崖上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历历在目……

    “为何要跟着我一起?可知道那毒药毒性猛烈?”阡轻声问。yín儿不禁一愕:不是梦?还是阡到了她的梦里?

    “你,是人,是鬼?”yín儿问完就忍不住自言自语:“我呢,是人,是鬼?”

    阡见她如此,自是哭笑不得:“没有真的死,咱们都被魔门的解药救了。”

    “当真?那联盟知道吗?”yín儿赶紧起身。

    “你没醒的这段时间里,我见了柳大哥、风行、君前、逐làng,他们知道我们没事以后,都下了山去。走了很久了,我百无聊赖,只能在这里,等着看你醒。”阡一边说,一边微笑着拨nòng她头发。

    yín儿看窗外青龙、诸葛其谁、林美材等人犹在,泪已盈眶:“还是魔人有情有义啊,为了救我们,一定拼尽了全力。”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有些郁闷:“抗金联盟怎么这么没有义气,都不留一个在这里陪陪我们两个病号?”

    阡一笑,不置可否。

    “他们若留下来,倒是可以参加我们的婚礼。”yín儿说。

    “婚礼?都这样了还要成婚?!”阡一怔。

    yín儿点头:“自然要成婚,难道我们俩的终身大事要败给天骄的从中阻挠吗!”

    阡一愣,虽然yín儿指的是天骄今天的下毒之举,可正巧也说准了天骄对他和她的婚事阻挠。

    “你答应了?”yín儿笑道,“那我现在就去穿那嫁衣,至于成婚要有的别的东西嘛,跟附近五毒教随便哪个住家借借就有了。”

    “yín儿。”他一把拉住她,“别luàn跑,难道你忘了,目前我们对外来说还是‘死’了的人吗?”

    yín儿一怔,不禁一凛:“什么?!”

    “就静静地在这里,等联盟的捷报吧。”阡微微一笑,还是以往那样掌控大局的笑容,她便是最爱这样的沉稳坚毅和从容大气,然而她却连奄奄一息和颠沛流离也爱呢。

    yín儿登时也就明白了:“你……你是故意……死的?”

    阡笑而点头:“我若活着,敌人们一个都不敢跑出来,那我便只能死给他们看了。”

    yín儿呆若木jī:“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天骄和你……是做戏?”

    “这就要从三天以前,我与天骄的见面说起了。”阡低声告诉她,回到三天以前,战事消弭之后,他把她丢给了海逐làng,一人去城楼赴天骄之约……

    

    静夜,林阡徐辕同于城楼,观luàn局消弭,听子时钟响。

    月下,魔城的背面,一望无际的魅影,幽蓝sèyòuhuò,之中却全是机关陷阱。

    “十天了。自从你弃了饮恨刀,已经过去十个日夜。”徐辕淡淡说。

    “原来才十个日夜,竟像过了很长时间。”林阡一怔,追溯。

    徐辕冷笑:“过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当然度日如年。”如柳五津所言,徐辕也是倔脾气。本就不可能为yín儿的身世让步,何况yín儿当时还刚犯下滔天大罪。

    “众望所归还落难,巅峰期了去退隐。世间哪个主公,会像你般经历。”徐辕叹了口气,“凤箫yín,真的值得你这般牺牲一切吗。”

    “天骄,若要问盟军和yín儿哪个重,盟军成千上万条性命根本不能和yín儿一个人对等。可是,为了盟军不一定非要牺牲yín儿不可。”阡轻声说,不容辩驳,“再发生一次,我也仍然还是这么做。”

    “好在你那么做了,也没有失去什么。二师兄三师兄与你一战,竟都从不认得你变服从你;盟军战到最后,也是谁都不想再逆你了;你落难到了一无所有,居然还有魔门的人马送到你手上……你正好可以带着她一起过你们安稳的日子,其实真的可以不必回来了,江湖一点也不需要你。”徐辕冷冷笑着,“为何还要回来,任盟军自生自灭岂不更好?这回倒是不忍心两军对垒了,盟军对抗鬼蜮之时你在哪里?”

    “若盟军对抗鬼蜮之时我真的‘坚持隐居’,我何必不远千里来找何慧如去帮你们。”阡说道,“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一定要将它顺着你的思路想复杂?天骄醒过来的时候,我再来找你陈述吧!”说罢转身就走,徐辕一怔,赶紧挽住他衣袖,适才冷漠全然消除,叹了口气态度软化:“胜南……”

    “天骄,就请再信我一次。我从来没有说过隐居。”阡正sè说,徐辕肃然点头:“我岂可能不信你。”

    “个中误会,我先前也被门g蔽。也多亏了天骄这场‘兴师问罪’,将一些渣滓从川东筛选了出来,带到黔西等着我们剿除。”

    徐辕听出音来:“你是说,有jiān细?”蹙眉思虑,“可是,你隐居的消息,是由我和落远空前辈作的单线联系,不可能存在差错。”

    “我先前也以为,我那封留给盟军的书信不可能存在差错。结果还不是被大嘴张窃取了?”阡摇头。

    阡将事态与徐辕全然陈述,徐辕才知大嘴张这么小的人物竟然触动了这么大的战luàn,后悔不迭:“这样想来,大嘴张恐怕是苏家的jiān细。”

    “未必,也有可能是寒泽叶或魏紫镝派遣。”

    “寒泽叶如今正被百里笙与宋恒牵制……”徐辕忽然一惊,“魏紫镝,何以你竟知道魏紫镝?难道,你消失的那一个月里,是去了……去了……短刀谷?”

    “不错。川东所起的争执,皆因柳路石陈四位元老不肯全然相信我。既然元老不信服,当然要去攻占元老。”阡一笑,“他们倚老卖老的根由,就是欺我没有去过短刀谷,那我当然要去短刀谷里刺探军机。”

    “而事实上,如果留书没有失去,范遇恐怕会读懂你去的地方是短刀谷,也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枝节,或许川北之战已经打响了……”徐辕叹了口气。

    “现在回去,也并不晚。一切都在天骄一念之间。”阡说时,徐辕忽然感觉胁迫,不禁一怔:“能解局的人才敢设局!林阡,我真是输给了你!你存心不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做了什么,就是要引我对你有不敬之举。你根本没有隐居却承认隐居,正是要让我对你误判一次,日后我发现我错怪了你,会因为对你负疚而对她的身世松口!‘兴师问罪’,完全是你在对我算计!”

    “天骄。”阡没有否认,面带一丝愧疚,“我却没有想到,兴师问罪之后,会发生一场祸水命的意外。”

    “你更加不会想到,祸水命的意外之后,是天骄谋逆的意外。”徐辕长叹了一口气。

    “事有轻重缓急。我知道目前一时还无法说服你不杀yín儿,那就先解决了眼前这些jiān细祸患再议。”阡说,“除大嘴张这些苏家寒家的jiān细以外,魔村外有金人驻扎,沈家寨人马必须极早疏散,还有落远空前辈的失误,需要天骄你亲自去试探,看看落远空前辈到底是变节,还是暴lù。”

    “我明白。”徐辕点头。

    “今夜我们交谈,暂且装作不欢而散。不,说得狠一点,相约武力解决。”林阡压低声音,“今夜以后,全力着手、对付内jiān外敌。”

    于是他和天骄在城楼上装作一言不合几乎大打出手,教远近所有人见到了,都真的以为他二人之间仍有误会没有释怀。一切,也是为了继续正中暗处jiān细的下怀——

    暗处jiān细,绝对不乐意看见盟军战后的和好如初,如果随着盟军休战林阡徐辕也冰释前嫌,那这帮jiān细显然会随着事态而重新蛰伏,今后依然是心腹大患。对jiān细深恶痛疾的林阡,岂可能放过这个反扑的大好机会?!

    所以所谓的不欢而散相约比武,不过是徐辕和林阡的一个局罢了。

    林阡怒气冲冲地离开城楼之时,耿尧正捧着刀谱上来,差点跟他撞个满怀,老将军还没来得及叫住他,就发现他已经走了,不免一脸狐疑地询问天骄:“怎么主公走了?”

    “他走就走吧!”徐辕佯装愤怒,不是他不信任耿尧,而是他和阡的这次串通做戏,越少人知道越好。

    只因对付那些深藏而分散的jiān细小人,实在比在战场上面对面杀敌难上个千万倍,暗战在所难免,不得不慎之又慎。

    

    那日临近清晨时,徐辕于桃源村酒寨再次与阡秘密约见。此次见面,无一人在侧。

    “如何?”阡问。

    徐辕点头:“果然是落远空前辈暴lù。适才我借故要与他见面,他依旧如旧日般戴着斗篷话都用水写在案上,轻咳声表示赞同,不同意便拂衣袖,就算这些非常细微的细节,都没有一个出错。我不敢试探太多打草惊蛇,却也发现他吹奏海上升明月的暗号之时,吹奏方式和落前辈一模一样,就连哪个手指翘起、哪个节奏有变,都模仿得无懈可击……若非与他对弈,真看不出他是冒充。”

    “说明这个冒充了他的人,熟知他的日常行为习惯,也和我们的身份一样,清楚海上升明月的很多细节,更经常与落远空前辈会面,观察模仿了他很久。”阡点头。

    “落远空前辈是所有消息的交汇点和终结,因为他和每一个下属,都是单线联络,所有消息都是由他飞鸽传书传给我或七大首领之一。”天骄扼腕,“多年来,因为落前辈的武功高强且行事谨慎,从来没有出过一丝差错,又因为飞鸽传书上的书信写法,以至于书信的绑缚之状都和从前无异,所以我竟一时失察……”

    “显然他被人盯了很久。落前辈早先就说过,他跟每个下属都单线联络,的确使得海上升明月绝不可能因为一个下属的落网就失陷,但一旦他自己有了失误,海上升明月就将遭遇大浩劫……”阡连连叹息。

    “也只能怨我,那阵子,将他调用次数太多。”天骄叹了口气,“差一点,就被这个以假luàn真的落前辈门g蔽,若此刻不发现,将来恐怕真的不堪设想。想来还是有点庆幸。”yù言又止但仍然还是问了出来:“你到今时今日,不可能还决定隐居了,是吗?毕竟落前辈他,是你我二人学武的入门恩师。”

    “恩师性命,必然要救。”阡点头,“也许真是这样吧,宿命可逃,使命不可逃。”

    “希望落前辈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他手里的那么多情报,足以吊足了敌人的胃口。”阡说,“不管这个第三方是寒家还是苏家,他们都必然在和金人合作,会对落前辈留活口。”

    “你想怎么做?”

    “计划不变,还像昨夜在城楼上发生的一样:我二人不欢而散之后,相约在断崖决斗——继续保持先前敌对和决裂的关系,误会仍然没有消除。”

    “你的意思是,我二人之间的决斗,是第三方目前最希冀。”徐辕领悟。

    “海将军在阵前说出了第三方的存在,这一关头第三方一定人心惶惶却又不甘罢休,如果见到我们继续决裂不肯和好,恐怕是最乐于见到、最希望促成的。趁着他们急于促成我们两败俱伤,可以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暴lù,同时借着他们防备疏忽,前去打探落前辈所在,继而将他救出来。”

    “这场决斗的戏,真是为那帮jiān细量身定做的。”徐辕点头,“然而,我二人到此时此刻还决裂,旁人岂不是都不明就里?”

    “我二人先前决裂,不是正好也没有人理解?不如继续让旁人一头雾水莫名其妙。敌人信了一次,还会信第二次。”

    “这般自信?”

    “因为这些,都是敌人想看到的景象。不管是真相,还是假象,他们,更宁愿相信。而且,一直以来他们都胜了,危机感很弱。”阡微笑,“太多的胜利,只会引起失败。”
正文 第459章 拜堂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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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我之明争暗斗,正是看谁的算计包含了谁的算计

    后者,再如何机关算尽,终究要被无情淘汰——

    断崖决斗,真正知情的只有徐辕、林阡、邪后、诸葛其谁。徐辕砍林阡是将计就计,邪后杀徐辕是苦ròu计,诸葛其谁把阡给医死了是以假luàn真,四人的天衣无缝再加上yín儿的雪上加霜,令形势发展成了致命的yòuhuò。

    且不说被几个月来的连番成功míhuò了心智的大嘴张、苏慕霖等人如何欣喜若狂,也不说一向布局严谨、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苏慕离怎样跃跃yù试,便就连金北诸将,听闻此事之后,也全都信以为真。

    得知事态之后,轩辕九烨、楚风liu、叶不寐心情不一,或面无表情,或沉郁悲恸,或扼腕叹息。却正如轩辕九烨所言:“林阡先前为了凤箫yín与盟军反目而隐居,前日只是迫于形势勉强回了联盟一次,一定不会这么快就答应与徐辕回去,徐辕为了强迫他回到联盟,决斗时下毒并不过分,却被一群小人,钻了空子……”

    叶不寐也说:“可惜他林阡,没有死在战场,却败给了一群小人。”

    “事成之后,苏慕离也别想活着离开。”楚风liu冷冷地。

    形势在金人这里,是连贯的,没有破绽。而且输给天骄并不冤。所以林阡死于暗算。

    这些,都在林阡徐辕估计之内。阡回到黔灵峰之后立刻暗中见了柳五津、李君前、厉风行、海逐làng四人,对他们粗略道了内情、部署对抗外敌,吩咐他们听从天骄号令。四位这才恍然大悟。当时黔灵峰一片大luàn,旁人都以为这些盟军将领只是来见盟王最后一面的而确实他们就是来见林阡最后一面的……

    他最信任,也最值得托付重任的这四位。想必一定不负他的期望。

    决定趁luàn而动之前,敌人必然要有一段时间的迟疑,迟疑的时间,恰恰给予抗金联盟备战。等到他们来犯时,盟军早已厚积薄发、以逸待劳。以林阡对形势的估计:敌人的达成共识倾巢出动,最迟也熬不过明天日出!

    战之同时,徐家亲信和诸葛其谁所领魔军,对躲在暗处的各方jiān细据点进行扫dàng,并着力援救落远空。

    阡的心头,战争还没开始都已经结束了,因为每一战他都一定赢了!

    

    不,此刻还剩下唯一的一战——他要拿下yín儿的这一战。

    入夜后,掌灯秉烛,却也极尽温馨。

    心跳对,眼神对,感觉很对。

    “可惜我要是早一点想通了,也不会到今夜这个最不该的时间才成亲。”阡叹惋着,越想越觉得,邪后的“生米煮成熟饭”太正确,若是早几个月就和yín儿真的成了亲,现在搞不好已经和yín儿有了孩子,天骄再坚决又有什么办法?省得这么多事端了。偏巧自己一直没有想通,就算日前隐居在黔灵峰上了也没有立刻娶yín儿,反而为了今夜这场暗战他和yín儿都必须假装死了的情况下才决定,还非得越少人知道越好地把婚礼给办了——只为仓促地抓紧这最后一个帮yín儿对天骄扳回局面的筹码。

    “说什么要给yín儿最好的,结果竟给了yín儿这么简陋的,这么秘密的,还这么见不得人的……”阡总是觉得今天这婚礼,不配yín儿地位身份,完颜永涟知道了恐怕也不愿这般嫁女儿。

    “反倒是我喜欢的大婚。良辰美景,huā酒好菜,天下第一刀做主婚人,人间罕见的神兽为宾客,关键是……要嫁给的人是林阡。”yín儿笑着说,林美材被捧得难得的笑,阡听到“关键是”,还以为yín儿要对身上嫁衣赞不绝口一番,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到自己,一怔的同时只觉幸福。

    “要不要贴喜字?”青龙忙活得最多,到这时还在奔走。

    “那还要不要敲锣打鼓?”林美材撇过头去,没好气地问。问完把青龙按着坐下了:“好好吃,这些酒菜,你负责。”

    林美材转过身来,立刻主婚,一边把林阡和yín儿都朝着外面的方向按跪了下去,一边宣布:“一拜天地——礼毕,送入洞房!”

    “去!”阡和yín儿站起身来,齐齐骂她胡闹。

    “下面应当是‘二拜高堂’……”yín儿面lù难sè,“今夜云蓝师父应当没什么战事吧?早知就把她给请来了。”

    “我到现在还在怀疑,为什么yín儿这么着急要成亲?难道真的就因为这嫁衣好看?”阡娶yín儿是跟天骄的这一战箭在弦上了,可是yín儿她……又是为什么?

    “因为觉得这里才是成亲的地方啊。”yín儿微笑说,“短刀谷是咱们日后要打的天下。气氛太肃杀,不适合婚嫁。”

    阡一怔:“yín儿最爱的地方,其实还是黔灵峰……”

    “嘀咕什么呢?还拜吗?”林美材不耐烦地拉开他俩,“心要诚些。这样祖上才保佑你们很快地传宗接代。”阡郁闷赶紧瞪她:需要这么直白?

    “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祝有情人终成父母!哈哈哈哈!”

    说是送入洞房,实则是把林美材和青龙往木屋外面一隔就算。今夜yín儿摒除了英气平添了娇俏,今夜林阡亦收敛了霸气只留下柔情。

    “想不到,最后还是yín儿陪我去了短刀谷,而非我为了yín儿留下。”关上门,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不无歉疚,“我不知日后还会有多少的尔虞我诈血雨腥风,也难料外界会有怎样的恶意中伤或流言蜚语。”

    “便让‘政治婚姻’和‘红颜祸水’自相矛盾去,我们心里明白就好。我以前,一直想要所有人都祝福,现在才发现,有没有别人祝福真的不重要,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两个人在一起就行了。”yín儿豁达地说,“你总说‘匈奴在侧,有内luàn便当练兵之用’,其实,血雨腥风在侧,流言蜚语也可当磨练就好。”

    阡听了顿觉豪爽,立刻将她横抱起来,往里面走:“那就让yín儿和我,一生一世地霸占着彼此和天下罢!”

    

    “唉,好像还剩个环节。”红烛下,yín儿在他怀中笑靥明媚,指着g头案上的合卺酒眼神闪烁,“合卺酒。刚中过毒,不知可否喝酒,所以以茶代之,总要意思意思。”

    “真受够了这些形式。”阡笑叹,却不想把她放下来。

    “连这都等不及?我的这身衣裳,只怕你要huā好些时间才能解开呢。”yín儿魅huò地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
正文 第460章 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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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不起这番挑逗和勾引的林阡,好不容易才耐性把怀中这美人放到自己tuǐ上来,斟着合卺酒的时候,都还眷恋着她含笑的眸眼。

    然而就在交杯对饮之时,偏偏有人煞风景地把门推开,青龙和林美材左右没能架得住他,任凭他闯了进来。他一脸焦急,风尘仆仆,显然有事十万火急要禀明,看到木屋里这一幕先是一惊,却并未停下脚步,也不曾像平时一样笑问一句。

    “逐làng?”“海将军?”阡和yín儿一后一先站起,见海逐làng前来,大感意外。

    “林兄弟,看来今夜之战,还必须你亲自来领。”海将军一身戎装,整装待发。

    “出了什么变故?”阡问,他运筹于心的大局,不可能轻易有变。

    “恐怕天骄和我们,并不能控制麾下所有兵力,现在已经看出了苗头……”海逐làng面sè有异地道出这军情有变。

    “怎么会?你们的亲信,连你们的话都不听?”yín儿一愣,就算先前天骄要杀自己、自己要杀天骄,海逐làng等人各自的麾下还能坚定地听从于各自首领,所以李君前、厉风行、柳五津等人一个人就可以代表一支军队!

    “怪只怪林兄弟和天骄的那出戏,演得实在太bī真……大家都不相信你的死讯是假。”海逐làng说,“作战之前,必须由你亲自去证实。林兄弟,敌人已经开始异动,再耽搁可能会来不及。”

    “可是……”青龙还没说完,已经被林美材制止,林美材转头看阡:“我这就帮诸葛其谁,去部署救援落远空。”

    “林兄弟和盟主这身打扮,难道是在?”海逐làng一愣,这才意识到适才场面很不该打破。

    yín儿随刻将阡的战衣备好,阡也没有犹豫,立即便把新装褪下了。

    “你先去,我把这身衣服脱下来之后,再去追你们。”yín儿凑在他耳边狡黠一笑,“不骗你啊,真的很难解开……”

    “yín儿,今夜形势多变,为了你和天骄之间不发生新的矛盾节外生枝,可否答应我留在黔灵峰不迈出一步?”阡摇头,认真地对她说。

    yín儿一愣,点点头。

    “yín儿……还欠yín儿,合卺的酒……”阡实在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既然这样发生了那便该不遗余力去重新掌控大局。然而怎地这么巧,yín儿昨夜还说,婚礼当夜只要新郎不跑就行了。

    当和海将军一样重新袭上一身杀气的时候,林阡却还紧握着yín儿柔若无骨的手不肯放,心里还有千言万语未曾与她述说。

    “等你战胜回来,便以十杯罚你。”yín儿笑着,却也眷恋他的怀抱,舍不得放下他温热的手,所以紧紧跟随着他的步伐。

    海将军又是惊诧又是尴尬,一直涨红着脸不说话,跟在他两人后面下山。

    

    在她送他们走下黔灵峰的路上,阡忽然忆起李君前的嘱托,也知道这几日yín儿和君前皮笑ròu不笑,依然心存芥蒂。

    “yín儿,我们战胜回来,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原谅君前。在熔窟、在塔顶,他都不是要杀你,我们所有人的交情被毁,完全是因为小人作祟。”

    “真的可以全都归咎于小人?小人的作用,可以这么大吗?”

    “yín儿,你应该还记得那万云斗法,同样的一个招式,在不同时间出现的时候威力就不同,我原先不解何故,后来见浓云井中你争我抢,才明白为何——因为每轮争斗之后,退出去的那簇云总要留些残云在战局里,这些残云,留多了,就加强了战局之luàn。这些残云,就是些总是除不尽的jiān险小人,挑拨离间,无论如何都清理不干净,根本没有什么实力,却又影响着事态的发展。所以,jiān险小人,是足以左右局势的。”

    “那……好吧……其实我之所以一见二大爷就冷漠,完全是因为我怕他继续说我祸水命,所以sè厉内荏罢了。心里面,早就原谅他了……”

    “这样就好。君前一定更乐意听你叫他‘二大爷’的。”

    海逐làng一路在他们后面听着,心中默叹,也只有林兄弟,仅凭几句话就把盟主说得心服口服了。

    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过了木桥、出了竹林、上了九曲径,一直到了黔灵山的村口,背后是五毒教的万家灯火,面前却等候着一场涉及八方的生死大战。

    “林兄弟,盟主,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今夜会成亲,可是为何今夜躲起来偷偷成亲?用意何在?”海逐làng问。

    “这其实是……日后再说。”林阡简短地把海逐làng的疑问堵了回去。

    “因为成了亲之后,盟军和林家军就无需分什么彼此了。”yín儿巧笑嫣然,“以后盟军是我娘家,林家军是我婆家,我一样爱。”

    “不,该当它们是孩子。盟军是你在娘家生的孩子,林家军是你在婆家生的孩子。”阡微笑说。

    “哪有人在娘家生孩子的?这比喻……”yín儿面上一红。

    “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林阡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说。一边这么恶狠狠地说,一边偏还疼惜地把自己的披风除下给她披上。

    yín儿一愕,听见海逐làng窃笑声,面红耳赤赶紧捶打林阡:“哎呀海逐làng听见啦!”

    却不得不在这里分道,yín儿在回头离开的路上,看见今夜繁星灿烂,知道明天一定是个捷报频传的好日子。

    

    林阡和海逐làng目送她离去,这才转身下山。

    “盟主这身打扮,还真是成熟得紧,险些被她表象骗了。”海逐làng啧啧称赞,“不错,不错……”

    “逐làng,可能要huā个几天几夜,我都不能回来。你若有间隙,抽空来黔灵峰看看。”林阡说。

    “林兄弟你放心,你不交代我也明白。不过,盟主有魔人保护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还有人马会在山下留守。”海逐làng忍不住叹息,阡对yín儿,哪个可比。

    “主公!”“是盟王来了!”“主公真的没有死!”黔灵峰的出口,送来了千军万马,和人心所向。直到这一刻阡和徐辕的眼神交汇,才把这几个月来的yīn霾一扫而空。他林阡,今夜是真的回来了。

    “觉得失去胜南的联盟,好像就没有条理似的。你一走就各怀鬼胎,回来才有条有理。”柳五津叹息的同时,喜悦拍林阡的肩。他们,都已经失去他快三个月了。

    林阡一时百感交集,对盟军与林家军诸将诚恳地说:“林阡非完人,但却愿今天的我,能改正昨天的不足。”说的同时,已与天骄、柳五津等人击掌而握。

    听他亲口证实归来,联盟霎时军心大振,自此形势否极泰来。
正文 第463章 原则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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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由抗金联盟、林家军和魔门三方联军扫除包括了短刀谷各家jiān细、曹范苏顾蛰伏内应以及金北十多路人马的生死大战,从八月初三的夜里开始,直到初八的午后方才彻底地落幕。来自短刀谷苏家、寒家、魏家各门各户的暗处jiān细七十余据点,全然被横扫过境连根拔起,落远空成功获救,张秋等罪魁祸首横死当场;苏慕离弟兄二人,一个死无全尸,一个残废窜逃,苏家投降人马千余,其余或战败而死,或仓皇北顾;而林阡与徐辕首次携手对战,能称之为对手的也只有金北的轩辕九烨等人,可惜金北人手不足实力远远逊于以往,尽管统帅强悍依旧,寻常兵将在宋军铁蹄下竟是那般不堪一击,撑了四五日之久,却终于被驱逐出局。

    一将功败,万骨也枯。

    以金北一贯实力估计,不可能只撑四五日便战败而离,到教林阡看出了此战背后玄机:“南北前十分裂,与完颜永涟的两个儿子有莫大的关系,以我之见,金北此次的兵力不足,与他们将要辅佐完颜君随介入陕西战局有关。”

    “你的意思是,金北前十,将要协助那二王爷去陕西……与他们的大王爷一起剿除越野山寨?”天骄登时明白了越野形势严峻。

    “正是。”阡点头,此刻山头只有他与徐辕两人,“天骄,我不希望像过去一样,知交变成敌人,而希望所有人都放下一切恩怨,一致对敌。”

    “我明白。你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越野这个良材……既然你这主公都说了,林家军应该不会反对。”

    “川北开战之际,希望天骄如我所言,能够保住陕西越野。”阡诚挚地说。

    “我云雾山的精兵良将,任由差遣。”天骄一笑,“苏慕离心心念念要在川东和黔西与你比布局,谁料到你林阡棋盘已经下到了川北甚至陕西,你是在和那完颜永涟下棋啊。”说到完颜永涟时,阡与天骄,都忍不住的面sè一变。

    luàn局已定,竟仍旧不能释怀。

    “我本不该介入你的生活,但盼你三思而后行。”天骄淡淡地说,“天下有那般多的好女子,我不信挑不出一个来与你林阡登对,何必非要找上完颜永涟的女儿?若你的枕边人是敌人的女儿,我实在无法放心。”

    阡明白,天骄一心一意为了他。然而还未及答话,便听天骄续道:“何况这凤箫yín,是非不分,蛮不讲理,既不如yù泽懂事,又比云烟姑娘hún帐,真不懂你为何会爱上她……”

    “为何林阡不能喜欢一个不懂事的hún账女人?”阡打断了他。徐辕一时语塞。

    “也许我的原则真的和天骄的大不同,所以对我至关重要的人,天骄总是不能认同,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有罪,如yín儿,如越野。”阡轻声道,“可是,我不可能牺牲越野来换得川北之战必胜,正如我不可能牺牲yín儿来换得日后高枕无忧一样。”

    “所以为了你所谓的至关重要的人,就要对不起更多的无辜吗?然而你,不正是为了那群无辜才战?”徐辕冷冷说。

    “天骄,我早就说过,想要对得起那些无辜,不一定要牺牲我至关重要的人。”阡说,“不牺牲越野,我也能胜川北之战;不牺牲yín儿,我日后一样高枕无忧。”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样想。因为你先前杀的人太多,所以现在每逢战争,你都想把杀人降到最低。然而你的想法,终究是太美好,美好得不切实际。”天骄叹,“有些事相互抵触,必要时必须牺牲、必须放弃,很难两者兼得。”

    “魔门与正道抵触,我林阡不也两者兼得?”林阡说罢,徐辕再度语塞,却忍不住说:“可是从古至今,彪炳千秋的那些,都杀人无数毫不手软。如你这般的原则,恐怕只适合行走江湖,不利于纵横天下。”

    “天骄的思想,为何总是着眼于历史,听从于古人?”林阡微笑问,徐辕三度语塞。

    这时云蓝从军营之中走出,迎面正朝他二人而来,神sè里划过一丝急切,显然在为yín儿的去留担心:“你们……可谈妥了念昔的事?”这般焦虑,明显站回了yín儿这一边。

    作为师父,云蓝实在无法忍受七月二十那一夜重演。

    “你总是不肯放了她。可是胜南,你要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少了另一个人就不行。”天骄说。

    “天骄如果自己爱一次,便一定不会这么说。”林阡摇头。

    “然而……如果她留下来,她就将与你成婚,你建的功立的业,悉数要与一个金人分享。将来你的儿子,还会流着金人一半的血。”天骄蹙眉,攥紧了拳,“南宋武林,岂可容金人血统继承。”

    “天骄这番想法,就如楚江当年,一模一样。”云蓝叹了口气,“然而天骄可曾想过,念昔也并不纯粹是一个金人?她的父亲是完颜永涟不错,但母亲却是曾经为抗金义军出生入死的柳月女侠,是个宋人。你一口咬定她是金人,其实也并不全然正确。”天骄与林阡面sè皆是一凛,这就是云蓝的原则,难怪当年和林楚江冲突。

    阡听了不由得神伤,他知道,就这种特殊的身世,使得金宋之争无论如何,yín儿都是一个罪人。

    “完颜永涟不惧他金朝皇室,有宋人血统存在,我林阡,也无所谓我南宋武林,由金人血统继承。”

    坚定决绝,听得云蓝徐辕都震惊sè变。

    这一刻阡为yín儿战胜天骄的把握,已经达到九成之多。

    

    八月以来,不止黔西风云变幻,林阡徐辕作战中途,便已听闻“百里笙狼子野心妄图吞并寒泽叶势力、寒泽叶即刻反击将百里笙叛军一网打尽”的消息,这第一场川北之战听在耳里煞是讽刺,路人皆知寒泽叶才是叛军、百里笙本是忠臣,奈何成王败寇。

    “如今百里笙被寒泽叶软禁之余,凭宋恒和路政两路兵马,实难再与寒泽叶抗衡。加之二师兄三师兄都被带到了黔西。留在川北的大师兄他们,恐怕孤掌难鸣。”徐辕分析形势时,忍不住后悔不迭,“我曾对宋恒和百里笙千叮万嘱,教他们只牵制寒泽叶切勿先动,以免被寒泽叶抓住借口……哪料到,百里笙他……”

    “但百里笙,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就算宋恒先动,百里笙都不可能动。”阡在淮南曾与百里笙有过交往,“恐怕这次意外,恰恰是百里笙的计谋。”

    “何解?”

    “寒泽叶有篡权之野心却一直韬光隐晦,前几月一直假装被百里笙和宋恒牵制,使得天骄对他的戒备有所消除,百里笙一定看出了苗头,所以想方设法让天骄你知道寒泽叶实则比苏降雪还要可怕,然而恐怕尝试尽了办法消息都无法传出寒泽叶的封锁,所以不惜铤而走险,给予天骄和我警示。”

    “警示?!”天骄一怔,恍然大悟,“原来百里笙故意出手,引寒泽叶打败他,是为了告诫我们,川北之战的重心不仅仅要压在曹范苏顾上?”

    “对,百里笙在提醒我们:万不可对寒泽叶掉以轻心。”林阡说,“陈安还在川东,也是寒泽叶的人。”

    “万望塑影门不要被陈安一**害。”

    天骄与林阡率众回到黔灵峰脚下,却只看见军营中营帐寥寥落落,不少兵马都已经不知去向。但却呈一片安宁迹象,毫无打斗痕迹。

    “怎么回事?”众将都始料不及。

    “主公,天骄,是这样的。辜、向两位将军,听说寒泽叶在川北动luàn并派心腹戴宗作luàn川东,所以立刻率众回去了川蜀。”留守的兵卒这般回答。

    “什么?是发生在何时的事?”阡一惊,“怎不向我禀报?”

    “三日之前,向将军说,主公在前线作战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无需烦扰您。戴宗等人,就由他与辜将军协助川东盟军解决。”那兵卒说。

    “向清风……”林阡蹙眉。

    “太胡闹了,他是留守在这里的,怎能弃了阵地一走了之?”柳五津怒道,“他忘记了他的职责还有守护盟主吗?”

    “向将军和辜将军去黔灵峰通报了盟主,所以是和盟主一起回去了。”

    “什么?”阡大惊,难免有些失落,“yín儿她,已经不在黔灵峰上了?”这丫头,不是说好要在黔灵峰等他回来喝合卺酒吗?
正文 第464章 别有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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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北惊变,寒泽叶居心终于昭然若揭的同时,也一手扼住了谷内林家军命脉。近日来流言甚嚣尘上,据称,寒泽叶旗下四圣之一的戴宗亲临川东,妄图伙同此地的寒家jiān细剿灭留守盟军,因天骄与林阡皆在黔西、而金南势力联合了金国“控弦庄”的兵马正在旁虎视,川东形势堪称险极。

    寒党横行,一时人人谈之sè变。寒泽叶虽然计划提前,但因戴宗等人实力高强军功显赫,竟令人不觉寒泽叶此举仓促,反而人人感觉威胁。

    这种情况下,作为林家军首屈一指的主帅,辜听桐显然有一定的义务去帮川东盟军抵抗外敌。然而为何不告而别,竟还顺带着把yín儿带下了黔灵峰,令林阡颇觉得他与向清风此举诸多可疑。

    “且不说辜将军此举有欠考虑,清风也一样决策失常,他行事向来谨慎细致,这么大的事不可能有所怠慢,自作主张还带走yín儿。”林阡在木屋里环视良久,果然不见yín儿身影,连嫁衣都被这丫头带走了。

    试想盟军有难,yín儿又怎么可能还坐得住。

    “你觉得,向将军和二师兄都是别有用心?”徐辕蹙眉,“可是……”

    耿尧道:“会不会是这样?”

    “耿老将军请说。”阡示意他说。

    “辜将军和向将军倒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对盟主的‘祸水命’深信不疑。”耿尧说的同时,众将面sè全是一变,“辜将军虽然人前对盟主客客气气,可是sī底下都称盟主为‘那女人’,而向将军,也不止一次地抱怨过盟主……”

    “什么?”林阡脸sè一变,向清风抱怨yín儿?可是向清风在yín儿身边的时候,并没有流lù过任何不悦之sè、不敬之sè,难道全都是装出来的……

    “这么说来,他们俩都是因为寒家的原因,借着护卫yín儿的名义,把yín儿带去川东威胁我尽快开战。”林阡看懂了形势。

    “多此一举!他们若是知道,你已经决定……”天骄叹了口气。

    “还有一点,胜南你不得不注意。”柳五津这时提醒,“辜听桐虽然忠诚,但你说过陈安是寒泽叶的人……陈安的父亲是辜听桐的义父,辜听桐与他sī交一向甚笃。川东那边塑影门势力庞大,陈安一定还未能除去,万一被陈安给蛊huò了,辜听桐可能会制造出不必要的麻烦。”

    “柳大哥提醒的是。”林阡一笑,“果然合众人之力,想问题都会清晰许多。”

    “只可惜目前‘海上升明月’百废待兴,若是用飞鸽传书,未必可靠。”天骄道。

    阡点头,思虑了半刻,看向厉风行和柳五津:“事不宜迟,风行,柳大哥,你二人率先回去川东,务必将陈安除去、尽力制伏塑影门!”

    风行一怔,面lù喜sè。林阡笑而拍他的肩:“我知你早就担心陵儿伤势想回去,却为了我才逗留至今,无论如何,都该把你放在回去的第一个。”

    “你放心,我和柳大侠,必然不辱使命,定会将陈安剿除,安定川东局面!”风行喜悦地看向柳五津。他二人最近几日合作完美,想来能继续搭档出sè。

    “然而你与你新娘刚刚拜完堂还没有洞房,亲就算还没有成完。”林美材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众将听了皆是一愣。林美材一笑:“应该比谁都更想念娇妻吧?”

    “战luàn刚刚结束,外虏还有残留,我必须在这里再留几日,以保证魔门彻底平静。”林阡回头对她说。林美材先一怔,敛了笑点头:“我魔门有幸得你为王。”

    数日来诸将早知林阡为魔王既成事实,此刻看林美材对阡这般赞誉,更彻底信了魔门对阡已经折服。

    “要清理完金北和苏家,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了。数日之后,我们重返川东,对抗金南和寒家。”林阡说时,诸将喜悦之情亦溢于言表。

    “你与她……拜堂成亲?”天骄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皱着眉头问出这句。

    “抗金联盟和咱们,这次可真是不必见外了!盟主都已经嫁给主公了!”郭子建喜不自禁,真是个直性子,从前对yín儿的不敬完全是因为她“蛮不讲理”,到此刻早忘怀了。

    海逐làng看见天骄神sè:果然,果然林兄弟解释不了的原因,就是盟主……

    正自思考,视线一移,陡然看见林美材手里的——不正是自己的“姻缘刀”?!

    

    海逐làng一心想要替天骄和盟主之间解除误会,却发现天骄横在林阡和yín儿的婚事中间。这天为了向林美材讨回自己的姻缘刀,赶紧缠着她比刀,然而这“万云斗法”实在高强,海逐làng打得筋疲力尽还是赢不过她,还发现她和姻缘刀简直刀人合一,只能君子g人之美了。

    说完“君子g人之美”,海逐làng正要走,林美材却在他身后说:“那为何你们那个天骄,不肯g人之美?”

    海逐làng当即把心中抑郁透lù给了邪后一些,说yín儿的问题上可能天骄和林阡原则冲突,最后说:“连林兄弟自己都劝不了天骄,恐怕这矛盾,很难解决……”

    “有何难以解决?包在我的身上。”林美材一笑大有把握,“我这就去把他捉来!”

    海逐làng本来以为这女子说笑,但邪后行事之说一不二实在令他咋舌,不刻海逐làng便听闻林美材在天骄的“百步穿杨军”中横冲直闯,冷汗淋漓的同时赶紧把她拉出来:“唉!切莫对天骄不敬!我来替你请他出来……”

    海逐làng实在不想看见,邪后真的把天骄给“捉”出来。

    

    还是在那桃源村的酒寨,徐辕勉强同意随海逐làng到来之时,邪后已经备好了酒坛等他。

    徐辕本就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只因正道魔门曾经势不两立……但如今既然都是林阡的人,若是无端触犯了邪后威严,实在有损盟军英名,多事之秋徐辕不想再节外生枝,只能接受邪后这示好之举。

    酒坛里的不知谁人酿,老远就闻见了香气扑鼻,若祝孟尝在这里,势必要饿狼扑食了。海逐làng想。

    “天骄,尝尝我魔门最美味的酒……三两niào。”林美材亲自为他斟酒,徐辕本来也已经和颜悦sè地接过了,谁料这“三两niào”一出口,实在教徐辕杯到嘴边喝不下去。

    “哼,不就是个名字而已,犯得着连喝都不敢?”林美材冷笑,“魔王他,就从不曾计较这些。”

    “邪后今日请徐某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徐辕问。

    “为了魔王的婚事。”邪后说,徐辕不禁一愣:“难道林阡他着你来劝服我?”

    “你又不是林阡他老头子,他的婚姻大事需要你来做主吗?”邪后不客气地问。

    “我自然做不了主,但实在不忍见他……”

    “如果我对你说,他必须有凤箫yín才可以存在呢?”邪后不等他说完,立刻说。

    “为何?”天骄问时,海逐làng也竖起耳朵听。

    “因为阳气过剩,需要yīn气调和!”邪后说得理直气壮,海逐làng顿时蔫了,这算是什么样的理由啊……

    “邪后。”天骄正sè对邪后说,“相信你也见到了林阡曾经为了凤箫yín敌对抗金联盟,那天夜里,林阡实在失去了理性。”

    “有了凤箫yín林阡可能没理性。但没有她,林阡会没有人性!”邪后继续她的言论,“我言尽于此,阳气过剩,需要yīn气调和。否则他只会杀戮无数,倒行逆施。”

    “未必非她凤箫yín不可。”徐辕听懂了,却淡淡驳斥。

    海逐làng看邪后已经如此攻势徐辕却依旧守着最后一条底线,心中有数:只恐怕除了盟主自己以外,再无人能改变天骄执念。然而盟主到此时此刻,恐怕已经快到川东了。
正文 第467章 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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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盟军诸将,可谓人人都在等待的煎熬中度过,先传来消息说陈静果真去见了辜听桐,所以金陵等人翘首以盼陈静能带回盟主的消息,石中庸等人也希望从陈静脸上能看见盟主对陈安的态度,然而一炷香之后,据称陈静是泪流满面步履蹒跚从辜听桐帐中出来,理当是没有见到凤箫yín的。

    “连陈静都不准去见盟主,辜听桐看来是拼尽全力要横在我们和盟主之间了,这样一来,无法确定盟主她身在何处,不能秘密营救。公然去救的话,又实在要和辜听桐硬碰,金南和控弦庄在侧,还是不要这么做的好。”范遇说。众人齐齐点头。

    “听桐他是楚江最钟爱的徒弟,理应不会背叛主公。”石中庸道,“恐怕是急于打川北之战,而先将盟主擒拿到了自己手上、以牵制主公。”

    “如此一来倒也可以确定,盟主对陈安的态度是杀。”陈旭道,“辜听桐不让陈静去见盟主,而陈静又是泪流满面无话可说地从辜听桐军中走出来,可见连辜听桐,对陈安的态度也是一样。”

    “说的不错。不如就先找辜听桐一起杀了陈安再说,先给寒党jiān细一个下马威。”风鸣涧站起身来。

    “然而,凤姐姐她……会否有危险?陈安现在在辜听桐的军中,我只怕他手下的寒党jiān细已然hún入了辜家,若我们杀了陈安,这些寒党jiān细会否先于我们找到凤姐姐,对她不利或是朝着她复仇?”金陵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

    就在辜听桐向清风回归川东的次日清晨,又两路的兵马接踵而至,原是厉风行、柳五津二人也已快马加鞭赶回了川东,担忧忐忑的盟军诸将不禁个个喜出望外,皆明白黔西大军的班师而回实则宣告了林阡与徐辕的矛盾终结、主公即刻就会归来、统帅全军挥师北上。想到这几个月来的yīn霾终将一扫而空,憋在心里许久许久的怨气都立刻幻化成jī情热烈。

    清晨的风还有些凉,金陵抱着病情已经恢复的战儿在道旁等候丈夫征战而回,娇美的脸上写满了幸福与期盼,他一家三口久别重聚共享天伦,实在令旁人羡煞,论幸福显然也没人再能和这位厉夫人相比。迎接诸将看见金陵脸上的娇怯与温柔之情,与她在运筹时的睿智、冷静稍有不同,却也更衬出这女子的秀外慧中、聪颖而也不让须眉,不知不觉都羡慕厉风行有这么一位贤内助。

    众人都不打扰他夫妻团聚,于是眼光纷纷移向柳五津和柳闻因,柳五津一见女儿就禁不住把她搂进怀里久久不肯放开,一边泪盈一边说,真不该害你冒险,这么多日子苦了你了,云云,明明这么感人的话,不知为何发生在柳五津身上显得这么喜庆。众人看着看着就都情不自禁笑起来。

    “何以仅你们两位,胜南他何时回来?”金陵沉浸在重逢喜悦里,却还没有述说一句自己的伤势,就问起黔西大局。

    “黔西那边还有残局要清理,约莫还有数日就回。我和柳大侠此次先行,是为了帮胜南制止辜听桐、向清风擅自行事,还有,要除去寒党jiān细的一个首领,姓陈名安。”厉风行回答之时,盟军诸将尽皆大喜,在一旁本就心如死灰的陈静听得这话,眼前一黑猛地就从马上摔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地,塑影门门人手忙脚luàn将她扶起,她双目mí离鬓发凌luàn许久都一直在哽咽。

    “有了厉帮主,制衡二师兄就容易得多了。”风鸣涧点头,此刻风鸣涧的麾下,大多需要抵御金南势力,实在不能随意作动。

    “听桐也是一时鬼mí心窍,才误信了盟主是祸水命。”柳五津说时,盟军诸将皆是一头雾水:“祸水命?”

    柳五津赶紧连连摆手:“你们可千万别信啊!”

    “怎可能相信?凤姐姐是胜南麾下最强的一将。”金陵微笑,忽而黯然,“只不过现在虎落平阳,被一大帮人软禁着,也不知身在何方。”

    “必须要先将盟主找出来。”柳五津说,“杀陈安的事,盟军呼应的人再多再强,终究会被陈安党羽死咬着我们自我臆断、自作主张甚至借故兴起事端,除非,下达命令的人地位高到令陈安也无话可说——这里最有权一句话杀陈安的,就只有盟主一人。”

    “这么说来,寒党jiān细恐怕此刻正在搜寻着盟主踪迹,真的是想先除她而后快……”金陵蹙眉。

    “那我们搜寻盟主也要加快了,这也是对胜南的一个交待。”柳五津点头,看向风鸣涧。

    “我立刻就与二师兄去分析利害,应该能把盟主移交过来。”风鸣涧领命而退。

    不再捉襟见肘,却仍投鼠忌器。

    “想不到,连个jiān细小人都这么难除!”厉风行攥紧了拳。

    “谁教这jiān细小人、傍上的全是来头不小的人?”柳五津转过头去,看着陈静,“陈静,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不管是如今震慑寒党jiān细,还是将来消解川北矛盾,陈安都是一个不得不杀的人物,更何况,他作恶多端横行无忌为一罪,扰luàn视听挑拨离间为二罪,煽动内luàn伺机篡权为三罪,按罪当诛。”

    “我……我明白……五月川东luàn局,陈静是戴罪之身,陈安是罪魁祸首。”陈静收起泪水而罕见的冷静,“若能铲除jiān佞而盟军恢复安定,陈静什么都肯。”

    “陈静……”柳五津叹了口气。

    “就算是要大义灭亲……陈静也心甘情愿!”陈静说得义正言辞,诸将不禁肃然起敬。

    

    此刻营帐中只有一家三口,哄着战儿香甜地睡去了,厉风行疼惜地掀开爱妻衣衫,轻抚她肩胛上很深的一处刀伤,触碰得再小心翼翼,陵儿还微微蹙眉忍不住痛。

    “陵儿,我真不该一次次地将你陷入危难之间。上次丢了孩子,这次还险些丢了性命。”厉风行心疼不已,替她把衣重新穿好,揽她入怀,轻轻wěn在她眉心。

    “身逢luàn世,男儿家要建功立业开疆辟土,做妻子的,当然要亲身助你保卫家国。所以这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不必挂在心上。”陵儿的美丽,从来就不柔弱,“陵儿别无所求,只是庆幸,庆幸天哥与我的立场,从来都是一样。”

    “我也庆幸,庆幸没有第三个人,听得懂我们之间的话,然而彼此之间,却相隔千里也能交流。”厉风行一笑。

    相拥片刻,厉风行不禁想起目前形势,不由得叹了口气:“如果凤箫yín她有陵儿你一半的聪颖,也许现在就已经想到计策跑了出来,咱们也不必连杀个陈安都顾忌了……”

    陵儿一愕,微笑摇头:“但凤姐姐身上,有陵儿百倍的胆子啊。”

    

    形势,却忽然变得扑朔mí离。

    风鸣涧与辜听桐交涉之时,原本就着众人对形势的分析,以为只要辜听桐明白了杀死陈安对于安定川东的重要性,就必然会被自己成功说服。孰料见面交谈之后,辜听桐不仅依旧不愿把盟主交出,也根本没有要放陈安的念头。纵然陈静已经决定大义灭亲不再保他,辜听桐却一改先前态度,仍旧把陈安庇护在他军中。

    这番变化,真是不测风云。所幸厉风行柳五津能够成功牵制辜听桐向清风,否则形势一luàn,必当被外敌趁虚而入……

    “二师兄究竟怎么了?从不像今天这般,如此不识大体……区区一个陈安,如何蛊huò得了他!?”风鸣涧回营述说,范遇蹙眉思虑了良久,却也百思不得其解。

    盟军诸将,又哪里料到戴宗和向清风的左右夹攻,已经成功使得辜听桐的立场发生转变?!目前辜听桐、向清风与陈安三人,看似是庇护和被庇护,被门g骗与门g骗的关系,实际却一个不少,都是寒泽叶之党羽!

    孰能料盟主并非是被软禁,而根本就是被禁锢……
正文 第468章 一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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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主,这么想杀了我吗?”这异常幽静的晚上,辜听桐刚刚离开,yín儿正待睡去,却见帘帐再被掀开,竟然是陈安这小人mō了进来!

    yín儿不知外界形势和众人立场,但见陈安活着,也知情形不妙,一时大huò不解:辜听桐他明明应该已经清楚我要杀陈安,为何陈安不仅没有被杀,反倒还这般小人得志?!

    心中一凛:难道辜听桐这般糊涂,又被陈安的huā言巧语骗过去了?那盟军怎么办?!如今金南与寒家左右牵制,再被自己的被禁锢一搅和,盟军显然捉襟见肘!

    还未及想明白,那陈安竟吃了熊心豹子胆,猛地就提起tuǐ来,恶狠狠地冲着她就是一脚,yín儿被他泄愤地踢在腰上,显然止不住地疼。奈何手脚被锁骂也骂不出口,惟能忍着痛苦听他要说什么。

    “贱人!一开口就要取我陈安的性命!可惜得很!川蜀这边塑影门势力大过了天,只要我姐姐和辜听桐一直袒护,你那群盟军想杀我也没那个本领!你这贱人想我死是吗,陈安倒要跟你斗一斗,到底谁的命硬谁的命更长久!”陈安俯下身来揪起她的发,哈哈大笑:“什么‘断人口舌的口舌’,堵住了你的嘴巴,看你怎么说,怎么辩驳,怎么置我于死地!”

    yín儿大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眸子里全是倔强与不屑,这一眼瞪得陈安实在不是滋味,哪想到把她嘴巴堵住了还有眼神?陈安当即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把她扔在地上,其实已经sè厉内荏:“你这不要命的贱人,想看我陈安死,我怕你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若不是要用你去杀林阡,老子现在就杀了你!留下你苟延残喘个几日,等着拿去给林阡殉葬!”

    yín儿听出他根本不敢自作主张动她分毫,不过就是寒泽叶的一条狗而已,冷笑一声转过脸来,看清楚了这个小人的嘴脸,暗想:陈安你是个几流角sè,敢跟我凤箫yín比命硬!

    陈安借着火光,看见她虽然鬓发凌luàn却五官精致,衣衫残损却上围丰满,忽然竟顿生邪念:“好一个如huā似yù的盟主,哈哈哈哈……杀不得你,还怕享受不得你吗!”

    yín儿一惊,陈安的杀气骤然完全化为yu望。说罢就将火把放下了,还yín笑着上得前来。火光忽明忽暗,陈安那扭曲的脸也忽而清晰,忽而模糊。

    耻辱!yín儿岂能容忍自己刚和林阡拜完堂就沦陷给这么个龌龊小人?!虽然被镣铐牢牢锁着,却暗运力气十有**聚集在了tuǐ脚上,只待陈安上前来就用尽全力把他给踹死。那陈安一边给他自己宽衣解带一边就忘乎所以地要把yín儿按住还扯她衣裙,yín儿怒不可遏,正要全力以赴踹死他,猛一见到火光照映下陈安的影子,陡然心生一计……

    

    男人要跟女人比命硬,就该记得sè字头上一把刀。

    这陈安实在是sè胆包天连命都不要,扑到yín儿身上的同时被她双脚狠狠踹过来一下子就飞了出去,直朝着火把放妥的位置……陈安硕大的身躯勾带着火把一起摔在地上,还来不及解除自己这个四脚朝天的状态,就发现火苗蓦地就窜到了营帐上!

    这遍布着易燃之物的帐篷可堪承受火势蔓延?不消半刻就已经烧到陈安眉máo!陈安大叫一声骤然明白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地直往出口逃生,一边拼死挪动一边大呼小叫,火苗在他kù脚上缠着被他拖了一路。这个时候,他就什么胆子都没有了……

    yín儿挣扎着站起身来,因为锁链的关系tuǐ脚忍不住有些吃痛,却冷冷看着这一幕——被陵儿说准了,她就算什么都没有了还有胆子。

    身经百战了,这点小火,实在算不了什么。

    天知道我们这群血雨腥风里过来的人还要被你们这种吃喝玩乐的畜生算计、欺骗、迫害!

    想起近三个月盟军的大小luàn事都跟眼前这个小人逃不脱关系,yín儿不禁怒火中烧,看他夺路要逃丝毫不管自己死活,更是忍不住的鄙视和厌憎。

    不过,眼下这个结果,就是她要的——

    

    “着火啦!着火啦!”陈安一呼吸到新鲜空气就忙不迭地逃开老远,冲着四面八方大呼小叫。夜深人静里这么大的一件事,当然会吸引到连营的注意力、继而受到远近各家人马的重视!

    yín儿嘴角一丝冷笑,没错这就是她的目的。如果第一个来救她的人是盟军别家的人马,则显然是再好不过;如果第一个来的人是邻近的辜家军那也没关系,因为大多数的辜家人马都是忠臣良将,他们不了解事态尚且以为他们是“护卫盟主”到川东的、恰好可以拆穿辜听桐的谎言,yín儿也可以逃出去;就算第一个来的人不是什么好人……yín儿给盟军生出的这突发的大火,也和百里笙为盟军发动的兵变一样,全然在起警示作用!

    而且,陈安这一次,一定是死定了——就算前事既往不咎,侵犯盟主的罪名扣上去,yín儿要他死,真就是一句话。

    她被短刀谷沉重的锁链牵制,显然动弹不得,乌烟瘴气掺杂着火的热làng一次次地从四面八方袭来,说不痛苦说不想逃那是不可能的……这情景,倒是像极了川东黑(道)会的那一次啊,那一次苏慕离要把她和阡一起烧死的时候,是阡带着她一起化险为夷的,那时候虽然到处是死亡威胁,心里却洋溢着甜蜜,因为那时候,阡紧紧握着她的手。只要有他一个人的手掌,就可以抵制无穷无尽的灾难……

    这一刻,虽然又置身火海、阡也不可能即刻就到,为何还是这般的甜,好想回到黔灵峰上的小木屋里,和阡无忧无虑地躺在木芙蓉丛中欣赏月光,或是,或是喝完那杯合卺的酒,成为他名正言顺的新娘……

    yín儿叹了口气,这时眼中才全是屈辱的泪:要是真的shi身给了陈安这个龌龊小人,胜南你想娶我我都不嫁给你了……

    

    帐外不远处早已人声鼎沸,却迟迟不见有人来救,却好像有不少人马把这里包围、封锁了起来。

    形势真是奇得很……yín儿蹙起眉头,还来不及分析形势,就已经近乎窒息,眼前一黑支持不住,然后才听到有人发号施令开始救火……一刻之后,随着火势的渐渐转小,终于有一个人进得帐内看她生死,其余人都没能涉足。

    yín儿霎时明白,这种一心要灭火却不是忙于救人的行径,不该是林家军的忠臣该干的!可是,难道周边全都是陈安的自己人吗!

    眼前探她鼻息的老者,是寒党jiān细无疑!而且地位还不简单!

    此刻他对帐外说了一句:“她还活着,但神智不甚清醒。”

    yín儿半昏半醒,却极想知道帐外那个是谁……

    

    辜听桐率众前来的同时,正好撞见陈安提着kù子跑出去的丑态,再望见正巧是禁闭着yín儿的营帐着火,一时什么都明白了,紧张惧怕自责背叛,种种心情全部冲上心头,一边装作并不惊慌地把这里封锁好了不准盟军闯入,一边却其实还在踟蹰自己到底是该站在哪一边!

    这条路,辜听桐只差一步就一定回不去了。

    为什么,就在今夜,此时此刻,明明很了解誓死效忠的林楚江原来才是自己真正的杀父大仇,为什么还是有一点摇摆,摇摆自己是继续为林阡卖命还是改投寒泽叶门下?!

    其实,辜听桐先封锁后救火的行为,表明他的心已经不自觉地倾斜到了后者。谁教他身边全然是寒党jiān细,也许早就已经回不去了……

    倾斜的同时却悔恨不迭,痛苦和怨气全然集聚到了掌上,眼看着陈安龌龊至此差点还犯下大错,辜听桐咬牙切齿几乎使出浑身力气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打得陈安眼冒金星满口鲜血,应声就摔倒在地上。

    辜听桐前所未见地大怒,气愤地冲口而出:“你他(和谐)妈谁给你的胆子!我主公的女人你都敢动?!”

    

    帐内yín儿分明听见这个声音属于辜听桐,来不及喜悦,便听得眼前这老者说:“他日林阡若然战死,这女人便给了陈安又如何?”

    帐外因这句而震慑,再也没有说话。

    yín儿陡然一惊,觉察出了气氛的变化:辜听桐他……不是被骗,而是叛变……

    人的心,为什么可以变化得如此之快,前夜yín儿还在感动辜听桐对林阡的忠心耿耿,陡然间……不错他还叫林阡主公,可是他做出来的事,已经证明他和陈安沆瀣一气了……

    

    “辜将军,你进来吧。她已经醒了。”老者说毕,辜听桐终于进得营帐。

    对于yín儿而言迈开这一步只是一个瞬间,然而对于辜听桐来说,迈开这一步却是逾越了人生的前几十年。

    当他选择和戴宗一起出现在凤箫yín的眼前,就意味着他今夜之后,便要为了父仇而敌对林阡。他的师弟林阡,他的主公林阡。
正文 第471章 辜军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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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鸿门宴,盟军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凤箫yín,却将要听到他们的盟主对他们说,各位从今日起就请撤离出川东、大军先行往北进发。

    事实上,这种说法其实会令不少聪明有如范遇的人听出破绽,范遇他们会怀疑到辜听桐的头上来,怀疑盟主在他的手上被挟持。辜听桐先前不无忧虑,但,只要凤箫yín为了林阡的性命乖乖地跟自己配合做戏,只要她装成全心信任自己,盟军又岂能有对他辜听桐的不信任?

    “凤姐姐,有好几个月不见了,气sè倒是和原先差不多。”金陵似乎对凤箫yín受惊之说极是相信,见面就措辞来安慰她。

    “嗯,到川东的路上有些劳顿所以染了风寒,多亏了辜将军和向将军军中良医众多。”凤箫yín点头说,说的同时辜听桐便就在她身边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切勿轻举妄动,否则林阡将因你被害。

    “前几天那件事……当真吓坏了我们。如今看你神采奕奕,应该是从yīn影里走出来了。”金陵微微一笑。

    “陈安那卑鄙小人,不将他手脚挑断了舌头割去了,难泄我心头之恨!”yín儿恶狠狠地说。

    她的表现,真是中规中距,辜听桐不动声sè,却知yín儿还在圆他辜听桐前几日的自圆其说。

    是在配合他。

    果然,林阡的作用竟然如此之大。

    也罢,前些日子,林阡同样为了她而抛弃盟军……

    

    “陈安日前已经伏诛。”这时柳五津道。

    “当真?”yín儿一喜。

    “是,本来见他残废,还想放他一条生路,孰料陈静照顾他时,他突然疯癫发狂抱住陈静似是还想劫持她……唉,都已经那样了,陈静哪里还忍心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就装作自己被他劫持住了骗他……他最后还是死在了塑影门的luàn箭之下。陈静抱着他尸体,哭到现在了。”石中庸叹息。

    “陈门主当真可怜。”yín儿叹道。

    “是啊,死有余辜的人,众叛亲离的时候也煞是可怜。”厉风行点头。

    “莫将军。”yín儿转头看向莫非。

    “在。”辜听桐一怔,随刻循声看向座上某个古铜皮肤的少年将帅,浓眉深目,极是帅气,不知yín儿为何会突然唤他。这是凤箫yín的自作主张,是他辜听桐的策划以外。

    “我要罚你,你的眼神术,失效了有几个月之久。”yín儿向他敬酒。

    莫非笑了笑,一饮而尽:“盟主有所不知,如大嘴张那些歹人,其实我的眼神术是看出他们居心叵测了,却没有料到他们不仅居心叵测,还一人事了二主。”

    “一人事二主。何以要这么不坚定呢。”yín儿把玩着手里酒杯。辜听桐突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yín儿把他给她的说辞全都变了。

    “可知道,立场不能轻易去更改。”yín儿叹了口气看向辜听桐,酒杯一倾酒水已经洒了出来,说的同时她缓缓站起,带着哀怜对他说:“盟军从今日起,继续留守川东,等候林阡凯旋!”

    在座诸位纷纷站起,辜听桐骤然一惊,手已握在刀柄,yín儿微笑看着他,淡淡地说:“林阡总说我不会做戏。今天我这戏,演得不好吗?让你辜听桐以为我在和你做戏,其实我和盟军字字句句,不都是在为你的下场铺路?”

    辜听桐稍一回味,才知事败,从头到尾他根本就是被凤箫yín联合盟军给骗了!辜听桐一生最恨被骗被出卖,勃然大怒的同时面sè铁青,挥刀就往yín儿砍来,yín儿后退一步,风鸣涧即刻以九章剑迎上,同时杨致诚之暗器、祝孟尝之大刀、金陵之软剑、莫非之断絮剑,全然提在了手上,厉风行的风电之掌,亦就护卫在yín儿身前。

    “想不到,我辜听桐竟被你这个小丫头给骗了!”辜听桐大怒的同时,流lù出一笑,“可惜得很,你怕是料不到,我叫你摆这场宴席的真正用意!”

    “愿闻其详!”yín儿冷笑问他。

    “我并非让你将他们遣散,而是在他们酒水里下毒!”辜听桐冷冷地,等候着盟军诸将毒发的同时,听见帐外兵马声响,喝令:“来人,进得帐内,将这干人等,全部拿下!”

    “佩服,这种yīn沟洞里的事,你也好意思拿上台面讲。”yín儿冷冷嘲讽。

    说的同时,诸将已经全然被辜军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不错,这里是他辜听桐人多势众。

    “拿下他们!”辜听桐对一众亲信大喝。然而话音刚落,竟被凤箫yín喝断:“辜听桐犯上作luàn,拿下他!”

    他听错了吗,凤箫yín竟对着这一众他的亲信,以盟主之威发号施令?!

    辜军众将皆是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更不知如何是好。帐外又至一群兵士,仍旧属于辜军。

    “拿下他们!”辜听桐恶狠狠地,“我的话你们也不听吗!”

    “怪只怪你作茧自缚,你骗他们以护卫我的名义来川东,他们如何能够拿得了我。”yín儿面sè冰冷,“何况你可知道,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中什么毒。”

    “你……你说什么……”辜听桐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不仅他们没中毒,我也没有失去什么气力。”yín儿微笑,“他们的酒和我的汤药一样,在经手的人手中换了。”

    辜听桐凶恶的眼神顿时shè向身后不远处的最亲信,那少年一迎他这锋利的目光就不敢接,立竿见影地退了好几步。

    “水轩,是你向盟军通风报信!还给他们互通情报!?”辜听桐既不解,又痛苦,更愤恨。

    “是他,他一路都看着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他是你的贴身shì卫没错,但绝不像你一样,是人家的走狗!”yín儿冷道。

    “水轩,我是那么信任你!你怎可以背叛我!”

    “连自己都可以背叛自己了,如何能希冀旁人不背叛!?”yín儿指他背叛自己,实在是对他最大的拷问。

    “把辜听桐带下去,他是寒党jiān细!”风鸣涧此刻,再不称他师兄。此刻在场的全是辜军人马,却无一不听凤箫yín,为她而拿下自家主上。

    “我辜听桐所向无敌,竟败在一个女人的手上。”辜听桐终于接受事实,不再企图扳回局面,因此只能yīn枭冷笑。

    “败给我的人,还少吗。”yín儿微笑,“辜听桐你记住,我凤箫yín不是什么祸水命,我负责的也不只是林阡的安危,更有我抗金联盟的存亡!”

    “不过你要记得了,你这番战胜,赢回的是你的人心,却同时还有林阡的死讯!”辜听桐已经被辜军按住,却忍不住如此诅咒,盟军诸将人人都被这句砸中心头。

    “你错了,林阡他不会命悬一线!你们这群小人,连我都斗不过,焉能与他势均力敌?!”

    “何必自欺欺人!凤箫yín,他为了你的安危而匆忙赶回来,最容易在途中绊倒,别人杀不得他,你还杀不得么!”

    yín儿一颗心揪紧了地疼,霎时眼中全是泪huā:“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得到林阡死讯,也不愿他平安回来却要听我告诸盟军伤亡!”

    辜听桐听得这句,面sè一凛。

    “押下去!”yín儿说罢,众人已将辜听桐收押。

    

    来不及松一口气,众人皆知辜听桐所言非虚。

    “一旦他辜听桐失败了,目前蛰伏于川东的寒家三圣,必要赶去那指定地点与戴宗会合。”yín儿对诸将述说。

    “我看过周边地图,两日之内能够赶到增援、又适合伏击、还存在于归来必经之路的地点,只有两到三处山头,并且相距不远。”陈旭说,“有一处名叫燹冈,当地就有山贼。”

    “何人能快马加鞭,赶在他们前面去通知主公小心戒备?”风鸣涧问。

    “我!”祝孟尝立即出列,“我好久没跟主公一块了!”

    “主母,我也去。”杨致诚说,“致诚想好好地与主公诉衷肠。”

    “就你二人吧,其余人等,还是留守此地,好好照顾那帮金南人。”yín儿点头。众人听她说到“照顾”,先是一愕,纷纷笑起来。

    陵儿叹了口气:“仿佛有好久,没听到凤姐姐说话了,可真是想念得紧。”

    “日后天天说给你们听,把你们烦死。”yín儿笑着说,“我和胜南,是再也不会离开联盟,再也不会离开大家了。”

    “当真?!”陵儿喜道。

    “当真。”yín儿坚定地说。

    

    当下杨致诚和祝孟尝简单地收拾了一番,立刻就上马要走,yín儿看祝孟尝那匹似是养得太féi,惟恐脚力不够,把自己的“奔雷”借给了他,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说yín儿不担心,那是假的啊。

    祝孟尝信誓旦旦,对她立下军令状:“主公若有任何损伤,孟尝提头来见!”

    杨致诚亦向他保证:“只要能令主公毫发不伤地回来,致诚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无论麾下、主上,我凤箫yín一个都不能失去。你们每个人,我都要看着平安地回来。”yín儿噙泪看着这些真正的死忠,“林阡他,哪怕只有我一个人都能赢,何况,并不只有我一个!”

    “好!”众将被这句说得意气风发,全然不知如何接她,都情不自禁,发自肺腑地道出这一声好来。

    自此黔西与川东两地,盟军危机就此解除。一旦林阡归来,即刻川北之战!
正文 第472章 强敌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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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阔别联盟近三月之久,一回来就大刀阔斧解决了陈安和辜听桐两大寒党首领,一时间寒党威胁一下子就土崩瓦解,yín儿威信悉数返回,虽然中间吃了些苦,想想却也值得了。yín儿又追问盟军诸将关于金南和控弦庄的事,于是金陵、范遇、陈旭等人轮番向她述说了鬼蜮、程沐空和控弦庄八剑之事迹,厉风行、柳五津等人无事之时路过,也因为在川东缺席了一个月而席地而坐听他们讲述金南强势。闲暇时候,柳五津、厉风行和yín儿再代阡把留书失窃之后的一系列事向陈旭、范遇、金陵反馈,如此一来,luàn事才真正得以澄清,有时候,很多矛盾也许就欠一个静下心来好好谈谈的时间。

    鬼蜮是完颜鬼之和东方蜮儿的合称,一个身为东方雨弟子,一个则是他义女,两者皆由东方雨调教,与东方雨彼此感情可谓深厚。这二人一个以手为刃疯狂嗜血,一个则以笑为毒暗箭伤人,攻击防御,无懈可击。对那蜮儿“摄魂斩”的破解,陵儿可谓是绞尽脑汁而履试屡败,迄今为止,许多人身上都还留存那寒毒残迹,连厉风行也不例外,郭昶更还卧g不起,他在与蜮儿mō黑比剑之时,洞中不慎还是shè入了光线,导致他的影子被含沙喷shè。

    yín儿抽空也去看了郭昶,郑奕和孙思雨都在旁边守护,孙思雨前阵子煞是忙碌,不仅要照看郭昶,还有个残废了的孙寄啸要照料,好在听说孙寄啸在洪瀚抒和宇文白的亲情感动下早就重新振作,目前他三人都在川西青城,由青城派的掌门程凌霄为孙寄啸治伤。

    看过郭昶伤势后,yín儿半信半疑问陵儿:“那水弩的剧毒,当真可以‘含沙shè影’?”

    “当真。所以,单靠身体躲避根本无用,即使是影子被shè中的地方,人体相应处随后也一定会高肿。”陵儿点头证实。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说是那就肯定是了。

    “水弩的毒,我曾经不眠不休,配制了不少解药,但基本上一战就可以全部消耗完,甚至供不应求……”陵儿戏言自己可以开个店铺,专门卖蜮毒的解药。

    yín儿当时恰好就在她的营帐里,随手翻她g头的书册,正好看见水弩的那一页,或许是因为那页已经快被陵儿翻烂了:“赤苋茎叶,葫蒜,鼠fù,虫,豉……这些东西,是配制解药所需的吗?可是这些东西,要那么快就得到,着实不容易得很,难怪陵儿那段日子会生病,会受伤……完全是被累倒的啊……我……我真是hún帐得很,以为自己可以舒服地过活,却害了陵儿,还有战儿……”

    “凤姐姐,并不要紧啊,日后你生一个好女儿配给我战儿,就行啦。”陵儿笑着帮她擦泪,yín儿连连点头。

    “不过,恐怕你们未必乐意呢。”

    “怎么会不乐意!”

    “因为我和天哥商量过,战儿还是不习武的比较好。”陵儿微笑说,“他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多病,不大适合习武。”

    “把他的表字,取成‘弃疾’、‘去病’,或者有效……”

    陵儿一愣,呵呵笑起来,摇头:“更重要的是,战儿是唐门和厉家的最后一条血脉了,天哥自己就是九代单传,到战儿,真正是珍贵得不能再珍贵。”神sè黯然,低下头去,“天哥对我一心一意,不可能再娶他人为妻,断然也不会有别人为他生子,但我又偏偏因为自身缘故,不能再受生育之苦……”

    “陵儿若不是为了抗金事业奔bō劳碌,绝不会……”yín儿哀叹,其实为了这些武功霸业而夭折的孩子,和凋零的红颜,又岂止战儿和陵儿。

    “不谈这些了,一个文绉绉的战儿,你家女儿也嫁吗?”

    “嫁!她若不肯嫁,我打也把她打到你家去!”yín儿赶紧许婚,哪有这样的妈啊。

    

    她二人知交闺蜜,聊什么正事最后都会扯到儿女sī情上,好不容易才言归正传时,陵儿对那何慧如赞不绝口,说自己huā费了许久才配制好的解药,何慧如不动声sè就可以事半功倍。而且何慧如还带来了一种可以暂时遮蔽影子的草,用以对付摄魂斩理应有奇效。

    “‘蔽影草’一出现,水弩的含沙shè影就不再那么无敌了。我心里,十足有新的思路去破鬼蜮。”金陵说,“既然蜮儿百毒不侵,鬼之刀枪不入,那就用刀枪对付蜮儿,用百毒对付鬼之。”

    “用刀枪对付蜮儿,用百毒对付鬼之……”yín儿点头,暗叹高妙。

    “有蔽影草在,水弩无法达到shè影,水弩的威胁必会大大降低;趁着这段时间先放进攻性不强的蜮儿在一边,用另外的毒药先把鬼之毒死,再抓紧时间把刀枪攻入水弩。但蔽影草能蔽影的时间也不长,所以必须保证以最快的可能杀鬼之。”

    “有什么毒药可以很快置他于死地?”

    “我们研究过鬼之的身体素质,觉得他本身很像一把炉中的剑,至热、至阳。”陵儿说,“而蜮儿用寒毒杀人,唯一不受影响的就是他,证明了他不惧寒毒的根源还是因为身体至阳。既然如此,就以火毒杀他!”

    “这想法,应是经过了数次设想数次推翻,最后才确立的。”yín儿赞叹。

    “还没有确立。还在等待尝试。”陵儿摇头,“事实上,鬼蜮在那一战之后,从未来犯,可能是黔驴技穷,可能是存在对何慧如的顾虑,也可能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而最能吸引他们的筹码,怕只有当日触怒过蜮儿的天哥。所以,如果你和胜南决定要再请君入瓮一次的话,我想天哥一定甘心做yòu饵。”

    “不必了。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呢,其实穷寇勿迫啊。”yín儿说,“犯不着那么没人情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才对。我听了这么多关于蜮儿的事情,觉得她跟南北前十并不是一路人。”

    “是啊,不过,控弦庄的那些人,就和南北前十同路了。”陵儿谈到控弦庄时,sè为之一变,看来是强敌。yín儿不禁凝神去听。

    

    程沐空。控弦庄五大杀手锏之一。

    回想徐辕率众在黔西兴师问罪那时候,正是程沐空初次犯境之时,凭着青城派嫡传的“劈空拳”,程沐空可谓是轻轻松松就把鬼之从盟军千军万马中救了出去,隔空打出来的仅仅一拳,就摧毁了当时刚刚入局的何慧如不少毒蛇猛兽,那一拳若是打在哪个人的身上,只怕他会被一拳击穿当场惨死。

    控弦庄还有“八剑”,是五大杀手锏之二,这次八剑客是齐齐出动了。

    八剑到来的时间最晚,已是七月二十之后的事情,所以yín儿是连听都没有听过,而厉风行、柳五津等人当时也身在黔西,没有参加过与八剑的战斗——八剑的来势汹汹,全部是川东这批留守的死忠们拦下来的。

    “风将军总结过,八剑的水准虽参差不齐,却也都在金南第四到第七的那个范围。”金陵道。

    yín儿攥紧剑:“真是棘手。金南前十骤然就扩充了一倍。生生不息啊。而且,休息到现在,恐怕东方雨他们,伤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段时间,所幸有风鸣涧、莫非、祝孟尝几位将军坐镇、威慑,盟军中事无巨细,也都由铁面无sī的石中庸打理,分工负责得很好,是以有条不紊。唉,但就是因为金南和控弦庄的牵制,使得杀陈安的事情才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也怪这陈安,为非作歹到那个程度,竟还有那么群趋炎附势的跟班托着他,还有溺爱他的姐姐罩着他。我和胜南,当时都低估了小人对大局的作用,无端端走了这么多的弯路。”yín儿和陵儿谈论的同时已经不知走到了哪家军营,讲得投入就没管身边经过的是谁即将遇见的是谁。

    但只是一个帐篷的间隔,她听见有人也在闲聊,正好聊到她。

    是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谓,“yín儿”,难得的,除了林阡之外,现在已经很少会有人叫她这个称谓。

    除了,亲人……

    yín儿泪已盈眶,小师兄,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我知道小师兄一定已经原谅了我,与我冰释前嫌,会祝福我和胜南。

    然而接下来沈延的这句话,却是彻彻底底将yín儿的脚步钉在原处:“若是从前的云烟姑娘,便不会允许林阡感情用事,不会把林阡随意地拖在哪里。”

    不用去管沈延的前言后语,不用去对沈延对面那个人的身份刨根问底,yín儿只知道,沈延还在介意,还在心中设想着如果林阡身边还有云烟会如何如何,还在遇事就拿她凤箫yín和云烟姐姐作比较。yín儿明白,yín儿很明白,也许自己耗尽了热情都还会被否定,因为云烟姐姐在阡心里的地位是稳固的永恒的谁都不能逾越的,但何必还要这样呢,教yín儿在最开心的时候忽然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投入了多少深情都没用,人家一句话就可以否决你的……

    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和胜南成亲了,是那么对不起云烟姐姐……

    “凤姐姐!”金陵将她唤醒的同时,她抬起头来,接触到沈延诧异而愧疚的目光:“yín……yín儿……”

    “何必在乎呢……我说过,我不再管世人说什么,不再管。”yín儿冷笑转身离去,“沈少侠,你说我是争了也好,抢了也好,后天中秋月圆,你若有空,就留下来参加我与林阡的大婚,若想眼不见为净,今天趁夜就走。”

    “大婚?”陵儿跟在后面,“怎么没听你说过?”

    “突然想起来的。”

    陵儿一愕:“怎么能说婚就婚呢?好歹有个准备啊!”

    “需要什么准备,他在我也在不就行了。”yín儿说。

    “那为何要在后天?”

    “今夜他应该要和戴宗决战,起码也要两日后才能回来。”yín儿说。

    “凤姐姐……”陵儿怔在原地,“怎么想干就干啊……”
正文 第475章 意外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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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穿好了那件新装,披了林阡留给她的披风御寒,正要往兰山那边回,途中经过向清风军营,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一眼,觉得向将军麾下人马井然有序、训练有素,实在佩服不已,需知林家军大多数将领,虽然也有真才实干没错,但之所以拥趸良多,与他们本身就是某家少主有极大的关联。比如杨致诚,比如辜听桐,比如风鸣涧,比如郭子建……然而,向将军自幼都无依无靠,一步步走到今天完全是靠着自身的努力。

    也许在短刀谷里生存,少了家族的庇佑要比别人举步维艰的多,向将军他的拥趸完全是凭着他严于律己一丝不苟而赢来,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yín儿想起向清风和辜听桐是一起把自己从黔西带回这里的,既然辜听桐因为对自己不敬并沦为寒党而归罪,显然会对向清风有所牵连、有所影响,别人会觉得向清风和辜听桐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会怀疑向清风会不会也是寒党。yín儿觉得这样对向清风来说未免太不公平,还是应该在林阡归来之前给向清风一颗定心丸吃,免得他心怀忐忑以为主公会降罪于他……

    yín儿不知不觉,就已经走进了军营里面,为了不打扰正在练兵的盟军,因而刻意拐弯抹角,然而走到向清风营帐前时,外面shì卫看见她来,似是一惊赶紧大声道:“主母,你怎么来了?!”

    气氛极是蹊跷,yín儿不禁一愣:“我来看向将军,向将军可在军营?”

    隔了许久,才见向清风睡眼惺忪地从帐中出来迎接:“主母,何事?”

    “咦?向将军极少如此懈怠,莫不是太累了?”yín儿关切地问。

    “没什么。主母……请进。”向清风迎她进去,yín儿忽然嗅出一丝不对劲,为何感觉帐中刚刚才打过一架似的?明显残留着打斗的凌luàn……

    “主母来找清风,是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凑巧路过,想让向将军安心。”yín儿想起正事,说,“向将军,林阡他归期不在今日就在明天,我知你们这些将士,都关心他对你们心中看法,只希望向将军放心,我会撇清你和辜听桐的关系,代你向林阡说明一切,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

    “清风谢过主母了。”向清风打量着她,“主母又穿成这样,我还只道是主公已经归来。”

    yín儿一愣,笑道:“只是一群女孩儿想看我穿嫁衣的样子,不打扰你休憩了,我这便离去。”

    谁道就在此刻,向清风g上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被褥下面藏着的人猛一滚了下来。yín儿在帐前伫足,回头循声而去,只见那滚下g的是个少年,而且还有些眼熟……一怔,还没想清楚这少年究竟是谁,腰间一僵xùe道已经被封。

    很显然的,这少年也和自己一样,适才是被点了xùe道,所以才被藏在被褥下面,可是他为了让自己发现他的存在,不惜冲破了向清风强封的xùe道,这少年除了被封xùe道之外还上了手铐脚铐,虽然没像自己上次那样被辜听桐锁起来,却也是被屈辱对待了……

    yín儿霎时觉得意外之极,同时这个少年是谁她也忆起来了,虽然只是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不深刻——百里笙的独子,百里飘云!

    手腕一阵冰冷,向清风俯下身来,已经给她上了手铐。她冷笑一声:“我跟短刀谷的手铐,实在有缘得很。”

    还需要想吗?向清风和辜听桐,表面是一伙的,实际上也就是一伙的……

    只不过他二人从来没有一起出现在过她面前罢了。

    yín儿向来行事但求简单,哪里受得了这么多人的背叛。虽然心痛不已,却也不想再问原因。

    

    只是这忽然间的沦陷,鬼使神差。

    她知道她的失踪将会给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盟军再添焦虑,也知道一直就在等候时机的金南与控弦庄恐怕会有机可乘。

    这真是她一生到此最难忘的一个中秋,林阡在千里之外浴血奋战生死未卜,而她也一样身陷敌营进退不得。

    

    而向清风,却与辜听桐不同,没有一次次地来求她原谅说对不住。

    向清风一改先前对她的毕恭毕敬,她听见他对他的麾下说“祸水命”,她看见他来看她的眼神明明复杂。

    荒唐!今时今日,就算是辜听桐都不再称自己祸水命了,还有你向清风?!

    yín儿愤怒之余不免要去关注百里飘云,他显然备受折磨满身伤痕,然而一双眼仍旧充满斗志。不错,林阡说过,百里飘云他年纪虽轻,却有将才!

    “盟主。”百里飘云轻声叫她,她一怔,原来这少年把哑xùe也冲开了。

    “连累了盟主,我当时一味给盟主提醒,没有考虑到,向清风他把盟主引进来可能就已经准备好了防止这意外。”百里飘云说罢而一笑,“不过盟主放心,我的xùe道,过一个时辰应该可以冲开,到时候我装成没有冲开,伺机偷他的钥匙。”

    yín儿略带感jī地看了他一眼。

    “他回来之后,希望盟主配合我。”百里飘云说的时候,有种和林阡很像的感觉——冷静地指挥着她。

    yín儿想,南宋江湖,实在是后继有人了。不愧是百里笙的儿子,有着“后人之志,揾英雄泪”传说的那一个,果然名不虚传!

    

    夜晚,月圆,征人本无中秋。

    向清风独自一人来到营帐里,携酒而怆然:“主母,可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yín儿一怔,看他独坐案边,孤身饮酒,不知怎的,yín儿竟觉得他孤单得有些可怜。

    “十九年前的今夜,我向家遭遇灭门之灾……逃出来、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向清风叹了口气,望着帐外的月,举起酒坛不知想要敬谁:“是我向氏……所有人的死忌……”

    “十九年来,向清风吃尽苦头,千锤百炼,只为等到有朝一日,能够为父母兄弟复仇,为向氏同胞雪恨,把向家所受的不公平全都讨回来!定要取苏降雪他的项上人头,祭我向家一百三十四口人。”

    yín儿听着这个精确得不能再精确的数字,体会得出向清风的仇,是多深、多痛,多纯粹……
正文 第476章 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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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年,灭门的恨需他一个人独自去背,家族的耻需他一个人独自去雪,他所生长的林家军,虽然家家都以苏降雪为敌人,却都是自身恩怨抑或权力斗争,有谁来理会过这没落一脉的痛楚和悲戚?他也许本不必去纠缠,换个姓名,走了异乡,无人再会去记得他,就当他已经和他的父母兄弟一起死了……而他,却不屈于命,无惧冷眼,mō打滚爬,千辛万苦……

    真的有人,专为复仇而活。命中无一事有关开心。所以在大伙儿嬉戏打闹其乐融融地围坐一圈享受和平的时候,向将军偶尔路过也不会参加……

    他所有的目标,就是苏降雪。所以林楚江和林阡,是他命中再重要不过的人。一个慧眼识才提携了他,一个从相识起就带给了他无限的希望。一bō三折的复仇理想,近在咫尺就即将实现了,黔西之战了结,川东之战大捷,下一战不该就是川北吗,不该就是川北吗?

    “不该就是川北吗?”他满眼泪水,不停捶案,语气中全然怒其不争。

    “所有人都盼着他林阡去打这一战,所有人都盼着……他明明也没有犹豫,大军已经就在短刀谷外!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忽然就不肯打川北之战跟所有人都起争执,到底是什么原因,令他不告而别就一走了之,是什么原因,盟军已经快不行了他还坚持隐居,是什么原因,他宁可放下饮恨刀也不愿意回来!”一直瞪着yín儿,向清风的眼神,如刀割般,“是你啊,是你这祸水命,是你令他动了退隐江湖的心,是你勾引他离开他的天下去到你的世界,是你以你的妆容媚huò了他、纠缠着他要他为你留下!他便是因为你而不思进取自甘堕落,遗弃了巅峰不要偏偏要沦落到众叛亲离!”

    祸水命还不够?还勾引、媚huò、纠缠?!这种把一切全归罪于她的说法,实在太过于不公允!yín儿明明很怒,忽然忆起林阡玩笑的一句话:“不觉得换一个角度听,这些谣言很动听吗?”

    骤然向清风的抱怨和指责被林阡一句玩笑话就轻易掩了过去,yín儿想到林阡,禁不住就幸福地一笑,冷傲地看着向清风:“管弦完了是丝竹,我身边的流言,是越来越好听了!向清风你给我听清楚,林阡他从未遗弃过巅峰,因为他的人生,处处都是巅峰!他就算孤身在黔灵峰上,都能号令魔门六枭千军万马,如此气魄,谁人能及!试问那魔门六枭,又哪一点比不过你短刀谷那个天下!?”

    百里飘云一惊,他解了yín儿的哑xùe,是希望yín儿不要回应一句的,这样向清风才不知道破绽,怎么yín儿她竟忍不住笑还回应?!百里飘云回看向清风一眼,暗叫侥幸,他显然喝醉了酒有些不清醒,所以没有意识到yín儿的xùe道已经解开……

    却见向清风走近几步,神志模糊眼神有些涣散,百里飘云一惊,迎面杀气无穷!

    

    yín儿娇小的身体在宽大披风的包裹下,愈发显得玲珑,而胜雪的肌肤,亦正是被那黑sè披风一衬、灯火一映,竟令人觉得剔透。此刻就是这忆及林阡而不经意间的一笑,稍纵即逝,竟教向清风陡然心念一动,那股油然而生的冲动,一时之间根本把持不住,然而刚移一步,脑海中陡然窜出那个祸水命的言论,想及主公正是为了这个女人才自甘堕落,不禁攥紧了衣角,拼命地平复心绪却苦于无果,猛然上前一大步将她推dao,惊得yín儿毫无防备直接从g摔在地下。向清风一把撕开她披风,随刻便将她身上嫁衣硬生生扯坏、剥下!

    借着酒兴他力大无比,yín儿手脚被缚岂能动弹,挣扎不得嫁衣一下子便被他给毁了,他还不解恨,当着她的面把她的衣裙继续撕了个四分五裂,一边撕扯一边大喊:“红颜祸水!主公就是被你这身衣衫,这个妆容给耽误了!”

    yín儿羞愤交加,一脸怒容:“你放肆!如果我不是被小人刻意造谣存心抹黑,此刻哪有你向清风说话的分量!”

    然则向清风一时糊涂,哪里听得进只言片语,见yín儿竟然还有理,拔出刀来直接挥向她脸:“便毁了你这张脸,看你如何再媚huò主公!”

    那一刀擦过yín儿右脸,yín儿下意识去躲,却哪里能够完全躲过,颊上霎时平添一条伤痕,虽然不深,却也火辣辣地疼,向清风收回刀去,看着刀尖的血迹,忽然间好像有点醒了,呆呆地望望刀,又看看yín儿,却似乎又将醉过去。

    “向清风。”yín儿明白向清风的立场其实可以很快回来,他的要求不过是川北之战罢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林阡早已决定,归来川东之后,即刻川北之战,不会再有任何拖沓。你无需再投奔寒泽叶,林阡自然为你杀苏降雪。”

    向清风一愣,yín儿继续说:“但若你投奔寒泽叶,继续将我禁锢,盟军军心大luàn,金南趁虚而入,可想而知,川东形势将横生枝节,林阡归来之后,又不能直接挥师北上,势必还要耽搁,个中利害,你自己心中有数。”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你口口声声我是祸水命,难道没有见过我为盟军出生入死?小人的话你都肯信,何以不肯信盟主?!”yín儿语带威严,气势如虹,站起身来,步步是赢,“像我今天早上对你讲的一样,我会撇清你和辜听桐的关系,代你向林阡说明一切,他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你中途叛变的事,可以随风带走,毫无痕迹!”

    向清风一惊之下步步后退,早已放下手中兵器显然被yín儿这番劝降打动,却就在此时,忽听帐外数声惨叫,帐上骤然被泼洒了好几道血很显然不速之客驾临,只是区区一个瞬间,竟就杀了帐外好几个shì卫!

    向清风还未及回头,立即就是一个黑影破帐而入,正对着他的脖颈就是一手砍下,对,是以手砍!

    yín儿大惊失sè,赶紧把向清风往后一拉,总算解得他性命之忧,向清风站稳脚跟,回过身抽出刀去,朝着那人急砍,这时帐内又提剑进来一个女子,面带着无限仇怨直瞪着向清风似是将他吃了才好!

    一男一女,以手为刃……不就是鬼蜮?鬼蜮!yín儿不知为何蜮儿不像传闻中的那样以笑为毒反而满腔仇恨,便看着向清风和鬼之的战局已经转移到了营帐之外,显然是答应了她适才的劝降,现在正是为了保护她!

    “金南人,来了……”yín儿来不及喘息,百里飘云已经到她身侧来:“适才我已然取下他腰间钥匙,但这一串都不能解开我,盟主试试,能否解开!”

    yín儿当即伸脚给他去试,正巧此时帐外又来了人:“主母!”

    “何事?”yín儿不知外面是敌是友,一边让百里飘云救自己,一边紧张地问。

    “万望主母相救!将军他,他,快打不过了!”帐外那小兵显然惊慌失措,声音都在发颤。

    “有多少人马?怎没有其余盟军支援?!”yín儿厉声问。

    “除了鬼蜮之外,还有控弦庄的八剑,来得太快,咱们都没有防备!”小兵道,“主力盟军,都在石之mí宫那边,与程沐空、完颜猛烈等人对战,暂时……暂时无法赶来!”

    这次是金人主动侵略的,没有人自己做yòu饵,所以,鬼蜮应该只朝着厉风行去,如陵儿所言,上次围剿鬼蜮,厉风行是出面的领袖。

    蹊跷的是,鬼蜮为什么冲着这边来?冲着向清风来?蜮儿最恨的人不是厉风行吗?怎会到这边来?!

    

    “太好了,盟主,解开了!”百里飘云喜道。

    他帮yín儿解开脚铐,不刻,再帮她将手铐也解开了,yín儿站起身来,掀起帘帐:“情况如何?”

    “援军还来不及到这里来!”那小兵说,“主母,救救我向将军!”

    “这就去救!”yín儿说完,那小兵身后一干叛兵叛将,也全都喜出望外。

    “站在这里,谁都不准跑!我把你向将军救回来,你把百里少主给我保护好!”yín儿说完,立刻冲了上去。
正文 第479章 星沉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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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程沐空劈空拳和李君前拳如电的强势对决之下,挡在中央的凤箫yín毋庸置疑当场被震成重伤。

    林阡归来战局之时,敌人竟无一人敢逃。

    然而yín儿性命垂危,盟军又有谁还恋战。

    众将的呼喊声并不能夺回yín儿的神智,若等到军医赶来,也定已返魂乏术。林阡冷静地把yín儿一把抱起,抵住她背心当即就运送真气给她,他很想保持一贯的冷静,可为什么,为什么背对着盟军他看着yín儿惨白无血的脸他的泪就忍不住流。

    纵然他运筹无人匹敌,又哪里料到会是这样的久别重逢,纵然他杀伐所向披靡,却不能cào控时光倒流去迫停程沐空和李君前的这两拳……

    

    “主母……求你……求你睁开眼……你看看我们,我们像跟你保证的一样,把主公毫发不伤带回来了……主公他,回来了……”杨致诚最易动情,当场痛哭,跟他一起的祝孟尝,本来粗神经的一个人,现在都眼眶通红连连附和。众人千呼万唤,唯独海逐làng背过身去,走远了站在一隅暗处,对天默看,无人知他心情。

    “回……回来了……”yín儿在那两拳和林阡真气的左右牵制中终于有所知觉,喃喃念着:“胜南……回来了?”

    众人全都屏息凝神,林阡不停止透入内力,只为挽回她性命,yín儿却未曾醒转,一直含糊呓语:“其实……胜南是嘴上硬,心里软……他,时时刻刻都想着联盟,时时刻刻……可是,他有苦衷,不能说……”yín儿虚弱地哽咽,泪水亦不停地往下掉,却不是为这两拳的痛楚,而是一腔对林阡的怜惜……

    说的同时yín儿嘴角不住有血涌出,应当是xiōng骨折断刺伤内脏所致,一时根本无法止住,全然滴染阡的衣上。她虽神志不清,却紧紧抱住他的手臂,似乎再吃力都一定要把这句话说完:“他……他不能向大家说的……就由我来……向大家说……”

    徐辕就在他二人之侧,亲耳听她说出这样一句,表述再艰涩,感情都清楚,纵是徐辕,都也动容。风鸣涧、郭子建内力均属一流,看主公不肯放弃,于是齐齐上前,助他一臂之力。片刻之后,yín儿才终于睁开眼,从昏mí中清醒了过来。想必她刚刚的话,是一直憋在心里想在黔西就对盟军说的……

    不错,是在黔西,看见阡在黔灵峰顶,遭遇俗世纠缠的时候,她心疼地想对盟军说。可现在她模模糊糊看见了郭子建,她忽然记起来这句话已经不用说了,阡早就和盟军、林家军都冰释前嫌了……可他为什么,还这样令自己心疼……

    心,真的好疼……可是,看着他们全都拥护在林阡的身边,林阡是他们所有人都效忠的主公,她终于明白,阡已经未必需要她了,是她可以离开的时候了……

    “真的……已经好了?”yín儿问的同时,林阡噙泪而点头,yín儿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来,“胜南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yín儿很……很开心……yín儿……死……不要紧……”

    一边说,yín儿的手已经在渐渐轻轻地往下滑,可是林阡他紧紧攥住她,死死攥住不肯放:“yín儿,不会!不会死!不会让你死,不会准你死!”

    此刻他哪里还会有惯常的冷静留存,他怎么可能准许yín儿死,这个天下是他和yín儿的,没有了yín儿还有什么是他林阡喜欢的事,他和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讲,很多事情才做了一半,这么多年他出死入生哪时哪刻身边没有yín儿。不可以这样的,不能失去yín儿……

    谁都没有注意到兰山是什么时候到场,然而她在看完yín儿伤势之后,立即就面sè一变,对林阡、郭子建和风鸣涧喝止:“盟王,众位将军!不能再救!”

    “为何?”风鸣涧和郭子建皆是一怔。

    “她身上中了剧毒,一旦运气畅顺,反而将这毒药过快地送到五脏六腑!”兰山说,“原先她毒性还没有扩散,现在却……”

    “中毒?!”众人全是大惊,这才意识到yín儿适才为何要喝一声“退下”硬是挡在程沐空和李君前中间,原来,原来是为了保住盟军……

    几乎同时,郭子建风鸣涧齐齐停手,不再给yín儿运气支撑。

    

    可是,怎么可以不助她运功?!yín儿衣衫早已被血浸透,肩骨xiōng骨俨然被震断,脏腑内伤更重,本就很难救活,如今教他连救都不能救,难道眼睁睁看着yín儿伤重身死?可是,若不按兰山所言,就是会加速她毒发身亡!

    为何连这都抵触,为何连这都抵触!林阡从没有这般束手无策过,从没有这样无能为力过,也从没有这样——húnluàn至极!

    “主母她……的确中的是火毒……而且,毒性已经渗入气血……怕是,不行了……”向清风也说。

    向清风是谁?向清风是从前每次有谁死了他来道明这个人是怎么死的那个人啊,他怎么可以现在来说yín儿!yín儿才不会死,yín儿绝不能死!

    林阡在这种进退两难的情势下显然被bī到绝路,大怒着直冲向清风吼出一句“一派胡言!给我住口!”向清风神sè一凛,已经被他喝止。致诚以为他对向清风喝叱是因为向清风是寒党jiān细,立即对杨家军一个眼sè,即刻麾下人马上前把向清风围在当中,向清风被拿下的时候,根本无话可说。

    林阡却哪里还记得谁是谁的jiān细、谁是谁的拥趸,不由分说抱起yín儿就要走,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带yín儿走到哪里去。厉风行李君前正巧一左一右挡在他的路上,他就如谁也没有看见,愤怒却mí惘地把他们同时撞开。

    “胜南。”“主公。”“盟王。”“林兄弟。”这无穷无尽的称谓,这无休无止的担负啊。

    “都是你自己的人!不要……不要再……互相!”yín儿拼尽力气,想要拦住阡的离去,却再不像往常那样精力充沛了,连手都无法抬起,说到一半,竟还一口气喘不上来,此情此境,谁都救不了她,林阡抵住她背心的手掌,却不肯、也不敢有一丝松懈。

    “黔灵峰,黔灵峰……yín儿,我带你去,我知你最爱的是那里……”他忽然忆起他给yín儿的承诺,还没有兑现。

    “yín儿……虽然……最爱……黔灵峰……但……希望……林阡……最爱……短刀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没有连贯,明眸也已然涣散。

    可是胜南,宁可你对不起我,负了对我的承诺。

    yín儿虽然最爱黔灵峰,但希望林阡最爱短刀谷。

    众人全都听见了yín儿对阡的希望,什么红颜祸水,什么蛮不讲理,什么知错不改,在这一刻全然不攻自破。

    林阡心中一恸,泣不成声:“yín儿,说过要陪我……走到最后……这还不是最后,不是!”他知现在不能随意地动,yín儿的命根本比纸还薄。可是yín儿,无论黔灵峰还是短刀谷,我的人生,都要与你分享,你是我的妻子,是我的盟主……

    yín儿满头虚汗,油尽灯枯,却带着微笑看着他,似乎在对他讲,她看他重新拥有了众望所归,她知道他必定能够成为最英明的主上,她真的真的、已经无憾……

    寂静里,yín儿在林阡的怀中含笑闭上双眼,不刻气绝身亡。

    

    他为了保住她不顾一切,即便九死一生命悬一线,看见她完好无缺脸sè红润,他都觉得值得他都觉得欢喜。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令自己拼尽全力爱护的人,为什么别人要那么残忍地对待她……此刻,面前身后所有的误会都消除了,他失去的一切都回来了,怀里的温度却早已流逝。再也见不到那个甜美的笑靥,听不到她俏皮的话,感受不到她的可爱和小脾气……他忽然觉得这一切还有什么用。

    随着她身体越来越僵冷,他只觉他的魂魄也已经死了大半,环顾四周,自yín儿去后,这里没有一个人,像他的亲人。
正文 第480章 风声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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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敌人曾有千万。

    内,向清风暴lù谋反,辜听桐伺机逃窜,戴宗残部策动里应外合,寒泽叶党羽妄图死灰复燃;外,程沐空、完颜猛烈夜袭厉风行、风鸣涧,鬼蜮与八大剑客合谋侧面侵略,金南前十联合控弦庄故技重演。

    那是寒党的殊死一搏背水一战,四圣妄图用最后的棋子挽回颓势,然而只完成了营救辜听桐这第一步,向清风就已然弃械归降,身处川东的寒泽叶党羽,顷刻间失去寄身而空中解体;

    那是控弦庄蓄势已久终于向抗金联盟发起的正面挑衅,但求一战功成、继而一夜崛起,日后逐步代替南北前十成为纠缠盟军的主要势力。谁料八大剑客连姓名都还没有透lù,声威就被柳五津、陈静、石中庸、金陵、莫非、孙思雨、沈延联手削弱,来不及再做他们扬名立万的美梦,林阡刀下,一个不留。

    那一夜,盟军一如既往保持不败,歼敌无数的同时保证了自身不luàn;郭子建、李君前率众救局,兵马增援强劲而及时,助盟军一臂之力、促劲敌溃不成军;而杨致诚、祝孟尝、海逐làng和天骄一同跟随主公归来的事实,更是加速了此战终结,胜负毋庸置疑。经此一役,抗金联盟与林家军俨然同仇敌忾、不分彼此,当恩怨摒除、jiān佞伏法,已枕戈待发、挥师北上。

    却是那一夜,那个说“无论麾下、主上,我凤箫yín一个都不能失去”的人,却仍然失去了他们……

    

    月上中天,星沉碧落。

    但她一命,与盟军千万条人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陵儿说:“你是盟主,盟军可以付出一切,也要让你独占这成果!”

    她那时其实在心里讲,我是盟主,我豁出性命不要,也要让盟军的战史上,绝无败绩!

    可是那个糊涂鬼呢,他该怎么办啊……

    

    林阡抱着咽气多时的yín儿始终不肯放开,没有说话,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眼神里不再有杀气,不再有战火,不再有斗志,有的只是一种,寒冷至极、凛冽至死的陌生。仿佛他与他们,才是真正的yīn阳两隔。

    无一人再能把他从yín儿身边分开、夺走,任谁都没有这个资格,这个胆量,也根本,没有这个狠心。

    当此时,天骄忽然不再迟疑,到阡之侧俯下身来,袖中似要取出什么,却立即被他身后亲信老将,一左一右,齐齐拦住,“天骄!”他们一同摇头,示意天骄不能这么做。

    诸将猛然回过神来,忽忆当日魔门断崖的那场决斗,林阡假意身死之时,辜听桐曾劝天骄取出回生丹来给阡续命,那回生丹为人间至宝,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必须在死后半个时辰内便服下。

    物是人非。当日辜听桐还是忠臣良将,当日yín儿还对阡生死相随……恍如一梦。

    “天骄,三思!”“天骄,使不得,这回生丹,只能救天骄或对武林至关重要之人性命!”天骄的百步穿杨军尽数劝谏,言下之意,这至关重要之人,除林阡之外,再无其他。

    仅此一颗,不就意味着,这就是天骄或林阡的一条性命?

    千载难逢的起死回生,怎能让给第三个人。用天骄或林阡的命来救第三个人,值得吗?

    云蓝噙泪却不劝天骄:何况,yín儿还是完颜永涟的女儿……

    其实,也许yín儿的死是天意,金国公主这个后顾之忧,可以不知不觉就消除……

    “以一人之力平定luàn局、救得盟军这么多条性命,这样的人,难道还不算对武林至关重要之人?”天骄举手,毋庸再议,随即将回生丹塞入yín儿口中,当下运功以外力驱使她吞下。

    众人听时看时都只是动容,唯云蓝才懂天骄是下了怎样的决心,不禁又是钦佩又是感伤。林阡却一直没有回答,是悲伤到无以复加。

    久之,那回生丹理应已经到了yín儿体内,天骄停止运功,触碰到她身体肌肤,察觉到她果真不再僵硬,不料陡然间却变得滚烫,明显火毒仍在她体内肆虐。

    林阡业已察觉到怀中yín儿的身体变化,但除了温度的改变yín儿好像没有一丝起sè,靠得这么近都感觉不到她有脉搏和心跳。回生丹只此一颗,起死回生限于传闻并无先例,谁都不知道这个回生丹是不是真的有用。

    天骄解释说:“回生丹虽然帮她找回了最后一丝气,却只是回天返魂,不可能药到病除。所以她的身体状态,还和气绝前一样。”

    “那便是说,若要盟主姐姐她恢复,就要趁回生丹还吊着她性命的时候,为她治好这内伤外创,并祛除身上的剧毒。”兰山领悟,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么,这回生丹能维持多久时日?”

    “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之后,便就失去了固本培元的作用。所以在那之前,定要让盟主醒过来,才是真正复生。”天骄身边的那位老将回答,“然而,未必一定能等到那一天……一旦盟主伤势过重而自身无法坚持,纵是回生丹,也抢不回来,也许片刻之后,就又……”yù言又止。

    “不错,用回生丹救人,实际是拖延时机以求治愈。盟主她,却拖延了时机也恐怕毫无希望……”另一老将接着道出实情,叹息回生丹本不该拿来救yín儿,天骄转过头去蹙眉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他低下头来,却执拗着继续说,“外创或能愈合,内伤也能治得,唯独这火毒性烈,世间无药可救。一旦火毒不除,也就不能随便服药、运功来治内伤,以免促进毒发……偏巧就是这么抵触,盟主她,希望太渺茫……根本没有救……”

    “如此说来,勉强拖延个四十九日,四十九日之后,盟主还是很可能要死去?”石中庸蹙眉询问,目前除了他之外没有冷静的。

    “而且,小盟主她……可受得了这四十九日的焚烧之苦?”陈静泪流满面,刚从丧弟之痛走出来,嗓子还有些沙哑。

    便即此时,谁都看见适才一直没有回应的林阡,眼神中划过一丝深刻的苦痛。他是心疼啊,他不忍再教yín儿受一点点的折磨,若是yín儿现在去了,会不会比四十九日之后再去要好得多?若然yín儿能逃过那种如火窟的反复煎熬,他宁愿自己去受一生一世的相思之苦。

    慧如穿过人群,走到林阡身侧,弯下身来,轻轻试探了yín儿的温度:“或许有一个地方,可以抵制这火毒的焚烧之苦……”

    “何处?”徐辕问。众人亦纷纷追问。

    慧如却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林阡,等他转过头来眼神示意的时候才讲:“寒潭的第二十关,常年酷寒几乎无人能够出入,既能抵抗焚烧,又能保她安全……但是,盟王必须狠下心肠。因为,盟主她从前第一关都吃不消。”

    他如何能够狠下心肠?焚烧与冰冻相抵,或许能够帮yín儿在生死之间挣扎,可是绝不可能抵得恰好,yín儿必定要深受其害……

    “林阡哥哥,带盟主去吧。我相信林阡哥哥在四十九日之内,必能找到一切救治盟主之法,就算火毒的解药要寻遍天下。”闻因的眸子里,全部是信任。

    “不错,她一定能够恢复,她从小到大都多灾多难,可是从来都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还有后福。”云蓝亦点头。

    阡被柳闻因和云蓝点醒:为何这样的没有信心?应该相信,相信这一劫过后,yín儿定能够死而复生……yín儿此刻还有温度,yín儿一定还有生存的斗志!因为yín儿她最怕死,最爱惜性命……

    “自创剑法,打完之后忘了没记住不要紧,流传不了昙huā一现不要紧,姿势多难看动作多不协调不要紧——性命最要紧!”他忽然想起yín儿对他说过的话,不错,对她来说性命是最要紧的……她那么喜欢热闹,她一定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爱的人们全都在这里,她还有他,她不该是这样地等着他回家……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林阡终于点头,脱下外衣裹住yín儿,抱起她一同离开战地。yín儿没有呼吸,没有知觉,与平时判若两人,经过谁时,谁都难忍悲恸。

    火毒以粉末侵入体内,从来都杀人势猛,纵然yín儿被打得满身伤血,毒素也只朝着五脏六腑绝不外渗,所幸如此,才不至于接触她的人也受其害。

    金陵在帐中看兰山等人为yín儿清理,见她全身上下无一不伤时已经强忍住眼泪,待到云蓝掀起yín儿血衣,金陵乍一望见不禁惨呼一声几乎晕厥在地,数次清醒又数次哭倒。孙思雨亦是呆呆地看着她,心中明白得很:盟主她,就算能复活,怕也活不长了……盟王他,其实是知道的,可是他,如何能够将她放弃……

    

    收拾残局,方知八剑横死,鬼死蜮逃,程沐空身受内伤暗自逃跑,完颜猛烈及其部下全军覆没,岂止金南又灭一脉,控弦庄更遭大辱。

    平日林阡就已经无可匹敌,失去了yín儿的他有谁还可以惹。

    完颜永涟给予金南的兵力扩充,一战便挫了一半。金南能与林阡抗衡之人,也唯有前四以上,甚至不在此地的贺若松、薛无情,而完颜永涟要不就继续从控弦庄调兵遣将,要不就亲自出马到川蜀来试试。

    形势一片大好。然而,无人知林阡现在对大局的想法是怎样,他几乎没有对此陈述过一句话,当yín儿命若悬丝,他唯一要做的事,好像只是日夜兼程地赶回黔西,把yín儿送回寒潭去。

    刚刚归来,又要离去。

    然而那川北之战,不可能空悬四十九日。
正文 第483章 重返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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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暌违十余日,林阡带yín儿折返魔门,却过黔灵峰不入而直取寒潭,偿不了yín儿隐居黔灵峰的承诺,反而了却了yín儿那个有关寒潭的心愿,世事真就无常。他原先还以为,yín儿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实现这个心愿,谁能料从前连最浅一关都进不去的她,如今连最深一关都出不得……

    致诚、孟尝、逐làng、金陵,以及黔西当地的沈家寨主帅,纷纷随同前来,却并非为了把林阡劝回川东,也并不像先前将领bī迫林阡川北之战那样,一口一个责任、一口一个使命,他们都只是关心yín儿生死、希望林阡振作罢了,动机真的就是这么简单。所以闻知林阡连夜入寒潭竟因牵挂而堕入梦魇、继而被自身幻觉击溃,寒潭外各位都是忐忑不安心急如焚谁都想立即见到他。

    谁料,就在昨夜之后,魔门竟遣重兵将那寒潭封锁!抗金联盟与林家军,无论是谁都不得入内,以免打扰魔王心情。同时,林美材更借口以“驱除外虏”之名,劝盟军速速撤离黔西还魔门安宁,众将皆知,此举实在是把林阡和他们完全隔绝,魔门又一次独占了他。

    盟军与魔门岂能讲得起道理来,一言不合立即又要纠缠,能统一他们的人现在还在寒潭至深,根本不可能管得着他们双方谁欺负谁,谁压迫谁。

    “你抗金联盟,若能出得两个人,可以为林阡忽略生死,一能为林阡矛,一能为林阡盾,那便有资格向我林美材叫嚣!”邪后眉侵入鬓,看得出脾气冷硬,一言九鼎,庄严至不可辩驳。

    众人闻言,皆是面sè一凛,不仅因她口wěn,更是因这句话的本身。为何人人想到的第一个都是盟主?矛与盾,何须两人?曾经皆是盟主。如今盟主亡故,听说林阡久久不肯离开寒潭,伤心yù绝,更至病笃吐血。好一个抗金联盟,竟也好像千疮百孔……

    “妖后!这里能向你叫的岂止两个!这边这么多你爷爷叔叔,谁不能为主公矛,谁不可为主公盾?”祝孟尝大怒着就要舞刀。

    “大胆狂人,竟敢对我邪后出言不敬?!”慕二被jī,也要拔刀。

    “邪后……”慧如yù言又止,她知盟军实力雄厚,远非魔军可比,也知祝孟尝所言非虚,盟军中有太多人真可以为林阡而舍生忘死,邪后这般挑衅,根本没有胜算,反是自取其辱。

    邪后一把将慧如拉到身边揽紧,嘴角dàng漾着一丝轻蔑的笑:“要出,便就出女人来!”

    阳盛yīn衰的抗金联盟,骤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你到真是刁钻,却不知男女有何分别?”海逐làng冷冷地,要将她的话驳回去,“林美材!少无理取闹!”

    “有何无理?他一个男人家,要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意思!”邪后笑起来,“要就要女人!”

    “真不讲理……”杨致诚攥紧了拳却苦于无法反驳。

    事实上,邪后的说辞,就算yín儿也根本甘拜下风……因为,在邪后这里,讲的不是“理”,而是——“意思”。

    “今日我林美材为魔王矛,何慧如为魔王盾,谁能将我二人击败,谁便能见魔王!”林美材说一不二。

    “若盟王不弃,我愿为盟王矛,厉夫人作盟王盾,如何?”

    金陵正自思虑,忽听身边响起这样的声音,不禁一愣,循声看去,原是沈家寨现任的寨主沈依然。生子已有数月,最近将沈家寨打理得井井有条,再不像去年那样凌luàn。沈依然本人也比婚前容光焕发得多,去年此时,还对寨主之职怀揣忐忑,如今再见她时,明显能干许多,也自信许多。

    此刻迎向沈依然的眼,金陵顿时有了信心:“自是荣幸。”侧过头去,忽见慧如眼神闪烁,感觉她是在对自己示意,做了林美材的叛徒。金陵不禁心念一动。

    “我自知实力比之邪后而不及,闻因,你的枪,也可以为盟王出!”沈依然转过头去,对身后闻因说,闻因亦点了点头:“倒想看看,谁的刀法,能取得我林阡哥哥的天下第一。”

    “也是个跟慧如一般年纪的女孩儿。”林美材面带欣赏看柳闻因。

    智谋过人的金陵和凡事都不可能伤害到林阡的慧如,岂可能任由盟军和魔门陷入一场可能无止境的车轮战?趁着林美材和沈依然、柳闻因交锋hún战之时,慧如和金陵实际却未去比试毒术,而是慧如为金陵与寥寥几个跟随让道,从小路进寒潭,避过了宁家上下的眼。

    “多谢何教主深明大义。”金陵感jī地对她说。

    “不必谢我。我只是希望他振作,并不希望他随你们而去。”慧如面sèyīn冷地摇头,忽然低下头去,“但我知道,他一旦振作了,便就会随你们走……”

    金陵面sè一变,慧如叹了口气:“可是,还是让他振作吧……”

    “何教主总是比邪后那样胡闹要好的多。”金陵点头,此时的何慧如,跟泉州时候的凤姐姐是多么相像啊……

    “不,我想,邪后她,应该不是胡闹……”慧如沉重摇头:邪后若真要阻拦,又岂是沈依然和柳闻因能打得过的……

    

    杨致诚等人随金陵悄然潜入寒潭,最终还是只有他一个入得最后一关。接近寒棺范畴,察觉这冰窖里除了那石棺之外并无一人,不禁大惊失sè,只道是主公他伤心过度自己也去了那棺材里陪伴主母,外面温度尚且如此寒棺之内那还得了?!杨致诚失声惨叫,慌忙上前要去棺内救出主公。

    “致诚。”却听得主公的声音响在身后,致诚定睛一看,棺材里面寒气缭绕下只有主母一人,一颗心才大起大落,回过头来,泪已经夺眶而出:“主公,主公,我以为……”

    他看见,林阡的脸sè虽然苍白而憔悴,却明显不像昨日所见的痛不yù生。

    “致诚,累你们担心了。”林阡走近几步,原是取了些衣袍在手上,杨致诚一边抹泪,一边上得前去:“主公,原来是拿衣袍来御寒……我只道是……”

    “不,不是用来御寒。是我要留给yín儿的。”林阡摇了摇头,只取出一件来覆在yín儿身上,其余全放在她身边,“四十余日我都将不在此地,她一个人势必孤单,她曾见我穿这些衣衫十分喜爱,也说过见这件长袍如同见我。”

    “主公?难道……主公不留在这里吗?”杨致诚一愣。

    “川东金人还有残留,川北百里笙形势堪忧,那么多人的性命,岂能放任不顾。”回看yín儿,林阡眼神中流lù一丝痛惜,“何况,治她的方法,我也要尽快找到。”

    “主公,就包在我们身上,有我们便行了,你在这里,好好地陪主母。只要你没事了,就好了……”杨致诚处处为他考虑。

    “川北之战箭在弦上,我能陪yín儿的时间,就到今日为止。”林阡摇头,致诚一凛:“川北之战?!主公难道是……已经决定?是啊,上次主公对我说,你整个六月,都在短刀谷刺探军机,攻占元老,了解敌情。其实当时,主公就已经在为川北之战运筹布局……”

    “是,局由谁布,则棋由谁走。”林阡俯下身来,轻抚yín儿容颜:“我愿为yín儿一无所有、隐姓埋名,也愿为yín儿不懈元戎、攻城略地。”

    杨致诚噙泪看着主公,是敬服的泪,难怪主公昨日伤心yù绝,原来不是因为一蹶不振,而只是不忍与主母分离罢了。不错,是谁布的局,谁才有资格把它下完!

    “主公,可是……”致诚忽然想起外面的飞沙走石,“邪后她……”简单叙述了一番寒潭之外的情景。

    林阡轻轻蹙眉:“你放心,她这番大动干戈,无非是为了我与yín儿,并无恶意。”

    “那倒是,主公一出去,应当就能止战了。”杨致诚欣喜不已。

    “致诚。我有一个请求。”林阡走出最后一关时,驻足于边界。这地方,也许只是关卡的间隔,也许却是yīn阳的界限。

    “主公请说!”

    “我见盟军人马之中,唯有你手下兵马能够进出此地。”

    “是啊,可能与我杨家修炼的内功心法有关,耐得了苦寒。”杨致诚点头。

    “能否亲自筛选人马,四十九个昼夜,时刻护卫这里?”林阡问。杨致诚连连点头:“自然可以!主公便就是不说,致诚也本就想问。毕竟,主母她需要安全保障,就算在寒潭至深,也要以防万一。”

    林阡点头:“有你杨家护卫,再无后顾之忧。”

    放下往事,收起真情。从今以后,能够毫不掩饰地为yín儿流lù悲伤的时间已经无多。

    

    “yín儿虽然最爱黔灵峰,但希望林阡最爱短刀谷。”或许,是yín儿拼死的谏言,才使得他在最后一刻没有mí失。

    “yín儿,我要带给你、一个如黔灵峰般的短刀谷。”离开寒潭之时,他在心中起誓。

    yín儿,他们都只道我为爱而逃,却兀自看轻了你这女子,不知道你的存在,只可让我为爱而战。

    得妻如此,林阡别无所求,只希望你能看着我,看着我每一个最好的时候。你醒来的那一天,势必给你天翻地覆。
正文 第484章 王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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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一无所有、韬光隐晦,到锋芒毕lù、风口làng尖,直至统一武林、俯瞰天下,一路是南征北战,一路要浴血沥胆,他林阡,一路都执着yín儿的手,从陌生,到伙伴,到结义,到知己,到师徒,到战友,到亲人,到爱侣,到牵到yín儿的手就像左手握上了右手……

    真的从来没有分开过,为了yín儿他什么决定都敢做,为了他的决定yín儿也什么地方都敢去。

    如今他离开寒潭再也没有回头,是为了给yín儿他能给得起的一切。yín儿要他最爱短刀谷,他就能为yín儿夺来这个几十年来人心都不曾统一过的川蜀。

    

    离开魔村之际,林阡曾特意去看沈家寨的寨主沈依然和副寨主卢潇,对他二人语重心长一人留了一句话。当时金陵就在他身边不远,他没有刻意回避,所以金陵听见了,也恍然大悟。

    林阡轻声对卢潇讲:“上次拜托你的事,日后便辛苦你了。”

    对沈依然则说:“单行他,一定要严加约束。”

    金陵才明白,六月末林阡和yín儿来到黔州,并不止为了找到何慧如去对战鬼蜮,来到这里,还是为了调控沈家寨的兵力!至于为什么要如此秘密,是因为林阡在解决沈家寨内部矛盾的同时,其实更是在抽调兵马筹谋着安chā哪些人到另外的领域去!

    去年此时,金陵就也看出来,沈家寨表面看上去已经和平,内在却有两派势力:并存于沈依然之下的单行和卢潇两位副寨主,是最可能再引发内luàn的一对矛盾,沈依然与他二人皆有情愫,以此才在他二人之间达到平衡,但却无法对他二人cào纵生杀。所以林阡来到黔西,是来指点沈依然,如何用谋略和武功来约束单行以及麾下一干老臣。而卢潇等新兴将领,则一直就由林阡在制约、在cào纵。

    卢潇麾下这支精锐,对沈家寨可能是个隐隐约约存在的矛盾,但只要把他抽出黔西,chā入陕西,就一举解了两处祸luàn!

    金陵豁然开朗,川北之战,其实早就开始了。林阡为了陕西越野的安危,恐怕调了不少人马去凤翔府对战围剿他们的几位王爷,是早就着眼于全天下了。

    可叹当时他的前瞻,盟军竟无一人了解,徒被误会成不打川北之战。

    现在想来,川北之战,不就是柳路石陈这些元老自己耽误的吗。

    

    却说那中秋之夜,因yín儿被向清风拘禁,戴宗曾趁luàn而入军营,成功救出辜听桐,其后寒泽叶党羽齐上川北回到短刀谷中。路政、宋恒形势堪忧,林家军留在谷内掌控大局的大师兄许从容,一人难顾全局,显然孤掌难鸣。此情此境,势必要立即赶回川蜀,川北之战亦刻不容缓。

    百里飘云一直从军而行,途中告知林阡,当夜向清风虽然谋叛,但已经被yín儿说动而降服,并非再是寒党jiān细,他愿为向清风作证洗清罪名,同时,也叙述出其父百里笙的岌岌可危:因为百里笙最亲信的副将江维心,可能已经为寒泽叶所收服,出卖了百里笙,百里笙如今被寒泽叶以反叛之名系狱,只怕不见天日,惟恐性命之忧。

    “百里少主你是被向清风发现并拘禁的,如此一来令尊被寒党扣留也是拜向清风所赐。为何百里少主却还为他作证求情?!”金陵颇为不解,想不到百里飘云小小年纪,就可以如此宽宏大量。

    “云儿只是实话实说,不能无端端地就冤死一个忠臣。那向清风虽然有过异心,毕竟最后已经归顺,川北之战或能将功补过,相信林叔叔一定能够大局为重、知人善用。”百里飘云说时,林阡已经点头:“致诚,将清风带上来。”

    杨致诚不能忤逆,却尤其不甘不愿,命人押向清风上来的间隙,杨致诚红着眼眶,不得不当众说:“主公,传闻主母她被拘禁时,曾被向清风他撕毁了衣衫,脸上的刀伤,应该也是因他得来……”

    百里飘云一愣,迎向众将惊疑目光时,只能点了点头。

    “致诚……”海逐làng知道杨致诚和向清风是极其要好的朋友,如今杨致诚恨得如此咬牙切齿,实在是因为向清风罪孽过于深重。

    待那向清风伤痕累累被押上前来,致诚已经气得脸sè发青,若非逐làng劝住,绝对已经拳脚相加,然而用不着致诚上去,祝孟尝已经大叫着冲上前把向清风按在地上揍:“向清风你这hún帐东西,爷爷恨不得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你把我们那个生龙活虎的主母还回来!还回来!”众人听祝孟尝这般形容yín儿,本是觉得这措辞很不对头,可哪里还笑得出来。

    拳头如雨点般直落在向清风身上,清风却只是低头,没有反驳一句。

    “清风。”直到林阡开口,这拳打脚踢方才停下,向清风也才抬起头来,听候发落。

    “都说那川北之战,我是你们最重要的人,是吗。”林阡全然主上风范,不怒而威。向清风点头,目中忽然噙泪。

    “那我最重要的人,可以像我一样去珍惜她吗。”林阡问出这一句时,向清风已然情难自禁,难忍悔恨地放声悲哭。

    “你禁锢主母的罪,孟尝已经替主母罚了你,我也代主母原谅了你。但盼你记得我今天在阵前说的这一切,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今后勿再颠倒是非黑白,以毁谤置人于死地。”

    祝孟尝见林阡亲自扶起向清风为他松绑,一愣看向自己手掌:“我……我是替主母罚他的吗?”逐làng赶紧扯了扯孟尝衣袖,示意他别再多嘴。

    “他如此罪大恶极,怎可以轻饶姑息?”杨致诚不依不饶,“主公也许是大局为重,致诚却深知有仇报仇!”

    “致诚,既然我走错了路可以再走回来、赢回大家的宽容和谅解,为何清风却不可以?清风从前,也曾为盟军立下汗马功劳。”林阡声音虽轻,却无穷威慑,杨致诚的怒sè才有些收敛。

    “主公。清风怎可与主公相比……清风深知罪无可恕,若时光倒退回去,绝不会沦落为寒泽叶党羽……”向清风泪洒当场。

    “待救出百里帮主、击溃了寒泽叶,向将军自然将功补过。”林阡按在他肩上,看向两侧众将,“既然主母当时就已经原谅了他,相信各位将军也不应再计较当夜之事。我抗金联盟,要有各位将军齐心协力了,将来的每场战役才会必胜无疑。”

    “林兄弟说的是。”逐làng面lù喜sè说,众将也纷纷点头附和。

    “四十九日,要将金南连根拔起,将川北全盘推翻。”林阡语气从容如昨,气魄豪迈无匹,诸将看见他斗志和战意全然归来,知道这再熟悉不过,就是他们那个威慑金宋的主公和盟王,终于重振雄风,卷土重来,诸位将士,也全然斗志高涨,重振旗鼓——

    “将金南连根拔起,将川北全盘推翻!”
正文 第487章 旋乾转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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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瀚抒、文白、寄啸当下收拾行装要回川东,文白看出瀚抒到此刻还不肯相信事实一定要亲自去验证,才知大哥对凤姐姐还没有完全忘情,自己一缕芳心,仍旧无从托付,不禁柔肠寸断。

    然而孙寄啸毕竟行动不便,他三人赶路刚到途中,就又听到“川东孙氏遭金人扫dàng、程沐空抓走孙思雨”一说,不禁又惊又怒,据悉程沐空中秋一战与李君前两败俱伤,不敢再碰正在火头上的抗金联盟,所以就朝一水之隔实力薄弱的孙家下手,如此,既定军心立声威,又sāo扰身为地主却归顺林阡的黑(道)会,还能借抓孙思雨羞辱孙寄啸,一箭岂止双雕。

    但洪瀚抒深知,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这件事表面上是金人的挣扎,内涵却根本就是敲山震虎——这不是程沐空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所有金人在借此机会,朝着抗金联盟示威!示威他们不会就此认输!

    趁着林阡目前还身处贵阳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回来,金南前十和控弦庄抓紧最后的机会猖狂了一把,是否还有苏降雪寒泽叶参与其间不得而知,但身处广安的金南势力,本身实力就不容小觑:虽然六月东方雨部、柳峻部遭到重创、中秋那夜完颜猛烈、八剑、鬼蜮全部兵马以及程沐空麾下的大半也都折损,但毕竟还有黄鹤去、完颜君隐,以及陈铸三路几乎完好无损。此三者,用兵都不简单得很。

    毋庸置疑,他们耐得住性子,一直在等,等麾下的增兵全然到位,同时也在等打败盟军最好的时机!

    最先就猖狂的输得最早、败得最惨,最一开始不动声sè的,往往会是最后的杀手锏。

    尤其是完颜君隐这一拨人马,经过数个月的调兵遣将与整合,川东这边隐约可以嗅出他气势有多凌厉,可以感觉:完颜永涟给这个小儿子的投入、给金南前十的投入、给京兆府控弦庄的投入,雄厚到如何程度,根本是近年来见所未见。连日来,川东出没的金人越来越多,大有厚积薄发呼之yù出之势。

    事实上,金南在伤亡惨重的情况下,竟依然如此肆无忌惮、横行无忌,不正说明了:兵力的扩充,对于他们的损失,抵得起!?瞬间教谁都看清了,川东的金兵不少反增!

    洪瀚抒在途中就分析了这个形势:孙思雨的被擒,只不过是金人反击的序幕。

    “这般说来,姐姐的命不能指望盟军救了,可黑(道)会,现在只怕没人能救姐姐……”孙寄啸苦于不能立刻就飞过去。

    “岂止是你姐姐的命。金人这次的实力,根本深不可测。川东就算有天骄,也最多只能与之势均力敌。”洪瀚抒叹了口气,“川东盟军,我不指望他们能救你姐姐。能保住他们自己不败就行。”

    川北之战,恐怕又要阻滞。洪瀚抒策马东行:短刀谷,这次到底是金人救了你们,把你们这个未来谷主,继续拦在了川东……

    

    然而回到川东之时,才知消息的一来一去已经晚上了好几天——孙思雨早便救了回来,而林阡也已经率军回到了川东,并且在他归来的这段日子里,盟军接连战胜了控弦庄几大战役,旌麾所指,望风披靡。

    “怎会这样?!”洪瀚抒三人虽然喜不自禁,却真的始料不及,连连追问被救出魔爪的孙思雨。

    “我被程沐空掳走以后,盟军的确不能相救,确实如你所说,金南实力,深不可测,盟军不能随意作动。而黑(道)会里,最能打的两个人,二当家负伤在身,三当家你远赴青城,实在是无人能够出手。可难道任凭你姐姐我落在那jiān贼手上?所以大当家和五当家商议了之后,就用孙家的人马铤而走险,从小路chā到了程沐空驻军之后,想要夜袭程沐空来救我。”孙思雨说,“不过,可惜得很,五当家的计策仓促了些,竟然被程沐空他识穿了,当夜程沐空刻意lù出了防备的破绽,等着将咱们孙家上下都一网打尽。”

    “那……敢情真是凶险。”孙寄啸冷汗直冒。

    “不错,极是凶险,他们以我作饵,将大当家他们引了来。孙家上下拼死相搏,jī战几个时辰,才从重重包围里觅得一线生机。”孙思雨心有余悸,“然而,咱们的人马被程沐空乘胜追击,本就少了大半,竟还陷身绝境,前有死路,后有追兵……不过,庆幸的是我黑(道)会都是傲骨,那种情势下,也无一人弃械投降。”

    “那是自然。”孙寄啸点头。

    “也便是这负隅顽抗的坚持,救了我们所有人。”孙思雨微笑,“一开始,我们都以为这次死定了……不过,盟王他一来,便知是反败为胜定了!”

    “盟王他?”孙寄啸一怔,“我是没有想过,他这么快就回到了川东。”

    “我们谁人都没有想过,盟王他第一天才去把盟主放下,第二天就立即从黔西赶了回来。”孙思雨点头,叹。

    “小yín……”洪瀚抒脸sè一变。

    “到了绝路我们本就已经是哀兵,气势凶得很,更何况盟王他亲自来救?一下子士气就更足了。那夜我们反败为胜,将那些追兵杀得是落huā流水!”孙思雨没有意识到瀚抒的脸sè,继续说那夜的事,“后来盟王他调兵遣将,集合了天骄、厉帮主、李帮主、海将军,这么多绝顶高手和旗下兵马,由他领着专对着程沐空的这一块打,打了好几场战役,打得程沐空他片甲不留!”

    “把兵马全都集中在程沐空这里打?他不怕金南其余的势力对盟军侧面侵袭吗?”宇文白一愣,毕竟心思细腻。

    “也许是因为盟王太恨程沐空了吧……”孙思雨感慨。

    “他当然不怕金南其余的势力,他从来都是占据主动。就算有谁胆敢侧面侵袭,他也能很快调控兵力去对付。”洪瀚抒揣度。

    这时陈旭走进屋来,低声对他们说:“不,集中兵力对控弦庄赶尽杀绝,是因为他本就想要‘欺人太甚’。他这么做,是故意的。”

    洪瀚抒等人皆是一惊,听陈旭如何说。

    “他知金南实力深不可测,是在用最快的方法去刺探金南实力到底有多深。试想,若他对程沐空只是一般的打压,其余人马顶多就是个救援,但他对程沐空‘欺人太甚’,就会jī起金南援军的蠢蠢yù动。这群兵马,势必想当即立威,展现给他看一看,金南的雄风,告诉他林阡,金南不是这么好欺负的,告诉他林阡,更该注意防备侧面的侵袭。”

    “他故意不去防备侧面侵袭,就是在等着敌人亲口告诉他……”洪瀚抒叹了口气,点头领悟。

    “如此一来,金南那‘深不可测’的实力,恐怕会极尽所能主动展现在他林阡面前,到底多深,一试便知。”陈旭笑,“再如何深的实力,只要盟王心中有了个数,就绝对足够拆除。”

    “他……竟……”洪瀚抒连连点头,“如你所说,金人越想大张旗鼓,越是暴lù实力。变虚为实,哪里还‘深不可测’?自以为扬了威,却正中他下怀。”

    “盟王此番归来,既杀气腾腾,又携策于心。怎可能不胜券在握。”

    “陈旭,林阡他现在何处?可否带我去阵前见他?”洪瀚抒问。

    “洪山主?”陈旭一愣,“莫不是为了……为了盟主之事?”

    瀚抒之前已经询问过孙府家丁,知道了yín儿的真实状况,现在要找林阡,不是要去报仇,却是为了去算账。

    

    山雨yù来风满楼,蜀国正晚秋。

    叶陨,huā残,草枯,尘暗,河川淡,客心寒。

    电骋,霆击,马鸣,车翻,刀枪亮,战意泛!

    旧暗盔甲,裹的是如火军心。

    那势力扎根于燕京一带的金南前十,与长期活动在京兆府周边的控弦庄,长久以来都是龙盘虎踞,此次增兵运筹久矣,意在一举挫败抗金联盟,一扫近年来屡战屡败之yīn影。金南备战充足,力挽狂澜本是十拿九稳,控弦庄的侵略,亦当真只是个序幕。奈何联盟军一闻寇至,竟立即拔寨驰赴,得见林阡战意jī锐,霎时川东军威大振,冲锋陷阵可谓勇矣。稳cào胜券的程沐空,恨只恨正好招惹到这样的一个林阡,兵败如山倒,自是显然。

    这喑哑的千村万落,本该等着千营万帐的呼嚎来填满!他林阡,便就是不能见到这偌大的一整个江山sè景衰!他,不会给控弦庄一丝的喘息,更加容不得金南前十半点的考虑!

    是为凛冽的雄心,是为沸腾的战意,也是为、心中那仅余的一份柔情……

    古道凉,转蓬飞,灯幽紫。就是这个山头,听说,很挂记他安全的yín儿,曾经不止一次地登临送目,盼夫君归。

    “盟主说林兄一定会凯旋回来,归期不在十五就是十六。所以那两天……一有空便要到这里等林兄。”莫非告诉他。

    但为何他回来了,却找不见她了……

    他知道,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这四十九日之内,好好地活着,狠狠地活下去。

    所以纵挥之间,饮恨刀中不知又略去了几许风沙……

    日前黑(道)会与控弦庄之战,因向清风救援适时,孙氏家族免于大难,戴罪立功之际,向清风对林阡感jī涕零,亦将那夜帐中yín儿劝降之语和盘托出。

    “主母说,主公从来没有遗弃过巅峰,因为主公的一生,处处都是巅峰。”当向清风转述到这一句,阡心念一动,一瞬间,仿佛去到了当夜yín儿的身边,看着她如何的一身是胆,听着她怎样的气势如虹……

    处处巅峰,不错,yín儿,这一生,因为有你,我林阡自然处处巅峰!

    转身拂袖,旋乾转坤。

    衣尘敝,江山殁!
正文 第488章 火乘风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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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瑟瑟秋风中,树海疯也似的翻涌,昏暗的地与天之间,只剩下兵器的一丝寒光。

    张狂的世界,武力在冷静地蔓延,即将征服和占领一切。伴随着落叶摇坠的微雨,柔和地与锋刃擦肩而过……

    八月下旬,林阡率众打击控弦庄残部,攻势凶猛却全然不顾防御,对程沐空人马赶尽杀绝之际,竟无视金南兵马存在,这般欺人太甚,果然将不少金将jī怒。兵马扩充之后实力已经恢复的他们,恐怕没一个不想打一场“示威之战”!

    伤病初愈、痛失爱徒、并和完颜猛烈程沐空sī交甚笃的东方雨,性子本就易躁,会想打。

    新仇旧恨叠加,对林阡一直耿耿于怀,加之为了向小王爷示好、心态比从前功利千百倍的柳峻,会急于打。

    察觉林阡对yín儿是真爱、如今yín儿命殒、林阡失去理智只对程沐空一个人赶尽杀绝,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不可能不分清敌我的陈铸,会愿意打。

    父亲希望在此、死忠期待在此、兵马簇拥在此,无一不希望自己成就功业,虽不愿侵略却身不由己的小王爷完颜君隐,默许打。

    当所有人都想打,小王爷也默许打,虽然隐约觉察出林阡机谋,却苦于被牵制、被束缚,加之本来就不为完颜君隐所喜的黄鹤去,这一战,竟不得不同意打。

    所以这一战,是东方雨、柳峻先打,陈铸、小王爷其次,黄鹤去审时度势。

    所以这一战,是东方雨、柳峻先遭殃,陈铸、小王爷其次,黄鹤去看情况。

    

    东方雨柳峻初时率众侵袭盟军驻地,还来势汹汹胜券在握,连败了好几大军营威风八面,等林阡一旦回去,哪还轮得到他们猖狂?!这一场示威之战,端的是打出了金人的酣畅淋漓,振奋军心没错,却直将他金南实力送上门来,完完全全暴lù在林阡眼下。如果说陈铸、小王爷的兵马败溃还要自己负上一点责任的话,那黄鹤去可真就无辜地算作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了,由他所率领的好几路的金兵,原本还没有出山,却因柳峻东方雨的连累而被林阡横扫过境。

    战事从八月持续到九月,不辱其名真正是一场示威之战,可惜威风全被林阡所率的抗金联盟抢尽。虽然双方都是强将如云而强将手下亦无弱兵,然而打到最后,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金南从柳峻到东方雨一个个被吞没,从陈铸到小王爷一个个被擦倒,程沐空无物以相,黄鹤去孤掌难鸣。

    决战虽然是金南先发制人,运筹却是林阡棋高一着。黄鹤去苦于郁郁不得志,小王爷在场就不能施展抱负,而任凭柳峻那个小人得意忘形,妄作决定,最终作茧自缚。

    故此,金南在白帝城的惨剧,不换对手地在广安被重新上演,再度支离破碎。

    抗金联盟火乘风势,把此地所有的敌人,劲敌强敌,残敌顽敌,无论新旧,无论金宋,全都横扫,一概不剩!

    给金南和控弦庄最大震撼的,显然不是冲锋陷阵士气正旺的盟军,而更是他们锐不可当无所畏惧的主帅林阡,不仅作战水准一日千里,教与他阵前交锋过的连续几位高手,如黄鹤去、柳峻都叹:何以他内力竟有如此长进?!

    九月之初,川东之危完全解决,且毫无后患,金南前十败溃不谈,就连那金南第九的小王爷也忽然不告而别不知所踪,其余几位主帅都武功高强而所幸能够为离开南宋铺路,本就吃尽苦头和败仗的金南士兵在主将接二连三离去之后,俨然一盘散沙、人心惶惶,而控弦庄则只剩下个程沐空而已,chā翅难飞留待盟军杀!

    

    盟军全面大捷,杀气中总算添了些喜气。然而洪瀚抒一来,就用暴力给盟军平添了一丝戾气。他到来战场之际,适逢沈延与人交谈着走出营帐,可想而知接下来的一幕,就是他一见沈延便扑上前去,挥起拳头由上而下——

    沈延那日无端说起云烟而jī怒yín儿的小事,正好被黑(道)会的兄弟听到,然后传到洪瀚抒的耳里,到洪瀚抒这里就是大事,所以第一个教训的就是沈延。

    “她的志气在这里,会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你是她师兄,她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你与她的关系,为何搞成现在这样?!”洪瀚抒吼一句揍一拳。

    同样还是这个红衣男人,几年以前也是在建康城的雪地里,不由分说把沈延压倒在地,发泄着一腔的真情实感,咆哮,我决不准任何人伤害我的女人。

    然而上次也许是瀚抒不讲理,这次却真的是沈延错了。沈延接受着良心的谴责一直没有反抗,甚至听到最后一句时泪水险险掉下:小师妹,当时我又岂可能是发自真心地贬低你。

    许是天意,上次劝架的人里,恰好就有一个李君前,好啊你也上来吧,给我洪瀚抒一起修理!

    洪瀚抒打累了就换人,立即把前来拉架的李君前也拖下局:“她已经说‘退下’了,你那一拳为何还要打出去?!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李君前怎么负责!?”李君前本来就因为当夜的那一拳心怀愧疚,一腔的负罪感都róu进了最近的战事里,被洪瀚抒这么一jī,自然更觉自责,竟任凭洪瀚抒泄恨而沉默不答。沈庄和小秦淮盟军全然呆立在侧,不知该如何是好。

    hún战中人人让开一条道来,原来是林阡和天骄循声而至,早先林阡就已经说过要摒弃sī仇一致对外,盟军中实在应该杜绝这种惹是生非。今日见起衅者是瀚抒,林阡也知他如此jī动是为何:洪瀚抒愤恨却不悔的眼神告诉他,你的麾下你打不得,yín儿也打不得,别人更打不得,但作为你们的大哥,我洪瀚抒打得!

    “瀚抒,若论罪责,我伤yín儿最深,你要算账,便先从我算起。”林阡将沈延和君前扶起,挡在他几人中间。

    洪瀚抒当真一发而不可收地立即挥拳,天骄怒喝一声:“住手!”立即便要制止,林阡却拦住天骄手臂:“天骄,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继续注视着洪瀚抒刚强不屈服的脸:“瀚抒,但盼你能将对他们的责怨摒除,因为yín儿她,是一心一意在保护着他们,不会愿意见到你为了她而大动干戈。”

    “所幸你没有因她而背离他们,还算是我洪瀚抒敬佩的那个林阡。可是……”洪瀚抒话锋一转,突然冷笑起来,冷笑得令人心寒,“结果你可以保证天下,却独独不能保证小yín。”

    洪瀚抒的拳落在半空而终究不能向他挥下,说完这句转身便冷笑着走了。只是这句话回dàng在林阡心头,便如针刺一般,宛如不存在却痛。

    瀚抒说的没有错,结果他可以保证天下,却独独不能保证yín儿……

    海逐làng忿忿地瞪着洪瀚抒而不言语,他早先也预料到洪瀚抒会到盟军里掀起一场兴师问罪,却哪料到因为林阡代yín儿护住了盟军,洪瀚抒就要把他心中的痛苦双倍地加到林阡的心上去,可是最痛苦的人不就是林阡吗,难道你洪瀚抒以为他会忘了吗,所以在提醒他?连半刻都不放过他,捷报还没来得及麻痹他。

    所以,战争极速消弭了,痛楚火速攀升着。

    金南终于连根拔起之际,那败落的前十名名存实亡。这期间,遍布天下的毒圣和名医们,对于根除火毒的配方也接二连三地提出和实行,许多的珍稀药材,除魔门本身有之外,阡在川东一带亲自找寻了不少,大多数却还来自于各地盟军的快马加鞭,最远直至那高昌天山,还正在送来的途中。数日来杨致诚折返于川东和黔西之间两次,每次都将不少药材带去给yín儿服下,然而却似乎没有一丝起sè。

    每次致诚带回黔西的状况,逐làng都能觉察林阡神sè的变化:向来都能逢凶化吉的盟主,这次似乎真的遭遇到了大劫,凶多吉少。随着药方一次又一次地宣告无效,回生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

    庆元五年九月初六,林阡年满二十岁,正当年。

    往年的这个时候,是yín儿纠集着一大帮盟军的将领给他张罗生辰同时四处搜刮寿礼的时候,yín儿会亲自下厨献宝所以众将士都能一饱口福,今天他统帅着一干盟军在杀伐中了断光yīn,也忌讳任何一个熟悉的麾下提醒他有关今天的一切,哪怕他们现在围着篝火只是以停战休整的名义。很多人,围绕着,可是一个人同一个人却其实依旧隔离着,人影和火光一起闪动着。

    他战衣不脱,独自一人站在山顶看向西南,回忆当时yín儿陪他一起在黔灵峰上吹着秋风赏一夜星光。距离yín儿越遥远,对她的怀念就越贴心。

    这边烽火连天不断绝,那边天寒地冻静无边。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是,是谢公最小偏怜女……

    yín儿若是生长在完颜家的王府里,也许现在就在享受着安逸的公主生活,完颜永涟对她愧疚,应该不会让她舞刀nòng枪,会教她琴棋书画、会教她诗词歌赋,锦衣yù食,无虑无忧,可能会像囚笼中的鸟儿一样曾经想过追逐自由,却会在她现在这个年纪甚至更早就被许婚给了哪一个王孙公子,遇不到他林阡,为什么要遇见他。为什么要在黔灵峰上看见一件嫁衣就那么开心地想穿上成亲,为什么在空虚径里看见一只硕大的老鼠都不敢太大声地叫免得他担心,为什么在狡兔之窟的寒风里要一瘸一拐地搀扶着他颠沛慌张地逃亡,为什么随他冲锋陷阵几天几夜都可以不喝水不吃东西,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终于战死沙场?

    他不是没有信心,但他不想欺骗自己,yín儿现在确实是死了,虽然这个状态是“死着”,可是有这个可能性的,那就是他的将来再无yín儿可共。

    “这是你们汉人的诗?是……悼念亡妻吗……”陈铸就在自己不远的暗处,一个人背靠着大石坐着,褪去了铁衣,他即将离开这里。他虽然对他们的诗词并不甚精通,却也听出阡的心情,铮铮铁骨如陈铸,竟还听得流眼泪。

    得到林阡的默然点头,陈铸知林阡是说不出话来,其实自己也哽咽:“王爷若是知道,他扩充到此的兵马真正害死了公主……”转过头去,低声地:“王爷若是知道,他仇恨的这些都被公主爱着……我知道这就是上天对王爷最大的惩罚。”

    林阡回转头来:“陈兄。我自当竭尽全力,给yín儿一次新生。”

    陈铸站起身来,从怀中mō出一株灵芝:“我知你救她救得辛苦,手上还有战事要顾。我与王爷南征北战十多年,夺到手上来的除了武器就只有人命,唯独干净的,就是这一株千年灵芝。你看着办,若是公主需要,就给她用,若她不能用,就你留着。”

    “陈兄,听说程沐空的劈空拳,造成的内伤无法痊愈,此事当真?”林阡问,他怕yín儿之所以不能复活,不仅仅是因为火毒。

    “有这个说法。”陈铸点头,“但他控弦庄与我南前十间隔较远,也只听说,没有实见,但据说,许多高手都是顷刻就死在了劈空拳下,几乎无人撑过一天,所以可谓‘拳下无活口’,具体怎样,只有受过的人才知道。”

    “只有受过的人才知道……”阡轻声体会着这句话。
正文 第491章 立身堂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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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快要黑了,当川北也陷入黑暗的时候,谁能看见明天的破晓,又有谁将消失在夜里轻柔的风中?

    岁月如箫声,结束着,回dàng着,热爱着也消颓着。顷刻之间,被剪成碎片的短刀谷,开始把各种各样的人往漩涡里yòu引……

    山高皇帝远的这里,本来就很适合自立为王,可哪里料到,这里党派林立又盘根错节?也许苏降雪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还纯净得犹如一张白纸?究竟是他搅luàn了这里还是这里陷害了他?到底争端的起因,是官兵仗着位高而欺人太甚,或是义军因为战功高而不依不服?

    早便逝入轻烟,不得而知。

    唯一可知的是,这些武功霸业,奠基往往是红颜的血,却偏偏成就了英雄的冢。

    

    不过几个昼夜的交替,谷内的林家军便易了两次主。

    曹范苏顾的人,十余年来一直暗算着义军,近几年更是不停地压迫和赶尽杀绝,如今,还公然侵占他们的地盘,他们的军队,他们的家园。

    不错,家园。妻儿老小被擒获,谷外的各家兵马不得不被牵制,太多的人质还在苏降雪的手上。寒泽叶的异动促成了它。

    太狠辣的一招,不知不觉中,就瓦解了对手无数军心。难怪最近谷外的林家军杀气骤减,嗅得出。

    曹范苏顾的人都说,包括寒泽叶在内的林家军都是一群丧家之犬,上面连个主人都没有。语气中的天然优势,是指官军从来有朝廷撑腰,难道会败给你们这群江湖草莽。

    被bī到死角的寒泽叶闻言只是冷笑一声,淡淡地说:“哦?他承认他是朝廷的走狗了?”这个轻帝王的领域,又有哪个草莽,真正在意朝廷。

    却真是被bī到了死角。如果连戴宗的最后一个地盘都守不住,寒军将被苏家bī迫到死亡之谷。死亡之谷,顾名思义是短刀谷杀人埋骨最多的地方,那里常年荒无人烟只闻鬼哭,遍布致死武器和无底陷阱。短刀谷的建造者设置它是为了对抗外敌,哪一日金兵攻破大散关入侵川蜀,万一杀到最后宋军真的无力再抗,便可以设计将他们引入其中,捍卫周边的百姓安定以至于江山社稷。哪怕同归于尽。

    无人知死亡之谷的具体布局,所以这许多年来也无人真正敢入其中探究,死亡之谷终成死谷。也是短刀谷中任何一个绝顶高手都谈之sè变之地,包括寒泽叶、苏降雪在内。

    虽说那地方占了短刀谷西南的大半,面积足够无垠。但其中真的很少有地段能够容身,甚至一时仓促连立锥之地都很难找到。此情此境,寒泽叶清清楚楚苏降雪是刻意地要把自己bī入死地,不给一线生机。

    “戴宗先生,你相信死亡之谷会是我们的丧身之地么?”到了这个地步了,寒泽叶脸上还带着一丝无畏的笑。面容姣好,银铠白袍,散发披肩,洒脱俊逸,不若在眼前,倒像画中人。由于十多年来体内剧毒都未曾解开,发sè异于常人,略呈蓝sè,一缕缕垂顺倾泻,美貌非凡。

    “泽叶,下次对战,我再给那顾家兄弟一些厉害瞧瞧!”尽管上次和林阡作战还内伤在身,戴宗却还战意jī昂。

    “苏降雪,的确棋高一着。不过,现在的他,不也要代替我去封锁林阡吗?兵马分散了,也开始轻敌了,还战得过我寒家四圣?”寒泽叶淡淡地说,此等容貌,竟偏巧还生出一种将才英气,不入江湖,实在可惜。

    “便要从这里,绝地反击!”戴宗点头,斗气犹存。

    

    “泽叶。”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寒泽叶不禁一怔,适才探讨对战太投入,都没有意识到母亲到了。

    那个年过半百的女子白发苍苍,双目失明所以上楼都这么复杂,步履蹒跚双手一直在往前mō索。寒泽叶赶紧去搀扶:“娘?你怎么来了?这里风大。”

    “寒夫人,遍寻你不着,原来竟到这里来了。”正巧楼下又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那是江维心的母亲,和寒夫人差不多大,所以极是投缘。

    “哦,我只是做了些泽叶喜欢吃的糕点,想要给泽叶吃。”寒夫人颤颤巍巍地把糕点从袖中布包里取出来,还热乎乎的。

    “娘,这等小事,何须你亲自cào劳?”泽叶伸手接过。

    “要的,要的。只是想亲手给泽叶,听泽叶吃的声音。”寒夫人幸福地笑起来,她失明时寒泽叶才五岁,现在听泽叶吃东西的时候,脑海中停留的都是那个五岁的小男孩。

    “我不是说送糕点,而是说做糕点。这些事情,无需娘亲手做。”寒泽叶痛心地说。

    “傻孩子,哪里有人比娘亲更清楚儿子的胃口?再者,你吃很多东西都要忌讳,万一别人做错了怎么办。”寒夫人慈祥地笑。

    “寒将军,戴先生,不妨碍你们了,我这就和寒夫人回去。”江夫人看寒泽叶把这糕点吃了,微笑上前来扶寒夫人下去。

    看她二人离去,戴宗叹了口气:“所幸江维心也是个孝子。”

    “若非如此,他又怎可能背离了百里笙来投靠我们。”寒泽叶默看江夫人背影。

    

    又有多少人了解,作为百里笙最亲信的副将,江维心之所以会背叛他而选择投靠寒泽叶,完全是因为自己母亲在寒泽叶手上的关系?!

    六月百里笙只派百里飘云一个人前去川东通风报信,正是因为察觉出了江维心不能再信任而寒泽叶其实很不对劲,所以表面与寒泽叶相安无事其实却在对他藏拙!奈何百里飘云被陈安和向清风囚禁,寒泽叶发现了百里笙的用心良苦,竟先发制人立即cào纵江维心倒戈。

    江维心苦于被母亲生死牵制,不得已率部投靠寒泽叶,百里笙被江维心背后暗算,情知川北形势不妙而无法传递,所以才发动兵变以警示!

    

    几天来,寒泽叶和苏降雪互有胜负,林家大半势力,就这么不停被争来夺去。虽然有很多人质在苏降雪手里,也有大半的命脉依旧被寒泽叶扼着,长此以往,哪经得起苏寒两家战火的反复洗礼。

    此时此刻,林家军里仅剩的几个中小家族,如以往互不往来的萧、谢两家,都摒弃了旧日sī人恩怨,一起找到七大首领中唯一一个文人范铁樵,希冀他能以铁齿铜牙劝服目前被寒泽叶蛊huò的江维心。范铁樵立刻答应下来,萧谢二人将江维心带出来时,由他力劝。

    初时江维心还未见有任何立场动摇,久之诸将皆看出江维心似是被迫,尤其是每每提及百里笙时,江维心更是眼眶泛红。

    范铁樵不愧是林楚江帐下的第一说客,立即以百里笙切入,直达江维心死xùe。

    “我不知百里帮主与江维心你到底相识相知了多少年,并肩作战了多少回,前前后后历经了多少事,却都听闻过你与他的关系亲密到连亲生兄弟甚至彼此家人都比不得,你是他坐断两淮的左膀右臂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你与寒泽叶,又有何情谊可言?!你江维心,恐怕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小人,不是被美sèyòuhuò的痴人,也更加不会是怕死怕伤的鼠辈!”范铁樵义正言辞,“两年以前传到我耳里的一个传说,是‘后人之志,揾英雄泪’,整片江湖无人不知,虽然说的都是百里飘云如何年少志高,可我们都知江维心无所畏惧——当时你身负重伤被金人挟持为人质,失血过多神智已经不清,却竟为了让百里帮主能够杀了那金人,完全不顾自己,拼了命地要百里帮主手刃仇人不要管自己……”

    是啊,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江维心还记得,自己拼命地对帮主喊:“帮主,不要犹豫,能够擒得下向一,就算维心死死得也心甘!”

    可是帮主他说了什么?百里笙他对百里飘云说:“云儿,你好好看看,记住这个凶手的脸,这次放了他,下次你还有机会抓住他杀了他,他如果死了你还可以掘他的坟墓虐他的尸体,可是你如果牺牲了你的手足你的弟兄,你就算报了仇也不会感到痛快!”

    那时的浴血杀敌、肝胆相照到哪里去了?帮主,今时今日,竟是维心出卖了你,维心牺牲了自己的手足弟兄啊。

    江维心的泪情不自禁落下来,忍都忍不住的男儿泪。

    “江副帮主,素来是立身堂堂的男子汉。却不知到底是为何事,不惜为虎作伥?”谢家少主谢云逸问。

    “三位……我……”

    “江副帮主,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说!”萧家的主人萧溪睿立即追问。

    “百里帮主和你,事关整片林家军的安危啊。”范铁樵噙泪。

    “只因我的母亲,还在寒泽叶的手上……”江维心道出这最顾忌的人,“寒泽叶和戴宗趁她不备对她下了毒,解药只有寒家才有……”

    “竟然?竟然是这样的……”谢云逸登时一愣。

    

    江夫人一直在一隅听着他们讲话,心中只有战事的这帮男人家,又有几个分心出来觉察她。

    只是听到这句话时,才知维心这些天来的所作所为根本违心。

    完全是为了自己,完全是为了他这个傻得可怜的母亲啊……

    江夫人虽屏气凝息,泪却还是听得掉下来。
正文 第492章 壮怀凛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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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江夫人为江维心细致地缠绕着头上伤口,这么多年了,儿子哪时哪刻不在和兵刃打交道,和死神起冲突。负伤对征人来说,实在是在所难免的,是家常便饭,是军功的象征,甚至是某种炫耀。

    但对于母亲来说,不是什么光荣。

    她每次带着慈爱的笑,每次却都哭在心头。想轻抚他问他痛吗,可是每次怕触痛他伤口就都没去碰,任那种不可测的疼蔓延在自己的心里。

    但那时,儿子虽然负着伤也是兴高采烈斗志昂扬的,不像现在这样,眉间藏着一丝犹豫,一种身不由己。许久,他都没有觉察到她已在他面前流泪,伤口早就已经缠好了。

    “娘?怎么了?”江维心回过神来,赶紧地。

    “不知又跟谁拼命了。”江夫人拭泪。

    “我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拼命……”是的,儿子选错了敌人,没有了立场,整个人都在mí惘。

    “快四十年了。”江夫人叹了口气。

    “四十年?”

    “北伐抗金,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爹当年也驰骋于沙场之上,奋勇杀敌快意恩仇。”江维心眼中顿时一亮。

    “维心,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是不是投入百里帮主的门下,做到他的副帮主?”江夫人问。

    “娘……”他一怔,觉察出一些不对劲。

    “与他一同保家卫国,与他一起抗击外虏,维心不曾有辱父亲威名,也实现了……这辈子最大的理想。”江夫人噙泪抚着他的脸庞,江维心惊见她脸sè惨白不禁一震,借着灯火他可以看见母亲xiōng口chā着一把匕首!

    “娘!”他惨叫一声,江夫人身子一倾已经跌落他怀里。“娘你在做什么!?”他立即要帮她止血,奈何匕首没入极深,可见求死坚决。事发突然江维心情知母亲性命已经无力回天,不由得泪流满面。

    “维心……”江夫人吃力地对他讲,“还记得,你爹临终前对你说的……话吗?”

    江维心痛苦地抱住她连连点头,哽咽:“娘,孩儿记得!爹说,‘男儿生当为理想战’……”

    “既然,男儿生当为理想战,那……与其屈辱被缚,不如痛快阵亡!”江夫人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对江维心说。

    维心这才懂母亲苦心,攥紧了那双冰冷的手,小的时候正是这双手牵着自己走过家乡的石板路,言传身教着做人的道理……为何今时今日,还要母亲她用性命再教他一次。

    “娘,孩儿明白了……与其屈辱被缚,不如痛快阵亡!”维心强忍眼泪,对临死的母亲保证,江夫人见他确定立场,终于含笑咽气。

    

    翌日,江维心叛离寒军,百里笙得到释放。由于目前百里家族就在寒泽叶手中掌控,百里笙归来之际,趁寒泽叶还在与苏降雪折损,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自己地盘夺回,一时军心大振。周边中小势力,皆向百里笙靠拢,于夹缝中求得了一线生机。但仍未有重新反击之实力。

    而势均力敌的苏寒之战,陡然间被百里笙江维心打破平衡。寒泽叶显然吃亏得多,苏降雪毫不手软,攻势愈发疯狂,又一次将寒泽叶bī进死角。

    翻滚涌dàng的浮云,在最狭窄的地方最湍急。局限在短刀谷内的万云斗法,这才刚刚开始而已。

    对于外界而言,谁登场谁落幕永远都很迅速,可是生里来死里去,要经历了才知要多煎熬。

    却说江维心最初救出百里笙时,曾因有愧而羞于与百里笙对话,释放了他之后都不敢主动上前询问,看萧溪睿、谢云逸、范铁樵等人围着百里笙问长问短、嘘寒问暖之际,江维心一言不发只是站在一隅,很关心却只是偶尔看了几眼。

    百里笙早已察觉江维心是出于愧疚,主动上前来拍在他肩膀。他红着眼眶一直说:“维心愧对帮主。”

    “不,没有愧对。当孝与义冲突,我宁可维心背离了我。”百里笙摇头,正sè对他说,“对母尽孝,江维心是立身堂堂的好男儿。”

    “帮主……其实早已察觉了维心为何背叛?”江维心一愣。

    “是啊。”百里笙点头,“早在六月之初,已经觉察出你常常神不守舍,能令你如此的,只有你的母亲。”

    “然而,帮主明知维心叛变,竟还任由维心对你暗算?任由维心将你投入监牢不见天日?”

    “维心。只有这一个办法,才既能保得百里家兵马无事,又能保得你江维心完好无缺。”百里笙低声对他讲,江维心闻言而神sè一凛:“帮主!”他的帮主,才是重情重义的真英雄!

    “江夫人如今,可还在那寒泽叶的手上?”

    “娘她……已经自尽。”江维心说毕,百里笙猜出是与战事有关,不禁叹了口气:“带我去见江夫人遗体一面吧。”

    百里笙率江维心夺回地盘的当天,第一件事便就将江氏厚葬。在江氏坟前,百里笙与江维心同以亲生儿子的身份祭拜。百里笙对江维心说:“你我情同手足,你的母亲,便即我的母亲。”

    转过身来看着江氏坟茔,百里笙壮怀凛凛:“百里笙今日在此,对母亲大人起誓,定会与维心一起,保住义军最后一方势力,迎候主公与天骄到来!既然天只留我百里笙一人在此,那便由我一人来对寒泽叶慑服!”

    “维心亦会跟随大哥,从一而终,绝不再令母亲担忧。”江维心噙泪说。

    

    战事到九月十七日,本就被苏降雪及中立势力左右牵制的寒泽叶,哪堪百里笙和江维心的复仇一击,随着寒家四圣的节节败退,和林家军的四处流失,纵使是寒泽叶也难以力挽狂澜,几乎又一次被迫入死角,再度与那死亡之谷临近。

    寒夫人数日来不曾与江夫人谈心聊天难免孤寂,sī下问起shì女才知江夫人自杀身亡,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寒夫人虽然失明却心细如发,把江夫人的死和江维心的叛一联系,推敲出这两件事一定大有联系,她看不见周围武将谋士脸上的恐慌、焦急,却听得出他们脚步的仓猝、迫切,她知道,这次泽叶一定会败。

    正想要上楼去找泽叶一向凭栏远眺的地方,却冷不防被一阵旋风冲下来,那应该是个将帅一时急促,没有注意楼梯上有个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被他这么一冲击寒夫人显然滚了下去,所幸不高却一定伤了筋骨。

    “夫人!”那将士慌luàn地立即要扶起她。寒泽叶闻讯而即刻从楼上下来,一把推开那肇事者紧张地帮她查看伤势。

    “你竟连夫人都敢伤!”戴宗大怒,他的语气里,藏不住那一丝的不安。

    “我……我不是故意……”

    “我说过什么?”寒泽叶一边扶起寒夫人站好,一边冷冷地冲着那将士扔了一句。

    “少主说过……说过走到这里的时候,千万不能横冲直撞,甚至不能步速过快……”

    “否则如何?”

    “否则,便按军法处置……”

    “那还不去领罚?!”寒泽叶勃然大怒。他从来都没有不冷静的时候,哪怕千钧一发。

    “泽叶……”她悠悠醒转,赶紧劝阻。

    “娘,你可好?”

    “不要罚他,也有娘的不是。不该在你们战事紧急之时,还来找你……”她颤声道,“还是不要罚了,大敌当前……”

    “不行。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哪里还是我寒泽叶的麾下?!”

    “是,属下甘心领罚!”

    泽叶说:“军医何处?怎还不前来?”

    军医何处?也许前线的伤亡,比想象中更重。

    恍惚间她听见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少主,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事?”

    “江维心、百里笙、谢云逸、萧溪睿四人从侧路打了过来,三圣和苏降雪麾下的顾震、顾霆、田若凝作战,还抽不开身……”

    左右逢敌的寒军,竟连一条生路都没有了吗。她蓦然听见,一种名叫死亡的威胁。
正文 第495章 再见,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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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泽叶、苏降雪、魏紫镝三方势力,为侵吞林家军以威慑其他派系、从而控制短刀谷全局,各自都可谓经营了一生。以各自的手段。

    然而,战火还未点燃就遭遇全方位的压制,luàn撕鹅máo的川北被全盘性地推翻,由始至终,林阡只奉陪了他们电光火石。以他的方式。

    给寒泽叶的震慑,是他不按常理出手,给苏降雪的震慑,是他实力比预计还强,给魏紫镝的震慑,是一句“竟然是他”就能包含的,魏紫镝清清楚楚,林阡早就在注意他,甚至最注意的是他——否则,林阡不会用另外一个身份,六月一直在他魏紫镝的军中,一直在他魏紫镝的帐下,甚至出现过魏紫镝的眼前……

    不战而屈人之兵——而这个外人,竟以这样的胆识,带着如此的威慑,第一次率众出现在短刀谷,明显地,赢够了气势,和人心。来势汹汹,也来者不善得很!

    这些日子林家军都沉浸在否极泰来的喜悦里,实力比以往更雄厚却也百废待兴,但一切在他林阡的治理下必定井然有序。

    这些日子其余势力全然鸦雀无声,除了敬惮他之外,也顾忌他麾下如此众多的精兵良将。如此镇压,谁敢作动。

    便就因他率众入驻,短刀谷格局骤然大luàn,气氛却一下子安宁得几十年罕见。

    安宁,是紧绷着的安宁。要打破它,谁会第一个当着林阡的面打破它?

    一时间谁都不敢来正视他,一时间却无一不在关注他。

    

    当不知不觉夜又袭来,离开那间并不属于他的屋子,林阡独自走了一段路,终于临溪驻足,默看着自己倒映其中的影子。

    酷冷的月光下,微风dàng漾在水面,石出泉流。他滞留许久,一直不肯离开。

    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轻盈,细碎,柔弱得需要保护。他微微一怔,忆起她来,转过身时,已恍如隔世。

    曾经是天赐给他的神女,曾经是他认为不可侵犯的仙子,美得清雅高贵,美得举世无双,只令人过眼一次就终生难忘,yù再追寻只叹无常。

    “你好,yù泽。”他还带着她魂牵梦绕的微笑,无论何时见到了,都知道这个笑能带给她安定,却,事过境迁。

    bō纹被风吹得凌luàn,灯火阑珊处,山峦遮住了视野,此起彼伏的是兽鸣鸟啼,那残缺的月,自始至终在玩味着这个人间,它的倒影,和它一样无法被人碰触,如他和她的心情。无可否认,她蓝yù泽,和他林阡是同一类人。

    “是……何时打来的?”yù泽问,就这一句,抵挡住了千言万语的冲动。

    “不久以前。”他与她并排走,却不再执手,不再像夔州那样一刻都不肯松开,亦不再有年少时候的jī动和痴狂,“看你这身装束,原来是在采药?”

    “是,正好遇见了你,你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一个地方就先熟悉那里的环境……”

    “从前都是别人去服shì你,哪里想到,今时今日你竟要帮军医来照顾伤病。”阡叹息着,他知道这里不适合她,然而她却放弃遗世独立,甘心追随这颠沛离luàn。

    “yù泽除了一些huā拳绣tuǐ和琴棋书画,再无过人之处,能为短刀谷做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好那就继续寒暄吧,寒暄一些其实根本没必要大家都清楚的事情。所幸气氛并不僵硬,总是在向普通朋友的方向发展着,可是yù泽既希望他释怀,又怕他已经释怀。

    忽然就迎来了好一阵子的沉默,她与他一起顺着这条寂寞的溪流向前走,突然他问她:“宋贤近来可好?”

    为什么要问呢,为什么你已经来了还不亲自去看他,是不是一定要完全地退出他与我的世界?yù泽霎时噙泪。

    “怎么?他?”阡一惊。

    “不,他……他很好,他恢复得一直很好,你无需担心。”yù泽摇头,顿了顿,她其实早就想问:“盟主她,为何不与你一同前来?”

    “因为她相信,我必定能夺下这里。”他语气再淡,再怎样注意不引起伤害,可是提起yín儿,感情竟这样自然而然地流lù。yù泽明白,yù泽再明白不过,当年若非自己懦弱,此刻阡话中的女子,也许就是自己了。

    她与他分手时,yín儿还只不过是他身边盟主,看不出何许深情,其后虽传言成亲,也被政治婚姻的中伤覆盖,如今与他重逢,看他虽还独自一人,却明显心有牵挂,万军都以他马首是瞻之际,他眉间竟是那一丝孤单、心痛和哀愁,她知道他得到这一切,却想与另一个女子分享它。这些功业,全然是他和那女子的心血和孩子。但那女子,是yín儿,不再是别的任何女人。

    

    走到分岔的路口,他要往北,她要向南,只能分道扬镳。

    “再见,yù泽。”他简短地说着,没有多投入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好,yù泽

    再见,yù泽

    从今以后,在这两句话之间的寒暄,会越来越短,直到,直到只剩这两句吧……

    yù泽叹了口气,终于忍痛也道出一句再见,坚决地走了十几步去,却不知怎的还是有些舍不得,转过身去只为见见他,哪怕只是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也好。直到他转弯了,直到再也见不到他,直到视线模糊,直到冷风拂过她的泪终于滑落,遇见爱的时候她不懂爱,现在懂了却迟了。

    回到她该处于的那个位置,帮军医照料伤病残疾,或不顾危险去采药,闲暇时候,也去看一看宋贤恢复得如何。宋贤一直以来都居住在许从容与谢云逸的驻地之交,因为地处偏僻而免受苏降雪寒泽叶sāo扰,总算逃过了一劫又一劫。

    当夜她放下药材之后便去探望宋贤,樊井和贺兰山两位军医似是在为宋贤针灸,正巧天骄徐辕也在那里。

    “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竟还是老样子?”天骄问樊井。

    “虽然身体已经不再麻木,也能够下g走路了,但恐怕寒潭对他头部伤害太大,竟果真对往事没有印象了。”樊井叹了口气,“过不了多久,他应该就能恢复如昨,除了……记忆不能恢复。”

    天骄见yù泽就在门口,不忍见到她眼角的泪光,立即走到她身边,揽住她肩将她带了出去。一路她都默默流泪不说话,虽然和他一起,却只是独自静静地走。

    “见过胜南了吗?”天骄问。

    “适才,见过。”她哽咽。

    天骄一怔,难怪她如此情绪jī动。

    “你仍然对他说,宋贤很好,不用他担心?”

    不用yù泽点头,猜也猜的出来。

    “五月我去川东之前,你也托我向他说,宋贤很好,已经恢复记忆了,不用担心。”天骄叹息着。

    “当时他要与盟主大婚,理当让他没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yù泽说。

    “但如今?为何还要?”

    “因为……他刚打下这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

    天骄长长叹了一口气:“yù泽……从来都只做一些,他不可能知道的事。”

    “yù泽只是希望,yù泽做不了的,盟主能够为他做到。”yù泽轻声道。

    “然而,盟主未必能为他做到……”天骄止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yù泽,宋贤已经无法恢复记忆了,你和他,便还有可能。除了你之外,想必也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心里。可否答应我,如果盟主回不来了,你重新与他一起?”

    “盟主她?回不来了?”yù泽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天骄当即把事实向她陈述。yù泽显然难以置信,可是这也恰恰说明了林阡为何孑然一身:“那回生丹,真的有回生之效吗?”

    “老实说,我并不抱有任何希望。”天骄摇头,“她伤势那般严重,几乎当场身亡,若非我怕胜南当时就随她而去,不会想到用回生丹来拖延时机。我原本希望,时间可以帮他忘记,战事可以将他麻痹……却想不到这么快,没到四十九天,他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在入驻的同时就支配了川北。这么快,这么顺利,他根本……还没有忘记她的死。”

    天骄的回生丹,其实还是在救林阡啊。他用了他自己的命来给yín儿回生,根本就是在换林阡留下!

    “天骄对胜南,实在是无人可比。”yù泽叹,“但情爱之事,当真不可勉强。一份情已经结束了,就断然不会再有开始的时候。天骄哪一天真的懂爱了,也许就会明白。”

    徐辕面sè一凛,为何连yù泽你也说我不懂爱?

    他记得若干天前在黔西,林阡也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yù泽,胜南,可知你们不仅有一样的言语,就连神态,就连气质,都那么的相似。

    有时候爱是一种眼神……

    

    贺兰山随樊井离开宋贤时,一路都在问樊井有关宋贤的事,但跟宋贤病情伤势毫无关系,而是打探宋贤与yù泽最近有没有事情发生,樊井平日都以冷面大夫的形象示人,被这么个八卦的小姑娘一纠缠,实在觉得有shi身份有失体统,一路都甚是煎熬:“哪里有什么事?”“宋贤又没有恢复记忆,当然是不认得yù泽姑娘!”“能有什么事发生?这么多看护他的人,yù泽姑娘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兰山才相信了宋贤和yù泽没有进一步的发展,扼腕:“真可惜。失忆之前爱得那般投入,为何失忆之后与yù泽姑娘朝夕相处都爱不上她?”感慨:“或许人生重来一次,真的会爱上不一样的人啊。”

    樊井加快了脚步,想把贺兰山扔在后面,但深夜山路恐有野兽,只能适时放慢。

    “樊井大夫,你觉得在你见过的人当中,杨宋贤长得算是最秀气最飘逸的一个吗?”

    樊井当时就要崩溃,为什么这个小丫头不管怎样的环境下都好像无忧无虑。樊井收她为徒只是因为她面对生死可以处变不惊,现在却后悔了,她不面对生死的时候sī底下总是保持着一颗亢奋的心!乐观得根本放不下任何的忧愁,所以无时无刻不在追寻一些她认为有趣的东西。

    “呃,也许他最秀气,但最飘逸……一定不是他。”樊井硬着头皮看着自己的高徒,真拿她没办法。

    “那是谁?”

    “便是刚刚归顺主公的寒泽叶。”樊井叹了口气,“那才是真正的飘逸如仙,而且,他因为身中剧毒常年深居简出,头发是蓝sè的。”

    “什么时候,能够看护一次寒泽叶就好了……”兰山托腮。

    樊井登时恢复师长的严肃:“贺兰山!你来短刀谷,究竟是为了干什么!?”

    “想看看,盟王麾下,究竟有多少将军既有英才又有美貌……”兰山笑了一半,赶紧吐了吐舌头。

    “你就这点出息。”樊井苦笑摇头。
正文 第496章 忘中犹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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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离yù泽以后,重新回到父亲从前居住的地方,追寻体验那属于林楚江的一生。在川北之战已经开始的今时今日,父子二人的理想和原则,终于有了进一步的融合。所以谷北此处,将来必是他林阡运筹帷幄。

    物是人非。尽管武力和杀气犹在,斗志与战念尚存,壁上还是摆放着yù弓,墙角依旧竖立着铁枪,这里陈设的书策却将由林阡读,这里阵列的兵马却将由林阡阅,这里堆积的风烟却将由林阡除。

    这就是继承。他鞘中饮恨刀,冷眼看着这个世界,同时也冷笑看着他。

    然而,屋内屋外,除了这些保存如昨、完好无缺之外,依稀还有另一种感觉残留,这种感觉,无关战场,无关武装,无关伤血……是的,这里的每一桌每一椅,布局都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不用多想,他记起这里的一切,曾经出现在点苍山的云横山庄里……

    一瞬也就什么都懂了:

    原来父亲和云蓝前辈,竟然几十年都在思念着彼此,一个在短刀谷里不忍也不敢移动任何妻子用过的旧物,一个在点苍山上不忘也不悔地布置出从前丈夫喜欢的格局!

    两个相爱得这么深的人,就因为金宋之分的原则冲突,互不相让以至于天各一方。也难怪母亲在嫁给父亲那么久生了自己弟兄二人以后,还耿耿于怀最终一走了之……

    林阡噙泪感怀,转过头来立即就对yín儿说:“yín儿……”是幻觉了还是出于本能啊,为什么所有的心情所有的话,冲到心头的第一刻立即只想跟她一个人分享,是因为习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总是觉得转过头来肯定就能看见她,甚至他已经熟悉了这样的角度低下头来刚好可以看见她的眉眼轻取她的笑靥。

    刚刚想要说的话想提起的感触,全然如鲠在喉堵回xiōng口——因为此刻眼前没有她,可是适才好像还有她。瞬间恢复清醒了他才意识到yín儿不在身旁,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就连唤一声yín儿都这么艰难……

    yín儿,yín儿我想你。

    喃喃念着,他赢了一切又如何,终于还是败给了他那个威风的小丫头。

    隔着无数的山脉,消息总是有太多的贻误,程宇釜迎他时赠他的雪蟾,和寒泽叶归顺时奉上的深雪丸,甚至是厉风行和金陵带来的极具危险性的唐门冰虫,日前都已经由杨致诚、向清风等人分拨带去了黔西。这些,都已经是最终的解毒方法,若十月以前他们不能将好消息带回来,那林阡不得不亲自前去黔西,去见yín儿最后一面——去承认她死了,回不来了。

    从前他命中没有多少重要的日子,现在,九月的每个日夜,他都在计算,都希望天能够帮他拖延,能推一天是一天。只要十月初五还没有到,yín儿就有多一分的复活希望……

    

    忽然听见门外的兵将齐齐问礼“魏小姐”,他才从怀念中醒来,回过神去,看着那个和yín儿年纪相仿的少女面带微笑上了石阶,长相娴静,性格温婉。

    那是魏紫镝的女儿魏衾,林阡六月到短刀谷时,便是在魏紫镝帐下参军,与她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当时只是化名,身份还是魏谋的手下。此刻他看见她面上掠过的一丝好奇,知道她到此的目的,其实是为了验证她心中的疑huò。

    “林少侠,明天是我十八岁的生辰,你……可以来吗?”魏衾问时,尚带着些许的陌生感和胆怯。林阡可以体谅,他知道自己在短刀谷里的名声很恶,拜曹范苏顾所赐。

    明天,是魏衾十八岁的生辰。再过几日,便是yín儿十八岁的生辰啊。yín儿她,真的只够在这世上存活这么短吗?没有流lù地,他点头说可以。

    但流lù得再浅,深情还是深情。

    海逐làng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林阡孤寂的侧脸,他知道,新的人新的事,和阡的从前永远无法融合,除非,除非盟主复活。

    魏衾正要离开,忽然转过头来,yù言又止,最终出口:“你、真的……是林阡?”

    “确是林阡。”

    “和传说中,真的有些不一样。”魏衾凝神打量着他,敛眉,“他们都讲,林阡是饮恨刀寄身的魔,天生奇貌,刀枪不入,怎么说,也要有海逐làng祝孟尝风鸣涧三个人那么剽悍。”转头看了海逐làng一眼再回过来看林阡,魏衾还是难以将他跟传说联系,所以一直未展眉。

    海逐làng听到这姑娘的话不禁笑出声来,林阡也微笑:“当年我的父亲,也并没有天生奇貌。”只此一句,攻破谣言。

    魏衾一怔点头,却压低声音,继续问:“那……六月的时候,我见过的人,也是你吗?”

    见他正sè点头,魏衾仍半信半疑,轻轻摇头:“竟和当时,有些不一样。”

    自然不一样,当时他隐姓埋名,如今他手握大局。

    曹范苏顾一直在疑huò他的不战而胜,猜测背后究竟有怎样的yīn谋或玄机。但其实这背后没有yīn谋没有玄机,只有先行一步的前瞻罢了。

    

    将时间的轴拨回这一年的六月初。

    阡之所以一定要离开川东,除了那句“若林阡退能止战,则林阡退”之外,其实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是这个原因,才促使他决定带yín儿先去川北——

    柳路石陈四个元老级的人物,从他们到来之初直到最终他离开,都一直在不断地与他意见分歧。对于楚风流出现在他身边,陈静觉得是美人计,石中庸觉得是苦ròu计,柳五津怕楚风流挑拨离间,路政却一心悬在短刀谷内的寒泽叶叛luàn上,此为大luàn之始;其后,对于越野山寨的形势严峻,陈静认为牺牲越野没关系,石中庸觉得越野山寨情报有假,柳五津是因为不自信还能留住他而忐忑,路政则又因为林陌和曹范苏顾走得很近而惶惶不安……同一时间,同一事件,四个人虽然同一立场,却完完全全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再加天骄对yín儿的杀机一掺和,不形势大luàn才怪。

    但归根结底,为什么元老会不信任他林阡?试想当时的他,其实已经一统武林,短刀谷外的天下,要不服从他,要不敬畏他,要不就是他的朋友,要不就是他的拥趸。凭何这些短刀谷内的元老们,筛选出了他却反而怀疑他?

    关系断裂的那天清晨yín儿问:“四位前辈,又是因何不肯像我抗金联盟一样相信他?是因为他年纪太轻你们就不敢了?可是盟军一路过来的辉煌,是你们看在眼里的啊……”其实yín儿说得未尝没有道理,是因为他年纪太轻他们就不敢了。

    但说得也未必全对,因为就算他林阡三十岁了四十岁了,也还是一样要引起这些元老的怀疑。

    一切都只因为,他虽是林家军的新主,却在得到这地位的时候还不曾真正意义上地去过短刀谷、认识短刀谷、了解短刀谷,对于短刀谷来说,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

    世间最艰难的事,必是先居其位而后谋威信——而这,就是他夺短刀谷和夺谷外天下的根本不同!

    那林家军中,究竟有几个人,实实在在是追随他林阡而不是因为他是林楚江的儿子或因为天骄在拥护他?那么,阡和他们的敌对,实在不止川北之战这么简单,而更该延伸到未来阡统治林家军的这个层面上。毕竟,比石中庸陈静更倚老卖老的短刀谷比比皆是,他们对天骄,对寒泽叶,甚至对林陌,都比对阡更熟悉,甚至更支持……

    所以林阡带yín儿离开川东立即就选择北上去短刀谷,只对她说了一句话:“既然元老不认同,那便去攻占元老。”不止柳路石陈这样的是元老,所有早于他林阡入谷的都是!

    世人九月末才起始的仗,他在六月就已经开始打。只是那场无战场的仗,才是林阡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场,他的敌人,是他以外的一切权威!

    

    也许,要攻占一个如大师兄许从容那样敦厚的元老并不算太艰难,加之他从前就与许从容有过接触、深知许从容足够取信,是以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许从容。既要进入短刀谷刺探军情,当然需要有一个人作为内应,帮他一起先mō清形势、洞悉对手的轻重缓急,所以,他和yín儿进入短刀谷之后,立即就去与许从容联系,并且由始至终,都只和许从容一个人透lù过他来到川北的真正用意。

    许从容欣然赞同林阡的计划和想法,当即就寻了间屋子来给阡和yín儿暂住,刚到川北的前几日,阡和yín儿还在偌大一个短刀谷里毫无头绪地转,yín儿总叹短刀谷杀机太重到处都令人有心惊胆战之寒意,也叹这边的路蜿蜒曲折为何怎么走都走不完,每当那时,他都握住yín儿的手笑着对她说,寒得心惊胆战那就用我的手取暖,怎么走都走不完那就走不完好了有我在还怕寂寞吗。说的时候虽然油腔滑调了点,可是yín儿听了开心所以也笑了。

    这看似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却是靠所见所闻,去对军队的中下层开始了解,从中下层切入,才可以更全面地去认识这个陌生的地方。当然,对林家军的叫“了解”,对曹范苏顾和中立势力,还是应该叫“窥探”了。

    而闲暇时候,yín儿和阡也会由许从容带着去侧面接近那些高手名流,譬如说当时还在谷内的郭子建、辜听桐等人。他记得他和yín儿乔装打扮后临溪照镜,他看着yín儿的倒影呵呵地笑,说她扮成男装倒还算一表人才,可就是个子矮了点,她被戳中痛处大怒着立即给他梳了个女子的发髻。他一照,吓了一跳。yín儿笑盈盈地说:“照妖镜啊!照出了林阡的本质。”

    “胡闹!拆了它!”他立即说。

    “不拆!”

    “拆了它!我们要装成shì卫!”

    yín儿惋惜地看着他:“不拆,我给自己梳都梳不到这么好,好容易挽上的,怎可以白费……你就装成个小婢女,端茶递水不好吗?”

    “再不拆我打你了啊!”阡又好气又好笑。

    “不该说‘我’,应该说,‘奴家’……”yín儿凑近他耳边,笑着立即就跑开了。

    

    对,关于川北的回忆里,有yín儿……
正文 第496章 忘中犹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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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阡照常在魏谋的军中慢慢地往上爬、观察魏紫镝和曹范苏顾的所有动向,许从容则为他留意着他指定的一切中立势力,并且遣亲信暗中调查塑影门与寒泽叶有无牵扯,而yín儿也依旧忙于解决萧谢两家的矛盾纠纷,闲暇时候则再记记人名、背背家族关系之类。

    阡和yín儿所承担,俨然都是些极费心力之事。却真是没有办法,要拿下这个天下,总要对这里知个子丑寅卯,更何况,阡不单单是为了夺下这里才来,试想他若真的不顾一切要强攻进来,岂是这些势力抱成团就可以阻拦?!

    只不过,清晨睁开眼的时候,陡然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完全崭新的环境;和自己打交道的是全是些陌生人,而且可能每半天就会换一群;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更是在脑子里翻江倒海,若是记错了一个恐怕都会引起失误,一个失误就系着短刀谷无数条性命……如此生活,难免不紧张,难免觉得不习惯、太突然,甚至偶尔会有些茫然。

    所以他对yín儿说,走的路越来越艰难,是因为走的是上坡。几个不同的势力,在整合之初,势必要遇到这样那样的阻滞,甚至会在磨合的同时自始至终伴随着地震山崩。

    遇到的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人物也是越来越多:曹范苏顾、吕之阳,属于官军;魏紫镝、洛知焉、景州殿、程宇釜,属于中立义军;许从容、辜听桐、郭子建、谢云逸、萧溪睿,都是效忠林家。各自立场又变幻莫测,也许下一刻格局就会打破。他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在心里过一遍,那些名单,竟比武功秘笈还要难记,比破阵方法还要难懂……

    于是,每夜偷偷溜出来见yín儿,就成了他在短刀谷那段日子里最开心,最憧憬事——

    “yín儿,在画什么?”这夜是yín儿早到了,在老地方等他。

    “你这不学好的小兵,每天都要违反军规偷偷跑出来。”yín儿笑着,任凭他凑过来看自己在地上画什么。

    “曹范苏顾、魏洛景程、许辜郭寒、萧谢杨田、百里笙、宋恒、范铁樵、塑影门……”他看见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张粗略的地图,蹙眉。

    “单论大家族,就有整整二十路人马啊。”yín儿叹息,“吕之阳那种小势力,更是数不胜数。”

    他一边从后揽住她腰,一边握着她的手去改大势,只是轻轻一划,除了曹范苏顾之外的地盘,全然被他垄断:“这是第一步。”微笑着下巴搁在她肩上,继而再划一道,才将曹范苏顾吞并过来:“这是第二步。”

    “何以要huā两步?”

    “因为官军和义军毕竟制度不同。”阡一笑,“对了,这‘萧谢杨田’,是指萧溪睿、谢云逸、杨致诚,还有田谁?”

    “那就了不得了!那是你爹生前帐下唯一一个女将,叱咤风云得很。”yín儿竟带着一种罕见的尊崇。

    “唉,你在我帐下也很叱咤风云。”阡笑着说。

    “她叫田若冶,好像跟陈静门主一样大的年纪。可是,战功比陈门主煊赫得多,是十几岁起就跟着你爹一起南征北战的。”

    “这么了不起……”阡点点头,上了心。

    “尤其令人敬佩的一个女将军。”yín儿连连点头,继续赞道,“曾经被金人俘虏过好几次,每次都什么酷刑都用了,回来的时候照样是一条好汉!继续立功,继续驰骋沙场。唉,我若有她一半该多好!”

    阡看着她神sè里的羡慕,笑起来:“其实,yín儿也……”

    yín儿摇头:“而且她还很识大体。据说她的亲生哥哥叫田若凝……”

    阡忍不住chā嘴:“原来是田若凝,据说是曹范苏顾手下最能打的一个将军。真想会一会这个人物!”

    “可你知道吗,田若凝原来是你们义军的,早年投奔了曹范苏顾,田若冶二话不说,立即就跟她哥哥断了关系、划清界限。”yín儿叹了口气,依然很崇仰的口wěn,“那不仅是个女侠,还是个女英雄。唉,如果换成我,会否也识大体到这个程度,为了你而跟亲生兄弟断了关系划清界限呢?”

    阡当时心头就一颤,打心底里希望yín儿是这么做,却又不舍得yín儿这么做。既然这种事情yín儿必定会两难,那就不要给她两难的机会!她年纪还轻,看事情也还简单,那就由他为她选定这条永不知情却毫无顾忌的路吧。

    正自惆怅,忽见yín儿诡秘一笑,似是要跟他sī语什么,他一愣,赶紧弯下身去,以为她有什么要紧的话。

    “据我调查,田女侠她,恐怕还很喜欢你爹呢……”结果她说出这么一句,见怪不怪。

    阡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

    每夜见完yín儿,林阡则和许从容一起,把死亡之谷试探着走一遍。那死亡之谷虽然无垠,但阡当时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以防万一的通道罢了。纵然如此,都十分艰难,从发现的第一夜开始,直到他离开川北为止,他每逢有空,必定会去探访。

    冒着生命危险的事,他绝对不会容许yín儿chā手,而见许从容如此忠心,阡心中何尝不暗叹幸运。幸得有许从容,伴他出生入死无数。

    

    没过多久,yín儿对于处理萧谢矛盾之事,就作出了非常卓越的贡献,本着“让理直气壮的人先道歉,让理亏之人惭愧负荆请罪”原则,也张罗了不少直指陈安的证据,先由许从容出面先找谢云逸,说出塑影门必会奉上陈安首级,再由谢云逸主动向萧溪睿请罪……终于使得这无数死结层层解开,虽然萧谢两家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到最初,矛盾却也显然缓和了不少。

    而经过许从容的努力,程宇釜那边也已然被打通,中立势力被秘密拉拢或牵制。

    拉拢,是为了保证林家军的势力不至于势单力孤,而之所以要秘密,则是帮他们避开曹范苏顾的杀机。

    “为何主公知道程宇釜必定会动心向我们靠拢?”许从容问,“我们一向不跟中立势力交流,也很顾忌这个程宇釜的实力。”

    “我曾听见他和魏紫镝交谈,流lù过他怀念师门青城山。我想他恐怕未必有争雄之心,却一定极想给短刀谷一份安定。”阡回答说。

    “其实,寒泽叶他,也未必有争雄之心。”许从容叹了口气,说。

    “怎么?”

    “我看着泽叶出生、长大,知道他的人品。如果说他是为了争雄而有篡权之心,万万不能苟同。”许从容道,“他是那样地怜悯弱者,或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

    “他……恐怕是九分天下之中最强的一个。”阡点头,是以综合实力来看,寒泽叶不仅有武功,更有实战之经验。

    “最近我们都进展地很顺利,你呢?mō打滚爬得如何?”yín儿笑问。

    “目前我是魏谋带在身边的武将之一,他还向魏紫镝举荐过我一次。”阡答道。yín儿和许从容都齐齐sè变。

    “你……竟然让魏紫镝见到你?!”yín儿惊呼。

    许从容sè变的原因并不在此:“魏谋此人向来要求苛刻,也几乎从不会向魏紫镝举荐谁。如此一来,魏紫镝显然会很注意主公……”“是啊,爬这么高,岂不是很危险?”yín儿关心地问。

    “不必担忧,我是存心的。”阡一笑,“话说回来,魏谋实在是我跟过的将军当中最有真才实干的一个,日后真要向他请教,如何选拔贤能。”

    “某人真是无耻,拐着弯夸自己贤能……”yín儿嘲笑。

    “嗯。”阡笑着点头,“要知道,我在军营里表现的样子,就是老老实实干活,勤勤恳恳练武,从来不会跟别人谄媚讨好,甚至不主动找人说话。这样都能被他给挑出来。就证明他是短刀谷里最具慧眼的伯乐。”

    “他这伯乐,遇见你这伯乐了。”yín儿一笑。

    “他向魏紫镝举荐主公,做什么?”许从容问。

    “这便是我今夜要告诉你们的好消息。”阡说,“苏降雪把暗杀吕之阳的行动,推到了魏紫镝的刀口。”

    yín儿和许从容皆是一惊:“这么快!”

    阡点头:“的确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了很多。苏降雪,恐怕是不容许吕之阳再这般放肆了。”

    “推来推去,竟把这行动,推到了魏紫镝的刀口……还传到你林阡的手上?!”yín儿猜到了。

    “是啊,我就是魏紫镝要派去杀吕之阳的人。”

    “那敢情好啊!你去杀的时候,把他救了便好。这样吕之阳也许可以变成我们的人。”yín儿说,许从容却摇头:“事情不会这般简单……”
正文 第497章 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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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确不是这般简单。

    苏降雪之所以把暗杀吕之阳的行动推到魏紫镝的刀口,显然是不能亲自动手所以要假手于人,把任务压迫给魏紫镝,明显是想试探魏紫镝对他的听从程度。

    苏降雪对魏紫镝嘱咐,他希望吕之阳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而魏紫镝,在听到这个托付的第一刻,显然极想钻这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空子,把吕之阳党羽一网打尽的同时,收伏这个想要顶替苏降雪的朝廷命官,一旦日后苏降雪倾覆,他魏紫镝的手上也好有听话的傀儡。

    但魏紫镝不用猜也了解,苏降雪不会把这个行动只安排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

    魏紫镝、洛知焉、程宇釜,都是苏降雪要假手和试探的中立势力。苏降雪,是在为川北之战筹谋,开战在即,他,非常需要中立势力的倾斜!

    而显然地,他们三方都参与,彼此掣肘,彼此监视,彼此竞争,更确保了吕之阳一定死!

    这种费尽心机的安排,使得苏降雪一时安枕无忧。

    魏紫镝把事情安排给魏谋,虽然相信儿子的能力,却心知这任务艰难。很难万无一失。

    魏谋立即向父亲举荐了一个武将,说他武功卓绝可以陪同自己一起。但事关重大,魏紫镝当然不可能立即就同意。

    却显然吃惊,因为一向自视甚高的儿子,难得一次在自己面前如此举荐过谁,还称他为林大哥。

    林大哥?魏紫镝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心念一动,相貌堂堂,高大俊朗,但,但不值得自己顾忌,如果,眼神中多一点杀气,如果,面容里多出一点战意,就压迫得多了,就绝对是人中之龙了。可惜,再怎样都是少了那种叫做王者的气质。

    魏紫镝笑自己多心了,听到林这个字就紧张。

    与这个林听交谈了很久,魏紫镝终于决定就由他来与魏谋一起,名为杀吕之阳,实则营救他,转移他!

    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夜,魏谋和林听还是被洛知焉的人掣肘,无法先到一步,程宇釜的人去得最早,魏谋和林听赶到之时,吕之阳正巧身首异处。魏谋准备好的假首级,派不上用场只能重新带回来。

    

    时隔数月,现在魏紫镝才觉得,程宇釜的人去得最早,当中显然有玄机。

    魏紫镝和洛知焉一个是别有用心一个是觊觎首功,所以一时之间都没有去在意那个平日里就和谁都来往很少的程宇釜。

    从程宇釜和许从容早先就有沟通来看,程宇釜明显是趁着魏洛大luàn,给了许从容机会悄悄hún入了吕家,许从容,就是程宇釜那个去得最早的人!

    魏紫镝可以准备好假的首级,程宇釜当然也可以准备!

    魏紫镝洛知焉是在给苏降雪表明真心,而程宇釜当时是在向许从容背后的林阡表真心啊!

    所以吕之阳早就被许从容给救过去转移了。所以程宇釜当时就已经和林家军达成了一致!

    是魏紫镝自己,把自己的眼给门g蔽了。

    他当然料不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不是程宇釜,不是苏降雪,不是他魏紫镝,而就是那个恰恰也在局中的一个副将!

    那个林听,自始至终都和魏谋在一起,既是为了证实他自己清白,也是为了把魏谋控制。

    那个林听,他知道所有人都各怀鬼胎,他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那个林听,在这个任务失败了之后,主动向魏紫镝请罪。

    而魏紫镝,即刻借此机会处罚了他,站在魏紫镝这个角度,显然是给这个日后很可能有赫赫战功的武将一点下马威,暂先教训教训他,杜绝他日后功高盖主、目中无人的可能。

    将那个林听降职,孰料他竟承受不了这个打击,最终离开了魏谋帐下,留下了一封读起来感觉怀才不遇所以声泪俱下的书信。自此再也没有出现过。魏紫镝甚至还后悔过,后悔对他的惩罚是不是过重了些。

    现在回想,着实是讽刺至极。讽刺至极。

    他魏紫镝,千虑一失。竟真没想到,那个林听,就是林阡。

    那眉眼,是林楚江的。气质和锋芒,是被藏起来了。

    他存心出现在魏紫镝面前,不止一次,甚至还刻意地张显出了一些些真才实干。

    所以川北之战他以林家军主公降临此地时,魏紫镝犹如被当头bāng喝!怎可能不失望?对自己失望。怎可能不惊疑?对他惊疑!

    当林家军从死亡之谷陡然冒出来并且赳赳威风地开入短刀谷内,魏紫镝的本来计划,是趁着苏降雪和林阡两败俱伤的同时将他两方都击溃,却因为程宇釜不战就归顺而吃了一惊、只能改变策略、见机行事。待到夹道迎候时,他就知道,他魏紫镝,也是那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对象之一。

    不管怎么说,不管以后要如何去绊倒林阡。这见面的一战,是他们输了。输得一点都不冤枉。

    至少在那个瞬间,魏紫镝脑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里,魏紫镝都反复地问自己,究竟六月林阡出现在我眼前的用意是什么。

    

    “竟然是他。”

    这就是林阡期待魏紫镝说出来的话。意味着林阡埋名在魏谋帐下mō打滚爬这么久,没有白费。

    六月,林阡存心出现在魏紫镝面前,到了九月,林阡统帅大军压境时,魏紫镝显然会发现林阡一直在关注他,比苏降雪还要关注他——这个用意,高深莫测,越去猜越猜不透。魏紫镝会芒刺在背,会去纠结到底自己的军情林阡知悉了多少,短期之内,必定很难恢复心态。

    对魏紫镝的攻占成功,就发生在阡重现在他面前的第一刻!轻擦过他魏家三军,就挫杀了他魏紫镝的沸腾战意!

    魏紫镝输了,不冤枉,却尴尬。

    因为连他都输了,所以苏降雪陪他一起。

    一切,竟缘于六月时,林阡铤而走险赐予他的这一面……

    

    七月初,阡立即从魏紫镝军中消失,加紧着手对死亡之谷的探访。

    而彼时林家军中,萧谢两家的恩怨,终于牵连出了一个庞大的塑影门,更加捣出了他们有一个派系正在与寒泽叶进行勾当,一开始阡就估计塑影门可能参与了寒泽叶的篡权备战,陈安身陷其中基本证据确凿,陈静本人恐怕也难辞其咎,寒泽叶虽然时而异动时而不动,但阡看得出他的锋芒已经敛都敛不住。

    寒泽叶比曹范苏顾还要紧急,阡与yín儿立即决定回到联盟去。然而,六月末鬼蜮大luàn盟军,传闻抗金联盟岌岌可危……

    阡知道这种情势下回去未必能救局,所以决定先去黔西,找一个可以克制蜮儿的人——何慧如。由于金人横行川东,盟军形势又bō谲云诡,阡必须给联盟一颗定心丸,于是物sè了一个他认为最安全也最保险的人选——柳闻因。

    可惜,闻因赶到的时候,兴师问罪已经开始了。见不到柳五津,懂事的闻因只能藏身于川东,保全自己,谁也不能轻信。

    接下来,就是种种误会jī化之下的,发生在黔西魔门的兴师问罪和众叛亲离……

    被盟军之luàn贻误、郭子建辜听桐又被抽调出短刀谷,阡部署好的川北之战顷刻遭到颠覆!所以在黔西看见郭子建和辜听桐时阡曾有一度大为光火!

    但就是那许多日子的艰辛和患难,他都宁可被世人误解也没有透lù出丝毫的川北布局,一劳永逸,苦尽甘来,所有的积淀和隐忍,怎可能不换得这次的不战而胜和威震川北?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sè,而用心又何其良苦。

    

    若非如此,苏降雪在打完寒泽叶之后,必然引起蓄谋已久的魏紫镝动luàn,而吕之阳一定会在苏降雪的背后搞出动作,曹范苏顾自己会分裂,林立的大小党派恐怕都会有这样那样的借口选定立场公报sī仇,偌大一个短刀谷会因为怨气沸腾而内战jī化,自相残杀,整个短刀谷,会“从上到下、从内到外地战luàn”,岂止luàn撕鹅máo,根本就是满天飞血!

    纵然川北最后可能还是会被他林阡zhan有,都满目疮痍,要来何用。
正文 第500章 痴情为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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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刀谷,黔灵峰,到处有无法删除的记忆,到处是无法篡改的前缘。

    自林阡走后已有数日,魔门又恢复了以往安宁。其实林阡在时,他个人也不想引起战事。

    连日来邪后重新掌控魔门的生杀大权,并按林阡授意将魔门六枭或废或立、魔军兵力或增或削,一切打点得井井有条,虽然日理万机,闲暇时倒也时常去寒潭深处,替林阡看看凤箫yín的身体状态。四十九日,对于林美材这个习惯冬眠的人来说,实在是个小数目,但对于凤箫yín这种不生不死的人来讲,恐怕多一天都煎熬。

    “过去多少天了?”每次在去寒潭探望凤箫yín的路上,林美材都问何慧如。

    “从服下回生丹起算,是十四天。”她记得慧如第一次是这么答她的。

    “不,从林阡走的那天起算。”

    “那就是……十天了……”慧如顿了顿,说,“传闻盟军已经有了数套祛除火毒的方法,只要王他能凑集了这些药材。我魔门之中,就有不少。”

    “哦,那便好。”

    

    “今天是什么日子?眼皮跳得这么厉害。”“今天?依稀是九月初六。”“奇怪,怎么会一直眼皮跳?林阡那小子,今天杀了很多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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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了。”“是啊,王他派人回来过几次,每次来人都带来了不同的药材,上次是雪蟾,今天带来的,是天山那边的雪莲。”“他的网撒得够大啊。都撒到高昌那边去了?!”

    

    “一个多月了,川北之战不知怎样了……”“邪后不必担心,王他会战胜的。”“虽然他很厉害没错,可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啊。短刀谷不比魔门,短刀谷里错综复杂,盘根错节。”“邪后……”

    

    这种日子,直熬到九月的廿八,杨致诚又一次亲自到寒潭来,带到一颗十分珍稀的深雪丸来给yín儿服下,问起他川北的情势,据说包括寒泽叶、魏紫镝在内的大半势力都望风归顺,林阡所统帅的军队,从短刀谷真正的外人到完全开入川北,对曹范苏顾占据主动并虎视眈眈,只不过费去半个月的光yīn。这“深雪丸”,也是寒泽叶归降时候奉上的。

    慧如和邪后皆是大喜过望,这四十九日,岂止攻城略地如此凶猛,先前在川东的金南和控弦庄,当真早被他铁骑踏平,不仅程沐空、柳峻等人或死或败,完颜家的小王爷竟也在败绩之下突然失踪,不知去向。

    屡dàng屡决,直到最终,这一重重的屏障全被林阡等人连根拔起了,曹范苏顾哪里还有喘息之机?

    然则杨致诚给yín儿服下这深雪丸后,只能赢回又一次的大失所望。四十九日之期转瞬就到了,已经服下这么多药的yín儿,仍然不见任何起sè,yín儿毫无气息知觉,任何创伤都不能自行愈合。

    慧如见杨致诚垂泪不语,不禁上前去问:“如何?”

    “这是厉夫人说的最后一种药了……好不容易才找到、得来,主母却还是没有起sè。若再不治好,十月初五那天,不是主母复活,而是主母死期。”

    慧如立即来探yín儿温度,果然还是老样子,脉搏也依然mō不出。

    “勿再悲伤了。也许回生丹是你们天骄骗主公的呢。”林美材叹了口气,杨致诚一惊,陡然转过头来:“什么?”

    “经过这四十九日的缓和,她的死,对你主公的打击总是要小得多了,而且,他也一定已经想通了,他有他的担负,有他的天下,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放弃。你们的天骄,真是用心良苦啊。”林美材说。

    “邪后可知道,今天是主母她年满十八岁的生辰?”杨致诚回过头来,看着林美材。林美材不禁一愣。

    “十八岁,还有很多的人生,在前面等着她。只要有一丝的希望,都绝对不能làng费。何况,主公真的需要她。”杨致诚说罢,林美材不禁点了点头:“不错,林阡他,亲还没跟她成完。怎么说,也要把她的魂抓回来洞房。”

    

    “经过这四十九日,慧如愈加确定了一件事。”杨致诚离开冰窖,慧如帮yín儿解开衣衫敷药,见无外人在场,这时才说。

    “什么?”林美材一怔。

    “邪后和慧如一样了。”

    “什么一样?”

    “一样的,每个想法都为他好。”

    “呃?”林美材面带窘sè。

    “他那天临走之时,你派兵封锁寒潭,在阵前横加阻拦,不准盟军与他相见,他们骂你胡闹,其实,根本不是胡闹。”慧如说,“你是明知道他会走,而帮他争取最多的时间呆在这里,和盟主团聚。”

    “我……哪有你那么聪慧……”林美材继续面带窘sè。

    “因为你适才说‘他有他的担负,他有他的天下’。”慧如道,“所以你当时就预料到他要走,封锁寒潭,只是要帮他,争取最多的时间停留……”

    “慧如,你不懂得这个苦。”林美材忽然叹息,“人世间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而对方却突然消失了。”

    林美材伤怀之后,恢复一贯表情:“不过,这不是我当时最大的动机,我当时,还是为了试探,看看林阡的女人有没有候补,哈哈。我当时就在抗金联盟里找,如果凤箫yín真的不能复生了,还有没有谁可以跟他yīn阳调和,结果被我找到……”

    “何必多此一举。”慧如摇头,忧伤地看着她,“何必在对面找,魔门不就有吗?”邪后的表情猛然凝固。

    “无论你出于什么动机,结果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他好。可是……为何邪后殿下不直接以他妻子的名义留下他呢?”慧如问。

    “我……”林美材当时便语塞。平常她连yín儿都能轻易说门g过去,今天对着一个慢条斯理的慧如,竟然无言以对。

    “魔王之选,是魔王世袭,邪后之选,则是邪后收徒。若血脉中断,则能者居之。”慧如看着她,眼中全是怜惜,“魔王与邪后,本来就是一对。他与盟主是饮恨刀惜音剑的夫妻,你与他,不也是破铜烂铁的夫妻,一模一样的关系?”

    “我……有点冷……出去再说。”林美材赶忙起身,同时mō了mō后脑勺。

    慧如见她忙不迭地顾左右而言他,替yín儿重新整理好衣衫,才起身,背对着林美材叹了口气:“苦于见到,每个魔王,都负了你。”

    “不。这个魔王,没有负我。”林美材摇头,满足一笑,“他对我说,‘一言为定’。只要他对魔门不离不弃,他就没有负我。”

    “是吗?只怕邪后还有个心愿,在瞰筑塔上啊。”何慧如说得云淡风轻,林美材表情一僵,喃喃自语:“瞰筑塔……”

    

    忽听洞外有喧哗之声,美材和慧如齐齐看去,原是杨致诚和向清风在起争执。自从yín儿出事之后,由于能进出寒棺的盟军将领只有杨致诚和向清风两个,因此不得不抬头不见低头见,然而就因为向清风投降寒党的那件举动,使得昔日最好的两个战友,如今一直心怀芥蒂,林阡在场时或能使他二人平心静气,但如今林阡不在而yín儿情况又很不好,杨致诚显然心里不快。当见到向清风竟带了四川唐门传说剧毒无比的冰虫来给yín儿,杨致诚心中存疑,硬是阻拦着不准许。

    杨向二人,就因为唐门冰虫该不该给yín儿服下而争执起来,因林阡说“酌情处理”,杨向二人谁也说不服谁,难免要旧事重提。说到后来,理亏的向清风只能语塞,杨致诚也不再说话,红着眼眶站在洞口。

    “两位将军莫再争执,再过几日,待盟王亲自到来之时,再看要不要给盟主尝试。”忽然一个声音打破死寂,由远及近一个女子,三十余岁,端庄大方,气质非凡,林家军每个认得她的人都敬她服她,甚至有些还尊称她为姑姑——

    不错,正是yín儿六月在阡面前带着羡慕之sè赞誉过的女子,田若冶。她是林楚江帐下唯一的女将,叱咤风云十余载,战功赫赫所以向来都宠辱不惊。

    “田姑姑怎么也会来了黔西?”杨致诚面lù一丝惊奇,“而且,竟也能抵达这第十九关?”

    “前几日我见我哥哥的兵力有异动,唯恐苏降雪会将他调遣到这里来对盟王盟主不利,所以也悄然尾随而来。”田若冶答道,“却真没想到,我田家人马,竟也能进得这至深寒潭。”

    向清风和杨致诚皆是一惊,田家人马也能进入寒潭十九关?!

    田若冶淡然一笑:“不过你们放心,有杨家人马和我田若冶的麾下护卫,断然不会教苏降雪的人有可乘之机!”

    “何况,还有我们。”这时,洞内的林美材传出一句。

    “所以,杨将军和向将军,还是先放下sī怨,一致保护盟主吧。”慧如亦轻声道。
正文 第501章 丧乱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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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九月廿八,短刀谷里大小派系,终于尽数松了口气,因林阡就在今夜离开,到十月中旬才回来。

    尽管林阡带走的只是寒泽叶、海逐làng、祝孟尝麾下寥寥数人,林家军和盟军主力全还留守谷内,然则因他一去,短刀谷才是过去的那个短刀谷,所有人都已经习惯的那个短刀谷……总而言之,能喘息一天,就一天。

    但胆小的才只喘息不行动,善于把握全局的人,都显然知道这就是铲除林阡的最佳时机!早在窥探到林阡可能会在今夜离开之初,苏降雪便已经部署了一大批亲信死士在川北和黔西最近的路途上遍设埋伏、伺机暗杀,像他以往对付过林阡的方法一样——

    幸好有一个凤箫yín在黔西牵制,才使林阡刚夺下短刀谷就必须离去。林阡可以十月中旬再回来,也可以永永远远不回来……

    却因对手是林阡,苏降雪不得不备好后招。故此,在魏衾生辰当晚,他已然秘密调遣了他帐下最能打的将领田若凝,尽快赶至黔西魔门,在侧等候林阡一战。可叹也可叹,此刻的短刀谷,恐怕唯有他苏降雪一个人,能有胆量和魄力放手一搏!

    “田将军,黔州那边的事,你全权负责。”现在他目送林阡离开的地方,几天之前,他曾寄予田若凝重托与厚望。

    “末将定当不负苏大人和顾将军希望,归来之时,必定奉上林阡首级!”田若凝说时,苏降雪和顾震并没有觉得他是狂妄——整个短刀谷内,问谁有资格说这句话,有且仅有他田若凝一个。

    且不说他驰骋沙场挫败过多少完颜永琏旗下的名将,且不说他是少见一个在完颜永琏剑下全身而退的高手,且不说他的防守令完颜永琏叹息短刀谷军队固若金汤,且不说因为他的存在才彻底制止了完颜永琏对边关义军的大肆屠杀。

    只要想到日前苏寒之战,他一人连败寒家四圣之三,屡次把寒泽叶和戴宗bī到死亡之谷的死角,就知道田若凝此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

    当日若非林阡出人意料地来了一场“不战而胜”,抗金联盟要想入驻短刀谷,恐怕真的比登天还难。

    所以,田若凝是苏降雪扳回形势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子,而且,以之来对付林阡,无论机谋,抑或武功,都足够苏降雪自信。

    “我自然信田将军,若无田将军,我苏降雪此刻,恐怕也就是个魏紫镝。”苏降雪微笑着拍拍他肩,无限爱惜。

    田若凝与顾震皆笑,饮罢了送别的酒,田若凝将杯一掷,豪情万丈:“出发!”

    “接下来,便坐等田将军将林阡击溃!”苏降雪目lù杀气。

    顾震点点头:“而且他林阡,万万也想不到他的死忠里,竟还存在着一支即将背叛他的势力。只怕他在败溃之后,还要遭受背后一击……足够致命……”

    “再加上他女人可能再也不会醒。哼,他恐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苏降雪攥紧了拳,笑,“黔西,我们是赢定了,而川北——就给天骄徐辕,新官上任的火吧。”

    林阡,你猜得到吗,将和你一起在黔西的那群死忠,向清风,杨致诚,海逐làng,祝孟尝,哪个和辜听桐一样、已经是我苏降雪的人?!

    徐辕,你想象得到吗,在林阡走后的第二日,短刀谷将发生一起惊天动地的火灾。至于如何惊天动地法,就看贺若松他想放多大了。

    林阡,徐辕,到教你们看一看,什么叫做天命!

    苏降雪拳已捏碎,笑却狰狞。

    

    在前往黔西的路上,林阡其实已经准备好了与yín儿死别。他告诫自己,不再说一句不准你死你不会死的话让yín儿走都走得不安心,也断然不会像盟军希冀的那样给yín儿复活的斗志,因为那样只会让不生不死的yín儿有压力。他想好了,就只对yín儿说一句:yín儿,你若能复活,则我二人继续那未完的承诺,执手共此一生;如若你真的不能醒来,我也一定能够接受现实,独自一人,完成那些你想到达的、一切……

    阡带着这样的决心走到那寒潭的十九关,忽然察觉出这里的形势有异——先前驻守此地的,仅有杨致诚筛选的杨家亲信和寥寥几支能耐至寒的魔军,除此之外,就只剩自己和向清风有体质能够短暂停留。也就是说,这里的所有兵马,全都是他林阡亲自安排、四十九日内也一直远程掌控着的。本该只有这些人,如今,却平添了一位不速之客,田若冶……林阡初见她时,难免既惊又疑。

    众人终于候到林阡到场之际,田若冶当即为这“自作主张”而向林阡请罪,向清风和杨致诚当即帮她向林阡陈述缘由。原来这田若冶的不请自来,目的只是给林阡通风报信,只为告诉他,田若凝已经被苏降雪派到了黔西!这位女将军果真是识大体,一见自己亲手哥哥兵马异动,竟立即就紧随而至,投入了不少兵力协助向清风杨致诚防御,近日来守得寒潭密不透风确保了yín儿的安全。不仅如此,因为她的到来令魔门及时对田若凝采取了防备,才使得这几天魔门内外一直相安无事……

    当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林阡的惊疑骤然化为敬意,立即和颜将她扶起:“田女侠言重,田女侠非但无罪,还功不可没。”他真不该低估苏降雪的本领,尽管他预料到苏降雪会派人到黔西甚至到得比他还早,却实在意想不到是最能打的田若凝,领了超乎想象的兵马,而且还能够自由进出寒潭!

    “恨只恨家兄明珠暗投、为虎作伥。”田若冶苦叹一声。

    阡在心头,同样一叹。

    不得不叹,川北的硝烟还未散尽,川北之战,竟以自己意想不到的速度转移到了黔西。

    苏降雪是宁愿削弱他在短刀谷的力量,孤注一掷也要绊倒自己!这是怎样险峻的一步棋!难怪苏降雪这些日子一直不动声sè,他原来是这么想的:输了川北不要紧,在黔西可以赢回来!

    差一点,田若凝就可以趁自己尚在途中,将yín儿和魔门一并摧毁!若无田若冶的“自作主张”、通风报信和未雨绸缪,后果……不堪设想……

    说田若冶功不可没,一点都不过分啊……

    “既然寒潭有田女侠相助,最近几日,魔军可全力去抵御外敌。”林阡即刻嘱咐林美材、何慧如。

    “主公,那唐门的冰虫,致诚他,一直不肯给主母尝试……”这时向清风上得前来,面lù难sè。

    “怎么?还有一种药yín儿没有服用?”林阡一怔。

    杨致诚即刻反对:“主公,据我所知,那冰虫生于天上极寒之地,是唐门最剧烈的毒物,它喷出的毒气,会令人瞬间就脏腑冻碎……这样的剧毒之物,致诚怕主母她受不起!”侧过头去,极尽钢硬,“主公,致诚不赞成主母用它!”

    “但厉夫人交托之时,曾言明她所制造的火毒,也是集合了唐门的至热毒药,由冰虫来救,是以毒攻毒之效。”向清风说。

    “待我看了她现今状况,再做决定。”林阡轻声压制住双方的互不相让,进入那洞xùe边界。他们看他还如以往一样的冷静沉着,或宽心,或惊叹,或感慨,却都令行禁止,莫敢不从。

    

    理智驱使着他作出这样那样的决定,他也早就备好了那预备了一路的仅一句话。但当穿过边界见到棺中yín儿的第一刻,才知这离开她的四十九天原来自己根本就是虚度,才知自己就算可以独自一人完成两个人的功业却还不能接受失去她的现实,才知自己伫立她身边良久仍是如鲠在喉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只能握住她的手,他知道他不用说一句她就明白他回来了又来陪她了,可是,还有最后的不到两天了……他孤单站立寒棺之侧,竟感觉无助至极,无论穿了多厚的衣衫、服了多少的御寒丹药,还是感觉冷风直往衣中钻,肆意割剜着他的血ròu。这种寒意,前所未有,是一种极度的无勇气、不自信。这一生,只为她一个。

    “我对yín儿发誓要带来一个如黔灵峰般的短刀谷,却先一步让黔灵峰变成了短刀谷……”当从田若冶的口中,得知田若凝九月廿四就已经往黔西进发,他明白这是曹范苏顾不肯放弃的搏击,若是个毫无人烟的地方到也罢了,却偏偏陷害了魔门……

    担负着魔王的又一份责任,他知道连这最后的不到两天他也不可以陪yín儿。按曹范苏顾的一贯作风,田若凝一定会选择在今明两日发动对魔门的总攻,而他,必须应战。所以,连这仅剩下的两天,他也不能陪在yín儿身边……

    “yín儿,yín儿,对不起,这就是我……”林阡攥紧了yín儿的手,低下身来,噙泪亲wěn。冰雪之中,久久独他两人。

    

    出得寒棺之际,他嘱咐清风和致诚给yín儿服下最后的一剂药,随刻,召集寒泽叶、海逐làng、祝孟尝等人,商议部署防御。

    “致诚,致信,致礼……”田若冶目送着一众铁甲簇拥之下、林阡那英武俊秀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杨家的三个兄弟,“盟王他,一向是这般的大局为重,所以竟铁石心肠吗?”

    “我们不常与主公接触,主公是怎样的人,该问大哥了。”致信和致礼齐齐带着崇敬的眼神看向杨致诚,作为杨家的少主,致诚是他两个幼弟从小到大的榜样和崇拜。

    杨致诚叹了口气,点头。

    田若冶面lù微惊之sè:“他有今天这番成就,琪哥泉下有知,必然深感欣慰……”

    她口中琪哥,自然是林楚江了,称谓如此与众不同,足显她与林楚江的情缘不浅。说的同时她轻轻叹了两声:“他竟是当年‘陇南之役’,耽误了琪哥的那个孩子……”

    

    只剩不到两天,对田若凝的防御,刻不容缓。

    不仅因为他是曹范苏顾帐下最能打的一个将军,不仅因为这次与他一同大军压境的是辜听桐。

    还有魔门遭遇了连番战火一时还没有恢复的元气——

    去年一年内,魔门被林阡屡战屡破,早已不再如过去那般“神妙莫测”,更可悲的是,经过上次的盟军内luàn,魔门的大半地图,早就已经由外界所得,墓室三凶的桃源村、食人坑,诸葛其谁的五行阵、八卦阵、断崖,林美材的魔城、mí宫,何慧如的黔灵峰,宁孝容的狡兔之窟、寒潭、浓云井,全部囊括其中,威力较之一年之前,显然淡去了太多。

    上次在木芙蓉huā地里,yín儿敲诈诸葛其谁要他改九曲径的路,其实从侧面提醒了林阡:诸葛其谁已经看清了形势严峻,正在试图修改他魔村的路径和阵法,以期恢复到从前的对外神妙——可惜才四十余日过去,诸葛其谁能力再通天都办不到。

    而为了川北刚刚安定的局势,林阡这一次没有带过多的盟军人马。要助实力并不均衡的魔门六枭来拒那兵多将广的田若凝辜听桐等外敌,仓促备战,委实艰难。

    寒潭必须由杨致诚、田若冶驻守;海逐làng、祝孟尝需随阡一起,为诸葛其谁和宁孝容守住断崖这一枢纽;邪后则显然要去确保魔城这一魔门的命脉;剩余两家,神墓派与五毒教所在,一为魔门西部的咽喉,一为魔门东部的锁钥,无论哪个都怠慢不得,因何慧如有五毒保护而墓室三凶较为薄弱,寒泽叶与戴宗的兵马,大抵都部署在神墓派。

    对手是实力一流的田若凝,纵是林阡,也不敢怠慢,“此部署,如无命令,不得擅自变动。”

    

    天有不测风云。

    便就是这十月初四的未时,惊闻辜听桐从魔村东南角袭上黔灵峰,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便攻占了整片五毒教,教主何慧如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很显然的,林阡的防御部署,被田若凝率先一步洞穿!“不愧是田若凝。真是个可怕的敌人。”寒泽叶闻知事态时,不免叹田若凝名不虚传。

    “莫不是jiān细泄lù了详细布局?”戴宗蹙眉,问。

    “与jiān细无关。田若凝的决策,看来在我们部署之前。”林阡摇头。不得不发自肺腑地佩服那位田若凝,近一年来,都没有人能比他林阡先到一步。

    “慧如她?”林美材亲自赶到断崖处,问林阡详情。

    “目前还没有音讯。”林阡不无疑huò,“邪后,慧如她不是有五毒庇护么?怎会败溃得如此之快?”

    林美材蹙起眉头,显然也大huò不解,想了半刻,忽然绕到他林阡身后,手伸过来,把阡的一绺头发抓在手上,仔细地看了看。

    形势如此险急,这邪后竟还有这等闲情,随意拨nòng起他们主公的头发?如此怪人,直叫连祝孟尝这样的人看了都傻了眼,其时戴宗和寒泽叶已经回去了神墓派,否则他们见到了,恐怕比祝孟尝还要不能接受。海逐làng苦笑的同时,见怪不怪了。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注意自己的头发?”邪后忽然关切地问道。

    林阡一怔,面sè有异地嗯了一声。

    “被人拿去了一根也不知道,是不是?”邪后续问。

    “被人拿去一条命都无所谓,会在意区区一根头发……”祝孟尝嘟囔着。

    林阡却听出音来:“头发?和慧如出事有关?”

    “可能有关。”邪后点了点头,面sè凝重,“能够令川黔滇所有的毒兽都臣服,是慧如与生俱来的本领,但这个本领,也有失效的时候。魔门一直有个传言,五毒教的圣女,一旦有了钟情的人,就会出现一个不幸的弱点。一旦获得了她情郎的头发,再集齐一些并不常见的苗家蛊毒,可以对她施蛊,废去她这个能力。”

    诸将皆是一惊,众所周知,何慧如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就在这个本领,若是失去了这个能力,岂止是不能庇护五毒教,显然她自己也就是个什么武功都不懂的女孩、真正的手无缚jī之力!辜听桐若要杀她,是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范遇已然sè变:“怕只怕,何教主她,早就被人盯上了。”

    被人盯上了,那是显然的。

    显然地,曾经让盟军岌岌可危的“摄魂斩”蜮儿,是遭遇了何慧如才迎刃而解。先前被誉为“毒绝”的金陵,huā费了近一个月劳累过度都不能有所突破,而何慧如刚到川东不久,就不费吹灰之力将含沙shè影的问题破除。蜮儿、金陵、慧如三大毒圣,孰强孰弱,一见分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曹范苏顾不会不清楚,何慧如早在归顺林阡之初,就已经是林阡的死忠。这样的大威胁,如何能不除。

    林阡一瞬已经攥紧了拳,再清楚不过:田若凝超强的作战水准,使他在初次抵达黔西之时,就立即收获了有关魔门的一切,大到全局,小到这个连平日里邪后都会忽略不计的小角落,而且决断杀伐,是如此的迅疾凌厉,猜透了自己的念头所以对自己以为最安妥的一处率先痛下杀手!

    “我就说五毒教当初和我们打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弱一个时辰就被打下……原来,是‘擒贼先擒王’……”海逐làng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慧如岂不是凶多吉少?”邪后面上流lù出痛惜之意,“那么……五毒教……”望向东南角,极尽关切之sè。

    “主公,要不要打过去?”祝孟尝请示。

    “不可取。”范遇立即对阡摇头,“魔门的每一处都同等重要,万不可顾此失彼。”

    “不错。如果田若凝只是虚张声势,而我们却兵马调动,只怕要正中他下怀。”陈旭亦随军而来,同为林阡谋士。

    “大军暂且不动,我先去黔灵峰一探究竟。”林阡说时,依旧泰然。

    “我跟你一起!”林美材说。

    “不。你要守住魔城,那里虽然天堑良多,周边却住满了不懂武功的风雅之士,需要你林美材全力庇护。”林阡按住她的手臂,目光中流lù出信任和希冀,“魔城和mí宫,都必须由你坐镇。”

    林美材没有点头,转过身去,手掌一拍,出来一个小少年,不是青龙又是哪个。

    “你听我的话,保卫王的安全。”林美材说,青龙连连点头。它本该是邪后的贴身守护。

    林阡不禁一愕,正待拒绝,林美材慑服一笑:“把慧如救回来以后,你可就真要吸取教训,好好地重视自己的每一样东西了。虽然你可以制止自己对别人动心,却不能拒绝别人钟情于你啊。”

    虽然祝孟尝、海逐làng、林阡都有那么点没心没肺,但这句话说得这般明白,到教人不得不清楚这邪后的情意。

    

    “想不到,这邪后,竟也对主公钟情?”祝孟尝瞠目结舌,在林美材、林阡皆走后,才感叹。

    “更想不到,田若凝会难住林兄弟……已经一年多,没见过林兄弟作战会被人牵制……如此没有把握……”海逐làng仰头看天,叹了口气。

    “没有把握?”祝孟尝眼中突地流lù一丝凄凉。

    “没有把握是必然的。他们的目的是要搅luàn这里,而我们的目的是要守护这里。他们每一处都可以杀人无数,我们每一处都需要万无一失。”陈旭论形势说,“我想,田若凝就是利用这一点,在兵力的调配上难住了盟王、从而占据了主动。”

    “好一个刁钻的田若凝!知道主公他不止担负短刀谷!”祝孟尝听懂了,点头愤慨。

    范遇不禁要问:“对了海将军,那田若凝的武功实力,果真在‘九分天下’之上?”

    海逐làng点了点头:“而且他多年来,统帅着来自剑州、利州、阆州、蓬州的各路军队,这次恐怕来了不少精锐……只怕,还sī下与夔州路的官兵取得了合作。”

    “我算是知道了他有多强,海将军你一向没有不乐观。”范遇苦笑一叹。
正文 第503章 难得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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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向清风描述,今日酉时开始,为yín儿敷药和清理伤口的几个女将,相继出现中毒迹象,全身发热、高烧不退,最严重的那个夜里已经死亡,症状和完颜鬼之十分相似。

    这几位女将都是田若冶亲自筛选,连日来体质都证明了适合留在十九关,这些天来也经常去二十关和yín儿短暂接触,一直都没有任何异样。为何偏巧在今天中毒,只能说明今天和往常不一样。须知火毒一向都是只往五脏六腑去绝不外渗,从来不可能杀死与中毒者接触过的任何人。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向清风当然推测这是火毒变种。

    但向清风的推测,并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也可以换个角度这么想:为何今夜情况会和过去不一样?今夜,yín儿也就只服食过那唐门冰虫啊,那冰虫,还是向清风极力主张yín儿去试的……

    虽然向清风不曾开口,阡却已经猜到致诚等人对他的态度是怎样。

    “回去告诉致诚,不管是不是火毒变种,今夜以后,不要再让任何人触碰yín儿,免得再有无辜受累。”阡对向清风嘱咐,“清风,明天起你勿再滞留十九关了,以免又和致诚他发生冲突。”

    “可是……”向清风yù言又止。

    “我知你极是担忧yín儿,一定不愿离开寒潭。”阡看出向清风的心意,轻声道,“上次我见你几个亲信能在十七关逗留,你便与他们一起,在十七关照应,如何?”

    “也只能这样了。”向清风点了点头,“致诚看见我便像看见仇人一样,若一直耿耿于怀,反而无法守护主母……”

    “记住,你们的职责,都只是防范着外人侵入寒潭。若yín儿不能复活,也无需自我归咎。”林阡正sè对他讲。

    “主公。我把话带给致诚之后,一定不声不响地撤出去,不会给主公添一丝luàn!也一定会将寒潭守得密不透风,不令主公有后顾之忧!”向清风含泪立誓,立即领命回了寒潭。

    林阡在断崖周边部署直至午夜,脑海中一直在盘旋着这样的疑问:服下了唐门冰虫,难道真令yín儿体内的火毒变种?

    万万想不到,这最后一日,还没来得及判断yín儿生死,yín儿就忽然沦为毒物。

    如若火毒是真变种了,他断然不会再让别的无辜碰触yín儿。可怜yín儿躺在寒棺里,没有人再能去照顾她……

    

    子时他重新回到寒潭里,是瞒着祝孟尝、海逐làng、寒泽叶等人的。

    他诚知这样对不起魔军和林家军,大敌当前他身为主帅不应该冒这个危险,但他,决不能放弃yín儿。

    爱一个人,本就该为了她殒身不恤,不管他于天下来说再怎样重要,离开了天下他只是她的丈夫。

    从开始到现在,yín儿受到挫折遭遇失败,都是他在身边支持鼓舞,如今她只能一个人去对抗死亡,他更加不能让她觉得孤独。

    然而她酉时出事,他子时才能抽身到场……难怪,难怪曹范苏顾要传言他们是政治婚姻啊。

    他在寒棺旁停留良久,没有感觉yín儿有任何异常,还是跟四十九日前一样,脸上一丝血sè也没有,颊上那道刀伤也未能愈合,甚至边停止的那丝微笑都还不曾散去。yín儿的状态,根本还跟中秋那夜一模一样,除了火毒的温度之外,没有一样依据能够证明她活着。

    yín儿什么起sè都没有,火毒却可能变种……

    为什么yín儿没有起sè火毒却会变种?!!

    冷风吹过阡陡然一凛,视线从yín儿身上移开,愣怔怔地看着另个角落失神:yín儿,yín儿她真的还活着吗?回生丹、世间真的有起死回生吗?会不会是天骄在骗我,会不会?!他怕我当夜就随yín儿而去,所以用回生丹来拖延时机,其实,yín儿根本就回不来……

    会不会,这四十九日根本就是个骗局而已!活着的根本不是yín儿,而根本只是她体内的火毒!阡心一抖,从这四十九日的大骗局里猛然清醒了。清醒的一刹那,泪水竟如决堤般落满了衣襟。

    显然是假的啊,世间哪里会有真正的起死回生?他竟不让她入土为安,硬生生让她的身体在冰与火中停了四十九天,他真是世间最狠心的丈夫。他也是世间最傻的男人,为什么当夜她明明已经死去他还坚信天骄漏洞百出的话,又或许,他相信是因为他“宁愿相信”?!

    “yín儿,你不在了,还有谁,能把我的命藏着掖着……”他心如刀绞,万念俱灰。忆起yín儿在新婚之夜的话语,他知道,以后如果自己再把命系在刀锋上、剑刃上,都不会有人心疼了,再也不会了……

    不会再有人总是做错事狼狈地等着自己去补救了,再也不会了。

    不会再有人在绝境里都会骄傲地微笑,每时每刻都会微笑的,再也不会了……

    不会再有人连他命令都要忤逆,被他指责的时候含泪顶撞:“是你林阡让我觉得你的命比我重要,因为你是盟王我是盟主,我可以有闪失你却不能有!一点闪失都不行!”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她怎就有魄力对洪瀚抒说出一句:“若天注定你与越风都不能再做胜南的左膀右臂,那便由我一个人来做他的左膀右臂。”她怎可以说出那样的话,又怎可以做得那样拼命、偏还那样出sè……

    当年他因为yù泽和云烟而真的曾经走不出天之咒的困境,对yín儿明言他心存顾忌不敢祸害她的人生,他永远记得她在川东的山头轻声对他讲:“那就,试一试吧,就把我当成最后一个。”所以他打开了心扉因她才真正地走出yīn霾。天之咒是什么?在yín儿的明媚笑容里,他早就忘光了,眼里心上,只剩下她带来的快乐……

    她还说过,“一生平安却要与林阡疏远,永不及满布伤血却能在林阡身边。”她还说过,“肯为yù泽姑娘独身闯入点苍,敢为云烟姐姐不惜背离联盟,现在愿为楚将军而坚决忽略金宋,这些事情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林阡,便是我爱的那个林阡。”她还说过,“林阡的一生,也是yín儿的一生。”她说过太多太多的话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只要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再疲惫都会放下心的……

    最伤魂是咽气之前她满身是血遍体鳞伤,可却还完好着一颗毫无保留地爱着他的心:

    “他有苦衷不能说,他不能向大家说的,就由我来向大家说……”“都是你自己的人!不要……不要再……互相!”

    她那么热爱生活的一个人,为什么总是要为了别人不顾自己的性命?白帝庙对宋恒如是,沼泽荒对海逐làng如是,夺魂柩对杨致诚如是,隐逸山庄对洪瀚抒如是。

    对谁她都可以这样,为谁她都还不是为了他吗。因为这些人,是他的麾下和战友啊,她要帮他爱着他们,同时也要帮他们去理解他……

    所以那天夜里,为了保护他们的盟军,她把她自己完全忽略了,却忘记她是他的新娘,她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

    其实这四十九日里,他常常见到yín儿,常常在梦里见到她。

    最多的梦,就是在魔门的电瀑里,弥留之际他感觉到yín儿伏在他身上哭泣:“不要死……若是你不在了,黔灵峰我陪谁去……陪谁去……”他当时被八道真气和青龙之血打得经脉几近爆裂,魂魄也犹如神游,却因为她的泪水而重新有力气搂住她。

    假如,时间可以倒流一次,回到那个时候,他将紧紧搂住她永远永远不松开,如果他能预见到,空虚径的尽头等候着的是他的光明和她的劫难,他宁愿困在那里无论如何都出不去。

    “yín儿,若是只能在梦境里与你一起,我宁可每天每夜都沉浸在梦里,不要醒来……”

    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第二个谁能比得上yín儿。

    眼前这个刚刚年满十八岁的女人,必将是他林阡老去后都会一直怀念的,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是因他而得来的伤痕,全身上下也没有哪一点不值得他林阡去爱。

    

    忽然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刻就渐渐放慢而止住。

    阡不曾想过此刻会有人来,那从来不肯在人前流lù的心情,竟因为yín儿而第一次完完全全暴lù在来人面前。

    来人,是田若冶,作为长辈,作为一个过来人,看见这一幕情景,只能微微叹了口气。

    “田女侠,yín儿身上的毒可能已经变种,你们……不应当再接近她。”阡看见田若冶手中是要给yín儿敷的药,知她是冒死也要来照顾yín儿。阡一面拒绝她靠近,一面意yù接过她手中的药、亲自来为yín儿敷。田若冶却不肯给他:“盟王,此时此刻,最不该接近她的人是你。”

    林阡来不及阻拦,田若冶已经解开yín儿衣裳,一边替她上药一边继续说:“他们都需要你,不要丢下他们不管。”见田若冶并无大碍,林阡这才稍稍放下心,听田若冶这么讲,不免对盟军有愧。

    田若冶侧过头来,看着神情忧伤的他,轻声道:“若真有什么不对劲,也未必是火毒变种,有可能是回生丹起效。”

    田若冶脸上的这份从容淡定和处变不惊,是需要几十载戎马才能磨砺出的,难怪yín儿要把她当成崇拜,她从来到现在只说了这三句话,无一不是在告诫林阡珍惜性命、无一不是在鼓励他重回战场。最后一句,更是令已经绝望的他心念一动:是啊,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他不禁点头:“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放弃她。说是四十九日,那就一定要等到明天。”

    田若冶亦点头:“这才是那位万人称颂的盟王林阡。盟王请放心去与敌人交战,明日子时之前,盟主只要能够复活,我们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通知盟王。”

    “田女侠,可有什么话要对令兄长讲,林阡可以在阵前代为转达。”林阡问。

    “没什么,已经分道扬镳、各为其主多年啦。”她摇头叹了口气,“盟王与他交战时,不必因我而顾念。”

    “像田女侠这般深明大义的,世间已然不多,难怪yín儿崇仰……”阡见田若冶xiōng襟气度,与自己的养母胡水灵有三分相似,不禁为之折服。

    “咦?”忽然田若冶察觉yín儿眼角湿润,明显是刚流过泪,当即对林阡说,“盟主似是有了知觉,否则不会流泪。”

    阡当即凝神去看,先是一喜,忽然想起了什么,眸sè暗冷,微微摇头:“不是她的……”她眼角的这滴泪水,分明是属于自己的啊……

    田若冶一愕,显然也明白了:“人前见盟王你沉稳坚毅,还只道你是铁石心肠,想不到,原来也有如此柔情无限的时候。”

    她刚听闻黔灵之战的来龙去脉,知阡和青龙兵分两路,由他独身营救何慧如,而青龙则联络教众反扑。一旦会合,他立即指点教众收复失地、调动他们护主杀敌。如此的惊世才干,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不免震撼,却刚巧撞见他为yín儿泄漏的温柔,方知这才是个真真实实的林阡。

    但这个林阡,没有几个人可以看见——旁人只会看到他面对千军万马时的谈笑自若,看不见他因挚爱生死未卜时的悲恸流泪。

    “yín儿出事那天,我恨不得……立即就随她而去……后来,一想到她生机渺茫,也真有过生无可恋、一死了之的念头……”阡心情沉重,是首次向个陌生人吐lù真情,“不止一次地想过,若yín儿去,林阡不留……”

    田若冶面中划过一丝爱怜的笑:“也只有盟主这般可爱的女孩儿,才值得你如此的魂牵梦绕啊。”

    “怎么?田女侠见过yín儿?”阡从她语气中,听出她与yín儿有渊源。

    “是啊。六月的时候,我与许从容见过几次面,她就是许从容身边那个端茶递水的小婢女,总是没大没小地凑上前来要与我讲话。”田若冶微笑着叹了口气,“当时我还蹊跷过,这个小婢女,怎就长得这般huā容月貌。在我心里,也便一直是那个鬼灵精怪的印象,很讨人喜欢的小丫头……却想不到,再见她时,竟是在这寒潭之中,受了这般重的伤,唉……若不是锋芒太lù,未必招致这般多的灾祸吧。”

    可他当初第一眼看见yín儿,就知道她无论在哪里,都是最抢眼的那个,从前hún江湖,凭的是调皮机灵,之后扫天下,却真正是当仁不让。

    “yín儿一直很钦佩田女侠,如果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一定会很开心。”阡希望明夜他回来的时候,可以重新看见那个熟悉的笑靥,哪怕这个机会,已经很低很低……
正文 第504章 八方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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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军合围之势,大战一触即发。

    此情此境,实在像极了几年之前的某个冬夜,红袄寨所有据点遭到楚风liu大军横扫,寡不敌众险些全军覆没。历史依稀在重演:一样是草莽流寇,只不过把红袄寨换成了魔门,一样是朝廷官军,意义却大相径庭。

    钱爽叹了口气,也许,自己心里更宁愿还是像从前那样,做一个泰山脚下朝不保夕的土匪,总好过到南宋的境内,遭遇这般的荒唐内耗。毕竟,从前再怎么狼狈,也好歹是在抗击金朝。钱爽想,胜南心里,应该也更宁愿回到从前去吧。

    “也罢也罢,黔西‘魔门’,官军确实师出有名。”钱爽最不解的地方就在这里:胜南接受了林家军就必定会成为官军的眼中钉了,为何还要再接受个魔门?那个可是“魔门”啊,岂不是更加的贻人口实?

    穿过这片沸腾忙碌的军营,钱爽忽然看见祝孟尝站在一隅发呆,一改往日的大大咧咧,似乎心事重重。四月在夔门合作救人,钱爽与祝孟尝有过不少日子的接触,知道他性格怎样,此刻见他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显然觉得好奇,这还是那个逢小事而不顾的祝大将军吗?

    “祝将军?是在?”钱爽奇问。

    “嘘……”祝孟尝睁了只眼闭了只眼,又继续念了半天的经,这才放下手,转过身郑重其事,“在祈福。”

    “祈福?”钱爽mō不着头脑。

    “祈求今天、主母她一定复活。我祝孟尝认识的各路神仙,都要保佑她。”祝孟尝面sè少见的虔诚,“主母她,是主公的战地女神,少了她,主公根本就不在状态……”

    钱爽一愣:“不在状态?”环视着军营四面八方辉煌如昨,钱爽不由得一笑:“祝将军此言差矣,莫把女人的作用,提得这般举足轻重。虽说盟主她的确不凡,但真若缺少了她,胜南也断不会一蹶不振。至少,以我对胜南的认识。”

    “哎,我也说不好,其实情之一字,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讲,可能真的比什么都重要。”祝孟尝哀伤叹气,“我认得他二人之前,听说他们是政治婚姻,也信得根深蒂固。但接触得久了,知道他们其实是缺一不可。这段日子少了主母在侧,主公虽然还是一样的所向无敌,却好像……缺了什么似的……”

    钱爽一怔,祝将军也有如此心思细腻时?真看不出来。

    “主公他,不在状态……否则在田若凝面前,不会那么受制,昨天在黔灵峰,也不会失策到险些丧命。”祝孟尝字字句句,都流lù出对林阡的关心则luàn,钱爽听得出来,面sè一变:“祝将军,受制和失策,并不是因为胜南他不在状态。你要理解,这场仗之所以难打,是因为敌人放得开,我们却有太多的牵绊。”

    不错,为了吞并义军,苏降雪必须阻碍胜南回川,谁都看得清清楚楚,苏降雪才不会在乎这黔西的地盘和人心,他要的只不过是摧毁这里而已!钱爽再明白不过,这一仗艰难的原因其实在这里——可是,有多少人会跟祝孟尝一样地以为呢,以为胜南是不在状态……

    祝孟尝的这种想法,恐怕对于军心的凝聚,不是一件好事啊!钱爽心念一动,正要劝祝孟尝勿再悲观,忽见五毒教左右护法从林阡帐中走出行sè匆匆,虽然不知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却也预感到形势严峻,雪上加霜……

    待到是日正午,钱爽等人才得知五毒教发生了何事:昨日黔灵之战,何慧如能力尽失不能再庇护五毒教,黔灵峰霎时成为魔门防御的最薄弱环节,故而林阡临走之时,嘱咐五毒教加紧戒备。今晨,巡视的人马果然发现了不少形迹可疑的外人,鬼祟出没,数量众多,据称“数以千计,理当都是昨日辜军留驻。”

    外敌环伺,教主重伤,黔灵峰危在旦夕!诸将皆知田若凝对五毒教的企图还没有完,虽然已经战死了一个辜听桐,田若凝麾下尚有不少强将不能怠慢,商议再三,林阡终于决定将寒泽叶的部分兵力抽调黔灵峰,而戴宗等人,则继续留守桃源村。

    大战在即,更变布局,实属迫不得已。从何慧如能力尽失的那一刻起,林阡就清楚情势于己十分不利——田若凝兵多将广,势必会全方位地燃起战火,要反抗如他这样猛毒的围剿,魔门的每一处都薄弱不得!

    

    午后,田若凝率一干亲信在魔村附近狩猎,迎风疾驰,好不畅快。这位短刀谷数一数二的名将,相传是在马背上出生,自此便与战争结下了不解之缘,戎马倥偬数十载,到如今已年近不huò,却真正是百战百胜,攻无不克,是义军数年来的最忌惮。

    而他身后这一干亲信,若一一去问来历,也真一个个来历不小,全都是夔州路、利州东路、利州西路、成都府路的大小官军领袖,都值壮年,军功显赫。

    所以现如今,连林阡和寒泽叶也必须紧张部署防御之时,田若凝可以轻松地,领着大半麾下在野外打猎,拒不谈任何与战事有关的内容。这不是轻敌,这是胜券在握的无所谓。数十年来,真正能难倒他田若凝的,只有完颜永琏一个罢了。

    何况这次,确实林阡输了先机。

    带着猎物满载而归之时,却见一少年面sè焦急地守候路边,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端正清秀,便是辜听桐疼爱的弟弟,辜家如今唯一的血脉辜听弦,昨天黔灵峰一战,辜听桐惨死于林阡刀下,势必又埋下了这一代的血海深仇。

    “田将军!何时发动攻袭?!”辜听弦的语气中,藏匿着七分焦虑,三分不满,他当然不满田若凝如此悠闲。少年气性,竟直来直往。

    田若凝将右手猎物扔向亲兵,跃下马去,大步流星走向军营,边走边冷静回答:“等下去。”

    “等?还要等多久?我等不了啦,我哥哥他,被林阡那魔鬼……”辜听弦目中含泪,双肩颤抖。

    “据说,是死无全尸?”田若凝叹了口气,“你哥哥他,是个难得的将帅之才,可惜啊……”他可惜的是,辜听桐虽然有才,却不能容他人之才,死于非命也并不意外。但辜听弦却以为田若凝可惜的是哥哥被林阡杀死,一时更增悲愤:“田将军,听弦请缨,为哥哥报仇雪恨!”

    “那便再好不过,你辜家的人马,目前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等你辜听弦去发号施令。”田若凝微笑着,他希望辜听弦会主动请战,因此yù擒故纵。如此一来,辜家的兵马,才会继续听他田若凝的指挥,而不至于白费。

    “田将军同意我出战?!”辜听弦泪眼中划过一丝振奋,这少年毫无心机,他心里想什么田若凝一目了然。但没有心机不是弱点,田若凝先前留意过辜听弦的武功骑shè,知道辜听弦将来的成就,未必逊于他的哥哥。

    得田若凝点头,辜听弦追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田若凝微笑:“等林阡一次错误的调兵遣将。”视线移向脚下地图,看着东面的黔灵峰,和西面的桃源村。他有十足的把握,经过昨日一战的林阡,必定会重视黔灵峰的防御,寒泽叶和戴宗,留在桃源村的必定只有一个……

    辜听弦一怔:“那我,这便领军去黔灵峰,与家将会合!”

    “不必去黔灵峰,你辜家人马,此刻备战于桃源村。”

    “桃源村?”辜听弦面sè有异。

    

    这是一出简单的声东击西,这也是一次有预谋、有前戏、有铺垫的声东击西,甚至在这场yīn谋里,辜听桐还是田若凝宁愿舍弃的一粒棋子——

    那魔门兵力,在官军对比之下,实在是有限、渺小得很,但也有一些实力强劲的领域,譬如何慧如所管辖的黔灵峰,足够令林阡垂拱而治、毫无后顾之忧。之所以派辜听桐先行对黔灵峰攻袭,田若凝就是要提醒林阡,你林阡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地方也不是万无一失的!而只要多着手布防这么一路,林阡的兵力势必更加地穷于应付!

    所以黔灵之战,会得到两个结局:如果林阡实力名不副实,那么在黔灵峰上辜听桐就可以取他性命,如果林阡实力是名不虚传,则辜听桐必死无疑,而林阡将开始重视黔灵峰,也必将注重防御、增添巡视。

    “增添巡视”,只怕林阡万万都想不到,田若凝要的,就是他增添巡视!

    只要增添巡视,那就可以发现黔灵峰的周边存在着无数的形迹可疑,而一旦发现了众多外敌潜伏于此,盟军感觉到了黔灵峰的危难,必将拆东墙补西墙,把原本投入在最弱的神墓派的兵力分流至五毒教。

    粗略地看,林阡这个决策一点都没有错。

    他的决策没有错,错的是他的洞察。或者说,是五毒教的洞察。

    田若凝冷笑摇头:林阡,你可知黔灵峰的周边,根本没有“无数的形迹可疑”?那些故意出现在黔灵峰周边的上千人,其实只不过是不足百人,他们只不过是在黔灵山的入口,隔三差五地不停经过、不停来回罢了!

    但就是这样的来来回回,绝对可以骗得过风声鹤唳的五毒教。

    不足百人,轻而易举演成了一场千人的假象,骗林阡对黔灵峰加强布防。而用意根本就在桃源村的田若凝,却不动声sè把丧失了主帅的辜家军部署在了桃源村更为他们找到了新主帅,专等着那里的兵力一削,辜家立即与其余官兵里应外合,以双倍于表面的实力摧毁神墓派!

    

    传闻你林阡布局缜密,所以每一处都绝对兼顾,但每一处都兼顾到了,岂不每一处都不实厚?

    这一战,辨清黔灵峰虚实和辜家兵马所在,是胜负的关键。可惜得很,这些细节你察觉不到,所以必然满盘皆输。

    “林阡,如果我是你,该怎么打这场仗呢……”此番对战,稳cào胜券。田若凝说不满足,却也满足。

    不刻探子回报,原是寒泽叶被调遣至黔灵峰。一切,尽在田若凝预料之中。

    当看着辜听弦带着一片崇拜之情转身出营前赴桃源村开战,田若凝忽然敛起笑容,叹息摇头:“辜听弦、辜听桐,真是兄弟情深……如果若冶她,待我也是这样,此刻要打败林阡,又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低下头来看着这张详尽的魔村地图,他知道他即将要去的地方,就是林阡所在的位置——连通着魔门东南西北的枢纽,断崖。

    “唉,林阡,你这布局虽然差劲,倒也不算是最差劲的那一种。”笑叹一声,即刻下令,拔寨进军。

    
正文 第506章 兄弟阋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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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母可曾苏醒?!”熟悉的声音响彻冰窖,这声音如此厚重,致信和致礼都听了十几年、千百回,每次听见了再不安都会踏实都有安全感,做什么都以之马首是瞻。可是今夜,当这个声音的主人带着一腔关切之情进得寒棺时,致信和致礼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匣中宝剑,把他看成是必须拿下的敌人。所有埋伏在侧的家将,也全都屏气凝神只待将少主暗算。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认定,少主对林阡愚忠!

    杨致诚大步迈入冰窖的第一刻,脸上尚带着一丝的焦虑和期待,然而所有的表情,在一个瞬间就凝结,他站立原地,忽然竟走不动。

    杨致信尚未作出发难的指示,冷静地稳定着埋伏在侧的家将们,同时告诉杨致诚主母已死的事实:“大哥,主母她……她已经死了……”

    猛然间,杨致诚的表情里却写满了惊惧,眼眶里恰似有一丝湿润在闪,仿佛根本没有听清楚致信在说什么,下一刻,才忽然sè变,半信半疑地看着致信,又看回他的正对面,寒棺停放之处。

    杨致信看见这样的表情,呆若木jī地站在原地,猛地心像被什么一扯,就在这时,被身后那个女子的声音吓得差点瘫倒在地:“致诚,当心你弟弟。”

    包括杨致信在内的所有人循声看去,陡然见棺材里那个已经死去多时的女子此刻明明依靠着棺壁坐着,一时谁都不知道她是人是鬼,全都吓了个魂飞魄散,她话音刚落,埋伏在侧的所有人马全部都由暗转明直往冰窖外退,哪里还记得他们的任务是要拿下杨致诚!?大呼小叫着“诈尸”,争先恐后地逃窜……

    “主母!”杨致诚听得这一声“致诚”,虽然虚弱却这样真实,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不及多想,他已经明白寒棺内发生了什么,视线立刻移向杨致信和杨致礼,愤怒质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被鬼mí心窍了么!?”

    多年来由于父母双亡,杨致诚对两个幼弟是出了名地疼爱,身兼父职却一定是个“慈父”,何时对他们用过这般语气,听见的时候致信和致礼身躯皆是一震,致礼手脚发软,致信愣了愣却理直气壮地抬起头来:“大哥,真正被鬼mí心窍的人,是你!”

    杨致诚愕然,杨致信冷笑:“大哥还要瞒我们到几时?父亲的死根本就是林楚江一手造成,为何我们还要襄助林楚江的儿子为他出生入死?若非当年林楚江牺牲了父亲以自保,我们兄弟三个,岂会沦为孤儿……”

    “你放肆!”杨致诚罕见大怒,抡起手来直接打了他一巴掌,“可知你这般猜测,是对林前辈莫大的诋毁!?”

    杨致信不躲也不闪,却捧着自己已经红了半边的脸嘲讽:“大哥是不愿报仇呢还是不敢报仇?林阡竟真有那般能耐,值得你如此死心塌地,值得你为他隐瞒丑恶、扭曲事实、违背孝义?大哥难道不知道,他在走火入魔的时候根本也是个凶徒!?”

    “是苏降雪的人?他们找了你?你怎这般糊涂,竟被他们蛊huò!?”杨致诚怒其不争。

    “大哥,受蛊huò的到底是谁啊……老实说,我更宁愿大哥像辜听桐一样,痛痛快快地做一个叛将,总好过现如今,给杀父仇人的儿子做一条忠犬……别人都在打川北之战你却要为他四处辗转,这样恶劣的环境你手下兵马却要为他女人守四十九天!”

    致诚看向那个虚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可能倒下的yín儿,本来不相信她真的能复生,可看见了那一抹久违的微笑,就知道这是真的活生生的主母:“就当是我前生欠了主公主母的,今世一定要做你二人的‘知我者’。”

    yín儿听见的时候,眸子里划过清澈,轻声道:“那就立即去断崖,告诉他,提防这背后一击……”

    “我不会让我大哥去告诉他,他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你曾经复生!”杨致信话音刚落眼神一狠,竟猛然间拔出剑来直冲向她,可怜yín儿奄奄一息根本不可能有气力抵挡,眼看立即就要丧命剑下,危急关头听得一声碰撞,原是一袖箭打在杨致信剑上,将这狠辣一招制止,同时杨致诚飞身上前,护在寒棺之侧剑指二弟:“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的意思,是要杀了我吗?!”

    “大哥终有一天会醒悟,会清楚致信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杨致信说的同时,已经又有另一批家将从十九关穿越边界而来,举动如此不敬,明显早已与杨致信达成一致,战意这般jī烈,只怕本来是要来擒拿所谓“执mí不悟”的自己的——他们误解自己为了效忠林阡刻意隐瞒真相,所以在这一重要关头竟然发起兵变!而现在,他们的目的一定不止如此了,不止为了针对自己,还为了杀死刚刚复生的主母!杨致诚心里清清楚楚,现在正闯进来的一干家将,很可能会像杨致信一样,把刚刚复生的凤箫yín再一次置于死地!

    主母她,一定是明白这危险的,否则也不会在致信和致礼策谋时一直装死,可是为了提醒自己当心,为了让自己有机会去给主公通风报信,她竟支撑着坐了起来,却同时,引发了所有人对她的杀机。

    不错,所有要林阡来替林楚江还债的人,第一时间都想她凤箫yín死,这样林阡就会如他们所愿一蹶不振。

    若当真是那样的结局,致诚恐怕真的不会告诉主公,主母她曾经复生过……那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感觉,岂止一蹶不振啊,根本会把深爱主母的主公往死里推啊……

    致诚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心如刀割:“要我怎么说,你们才能相信,当年的陇南之役,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清……何况那是属于上一辈的恩怨,为何还要牵扯到下一代的身上!?”

    “当年的杨家,就已经是短刀谷的第一大家族,难说林楚江的用意,是不是和苏降雪说的一样。”“若非丹青他早逝,义军恐怕由不得塑影门陈家独大!”

    一众资格很老的家将,纷纷猜测臆断说。那杨丹青正是杨致诚、杨致信、杨致礼三兄弟的父亲,十七年前,与辜听桐、辜听弦的父亲辜屺怀在同一天内,先后遭到完颜永琏杀害。

    如果说杨致信、杨致礼的叛更多和辜听桐一样是为了血浓于水的亲情,这帮自以为看透是非的老将们,为的更多的,还是地位、荣誉甚至功利吧……

    在窃窃sī议中,杨致诚无视致信在侧,弯下身来背对着yín儿:“主母,致诚冒犯了。”寒棺已不安全,他必须尽快将她带出去,哪怕要经过无数腥风血雨。

    “致诚,我很想,很想见到林阡……”yín儿说的时候有气无力,意思是什么致诚却太清楚——哪怕是重逢在漫天烽火中,也定要和林阡生死与共!

    好,就为了主公和主母重逢,致诚什么都豁出去不顾了!

    用不着再考虑片刻,杨致诚放弃了劝服招降的机会,不计后果地选择了剑指同门、胞弟、麾下!现在这寒棺里的所有人,除了主母以外,俱是我杨致诚的敌人!

    

    却在负上yín儿的一瞬间,杨致诚觉察得到她身体的分量,也意识到中秋之战她真的是被掏空了,不禁油然而生一股畏惧:“主母,支持住……不要死啊!”

    “嗯……”她被动地伏在他背上昏昏yù睡,若他不腾出手去护住她,只怕要直接滑下去。如此虚弱,哪还是印象中那个威风凛凛的盟主。

    “少主,你……你要带她走!?”“少主!”“大哥,致信实不愿与大哥手足相残。”“致诚,这……这是为何!?”“杀了她,就可以给林阡致命一击!”“不要再执mí不悟啦!”

    当耳边的声音一bō盖过一bō最后全都淡去了,杨致诚只听见自己一个人的声音,所幸自己终于不负主公信任,口中的话和心中的念头永远一致:“哪个要对主母不利,先从我杨致诚尸体上踏过去!”

    左手护住yín儿,右手举剑迎向第一个、第二个、越来越多的敌人,袖中藏匿无数暗器,绝对不留一丝余地。此生竟有这般荒谬的时刻,面对的敌人,无一不是自己的至亲至爱,或师长,或兄弟,或家将,和谁都是过命的交情,哪个都可以挖心掏肺去付出去给予……

    “大哥,若不杀你的主公主母,你有何颜面去见爹娘!你忍心把你的所谓忠义建立在不孝不悌之上?!”杨致信怒问。

    yín儿半昏半醒,听到这些为难,忽然忆起当年林阡去刺杀辛弃疾的时候,张睿对他说过如出一辙的话,连林阡也抉择不了的两难境地,致诚这种容易心软的人听见了情何以堪?也许,亲情和立场,真的太难抉择,太难抉择了吧……此刻yín儿忽然有了些神智,在杨致诚耳边轻声道:“致诚,我……不要你为难……若真的出不去,也不要告诉他了……就让他,当我……当我没有复生吧……”

    “致诚,你今天执意与我们为敌,便不配为杨家军的少主!你这么多年,都白活了!你问问自己,对林阡赤胆忠心,图的究竟是什么!”杨家老将看见厮杀中的杨致诚眉间明显有着愁绪,知道他根本不能完全狠心。

    “对一个人忠心不负,哪需要去图一个什么!”杨致诚冷笑一声,眉间的愁绪陡然间一扫而空,他是林阡帐下的暗器王这是他最引以为豪的称号,这么多年白活了又怎样,没有颜面见爹娘忠孝两难全又怎样,数十人聚集的围攻将他堵了个水泄不通,前后左右到处是剑锋和话锋一样毒辣,他却单凭着那一股信念一定要把yín儿带出去,所以浴血奋战愈战愈勇,大喝出一句话来将所有人的苦口婆心都扼杀!

    yín儿昏沉中只听到一声震耳yù聋的嘶吼,悲伤,愤慨,无畏,无悔,是对他自己的背叛,却跟辜听桐恰好相反,那声嘶吼,将yín儿的心震得生疼,那股劲,是绝境中也绝不低头的,来自林阡的执着和不认输——“致诚宁不为杨家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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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7章 豪情天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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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五申时,官兵对魔门发动总攻,战争就此拉开序幕。联盟误判黔灵峰有难而布防失误,难预料对手竟重兵押在了桃源村,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林阡得知中计之后,立即决定救援戴宗,奈何遭遇田若凝牵制无法抽身,另一方面,奉命于危难之间的海逐làng大军,亦被一场伏击掐在五行阵与八卦阵之间。

    到这夜的丑时前后,盟军在断崖遭到实力悬殊的三面聚歼,鏖战到血流漂杵,最终溃退到狡兔之窟。彼时无人知寒棺内有一幕兄弟阋墙,别说远水救不了近火,林阡自己都四面楚歌。不知有多少敌人要笑讽,“林阡你也会有今时今日”。也真如祝孟尝所言,“每时每刻都被牵制,所有计划全部落空”。

    田若凝,真是他林阡有生以来遇过的最强悍的敌人,似乎他的每个心思,都能被田若凝准确无误地猜中。或许不叫猜中,而是囊括其中。阡不禁要叹,田若凝的心,究竟有几个窍啊。

    而此时此刻,不该是喟叹的时候,当洞外人声鼎沸危险迫在眉睫,他知道那些敌人谁都只冲着他林阡一个来,所以狡兔之窟里现在还在他身边的每个人,若还不走就只能陪着他一起丧命。但这些还在他身边的人们,一个个竟都这样的忠心耿耿,因为预感到这是生离也可能会死别,将士们竟谁都不肯离他而去,似乎在告诉他,他们不是因为他会打胜仗才死心塌地。

    “祝孟尝,你好大的胆子贻误军机!”再没有说服祝孟尝的可能,阡只能冷笑着斥责了他一句,转过身来,继续适才被打断的发号施令,语气依旧说一不二,“众将士听令,毋庸再议,所有人都从这条路撤出去!立刻!必须!”

    “是!”却只有钱爽等人点头。这些应允的大多是红袄寨的老将,一直以来都全心全意信任着他。而另一侧来自短刀谷的兵马呢,能说这些不听号令的就不信任他吗,是对他的关怀超出了信任吧?

    “出去以后,和范遇、陈旭一样,每逢岔道都选向右,直到第十处洞xùe转道往左。兵贵神速,不得有误。”他狠下心肠,继续陈述。

    “第十处洞xùe?”钱爽知道他自有用意,点头冷静地看了看地图,“从那里往左,不是通往浓云井吗?为何去浓云井?”

    “不是通往浓云井,爽哥,你的地图,已经旧了。”林阡摇头微笑,众将皆是一怔,屏气凝神听他讲下去,“七月二十,就是在那一处我与辜听桐jī战一场,将那山洞震得塌陷、彻底废弃。那一处,是诸葛其谁最早着手修改的路,路的通向,早已与地图上描绘的不一样。”

    众将全部恍然,那“八十一刀”的决战,涉及的所有人马,此刻郭子建、耿尧都在川北,辜听桐当时所领的那部分亲兵全都已经归降了现在也还在短刀谷里,辜听桐已经死了,盟主也身在寒潭——事实上狡兔之窟有一处洞xùe曾经被震塌的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又有谁会料到洞xùe深处的某条路径已经被诸葛其谁改了?

    “田若凝再怎么明察秋毫,也不过是个外人而已。便跟他赌一赌,是不是就连这一点他也能算得到!”这时林阡看回祝孟尝,“孟尝,若你以为,我掩护你离去只是为了帮助你跑掉、偷生,那可真大错特错了。代替海逐làng克复桃源村的重任,还完完全全压在你祝孟尝的肩上。”

    祝孟尝的脸sè一点点地逐渐改变,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又惊又疑:“主公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不假。我给你的这条路,直接通往桃源村的村口。”林阡笑看祝孟尝,“能把没有把握的仗打赢的人,整个天下也就只有你祝孟尝一个。这场奇袭,舍你其谁?!”

    “我早知胜南自有用意,险些真被你祝孟尝贻误军机!”钱爽笑骂祝孟尝,转过头来时,面对林阡不无感慨:“胜南从来都是临危不luàn的那一类人,即便形势不受控制,都能以不变应万变。”

    “主公,可是……主母的事,真的……一点都没关系吗?”祝孟尝一旦想起主母死去的事实,心里就一阵痛,他生性粗莽,哪明白他不应该当着林阡的面直接地问出来。

    “孟尝,你记住我同你讲的话,我曾与她山盟海誓生死与共,同她在一起的时候眼里心里都只有她一个人,但当我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全心全意与你们在一起。”阡低声说的时候,钱爽等人已经准备转移,而另一侧的杀气也越迫越近,阡却当真是临危不luàn,语气都不曾有过一丝的变化,“林阡是林家军的主公,盟军的盟王,魔门的统帅,不会因为最爱的人死去了,就不履行我对所有人的承诺和责任。”

    祝孟尝听得动情:“主公,我错啦,错啦……你要怎么罚,都行!”

    “要将功补过,那就给我把桃源村打下来,替逐làng和戴宗雪耻!”阡说罢,钱爽的人马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祝孟尝的麾下也正在离去,祝孟尝却没有一点要离去的趋势,脚步还像被强力粘在了地上似的,两眼更直直地盯着他。

    “好好地打,不要辱没了你祝孟尝‘遇大战才威风’的英名。”阡继续叮嘱,祝孟尝点头领命的同时,竟忽然鼻子一抽,二话不说就狠狠地抱住林阡不放,那家伙真是蛮头蛮脑,忘记了他在川东初次见面时就这么个抱法害得他主公骨架子都几乎散了,半个月都腰酸背疼没见好。现在临难离别,他竟还这么不计后果地又抱住主公了,这么大力气他主公势必会粉碎性地骨折……

    “虽然我明白了主公是不会放弃我们的,可是,还是止不住要担心主公……这场仗,孟尝一定会打赢,但也请主公保重!”祝孟尝直爽地道出真情,人非草木,林阡再狠心都动容,拍拍他的背,笑了笑:“为了祝将军的捷报,林阡一定保重,一定平安归来!”

    “祝孟尝和大伙一样,有生之年都只想在主公帐下,听主公差遣,立汗马功劳!日子越久越好,功劳越大越好!”

    “好!林阡有生之年,断不会教你们任何一个功高盖主!”阡郑重回应,亦豪情干云。

    

    钱爽和祝孟尝前脚才成功转移,田若凝及其麾下兵马后脚便到了。

    为了给予反扑兵马以最多的兵力,现在林阡身边只剩下寥寥数十人,yòu敌深入的人,其实只有这么几十位而已。但只要有林阡一个在,就一定会是田若凝追歼的方向。敌人要的,本就是他的命。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以命在赌。

    “这里的所有人,一旦成功yòu敌,便四散以分敌之兵力,其后各自见机行事。若实在无力逃脱,狡兔之窟里也有不少藏身之处。”林阡临难筛选出的这些人,都是轻功一流的高手,田若凝到来之际,林阡已然下令,端的大将之风。

    狡兔之窟,又一次地成为了他的避难之地,且每次避难,其实都因为内战。

    也许,给那个风得意的田若凝呈现出一个落魄不堪的林阡,会jī得他忘乎所以倾尽全力都想抓自己。阡心想:好在有一个狡兔之窟,可以将你的兵马分散,你田若凝最大的一个优势,立即就会被削弱。

    何况,人都在越唾手可得的时候越会够不着。你田若凝一心一意要我性命,知不知道要取我性命并不简单?最要紧的是,你想取我性命,何尝不是一种因我而生的牵制!

    冷笑一声,转身驰足,直朝那片仿佛深不见底的黑洞,不刻,左右和身后就已经有刀剑戈戟追及。

    腥热的血,蓦地喷溅得自己满身都是,yín儿,前世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可曾喜欢过我身上这烟火和血腥的印记。

    伤口被敌人的血染到破裂,那个要把他性命藏着掖着的人啊,如果知道他又把命系在了刀锋剑刃上,会否心疼呢。

    再往前走,前面就是寒潭的第一关,天空忽明忽暗,有一阵风,吹离了一个时空。在那个世界里,曾有个女子,噙泪抓住他的臂说:“哪怕一关,走一关是一关!”

    风里,他对他死去的yín儿承诺,以后哪怕遭遇到比这更惨烈的绝境,也绝不会产生任何轻生或放弃的念头,那句“若yín儿去,林阡不留”,是没有盟军存在的前提下才对yín儿述说的海誓山盟。盟军需要他留,那他就生死相随不得。

    “这个抗金联盟,往后没有盟主,只有盟王。yín儿,他们失去了你,却还有我在。”他淡淡一笑,根本无视前后左右有多少敌人,一瞬像回到了一年前的桃源村里,在和不停跃下马去一直在说“重立盟主,为我报仇”的yín儿对话:

    “傻yín儿,什么重立盟主,我这一辈子,也就只有你一个盟主啊……”
正文 第510章 命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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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情此境,面对着一个垂死的可能连挣扎都没有力气的yín儿,田若冶想要她的命,简直易如反掌。

    恰在此时遥远的天边传来一声巨响,这声音巨大却遥远,一定不出自十八关十九关,而来自前线的战地。

    可以想象得到,这一片无垠精致的魔门,遭到了千军万马怎样无情的践踏。

    广袤的宫阙,血流成河淹没,高耸的楼塔,奄奄一息坍塌……

    yín儿瞬间仿佛就去了林阡的身边,陪他一起看战地风烟,想起他宽阔的xiōng膛,炽热的手掌,和深邃的眼神,内敛的英华,yín儿情不自禁就是一笑。

    “你笑什么?”田若冶不理解,除了林阡又有谁能理解,她为何千钧一发都微笑带过。

    “在笑南宋,为何总是后院起火。”yín儿讽道。

    田若冶轻轻蹙眉,不无忧伤:“倘若没有故事,谁会胡luàn害人。”

    “你要害的,不仅是林阡,也还有你哥哥。”yín儿知道这一战田若冶虽然在后方,她的胃口却比谁都大——她明明是想把目前对战的双方、田若凝和林阡一起吃掉。她的目的,就是要田若凝和林阡两败俱伤!

    “林阡、田若凝,这两个杀死我父亲的人,今天我要让他们一起偿命。”田若冶冷笑,表情凶狠,语气却淡定。

    “又是陇南之役!?”yín儿一怔,不屑道,“是林楚江和完颜永琏造的孽,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林阡和我来还?!陇南之役在十八年前,那时候,林阡他才不过是个刚满两岁的孩子!”

    “哼,刚满两岁的孩子!刚满两岁的孩子就造了那么大的孽,他长大了那还了得!”田若冶表情陡然恐怖,眼神愤怒而失控,刺得yín儿一阵心痛,“如果不是为了他林阡,琪哥怎么会败那场陇南之役?那么多将军元帅,怎可能一夜之间颠覆!凭什么让他林阡还?他是罪魁祸首他不还谁还?!”

    yín儿一震,所有的论据都被堵了回去,瞪大了眼睛直视着田若冶:“罪……罪魁祸首?”自言自语,“琪哥又是何人?难道……是林楚江前辈……”yín儿六月在川北搜集了那么多八卦,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眼前这个田若冶,果真对林楚江有孺慕之思,甚至,还超越了这一步分明男女之情……

    “世人都说琪哥所向披靡百战不殆,却被饮恨刀所累走火入魔,一场陇南之役,不仅输给了完颜永涟,还因为李代桃僵,害得他帐下那般多的将领战死,连累义军那么多精锐倾覆……琪哥他,从来没有辩解过,宁可有污点,宁愿有后患……事实上,根本便不是那样的……”田若冶的脸上,写满了怀念与爱情,“那个杀人的恶魔完颜永涟,当年借口他的女儿在短刀谷里,不交出来就只能兵戎相见,事实上谁知道他的女儿在哪里又如何交得出来?!琪哥知道躲不过一场苦战,所以很早就在边关布防……孰料就在那天夜里,林阡被完颜永涟的手下抓了过去,金人说,你们抢了我们王爷的女儿,那我们便用你们主公的儿子来偿……琪哥他,是多么地在意这个孩子……”

    yín儿哀伤地听着,这可怜的孩子,竟然从小就这般苦难……

    “琪哥他听说林阡有难,二话不说,不顾一切,就算是孤身犯险……他忘记他是主公,他是领袖,他不该只为了一个孩子……那夜他为了救林阡,误中了金人埋伏,虽然杀了不少金兵金将,却也身负重伤回来……第二天天还没亮,完颜永涟就领军打过来了……来不及,一切都来不及……”田若冶从回忆中醒来,目光凌厉地盯着yín儿,“若非为了林阡,琪哥怎会重伤,义军怎会惨败,又怎会有李代桃僵,怎会有死伤无数!林阡他,当年还是个抱在手里的孩子,一个刚满两岁的孩子,就灭了我义军成千上万的兵马!”

    “原来……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的……”yín儿闭上眼,体力已经难以坚持,不觉后背亦是冷汗淋漓。

    “除了辜屺怀、杨丹青,我的父亲……也确是那场陇南之役中战死。”田若冶冷笑一声,“原本,父亲他并不在完颜永涟的正面打压下,只要援兵到得及时根本不会死……若不是我那该死的哥哥,为了向苏降雪靠拢而袖手不救、延误出兵,父亲他根本不会死……”

    “田若凝他……竟这样的禽兽不如,为了功名,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可以见死不救?”yín儿呼吸困难,断断续续问。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哥哥就是这样的禽兽不如……”田若冶幽幽叹道,语气中充满了哀愁,“哥哥却继承了父亲的衣钵,自跟从苏降雪之后,竟真是百战不殆,长久以来,根本找不到人与他抗衡……琪哥去世之后,就更找不到人与他匹敌了……”

    yín儿陡然一惊:是啊田若冶为什么要对林阡耿耿于怀,恐怕还不止“陇南之役”,林楚江的死,也是为了保护林阡啊!田若冶当然会觉得这个孩子贻误林楚江一次又一次,她对林阡的恨,和对田若凝的恨,只怕是并驾齐驱!

    “终于,在十八年后的今天,‘命格无双’的盟王林阡回来了,跟他田若凝对上了……还有什么机会,比现在更好,既除去罪魁祸首林阡,又除去我那该死的哥哥?”田若冶一笑,解恨地说。

    “你错了,田女侠。你除不去他。”yín儿骄傲地微笑看她,“林阡存在的意义,不是与谁两败俱伤,而是强敌一个个地来却一个个地被他打败!”

    田若冶一愣,冷笑一声:“年少轻狂。”居高临下看着yín儿,她哪里不清楚yín儿只剩下一口气,她要杀死yín儿比捏死只蚂蚁还轻易:“你怕是不知道,田若凝他驰骋疆场数十载,连寒家四圣都不是他对手,何况一个才二十岁的林阡!”

    “田女侠应该比我更懂得,战争的胜负,存在有太多的变数,不是单纯地比谁的年纪大谁吃过的饭多!”yín儿亦正sè说,力量虽弱,威严尚存。

    田若冶眼中杀气锋锐:“是吗,盟主你可别忘记了,目前子时已经过去,他根本还不知道你复活,他之所以派向清风回来,只是个巧合罢了!”不错,这就是田若冶适才动怒了也要手下去查明的事实,她要确定向清风的回归并不是因为林阡已经知情,她要保证目前十九关仍旧是她田若冶只手遮天!

    yín儿面sè一凛,从兵力,布局和计谋来看,后院起火,田若冶完全是棋高一着,兵戎相见,田若凝也很可能立于不败,但论武功,论威信,论实力,林阡本不一定输给田家兄妹。然则……他会不会因为她的死而一蹶不振,真的输给田若凝,或是艰难胜出之后却被眼前这田若冶和杨致信偷袭?yín儿虽奄奄一息,也情知事态紧急。

    “盟主,这次,是天给他的绝境。”田若冶见yín儿语塞,大占上风,不愧是林楚江帐下第一女将,沙场作战未必不如她哥哥出sè。

    “这不是绝境,他会平安无事。”yín儿摇头,安静回应。

    “竟对他有这般的自信?”田若冶冷笑问。

    “我信。因为比这更绝望的境地,他都不止一次地渡过去了。”yín儿抬起脸来,与田若冶四目相对,这一刻,她也是林阡帐下的第一女将!不该对任何人认输,哪怕田若冶是她曾最想达到的榜样,“即便他以为我死去了,也断不会就一蹶不振。因为我与盟军,在他心中并重,失去一个,只会把另一个照顾得更好。”

    田若冶面sè一变,似是从yín儿澄澈的眸子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这种迫近的威慑,不禁令她不寒而栗。因为受不了这寒棺遍布的寒yùlù制造出的冷冻感,田若冶和她身侧诸将不得不定时服下丹药御寒。

    却恰在此时,听得冰窖外又一阵急促脚步声,人未到声已至:“将军!向清风他,已经突破防御,打到十九关来!”

    yín儿心念一动:目前杨家僵持在第十七关,那么在十八关和十九关阻拦向将军的,必然全是田家兵马……如果不是向将军他打进来,田若冶一定会选择伪装到最后一刻、在胜南凯旋之时伏击,现在,只怕她很难做到了……奇了,向将军他,为什么这么巧回来了,他不是应该和大家一起,在前线作战吗?yín儿难免蹊跷。

    都和yín儿一样,谁都不知道向清风他为什么刚巧出现在这里!前夜火毒变种之后,他不为杨致诚所容,理应已经撤出了寒潭啊……

    “向清风他不在前线好好作战,回来搅什么局!”“不管那么多,他确确实实就在十九关了!”“只怕他一得到这里实情,便立即就对外通风报信!”田若冶身边的手下全部大luàn。

    只有田若冶一个人还能处变不惊:“那就让他、对外通风报信吧!”转过头来,目中哀怜一扫而空,平添一丝令人畏惧的邪毒,“不过,不是复活的实情,而是,‘死而复生生而又死’,这样的实情!”

    yín儿知她要当着向清风的面杀了自己,此刻被她一把揪住提起来拖了出去,竟丝毫不留情面。这还是先前那个,将自己抱在怀里安慰的仿如母亲一样的女子吗?这还是先前那个,令自己崇仰、敬重的榜样、令自己一直津津乐道的女英雄吗?yín儿不敢流泪,更不想暴lù自己的无助和脆弱。

    而田若冶,知道这么做必定是足够打击林阡的,因为前夜在寒棺之侧,她看见林阡曾动情流泪,曾说了一句:“生无可恋,一死了之”,曾说过一句“若yín儿去,林阡不留”……田若冶真的太感谢天注定的林阡竟在自己面前暴lù真情实感,也太感谢天注定的今夜杨致信发起兵变、杨家的兵马整体沦为废棋、竟然将yín儿轻而易举地交到了自己一个人的手上!

    

    临近边界,耳边传来的是yín儿痛苦的喘息声,田若冶低下身去,看见她整个脸变得煞白,显然是火毒见机猖狂。

    此刻yín儿的生死,只凭田若冶一个简单的动作。一旦拖出边界去了第十九关,yín儿很可能就因内脏焚烧而丧命。

    几乎是出于本能,yín儿在靠近边界的地方,还想要挽留自己的生命,拼尽力气想抓牢身旁的泥土,手指里沁出的也全是血迹,她的挣扎根本无济于事,渐渐地终于手臂失去力气,内伤煎熬的同时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给我出来!”田若冶复仇心切,根本不带悲悯。

    yín儿的手再也握不住泥水的温度,缓缓离开地面,同时泪水模糊了双眼:“胜南……千万不要,太伤心啊……”

    “杀了她!”田家的人马一拥而上。
正文 第511章 何须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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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寒潭的首关和末关,对手分别是田若凝和田若冶,林阡与yín儿,生死系一线。

    没有旁人可以来救,没有力气能够抵御,没有苍天会来庇佑。

    此情此境,林阡全身无力坐倒在地,却握着他的饮恨刀不依不饶,眼神也坚毅得没有一丝妥协的可能。

    就是这样不认输的脾气,jī得田若凝更加想要他的命。

    青锋剑,刺目的光,凌厉的刃,若经历了一个轮回,便镌刻了一段永恒……

    

    想不到,临死前最想怀念的场景,是在那里,是在短刀谷的六月,夏huā凋谢的季节里,他的yín儿无礼地要和他约法三章:“从今往后,不再背别的任何女人了!”yín儿可爱得就像一只母老虎,明明理亏却偏还理直气壮,狡黠的眸子明媚的笑稍纵即逝的红晕。yín儿,如果真有下辈子,那我们便做一对最平凡的夫妻,任你天天夜夜如此折腾吧。

    林阡惨淡一笑,不必等田若凝的剑砍下来,寒yùlù已经将他的后背冻得痛楚不已。就在这个瞬间,他忽然被这回忆提醒,想起了什么……

    此刻他已经无法再举饮恨刀,却拼死聚集了全身的气力,猛然间大喝一声支撑站起。那一瞬田若凝本是要当头一剑斩落,见他有站起重打的趋势微微一惊自然停顿,孰料林阡却整个人直接往青锋剑上扑过来!田若凝大惊失sè,尚不知他这般举动意yù何为,出于本能一剑直往他右xiōng猛刺,那一剑也就裹挟着田若凝得天独厚的内力将林阡完全冲出去……

    林阡整个人被他一剑摔在冰川之上,把偌大一块山壁砸出整整一个窟窿,却也在这个刹那,田若凝忽然意识到林阡这是要做什么,脸sè煞白,要喊退下已然不及!

    好一个林阡,他是心甘情愿被砸上去的,甚至他就是自己砸上去的!为什么要砸上去?此刻那巨大的冰岩被强力震撼,其上固有的寒yùlù全然松脱,齐往外力的反方向以几乎同样的强度打回来!瞬间,猖獗的寒流与雪珠,无论是虚无缥缈的还是真实可触的,无论大如斗的还是细如针的,全部对准了正对面的田家人马,横冲直撞!

    “众将小心!”田若凝急忙提剑拦挡这横向侵袭的巨大威胁,同时指挥一干麾下避让,然则又能退到哪里去?剑术再如何精湛,也难免要受寒yùlù的损伤。

    漫天冰霜,纷纷扬扬,惨白的颜sè,覆在这满地鲜血之上。然而落再厚,也掩不完,雪地里,这一抹抹的红……

    林阡右xiōng鲜血汩汩,却神sè从容倚靠着他身后山壁,笑看他眼前剑影丛中,那一张张强装镇定的面孔:每个面具后面,都应该是措手不及的慌luàn吧……

    这就是他最后的决心——既然是死定了,那不如扯田若凝一把!用他答应了只能背着yín儿一个人的后背脊梁!

    闭上双眼,痛彻心扉,却心愿得偿:孟尝,你期待了许久,还不曾为我立过任何大功,今夜之战,却着实是刁难了你……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连一次机会都没有,我杀不了田若凝,牵制不了他,也只怕不能与他同归于尽,却可以削减他的战力,杀伤他的气势……

    但只可惜,我听不到你的捷报了……

    林阡受伤严重,到这一步已是极限,为了把田若凝也拉下来趟这寒yùlù的浑水,他显然付出代价不小,此刻已是耗尽全力,油尽灯枯,田若凝要想杀他,易如反掌。

    就任凭这寒潭中如刀一样的风,一层层地削割,一点点地凌迟,他林阡无悔无憾的一生……

    

    然则过去了不知多久、直到再度睁开眼之时,都仍然不见田若凝上前斩他,寒潭之内,竟出乎意料地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在侧,所有人也全还以杀他为己任,却不知为何,他们虽然只是沾了很少分量的寒yùlù,竟比他林阡受伤还要重,包括田若凝在内,所有人都难以动弹、兵器全握不稳、面中尽呈痛楚之sè!更有甚者当时便晕在地上,显然是不堪此寒、冻伤所致。

    林阡脑中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难道、田若凝不能耐寒!?

    不能耐寒!很明显地,田家的兵马根本就不能承受这样的低温,寒yùlù一旦侵蚀入骨他们个个都冻得瑟瑟发抖谁也不例外!

    然而,这只是寒潭的第一关啊,明明田若冶却可以抵达寒潭的第二十关……兄妹二人心法武功相同,就算体质有异,也不至于一个止步首关、一个却能一直进到末关?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意外?这当中,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林阡一惊之下,神智显然清醒了少许,当时他还不能得知田若冶的别有用心,却感觉到事情内在有玄机。

    缓得一缓,疾风呼啸中传来人声鼎沸,伴随着一路的刀枪碰撞声,应当是有两方正在搏杀的人马一同打了过来……

    果不其然,不刻,属于林阡和田若凝各自的援军皆已赶赴,从数量和实力上看势均力敌,随着人群越来越近,林阡分明看见最先来相救的首领是戴宗,情知战事回旋,不禁又惊又喜。

    “战况如何?”林阡田若凝同时发问,主帅风范,冷静沉稳。

    “祝孟尝与辜听弦尚在交锋。”戴宗向林阡陈述,其实戴宗能够出现在林阡眼前,就说明祝孟尝已经将他从辜听弦的手里救了出来,也意味着祝孟尝的任务成功完成了一半。林阡被戴宗扶起之际,军医正要上前帮他看伤,却被他兴起推开:“祝孟尝,真奇将军也!”这么悬殊的实力,也能打得如此漂亮!

    “祝孟尝?出现在了桃源村?哈哈,真是出人意料,我还以为他是忙不迭地逃了。”田若凝淡淡地笑起来,转头正sè看向林阡,“不过我倒是有些吃惊,他去的地方明明是北面的浓云井,为何会出现在了南边的桃源村?”

    “你用一出声东击西,我自然用一计南辕北辙。”林阡微笑看着这个对手,虽然自己输了先机,好歹却扳回了后着,也算平分秋sè,“你让辜听弦从天而降,我便教祝孟尝由地底下钻出去。”

    林阡虽未言明,田若凝却也懂了,笑了笑,点头:“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你林阡果然非同小可。不过……”话锋一转,大将之风,“不过,祝孟尝会不会也遭遇到和海逐làng一样的下场?一开始的确威风得很,却被我那占据了五行八卦阵的兵马,背后袭击,继而溃不成军……”

    林阡心一凛,确然,祝孟尝和钱爽二人,会不会低估了他们背后五行八卦阵的官兵,遭到夔州路官兵和辜听弦的前后夹击?而且,逐làng他……此刻也不知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田若凝,这一点,你多虑了。”戴宗却摇头代林阡回答,“五行八卦阵的官军,现在恐怕腾不出空去偷袭别人,他们自己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林阡与田若凝皆是一怔:“怎么?”各自默数这一仗参战兵马,已经不会再有谁可以逆转形势。

    “田将军千不该万不该算计一个人,你算计了他,所以忽略了他,自以为将他门g骗,却终于被他门g骗。”戴宗言辞中的优越感,不像有假。

    “你说的那个……究竟是谁?!”田若凝语气一变,林阡的眉宇间也泛起一丝惊异。

    “自是我家少主,寒泽叶。”戴宗说,“你门g骗了所有人,包括主公在内,视线全被黔灵峰吸引而淡薄了桃源村,但你的视线,何尝不是被主公一人吸引而忘记了他寒泽叶?”

    林阡想到那位年少时就曾救林楚江于水火、论实力只怕要位列“九分天下”第一的寒泽叶,面容不禁舒缓,心中极尽欣慰,那田若凝果然也难得sè变,喃喃自语:“寒泽叶,寒泽叶……”他怎么可以忽略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

    生平第一次忽略一个人,是因为生平第一次太重视另一个。

    “所幸主公调遣去黔灵峰的兵马是泽叶,若换成我戴宗,一定不会发现黔灵峰的所谓危难根本就是假的。”戴宗立即向林阡陈述,“泽叶他一到黔灵峰,就立即着手调查虚实,终于被他发现,那群出现在黔灵峰入口的jiān细根本没有表面说得那么多,他们是故意地来回出没,为的就是在黔灵峰引起恐慌。”

    林阡点头:“所以寒将军他,很快就着手部署?”

    “不错,事态严重,田若凝几乎立即就发动总攻,泽叶他来不及通知主公。因为预感到桃源村和断崖都会有难,所以他不动声sè,将兵马暗中调动到了五行八卦阵附近,两面都能照应。”戴宗说道。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田若凝不再带笑,面sè凝重。这一战,林阡是蝉,他是螳螂,寒泽叶则是黄雀——要知道,若非寒泽叶的心归属于林阡,此时此刻,恐怕这一战的双方都是他寒泽叶的俘虏了!

    “不过泽叶也着实没有想到,田若凝你会那么猛厉,他还没有调遣妥当,桃源村就已经失陷,而待他部署完善之时,海逐làng也已然溃散。”戴宗说。

    “逐làng他?”林阡陡然一惊,显然挂念,牵动了伤口忽然站立不稳,戴宗这才发现林阡已经完全靠在他身上强撑着,xiōng口的血顺着他战衣一直流淌下来,赶紧往身边军医怒喝:“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主公看伤?”转过头来继续对林阡说:“主公放心,海逐làng无碍,他很快便整合了兵马与泽叶一起制衡了那边的夔州路官军,目前谁胜谁负还犹未可知。”

    林阡听得海逐làng无碍,面sè才终于有所缓和,然而一旦心情放宽,才觉受伤严重。

    

    辰时将近,田若凝的人马终于离去,隔着一个狡兔之窟,前线的jī战声隐约可听。

    天彻底地亮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过去了,然而当时陪着他的战友们,却一个都没能存活下来。十月初六的晨曦即将出现,yín儿她,也再也看不见了……

    长叹了一口气,林阡转过头来:“戴宗先生,这些牺牲的将士们,都带回短刀谷去,带给他们的家人去吧。”

    “然而……”戴宗yù言又止。他知道戴宗想说什么,这些忠肝义胆的战士们,浸在寒yùlù里这么久了,全部都是面目全非,若不是和官军的战衣不同,根本分不清楚,又到哪里去分辨他们的来历?这种惨烈,以前闯dàng江湖的时候,见是见过,却没有一次如今天这样,感觉这般刺痛。

    “青山埋忠骨……”林阡叹了口气。战场上又有几个人,是真正能马革裹尸的,恐怕只能魂归故里去了吧。只能点了点头,走到最后一个惨死的战士身边去,捡起掉落在他尸身不远的一只泥捏的猴子,那是他临死前想要去握住的东西,无关于战争,而是一个父亲的慈爱……

    “戴宗先生,尽力为我,找到他们的家人,善待他们。”林阡说时,戴宗正sè:“是!”面lù一丝欣慰之sè:主公和寒将军一样,一样对战争悲悯……

    “主公!海将军捷报!”休息了片刻,五行八卦阵传来海逐làng的好消息,林阡当即起身相迎,忘记伤才裹了一半。

    “主公,你等等啊!”那军医正在裹伤,忽然眼前人不见了,大惊失sè,赶忙追上去。

    “唉!别妨碍了主公正事。”戴宗拽住那军医,说。

    “不是啊,主公的伤若不好好地治,会留下大半生的后患。他的背伤极是严重,若不赶快救治,只怕要坏死啊……”那军医喋喋不休,却并非危言耸听。

    林阡听得海逐làng捷报显然大喜,转过身来却闻知自己伤成这样,不禁苦笑一声:“反正我的背,以后也不会再背任何人了……那便让它坏了吧。”

    戴宗听见的时候先是一愣,忽然想起什么来,转身看向寒棺的方向。虽然他之前见过yín儿、现在也正在跟随林阡,却还从未看见过他二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悲戚的同时不免还有点失望,叹了口气:“唉,盟主她……”

    话未说完,却见一个身影从寒潭的那一头匆匆忙忙赶来:“主公!田姑姑和大哥遣我来禀报,主母她……她已然复生!”

    “当真?”戴宗jī动得语气都止不住颤抖。

    “不假!”那人言辞恳切。那人是杨致诚的三弟杨致礼……

    “yín儿……yín儿她……”虽然这消息迟了有足足四个时辰,却真正令林阡喜出望外,一时连话都不知怎么讲。

    “原来主母她还活着!”林家军也全然喜不自禁。

    

    在过去的四个时辰内,寒潭的末尾四关皆被塞满了战争,出路基本都被叛军封死,身在其间的杨致诚和向清风,根本无法对外送传出寒棺之变。何况先前杨致诚不知田若冶居心、一心寄望她能保护yín儿,向清风更是不假思索单枪匹马就闯进了十九关、从此与外界彻底隔绝……

    寒潭里厚重的霜雾不允许鸣镝报信,所以原本也不可能远程向林阡示警,换句话说,一旦扼住了某一关的所有通路,以这一关为界的两侧,消息就会完全被切断。也就意味着,就算田若冶真的是自己人、很想送出yín儿复活的情报,一时半刻都不可能传得出来,更何况,她不是!

    正因清楚切断内外联络的必要,击败了杨致诚之后的杨致信,将原先想要部署在十九关的背后一击换成了十七关。他想,对林阡的伏击和暗杀,完全可以部署在这里,刚好能避开田家用以守护盟主的兵力。

    “幸好田家的兵力现在要守护盟主,彻底沦为了废棋。”杨致信笑叹。

    当时,兄弟两人却不知道,他们以十七关为战地要冲时,田若冶已经封锁了十九关;他们在说田家沦为废棋之时,田若冶也在笑他们彼此彼此——这一整个寒潭之中,从头到尾都风云变幻,由始至终都bō澜起伏……

    “二哥,为何要我向林阡报信说盟主复活?适才二哥不是还一心要杀了她,说她一死林阡必然一蹶不振吗?”杨致礼离开十九关之前,曾不解地问杨致信。

    “适才她突然复活扰luàn了我的心绪,我一味怕她和大哥向林阡通风报信,所以就一心想杀了她,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如今天助我也,她出不得寒棺、大哥也已被擒,林阡尚且不知我们兵变。我静下心来一想,也许我的想法是错的,也许,盟主的复生比盟主的死讯更能置林阡于死地!”杨致信说。

    “怎么说?”

    “可还记得,林阡那日刚到黔西,只看了盟主很短的时间,便就回前线安排部署,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四十九日内,其实从不曾照顾她半刻?”

    “是啊,林阡他,是铁石心肠……唉,也罢,他们本来就是政治婚姻……”致礼叹惋。

    “既然是政治婚姻,盟主的死,只怕并不会令他一蹶不振,反而会令他放开手脚地跟田若凝打。”杨致信如是说,“我再三斟酌,不如告诉他盟主复活。一旦他听说盟主复活,就算要做表面功夫,他也应该立即回来看看他这位刚刚复活的夫人。”

    “二少爷说得极是。他赶得越急,就跌得越重。”杨家的元老级人物杨天念说,他曾是杨丹青最器重的副将。

    “天念叔言重了,我还是多亏了天念叔提醒。”杨致信说罢,眼神一狠,“林阡怕是想不到,我们杨家,可比田若凝更着急要他项上人头!”

    “哼,不用林家的后人来祭,怎么对得起杨公和一干阵亡的兄弟!”杨天念目lù凶光。

    “好!我这就去把林阡他引进来!”杨致礼立即动身。

    

    终于,杨致礼别有居心地出现在林阡眼前,在他战胜的同时带来yín儿复活的消息。

    对于前线而言,这个消息显然是大快人心的,一时之间,谁都不曾考虑过,为何这消息竟硬生生迟了四个时辰,包括平日里淡定从容的林阡,竟然也欣喜若狂,几乎不顾重伤在身,立即率众返回寒潭。

    却难预料,yín儿的消息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死亡的陷阱。

    难预料,外部初定,内里大luàn,虽然田家和杨家各怀鬼胎,却因为陇南之役而殊途同归,所以寒潭中到处有兵变在等着他。

    出战之前,他对寒潭精心布置,固若金汤,不容许一个外人闯进去。终究,没有任何外人闯进去,而偏巧是内部他安排的兵马,正想方设法地、待他一闯进去就杀了他。

    一样是精心布置,固若金汤。
正文 第514章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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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那十九关内,田家叛军刚刚弃械,竟陡然间风云突变!谁也不知道盟主她到底撞了什么邪,只见她惊慌失措地一把将向清风推开自己却往后就摔,若非向清风和戴宗齐齐去扶,怕此刻已经瘫倒在地。待戴宗将她扶起之后,她还一脸惊疑,忐忑恍惚,仿佛看见了又一路大敌。

    “主母!”向清风只道她支撑不住,即刻对刚刚赶到十九关的戴宗说,“戴宗先生,快把主母送回寒棺,只怕她不能受热!”

    yín儿一怔,喃喃自语:“戴宗……寒家四圣……怎么……”

    向清风这才恍然,是啊,主母她上次和他们在一起,还是中秋之夜了,那时戴宗和寒泽叶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所以主母心里牢牢记得戴宗是敌人……四十九日,天翻地覆,主母她显然不知道短刀谷已经被盟军成功夺下。

    “主母,戴宗先生他,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向清风微笑对她讲,同时戴宗已经将她拦腰抱起,直接往边界处走。

    “是吗?”yín儿虚惊一场大汗淋漓,不知怎的就是想报复戴宗一下,“哎呀,你力气……怎么这么大,粗鲁!”

    戴宗几时被人说过粗鲁,一愕的同时恨不得直接把她摔下去。

    “戴宗先生,主公他?可回来了?”向清风关切询问。

    “回来了,前线战事已经不那么紧急,目前主公正在十七关对付杨家叛军,可能片刻就到。”戴宗把yín儿放下之后,向清风即刻替她把脉。

    “他……回来了……”yín儿脸上的笑意忽然收敛,换作一种哀愁叫做相思。

    休憩了片刻,便见杨致诚也大步流星进到冰窖中来,看见yín儿无碍,杨致诚这才宝剑回鞘长吁一口气:“真想不到,田若冶她也兵变……差一点,我便害死主母,幸得向……向清风你及时……”

    “咦,致诚,你这次可一点都不实诚啊。”yín儿略带苛责,“怎么把向将军叫得这么生疏?”

    “你把人家叫得更生疏好吧?”戴宗不知她意yù何为,在旁边没好气地说。

    杨致诚和向清风对视一眼,显然有些尴尬,这次大难的化解,起因刚巧是他二人分裂——若不是杨致诚容不下向清风,向清风也不会从十九关不声不响撤到了十七关去,从而在田若冶准备充足以后,“莫名其妙”、“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寒潭。他一个人,就搅得田家军心大luàn,精心布局终成泡影。

    yín儿长叹了一口气:“向、杨两位将军,许久没见你们,一起在我面前出现过……”

    致诚、清风皆是一怔,忽然对yín儿的话里有话都有所悟。

    “主母复生了,我就不怪清风了,真的不怪了!”致诚赶紧说,走到清风身边握住他的手,真心实意。清风在受宠若惊的同时,反倒更加尴尬,不知说些什么好,低头再次为yín儿把脉:“嗯……主母,你的脉象,还是有些紊luàn,要不,先睡上半刻……”

    “不……”yín儿平静摇头,微微一笑,“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正巧我睡着了,又见不到他……”

    等他,他在远方指挥统领千军万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并等他。

    

    不知等候了他多久,等寒棺的雪冻成冰冰又化成雪千回万次了,她才等到她的良人回来,在内忧外患沧海横流大局初定的此刻,十九关内外响起一片“盟王”“主公”之声,她一惊忽然有了力气,情不自禁地起身向边界走去,适才那般情势下都面不改sè毫无惧怕,现如今为何却泪光点点情难自控。

    她生生死死都魂牵梦萦的男人,此刻一身戎装出现在这个寒冷肆意的气候里,敛了独一无二的威仪,袭上为她而在的温柔。

    “我……”yín儿噙泪走上前去,还没有来得及说一句我没事,忽然感觉有所不适,陡然之间,五脏六腑都像被架着利刃,被穿chā到千疮百孔,一瞬又觉堕入火窟,眼前一黑,再也站立不住。

    林阡刚把她揽进怀中,只一个刹那而已,就见她脸sè变得煞白,明明就在自己臂弯里,却还是无力地滑了下来。

    他轻轻抱住她的身体,缓缓随她一起低下重心,不令她再有丝毫损伤,这一次,他吸取教训不再随便给她运气,而是理智对杨致诚下令:“速传军医。”“是!”杨致诚得令立即告退。

    “我……便是喜欢你这样的临危不luàn……”yín儿微微一笑,虚弱地说。

    虽然这次火毒没有很快地蔓延,yín儿的情形却不比上次好多少,本来就是刚刚醒来还奄奄一息,哪经得起田若冶那般丧心病狂的折腾。

    如果可以,他真想一瞬就医好yín儿身上的所有伤。因她每一道伤口,每一寸痛楚,都因他而得。可为什么,这个小丫头,哪怕奄奄一息了,还可以对他微笑,哪怕她除此之外,无力再做别的任何事。

    “yín儿,那些,都是假的。”林阡痛惜地擦去她嘴角血渍,“我心里,luàn得半刻就有三千个决定,可是每一个都不敢履行。”

    “太聪明,也不好啊……”yín儿惨淡地笑起来,“半刻就能想到三千个决定,难怪,难怪从来都布局缜密,却又喜欢庸人自扰……”

    “布局哪里缜密,还不是有这连番意外……”纵使是在一个人人都赞他把握全局的今天,他却差点又一次独独没有顾好yín儿,适才他虽然来得匆忙,却也听说田若冶和杨致信一样发动了兵变。

    “不怪胜南……胜南本就有太多明着的敌人要打败,可现在,暗处的敌人也越来越多了……”yín儿心疼的语气。

    林阡握紧yín儿滚烫的手,察觉她呼吸越来越弱,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寒意,他真的很怕,怕刚刚从鬼门关抢回的她,又会因为意外彻底地离他而去。

    “主公,若再不运气支撑,主母会心力衰竭。”向清风替她把脉,知她伤势突然恶化,“若再等下去,只怕会贻误……”

    “然则……”林阡不会不记得中秋那夜,是因为自己运气而使yín儿毒发,一时真的不敢妄下决定,以免历史重演。可看着yín儿体力透支,明显是内伤严重,是等军医还是自己运气,真正进退维谷。

    “林阡是yín儿的夫君……所以林阡做什么决定,yín儿就承担什么后果……”

    yín儿脸sè全无眼看已经不行了,哪还有时间用来权衡,林阡听得这句当即就下了决心,不等军医赶紧先给她运气。向清风站在他二人身边屏气凝神,戴宗则风风火火走到边界嘟囔着:“怎么还不来!”可是能进寒潭的军医本来就少,大luàn刚刚平息哪里那么快就能找到,何况外面的田家兵马剧毒发作也都危在旦夕。

    yín儿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清醒了,紧紧攥住林阡的衣袖努力地说:“有件事……差点忘了对你说……”

    林阡心中顿生不祥之感,一点都不想听她说,摇头:“不重要的事,等你好了,再对我说不迟!”

    “不……很重要……很重要……”yín儿想碰他的脸可是没有力气提起手臂,他察觉她的意图所以攥住她的手将它贴在脸颊,yín儿眼中柔情无限,他不得不屈从于她:“你说……”

    “适才田若冶……已经发狂了……我,我,时间紧迫,我就一口替你答应了,帮他们所有人都解毒……你可千万别……食言啊……不然他们,又会不服……”她说完这句,身体已经越来越热寒棺都镇不住,林阡不敢再运力,可是刚移开手掌,yín儿就喘不了气。

    林阡当时就彻底败给了火毒,他在田若凝要取他性命那种绝境下都没有认输,现在却彻底认输了,战败了,只能含泪抱住yín儿,什么都做不了:“好,我答应yín儿,即便寻遍天下,也会救得他们的性命……”

    不再运气助她支撑,他抱紧她的身体挡住一切风雪,决不准她的魂魄再被吹散。

    yín儿霎时流lù出欣慰一笑,合上双眼,神智已不清楚,恍惚念着:“看住他……看住他……”反反复复,语无伦次,根本没有人听得懂。向清风乍见连林阡都认输,知道yín儿撑不下去,一想到他二人刚刚重逢又要死别,霎时泪流满面。

    然则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念叨着这群刚刚归顺的叛军……她对他还有这般多的牵挂和眷恋,怎可能没有求生之念?!而林阡自己,何尝不是极度想她留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yín儿,活着,活下去。虽然,我一个人就可以承担这一切,但是有些事情,一定要两个人一起,才能办得到!”林阡握紧了yín儿的手,就是不肯放,救不了也不肯放,束手无策也不肯放!

    “两个人……一起……”yín儿忽然像被震醒,重新睁开眼来,“我……我要活下去……我要……留在胜南身边……”她因感觉痛苦而哽咽流泪,却拼尽力气抓住阡的双手。林阡连连点头,忧伤的表情里终于平添一丝欣喜。

    那一刻,他与她的十指紧紧纠结在一起,仿佛各自都用了毕生力气。每个刹那,都如永恒。

    “总算来了!”终于传来戴宗的声音。这真是他林阡听得最舒心的一次捷报。
正文 第515章 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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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医赶到之后,立即为yín儿对症下药,每隔一段时间,都针对她身体热度给她灌下不同分量的寒毒。林阡等人关心所至大气都不敢出,哪个还像战场上那般八面威风。

    所幸军医每次诊断,都说情况比上次要好,才教众人纷纷放下心来。一个时辰之后,yín儿已经不再垂危,安静躺在林阡怀里睡着了。那军医连连感叹,“盟主这股求生yù实在强烈,火毒暂时应该不会发作。”

    “既然火毒不会发作,待她醒来之后,我立即助她打通经脉。劈空拳造成的内伤,不能贻误半刻。”林阡说这一句时还是说一不二的强势,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面sè踟蹰、小心翼翼,“军医……不知我这做法,会否对她造成伤害?”前后两句语气迥异,让人难以相信出自同一人之口。

    那军医惊愕看着他,连连摇头:“万万不可!”林阡不禁一怔:“为何?”

    “不会对她造成伤害,但会对你造成伤害。”军医郑重说,“盟王三思,你的伤势,实在不轻。”医术高强,一眼看穿,“适才就见你气息不畅,若还要勉强运功,只怕会枉送性命。”

    “主公,将打通经脉的方式告诉我,我来帮主母疗伤!”杨致诚立刻说,向清风亦点头。然而他二人只怕还不够资格,林阡忖度,自己这般伤势也确实救不了yín儿。

    “让我来吧!”戴宗上得前来,“什么方法?如何救她?”看林阡还呆在那里,戴宗嗔怒:“怎么?怕我武功及不上你?”

    “戴宗先生出马,自是再好不过!”向清风面lù喜sè。

    当下林阡也允了,把运功要诀一一告知戴宗:“要辛苦戴宗先生了,恐怕要耗费几个时辰。”正巧此时yín儿囫囵睡了一觉醒过来,看她身体依旧虚弱,林阡知疗伤事不宜迟,便告诉她接受内气时,一定要注意潜心内用。

    “潜心内用……”yín儿喃喃念着。

    “这是运功的最基本,为何还要强调?”戴宗奇问。

    “因为,她这个人,实难平心静气。”林阡哪里不知道yín儿的大弱点,微笑回答戴宗的同时,深情看向怀里的她,“一定要对周围的一切不闻不见。一旦分心,气息阻滞,那会前功尽弃,既伤自己,也害戴宗先生。”

    “嗯……你在这别走,我就不分心……”yín儿被林阡扶坐起来,出掌与戴宗相抵。

    “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林阡宠溺一笑,就站在他二人身边看着。

    然而刚刚运功还没多久,戴宗和yín儿忽然都面lù不适之感,似乎遭遇了什么阻滞,戴宗化解了许久才终于转圜,一面继续对yín儿输入真气,一面向林阡述说状况:“适才她掌心过热,似是火毒又发作。”

    “怎会如此?”林阡急问。

    “可能是因为盟王你在这里。”军医环视四周,定在林阡身上,“盟主她不能再受热,而盟王身上,恰恰有这么多的血腥污秽,难免对她有影响。”林阡闻言sè变,看向自己战衣,果然有鲜血淋漓,却是敌人的居多。

    “主公,不如先出去换件衣衫?”致诚上前来问。

    林阡却半刻都不想离开yín儿,往侧退了几步,褪去这一身戎装,只留下一件单衣。所幸他xiōng口是内伤更重,箭伤也在额头早被包扎好了,所以内侧衣衫明显比外衣干净许多。

    扔开那沉重战备,重新回到yín儿身旁,却发现这个小sè狼趁此机会偷偷地瞄回来,眸子里分明带着浅浅的笑意,唉,她终于还是不能“潜心内用”……

    然则yín儿本来瞄一瞄他是想调侃他一句形体俊美的,或者玩笑说一句你这件衣服我没见过又是哪个无知少女给你做的,可是,千言万语跟内息一起堵在xiōng口,差点没喘过气来泪水亦涟涟而下。

    “你!你未免太不配合!”戴宗大怒,收回掌来。

    “yín儿!你若不配合,那我便不在这里了!”林阡也略带责备,却不敢上前去,他衣上终究有血,虽不愿走,也不能太近。

    “你……你……你瘦了……”yín儿所有的力气全都huā在了恸哭之上,哪还有心情去运功疗伤。当然笑意全无,当然痛苦不已,此刻眼前这一身素衣的男人,比以往瘦了多少她还不知道吗!这四十九日,受伤的是她,受苦的却全是他啊!

    林阡的愠sè全然消散,面容柔和地回答她:“没有yín儿做螭霖鱼给我吃,岂能不瘦。”

    “主公……”戴宗yù言又止。

    “戴宗前辈!我,我不说话了,我闭起眼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我,要快点好起来!”yín儿说闭就闭起眼,正襟危坐乖乖等他运气。

    “真的?你千万别骗我。”戴宗半信半疑。

    向清风苦笑而摇头,主母真的只听主公一个人的话。戴宗先生哪里明白,主公那句螭霖鱼不仅是对主母的回答,也是在对主母的期待和命令。

    

    在冰窖内看戴宗为yín儿疗伤的同时,林阡不忘嘱咐向清风去寒潭第五关找宁孝容,原是要帮十九关还危在旦夕的田家兵马解毒。不久之后,宁孝容的特使就到了,同来的还有何慧如的护法。据护法讲述,黔灵峰那边一直没有战火袭击,而桃源村和五行八卦阵的战役也已经趋缓。这场黔西之战,前线仰仗了寒泽叶、海逐làng、祝孟尝,后方则多亏了杨致诚、向清风、戴宗。

    与寒潭第五关方位平行的毒圣宁家,果然和以往一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田若凝、田若冶、杨致信都没有打到第五关附近,所以宁孝容哪怕夜里醒着、精神旺盛,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此刻若非林阡以魔王名义要求,宁家特使恐怕也不会抵达。不过,宁家能够不受战火叨扰,却是林阡所希冀。

    “这种热毒,并不难解。”宁、何两家不愧都是毒圣,研究了片刻便说有解药对付。合算之后,他们说需要集齐三十七种药材:“二十五种在五毒教,十种在宁家,但还有两种在魔门绝险之处,不是绝顶的高手恐怕难以获得,谨慎起见,还是王带着‘破铜烂铁’亲自去取为好。”

    林阡点头,当即去找,一边铁石心肠地离开寒棺,一边在心中狠狠自嘲,刚答应yín儿陪着她不走,一转头就又离她而去。

    曾几何时,对yín儿的爱深不见底,对三军的责任却身不由己。但无论怎样,他都知yín儿能懂。

    

    午后,战斗最jī烈的桃源村和五行八卦阵,在祝孟尝、寒泽叶、海逐làng的力挽狂澜之下终于转危为安,除祝孟尝还在与辜听弦对战之外,其余领地尽皆克复,田若凝身负重伤业已退兵。

    而jī烈程度次之的魔城mí宫,由于林美材和青龙的“毁世之能”,从一而终就没有真正败过,一天一夜还在坚持,教那些来自剑州、阆州的官兵不得不叹息:魔城防御无懈可击。

    林阡回到十九关救援田家兵马之际,恰逢林美材与何慧如一同到来。见她二人脸上都从容带笑,林阡便知道战事就算没有落幕也已接近尾声,欣慰之余带她二人进入寒棺,其时yín儿脸sè明显好看很多。

    世人皆知劈空拳会震得脏腑受损、肋骨折断,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夜林阡情愿受了程沐空一拳才发现,劈空拳最致命之处在于,它会将一股极其奇异的真气打入体内,使得伤者经脉不通、呼吸困难。所以如陈铸所说,在程沐空劈空拳下逃生的人最多也撑不到一天,根本是那道难以驱散的真气所致。

    “照你这么说……她不是起死回生,而是一直就没死吧。”林美材据此推测,“所以这四十九天里,才会一直没呼吸、mō不出脉搏。”

    林阡一愣:“怎么可能?”

    “那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林美材一笑,“你到宁可信徐辕,也不信我了。”

    “邪后所言,未尝没有道理。”慧如冷静点头,“且听邪后叙说。”

    得何慧如支持,林美材信心百倍:“军医都说,中毒和内伤抵触,害她无药可救,现在回想,可能恰恰是既中毒又内伤才救了她。”

    “此话怎讲?”林阡问时,向清风杨致诚齐齐上前来。

    “劈空拳造成的内伤,会令人经脉受阻、呼吸困难,可是火毒却偏偏想要焚烧,必须经脉和气息都通畅,所以会极尽全力驱散这道阻塞的真气……”林美材说,“而火毒这种毒药,越是体力旺盛的人中了越容易死得快,偏偏当时她受了内伤身体虚弱,所以火毒也一时没要了她的命……”

    “于是,四十九日之内,这两种伤害,一直在相互作对。都想杀死盟主,却都不能杀死她。”何慧如点头领会。

    林美材笑看半信半疑的林阡:“亏你脑袋还那么聪明,连这都想不明白!什么起死回生,根本无稽之谈。”

    “那么,回生丹也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吧?”杨致诚mōmō后脑勺问。

    “没用的。歪打正着而已。”林美材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一下就把天骄的良苦用意抹杀了。

    “其实,到底是什么救了主母,一时之间又哪里说得清。”向清风摇头,“但有一点是一定的,主母她真是个奇迹。”

    林阡微微一笑,转头看向yín儿:“她向来都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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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yín儿睁开眼来,似是跟戴宗眼神交流了几下,杨致诚在一旁向林阡解释说:“戴宗先生对主母说,她可以每隔半个时辰说一句话。主母到现在已经积累了两句。”

    众人皆是忍俊不禁,林阡亦摇头苦笑,昏mí了四十九天一直没有说话,yín儿一定有很多话要讲憋得慌。

    得戴宗赞同,yín儿终于侧过脸来:“你回来啦……怎么样,解药好找吗?”

    “好找,他们都有救了。”林阡连忙回答。

    “想想,我一口答应事小,累了你是真……真的对不起你啊,呵呵……”yín儿虚弱地笑,声音轻得可怜,这哪还是他以前那个筋骨很强的yín儿……

    看她面sè苍白,林阡骤然心疼:“yín儿,我这一生,都想要被你累着,天天夜夜都被你累着。”yín儿眼圈霎时一红。

    “咳,‘天天’可以,‘夜夜’就不必了吧?夜夜累着,你不怕累死吗?”林美材的话响在耳边,寒棺里所有在场的都是愕然,这话太恶毒了,恶毒地让致诚和清风都忍不住想笑,而林阡则面红耳赤在属下面前丢尽了脸,赶紧把林美材往外推:“你别在这里了……”

    “林阡,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装什么纯情。”林美材哈哈大笑。何慧如这年纪尚且不懂,很认真地询问:“你们,在说什么?”

    yín儿目睹林阡被邪后拆面子,哪管戴宗同不同意她说第三句话,赶紧帮林阡问林美材:“邪后,瞰筑塔,看烟huā?”

    林美材的笑容猛地一僵,瞬间林阡的面红耳赤全部都移给了她,她不得不震惊地看向yín儿,语无伦次:“你……你怎么……知道……”

    林阡也是一愣,瞰筑塔?那座魔城mí宫里每个深夜都要斜着倒下来每天白天又复位的高塔,也就是他和yín儿曾经敌对盟军生死与共的地方,这个地方,对邪后她很重要吗?

    心却陡然又一颤,他记起来yín儿适才在性命危殆的时候不停地念叨“看住他”,恐怕不是“看住他”而是“瞰筑塔”吧……生死攸关,她念那个做什么?

    yín儿被戴宗瞪了一眼终于不再说话,林美材被戳穿心事满脸通红地杵在原地,哪敢还开林阡的玩笑。
正文 第518章 大乱大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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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醒来之后已有八日,yín儿伤势稍事好转,能够出寒棺至十九关、只轻微发热而再无焚烧之感,适逢前线再度趋缓,林阡终于搁下战事回来,陪她在雪地里信步闲游。她有意无意向他问起战况,他除了赞叹田若凝辜听弦超乎想象之外,也毫不遮掩他对苏降雪的无法容忍,既因黔西之战魔门无辜受累,也因陇南之役林楚江遭到诬陷。

    “事实上不从全局去看,没有一个人会彻底了解陇南之役。前段时间辜听桐在川东兵变,我其实向爹的很多旧将都询问过当年内情,希冀能让辜听桐回头是岸,然而一百个人对我说过陇南之役的内情,这一百个人竟都不知道,跟辜家一起牺牲的还有一个杨家、一个田家。”阡对yín儿说,“可见当中牵涉的,有多少人马,多少家族,数都数不清。”

    yín儿想起田若冶说林阡是罪魁祸首,也明白碰到这种几乎全军覆没的战役,后人都是一口一个说法,有心人就会撕开哪怕一角添油加醋大做文章:“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辜家、杨家、田家这些人,他们都不是真的十恶不赦,他们都只不过是mí失了而已。”

    林阡一怔,点头:“所幸田守忠内心本善,不想牵连你这无辜,而杨致信虽然几乎要了我性命,也只是一时受了门g骗。”

    “几乎要了你性命?”yín儿停下脚步,面sè中流lù关切。

    林阡把那天十七关杨致信意外暗杀的行为告诉yín儿,yín儿凝视着他苦叹了一口气:“真教人担心呢,你虽对大局洞若观火,却容易忽略人心惟危。”低下头去,“可我又不希望你总是带着防人之心,因为你这个人本就自闭,若是因为兵变的意外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那就又会自闭得谁也不肯说真心话了……”

    林阡一愣,笑着按住她双肩:“怎么?我原是担心yín儿会被最近连续的兵变打击,还想过若是能帮yín儿忘掉这些yīn影,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没想到yín儿反倒在担心我自此不肯信任何人?”

    yín儿抬起头来,带着期望看他双眸:“这么说,你还会像以前一样,信任自己的所有麾下吗?”

    “会。这次我和yín儿都被蛇咬了一口,总算都tǐng了过来,既然被咬过也tǐng过来了,再被咬一次相信也懂怎么应付了。”这个天诛地灭的男人,一朝被蛇咬,十年不怕蛇。他轻轻一笑,扫空了她所有顾虑:“既大luàn,则大治。”大luàn大治,这些试炼,也确实在磨练他们治理林家军的本事啊。

    “我明白。亏得你这次万分地信赖戴宗,才没教杨致信有可乘之机。”yín儿报之以一笑,“你看,你一个信任的决定,就救了你我两条性命。”

    “戴宗先生平日里并不细致严谨,那天对杨致信却全副武装,是有原因的。”林阡感叹回忆,“利用‘陇南之役’来分裂林家军,第一个做的人并不是苏降雪,而根本就是戴宗先生。yín儿还记得吗?在川东的时候,他是以此蛊huò了辜听桐啊……若非他在川东蛊huò辜听桐,也不会提醒苏降雪想到用同样的方法来分裂杨家。杨家的叛变,追根究底是因戴宗而起的……冥冥之中,戴宗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所以那天才对杨家格外设防。”

    “原是这样。谁造的孽,谁收拾摊子。”yín儿撅起嘴,“回想起来也确是戴宗的不好,杨家的叛变原来拜他所赐。”

    “咦?yín儿似是不喜欢戴宗先生?”林阡奇问,“我听人说,你跟戴宗先生很不对付,从一而终都在跟他对着干。”

    “呵呵,谁教他曾经说,倘若你林阡战死了,就把我赏给陈安?我心里记仇得很,就是要跟他对着干!”yín儿笑着说的同时,看见林阡好像在认真聆听,赶紧改口,巧舌如簧,“不过,你也别太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啊,戴宗其实是很好的一个前辈,不仅能征善战,见识只怕也比你们这些人高深,你别太在意我……千万别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害得他在你帐下不受重用。”

    林阡面sè渐渐缓和,听得不禁有点惊愕,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放心,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会被女人影响的男人。”

    yín儿一怔,顿时做出对他鄙视的表情:“是吗?那是谁在我身边痛哭流涕直至哭晕了过去?”

    林阡啊了一声,只道是杨致诚把那夜他在寒棺晕过去的情景告诉了yín儿,立即砌词狡辩:“哪里的事?!那……那是冻晕的!”

    “鬼才信!你什么孱弱的身子,这么点冷就冻晕了。”yín儿嘲讽,笑着捶打他后背。

    “唉……”他面sè有异按住后背,痛苦之情不像有假。

    “怎么了?”她上前去立即就要掀他衣衫。

    “你个小sè鬼,众目睽睽之下,好歹给我留个主公的面子。”他摇头苦笑,当然不允许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干,她不依,偏要揭,他立马转过身来强行制住她,清浅一笑,眼bō流转,“yín儿,他们说我六十岁的时候会卧g不起……不如这样,前半生我来照顾你,后半生你就服shì我……怎么样?答应吧?”

    那一刻他语气虽然很轻柔,但对她用的力气却强硬,她只觉全身骨骼都要散架了,这哪是一句协商性的“答应吧”,这分明是在强迫她必须得答应啊。

    “我偏不答应……”yín儿坏笑着偏不服从,林阡面sè忽然有变,当时yín儿没觉察到他面中一纵即逝的忧伤,继续嬉皮笑脸对他讲,“你敢让我服shì你?不怕我粗心大意,端错药害死你吗?”

    “你,越来越放肆了。”他皱紧了眉,严肃看着她,“由不得你不答应。若是不能服shì我,那便打断你的tuǐ。”说一不二的语气。yín儿不解他为何如此反常,斗嘴斗到这里,忽然不敢嬉笑,直觉他身上王者之气,在这四十九日之后,竟然愈发厚重,甚至高深莫测……

    他说完之后,轻声叹了口气,随刻将她揽得更紧,贴在xiōng口不肯松。在这无声的拥抱里,yín儿听得见,他的心跳虽然强烈,却luàn得失去节奏。

    正巧此时向清风从外回来,差点又被这二位无情地忽略了。

    “主公。”向清风实在不想打扰他们,一直等他们转头看向他的时候才出声,比海逐làng那个煞风景的要识趣得多。yín儿看向清风在林阡身边耳语,不禁有些想念海逐làng,许久没见他在林阡身边出没了,但据说是因为他体质所限,只能进到第七关。

    “带他到边界,别进来就行。”林阡对向清风说罢,转过身来看着yín儿:“有个人想见你很久了,一直没机会,吃够了御寒的丹药,也只能撑到十八关。”

    yín儿一怔,颤声问:“是谁?”

    “他就在边界,想见到你,确定你真的醒了。”林阡眼中分明有泪huā,“我们这么多人都告诉他你复活了可他就是不相信,但当初,明明是他在我身边口口声声说你肯定会活过来……唉,原来他海逐làng,是个骗子啊。”

    “海,海将军吗?”yín儿登时泪盈于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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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yín儿与海逐làng只隔着一道边界却是截然不同两种温度,寒潭天堑,名不虚传。

    在她昏mí的四十九个日夜里,盟军的每个人都在为她攻掠杀伐,但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可能醒过来了。所以只要一提起她,必定唏嘘不已,或扼腕叹息,或追忆缅怀,更有甚者,惟恐林阡会随她而去、日夜为林阡提心吊胆、牵肠挂肚。像金陵、杨致诚、云蓝这些心肠软的易动情的关系近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情绪崩溃不止一次,而厉风行、李君前、向清风他们,当夜亲眼看见她倒在血泊里窒息昏死,应当也都被yīn霾笼罩长久不能释怀,加之他们问心有愧怎可能活得轻松。据说,前几天就连那个大大咧咧粗线条的祝孟尝也在林阡面前眼眶通红说主母不会回来了……

    就是这种悲伤、抑郁、愤怒的情绪,因为盟主战死而在抗金联盟中流传了四十九天,大家都不再有笑容而只有忿恨,所以专心杀敌,一味报仇,也从一而终都在找发泄,洪瀚抒更曾冲到盟军驻地公然兴师问罪。所有人,都浑然不觉这其实根本不是解脱,而是对阡的伤害和重压。她心疼,她看见林阡瘦削了那么多,她难以想象这四十九个日夜阡到底是怎么承担起了这一切,换别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不堪压力真的一死了之,阡却撑了下来还不战而胜拿下一个短刀谷。

    但她此刻忽然明白了,明白林阡是怎么撑了下来——原来这四十九日,不是每个人都公然宣泄属于自己的情绪的,有人会把林阡的心理感受放在比他自己更优先的位置,所以有人在木芙蓉huā地里明明根本不信复活之说却还振振有词盟主她一定可以复活,所以有人在盟军围殴向清风的时候独独没有参与而是一个一个地劝架直到林阡把局面控制稳定了方才放心,所以有人在洪瀚抒兴师问罪的同时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洪瀚抒希望他快点离开,所以有人这些天来一直追随林阡左右却从来都面sè平和地说他很期待十月初五盟主复活……他,从来都这样,“不快乐,但至少要幽默嘛。”他一直是这样的为人处世……

    这么多日子因为yín儿出事,谁都掉过泪连林阡都掉过泪,他却没有轻弹过半滴!不是他无情,不是他坚强,也不是后知后觉,是整个联盟都在哭,必须需要一个人笑。现在大家都笑了,他却一个人哭了,当遥遥看见盟主从寒棺那边走过来,海逐làng眼见为实忽然全身抽搐着哭起来,一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现在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谁都劝不住。

    “哎呀,海将军,我死了你没哭,我活了你反到哭了。”yín儿微笑,柔和地说,她知他恐怕是忍了四十九天的泪,又要克服这种痛苦,又要担心林阡克服不了。

    “呸呸呸,盟主才不会死,盟主会长命百岁!”海逐làng赶紧拭泪,“我这就放心啦,放心啦……”

    

    这一带的战火,连亘了十日之久。

    当又一个黎明袭入黑夜,无垠天地瞬间sè变。

    官兵前后投入的兵力已经无法估量,一直将魔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黔西魔门之危,半刻不容懈怠。

    田若凝预料到林阡不可能动短刀谷的兵力,一则军情来回有迟误、川北调兵不会那么快、远道解围不切实;二则短刀谷形势初定,换田若凝是林阡,也不会轻易去改那边的格局。不但川北联盟不会动,就算附近的沈家寨,也不可能去随便调控。这些,和魔门一样,都是他林阡的地盘,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林阡也没有危难到非搬救兵不可的地步,事实上纵然官军兵多粮足以多欺少,却连魔门六枭一处领地都赢不了,即使占据了,不到半天又会被重新夺回去。田若凝曾经笑叹,“这黔西之战就像是给辜听弦在练兵”,但现在却发现了,敌人也一样不容小觑,“这黔西之战,也着实在给祝孟尝大显身手的机会。”世间就有如此奇人,常理推算不了。何况除了祝孟尝之外,林阡身边另还有一个寒泽叶。

    以剑、阆、蓬、利四州和黔西当地官军、及辜听弦所率家将这六支劲旅,对战祝孟尝、寒泽叶、杨致诚、林美材、何慧如、海逐làng庇护下的六枭领地——田若凝和林阡二人,算是死死磕上了。

    但长此以往,显然不是办法。

    十天来林阡在魔门六枭的每处领地都走过,或明察,或暗访,每每看见无辜魔人的苦不堪言,都心存悲悯以及愧疚,是极想为他们结束苦难赢得安宁。然而,遇见的敌手实力确实与己方相当,不可能一时之间就能将他们完全打退。治本的策略,就是离开这里,把敌人引开——但纵然自己能离开这里,yín儿暂时也离不开啊……

    正自苦思冥想,忽闻有人从川蜀那边过来见他。林阡回到断崖,发现那人已经摆好了棋局等候多时,上次也是在同一处,他二人进行了对弈之辨。那个人,正是“海上升明月”的首领落远空。

    林阡即刻在他对面坐下,二人未言而先行棋,忘却紧湍、气定神闲。

    “这一定是个高手……官军将这里围成了铁桶,一般人哪有这么容易进来。”祝孟尝远远看着,对海逐làng和范遇窃窃sī语说。别说祝孟尝,就算是短刀谷中十多年的人,也没有一个识得落远空的身份。

    落远空下完一局之后,随刻将袖中信件交与林阡,转身离席而去,由始至终不曾lù出真容。一个眨眼,无影无踪。

    “若非jiān细泛滥,凭‘海上升明月’的本事,川北和黔西之间的交流哪会这么慢……”林阡心中感叹,十月初五送出去的音讯,隔了十天才有回信。若不是当初大嘴张等人恶意破坏,怎可能会令情报如此延缓?一想到这样一个重要的组织百废待兴,林阡只叹短刀谷的内战是自作孽,如果情报一直不能恢复通畅,恐怕将来与金人交战要多走不少弯路。

    拆开信来仔细看完,林阡面sè才见好转,对祝、海、范三人说:“是天骄。”

    “天骄得知了这里的事情?”海逐làng走上前来,关切地问。

    “是啊,天骄叹苏降雪狡诈,一面在短刀谷里宣扬我心狠手辣,一面又偏偏利用我这心肠不够狠。”林阡叹了口气,“jiān细成风,人言可畏,天骄担忧这里人心不定,所以为我征询了陇南之役内情。还说柳大哥不出意外十月二十便会抵达黔西,让我们做好准备迎他。”

    “啊?迎他?是救他吧?”祝孟尝瞪大眼睛,“我对柳大叔他能不能溜进来,抱有很大的怀疑……若他máo手máo脚落在了田若凝的手上,岂不是还要教我们去救他?!”

    林阡一愣,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是啊,到时候,又要拜托孟尝你了。”

    “主公,不能……不能这样啊……”祝孟尝大惊失sè。

    祝孟尝见林阡不动声sè低头收拾棋盘,赶紧上前来阿谀奉承:“主公,我帮你收拾,哈哈,哈哈,救柳大叔的事,主公不如交给海逐làng干吧!”

    “不,逐làng还有别的任务。”林阡淡淡地说,祝孟尝毫不放弃,一边帮忙,一边赞不绝口:“主公,原来连下棋也这般厉害?!那么短的时间就赢了一盘!”

    海逐làng哈哈笑起来:“马屁拍在马脚上了吧,林兄弟才不会下棋!”

    “哪有的事,他真的赢了!”祝孟尝指着棋盘喊,林阡却早把那一局销毁了。

    范遇在旁也摇头苦笑当然不信:“将军能赢棋?那除非你祝孟尝看见美sè不垂涎三尺了。”

    众人皆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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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9章 陇南之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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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晃十月二十就到了,柳五津前辈如期而至。

    “哎呀老柳啊,日思夜想可终于把你给盼来了!”祝孟尝冲上前来,真的是日思夜想希望柳五津不要出事以免连累他。

    柳五津撇开这个莽夫分筋错骨的拥抱,笑容满面直朝着林阡一个方向:“胜南,听说凤箫yín她真的活了?!”

    林阡一笑点头:“但她目前还只能待在寒潭之内,无法与柳大哥相见。”

    “哈哈,那我可真太失望了,特地洗了耳朵,恭听她损我‘无良马贼’。”柳五津笑着说。

    “对了柳大哥,短刀谷近来可好?”林阡问,原本今天该是他的归期。

    “大体局势还好。不过,你走后第二天就失了场火,火势不小得很。所幸救得及时,死伤甚少……”

    “是苏降雪干的?”林阡面sè一凛,不觉拳已握紧。

    “应当是他,别人没有这胆量。”柳五津点点头,“大火扑灭之后,狱中逃了个犯人……说来这犯人真是厉害,你其实已经抓了她两次,两次都被劫走了……”

    “冷冰冰?”林阡蹙眉。

    见柳五津点头,范遇也猜到了**:“看来,苏降雪是勾结了金南第一贺若松……”

    “岂止金南……”林阡沉思之时,面lù厌憎之sè,“苏降雪,就为了除去我一个,要牵连魔门这样的无辜,又要勾结金人那样的外敌……”

    “你可千万别说你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去短刀谷了。”柳五津一笑,“不过我清楚得很,你不会这么说。你这个人,只会知难而进。”拍拍他的肩,“知道苏降雪为何这样怕你?比对天骄、寒泽叶还要怕你?”

    “无非因为我是个外人,却成功入驻了短刀谷。”林阡叹了口气。

    柳五津一愕:“你林阡怎么可能是外人?你的资格可比苏降雪他们更硬啊!你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名正言顺,因为你林阡,是真真正正出生在短刀谷里的!”

    众将听得这句,面sè全是一变。海逐làng率先赞同:“柳大叔言之有理!”

    林阡微笑点头:“柳大哥说得是。”

    “他最害怕的人是你,比对天骄、寒泽叶还要害怕你,是因为像天骄、寒泽叶这样的人他一直打不败、从来视为劲敌,可是一个个却偏偏都对你心服口服……他所有的敌人都跟从了你,敌人也就只剩下你一个,因此所有攻击的力量都会朝着你一个,明着的暗着的,各种伎俩,络绎不绝。”柳五津叹息,“所以,你难免会遭遇到一些常人无法想象的针对。甚至你的亲人,也会被他们打击、抹黑……”

    “譬如‘陇南之役’……”范遇点头,领会说。

    

    夜幕降临,杨致信、杨致礼、田守忠以及戴宗等人都抽身来到断崖,听柳五津详述陇南之役。除这几位主帅以外,还有一些极想追根究底的老将亲信,也陆续赶赴此地。

    “那一战的起因用不着多说,边关之地向来就战祸不绝,只不过一直没有借口挑起大的衅端……作为金国在陕西的统军使兼平章政事,那位名叫完颜永涟的王爷,实则早就有清剿短刀谷的决心。”柳五津说。

    “但据说陇南之役的根本起因,是一个名叫完颜暮烟的女婴……”田守忠说的同时,林阡忽地面sè一僵、霎时手足冰冷。柳五津点头,田守忠续道:“说来也是个金宋姻缘造成的悲剧,完颜永涟的妻子柳月,曾经是我们安chā在他身边的细作,却背叛了使命与他相爱,这在当年,引起了短刀谷以至整个抗金联盟的反对,柳月却为了他不顾一切,坚持着留在他身边还嫁给了他……唉,本以为那女婴的出生可以暂时平息怨恨,确实我们也开始考虑要不要就认可了他们这一对……谁料得就在完颜永涟回朝务政的间隙,偏偏发生了妻女被掳的意外。随后柳月葬身洞庭、那女婴也下落不明……虽然传言众说纷纭,但比较靠谱的就是短刀谷授意……当时种种矛头都指向了我们,完颜永涟震惊之下,愤怒要为亡妻报仇,亦极想找回自己的亲生骨ròu,所以,发动了陇南之役……”

    “这只是原因之一。事实上,完颜永涟根本就有一统天下的野心,甚至,他天生就有王者之风……各位莫怪我忽略了敌我,我也是实事求是,要知道完颜永涟纵横沙场多年,几乎未能遇见过对手,即便出现过楚江和田若凝,也绝对算得上是凤máo麟角。”柳五津叹息之余,带着敬畏语气,“要一统天下,短刀谷是完颜永涟唯一的劲敌,当年他若是成功攻陷了陇南、川北,或许真的会不将我大宋放在眼里,挥大军南下横扫过境,成就霸业指日可待……他军功显赫,又有皇室血统,无论从什么方面讲,都足以君临天下。”

    “为了爱情,为了亲情,又为了自己的理想,他发动陇南之役,完全合乎情理……”林阡叹,如果自己是完颜永涟,必定也会发动陇南之役——在过去的那个四十九天里,他不是也一样为了yín儿打下了川东、川北?

    但一旦想起yín儿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女婴,林阡的心难免纠结,难免痛苦——这个故事里的完颜永涟,根本不是什么足以君临天下的王者,而只是一个可怜的丈夫和父亲,一个怎么也不会想到一次生离就酿成死别、妻子临死也不在身边、死期不知在哪一天尸体也根本寻不到的丈夫,一个到现在也不知道亲生女儿是生是死、无论如何也不能抚养她、不能亲眼看着女儿快乐地长大、只能收养别人家的三姐妹把别人家的女儿看做替身的父亲……而yín儿,想不到竟这样苦命,苦命地真的是从一出生就注定流离。

    林阡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他知道他在yín儿的问题上确实太过自sī,对不起完颜永涟,万分地对不起他……

    “陇南之役,重要的战场涉及了五个县。在西和县镇守的是楚江与田罡将军,成县为辜屺怀将军、徽县为杨丹青将军、康县为寒恩将军,略阳县为顾震所率官军。以主帅区分,是这样的布局。”柳五津说,“但便在一切都安排妥当之际,竟又发生了一件意外……唉,金国那边的将领都对完颜永涟忠心耿耿,见他家破人亡个个忿忿不平,所以就有人自作主张潜入了西和的军营,冒着极大的风险去接近楚江和紫烟……正巧当时楚江和紫烟夫妻关系很僵,给了那金人极其方便的机会,进得他二人营帐之中,抱走了他们的两个儿子。”

    林阡一震回过神来,柳五津点头:“正是你与林陌兄弟二人,金人yù以此求得平衡,但正巧被紫烟发现,与那金人打了起来,紫烟护犊心切,几乎与那金人拼了个两败俱伤,却也只能救下林陌一个。你林阡,是被那金人强掳走了……楚江一来对紫烟有愧,二来实在担忧你的安危,所以宁可单枪匹马,杀入了金军阵营,以饮恨刀单挑了当年完颜永涟帐下的八大高手,清晨的时候他的人和战马都血淋淋地回来了,所幸你林阡没事,他回来了却倒地不起,一度性命垂危……”

    林阡叹了口气,想不到自己十八年前,同样也参与了陇南之役。

    那也是他和yín儿,人生中的第一次交集……

    

    “这件意外,我也略有所闻,若冶她,就是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田守忠说罢,柳五津微微一怔:“若冶……”

    “也难怪田若冶对这件事最清楚了,照柳大叔描述来看,当年田罡将军,是与林前辈一同驻守在西和县的,站得最近。”杨致信点头说。

    “当时石中庸也在西和县,所以对那一战也站得很近。”柳五津点头,继续转述石中庸的原话,“真的……真的太凶险了……这边楚江昏mí不醒,那边完颜永涟天还没亮就打了过来。别说措手不及,就算准备充足也抵抗不住!楚江他们完全估计失误,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金兵,比预想多出了好几倍。更何况楚江他那种情况……”柳五津身临其境,冷汗淋漓,“西和县守都守不住,几乎是不用考虑立刻就放弃了,大军退到成县得辜屺怀相助,才坚持了半日之久,但半日之后,也扛不住了……为了转移更多的兵马,为了保全更重要的实力,田罡和辜屺怀决定,让田罡和楚江先走,辜屺怀掩护。”

    “原来所谓的‘李代桃僵’,是辜屺怀他自己宁愿牺牲?”戴宗面sè羞赧,当时他刚刚投入寒恩门下,镇守的是康县,对西和县与成县发生了什么一知半解。

    “不错,田罡也是不得已,才同意了辜屺怀的决定,带着楚江先行一步。当寒恩将军从康县赶来相救,田罡随即就回头支援成县……然而为时晚矣,辜屺怀已然战死。田罡将军他,为了辜将军的遗志,誓死要为他坚守成县,二话不说接管了辜家剩下的兵马,打完辜将军没有打完的仗……”柳五津含泪jī动,“所幸当时最大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康县,楚江也醒了过来,尽管伤势严重,仍旧上阵与完颜永涟周旋,如此,才令田罡多坚持了几日。”

    “然而正因为楚江他被完颜永涟牵制,根本无法兼顾到田罡将军了。”田守忠叹了口气。

    “不。楚江他,虽然和寒恩一直在与完颜永涟苦战,却也调遣了一支最骁勇的精锐去救田罡。那支精锐……却恰恰是田若凝……”柳五津摇头,叹道,“想不到,田若凝却没去成县,反而投靠了略阳。田罡将军死守了几日,一直没有等到援军,最后寡不敌众战死沙场。”

    “果然与若冶猜测的完全一致。”田守忠点头,“竟真是若凝背叛了义军投靠官军,才害死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那么,我杨家呢?”杨致信急忙问。

    “致信,这也是我要向你讲述的。辜屺怀和田罡都不是被牺牲的,杨公他,自然更加不是。”柳五津转头看向他,“在拿下西和、击溃成县之际,金兵想要不战而胜取得徽县,所以在辜屺怀临死当夜,就去杨公帐中劝降。杨公一生耿直忠义,心知他若轻易投降了金人,等于是给康县和略阳拆了屏障,显然不肯应允。一言不合,兵戎相见。杨公他,实在是战死于金人的正面打压。”

    杨致信面sè缓和:“原是如此……唉,父亲他,只怕也很是欣慰,他总算不是死在战友出卖之下,而是痛痛快快地战死沙场。”

    “陇南之役,义军和官军其实都死伤无数,到最后活着回来的,只有楚江、寒恩、田若凝、顾震这寥寥几路。纵然是田若冶,也是一个月之后才从金人手里放了回来。”柳五津叹了口气,“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就连当时离楚江最近的寒恩也早就去世,石中庸能看见的都只能是这么多,不过,也比在座各位要全面的多了。”

    众人纷纷点头,终于释怀不少。这时柳五津走到田守忠身边,极其认真地问:“据说若冶她,十月初五发动兵变,可是真的?”

    “是。她一心觉得,林阡是罪魁祸首……”田守忠叹了口气。

    “她现在在何处?”柳五津回头来看了林阡一眼,“我有极重要的事情想要问她。”

    林阡蹙眉:“柳大哥为何找她?”

    “有个疑问,我悬在心头已经很久,现在才联系在一起,很可能,与你有关……”柳五津叹了口气。
正文 第521章 桃源会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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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影电逝,战鼓声雷鸣。

    最无天堑可依的桃源村,实力最浮于表面的桃源村,地位却举足轻重的桃源村,每每战火袭击,必定首当其冲。连日来海逐làng、寒泽叶、祝孟尝轮番驻守,无一不清楚,黔西之战之所以僵持,完全是因为这一处薄弱。偏偏黔西之战,十有七八发生于此。自古及今,越是弱者,越千疮百孔。

    若要极速打破目前的僵持,那就最该将这弱点化为妙用。近日战事虽然弛缓,寒泽叶却在这一带异常留心,他察觉到,僵持的这些日子里,桃源村村西的官军调动越来越密集,一点都不像表面的风平làng静,寒泽叶心生一计:显然官军看准了桃源村也极想从这里求突破,那不如就利用了他们这一点,先以兵yòu之,再里外夹击,把这一路官军先行堵杀在桃源村,如此,既减了田若凝一路精锐,又打击黔西官军军心,看他们日后敢不敢随便觊觎。

    领兵于侧早就跃跃yù试的王将军,虽然好歹也略通兵法见过不少大场面,可惜论及奋力搏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得上海逐làng这种骁将,说到yīn谋阳谋,就更不可能有寒泽叶一半高强。搦战不到一个时辰,便真的中计沦陷在村西,刚刚还把海逐làng围成铁桶,瞬间就被海逐làng杀出重围同时寒泽叶也火速赶来。王将军尚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落到下风,当然是猝不及防手忙脚luàn,剩下的唯一一个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他到底该被海逐làng抓住还是被寒泽叶拿下了……

    瞅见主帅被海逐làng一刀砍跌马下,这一路官军更加是大落下风,一个时辰的僵持不下,终换得这一炷香内的溃不成军。王将军捡回一条性命血迹斑斑爬起来,虽然不至于一咕噜溜了,却也被亲信围在中央嘘寒问暖去了……

    然则,五天来维系甚紧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便是又一路官军袭来不甘示弱。杀伐之神速猛厉,举世罕见。

    一声“寒泽叶你可敢应战!”震透耳膜,循声看去,对面阵前白袍小将,正是令林阡也盛赞的辜听弦,此刻他眉宇间极尽傲慢,颇具其父其兄之威。

    辜听弦语气直冲着寒泽叶一人,明显是正面挑战想决一胜负;寒泽叶寒枫鞭在手却无动于衷,嘴角挂着一丝略显邪气的笑不予答复。虽然面容里没有流lù出半分骄纵,却根本就是不想去接受挑战的意思,反倒显得比辜听弦更傲慢。这种傲慢如果外lù分毫都失之浅陋,恰恰比辜听弦要高了一个层次。

    须知他寒泽叶是前辈,是九分天下,素来带着这种目空一切,更何况他寒泽叶曾经和林阡都平起平坐过,也收服过辜听桐做过辜听弦的主人,这事实不能改变,所以辜听弦并没有资格挑战他!

    “怎么?不敢应战?!”辜听弦不知个中缘故,高傲一笑。

    “要挑战寒将军?好啊,那就先过了我海逐làng这一关再说!”海逐làng催马拍刀。

    “海逐làng?英雄谱上你第几?”辜听弦冷笑一声。在场之人若是来自短刀谷中的就清楚了,辜听弦问出来的,是短刀谷义军中衡量综合实力的排名座次,与云雾山排名的方法近乎一致,想排上去的,直接找对方单挑,唯一的不同是要走马交锋。

    说来那英雄谱还有个特点,它不是第几名,而是第几层,从上往下,第一层是一个人独占,第二层是两个人并列,第三层是三个人相当……以此类推,越往上去越孤高,越往下走实力相近的就越多。说起来是这样,其实又是怕一些脾气差的一个不服一个所以称他们不相上下罢了。

    第一层一人,林楚江

    第二层二人,华一方,徐辕

    第三层三人,百里笙,寒泽叶,陈羽丰

    第四层四人,以戴宗为首的寒家四圣

    第五层五人,辜听桐,风鸣涧,云蓝,宋恒,郭子建

    第六层六人,祝孟尝,向清风,杨致诚,柳五津,石中庸,田若冶

    但海逐làng,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上榜……什么原因?两面不是人的原因:这个排名座次,必须是纯正的“短刀谷义军”。所以,像越野、穆子滕、田若凝这些人,早先都已经自我除名。

    海逐làng豁达惯了,张口就答:“没名次,又如何?!”

    “连级别都没有的人,也配战我哥哥这连环金刀?!”辜听弦把脸一沉。

    “你既已经是官军的人,又何必心心念念我义军之排名。”寒泽叶在旁轻声说。辜听弦不禁一愣。

    “小子,还愣着干什么,尝尝我海逐làng掩月刀!”海逐làng一蹬马胁,话音刚落刀就已经举在手里,辜听弦当即带马上前。

    马头相对,海逐làng照着他当头就砍,辜听弦劲道虽小力气却巧,一刀拨开,借势推动。

    双马一错,海逐làng发现自己这个下马威并未奏效,适才这一回合,掩月刀上的气力就像用在了虚处,被辜听弦四两拨千斤一样地化解开了。心中暗叹,这小子刀法不错得很。

    海逐làng不敢怠慢,调转马头,再一照面,那辜听弦先挥一刀,这次是实打实的,金光一闪,连环刀呼啸生风。海逐làng掩月刀横于xiōng前招架,两把刀一磕,胳膊肘竟然发麻,暗自忖度:竟然是个高手!

    来回七八次,海逐làng力量上勉强可以企及,速度上却万万地跟不上,这位辜听弦据说自幼就骑术过人,今天海逐làng总算见识到了,刚把他压来的一刀撇开想歇歇自己的膀子,他刚擦身而过却陡然间就又擦回来了。如此十几个回合之后,海逐làng吃了大亏,掩月刀明显不敌。

    钱爽在旁观察一久,情知海逐làng危急,即刻催马前去替他,意在为他解围。辜家军见海逐làng败下阵来,立刻气焰高涨,忽又见钱爽抬斧出列气势汹汹,不禁再度为辜听弦扣紧心弦。

    jī战正酣,蓬州老将周存志所领官军迅猛由村南压境,同时,杨致诚亦率盟军从五行八卦阵赶赴,桃源村眼看被层层兵马裹挟,在杀气中迎来了崭新一天。

    既然两军势均力敌,则胜负之关键,就在主帅谁赢,士气谁足!

    钱爽自问在山东群雄中武功已出类拔萃,然而与辜听弦才对战二十回合,手中武器差点被他一刀击飞,所幸杨致诚及时赶来二话不说就拔剑襄助,才使他不至于兵器脱手。

    斧撤剑承之隙,依旧沙走石飞。

    当此时,对峙双方纷纷呐喊助势,只等主帅之战见出分晓。

    要害之地,主力云集,黔西会战,一触即发。

    好一个对决的关键时刻!

    寒泽叶审度辜听弦武功直追辜听桐,暗叹一句“英雄出少年”,此情此境,恐怕非要亲自出马迎战不可,然则丹田刚一运力,忽然喉头一甜,情知不妙,连寒枫鞭都难握住。身边家将已经看出端倪,颤声问:“少主,可是毒又发作?”寒泽叶自幼年被苏降雪下毒之后,一直不能痊愈,间歇毒性发作,三年前更是数度病危,也正因如此才称病韬晦。想不到今时今日,在这对战的紧要关头,许久不犯的老máo病又找上门来了。

    寒泽叶轻轻捂住心口,蹙眉低声说:“去断崖禀报主公,辜听弦锐不可当,请他……速速派遣戴宗。”

    

    寒潭十九关,yín儿得杨夫人陪伴,天一亮就去雪地里走路聊天,到此刻就快有三个时辰没消停了,杨夫人虽然一直陪伴,却十分焦急想带她回寒棺去躺下,心心念念着林阡曾经嘱咐自己“yín儿喜欢说话,杨夫人若有闲暇,便在寒棺中陪她”“陪她也管住她,切记她不能过分cào劳。”

    杨夫人虽然不懂什么叫“过分儿最近走路聊天是越来越频繁了,躺下休息的时间则少之又少,杨夫人叹息主公真是料事如神,眼前这一幕根本完全应了主公最担心的场景,可是劝也劝不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陪她走下去。杨夫人虽然贤惠,心思却不够细腻,看不出yín儿的意图又哪里劝得住她。

    yín儿心里偶尔也会犯嘀咕,奇怪,虽然聊起天来喋喋不休口才一点都没退步,走起路来却完全达不到自己预期的目标,已经快二十天了,竟还是走几步路就气短xiōng闷,一点进展都没有,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岂不真成了个孱弱的小姐身子,那还怎么恢复到以往的状态,出了寒潭又怎么去统帅盟军?阡心里,只怕也会为了她的伤势焦头烂额吧……

    看见不远之处有兵马调动,yín儿下意识去握剑,好久没上战场了,好久没痛痛快快地干一架了,好久……然而刚想提起剑,却发现力气用得不够,yín儿不以为然地想要添把力气,突然从手腕到胳膊都发麻不能动,yín儿纳闷地看看手,若有所思,最终松开惜音剑,放弃了举它的想法。

    “致信,戴宗先生他,这是要去哪里?”这时杨夫人看见杨致信迎面而来,指着整军出发的戴宗问。yín儿这才缓过神来,思绪瞬即也转移到了戴宗的调遣上。

    “大嫂,是这样的,目前桃源村又有一场会战,辜听弦连续打败了海逐làng、钱爽和大哥三位主帅,继而又和他们三个一起打……”杨致信赞叹不已,“那辜听弦虽然放肆,又确实厉害得紧,要是被他打下了桃源村就糟了,这一战比以往几战都关键,桃源村一定不能丢。所以主公急调武功最厉害的戴宗去打,寒潭这里,就换向清风回来守卫盟主。向将军过片刻就到。”

    “其实,他无需换向将军回来保护的,这里的兵力足够多了,何况没有几个外敌进得来。”yín儿叹了口气,“他这么luàn调遣,最终在他自己身边保护的都没有一个。”听yín儿说“luàn调遣”,杨致信一愕,心想你这小丫头哪里有资格说他的调遣luàn,主公这番调遣是大有道理的啊。听到后面才明白她说的原是这个意思,原是在关心主公啊。

    yín儿遥看戴宗远去,蹙眉思索,觉得不对:“按英雄谱上的排名,戴宗第四层,寒泽叶第三层……为何不直接调寒泽叶去打?”

    “哦,寒泽叶本想应战,不巧剧毒发作,体力不支,迫不得已才让戴宗去增援。”杨致信答道。

    “寒泽叶,唉,据说是个美人,美人通常都是很矜贵的,该派上用场的时候就生病。”yín儿轻笑,存三分偏见。

    “泽叶他,也是没有办法啊,几岁的时候就中了剧毒,小时候甚至都不能见阳光。这毒中的太深,一直都没办法根除,一旦复发之时,就算一身好武艺都是空负,根本不可能施展得出。”杨致信叹道。

    yín儿面sè微微改变:“这么可怜……”

    “是啊,这也就是先前寒家最耿耿于怀的一点,林老前辈去世那阵子,他们从上到下都觉得寒泽叶最适合做林家的新主,可是寒泽叶偏偏就在那时病危……唉,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寒家自然心有不甘,才在今年彻底叛离林家……”杨致信说。

    “现在听起来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反正寒家已经重新归顺了。”yín儿一笑带过,“不过,想想还是有一点可惜。”

    “什么可惜?”杨夫人奇问。

    “林阡他,都不等等我,就把短刀谷拿下了。”yín儿叹了口气,“四十九天而已,就甩开我干出这么大的事来,教我怎么赶得上他啊……”

    杨夫人和杨致信皆是一愕。

    

    桃源村村西,苦战在所难免。

    各自力数十回合,海逐làng、杨致诚、钱爽个个都汗流浃背,辜听弦却刚巧打上瘾来,毫不松懈依旧横刀立马,笑傲疆场,威风呼喝:“继续打,打趴下为止!”

    这少年当真勇猛,海、杨、钱轮番上阵演变成以三敌一,才勉强将他攻势挡住。寒家诸将翘首以盼戴宗降临,又怕一不留神辜听弦已经攻破三人围攻所以眼神一刻都不敢移。而那一边,官军见主将旗开得胜,俨然军威大震。

    “辜听弦,不可一世得很啊……”家将眼看戴宗再不来就撑不下去了,在旁连连感叹。辜听弦越战越凶,气贯三英。

    “古往今来只如此,三姓家奴才无敌。”寒泽叶淡淡评价。

    却听一片哗然之声,循声看去,见海逐làng、杨致诚刀剑俱被挑开,钱爽则整个人都被辜听弦往马上一拖,一下子就拽下马摔在地上,三人围攻一破,辜听弦大喝一声“冲”直接带兵冲开了去,钱爽亦立即就被官军前锋营俘虏。

    烟尘四起,喊杀一片。

    主帅惨败,将领被俘,更想不到辜听弦冲杀如此猛烈,义军几乎立刻就被冲散,幸好有寒泽叶冷静调控,这才硬起头皮应战。霎时兵荒马luàn,震天动地。

    那辜听弦有万夫莫敌之勇,根本就是又一个田若凝,如此不留情面地对着桃源村一顿猛揍,岂止前线败溃,照他这么个打法大半个魔门只怕瞬间就要攻下!

    这一战不同往常,寒泽叶忖度这一次刚一开战就死伤惨重,若桃源村一失就真的夺不回来了,心一狠正要提马上前,被家将拦下:“少主!”

    “你早就该上!”辜听弦傲然一笑,却见寒泽叶迟迟不迎,策马过来一边挑开路过的一杆枪一边目不斜视:“寒泽叶!莫非你是làng得虚名?什么九分天下,什么英雄谱上的第三,什么直bī徐辕林阡,原来只是个缩头乌龟!”

    辜听弦一旦驰来,他辜家军紧随少主围上,将寒家军前截后堵。

    昔日辜屺怀寒恩弟兄如手足,辜家军与寒家军向来旗鼓相当,领出去了就像同一家的兵马。

    如今辜听弦寒泽叶各为其主,辜家军寒家军仍然战力相近,此情此境却是犬牙交错。
正文 第521章 桃源会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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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号角声响,万马奔腾。

    箭如雨,如蝗,如冰雹;兵如风,如蚁,如暴雪。

    戴宗迂回攻向官军侧翼之时,也一度为这惨烈惊骇。一路左冲右突,好不容易过了黔西王将军、蓬州周将军,正巧听到辜听弦那句“寒泽叶你làng得虚名”,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挥舞着宝刀闯过重重luàn军,白胡子全部翘起来恶狠狠地放过去一句话:“辜听弦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máo头小子!怎么年轻人总是这么不可一世?杨致信可恶至极,凤箫yín也着实讨厌得很,现在这个辜听弦连少主寒泽叶都不放在眼里!?

    戴宗把马一纵,借地势直朝着辜听弦冲下去,辜家军看他来势汹汹,二话不说就出兵来抵,戴宗哪将这些虾兵蟹将放在眼里,三两下手起刀落,过处前推后拥跌了一地。

    他胯下黑sè宝马神骏非常,不刻就达辜听弦身旁,辜听弦听侧路生风力道劲猛,当即调转马头举刀相抗。正面交锋只一刀,辜听弦就意识到第四层第五层之间有怎样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果然姜还是老的辣!辜听弦面sè一凛,不敢怠慢。

    硬生生把这一刀架住,辜听弦手臂一阵酸涩。双马相交而错,戴宗虽比辜听弦轻松,却难免面lù错愕之sè,若不是这场桃源大战,戴宗印象里的辜听弦,还是那个这么多年来都一直躲在辜听桐羽翼之下的青涩孩童!

    形势却极速逆转,辜听弦的游刃有余,在遭遇戴宗之后一去不复返,果真一山还有一山高。他二人交锋来回个二三十趟,兵器撞击声贯穿始末一次猛过一次。却见戴宗猛然发威,大喝一声直把连环刀震飞开去,辜听弦大惊失sè,眼看兵器落在luàn军之中即刻被漩涡淹没,想要取回来却哪里取得回来,骤然辜家军被戴宗的人马反包围,辜听弦危矣!

    “你小子哪里逃!”戴宗威风凛凛,追上掉头想逃的辜听弦,一把就拽住他手臂,吼出一声“过来!”孰料那小子脾气执拗得很,半个身子已经被戴宗拖得掉到马侧,还是不肯被拉过来,戴宗与他二人双马在核心绕了好几个圈,期间甚至辜家有人放冷箭暗算戴宗,却没能停止这一幕僵持。

    “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从没有我戴宗要不到的!”戴宗脾气一倔,偏就要把他拽过来。然而一个撕扯一个挣扎,众人亲眼看见辜听弦额上大汗淋漓不刻战衣都要被拽着脱下了,此情此境对寒氏家族而言或许滑稽,对辜氏家族来讲却显是奇耻大辱!

    辜听弦满脸涨红,蓦然力气一松,似是斗不过戴宗被他俘获了过去,戴宗一手收刀一手收人,正自耀武扬威,却听寒泽叶提醒一声:“小心!”眼前白光一闪,辜听弦竟凌空横脚踢来,直接冲他肩头。说时迟那时快,戴宗左手一展,一掌过去抓住他脚踝,听得咔嚓一声,随即辜听弦重重落在地上,显然脚已受伤,寒家人马,立即冲上前来将他拿下。

    寒泽叶正要向戴宗道谢,忽见戴宗也面lù不适之感,恐怕适才这最后一击,对戴宗也造成了不小的创伤。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少主,寒泽叶对戴宗可谓了如指掌。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倚老卖老,轻敌。

    寒泽叶转过头,望了一眼已被收押的辜听弦,心中暗暗吃惊:他竟比他哥哥更优秀。

    会战至此,当真一bō三折。眼看着桃源村已经被辜家军、黔西王、蓬州周、剑州郑啃下了几乎一半,又猛然间被戴宗、海逐làng、杨致诚、寒泽叶攻占了回来,官军虽然还大占上风,但情势极度严峻,随着辜听弦被俘,此战已经很难再胜,然而弃之未免可惜。

    辜、王、周、郑联军当即请示田若凝,那送传情报的亲信,多年来难得见到田若凝面sè如此凝重。田若凝显然知道这一战的重要性,怎可能任凭大军这样放弃,即刻添了又一路劲锐猛扑过去、再度合围之势。而当林阡获悉战况之后,料想利州吴可能会被调动,几乎同时派遣祝孟尝率众奔赴前线……

    桃源村之会战,不知不觉就从清晨打到深夜。

    漫山遍野官军义军已经luàn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双方将士都卯足了劲硬碰硬,一边是田若凝断了后路的命令“不下魔门不yù回川”,一边是林阡砸出的狠话一个字“打”,所以官军冲锋陷阵要把义军往死里杀,义军则强势突围要把对方往绝路挤!已无所谓哀兵必胜因为双方都一样,已不讲究兵法韬略打到这份上天昏地暗谁都看不见谁谁还打得过谁……

    

    清晨,隔了十多里路,寒潭十九关还是可以看得见也嗅得见战火。

    “那官军的‘周吴郑王’和辜听弦五路全都集中在了桃源村,另还有一路难缠的李元帅正对着断崖的北面,不过,有主公在断崖镇守,那一路肯定过不来。”向清风及其亲信在冰窖外讨论。

    “看来黔西之战就快结束了。”向清风闻知前线jī烈,感慨不已。

    “原本,就不应该连累魔门……”隔了半晌,那亲信忽然说。

    “或许……是魔门注定的劫数吧。”向清风叹道。

    yín儿睡了一觉已经醒过来,也很是关心前线战况,一直竖着耳朵听。然而向清风好像因事离开了,冰窖外寂静了好一阵子,终于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yín儿心一喜。

    “盟主她醒了吗?”却传来军医的声音,yín儿大惊失sè。

    yín儿这个hún世魔女,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现在却万分地怕这位军医,每次他一出现,就意味着自己又将喝下一大碗药,且不谈那药苦涩得非得捏着鼻子才能喝下去,关键是它还真真实实就是碗毒药,yín儿一想到自己在喝毒药就忍不住要吐出来。但只要一吐出来,这军医保管会大惊失sè,漏喝了多少一定还会补上多少……

    更郁闷的是,这军医前几天还半天才来一次,现在倒好,一个时辰一次。不管她在寒棺还是在十九关,无论躲哪儿都会被他逮到。yín儿现在听到他声音就心一颤——害怕啊。

    每每此时,乖乖喝药的动力就是阡的笑容,就是阡他终于舒展了眉头,就是阡欣慰地夸赞她:“yín儿,恢复得很好。”其实这黔西之战,yín儿做梦都想立即到断崖去,跟阡一起打这场硬仗,或者就被阡他随意差遣,战辜听弦也好,杀田若凝也罢……

    已经二十多天了,怎么还不见好呢?yín儿一边喝药一边琢磨,心想自己用了八天可以去十九关,那么现在怎么说也该去十八关了……

    想到就做。yín儿搁下碗起身,立即从寒棺溜了出来。

    果然良药苦口利于病,一碗药喝下去神清气爽,感觉比昨天要好得多,一溜烟从寒棺走到十九关边界,都好像没有不适之感,只是停下之时稍有些头晕,站稳了脚正待走过去,却被左右这一列兵卫齐齐拦下。

    眼前这些来自杨家的将领,跟杨致诚、杨致信一样耿直忠义,所以一旦奉命就令行禁止。“对不起,主母,你不能过去!”为首的将士严肃对她讲。

    “没关系,我不叫你们为难。”她知道他们拦住她是因为林阡下令保护,不禁一笑发挥三寸不烂之舌,“凶险的是前线不是十八关,不如就让我走几步路试一试?只几步路,不会有事。”

    本以为这样的协商一定奏效,孰料那些兵卫没有一个让步,反而还是拦在她的面前像一堵墙,为首那个斩钉截铁,比刚才更加严肃:“主母,不能过去!”

    yín儿一怔语塞,这时杨致信和杨夫人都闻讯而来:“怎么回事?”

    “主母她想要过去,可是主公嘱咐过,她不能迈出这里一步。”将士对杨致信说时,面lù难sè。

    yín儿不禁一愕:“什么?”这是真的吗,何以她一点都不知道。

    看杨致信和杨夫人都点头,yín儿显然诧异得很,敢情这些兵马不是在保护她而是为了看住她?倒有点像软禁啊。可是,阡是不是关心过了头了?

    软磨硬泡许久,却没有一个人站在yín儿这边的,所有人都阻滞着她过十八关去。那可恨的属于林阡的命令。

    在边界对峙了很长时间,竟把向清风也引了过来。在寒棺这一众人马里,向清风说话的权力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大。一干人等一见是他,霎时停止了争执鸦雀无声。

    向清风立即询问了来龙去脉,时不时朝yín儿看看,过程中一直蹙眉不展,yín儿知道向清风为人冰冷又严格,一定会像杨致信等人一样,坚守职责绝对不会准许她过去,低下头来,心里难免有些委屈,对阡既不解又无奈,甚至还多了三分恼恨,泪不知不觉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既然主母极度想要过去,那便让她走几步试试吧。”万料不到向清风竟会这般通融,yín儿又惊又喜地抬起头来,向清风续道:“主母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

    “可是……”杨致信的说一不二绝不输给林阡,向清风却未等他说完就回应了他的顾虑:“若诸位不放心,主母每走一步,我们跟随一步就是。”

    yín儿是个一旦有拥趸就忘乎所以的,哪怕这拥趸就向清风一个,才不管杨致信杨夫人点不点头,立即就跑过去了。

    “这丫头……”杨夫人叹了口气,“我知道她心急,可主公那边,该怎么交代啊……”

    “向清风!不是赞誉他行事一丝不苟的吗?哪里一丝不苟了?一点都看不出来!”杨致信略带愠sè,却有所妥协。

    yín儿试探着走了几步,向清风应言步步紧随,甚至连眼光都寸步不离,果然越有胆量答应的人心里越紧张,yín儿察觉到他脸上尽皆担忧之sè,明白万一自己出事的话要担责的可不止向清风一人,权衡了轻重还是乖乖地走了回来,看她无碍,众人才长吁一口气。

    “等他凯旋回来,我就去十八关里,给他一个惊喜……”yín儿万分开心,边走边自言自语。向清风听见的时候微微一愣,转过身去嘱咐亲信:“去探前线战况如何。”
正文 第524章 岂曰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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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去这一整个十月里,以田若凝为首的六路官军,在黔灵峰、桃源村、断崖、魔城、浓云井等地陆续进攻魔门,双方大小战役无数。纵谈胜负,已无胜负可言。场场内耗,损失惨重。

    继黔灵之luàn、断崖围剿、桃源会战之后,林美材的魔城mí宫成为了官军的又一个主战场,作战指挥的李云飞等人,却明显不是田若凝指派。此次侵扰,完全是为了报桃源会战之仇,泄愤而已,恃强凌弱,所以才挑魔城周边的风雅之士下手,战事来得突然,因为意想不到,谁都措手不及。

    所以,这次要与官军对战的,不是抗金联盟,而是魔门本身!

    得知邪后遭遇劲敌,魔门六枭立即出兵支援,纵使桃源村此刻还千疮百孔,慕二和诸葛其谁、何慧如一样,第一时间就赶到了魔城,端的是同仇敌忾、义气干霄。

    林阡虽在寒潭至深,也未曾贻误戎机,一闻讯就前赴阵首。不到半个时辰,战斗已近白热,浩瀚mí宫的幽蓝,和无边烽燧的光芒辉映,时而恢复成魔城,时而却更像是塞垣。

    武功,从来都是由弱往强去挑战,战争,却为何总是以相反的方向在迁移……

    “邪后,他们都冲着我来,为了魔门今后的安宁,此战过后,你做魔王!”铺天盖地刀光血影,林阡一边杀敌,一边对身侧林美材命令。邪后以为自己听错,刀霎时停在半空:“什么?”

    “为什么?这个魔王,你不想当了?不敢当了吗?!”林美材厉声问他,一时竟然忘记防御,缓得一缓,差点被一杆寻常的铁枪所伤,幸得林阡眼疾手快,那枪刚一刺破浓雾,立即就被饮恨刀斩杀,尘沙中他语带恻隐,向她道出实情:“自从当上魔王三月以来,我为魔门引来了敌人无数。此次丧luàn,本该被我控制在短刀谷内,奈何殃及黔西、令无辜受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当日她向他托付魔门,无非是觉得他天下无敌可以保护魔门,但越是天下无敌的人,其实越会给身边的人,引来全天下的敌人……

    “没错,你确实为魔门引来了敌人无数,那又怎样?这些日子里,谁都看见你半步都没有离开黔西、全心全力在驱除外敌!为了魔门的存亡你不惜和官军都撕破脸跟朝廷对着干,这样的人,早就尽够了魔王的责任,有什么必要退位,谁能够取而代之?!”林美材摇头否决,字字铿锵,“何况,这些日子以来,虽然魔门处处战伐jī犬不宁,我却没见到魔军有多少损失,只看到盟军和林家军伤亡惨重。他们因为你的干系,宁可自己战死也要保全我们,既然如此,我们和他们何须分什么彼此,不一样奉你林阡为主公?主公的事就是部下的事,谈什么连累、论什么殃及?!”

    “邪后。”阡面sè一凛,口舌一向不如邪后,但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拉她趟这趟浑水,“这是属于短刀谷的内耗,我不希望魔门也卷入其中!若我一日作为魔王,魔门将一日受到袭扰,黔西一带,永无宁日。”

    “原是看轻了我们,以为我们会成为你林阡的累赘?”林美材冷冷一笑。林阡一怔,虽然本意并非如此,却始终出于对魔门战力的担心。

    “林阡,你跟我来。”结束了这片区域的争端,林美材转身旋走,林阡随之而去,一路蜿蜒。

    峰回路转,才知有另一战阵,jī斗更加惨烈,隔着一道山谷,空气中传来声声吼叫,那吼叫,却并非对峙双方的厮杀声,而分明是临死之前的哀嚎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悲,偶尔风间送来一阵奇异的草木香,还夹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断崖西北面的裂谷,他曾经涉足过,印象中是一片荒地,难道,还有什么事情不在外人的掌握里……

    “青龙,你陪他上去看。”林美材看出他的惊疑,随即让青龙带他登上制高点。她本身恐高,但山那头的景象,必然是她亲自运筹。

    登临送目,脚底下只有寥寥几十个敌人,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剩得越来越少,少得越来越快,喊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惊悚——天yīn鬼哭战场空!

    虽然不清楚侵略此地的官军一开始的数目,但从目前还在挣扎的兵将惊恐的表情里可以推测,他们已经亲眼目睹了左右前后多少倍性命的突然离去,他们预感到了要以同样的结局全军覆没!

    jī斗,人与天地的jī斗。这一路官军,一个都闯不过这里鬼见愁的天险!

    

    表面看来,千村万落生荆杞,一望无垠的未知领域,不像沼泽荒那样是慢慢地把人拖进去吞噬,不像死亡之谷那样是人为的机关陷阱——这地方是一踩进去地面就忽然裂开,然后两侧像生出了锯齿般猛地钳住侵略者的双tuǐ,一个瞬间嚼断成一半,再一瞬又是一半!直到侵略者消失之后,那裂开的缝隙骤然再合上,寻常得不lù一丝痕迹——杀这么快,嚼这么干净,仿佛没杀过人,所以最是骇人。

    哀嚎声,不是死者罹难时发出的呻yín,是生者看见死亡迫近却无能为力的鸣泣!

    “他们进不了,却也退不走了。”青龙带着一丝敬畏说,“因为,这个地方醒了。”

    林阡显然惊疑。去年yín儿被慕二掳到桃源村的时候,他曾和yín儿一起在断崖附近遭遇了鬼打墙,好像就是在这个地方,肯定看到过这个裂谷,当时虽然yín儿身上有浓郁的断魂香,却也没能掩得了这个地方独特的草木气。按照青龙现在的说法,这个地方,当时还没有醒,但现在,醒了。

    “百印裂谷。”身后不远处,林美材说出这里的名字。这个裂谷,本就是从地平线上坍塌摔下去的,它的断裂,造就了魔村的地形跌宕,决定了断崖的居高险要。

    这个地方,在任何人的地图上都存在,却没有名称,甚至连诸葛其谁都不清楚它还有这样的用途。

    “先前我路过此地,并不知这里隐藏天堑。”林阡看向林美材,不无疑问。

    “自然是隐藏的,投以实用的权力,cào之在我。”林美材一笑,枭雄气概。

    “怎么?”林阡蹙眉。

    “这百印裂谷,是魔神殿下赠给邪后的嫁妆。”青龙解释说。彼时大战已经进入尾声,慕二、诸葛其谁、何慧如先后会合此处。

    林阡一怔,心底震惊:“这百印裂谷,当时你被我打到绝路,都不曾拿出手来……”今年二月,他统帅盟军收伏魔门之时,邪后曾众叛亲离、走投无路,若当时她将他引入这里,恐怕战事还要改写……

    “当时的魔王,不值得我拿出如此珍贵之物。”林美材无悔一笑,转过身来看着何慧如,“慧如,你说得对,何必在对面找,我魔门就有他林阡的矛和盾。黔灵之luàn,你是他的盾,今日魔城之战,便让我做他的矛。”

    慧如脸上向来没有多余的表情浮现,但灵魂却如琉璃般透澈晶莹。

    一个是五毒教诸事冷漠的圣女却为他舍生忘死,一个是魔门不让须眉的邪后却甘心把嫁妆都搬出来,林阡看着对面两个情深义重的女子,一时之间竟不忍心说出一个“可是”来拒绝。

    “可是,那也只是建立在yín儿去世的基础上。这世间,唯有yín儿一人,才能既做你的矛,又做你的盾。”林美材洒脱地笑着,回头注视着他,早已读懂了他和yín儿之间更加情深义重,所以为他把拒绝的话也说了出来。此情此境,平日就不善言辞的阡更加说不出一句话。

    林美材笑容渐隐,话锋一转:“但是林阡,你可以拒绝爱,但必须接受情。”云淡风轻的语气,不容辩驳的口wěn。说罢,挥手一指,披风扬起,魄力十足,王者威严,“我就是要让你林阡看清楚,你无需亲自动手,魔门也能自我安定!愿为臣民,绝非累赘!”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她慷慨请战,已经在对林阡保证:魔门是沾满了毒药的美味,除了你林阡之外,谁都碰不得!

    而当他看见了百印裂谷周边魔军的大获全胜,怎能不像对寒泽叶、祝孟尝、海逐làng那样,自此全心全意地信任她给的军队。

    “好!既然你们愿臣,我也甘愿为君!”这意气风发的一句,当初他答应成为魔王的时候曾经说过,说得是那样感伤和勉强,但此刻他重新答应的时候,只有这满溢的一腔热血。

    当然绝对互信,怎可以小看他的魔军,怎可以视之为后顾之忧!

    

    魔城之战惨烈结束,官军撤得一干二净。魔门终于恢复安宁的那一日,没有预期的阳光普照大地,反倒下了一场小雨,整片安详的魔村,被笼罩在一层丹红sè的烟雾里,庄严神圣。

    王默邨、郑宣城、吴冒先、李云飞、周存志、辜听弦、田若凝。黔西之战官军的所有主帅,或身负重伤,或沮丧离场,或九死一生,或战败被俘,或无功而返……

    即便一个月来田若凝一直力压林阡,但当他决定卷甲束兵折返川北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了苏降雪之惨败。

    期间也传来消息,由金陵、厉风行参决的与控弦庄之战,也已以渝州为中心席卷了大半个川蜀。金国jiān细落网无数,曹范苏顾,自然有人惶惶不安。

    谷内义军,度过一月动dàng,早就在盼望林阡回归;川地联盟,历经一月休整,也已然磨戟拭刃、枕戈待发;身处黔西众位将士,更是归乡心切,士气高涨。

    又确实如邪后所言,因为“魔门”这个媒介的加速,林阡对官军直接就撕破了脸,没有半刻的迂回。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曹范苏顾都必须接受了。朝廷恐怕不会管,想管怕也管不着。

    不可能千里迢迢去找朝廷做靠山,川黔一带能打的官军经此一役也吃够了林阡的苦谁都不敢再站出来。曹范苏顾,若还想铲除林阡,就只能去找他的老对手,金人们。第一个要找的,就是金国号称最大的jiān细集团——控弦山庄,以及屡战屡败却越挫越勇的南北前十。

    但这种不上台面的合作,绝对不能成大规模。

    曹范苏顾显然懂这个道理:和金国组织的合作决不能逾越某一个度。万一不慎留下过重的痕迹,给一些所谓的同僚抓住把柄,不需林阡来杀,自己踏上死路。

    多少年,军务总被政务所误。
正文 第525章 心随羁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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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黔西战luàn勾销,川北之争待定。走是一定会走了,临行之前,还需考虑的就只有一个问题,要投入多少兵力来帮魔人重建、怎样部署、如何襄助。战争过后百废待兴,实则比战争本身更费心力。

    晚风习习,星河浩淼。林阡搁下繁重的事务回到寒潭,却不像往日一样迫不及待想见yín儿。

    相见时难别亦难……

    明早就将率军回川,如何对yín儿述说这种前所未有的离别?在yín儿万念俱灰孤单怅惘的此时?这几天,她虽然还在主动服药苟延残喘,但他理解,她的心,一定还在脆弱的极限,崩溃的边缘。

    脑海中,眼前,心里,无处不在是那天yín儿在寒棺内绝望至极的泪眼。

    寸步难行。步步为营……

    然而寒棺竟这么快就到了,感觉比以往的距离缩短了不少。“主公”“盟王”声一片,早就是对她的通传。

    他收起所有愁绪、做妥一切准备,正待迈入冰窖,意料之外一团红影窜出来,迎面直扑把他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不是yín儿又是哪个?幸好她此刻要力气没力气,要速度没速度,否则阡拳一握手一狠,必定将她误杀。

    “差点当成偷袭,一刀就砍上去。”他皱起眉头,语带苛责,看她换了一身红衣脸上挂着笑容,他忽然心情大好,一个瞬间而已。

    “这么温柔的女孩子,你也舍得砍。”她颊上掠过一丝红晕,什么不好用,偏用温柔来形容她自己。

    “yín儿什么都不缺,独独缺个‘温柔’。”他摇头哭笑不得,不愿她有片刻劳累,即刻将她拦腰抱起,重新放到寒棺里去,好好端详了一番,“怎么换了身衣衫?”

    “原先那身太不吉利。换件衣衫,转转运气。”yín儿笑笑,伏在棺壁托腮看他,“这件新衣,就是你不在的这几日,杨夫人她赶制出来的,又合身又好看。”

    “哦,杨夫人。”阡提起她来就赞不绝口,“早先我看她行事粗犷,与致诚恰好个性互补。后来又听说致诚常年在外征战,是她把家务cào持得井井有条。唉,这样的女子真是难得,性子旷达、女中豪杰,可内在却是心灵手巧、贤良淑德。”

    早注意到yín儿这孩子逞强,她一听见他这么赞扬杨夫人,随刻就来了劲:“我,我也可以贤良淑德……”

    “是吗?”他敛起笑容,趁这机会轻声向她述说别离,“那等我回来的时候,给我看看你的贤良淑德啊。想必,到时又会有几件破损了的衣服,旁人可没有资格为我补。”

    她听罢愣了许久,才终于悟出前面的话是为了铺垫这一句,虽然料到他要走的,却没想到这么快显然舍不得。心里不想让他牵挂不想让他不安心,可是眼泪不受控地就要落。她赶紧背过身躲避他的眼,把这些眼泪给闪过去了,收拾了心情转过脸配上个极度虚伪的笑:“你,你进来。”林阡今夜来就是要陪她的,当即应允,跃入那棺材里去。

    “背过去,趴下。”她低声说。他一怔,不知yín儿要做什么,却令行禁止。

    寂静无声,他难免好奇,侧过头来,发现yín儿手上握着一根细针,正安安静静地,对着冰窖里的灯火引线。这情景入了林阡的眼,纵然这双眼平常充斥战意,现如今也是满溢柔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我这几天,正巧在向杨夫人讨教针线。等你走后,继续问她学习女红,想必生活不会寂寞。”yín儿抓住他的这件衣服,“正好背面破了个小洞,给我练练手吧。”

    说是练手,还真没谦虚就是练手,yín儿这个家伙,刚刚真白赞她了,她哪是在缝补衣服,几乎每穿一针每扎他一次。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所以每缝一针都要停很久去思考,然后下定决心缝下一针也就下定决心虐他下一次……

    “疼么?”她窘迫地问。他真不忍去打击她,可背上伤势本就不轻,经不起这种待遇,叹了口气:“你究竟是在补衣,还是在补我?”

    “谁教你一定要让我六十岁后服shì你,到时候一定是这个景象,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啊。”yín儿撅起嘴,恶毒地说,“搞不好哪一天,你没能死在战场上,却死在了我这老太婆的针下。”

    “贤夫毒fù,真是孽缘。”林阡笑叹了一声,侧过脸来,“喂!”

    “嗯?”

    “老太婆。”他低声轻唤这个独特的称谓,“我有个疑问?”

    “问。”

    “为什么你补衣服要穿在这个人的身上补?”林阡笑着问。

    yín儿一怔,霎时面红,迟了半晌:“唉,我是不是很笨?”

    “是很笨。”阡点头,坐起身转过来,一边脱衣一边带着些责怪,“对有些事,确实很笨。”

    她赶紧帮他脱衣,可不知到底是怎么干的,竟将他里外一起拽了下来,褪到一半才发现他衣衫只剩半遮,两人同时一惊,yín儿直愣愣盯着他锁骨那块,当场垂涎三尺目眩神痴,林阡轻咳一声,她才缓过神来,更加面红:“唉,我是不是很sè?”

    “是很sè。”阡微笑,将衣衫扶上肩头,“对有些人,确实很sè。”忽然打了个寒颤:这一幕好生奇怪,不该是调过来发生才对吗?

    “你要是累了,就先睡,天亮之前,我一定给你把这衣衫补好。”嬉笑之后,她把那外衣抱在怀里,似当成一项任务要完成。

    “yín儿!不必!”他脸sè一变,即刻要制止她。他不想他随便说的几句话,竟对yín儿影响得如此彻底,若真这样,根本起了反效果。

    “不,必须的。我要你穿着我给你补的衣服,成就我不能陪你成就的事业。”yín儿坚决地、认真地说。林阡神情一凛,恰在这时,那衣服的袖子里,忽然掉落出一样物事,yín儿微微一愣,将它拾起来:“原是只泥捏的小猴子。”

    “是那日断崖围剿,牺牲的一个将士的,迄今为止无法证实他的身份来历。他临死时手里还攥着这个猴子。”阡缓过神来,叹了口气。

    “明年就是猴年,川黔一带,确实有不少集镇的店铺里卖这些玩物。”yín儿点头,“那个将士,一定是想把这小猴子带回去,送给他的孩子……可惜……”

    “yín儿,我负的人太多。”阡轻声道,不无负疚,“他们与我在绝境里共同患难,终于我九死一生他们却全部牺牲,连姓名都无法知晓,亲人也难以照料,唯一那个留下姓名的景岫将军,据说回去就要和他的未婚妻子成亲……”yín儿听的同时,眼圈一红,林阡凝望着她,极尽心痛,他何尝不是也负了她:“yín儿与我在逆境中同甘共苦,对我说同在悬崖上如果我跳下去你也一定会一起,然则,如今我却独自往山顶上去,把yín儿一个人丢在了谷底……”

    “yín儿在谷底的时候,会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找到林阡为止。”她泪中带笑,“你便安心上去吧……”

    “教我如何安心,yín儿哪里有往上去的动力……”阡对她那天的消极悲观始终耿耿于怀。那天yín儿说,建功立业是她活下去的动力,现在这个动力却没有了,所以活不下去了……

    “糊涂鬼。”她一愣,浅笑着抱住他胳膊,“建功立业确实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但你林阡一人,就已经是我活下去的理由。”笑着转过头去,轻抚放在身后的那件衣衫:“我原先的理想,是可以像男人家那样地驰骋疆场,若真的再也做不了……女子的心灵手巧,我照样学。”

    却没注意到林阡脸上的表情,她刚侧过身去,便被他紧紧抱住:“yín儿,若不实现你的理想,我的理想又怎能算实现……那天你在我怀里闭上眼,我第一次尝试一个人站在短刀谷,我才知道,没有你,我根本没有兴趣站在那里……”yín儿一怔,他从未有过如此真实的流lù,如此深情的倾诉……

    又听他轻声要求了四个字“等我回来”,yín儿当即点头,转过脸来,微笑是对他最好的保证。

    “等我回来。”林阡真挚许诺,“等我下次回到黔西的时候,定要把一个活蹦luàn跳的yín儿带出寒潭,带去短刀谷里、住进我们的新家。这一生,你我同度,这天下,你我共打。善始克终,永不相负。”

    

    翌日,天很早便大亮,yín儿和林阡二人,一个坚持要把衣服补好,一个声称不枕着对方就睡不着,所以几乎一夜不曾成眠。终于林阡穿上那件缝着yín儿无限期待和深情的衣衫走出寒棺,十九关这里送行的兵马也已恭候多时,一时人声鼎沸。

    此番危机过后,不少军队要返回川北,因此驻守寒潭的人马相对减少,恢复成战前的杨致信、向清风和魔军三支。他们要担负全力守护yín儿的职责,所以只能跟随yín儿一起,送林阡到十九关边界。

    yín儿瞥见自己身后是林美材、何慧如、青龙,把林阡送到关外海逐làng、杨致诚、田守忠的簇拥,微笑戏言说:“只觉得川北是你的朝野,黔西是你的后宫。”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少贫嘴。”林阡微笑轻斥,转头看向林美材:“便由戴宗、钱爽、祝孟尝和陈旭,协助诸葛军师恢复魔门。”

    “足够了。”林美材信心十足。

    “等我下次回到黔西之时,希望能看见魔门恢复元气。”林阡倍感欣慰。

    “一定。”林美材笑起来。

    “只投入这么些?够吗?要不要再多留些人?”yín儿一愣。

    “若非泽叶伤势严重,本也想把他留下。”林阡说。yín儿一怔,走神:什么时候把寒泽叶叫这么亲热了,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呢。

    “其实,让孟尝他们留,已经是不顾他们思乡情切。”林阡叹了口气。

    “总觉得不够多。”yín儿对魔军显然不及对盟军信任。

    “没必要。”林美材从后面搂住yín儿肩,笑着拿她的话堵她的嘴,“给后宫的投入,怎可以比朝野更多。”yín儿当即哑然。

    林阡看了yín儿一眼,教她女红的有了,跟她斗嘴的也有了,那他便放心多了,当时处在人群中央已经离她很远,却还是停下脚步转身遥望着她。十九关内外,霎时一片寂然,诸将哪个不明白,林阡yín儿分不开。

    “回去,好好补一觉。”本以为他们有许多送别的痴缠,却听林阡淡淡命令了只此一句。

    她一怔,点头答应,立即止步,他一笑,转身离去,率众出征。

    

    君若飘蓬,我为草芥,善始克终,永不相负。

    yín儿淡然目送他远行,无需再诉什么离别之苦,只因她的理想,千山万水,半刻未曾与他分离。

    心随羁旅去,梦绕神州路。
正文 第528章 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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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里推敲,贺若松和秦毓的一先一后放火劫狱,实际比合作或效仿还要复杂得多——

    京兆府“控弦山庄”,这个组织,高手远不如南北前十多,但比“含沙派”、“捞月教”和“绝杀”更加盛产jiān细,近年来安chā到川蜀的jiān细固然不少,却没有公然聚集到一起烧杀抢掠过半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就在九月林阡入谷、川北之战打响的同时,作为五大杀手锏之一的秦毓秦敏兄弟出现了,他们到这里的目的,很明显是要和一些内应接触、酝酿、着手对短刀谷甚至整个川蜀掀起大luàn!这,是川北之战必然要尾随的灾祸……那晚林阡没有竭力帮洛轻尘追捕秦毓,也正是从长远考虑。

    然而在短刀谷的地盘,贺若松尚且不敢随便作luàn,秦毓却敢,还比林阡想象中更快,究其原因怎可能是头脑简单!?加上秦毓那晚见过林阡一面,心里一定清楚林阡对自己会有印象会注意到,这种关头,为什么还敢顶风作案?冒着一个残害川蜀周边控弦庄据点的大风险?!

    控弦庄,显然也在和短刀谷里的一个人或一方势力,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个势力对控弦庄保证,只要他们肯听话肯合作,就一定能够在短刀谷中夹缝生存!那个势力和控弦庄的合作,必定比苏降雪和贺若松的合作还要早还要密切,所以控弦庄才有胆子那般嚣张!那个势力也确实足够强大,在大火过后,果然保证了火灾元凶的平安,迄今为止,无一人落网伏诛!

    那个势力,又会是哪一家?

    无论如何,那场大火,都像是对景州殿和洛知焉的下马威。又好像洞悉了苏降雪的目的,所以巧妙地躲在他背后出手。造成相同的恶果,得到更多的回报,却遭到更少的猜疑,一箭数雕。

    能看到这个深度的人,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疑凶,都必定是魏紫镝无疑。目前中立的其余三大家族,程宇釜向林阡靠拢,洛知焉向苏降雪谄媚,景州殿没有做出任何表态……魏紫镝和控弦庄勾结,表面看来最合情理。

    但是,会不会还有另外的可能……

    林阡正自思虑,忽然忆起yín儿笑他的话:“半刻就有三千个决定,所以向来喜欢庸人自扰。”从繁杂的思考中回过神,望向窗外天月的孤光,想起她来,不禁面lù微笑,自然而然。

    然而短暂的温柔流逝,不绝的思念化为无声的叹息。又已经十个日夜过去了,不知道小丫头现在身体如何。

    “天骄,还有许多事情悬而未决。”林阡转过身来,人群散去,独留徐辕一个。

    徐辕点头微笑:“你平息恐慌的手段着实厉害,把一场火硬生生拆成两场,相互独立开来,便没那么可怕。”

    “旁人都需要笃定,止于那一步也便够了。去直面最终真相的,本该只有我和天骄两个。”林阡一笑。

    天骄也走到窗前他的身边:“金人和曹范苏顾,一方要劫狱,一方要造势,显然早就一拍即合。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声不响地放一场大火,找不出幕后主谋,干干净净,毫无痕迹,贺若松的做法完全合乎这种思路……但偏巧那晚秦毓却大张旗鼓,不仅事后景家、洛家一直在追究,便连朝廷也引起了注意。一个月来,曹范苏顾比我们更加恐慌,他们必然也愤恨过,恨金人办事不力。我原先还猜测会不会是金人对曹范苏顾耍了手段故意节外生枝,但今天听你说秦毓是不请自来,我忽然就茅塞顿开。”

    林阡点头:“如果我是曹范苏顾,我在大火之后必然要找贺若松理论,我会向他质问,我只让你贺若松放火,你为何把秦毓也一起带来还惹出大luàn。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我怎知道秦毓为何跟来’,‘秦毓与我贺若松无关’,所以,曹范苏顾应当早就知道了秦毓和贺若松不是合作而是效仿……甚至,秦毓不是不请自来,他是被人请来、蓄意破坏。”

    “是啊。秦毓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后盾,是不会有底气、更不会有必要蓄意破坏的……”天骄毕竟是天骄,似乎已有所悟。

    “看来,天骄已经心里有数,那个强有力的后盾是谁。”

    徐辕点头:“这场大火,看似对你敲山震虎,实则对曹范苏顾颇为不利,始作俑者,必然是魏紫镝无疑。”

    “未必……这场大火,义军要承受痛击、曹范苏顾要面临考验,什么损失都没有门g受的魏紫镝,反而最是不利。”林阡摇头,“凭魏紫镝那种人的机谋,不会在我和苏降雪都比他强的此时,引起我们双方的不满和重视,无心冒犯都尽可能回避,更何况故意招惹?”

    “怎么?难道你心里想的是别人?”徐辕一怔。

    “不错,魏紫镝只是真凶事先就找好的代罪者、替死鬼,目的就是要让我们双方都以为是魏紫镝所为,浑然不知魏紫镝也是受害者、被嫁祸。”

    “可是……整个短刀谷里,除了魏紫镝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做得了秦毓的后盾、敢跟你林阡对着干还算计曹范苏顾?”徐辕觉得不可思议,已经没有第四方了。

    “有。”林阡回答,“曹范苏顾。”

    徐辕蹙眉,显然不解:“曹范苏顾?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曹范苏顾?怕要分开来讲了……”林阡略带深意地一笑,“曹、范、顾之中,至少有一个,在一边画蛇、一边添足。”

    徐辕先是一愣,猛然发现这个深层原因有利于义军,不禁喜形于sè:“你是说,曹范苏顾正在分裂?苏降雪的背后,有人在故意给他捣luàn,他越不想留痕迹,就越给他留痕迹?!”

    “这个可能,九成以上,而且,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分裂,裂痕就会越来越大。”林阡点头,“等一段时日,待火灾的yīn影彻底消除、川北的人心安定,曹范苏顾的这些矛盾,一定会接二连三浮出水面。”

    “这,便是你所说的最终真相?”徐辕大致信服。

    “是啊,有谁比曹范苏顾自己更清楚,他们快完了呢……”林阡叹了口气,“便就从这里开始吧。”

    徐辕察觉到他话音刚落眼神中的一丝狠戾,他显然懂,林阡其实已经不是川东之战时期的林阡了。

    尽管,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样,理想十分干净,哪怕过程艰辛。但当时的他,是无奈接受了nòng脏双手的事实,现在的他,却是慷慨做好了沾满血腥的准备。

    冷月的清辉,映照着他深刻的轮廓,这一刻,饶是徐辕也不得不叹,林家军蛰伏的这三年,甚至动dàng的这几个月,都没有白费。一切已经否极泰来峰回路转,属于他林阡的时代俨然来临。

    “天骄。”林阡送他到阶前,目视他离开锯làng顶,却忽然出乎意料地,淡淡问了他一句,“这些日子以来,yù泽过得可好?”

    徐辕心中一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遥望着他:“……宋贤不再记得她。”三缄其口,徐辕终于说出实话。难怪阡说有很多事悬而未决,原来还有这一件。yù泽,终究是他通往巅峰的这条路上,辜负的第一个女人……

    “宋贤和我,都将有新的人生,可是,她却没有了。”林阡回味着yù泓的这句话,面容里不再有忧伤,却是种看尽世事的苍凉。

    “给她时间吧。其实,她身边并不缺追求者……只要有一天她能想通并走出来。”天骄微微一笑,“yù泽那么聪颖,不会一直想不明白。”

    

    夜幕降临,天气转yīn,空中一片浑浊的厚云,林阡一个人在山顶打转,气氛很是yīn森恐怖,偶尔掠过一只野鸦,以很luàn的轨迹刺破幽暗的树影消失不见。危险,好像就潜伏在身后、倏忽压迫到心间,似乎什么东西在狠狠瞪着他,或仇恨地瞅着世界。登临看脚下,飞旋沙尘中,是灰暗的死亡之谷,没有生命,没有活力,连仅有的溪水还是有毒的源泉,依稀是个下过诅咒的地方,往远处看,竟越看越深邃,越看越陷入,仿佛又置身短刀谷外的连绵群山,不得已听见虎啸龙yín以及野狼的空嚎和哀叫。蜀道。蜀道难。

    正站在山头,忽然身后响起一串犹豫不决的凌luàn脚步,林阡转过身来,他明白她心里纠结的是什么,蓝yù泽,寒风之中,她一袭白衣,如人生最初的时候相见一样美丽动人,不同的是,她的美开始惨淡凄切,平添了一种苦涩和忧愁。这里配不上她,任何人都配不上她,这样一个清雅孤独又心地善良的仙子……

    yù泽,我只是个最后一定会入地狱的人。

    他与她正对面相视无言,多年的生死相恋,总是残留了一种相互间的直觉,直觉今夜彼此一定会遇见。这里,像极了瞿塘峡、滟滪堆,有一种末日气氛,却不失jī烈壮观,他很喜欢,她也是同一类人。

    可是,遇见之后,竟不知向对方说些什么——当一个人心安理得地放下了,另一个人还一直在默默地奉献。

    在得知宋贤的恢复只是个善意的谎言,过往的几个月关于yù泽的一切如cháo水般涌来,原来他以为结束的那些还远远未完待续,原来这些日子很可能她过得很辛苦忘不掉又不能靠近,原来她追求颠沛流离的出发点还是为了他一个人。

    很多事情,不是你放开手,它就能飞走。飞不动,就只会重重摔下来,你以为它早就不在视野,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但有一天偶然低下头,你会发觉它一直落在脚边,从来不曾走远,竟然近在眼前……

    也许,她心里还有浓郁的牵挂,藏得太久,一直很想表达出来;但他,明白他再亏欠都应该尽快去了断,对yù泽,越狠心,才越救赎。

    正待开口,蓦地眼角旁再次闪过一道凶险的yīn影,那一丝不可捉mō的诡异像警钟般长鸣心头,黑沉沉的死亡谷像生起鬼火,绚烂而灵异,林阡怕yù泽遭遇不测,一把拉起她跃进死亡谷的丘峰之间——又有jiān细在会面!

    死亡谷地势并不低,但之中多有土丘与石柱,在干涸地表中构造出复杂地形,乍一看去,是可以藏身的好地方,可惜,除了绝顶高手,没人能躲过其中的机关和暗箭。这个地方,名副其实,处处以死亡做陷阱。

    那黑影窜到一座废弃的石像之后一直没有出现,yù泽随林阡一起屏气凝息,林阡明白,这个人步法灵活轻功卓绝在武林中应该是少有的天才,yù泽挽住他的手臂,许是紧张,自然而然就越抱越紧,他忽然平添一种歉疚,迟到了几年的歉疚,可是终于,事过境迁。

    蹙起眉头,一阵不祥感袭上他心头,为什么这死亡谷就像一个luàn坟堆,刚才那黑sè身影,像鬼一样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yù泽,想问她害不害怕,她轻轻摇头,她真的懂他吗?所以她选择了短刀谷?还是、她和他的关系一向如此,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悬而未决……

    “怎么样?”期盼已久的声音响了起来。对面至少有两个人。

    “事情不太好办。厉风行和金陵实在厉害得很。我们的据点损失惨重,短时期内无法听您调遣。”

    这两个声音一女一男,一清脆一浑厚,但都压得很低,饶是林阡,都听得相当吃力,心念一动,他知道他们都来自控弦庄。一个“您”字,说明那先开口的女子地位更高。

    “早便告诉你和秦毓不要随便答应袭击洛知焉和景州殿,暴lù出你们的存在反而会引起林阡的重视。”女子说。

    “当时他们向我们保证,有田若凝在,林阡一定回不来,所以……”那男子声音苍老,年龄应该四十以上。

    “算了。其实林阡对你们的杀机,可能早在这场大火之前。因为,厉风行和金陵几乎没有在川北有过停留,几个月来一直身处渝州,我若是早先猜到林阡不止是为了让他们在唐门寻找解药,也许到可以提醒你们小心行动,也有我的错就是了。”那女子叹了口气,虽然她语气中尽皆遗憾,但林阡听她句句道破,知道这女子实在绝非等闲之辈:她是控弦庄安chā在短刀谷内的jiān细,她聪明到这样的地步,她本身地位又应该在秦毓之上……林阡心一颤,能凌驾于“五大杀手锏”之上的,控弦庄只有一个,那便是控弦庄的庄主,外号“银月”的那一个,原来就是对面的那个女子吗!

    这个“银月”,也跟落远空一样,是从来不lù真容,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行动取消。”银月果决回应,“下次与曹范苏顾合作之前,必先向我禀明请示,免得再被他们所误。你们一次疏漏,就误了我几年的策谋。”

    “是。”

    林阡听得心忧,这个银月已经在短刀谷之内这么久了,这次取消的行动策划了好几年,显然不小得很,虽然现在耽误,但一定不会白费。阡手一狠:必须擒贼先擒王!

    “还有,川东之战结束以后,小王爷失踪了这么久,一直杳无音信,王爷很是心焦,你将程沐空和八剑的旧部重新整合,放出去帮南前十寻找。切勿投闲弃置。”

    “是。”老者忽然叹了一声,“唉,据说小王爷的失踪,是被那个叫林思雪的女子yòu引,说要不做王爷,陪她làng迹江湖……”

    “竟是真的?!”银月声音之中俱是惊讶比适才高出不少,yù泽听见石像后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着实吓了一跳。

    “并非没有可能,您也该有所耳闻,林阡也曾为了凤箫yín甘愿不做盟王,不惜与天骄徐辕决裂。”

    yù泽陡然一惊,松开紧握林阡的手,噙泪忧伤地看着他,这句话再怎么低声,却比雷还迅,比雷声更猛。

    她知道,今夜,虽然林阡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但那个老者,已经将他要表达的意思说尽了。
正文 第529章 卧虎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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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冷风吹进石缝,死亡之谷,犹如遥远的大理蓝府,三年的光yīn,在天sè变换中悄然逝去。林阡看见远方一盏枯黄的灯火,被尘沙吹得光怪,刹那间残破、化为乌有,再抬眼,只看见灰sè的对立着的两尊塑像、横于其间一望无际的沙漠和沟壑。他和yù泽,终究是彼此命中的过客。他无法叹气。死亡谷里的光线全是从外界投进来,轻微又悠远。毕竟,在他身边,毅然出现了一丝星火。

    岩上的皱褶风吹不动,依旧坚硬层叠,死亡之谷,犹如当年的地窖深处,三年的辗转,人的感情却不如磐石坚定,yù泽感受到周围窒息的狂luàn风沙,把脆弱的光线róu成流动的黄雾,顷刻间收手、虚弱飘渺,再回首,只见黑sè潭水中出于淤泥的两段残垣,冻结了前世今生所有的误解和伤痛。她和林阡,真的永远是对方命中的过去?她无法惋惜。外界shè来的光,其实更暗淡了死亡谷。尽管,她身边依旧有温暖。

    爱情是这么不公平,三年以后,宋贤终于走出了这个情劫,她也确定自己爱的从来都是林阡,林阡却早已爱上了yín儿,爱得死心塌地、深不见底……

    爱情却又是公平的,他如今为了yín儿怎么对她,其实都是他当初为了她怎么对yín儿。

    两人如此陷入沉思,一时之间,竟没去注意石像后的动静,yù泽的呼吸变得极重,蓦然,石像的另一侧闪出两股飓风,同样极速地往两个相反方向逃逸开去,显然他们察觉到了林阡和yù泽的存在!

    林阡暗叫不好,本能追向速度更快的那个黑衣人,但与此同时他发现他错了,那个不是银月!而且他完全不明白,这黑衣人怎会有如此脚力,像鬼魅一样瞬间可能由七八个要迈出去的方向,不是迈,是飘!就是这种速度,把阡的思想切碎了游移在猜测和疑huò之间。那人忽地一个急转,嗖一声一掌拍向林阡,招式如穿云追月,若是别人偷袭,林阡早就察觉,但此人在似逃未逃之时如此凶狠毒辣,竟连林阡也毫未料到,yù泽一声惊呼,林阡侧身一让,飞速地一掌对接过去。

    此时的林阡,南宋已无几人能及,但这一掌,却教他不得不感叹,原来金宋武林,数不清的前贤后làng,到处藏龙卧虎,随时可以变换出新的江湖!

    这个黑衣老者,内力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林阡勉强接下他一掌,只觉心里一阵反热,全身筋脉都像被拉伸扩张。而这黑衣老者,何尝不是面lù惊疑,迫不得已伫足留下!

    眼前少年,何以内力深瀚如海!不自觉捂住心口,明显气力不济。适才这一掌,也彻底出卖了他。

    趁此机会,银月已然消失,留下这黑衣老者,武功虽高,地位却低她一个等级。

    

    “控弦庄的五大杀手锏,王淮、八剑、程沐空、北斗七星、秦氏兄弟……想必你是二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索命环王淮无疑。”

    “内力能及上我的南宋高手,这个年纪,只应该有林阡、独孤清绝、天骄徐辕、寒泽叶……阁下莫不就是饮恨刀林阡?!”

    “控弦庄和海上升明月也算同行,通常都见多识广,也总喜欢出没在这种地方。”林阡冷笑一声。

    “林阡,你可知道,王爷他一声令下,有多少比我资格还要老的前辈,已经陆续出山加入控弦庄?!说出来,只怕你林阡都要吓破胆!”王淮狰狞地说。

    “说不说,都一样大快人心!要邀请无数前人出山,不正意味着金国武林后继无人、气数已尽!?”林阡大笑起来。yù泽走到他身后来,面lù忧sè地看着他,知道他和王淮一掌过后,战力都已不在最高。

    王淮面sè一凛:“谁又能保证,南宋武林不会一夕之间由盛转衰?”

    “我不会看到,你更加看不到!”林阡厉声喝罢,长刀已然出鞘,那王淮手上也霎时多出只铁环——心知对方重要,所以出手都是瞬发之招,不遗余力也在所不惜!刹那之间,索命环直向林阡扫击,饮恨刀要把王淮粉碎!刀是“气壮山河”,环是“穿云搅海”!

    饮恨刀和索命环,随便出手,都可以在战场上直接击垮周边的大片敌人,然而偏就是这种势均力敌,使得两者杀招都沦为寻常招式,根本无法将对手置于死地,甚至无法发挥出平日里三成特sè!

    “飞鸿旋袭”“晴空掠燕”“风卷残云”,三次攻击,索命环无论是掷出是旋绕还是留在手里舞动,都犹如王淮身体的某一部分,臻入化境。林阡知王淮内力高不可测,速度更是不在话下,稍一试探,武功已在贺若松和东方雨之间,却因其出身控弦庄,而看似不入流。

    须知南前十各位都起码占了个一官半职,甚至有些本身就是王公贵族或者军中元帅,王淮在加入控弦庄之前据说也就是个捕快,加入之后一直hún在控弦庄的三教九流中,显然不像南前十那样骨子里存在贵气与傲慢、武器也草莽得多。林阡看那铁环好像就是由手铐改制而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到了小孩手里还是玩物一只,二十年来竟有包括孙长林甄叙在内的无数高手丧身此物,显然又惊又疑,短暂交手,已明白索命环不辱其名。

    而换在平日,王淮的内力和速度恐怕还不算看家本领,林阡略有所知,“王淮手中的铁环,是只要缠住谁,就越缠越紧,绝对不可能任之逃脱”。也就是说,遭遇王淮的等闲之辈,不是直接被他攻击力劈伤,就是被他铁环钳制不得脱身,死的下场!

    然则王淮用对付百十人的精神集中来打林阡,却没有一次攻击能近得了林阡之身,数招之后,也是称奇不已:“刀随意动,意在刀锋,气势磅礴,不失悲壮,饮恨宝刀,名不虚传!”退开几步,叹了口气,忽然看见林阡身后yù泽忧容,那夜的美丽由她独占,那夜的忧愁却无法与人共享:“可惜了这些红颜,个个为你所误……”

    叹只叹,他林阡要的女人,必为他吃尽苦头,他不要的女人,也还是被注定他耽误。他人生之中,唯一一个这两种女人都当过的,是她,蓝yù泽……

    王淮说罢,蓦地转身再逃,适才真心叹息,却无意提醒了林阡,yù泽在这里,不能为了追jiān细而忽略她的安危!缓得一缓,王淮速如惊雷闪电,霎时已经无影无踪,凛冽寒风之中,林阡毫不迟疑,绝对不放过王淮直接迈开大步追上去,同时也一把拖起yù泽的手绝不把她丢弃在危险之地!yù泽本来便体态轻盈,速度上不可能拖慢他多少,更何况王淮内伤在身,虽然速度很快,却始终在他视野范围之内。

    “yù泽,你这样的女子,不该再为我这种人徘徊。很可惜宋贤没有那个福气,你却是值得更好的人去爱!”林阡不由分说,带她一起紧追不舍,yù泽听时一惊,根本无力回应。

    

    明明是一个牵手的动作,为何却得到情死的宣判。

    真吝啬,从头到尾只给了她这一句,太绝情,直将她推入了茫茫人海。是要求,是命令,是强行的裁决,世上没人比你林阡更斩钉截铁,没人比你林阡更说一不二,但这不是军令,是感情……

    一程又一程,往事无奈退cháo。当初,是谁先握起了谁的手,是谁将谁隔窗就拥入怀,滟滪堆,谁在秋夕中笑,谁在江风里醉,然而,又是谁丢了那只定情的yù戒,谁忘了那个一开始就有的诺言。你曾说,没有人可以为我选择,该选择的人是我,最后,却同样是你强行为我选择。其实,与宋贤一同来到短刀谷,我半是为了道义,半却是为了你。我理解,是那场奠基之役的惨剧,令你下定决心,宁可在我和宋贤的世界彻彻底底地消失,宁可选择让爱,选择避而不见,选择我二人幸福。我曾经也以为你林阡是对的,你做什么事都周全……唯独这一件,你错了。没有人能对感情发号施令,无论你怎样翻云覆雨。你至今都不明白,我不会因为宋贤爱我就爱上宋贤,那不是救赎而是惩罚,那是我的幸运却是宋贤的不幸……好在,宋贤他失去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否则,我与他勉强在一起,注定将成为你林阡一手造成的悲剧……

    狂奔不休,浑不知追了多远,林阡自己毫无疲累之感,但yù泽显然不可能再走多久,林阡瞥见道旁正巧是天骄和宋恒往这边行,心中一喜,立即将yù泽托付到天骄身边:“照看好yù泽!”

    天骄一怔,伸手将yù泽接到身旁:“出了什么事?”

    “索命环王淮。”林阡不及停留,丢下五个字继续往东山上去。天骄面sè一凛:“要不要多加人手?!”

    “不必!那边是曹范苏顾驻地!”林阡远远丢来这样的一句,步伐从不为谁而停。

    天骄凝神看去,忽然sè变:“那……那不是天阙峰的方向么?”

    “yù泽。你还好吧?”宋恒走到yù泽身旁,看她面sè苍白,不无关心地扶住她,同时看向林阡背影,嘟囔道,“他精力再旺盛,也犯不着大半夜亲自去抓jiān细吧,哪有这样的主公啊……”

    yù泽愣怔怔看着林阡的背影,摇了摇头,却根本没有听见宋恒在说什么。

    这温暖的手,你何必这样心急放开我……早知你不再回头,我不是没有准备过放下一切、去投入一份新的感情,奈何无论和谁在一起的时候,都很自然地要拿他跟你相比。最后,谁都只能变成我的兄长,我的知己,就如天骄这样。如此,反而更加确定了心里还爱着你。既然心里还爱着你,那么除了你之外,我与谁相伴都是找感情寄托,不负责任。

    你的拒绝,我意料之中,怎可能断不了我情丝,我本就没有再关心你的权力。

    我了解,你的初衷,只是站在一个普通朋友的立场,希望我得到一个好的未来。或许,终有一天,我能真的找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彻底让我不去想你念你事事以你为先,但,绝对不是现在……

    

    追到那个名叫“天阙峰”的山顶,已离气喘吁吁的王淮越来越近,林阡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把他拽倒在地,正待出刀,忽然一惊,眼前此人,身形衣着均与王淮无异,却俨然不是王淮!这帮jiān细当真狡猾,饶是林阡一路几乎不曾耽误过,竟也被这种mí眼术虚晃了一招,回想起来,竟不知是在何处任王淮金蝉脱壳!

    倏忽眼前大亮,又有十余人举着火把从四面山下涌来,要把这个冒充了王淮的人从林阡手底下救下。通力合作,同气连枝。看得出都是些训练有素的高手,手里也全部是飞刀、链枷之类的支援性武器,但林阡何许人也,哪由得着这种围攻得逞,刀锋横扫,威力惊天,一众武器,如一地落叶全被打残。片刻之后,十余火把被他掐灭到只剩一把夺到手上,一干支援之人,全部与被救之人一同束手就擒!

    猛然背后又再生风,这个劲敌与这帮jiān细不一样,明显是这个地盘的主人而非侵略者,一句“何人擅闯天阙峰?!”气势汹汹底气十足,紧随而来的,是一支挥动缓慢却重杀伤性的戟。

    瞬间,林阡忽忆断崖围剿那日,为他战死的景岫,也是以相近的战力将无数劲敌斩杀戟下!心念一动,天阙峰,不就是景州殿和曹范苏顾交界!?

    这支戟虽然势如暴风骤雨,却没有触及林阡就被又一把刀截停,与此同时,响起天骄徐辕的声音:“景胤将军误会,是我主公林阡!”

    
正文 第532章 落拓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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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刀谷,暌违了一个多月,秋景早已被冬雪迭代。道路两旁,唯一不变的只有松柏,然而也都还压着一层又一层厚雪。任两侧风景接二连三疾驰到身后,竟恍惚不觉得是战马在前行。

    或许,真的是别的东西在飞快地退……

    要不是从东谷而入只有一条路绝对不会走岔,也许,田若凝会习惯性地先驰赴锯làng顶向林楚江禀报军机,尔后,赶回乐游原和父亲忙里偷闲下几盘棋,继而,奔向听月轩与众兄弟对酒当歌谈天说地,还有,去长坪道陪又长大了一岁的若冶散步讲讲人生道理,那么巧,路过紫竹林的时候,又见到了那个每次都在夹道欢迎队伍里但近近看见他又只会羞涩低头安静离去、连姓名都不曾知道却让他每次回来都不知不觉路过紫竹林的素衣少女……

    原来,竟有那么多怀念的地方,有那么多怀念的人。也许,是黔西之战的关系,把忘却了那么多年的往事一起送入了自己心底。本想骗自己时光倒流了二十年现在还是陇南之役之前,还有时间可以阻止所有的残忍和考验,然而,斑白的双鬓和深刻的皱纹,怎么骗,怎么辩?

    短刀谷,其实,已经暌违了一生!

    黔西之战他得来的一匹宝马良驹,辜听弦,决战中被对方俘虏。本来他可以要得回,可叹却千虑一失,信心十足地竟拿一个天才来冒险。所以,固然辜听弦心可能还在这里,终究是因为他的过失而失去了回来的转机……

    也罢,也罢,如你辜听弦那样的性情孤傲,未必能由曹范苏顾容下,跟了他林阡,或许是好事。田若凝叹了口气:一时半刻,你辜听弦也不会成为林阡的人,所以,不会影响大局。

    败军之将,自身难保,又怎可能抱薪救火。田若凝早把所有事,都看得很透,所以看得很淡。黔西之战的罪责,便由他一个人承担好了……

    “将军临行之时,曾立下军令状。”苏降雪迎田若凝之时,语气不冷不热。当然不冷不热。

    据说,由于川北大火惊动朝廷,上面已经有人着手调查此案。明显查案为虚,动他根基为实,苏降雪虽不至于畏手畏脚,动作上也不可能再像以往那样肆无忌惮。也正因如此,苏降雪一度忿恨魏紫镝的yīn险狡诈,原计划在田若凝剿灭林阡之后,着重对付魏紫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玩死,谁料一个月后看到林阡打败田若凝、川黔一带嫡系军队全部无功而返,这种局面,四面楚歌,火烧眉máo。苏降雪是根本连怪责也没心情怪责了,淡淡说了一句“杖责六十”,已经是对田若凝的宽限。

    田若凝正要领罚,却被苏降雪身边的顾震拦下:“大人,念在老将军他……”

    “不必多说。”苏降雪心意已决。

    “若大人硬要责罚,那顾震代为受过!”顾震却也以执拗的口气维护,说时就阻挠了杖责。

    “你!”苏降雪脸sè铁青,“你明知……”说不完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田若凝赶紧道:“顾将军好意,若凝心领,但此番战败,若凝确是负罪之身。”

    “老将军将来,还要为大人戴罪立功。”顾震笑看着他,眼神却坚硬如铁。

    “好,这么想代人受过,那我便成全了你!”苏降雪大怒的同时,立刻从顾震手里夺过杖来,真的开始杖责他,是愤怒的苏降雪亲自杖责。

    田若凝的眼,当时便湿润。如果说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动力,在官军里还有什么眷恋和感佩的人,就只有这个爱兵如子、外表温文尔雅内在也满腹经纶的顾震将军,他凝聚军心的能力,林阡也未必及得上。苏降雪的死忠之中,有一半以上都是对他心服口服,若不是他顾震一心效忠苏降雪,恐怕包括田若凝在内的一干人马,也不会效忠苏降雪了。

    犹记得那年略阳的十月里,那个面对着千万金军围城却面不改sè的男人,血sè夕阳下,坚守着一座他所有战友都已经抛弃的城池,哪怕士兵都疲累至极不能再上阵,他会亲自cào练起百姓保卫家国!而当田若凝问他,要不要为了这些百姓试着对金人让步时,他毫不妥协地摇头说,金人不会让步,只会得寸进尺。事实上,徽县的杨丹青就是为了百姓的安危尝试和金人交涉,一见面就兵刃相加最终全军覆没,杨家溃不成军皮之不存,百姓的安危máo将焉附……

    田若凝回想起自己曾经被辜听弦赞过一句“心怀天下”,但事实上,真正有大仁义的英雄是顾震将军!曾几何时,自己对顾震,不也有过同样的由衷感叹!

    

    群山被雪积皱。

    近年来,义军群龙无首,苏降雪本可借此机会一统短刀谷,继而取代林楚江号令南宋武林。奈何义军零落之时,偏巧自己的事业也在凋敝——外敌凶猛,哪有闲暇平定内患?!自前年开始,分布于整个陕西的越野山寨遭遇金朝痛击,屡战屡败基本大势已去,若不是周边还有一些亡齿寒的小势力可以合作,早便被那名叫完颜君附的大王爷连根拔起。在勇猛善战的完颜君附扫dàng之下,越野山寨别说打胜仗,就是睡个安稳觉都是个难以企及的梦想。所以就难怪义军会觉得,扳倒官军的时机来了——确实来了,在牺牲一整个陕西的前提下。

    屋漏又遭连夜雨,大王爷重压已经令人难以喘息,三个月前,也就是川北大战一触即发的八月中旬,二王爷率领着北前十兵马,也被完颜永涟chā入了临洮和凤翔,显然使本就有着超强战力的完颜君附如虎添翼!苏降雪隐约觉察出完颜永涟的意图:大王爷继续针对越野山寨,二王爷则在外围铲除那些小势力……如此一来,陕西宋军危在旦夕……

    可笑的是,明知完颜永涟是最大劲敌,一个月前,利yù熏心的苏降雪,还是sī下找到了金南第一的贺若松合作了一把大火,说到底还是借助了完颜永涟的麾下力量……奈何,非但没能就此打垮林阡,反倒把朝廷的视线引了过来。一个月都在惊慌不安中度过的苏降雪,最终看到了一幕他最不愿看到的情景,正是田若凝无功而返、林阡毫发无损甚至是意气风发地回到了锯làng顶!

    苏降雪清清楚楚,表面还看不出luàn好像实力还很雄厚的官军,其实现在如同安静地站在制高点上却站不稳,只要对手给一个推力,立即从悬崖上下去一落千丈,永世不得翻身。这个推力,林阡游刃有余。

    过得去这个坎就是一条龙,过不去就是一条虫——形容苏降雪此刻,再贴切不过。

    “苏伯伯!”一先一后响起两个稚嫩的童声。

    苏降雪停下脚步看过去,雪地里正在玩耍的是顾霆的两个幼女,顾小玭和顾小瑶,都才四岁大,梳着可爱的发髻,任人忍不住爱抚,苏降雪不禁把忧虑都暂且忘了:“原是小玭和小瑶啊。”

    “苏伯伯抱!”两个小人儿争先恐后地往他怀里扑,她们不怕他,喜欢玩他的胡子,喜欢给他抱,喜欢撒娇让他亲。苏降雪,是那么喜欢孩子……

    尤其是小玭,真像他那个刚到短刀谷里才两年,就不知何故失足摔死的大女儿苏慕怜,他冰雪可爱的孩子,死的时候,刚足三岁,却已经会背唐诗,尽管很多诗的意思都不清楚……“咦,这是……”她的手指曾经停在“江南”两字上,苏降雪笑着告诉她,江南,是爹爹长大的地方,是比这短刀谷还美的地方。“江……南……”她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却好像很憧憬很憧憬……可是小怜啊,爹始终不能将你带去江南,去看一看江南的山,江南的水,江南的烟雨……爹的宿命,是川北,是陇南,是陕西……

    抱着小玭和小瑶正失神,看见对面屋子的那扇窗开了,顾震面带浅笑,隔着窗遥望他。已经三十多年的战友情谊,一个眼神就包含了所有默契。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三十年,每每有想不通的问题,第一时间都会走到这里。

    曹范苏顾,除了曹玄年纪较轻之外,范克新有一个女儿,苏降雪有六个儿女,顾霆有一子二女,唯独顾震他,这么多年却从来未娶,一直独自一个,住在这个地方。他不是很喜欢改变环境。

    然而,明明说不喜欢变迁,却还是从江南的小镇上一起走出来了,陪他苏降雪一起辗转到了千里之外的边塞,本该是个幕僚,却也要冲锋陷阵。

    “你,你明知!”——当顾震硬要为田若凝杖责六十时,苏降雪曾面sè铁青地发出这样一句。你明知……你明知我不可能对你伤害!你是我苏降雪儿时的玩伴、年少的同窗、鼎盛期的战友、一生的知音,如果说已经记不清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由清泉变浊流,但还是有一点记得的,我们是同时期开始由清泉变浊流!

    此刻却只能坐在他g边,亲自给他上药,“唉,竟打成这样……”苏降雪懊悔不迭。

    “顾震心甘情愿。”顾震卧在榻上,背朝着他。

    “年纪越大,竟越是逞强!”苏降雪脸sè一变,上药的手不自觉地就朝伤处狠狠拍去。顾震这么温和的性情都忍不住惨叫一声,苏降雪不免又有些尴尬,赶紧专心上药,最终叹了口气:“你没必要代他受过,杖责对他来说家常便饭,对你……却不是。我又不是真要罚他,你该知道,我对他倚若长城。”语带责怨,这么多年的知交,竟然连这都看不清?

    “倚若长城,又怎可以自毁长城。”顾震淡淡说。苏降雪一震,忽然有些懂了。顾震继续说:“林阡现在正在上风,若你还执意惩罚田若凝,只怕军心不稳,极易为渊驱鱼。这种关头,不能少了哪怕一个。”

    苏降雪彻底懂了,感动不已:“原是为了我。”

    “这种关头,你不能惩罚田若凝。但你不惩罚他,又不能显得赏罚分明。唯一的办法,就是这样了。”顾震微笑转过头来。

    苏降雪怔怔看着他,jī动得半句话都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化为一声感叹:“顾震,你我是真正知交!”

    “这么多年都随苏大人风里来雨里去,怎能不懂如何为苏大人分忧。”顾震说。

    “一边是完颜永涟,一边是林阡,两处都是强敌压境,竟不知如何是好。唉,我苏降雪,竟也有捉襟见肘时。”苏降雪对顾震推心置腹。

    “苏大人无需过分担忧。你这两个敌人虽然都强,但彼此却是死敌、不可能与对方合作。而你,却可以引林阡的势力去陕西对付完颜永涟,或引完颜永涟的势力到川蜀对付林阡。”顾震一笑。

    “然而,现在风声如此之紧……”苏降雪皱眉,朝廷现在在办他的案子,实际针对的是他所属的这个团体。

    “任何合作,都可以很短,瞬间完成,瞬间终止。”顾震竭力消除他的迟疑。

    “是啊……毕竟,没有永恒的合作……”苏降雪叹了口气。

    “可以找我们的老朋友,帮忙铲除林阡。”顾震提醒他。

    “谁?”

    “索命环王淮,穿心刺秦氏。”顾震答,“之前我们就合作过好几次。”

    “他们?!上个月若不是他们和魏紫镝合作袭击洛家景家,我怎可能被朝廷盯上沦落此情此境!”苏降雪大怒。

    “大人!你适才还说,没有永恒的合作。”顾震摇头平息他怒气,“除了他们之外,目前也确实找不出谁了。此刻留在川蜀的金人,只有南前十和控弦庄两路,而据说南前十最近都忙于寻找他们的小王爷……咱们,只能找控弦庄合作。”

    苏降雪骤然平静。顾震继续说:“大人,能不能越过这道坎,胜负在此一举。”

    “帮我联络他们。”苏降雪一狠心,点点头。

    “王淮和秦毓就在川蜀,应当很容易联络。一旦有了我们合作,就显然不会再靠魏紫镝。”顾震说。

    苏降雪心情大好:“他们之所以和魏紫镝靠那么近,还不是为了在我们面前好好卖nòng自己的实力?只怕初衷就是为了与我们合作吧!”说罢舒畅了不少,哈哈大笑起来。

    顾震微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正文 第533章 如梦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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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天繁星,如琉璃脆裂。深蓝与幽黑sè主宰的山峦与天幕,造物主给了一份,水中间也印了一份,两份于地平线交融,合二为一,悄然无痕……

    其实,若撇去争端不谈,短刀谷十足有太多可以风huā雪月的地方,青枫浦、紫竹林、乐游原、长坪道……是住在这里的人冠的名称,也是住在这里的人割据的城镇。如今,名还是那个名,地却跟着人不停地易主,从来不曾统一,是义军的就注定不属于官军。

    只有这条从西到东横亘短刀谷的小河例外,它最早被称之为越溟河,既流经义军各大家族,也没有绕过中立势力和曹范苏顾,为短刀谷所有人共有。所以,几十年流尽殷红。

    洛轻衣自小就喜欢到越溟河来看这里的夜景,因此,苏慕离就算是萎靡不振,也要打起精神来陪她看这浩渺无垠的星河,天上一条自然存在亘古不变的,水里一条镜像对映同样也是亘古不变的。

    此刻迎着夜风,洛轻衣一袭青衫,兴之所至在堤岸舞她岷山剑,伊人如夜空般,既安静,又深邃,剑风却凌厉,jī起千堆雪……

    若如此过去了几十年,安安静静也好……苏慕离想的时候,嘴角划过一丝淡然的笑。

    残废之后的苏慕离,yīn冷威严dàng然无存,也曾有过好些日子的心灰意冷,所幸,有这个被苏降雪看成了准儿媳的洛轻衣为精神支柱,终于听从了所有人的劝解,尝试起拄拐走路和接受新的生活,一个多月,方才勉强走出yīn影,如现在这般的心平气和。

    熟知苏慕离的人都知道,苏慕离从来不苟言笑,只有在看到洛轻衣的时候才会偶尔lù出些关心的神sè,第一次出现那个表情是在十五岁,当看着洛家其余的姐妹都在欺负洛轻衣,他从人群中一把牵起她的手带她头也不回地走,竟教苏降雪在内的所有人都发现出一丝微妙。苏慕离是什么人?出了名的不喜欢别人管他的事、也不爱管别人事,他的冷酷、毒辣和自以为是,短刀谷路人皆知……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都注定有这样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没有别的原因,单凭一种感觉,她轻而易举,就霸道侵占了你所有的思绪、情爱、想念、牵挂,让你为她奋不顾身做到你以为你永远都无法办到的事——洛轻衣,就是苏慕离的这个人。

    “轻衣的剑法,似又往上进了一步。”苏慕离微笑拊掌。

    “谢苏大哥夸奖。”洛轻衣一如往常,回报以浅浅一笑,眼神似脉脉含情,却向来都凡事止乎礼。她对谁都是这种端庄恬静,哪怕对她未来的夫君,也从容到了这种近乎客气。对谁都这样,苏慕离一直以为,那是涵养,那是性情,那是谁都不能改变的由洛轻衣的经历所导致的人生态度。所以,征服yù很强的苏慕离,是极想征服洛轻衣,又不忍触碰她的本质。

    “轻衣,过些日子,你就会嫁到我苏家……”他轻声提醒,小心翼翼地求她半分留意。

    “是啊。”她淡淡的语气,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坐在他身边,托腮看着夜空。

    “如若你……如若你不想,可以不必委屈自己。”苏慕离恢复冰冷的面容,“我苏慕离,一向不喜欢强求。”

    “能嫁给苏大哥,怎能算委屈。”她静静低下头,苏慕离心头不禁一暖:“我现在这样,你都不介意么。”

    洛轻衣一怔,转过头来:“若我这样,你介意么。”只短短几个字,已教苏慕离感慨。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雪已经在渐渐地融了,天象预示着明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苏降雪看着夜sè下的西岭,不禁叹了口气。

    转眼已到了十一月的下旬,林阡归来将近半月,义军那边都没有任何动静,似乎并没有着手对官军发难。但苏降雪怎可能掉以轻心?林阡此人,向来谋定而动。越是没有动静,越教苏降雪心中无底。

    川北大火,虽然给百里笙造成了不少损失,却也着实帮了林阡一个大忙:中立的四大家族,魏紫镝现在是苏降雪的眼中钉,景州殿据说已经和程宇釜一样在向林阡靠近,能留在苏降雪这边的,唯有那个善用“女儿外交”的洛知焉一个,在四大家族中实力最弱,苏降雪要他也没用,可又不可能把他一脚踹开。若踹开患难时候的不离不弃者苏降雪就着实是个傻子。

    何况,洛轻衣确实是慕离要的女人。这桩婚事,苏降雪不仅不会拒绝,更加不会耽误,尽管此刻内忧外患,慕离的婚事,都和战事并重。哪怕娶洛轻衣要倾覆一座城池,苏降雪宁愿倾覆城池,也一定要帮儿子将她娶过来!

    目前,短刀谷内曹范苏顾四家和田若凝,勉强能与林家军维持一段时期的平衡,川蜀周边,周存志、吴冒先、郑宣城、王墨邨、李云飞等将领,依然可以有大片兵力对抗重心并不在此的抗金联盟。顾震他说得没错,现在这个关头,只有和控弦庄合作一次,胜负在此一举。

    至于怎么合作,主动权却还在对方之手。这,也是苏降雪最不想求助于人的原因之一。

    今年的冬天,不知怎的比以往冷得多,也早得多……苏降雪从窗前移步,愁云笼罩在眉间。

    之所以称控弦庄为“老朋友”,是因为上一回官军义军争斗最jī烈的时候,苏降雪顾震也和这个组织合作过,但当时,占据劣势的是义军,对于苏降雪来说,不是“胜负在此一举”,而是“能不能一劳永逸就在此一举”。

    对,那时林阡还没有出生,yù紫烟甚至也还没有嫁给林楚江……若一定要追溯,就得从二十三年前,林楚江和云蓝的势力达到最鼎盛说起了……

    事实上,早在义军官军共存之初,两者的相互不容就已经产生,远远早于苏降雪和林楚江入谷。但一直以来,都不可能矛盾jī化,义军由于地位卑微,只能被迫接受压制,再加上众多草莽都各有拥趸又彼此看轻,连一个集中的权力都没有又如何能与官军匹敌?却就在二十三年前,苏降雪陡然发现,义军开始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核心,短时期内,川蜀的武学家族如辜屺怀、田罡、寒恩、向雨时、杨丹青、风不古、郭俊杰等领袖,都纷纷往林楚江的身边靠拢,几乎就像达到共识一般接二连三络绎不绝。眼看着过往的四分五裂不复存在,竟有种要对官军取而代之的力量在聚集。林楚江云蓝夫fù,力量如滚雪般越来越猛,声势浩大得前所未见。

    苏降雪的责任是什么?不就是代替朝廷来监督这些可能功高盖主、目中无人的义军不要伺机生luàn吗!尽管他来到短刀谷快十年了早就发现谷内谷外的军队体制、生活条件甚至生存方式都完全不一样、也早就明白官军义军之间不可能没有摩擦、嫌隙、矛盾、不愉快,譬如你认为你是豪情干云我却觉得你是目无法纪,你认为我是绣huā枕头我却明知我虽武功不及你却不输你血性……然而就在那个时候,苏降雪感应到了义军的这种无法无天目空一切。尤其是饮恨刀林楚江,一旦得到了整个川蜀草莽义军的拥护,他的眼神里就宛如包含了一种能置人于死地的恐怖。岂止不把苏降雪放在眼里?就如川蜀赫赫有名的抗金名门吴家他都不屑一顾!也罢,草莽岂可能在意朝廷,何况林楚江骨子里的轻权贵恰好针对着偏安的南宋小朝廷去!

    那年,除了川蜀武学家族陆续归顺林楚江以外,还有不少林楚江先前游历金宋所结交的义士豪杰也全都应邀入谷。军容壮观,士气振奋,名义上是要给边关增添战力防御外敌,实际上还不是要给苏降雪一个下马威?粗略一数,饮恨刀林楚江麾下,除去那么多隐居的、降金的之外,竟还有惜音剑云蓝、冯虚刀徐子山、yù龙剑宋酉、寒枫鞭寒恩、金刀越雄刀、九章剑风不古、连环刀辜屺怀、枪神穆沧溪……无论哪个,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其情其景,与此时此刻的林阡一模一样!

    但,当时顾震就对苏降雪谏言:武功高强没什么可怕,我们武功不如他们高强,但可以把他们的武功收为己用。

    对,收为己用,人心才是最大的天下。这个道理,苏降雪顾震最透彻。

    

    可叹那帮人却比想象中冥顽,死忠于那个根本不会带给他们任何权位的林楚江!到底是什么原因,竟使得正统意义上的朝廷都没有办法比一个林楚江更吸引?难道仅仅是另一个构建于虚空的天下,竟令林楚江成为他们的终生信仰?!

    在官军的眼里,义军这种行为太猖狂,等同于造反,抑或就是造反!!

    “收为己用”,当这个最和平的演变不能实现。苏降雪就只能用yīn谋暗算——没有人一开始就喜欢躲在背后暗算别人,谁不想正面较量赢得体体面面高枕无忧?但迫于压力,要尽快地掐灭义军这团极速燃起的邪恶之火,苏降雪没有别的路走只能兵不厌诈!

    苏降雪决定那样做的时候,知道走上了这条路就不会回头,但既然承担了这个职责,就必须敢于nòng脏自己的双手。

    于是,在那一年,苏降雪成功策划了徐子山和宋酉这对结拜兄弟的反目成仇,从而削砍了林楚江在抗金联盟的左膀右臂。

    短刀谷内,徐宋二人刚被分化内斗而死,苏降雪马不停蹄地与控弦庄王淮联系,一举歼灭了风不古、郭俊杰在边关驻守的好几路义军令他们全军覆没。同年,陕西、山西、河北、河南的几支与林楚江合作甚密的义军据点也那么巧被完颜永涟横扫惨败。

    种种打击之下,抗金联盟由盛转衰。一向内心好强的云蓝,生下女儿韩萱之后,立即不告而别,说要去金国干一件大事。当时,世人都猜测,云蓝是要去金国调查这些义军倾覆的内在原因,也有人说,所谓干一件大事只是托词,其实只是感情问题,更有甚者,说云蓝其实是染病死了,否则不会莫名其妙从此就不出现……无论如何,这也是苏降雪意料之外的收获。果然,林楚江在连失多位爱将之后,的确呈现过一段日子的一蹶不振。这时控弦庄的秦氏找到了苏降雪,说可以趁着这个时机将林楚江击垮,“能不能一劳永逸就在此一举”。

    既然苏降雪找王淮王淮二话不说就帮忙了,那么秦氏来找苏降雪苏降雪当然要礼尚往来。何况这样的合作,本就是双赢。

    干坏事干多了是否真的会干出习惯?苏降雪曾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么做不妥,尤其是秦氏沾满了剧毒的穿心刺正对着那个还在襁褓之中的韩萱发过去的时候,苏降雪会想到慕怜,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也是在那一瞬,苏降雪才发现林楚江和自己是何其相像,都可以为了孩子付出一切,为了救韩萱,林楚江冒着生命危险饮恨刀直往秦氏劈了过去,终于将那根穿心刺打偏、秦氏也死于非命,林楚江却因此挨了一箭身中剧毒。

    那一瞬苏降雪曾经很后悔,很害怕。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利用一个无辜的幼婴,害怕自己将永远失去林楚江这样的对手。

    好在林楚江的人生是那样离奇,那剧毒并非无药可解,有且仅有一个方法,就是要有一个女人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救他。竟真的有yù紫烟那样的奇女子,明知道那样一来自己会死还是奋不顾身地站了出来。yù紫烟站出来的一刹那所有在场的英雄豪杰全部都敬佩不已而诸多女子也都黯然失sè。

    yù紫烟幸运地碰到了一个万分之一的机会,非但没有因此死去,反而既救了林楚江也收获了她自己的爱情。也是这个女子,给万念俱灰的林楚江带来了一次新生……

    一谷之隔的苏降雪,在听说yù紫烟怀孕之后,曾经感慨万千,如果到九月之后,那个已经取名林阡的孩子平安地降生,能够终止之前所有的争端和罪孽……

    那个时候,他的心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麻痹,他还天真地以为,灾难可以到此为止。

    他还想,如果从今以后,继续像这一年从头到尾一样地相安无事……

    然而,不是你想停这场游戏就能停,你以为灾难可以结束罪孽可以忘却,有人不想结束有人不想忘却,他们要把你拖在这场游戏里玩到底!

    结果,苏降雪惊诧地发现,这一年的相安无事是假的,义军表面平静,背地却在酝酿着反击。如果动别人也都无所谓了苏降雪可以忍,可他们偏偏在动顾震的主意!顾震!这个在他们面前都可以算文弱书生的局外人!被苏降雪查出来,计算着顾震的始作俑者,是林楚江的死忠向雨时……

    所以,没有等到九月林阡的降生,中秋之夜,苏降雪为了顾震,忍无可忍地发动了对向雨时的公然剿杀,随便扣了一个罪名压在他头上,轻而易举要了向家一百三十四条人命,若非顾震极力劝阻,向清风这个余孽也不会留!

    从此,宣告了官军和义军的彻底决裂。之后,表面的,暗中的,大小争斗无数,却无意中,给了初出茅庐的完颜永涟一条便捷的王者之路。在林阡林陌降生后不久,林楚江和苏降雪,由于久久争斗无果,终于都清醒地意识到完颜永涟的威胁和危险性。当年的完颜永涟,除了王爷的尊贵血统之外,已经是平章政事和陕西统军使,陕西一带他最大的眼中钉,就是越野山寨的寨主越野及其父母越雄刀夫fù。眼看越家岌岌可危,短刀谷岂可能坐视不管,若金朝起衅,还分什么官军义军,毕竟亡齿寒!

    中立势力如青城剑派是早几年就向金朝组织安chā细作了,义军也在那时起由落远空缔造了情报组织“海上升明月”,苏降雪没有泯灭良心,立即也向完颜永涟的近身安chā卧底。事实上,以官军当时的情报制度,比义军和中立势力不知高明了多少倍,一个月不到,苏降雪的知交柳大人,就兴冲冲地跑来告诉自己,他自告奋勇前去卧底的女儿已经得到了完颜永涟的信任,能够与之共乘车辇一同出行,甚至,几个月之后,成为了完颜永涟的挚爱爱到了不可自拔……

    柳大人父女的民族大义和自我牺牲,不得不教苏降雪感佩不已。振奋之余,浑不觉悲剧已经埋下伏笔……

    天不遂人愿。偏偏这个柳月,一边狠心去骗完颜永涟,一边冰冷的心却为他融化并且越来越软。世间竟真有一种爱情,能够让人背叛自己的国家、信仰、初衷、父母、知己?!从柳月后来寄回的信件中可以清晰看见,这种爱情至上已经达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程度。数典忘祖,乐不思蜀,不要道义责任,甚至连命都不顾。柳月宁可承受千夫所指,也要嫁给完颜永涟做他的王妃,这样的举动,不仅在当时引起义军与抗金联盟的强烈反感,也根本在一整个南宋江湖引起恐慌,柳月她作为一个jiān细卧底,掌握有南宋军队的多少情报!一旦她向完颜永涟泄lù了只言片语,陕西越家首当其冲,继而,牵一发动全身!

    罢了罢了,苏降雪苦笑承认了这个偷jī不成蚀把米的事实,同时却坚信柳月不会那么卑劣地忘恩负义,她的背叛最多只到这一步,完颜永涟恐怕也不会屑于让自己的女人两面难做人……

    这个时候,义军不该尽快地去调整据点分布吗,不该去未雨绸缪加强防御吗,但义军又着重于什么了?义军对柳月的猜测甚嚣尘上,甚至联想到会不会是苏降雪自己卖国!

    诚然,下错了柳月这步棋,一子错满盘输。苏降雪在那段时期就因此接受了朝廷的审查。是谁背后告密,是谁煽风点火,又是谁冷笑一声。

    终于,义军为他们的疏忽承受了惨痛代价,陕西义军在完颜永涟的第七次围剿中dàng然无存,越雄刀夫fù更是行踪被出卖而惨遭毒杀、被发现尸体的时候他们身边只存活了一个不满五岁的儿子越风。尽管,当时有人刻意地去营造“越风不祥克死父母”这个言论去引导世人,却还是阻挡不了一些人对柳月的猜忌。同年十月,刚生下完颜暮烟不久的柳月,在送完颜永涟回朝务政之后,遭遇义军jī愤者强掳,一路辗转流亡,最终在湖南被luàn箭shè杀、溺毙洞庭湖,从落难到临终,都不曾承认过自己出卖宋军哪怕一次。

    苏降雪明白得很,义军是要拿柳月来一箭双雕,既伤完颜永涟,又损害官军……若是如此,也便够了,谁料得柳月死去之后,义军竟把完颜暮烟那个刚刚出生的女婴sī藏。是为了打击完颜永涟吧,还是为了更大的yīn谋?苏降雪不得而知。只看见,丧妻之痛jī化下的完颜永涟,掀起了一场震惊金宋的陇南之役,为此,短刀谷付出了官军义军都覆灭了一半的大代价。

    直到不久以后,京兆府发生了孙长林甄叙的灭门惨案,才得知,越雄刀夫fù的行踪暴lù,其实是因为程沐空变节,而根本与柳月毫无关系!

    是义军的错,为什么却要官军和那么些无辜陪葬。那个可怜至极的女婴完颜暮烟,战luàn之后更加的下落不明。义军没有一人为此站出来认过罪,他们实在是残忍地丧尽天良,连刚出生的婴孩都下得了手还毫无悔意!

    那么,慕怜的死,也很可能跟传说中一样,是义军做出来的吧。他们能对完颜永涟这样,为什么不会对我苏降雪这样!

    既然如此,苏降雪就没有必要再客气。

    林楚江的死忠本就只剩一半,陇南之役又战死了辜屺怀、田罡、杨丹青,仅有寒恩有幸能活下来,活下来那就是苏降雪的靶子!对寒泽叶下毒、引寒恩四处寻找解药、在其归途上伏击暗杀……算为柳月平反昭雪,算为那么多无辜报仇雪恨……

    陇南之役之后,短刀谷整体元气大伤,再斗下去,也不如以往jī烈。而那完颜永涟,在战胜之后也离开了陕西这片伤心之地,其后的十余年里,都不曾涉足过这里,才纵容了陕西越野,野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

    从回忆中慢慢醒来,忽然发现,很多事情,都好似经历了一个轮回。

    二十年后,所有的孩子都已经长大g人,背负起父辈的一段段恩怨情仇。难道,当真是他们这一辈该离场的时候了么……

    苏降雪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心念一动移向窗外,看见自己的二儿子苏慕梓阔步走来极尽威猛,不由得转忧为喜:即便我苏降雪离场又怎样,我的儿子女儿,也一个个全都是文武双全!

    今夜之后,苏慕梓便要带着父亲的殷切希望率军前往陕西、襄助越野穆子滕抗击完颜君附了。此番前来,正是向苏降雪辞行。父子交谈了几句,苏慕梓得知苏降雪已经决定了要与控弦庄合作而且就在今夜接触,孝顺的他立即说,“不如由我来与对方接触。”

    “慕梓,你明早便要出征。”苏降雪严肃摇头。

    “父亲,既然胜负在此一举,就必须慎之又慎,父亲不可能亲自出马,而换别人去又未必可靠。”慕梓说,“慕梓愿为父亲分忧!”

    “慕梓……”苏降雪忽而叹了口气,“原本,是想让孩子们都过上无忧的生活,现在,却要让孩子们来为我分忧……”

    苏慕梓握起苏降雪的手紧紧抓牢,微笑:“慕梓不仅是父亲的儿子,也早便是苏大人的麾下!”
正文 第536章 密锣紧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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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眼前一黑好像已经很久,也不知到底颠簸了多远昏昏沉沉,终于被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吵醒。不过孙思雨可一点都不疼,因为那耳光不是打在自己脸上的。

    怎么!又被人强掳了!?孙思雨气不打一处来,上上次,是孙寄啸干的,上次,是程沐空干的,这次……孙思雨凝神看去,不知是秦毓还是秦敏,还有另一个老者——孙思雨没见过王淮,是以不认得他。

    脾气不小的秦毓,一巴掌就往手下脸上甩了过去:“谁教你把她给掳来!?”

    这时王淮走上前来看了她几眼,啧啧称赞:“还真是有七八分相像,这等美貌……”

    孙思雨心念一动,原来本是要抓蓝yù泽?

    自从与黑(道)会之外的人接触开始,天下就不止一个人说她孙思雨像蓝yù泽。孙思雨其实也恨过,为什么天不让自己出现在林阡还固执地爱恋着蓝yù泽的时候?天真是会捉nòng人,我来到他世界的时候,他的心却已经不在了……

    “像有什么用!她代替得了蓝yù泽的作用么?!”秦毓怒气冲冲,临走不忘踹了那个手下一脚,“废了这么大的工夫,抓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们这群废物!”

    “虽然她对我们没用了,但对于引林阡到这里,还是有些作用的吧。”王淮说。

    这里,这里是哪里?孙思雨被关在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里,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当真恐怖。

    这里,明显不再是短刀谷,然而肃杀之气更重!恐怕,已经到了那个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川陕咽喉”大散关!思雨小的时候就听父辈提起过,川蜀的抗金名门吴家,曾与金人多次于交锋此处,大胜金军、成功保蜀。

    难道,此刻已经被金人掳到了边城……孙思雨心头顿生一股寒意,他们原是要引师父到金国来?!

    唉,之前是用盟主,现在是要用蓝yù泽来引,本来怎么轮也轮不到我,想想真有点自怜,本来没什么好争……

    心里头又冷又苦又酸又有点甜。

    五六天来,被金兵言语上欺负、动作上调戏可谓家常便饭,孙思雨都听之任之不予理睬,她知道金人目的不在她所以不会拿她怎么样,而且郭昶陈旭等人告诫过她,对于异族的欺负和调戏,你表现得越是羞愧愤怒他们越是起劲,反而是不冷不热或者半推半就比较能够自我保护。孙思雨当然不可能做得出半推半就,所以就直接不冷不热,上次被程沐空抓过去,也是这么表现的,果真金兵觉得无聊,也就没怎么得寸进尺。sī下里孙思雨听他们闲聊,偶尔会迸出几句她能听得懂的词,好像形容自己是个“木头美人”……思雨一头冷汗。

    也是这被囚禁的几天内,她听闻了一些控弦庄的传说。秦毓秦敏的毒术原先是及不上他们的父亲的,但近年来却在关中一带声名鹊起,究其根由原是他们制出了至热无比的火毒“血海棠”。有些人,哪怕一生只有一个代表性的成就,只要它在这一行有代表性,就绝对可以名垂青史。秦毓秦敏,完全就是这样的典型。区区一个血海棠,令不少毕生钻研火毒的前辈黯然失sè、后生甘拜下风。也正是这个血海棠,才迫使南宋也纷纷钻研火毒以制衡。

    但这个血海棠之所以叫血海棠,是因为它在炼制过程中需要一个至热躯体的血。秦氏的这个创意旁人抄不到,抄到了也用不到极致,所以也不怕公诸于世。而且现在孙思雨才知道,这个所谓的至热躯体,一直都是完颜鬼之——金国的火毒因他诞生,他却因南宋的火毒暴死,倒算宿命。

    然而,完颜鬼之死了,血海棠也就将淡出江湖。这种情况下,秦毓秦敏显然要找至热的躯体、或者至寒,来维持他们在这个领域的无上地位……

    孙思雨忽然把间断的思绪全都串在了一起:也许,秦毓秦敏在短刀谷里,发现蓝yù泽就是这样的身体特性,所以,要一箭双雕,既引林阡,又制毒药?!

    原来如此……

    近十天来,孙思雨被这些人五huā大绑又门g着眼睛地押解着辗转了好些地方,越走越北,但可以确定一直都在陈仓县。空气布满紧张的氛围,背后仍然离大散关不远,南宋,她的国,就在一关之隔。

    “怎样?这个女人好对付么?”某晚,秦敏走过来问。

    “无趣,不吵又不闹,太柔弱,又木讷。”守卫答。

    秦敏推开门,提着灯,看了她一眼:“是么?我还以为她是个很刚烈的女人,原来直觉出了错。”与柔化后的孙思雨对视一眼,果然觉得她无趣,所以手就停在她额上再没动弹,若换作平时,孙思雨一定大骂一句“脏手!”现在,却用木讷呆滞的眼神看着他……好歹跟着林阡那么久,林阡的伪装之才她也学到了点。

    “姑娘,知道吗,林阡和他的人,最近一直在跟着我们绕圈子……被我们玩nòng于股掌之间……”秦敏转身要走,自言自语,“哼……林阡,本以为他有多聪明,结果比猪还蠢……哈哈……”

    万万没想到,还没讽刺完,手臂已经直接被什么利齿给咬住了。秦敏惨叫一声,正待要说,狗!定睛一看却不是狗而是孙思雨!秦敏痛彻心扉的哀嚎声把门外这群金人全部都吸引了进来,好容易才把孙思雨和秦敏分开,秦敏只觉自己手上一块ròu都被咬掉了,急忙提灯照向自己的手,只看了一眼,就昏了过去……

    

    事情发生的时候秦毓正坐在窗前对月自斟自饮,对面还坐着一个虽然存在却存在感很低的名捕,自顾自地在玩nòng着他手里的武器判官笔。

    的确如秦敏所说,最近秦氏兄弟把孙思雨频繁转移,正是为了对林阡和他的手下引蛇出洞,当秦敏带着林阡那伙人绕圈子、míhuò他们同时探出他们实力的时候,秦毓就负责在陈仓县联络名捕门一众高手,王淮则一直忙于集结控弦庄最后的一路兵力,三方都是密锣紧鼓,再过几天等部署妥当了,就把林阡引到设定的地点,一网打尽!

    有银月的情报做保证,秦毓已经得知,与林阡一起来到金国境内的人是哪些。“林阡,厉风行、莫非、李君前……”他们,或许未必都带了各自的精锐,但无论哪一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抗金联盟的中流砥柱。

    “莫非,五百两,要抓;厉风行,一千两,要抓;李君前,一千两,要抓;林阡,没悬赏,不抓……”对面这个来自名捕门的名叫孟令醒的捕头,心里有一本精打细算的账,只认银子不认人。但当他在秦毓的对面认真说出这么一句的时候,性子急的秦毓哪管他们不属于同一个组织一拳就挥了过去:“hún蛋!林阡怎么能不抓!?”

    “名捕门没有关于他的悬赏……最高悬赏是越野,其次是徐辕……”孟令醒按住他的手,同时不亦乐乎地背了下去,记忆力绝对超强。

    “怎么会?没有关于他的悬赏?怎么可能没有关于他的悬赏?!”秦毓一怔,忽然冷静下来——名捕门没有首领,一直是由完颜永涟亲自控制。所以,这个说法告诉秦毓,连完颜永涟都清清楚楚,凭名捕门的实力抓不到林阡,因为,连南北前十都抓不到他。

    当此时传来秦敏被咬伤的意外,秦毓大吃一惊赶过去,大夫说秦敏救护的及时没有失血过多也没有伤到神经,但好像是中毒了所以一直没有醒。

    “中毒?!是被什么毒物咬伤?!”秦毓问。

    “被人。”所有士兵,一脸尴尬。

    

    庆幸的是,秦敏终究在第三天午夜醒了。然而,却落下了yīn影再也不敢接近本该由他看守的孙思雨。

    秦毓只能临时与他互换了任务,由秦敏和王淮一起在设定地点统领兵马,而自己则代他看守人质。
正文 第537章 出奇制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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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陈仓县南的小镇,距离大散岭稍有一段路程,临近傍晚,遥看城关上的旗帜,统一都被染成橘黄。

    申时,秦毓和几个名捕门的高手一起,坐在这个暂住的旅馆楼下,等待酒菜端上来。银月的最新情报,宋人已经蓄势待发、天一黑就出动救人,所以秦毓把晚饭提前到申时来吃,吃完立刻就把孙思雨转移到王淮驻地。

    以上一切,都必须表面上不动声sè,暗地里风驰电掣,神不知鬼不觉。这么做,一来yòu引那群想救孙思雨的宋匪投入所有的兵力到此却一无所获无功而返,二来等宋匪好不容易找到王淮那里时、将被控弦庄和名捕门事先埋伏好的兵力以逸待劳一网打尽!

    最近秦氏兄弟带这群宋匪一直绕圈子,其实只不过是战前的窥探以及折腾,而最精心的部署、最猛锐的兵将,还在彼处王淮手下。这么完美的剧情,完完全全是庄主银月的策划,连日来都顺风顺水,果然连林阡都上当……

    不过,现在可不是秦毓可以得意的时候,虽然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但正所谓行百里路半九十,眼下这个旅馆是最后一站更是最关键一站,绝对不能失误,秦毓等人当然要异常谨慎!

    酒菜上来,全部都银针试毒;邻桌有几个武士不时往他们瞄几眼,装束是宋人无疑举止也蹊跷得很,秦毓等人表面继续吃ròu喝酒,桌底下或紧扣暗器或暗藏尖刀。今日情势,着实紧张。秦毓等人一边等待着王淮部署完备的讯号,一边也留意银月有没有新的情报传送。

    这一战,有太多人活动于暗中,作战双方,是金国曾藏匿于宋国的jiān细,和宋国正chā入金国的同样也谓之jiān细……“不过,我们的行动,比宋人要早了半个时辰……”秦毓暗想,意气风发。

    邻桌那几个武士吃吃就都离开了,原来不是敌人,秦毓等人的心随之一松;忽然门外鸾铃声急,尘土飞扬,秦毓等人的眼就立即紧跟过去,幸好不是敌人……

    如此往复,心累至极。

    “几位大爷,买点煮jī蛋吧。”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少女,长得清秀脸上却有些脏,头发也不曾经过整理,明显cào劳过度,端着半锅没有卖完的煮jī蛋,楚楚可怜的模样。

    “去去去,别妨碍小店做生意!”店小二赶紧来赶人,嘟囔着,“天天来,你烦不烦?再来小心我……”

    “慢着。我们买下来!”秦毓赶紧说。那少女本已黯然转身离开,听得这话又惊又喜,眼神中饱含感jī,手都不禁有些颤抖:“大爷……要买几个?”

    “全买下来!”秦毓越看越心软,不仅全买下来,还给了那少女双倍的钱。

    “秦大爷,莫不是看上了这小娘子,所以给她这么多恩惠?”座中有不知者,猥琐笑问。

    “哪里哪里,秦大爷这是乐善好施。”孟令醒替他回答,“我听说,秦大爷每年都会救济不少关中的穷苦人家,每家每户都能摊到不少银子,最多的一年……每家有三百八十七两。”记性真好,秦毓自己都不记得。

    “因为过惯了锦衣yù食的生活,所以看到穷苦人家会同情吧?秦大爷真是慈悲为怀!”所有人纷纷赞叹。

    秦毓笑着点头:“是啊,总是不忍心啊!”

    其实不是,是因为过惯了锦衣yù食的生活,所以看到穷苦人家的时候他会感到莫名的害怕。害怕他们因为饥饿贫穷而穷凶极恶地来抢他家,所以才靠救济他们来自保——秦毓小时候其实是这样的想法。后来,等强大到自己可以去欺负别人了,也有安全感了,却还这么做,坚持着这么做,是因为每干过一件类似于烧杀抢掠的事,都通过救济别人来达到内心上的安稳,简称赎罪。直到这样做几乎成为了一种本能。

    但既然所有人都误以为他是乐善好施了,那就不如承认自己是乐善好施吧。秦毓从回忆中缓过神,立刻把煮jī蛋乐善好施给了各位:“来!各位,把这些蛋分了吃!”

    “唉,等等,要不要试毒?”孟令醒警惕地问。

    “怎么可能有毒,苍蝇不叮无缝的蛋,jī蛋又没缝,怎么把毒投进去?再者,那只是个小姑娘罢了,也切莫太多心了,适才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视线之中,看不出别有用心。”秦毓说完,剥壳就咬。

    众人都觉得有理,孟令醒稍一迟疑,看诸位都已经下口,脑海一闪而过一个疑问,还来不及呼出一句“等等!”就听耳边“嘣”地一声,“嘣”地第二声,“嘣”……所有jī蛋都在面前爆炸了,那威力,炸得所有人的嘴都当场稀烂。名捕门近十个高手,五个蛋壳已经扎进脸上ròu里去,四个伤势轻一些整个嘴都被炸裂,包括秦毓在内,明明很小心,却还是yīn沟里翻船!

    “我……我正待说,外面卖的煮jī蛋,怎么会连缝都没有……再怎么省汤也不能没味道啊……”孟令醒赶紧把自己手里的蛋扔开,生怕它也爆炸。

    “他们没有下毒,却……却直接发功给这些jī蛋加热……”秦毓分析的同时嘴已经惨不忍睹,“把这些jī蛋,变成了zha药……”

    孟令醒没听懂他在讲什么,赶紧去查看这些人的伤势。秦毓一气之下拍案而起:“这群该死的南宋jiān细,手段竟这般的卑鄙!无耻!”推开上前为他包扎的人,怒不可遏地直接追了出去。那女孩儿刚刚离开,肯定没有走多远!

    “倒霉吧,你们这伤势,恐怕又要huā王爷一大笔银子了……王爷真可怜……”孟令醒嘟囔。

    秦毓追出去却显然太迟!前来卖这煮jī蛋的少女,正是由莫如姑娘乔装,想当年,在幽凌山庄里,她可也是陪着莫非卖了好些年的煮jī蛋啊。适才铤而走险深入敌军,胆小的莫如其实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莫非就在身边不远,便立即为他将策划成功完成了。此刻回到旅店隔壁莫非所在,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如儿,这次多亏你了。”莫非在转角窗口,注视着街道上秦毓恼羞成怒地追赶出来,回头看了看莫如,一笑。

    “还是哥哥聪明。”莫如崇拜地看着莫非,“哥哥想到用内力给蛋加热,蛋里面的气出不来所以会炸。”

    “这都不是想到的,都是生活中的教训。”莫非爱抚拍拍她的头,“注意安全,等我回来。”

    莫如点头,叙说之时先前出现的那几个武士也已归来,原来他们适才出现在秦毓身旁只是疑兵之计、风声鹤唳,为的正是给莫如的出现创造最好的时机。而现在,就由莫非来把秦毓引开——秦毓是这里的主帅,是名捕门和控弦庄此次合作的媒介,当然要利用他的心浮气躁对他调虎离山!

    那秦毓果然中计,漫无目的在附近打转了半天之后,突然看见莫非冒出来又消失形迹可疑,立马追了过去……

    

    陈仓之战,当然不会像银月窥探到的那样发生在天黑之后的酉时,也不像秦毓以为的那样“我们的行动,比宋人要早了半个时辰……”而是,就在此刻,申时!宋人的行动,比他们自己的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时辰,所以,是宋人比金人早了半个时辰……

    陈仓之战,地点也根本不可能发生王淮所在的驿站,而是,发生在半道上这个暂时还没有兵力聚集、高手又全部陷入恐慌的毫不起眼的小旅馆内!行百里路半九十的第九十里!

    在来到大散关外的第一刻,莫非和李君前、厉风行就听林阡说过:“这一战,实质就是在比落远空和银月的情报。谁的快,谁的准,谁就占上风。”而他们这几天,又哪里是真的在跟金人绕圈子,还不是在确定哪里拦截最适当么?!

    陈仓之战,究竟是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时间上甩开了金人足足半个时辰,地点上则抢在金人的终点前一步之遥!

    陡然一个青sè火焰窜上天空,营救孙思雨的行动显然已经开始。
正文 第539章 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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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马狂奔而去,又一次一路颠簸,风从来时路来,未必去往何处。

    孙思雨半昏半醒之间,却再不像上次那样的紧张揪心,因为身边此人是林阡,她心里永远不会战败的英雄,战神,盟王。此刻贴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觉到一丝淡淡的烟火气。传说中为战而生的男人,竟能和他有这般接近的一瞬间。这份殊荣,原不属于思雨……

    果然,要用伤血来换,可是,思雨心甘情愿……

    “被金人掳去了十几天一直不声不响,却为何要在前夜放弃伪装功亏一篑?”林阡言语之中,有两分痛惜,八分却是不认可。

    “原来,原来师父真的什么都知道……”思雨叹了口气,她被掳来陈仓十几天,师父就关注了陈仓十几天。

    “今后勿再这般,为了不连累别人刻意求死。”林阡叹了口气,说。

    原来,师父以为自己咬秦敏是刻意求死?不,那样的想法,也许只有盟主会有。

    思雨惨淡一笑:“我不是刻意求死……我之所以咬他,是惩罚他对师父言辞不敬,做的时候没想到后果,所以才被金人这般报复……”轻咳了几声,体力不支,“我……也算自作自受……”

    思雨叙说之时,街口灯辉一纵即逝,林阡看见她面sè苍白、笑靥却柔和,不免有所触动,苦叹一声:“何以要这样……”

    “适才思雨,消耗了师父不少功力……”思雨眼中,林阡同样也面容憔悴。

    “对付等闲,绰绰有余。”林阡察觉她身体滚烫,担忧她伤势贻误,赶紧抽了战马一鞭,意yù给她生存的动力:“思雨,我还有很多刀法不曾传给你。”

    “思雨跟在师父身边,哪是为了什么刀法……”那个平常都爽朗活泼的孙大小姐,得到他这句忽然哭出声来。

    “思雨,原谅我今生今世都不能照顾你,但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你送到一个能照顾你的人手上为止。”林阡叹了口气,她伤成这样,他当然不能对她像对yù泽那么狠心。

    “你可以叫盟主离开你吗?”孙思雨边哭边问。林阡不禁一怔,蹙起眉头没有答复。当然不可以。

    “既然你不能叫盟主离开你,那又如何能叫我离开你?!”思雨泣道,“感情不能筹谋,怎么可以说听你就听你,你断得了我念头,却断不掉我记忆!”

    感情不能筹谋,怎么可以说听你就听你。这句话重重砸在林阡心头,是啊纵然他在疆场叱咤风云。

    所以yù泽听见了也接受了,却始终不能释怀……

    冷风中又奔出十余里,眼前就是古大散关。这一路纵横驰骋风云飞扬,沿途已经有好几路兵马与他会师,向他传达了捷报之后尽皆有序离散。包括天骄徐辕、李君前、莫非、厉风行,以及郭子建。

    “思雨,这世上有无数种爱,但有一种只有一份,这份爱,只能给最后伴自己走过一生的人,其它的都不算。”林阡说,天骄也说过,你为了凤箫yín,甚至可以辜负一个朝代。

    孙思雨泣不成声,痛哭流涕,平时的猛女形象全部坍塌,林阡从未想到她会崩溃到这个程度,只说了一句便保持沉默,拐弯勒马,停了奔bō。有十余骑,作为随行兵将,齐齐跟从到此,寸步不离林阡左右。

    “为何要到这里来?”孙思雨哭了很久哭到无力,泪眼朦胧地抬起眼,这才发现一众随行的存在。

    “等你哭完,再过边关。”林阡实话实说。

    孙思雨噗哧一声破涕为笑:“人都说师父的心是铁做的,果不其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讲。”女子心海底针,林阡看她又哭又笑,显然大huò不解。

    孙思雨叹了口气:“师父不用担心,我孙思雨也是铁打的,今夜哭完了发泄完了,就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了。从今往后,就只学师父的刀法,不再对师父这个人有想法。”

    林阡一愣,没想到她恢复地这么快。

    孙思雨从袖中mō出一只药丸来:“这是我从秦敏手里抢过来的,他们最近在研制寒毒,本来想要抓的是体质偏寒的yù泽姑娘,结果眼一huā抓了我……这药丸,理应是寒性,或许对盟主有效。”

    “思雨果真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川东这边的女子,个性是火辣辣的。”林阡赞叹的同时收下这药丸,虽然一定救不了yín儿,但却是思雨的一片心意。

    “把她带回来吧,不然看你一个人,虽然明知争不过她,却还是觉得你一个人很孤寂。就算不被我孙思雨,也会被旁人趁虚而入。”孙思雨凝视着他,目光中极尽关怀。

    

    天微微泛白。

    陈仓之战,控弦庄辛苦了近半个月的部署,竹篮打水一场空。

    jī战过后,回到那空阔无人的第一战场,王淮、柳峻也如黄鹤去昨夜一样,看见了后院遍地都是枯藤萎枝。

    心情沉重的同时,柳峻下意识地去砍这些碍眼的植物,若非它们,林阡或许已经落在他手。王淮则触碰着那段被自己发威毁坏的石柱,轻声叹了口气,不时以手捂心,他清楚得很,与自己两败俱伤的厉风行、李君前,实力都已经直追自己,林阡麾下,竟然有这许多绝顶高手……

    “惊动了南前十、控弦庄、名捕门三大组织、十几位高手,竟然还扑空……”黄鹤去叹了口气。

    “黄鹤去,据说你很早便已到场,为何直到我赶赴之时,你都没有动手围剿?”柳峻冷冷转过头来,如是发问。

    黄鹤去一怔,蓦地想起了那个一直怀疑他有反骨的小王爷,还未及答话,柳峻便冷笑一声:“近来南前十本该都在费心寻找小王爷,你之所以最早到场,是因为不想去找小王爷,不愿他回来吧。”

    “柳大人尽心尽力去找小王爷,为何却也接踵而至呢?”王淮问道,柳峻面sè一变,黄鹤去淡然一笑。

    “王淮,怎么?还没有资格进到我南前十,就已经盯住了第二的位置?”柳峻冷笑问,众所周知,东方雨在六月的川东之战遭到塑影门重创,因为年迈原因久久不能痊愈,金南第二的位置岌岌可危。王淮虽然身份不如他尊贵,武功却一定可以跟柳峻、黄鹤去平分秋sè,甚至在他们之上。

    “小人之心!”王淮大怒,“谁稀罕你南前十?徒有虚名!逢林阡就败!”

    “你说什么!”柳峻亦面目狰狞。

    视线范围内,损坏的假山水池旁,唐飞灵一改昨夜的疯疯癫癫,正在对镜梳妆。作为名捕门高手之一的她,虽已四十多岁,记忆却还停在二十岁,丈夫抛弃她的年纪。这唐飞灵,正是唐永陵的嫡亲妹妹,厉风行的至亲姨母,然而早在十几岁,就因为破坏家规被逐出唐门。为了谁破坏家规?不正是为了她的丈夫。

    园子的另一侧,孟令醒还在给秦毓等人检查伤势:“秦大爷,以后不要乐善好施了……làng费了王爷这么多银子,你得给他补上啊!”

    “滚!我的银子,还不是王爷赏的?!”秦毓气冲冲大骂。

    两军交战,战败的那一方,不管会分为多少立场,气氛总是不和谐得很……

    “奇了怪了,敏儿怎么还不来会合?林阡都已经跑了,还守在驿站那里干什么!”秦毓纳闷不已。

    王淮忽然一怔:“适才你们说,天骄徐辕也出现过?但先前情报之中,徐辕并不曾与林阡一同前来……”黄鹤去心念一动:“难道说,林阡还有其余的兵马?他最主要的战场,并不是在这里!”对视一眼,不禁都是面如土sè。

    自得知林阡于中途提前出击,虽然控弦庄兵力大多都没有作动,可所有高手全都被调集到此地,夜战至此,jī烈凶险,人人都想把林阡抓住所以心里眼里只有这个旅店,谁还记得,本该由王淮和秦敏所领的那一路企图把林阡等人一网打尽的控弦庄jiān细,还大规模聚集在最先设定的驿站里?!

    “糟了……”适才还在不和的一干人等,不约而同慌张冲了出去。

    

    果不其然,秦毓、王淮、黄鹤去、柳峻、孟令醒等人急匆匆赶到那驿站之时,这群蓄势已久枕戈待发的控弦庄jiān细,已经被林阡清理得干干净净!

    看得出,昨夜这里的战斗同样犬牙交错,金宋双方,生生把这寻常小镇夷为战场!

    备战了半个多月的这场仗,主动权其实一早就没在过金人手上!

    就是天黑之后的酉时发生的,林阡的计划,从来没有改变!银月窥探到的时间是对的,地点也很迎合王淮。

    可是——

    “怎会这样……”秦毓瘫坐在地。

    再没什么,比这更羞耻。

    说要在金国境内剿灭林阡带来的宋匪,却被林阡带来的宋匪剿灭在金国境内!
正文 第540章 一网成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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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觉睡醒,孙思雨精神好了许多,出了一身汗烧也已经退了,睁开眼的第一刻是在临时搭建的营帐里,背对着她的军医竟然是樊井这个大忙人,孙思雨倍感荣幸的同时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可以确定,现在已经在宋境了,师父他……也安全了。

    孙思雨想着想着就打了自己一巴掌,孙思雨你说好了不想他这个人,不要出尔反尔!

    这时樊井转过身来,狐疑地看着这个美貌少女,怎么刚睡醒就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樊井立刻上来给她把脉,莫名其妙地放下来,想了半天也没明白,只能蹊跷地一直摇头,同时冲着帐外说:“主公,她醒了。”帘帐掀起,孙思雨先看到林阡和徐辕并肩行来,再看见外面天气格外晴朗,不由得心旷神愉。

    这群潜入金朝的“宋匪”,由于数目不小得很,故而必须分批经过大散关,如今风声甚紧,要等所有人都平安出来,显然要费上个好几天的时间。所以林阡和徐辕便在大散关之东南屯聚,安营扎寨等候所有兵马会师。

    伫立边关,纵目远眺,山势险峻,层峦叠嶂。有天堑的雄伟壮观以及jī越,也有自然风光的优美协调郁乎苍苍。

    “大散关,不愧为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林阡赞叹不已。

    闲暇时,孙思雨陪同林阡去看大散岭,跟随林阡久了,自是也知道师父他奇怪得很,到一个地方开战之前是必然要先去欣赏欣赏自然风光、感受感受人文地理的,欣赏了、感受了,然后就打仗。

    “思雨,伤势可好了?”他转过头来,表情虽严肃,明明也担心伤害她,所以严肃中掺杂了一丝柔和。

    “好很多!”思雨立即活动筋骨,他还是看见她手腕上的青紫:“是秦敏授意打伤了你,所以他的下场就由你来决定。”

    思雨一怔,笑:“怎么?师父已经着手对付秦敏了么?”叹了口气,“我隐约觉察到,秦敏和王淮,是集结了百千人马,想在另一个地点伏击师父的。幸好师父抢在了他们前面,才不至于被他们算计……”

    林阡一笑,没有说话。

    思雨叹息之余,却看郭子建将军亲自将一个俘虏押解过来,不是秦敏又是哪个?思雨不禁一震:“师父!是什么时候、已经把秦敏给抓来!?”

    “便是在救你的那夜。”林阡说。

    郭子建连连点头:“主公说得不错,这一战就是在比落远空和银月谁的情报快、谁的情报准。其实,王淮他们伏击的地点,早先就已经被我们得知。所以,主公亲自在陈仓县出没、引人耳目,天骄和我则暗中部署、对控弦庄一网打尽。”

    思雨恍然大悟,想自己被掳一事看似是宋人吃亏,其实,控弦庄越想死灰复燃,就离死期越近——

    没必要辛苦厉风行和金陵追歼,控弦庄的散兵游勇们,自发地形成了一次大规模聚集,送上门来给林阡剿除。经此一役,一网成擒。

    思雨心中正惊叹不已,却听林阡叹了口气:“不过可惜,只差一点,就能找出银月的真实身份……这个银月,总是心腹大患。”

    经此陈仓一战,控弦庄折损过重,银月计划惨败,显然又将蛰伏。短时间内,林阡要把她给找出来铲除,显然比之前更难。

    

    腊月十五。盟军最后一支势力由厉风行所领出得散关,自此所有兵马都已从金国境内顺利而出。陈仓之战,不仅大获全胜,还意外地带给林阡一个好消息,这也是厉风行迟了三天才回来的原因——思雨永远都记得那夜大雪纷飞之中,厉风行没等马停就翻身跃下、兴冲冲地直奔到林阡身前:“凤箫yín有救了!”

    “怎么?”等了他三日之久的林阡,看他平安无事终于放下心来,听得这话不禁面sè一变。

    厉风行当即吩咐手下打开随身携带的箱子,众人上前,看那箱子里安置着一盆长相奇特的huā,厉风行这般看重它,显然不是一般的huā草。

    “这huā,是寒性剧毒?”林阡猜出个所以然来。

    “没错,是我从名捕门那里,带回来的‘寒食huā’。”厉风行滔滔不绝,“你应该还记得那夜名叫唐飞灵的暗器高手,她正是我母亲的嫡亲妹妹,也是唐门后裔,一直钻研寒毒,十几年前销声匿迹,大家都猜测她已经丧生。谁料得凤箫yín那家伙真是命好,竟被我们在陈仓县碰上了……”

    “风行。”林阡按住他肩膀,早就已经动容,“我代yín儿,感谢你的恩情。”

    厉风行一愣,笑起来:“谢什么?我们之间,还用得着感谢?!”

    “然而,这样的情景,我不想再见到半次。”林阡正sè说,“如果为了救yín儿,却贻误你厉风行的性命,得不偿失,我宁愿yín儿一直困在寒潭里。”

    厉风行岂有不知,阡先感谢自己是作为一个朋友,现在又这样要求自己,显然是站在一盟之主的立场。不禁笑叹了口气,点头。

    “唐飞灵她,只怕是因为感情创伤,才变得这般痴傻,所以十几年来,都被金人改造、被名捕门利用。”林阡猜测说。

    “胜南可知道,这个给唐飞灵带来感情创伤的人是哪一个吗?”厉风行问。

    林阡一怔,摇了摇头。

    “正是天山肖逝。”厉风行道。

    “竟是肖老前辈?”林阡听罢sè变,肖逝?不就是上一代那位公认的武林第一?相传他有着举世无双的武功,把世间所有高手都硬生生甩开了一大截,因为在世间没有对手,所以只能退隐到天山。却无形之中,使天山成为诸如独孤清绝那般的绝顶高手们,都纷纷心驰神往的武学巅峰。

    再联系那夜唐飞灵的暗器和内力,本就是一等一的高手,林阡心知厉风行说得没错:“想来也是,她武功那般高强,也只有肖老前辈那样的才会令她折服。”

    “当年的她,未婚先孕被逐出唐门……但肖逝他,为了追逐武功,还是狠心抛弃了她。”厉风行叹息,“肖逝此人,仿如一生都在追求武学……唉,像我这样的俗人,自是不能理解……”

    “那夜见到的唐前辈,还是二十岁时候的打扮。也许,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岁的那一年,久久都不能散去吧。”孙思雨猜想之时,不禁为情一叹。

    

    卷甲衔枚,日夜行军,千万里雪满弓刀。

    天sè渐暗,短刀谷近在咫尺,百里林外,早有寒泽叶、杨致诚、海逐làng闻讯相迎,另还有徐辕、李君前、莫非这些先行回来的也在迎候人群里。

    深冬的川北白雪皑皑,从北到南一片寂静祥和。暌违的这些日子里,如林阡所料,官军义军一直没有发生衅端。

    “致诚,明天一早你便启程,为我将这些药材送到黔西。”林阡把最近寻得的所有药材都交给杨致诚,嘱咐。

    “主公?莫不是……主母她有救了?!”致诚喜出望外。

    林阡微笑点头:“所有药物,都先给何慧如探究,再送主母尝试。”

    “主公什么时候去?其实,主公也是很重要的一味药啊。”莫非借用了杨致诚的语气,调侃式地笑。

    “待处理完了川北事务,我与盟军,一同去黔西迎候盟主。”林阡对莫非淡淡一笑,同时拍了拍君前的肩,他知道君前因为打伤yín儿一直处于自责,更加记得在新婚之夜yín儿曾经对自己说“心里面,早就原谅二大爷了。”细细算来,yín儿和君前,还有追溯到几个月前的矛盾没有冰释,包括中秋川东之战、七月魔城之战,以及先前的祸水命言论……

    此值腊月中旬,川黔一带已经有新年气氛,然则看这状况,就算解药有效一切顺利,yín儿从黔州到川蜀也要huā上一些时日,是显然赶不回短刀谷来与各位团聚了。

    

    腊月廿七,杨致诚抵达黔西魔门,立即向yín儿传达了林阡的说法,yín儿掐指一算,即便没有眼下什么战事,川北那么多家族也实在够他林阡日理万机,况且盟军要休整一段时日,那起码也要到正月初十以后才会到黔西来,甚至可能根本就不会来。

    虽然yín儿嘴上说没什么,杨致诚也看得出,yín儿显然很重视这个象征着团圆的节日,现在大伙儿都在热热闹闹地庆新年她却只能憋屈在这里,不好受那几乎是一定的。所以杨致诚看见的同时不免感伤,也极度希望这些寒性的剧毒能够起到作用,帮yín儿镇住火毒、尽快走出寒潭……
正文 第543章 害人害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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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详细了解蜮儿和估测她如今战力,年初一的一大清早,林阡就将群雄召集于断崖、听各位叙述六月川东之战。

    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诸将对发生在阆水岸边、石之mí宫的这一役仍然记忆犹新,提起“摄魂斩”来都是各抒己见滔滔不绝。毕竟当时林阡不在、盟军情势凶险,诸如李君前、厉风行、莫非、向清风、杨致诚这些首领都是冒着生命危险亲自上阵的。而金陵、范遇、陈旭三位军师也一样战功卓绝,这场震惊金南的“绝地反击”正是由他们合议而出。厚积薄发、请君入瓮,不仅将完颜鬼之生擒,也重创了金南第二的东方雨,更告诸金人一个没有林阡的抗金联盟的实力。

    回忆往事,如临其境。林阡虽从始至终不曾参与,却感受得到群雄当时的铁血战志。

    “主公,主母她……哈哈……”正在商议如何铲除蜮儿,忽然yín儿那边又有突发状况,然则那前来报讯的小头目却无一丝慌张,而是气喘吁吁想笑又笑不出的模样,所有人都停止商讨,怔怔望着这个小头目蹊跷不已。

    “主母她,掉坑里啦!”那小头目显然曾经见过yín儿挖坑害别人掉过,所以现在看见yín儿自己掉进去才憋不住笑,若不是要来禀报林阡,恐怕早就已经前俯后仰了。

    林阡蹙眉,这么怪的事也能让yín儿碰到!?

    “究竟发生何事?”向清风着紧问。

    那小兵一边憋住笑一边陈述:“主母她……本来和司马帮主、云前辈逛得好好的,迎面遇上了戴宗先生,主母便拉着戴宗先生去十七关,上次戴宗先生不就掉在那里的吗?主母说,要帮戴宗先生克服这个心理yīn影,这样她才算真的赎罪,二话不说便鼓励戴宗先生踩一脚试试,戴宗先生不情愿,主母就向他保证坑已经被致诚将军填起来了,戴宗先生还是不敢,主母就说她亲自示范……结果不知怎的,她使劲一跳,就掉进坑里去啦……”憋得太久,满面通红。

    杨致诚一愣,着实有些生气:“胡说八道!所有坑,我都已经帮主母填满了,特别是戴宗先生那一个!”视线移向林阡,带着求证的语气,“主公可是亲眼看着的啊!”

    “致诚……那个坑,我昨夜……叫清风……又重新挖了一次……”林阡完全没有预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如实回答的同时众人都啼笑皆非。

    “主公?!”祝孟尝的眼瞪得圆溜溜的,主公何时也有了这么个恶趣味?

    饶是向清风那么个一本正经的,现在也不知是笑还是忏悔。缓得一缓,了解发生了什么事的人都放声大笑。

    林阡、清风、致诚即刻赶回寒潭去,因为发生在十七关内,李君前等人服食了御寒丹也能够短暂停留。到场之时yín儿一直坐在亭中惊魂未定,这一回,戴宗先生恐怕要发自真心地原谅她了……

    只不过,盟军诸将,打死了也想不到是这样迎候盟主的。

    “yín儿?可有摔伤了?”林阡担心yín儿身体,当先跃入凉亭之内,平日的指挥若定dàng然无存。

    “盟王说得真准,‘一身是胆’得很。”司马黛蓝在旁窃笑。

    “活见鬼。明明已经填起来了!”yín儿久久纠结于这个问题,转过头来,乍一看见金陵、厉风行,惊疑郁闷全都一扫而空,掉进坑里的窘迫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即刻笑容满面地离开石凳,一瘸一拐地冲下台阶:“陵儿,天哥!”

    金陵风行正待上前与她寒暄,却见yín儿忽然lù出不适之感,时而róuróu身后,时而踢踢两脚,若有所思停在原处。“是真的凤姐姐,一点都没有变。”陵儿上前紧紧抱住yín儿,泪水早已沾湿衣襟,厉风行则在二女身侧,哈哈大笑:“果然是凤箫yín!你瞧她,当年在云雾山上的时候,也是脚上中了个暗器,屁股上中一个,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也还记得,当初在泉州那阵子,某人榆木脑子,口口声声兄妹之情死活不肯接受陵儿,却看见一个要娶陵儿的就视一个为情敌!”yín儿利嘴,容不得厉风行笑她。

    “说到榆木脑子,好像有谁比天哥更贴切吧。我从相识之初便对他说‘珍惜眼前人’,说了好几年,他竟一直没发现我说的人是凤姐姐……”金陵看风行被yín儿讽,赶紧也揭林阡的底,梨涡浅笑。

    说话间林阡业已出了那凉亭,带一丝宽容的笑意,眼神则一直不离yín儿:“都已算作前尘旧事。”

    yín儿任陵儿抱着不放,明白她几个月来心里可能一直不大好受。要知道,几乎杀死自己的火毒,毕竟是陵儿献策投以实用的。庆元五年的中秋之夜,必定要成为每个人的梦魇……

    对了,除了陵儿,应该还有另一个人啊……

    yín儿忽地想起什么,赶紧往人群里找,果然,此刻李君前正和向清风、杨致诚站在一侧,从眼神就可以看得出他心情繁复。但yín儿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就冲他一笑:“二大爷,这几个月,胜南也辛苦你照料啦。”

    君前听得这个熟悉的绰号,比任何宽容的话语都来得痛快,再听她把几个月来她的缺席都说成是他们在照料林阡,虽不至于像陵儿和致诚那样容易动情,却也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许久,才叹了口气:“我始终……对不住你……”

    程沐空的劈空拳,经yín儿身体挡下之后打到他身上,都伤得他十几天才恢复战力,难以想象被九成力穿过去的yín儿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何况,他李君前的拳如电,和程沐空也相差无几。能治这些内伤的内服药物,因为火毒的限制yín儿至今都不能服食,所以李君前一眼看见yín儿,就知道她离痊愈还早得很。愧疚之情,一时更甚。

    “唉,其实有一点,你还真是对不住我。”yín儿笑着说。

    李君前一愣,大huò不解看着她。

    “下次要打,不要再朝这个地方打,会影响发育……”yín儿红着脸jiān笑,同时指着自己前xiōng。

    众人全是一愕,李君前正sè点头:“下次一定不会。”

    “还有下次?!”林阡面sè一凛,眉头一蹙,轻松气氛差点被他破坏。

    李君前登时语塞,yín儿赶紧瞪了林阡一眼:“唉?又这么凶!小心影响总舵主和我的关系!”笑中带责,竟被人听出,这小丫头竟敢呼喝林阡。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小秦淮的十五当家,凤箫yín。”李君前终于有所释怀。

    “我这个十五当家,曾经很不称职,真的有想过做个叛徒跑去隐居。可是,还是被吸引着回来了,为了小秦淮的‘江海争流’,也为了抗金联盟的‘牢不可破’,更为了胜南麾下的‘绝对互信’。”yín儿微笑,依然虚弱。

    林阡一手扶稳yín儿,一手按在君前肩上,淡然说了一句:“既然十五当家能回来,十六当家他,也一定能回来。”

    李君前微微一愣,知林阡意在解决自己和yín儿之间这个最根本的心结,有关越风……

    “是,越风他,一定能回来。”君前点头,坚定一笑。

    

    众人体质所限都不宜久留,相继被迫离开十七关,亭内最终只剩阡和yín儿两个人,一众shì卫都早已退下,此刻离他俩最近的只有冰雪映梅huā。

    阡把yín儿抱上石桌,即刻俯下身来,缓缓将她鞋袜褪去,握住她的脚不免心疼:“伤成这样,却不能治……”叹了口气,一直没有站起,却竟给她róu捏起来。

    大好一个盟王,居然亲自做这种事,然而轻重拿捏得,实在恰到好处,yín儿受宠若惊,早便不觉疼痛,噙泪微笑看着这个男人,他给她róu了多久,她便默默注视了他多久,长时间地沉浸在这片安谧的气氛之中,万分妥帖,无限缱绻……

    直到他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动作虽温柔,眼神却坚硬,她忽然有点胆怯,双手都不知往哪儿放,计上心头狡猾一笑,聪明地抢在他前面开口说话:“你瞧,别人都掉进我挖的坑里,我却掉进你挖的坑……”

    “疼么?”他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流lù笑意,非但没有顺着她的话,更加仿如没听见一样。

    她不得不硬起头皮回答:“疼……啊,痒!”不知道阡是不是故意的,róu的动作竟似转成了挠。yín儿忍着笑意又不敢笑,因为阡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漠而威严。

    “尽做傻事!”他松开她的脚,责备的语气,“即便你学不会三思而后行,也不该二话不说就一腔热血地跳下去。”

    “是啊。”她止住笑,双手抓紧了衣襟。

    “体会到戴宗先生的窘迫了?”

    “体会到了……”她语气乖乖的,心理却被他jī得反叛,“也问心无愧了……”

    “问心无愧?!”他摇头否决,面带愠sè,“口口声声说要替戴宗消除心理yīn影,其实是想利用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态,把他拉过来展示给大家看他有多胆小、刻意在人前灭他老人家的威风。结果偷jī不成蚀把米,才害自己摔成这种样子!”

    yín儿尴尬地笑:“这都被你发现了,戴高帽他……不,戴宗他……”

    “什么?竟连戴宗的绰号也起出来了?!”他坐在她身边石凳上,蹙紧了眉。

    “戴宗他,实在是倚老卖老得很。这样的人,实在应该多出几次糗,才能拉近他和周围人的距离……”

    “是吗?原来你的初衷是为了戴宗好?”他面sè稍一缓和,她当即放宽了心,却听他轻斥了一句:“巧舌如簧!”她赶紧恢复正襟危坐。

    “别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我看不穿。你这害人精,害人终害己!”林阡面sè很不好看,yín儿心里害怕得紧,她又哪里知道,阡这么训斥她根本不是为了戴宗,而是怕她“害人终害己”罢了。

    “我……我……”yín儿正待再辩,忽然喘不过气。林阡发现异常,当即敛了严肃,正要去传军医,已被yín儿拉住:“没事……我没事,只是说不过你了,理亏了才气短……”

    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yín儿颊上的刀伤,时隔四个月,一直都不能上金创药,故而现在还能清楚地看见疤痕,忽然之间就伤透了心魂:“yín儿……”一时动情,手已经触碰到她脸颊。

    “啊!”她一惊缓过神来,当即嫌恶避开他的手:“恶心!刚碰过我的脚!”

    “哪有人自己说自己恶心。”他手停在半空中,怎也不可能收回去。

    “是真的怕自己不够好……”她忽然噙泪,认真地说,“脸已经算破相了,万一再影响发育,胜南会不喜欢……”

    林阡却出乎她意料地哈哈大笑,停在半空的手,趁势在她xiōng上按了一把,yín儿惊呼一声抬起头,见林阡嘴角漾着一丝罕见的邪气:“似乎比以前发育得还要好。”压低了声音,他坏笑对她说,“我很喜欢,喜欢得很。”

    “鬼坏!”yín儿红着脸,低下头来,噗哧一笑,“常常都会想起,你初见我时,对我一口一个‘凤姑娘’,毕恭毕敬、以礼相待的样子。想不到,今时今日,你却将我这般对待……”

    娇羞之余,幽幽叹了一口气,“今天重新见到陵儿、天哥和二大爷,想想我和你的际遇里,竟经过了这么多事,这么多人……有时候回忆起来,觉得宛若就像刚才发生过的一样,可是再想找寻,又好像一下子拉得好远好远……”

    “才十八岁,竟用八十岁的口wěn。”林阡听出她话音中一丝抑郁,适时打断。

    “是啊,我看来……是发霉了……”yín儿缓过神来,又说了一个她风格的词,林阡当即一愕,哭笑不得。

    yín儿憧憬地往寒潭外面看:“可能是因为许久不曾见过太阳了吧,天yīn着,心情也一直灰沉沉的。”

    “若寒食huā在你体内继续起到作用,帮你走出寒潭去,就可以见到阳光。”林阡不无怜惜。

    “到那时,也该把我带出去晒晒了。”yín儿微笑,抬起头来看他。
正文 第544章 情归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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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地方呆久了就疯狂想出去,可一旦出来了又不止一次怀念它。”yín儿最近一直在唠叨这句话。

    这几天远离了铁马奔腾、兵刃相接的húnluàn,诸将都亲眼见证了yín儿是如何从寒棺一步步走出来。寒食huā不愧是唐飞灵呕心沥血一辈子浇灌的毒物,功效真可谓立竿见影,四个月来yín儿一直离不开第二十关,然则服下寒食huā才第五天,就已经完全不能呆在寒棺,甚至连从前跨一步都嫌热的第十八关现在回头去踩一脚都直喊冷。眼看着拥有着无垠梅林的十七关也要被抛诸脑后,yín儿竟突然对寒潭产生了一丝眷恋。大凡人的本性,都是如此吧。

    林阡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厉风行金陵更猜测,寒食huā与唐门冰虫,由于一脉相承,在yín儿体内相辅相成。若一直按着这种速度,yín儿走出寒潭指日可待。然而此情此境,却又不免教人平添了一丝担心:要是yín儿走出了寒潭寒食huā还是在起作用,会不会矫枉过正走向另一个极端?这种后果,显然要计算在内防患于未然。当然,大家个个都想看着yín儿一如既往地无忧无虑,因此没让yín儿知道,烦扰止于林阡。

    临近傍晚,林阡和yín儿一起,坐在十六关的山涧台阶之上,遥望远峦云雪,近看足下石泉,欣赏专属寒潭的超凡风光,这一刻,恍如又回到了隐逸山庄的屋顶上,静观瀑布飞流直下,又像重返了仲家蛮的仙歌节,领略湖景精致玄妙。“有yín儿在,哪里都是好风景。”他轻抚着yín儿的发,难得一次悠然自得。

    yín儿一直把头埋在他温暖的怀里,慵懒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似笑非笑,不回应他。他说了一共有二十句,她明明醒着,却一句都没理睬,这般情况,自是反常得很。

    “你这是怎么了?我说了二十句话,一句也不回应我。”他终于恼了。

    她噗哧一声憋不住:“哪有人像你这样,连说二十句都是同一句话?眼看我不回应,你都不懂得变换变换!”

    “怎地今天如此反常?平常我说一句,你顶二十句。”他问,埋怨之中尽皆关切。

    “我记仇得很。你对我凶了两次,我还你二十句的沉默。”yín儿狡慧一笑,星眸璀璨,“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那么对我。”

    “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结果我林阡就这么惨,摊到一个凤箫yín,既是女子,又是小人!”林阡苦笑一声。

    “邪后说掠夺者和祸水命一样不好惹。我凤箫yín也很惨,摊到一个林阡,既是掠夺者,又是祸水命。”她笑意盈盈,公然把邪后对他的思慕也嵌进了话里。

    林阡叹了口气:“你索性不要叫‘凤箫yín’,叫‘凤栖梧’吧。””

    “什么意思?”

    “凤欺吾。”林阡用树枝写给她看。

    “嘻嘻,就知道你说不过我!”yín儿得意忘形,冷不防就打了个寒颤。林阡即刻把披风脱下来给她盖上,一边将她全身都遮好了,一边趁势把手探进她头发里,mō索了半天,猛地喊出一句:“坏了!”

    “怎么了?”yín儿一惊。

    “耳朵呢!?”林阡大惊失sè。林阡你就装吧!

    yín儿看他往自己头顶上找耳朵,又气又止不住笑。

    “四个月,个子没见高,头发却疯长。”林阡皱着眉,一边损她一边拔刀,可把她吓了一跳。饮恨刀直接架到她脖颈来,虽然明知他不可能砍自己的,却也一头雾水。

    “替你修理修理。”他开疆辟土、杀人无数的战刀,此刻沦为给她修理luàn发的工具。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她赶紧道。

    “你这四个月长出来的头发,都受之于我,该由我来保管。”他说一不二。

    “哦,原来是为了收集我的头发吗?何必绕弯子,要就直接说。我整个人,都是你的……”她笑呵呵地说,最后一句,魅huò得很。

    他忍俊不禁,立即把她的头按下去:“我给你理,你别luàn动。”

    于是她坐在台阶中央,睡在林阡膝上,任饮恨刀给她理发,忽然有些乏力,不知不觉就合上眼,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的时候,天sè已经暗了,yín儿看见向清风站在台阶下面,看脸sè似乎是在向林阡报禀战况。这些天来辛苦了向将军,旁人都在休整,唯独他还必须守卫着寒潭,谨防东方雨麾下的蜮儿和三鹰闯进来。其实蜮儿的出现,就预示着金南前十的再度入局。

    向清风似是以为她被自己吵醒,所以即刻压低了声音。

    “没关系,向将军,但说无妨。”她立刻打起精神。

    向清风面sè一变,点了点头,即刻向林阡继续陈述。虽然yín儿是中途开始听起的,却也大致得知了事态,原来今天白天,蜮儿又一次闯入了寒潭宁家,在搜刮奇珍异宝之时与宁家的寒尸撞了个正着。好一个放肆的蜮儿,非但没有因此逃窜,反而借故在宁家引起大luàn,联同三鹰一起,在宁家圣坛附近展开杀戮。

    周边盟军当即救援,厉风行、李君前、莫非一概不缺,戴宗亦闻讯赶到战地,jī战了几个时辰总算保住了宁家,各大首领也不曾有伤亡,然而那位堪称毫无破绽的东方蜮儿,显然不可能束手就擒,“摄魂斩”不仅一如既往地形成了她与她麾下金人的结界,更是提升了好几个层次拥有了强大的摧毁能力。

    论实际武功,蜮儿还不在南前十拥有一席之地,但就因为水弩的存在使她无懈可击,反而成为了一定意义上的无冕之王。长此以往,必是盟军一大劲敌。

    “与那位唐飞灵,倒是有些相仿。”向清风走后,林阡沉思,最近接触到的高手,诸如唐飞灵、秦氏兄弟与蜮儿,武功都并不绝顶,却明显术业有专攻。

    “我记得中秋那一战,若非程沐空阻挠,我已经一剑杀了蜮儿。她的摄魂斩用慧如的蔽影草就可以破解了,不像向将军描述得这般可怕,连戴宗都奈何不了她……”yín儿疑huò地看着林阡说。

    “yín儿和我一样,都犯了刻舟求剑的错。”林阡回过神来,微笑告诉她,“好几个月了,早就不是蔽影草能破解的了。”

    yín儿点头领会:“我只道宁家的寒尸躯体透明,平常没有影子一定会是蜮儿的克星。哪想到……唉……”曾经,为了达到没有影子的境界,盟军尝试过到一个封闭溶洞把光线消除,后来也用过蔽影草暂时遮蔽影子,然则今时今日,蜮儿的这群水弩,却无需影子也能喷沙了,yín儿想想都有些懊悔:“从前没除去蜮儿,实在是纵虎归山……”

    “六月川东之战,陵儿针对笑容,范遇针对水源、陈旭针对光线,是分别从摄魂斩的起源、媒介和目标入手,现在这三个突破点,都已经被蜮儿补足。”林阡叹了口气,不免烦忧,“棘手得很……”

    “真有能耐,一笑就能杀人。”yín儿笑着支撑坐起,双手捧住林阡脸颊,“若我也习得‘摄魂斩’,你林阡怕已经死了千万次啦。”她知道,阡最爱看她的笑了。

    “哈哈哈哈。”他一怔,眉间忧虑一扫而空,止不住朗声大笑,“习‘摄魂斩’需加入无影派,纵使是陵儿也没有那个资格。你凤箫yín连撒个毒粉都会被风吹回到自己身上,竟还这般痴心妄想!”笑罢,正sè道:“看来,我要亲自和蜮儿会一次面了。”

    “是该亲自会一次面,问题才会迎刃而解……哦,那便是说,你又要离开我好几天,去宁孝容那边坐镇指挥?”yín儿撅起嘴来,“这帮金人真是可恶,时时刻刻害我失宠!”掐指一算,嫣然一笑,“后宫佳丽三千人,南北控弦名捕门……”押韵得很。

    “原来如此!在我面前争宠的,尽是些luàn七八糟的人!”林阡接着她话茬,故作恼恨状。

    

    毒圣宁家,是上一次黔西之战唯一躲过浩劫的地方、田若凝和田若冶都无缘打到的战场。此番却是金南第二进攻的唯一目标、掠夺的重中之重。

    不会逃得掉,只是没轮到。

    所以没有事不关己,永远都是亡齿寒。

    “据我推测,金人想要的,可能是宁家最寒的毒药‘踏幽兰’。此毒从药性上来说,可与秦氏兄弟的‘血海棠’抗衡,地位极端重要。”战前,陵儿对林阡说出她心头所想。

    “陵儿,所幸盟军有你。”林阡微笑,发自肺腑赞她,他所见过的女子之中,真要论聪明没人比得过陵儿,盟军成立至此大小战役无数,几乎每一战都是陵儿最先看清形势,并出谋划策、运筹布局。

    “当年你们抗金联盟攻打魔门的时候,金人的矛头就已经指向了毒圣宁家。若非邪后对轩辕九烨说出一句只借兵力不交权力,岂止一个‘踏幽兰’,此刻整片魔门,都早沦为金人的附庸。”那个通人性的青龙神兽说。

    陵儿先点头,后一怔,察觉出了青龙说这话的用意,莞尔一笑看向林美材。原来邪后也会有小心思,独独为了林阡一赞而已。

    然则林阡那个榆木脑子,却没有用夸陵儿的语气来赞邪后,只是点了点头说:“轩辕九烨,好险……其实已经抢在我前面……”

    看林阡心里只有轩辕九烨,林美材脸上明显有一丝失望划过。这当儿看见青龙窃笑,陵儿只能笑叹:果真如此。

    这时林阡转过头来,略带宽慰地看着林美材:“邪后,这是我当上魔王以来,第一次真正地为你们驱除外虏。”

    林美材当即正sè,扬眉看着他:“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正文 第547章 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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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离去不久,寒潭里似是下起了雨雪,天sè向晚,愈发昏暗。yín儿回到营中即刻生火,一边添柴一边等候林阡送走大家后回来。

    因为是临时搭建的小帐篷,设备从简,连g也没有,只有薄薄的一层被褥铺在火堆边。经林阡研究所得,他睡在近火,yín儿睡在远火,温度不偏不倚,再合适两人不过。此刻yín儿歪着头,打量着周边环境,欣赏之余,乐不可支:真没有追求,竟喜欢得很!

    夜幕降临,外面的雨疯狂地往帐里涌,却把一身风雪的林阡送了进来。

    “适才我与他们枪舌剑,你却在旁不说话看热闹……”她一边帮他掸衣上的尘与雪,一边略带埋怨地问,“为何一句都不帮腔?”

    “因为意料之中。”林阡微笑回答。

    “意料之中?”yín儿一怔,“但若今天我出乎你的意料、没有说得过他们那么多人,你这个不善言辞的,岂不是要顺应民意娶了洛轻舞?”

    “岂有向外力低头的道理。”林阡摇头,握住她双手,认真回应。

    “那你会怎么做?”yín儿关切地问,同时叹了口气,“其实,致诚说的也没错,拒婚虽然我们痛快了,却很伤人家姑娘的名节……”

    林阡却轻松笑了起来:“要解决倒也简单,可以未必是我拒婚。我们回到川北的时候,洛轻舞可能已经哭着闹着不要嫁给我林阡了。”

    yín儿一愣:“怎么?”

    “你忘记了?现在锯làng顶上不止有个洛轻舞,还有一个孙思雨啊。”林阡笑道。

    “你……不会真的让思雨……将洛轻舞打出去?!”yín儿睁大了眼。

    “怎么会。”林阡摇头,“这个洛轻舞,据说是洛知焉的小女儿,所以跟她几个姐姐不一样,从小娇纵,足不出户的那种。我就想,利用她的天真无邪,让思雨对她灌输一些对我不利的言论,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久而久之,洛轻舞一定很是厌弃我这个未来夫君,一定会主动向她父亲提出要悔婚。到时候要绞尽脑汁的人可是洛知焉了。”

    “原来……你早就已经有对策了?!那刚才,你还一脸畏惧、只懂逃避的样子?原来是伪装出来的!”yín儿气得捏紧拳。

    “还不是要jī起你对我的保护yù,由你亲自出马将我救下?”林阡笑着挽住她手臂,语气和动作一样温软。

    “既然已经有了对策,何必还让我和大家舌战一场?伤感情?”yín儿松开拳,郁闷不已。

    “让大家在你这里碰个狠钉子,就一定不会再有下次了。”林阡笑,“我要解决的,可不止洛轻舞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后来者。”

    “原来把咱们大家都算计在内了。”yín儿眯起眼睛,鄙视地看着林阡,“龌龊……”

    他眉一蹙,忽然抬脚将她一绊,她猝不及防,tuǐ一软即刻倒了下去。然则她身子刚一前倾,腰已经被他提住,时间计算得精准无匹,正好她摔在地上的时候只是和地面一个亲密接触,继而被他轻拿、轻放。

    yín儿转过身来,仰睡在稻草堆上,无奈地看着这男人孩子气的一面,苦笑。

    “不愧是我的女人,脸上连一丝恐慌都没有。”他一笑,当即也俯卧下来,臂撑在她双肩两侧,幽暗的环境里,注视着她眼眸如星,不知不觉重心低了不少,呼吸离她越来越近。

    “唉……”她故作慌张掩着小腹,“别再往下啦,小心压到了小猴子。”

    “小猴子?”林阡蹙眉,没听懂。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林家小猴子。”yín儿诡笑。

    他愣是听懂了,气得在她小腹上立刻拍了一掌:“说,哪来的!?”

    “唉,说老实话,今天师父说得不错,我这伤太重,三两年好不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做一次贤妻良母吧?”yín儿说,“我算了一下,生一个孩子需要怀胎十月,若现在洞房的话,刚好还来得及在猴年末尾,为你生一个小猴子!”

    林阡摇头:“不行,军医说,你的身体还不行。”

    “他身体才不行!”yín儿愠怒,百无禁忌,“我真怀疑军医是徐辕派过来的,只懂给我喝药和说我不行!徐辕他,一天到晚想着拆散我们俩!他到底有什么居心!”

    林阡听她又骂天骄,真真正正哭笑不得。

    这时,yín儿随意卷绕起他坠在她眉梢、dàng在她睫畔的长发:“这么好的夜晚,红烛,罗帐,帘外雨潺潺……这么好的情调,干chai烈火,佳人如梦……林阡啊林阡,你真暴殄天物……难道你是怕了天骄,或是畏惧东方雨……”

    他实在无法抗拒这种危险的挑逗,不等她讲完便狠狠将她压在身下,抱紧她疯狂从眼睛wěn到鼻梁再到耳垂,热切咬她脸蛋、舌以及脖颈,亦不放过她随呼吸高低起伏的xiōng口,无法把持,他失控地一把剥开她前襟衣衫,对这个女子无边的愤怒和战火,瞬间就要在她身上发泄完全!

    这吹弹可破的肌肤,恨不得每一处都亲够,抚遍,嚼透才过瘾;这沁人心脾的幽香,早应该每一寸都尝试了、了解了、熟悉了才罢休;这白净如yù的**,止不住每一点都要去探索,去征服,去渗透!从头到脚,哪里都不能遗漏!

    然则……凤箫yín这个死女人……竟当场背过气去……

    一个时辰之后她的气才顺过来……

    “你哪来的胆子!”“好不容易救活你差点又害死你!还是这样害死的!”林阡怒不可遏,一个时辰之内一直在骂她。是该骂!她满脸通红,乖乖地半跪在林阡脚下,被骂得抬不起头:凤箫yín啊凤箫yín,暴殄天物的是你啊。

    却在林阡喝出一句“自不量力!”的时候,yín儿忽然面sè煞白、痛苦抽泣:“若我真的不行了,你又这么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反而,反而耽误了你……”

    “yín儿。”他怒气全消,痛心地俯下身来,按住这孩子双肩,“何必心急……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

    “连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她哽咽流泪,“别的女子,个个都好。”

    “但别的女子,我一概不要。”他以平和的语气安慰,带一丝能令她看得出神的微笑。

    “为什么?”她一边抹泪一边问。

    “傻丫头,竟然还问为什么?!”他一怔,笑起来,“因为别的女子,爱的都是一统武林的盟王林阡。”

    “你小看了别的女子,她们爱的,才不是你的功名。”yín儿摇头。

    “那又怎么解释,我原先默默无闻她们不来追求,如今却疯了一样地送上门来?”

    “你以前都是一副不准别人进入你的世界的样子,气场都是女人勿近,当然没人敢来追求。”

    “有吗?”林阡皱眉。

    “有。后来就好多了,不那么自闭了。变得很爱笑,很爱开玩笑,很爱拿人当猴子耍。所以才教人喜欢。”

    “哦?”林阡故作顿悟状,“原来猴子都喜欢这样的男人。”

    “嗯。”yín儿点头,还有泪挂在眼角。

    “yín儿,就算有些女子,爱的不是我功成名就,而只是我这个人,甚至她们的爱情比yín儿更深……也无法取代yín儿在我心中的地位。因为,yín儿拥有她们无法拥有的一切。”林阡微笑,“也许感情上的事不能发号施令,但她们看见了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用再说。”

    yín儿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忽然忆起林阡上一句有贬损之意:“等等!什么叫‘猴子’都喜欢这样的男人!你骂我猴子!”

    “哪里比得上猴子?迟钝如猪!”他哈哈大笑,拨luàn她头发。

    “别小瞧了猴子啊猪啊狗的,听说大灾难来的时候,都是畜生最先预测到。”yín儿破涕为笑,“或许不同的生灵,眼里看见的,耳里听见的世界,都是不同的吧,就像我跟你的视野都不一样,你向来能看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他忽然一震,想起当天摄魂斩扫dàng之后的战局,旁人都是内脏受损唯独何慧如宁孝容掩住双耳的事实:“难道说,她们的耳朵里,是听见了一些我们听不到的声音?!”

    “啊?”yín儿一脸蹊跷。

    “yín儿,这回是你看到了我没看到的地方啊……”林阡醍醐灌顶,“原来,摄魂斩的实质在这里。”
正文 第548章 切中肯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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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不其然,当日蜮儿逃脱之时,除了战局内何慧如宁孝容掩住双耳流lù不适之外,远在寒潭第七关的杨致诚一对子女,也曾向杨致诚夫fù诉说“天刚亮那会儿,听见过一阵极端刺耳的声音”。杨致诚听孩子们这么说的时候并没有引起重视,直到林阡问起,才发现和蜮儿逃脱的时间相当wěn合。

    待再去询问宁孝容何慧如,宁孝容一脸痛苦说什么也不愿再回忆,何慧如则努力向林阡陈述:“似有种异常尖锐的声响,往天边呼啸而去”,虽然勉强描述了出来,也明显痛苦得刻骨铭心。

    这般说来,更加验证了林阡关于摄魂斩的猜测:“难怪蜮儿能以笑对水弩发号施令。她并非以笑容来控制水弩,而是以笑声控制——她的笑,可以释放出一种水弩才能听见的声音,也是这种声音,可以将ròu体摧毁于无形。常人听不见,只有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听见。”

    可叹宁、何二人性格所致,一个不通情理,一个沉默寡言,才使得盟军几乎与摄魂斩的实质擦肩而过。

    “原来如此。”yín儿听闻林阡叙述之时,难免有些惊诧,“这么说来,那个‘摄魂斩’,倒是比邪后的‘靥**’还要来得厉害。”属于魔门的魔音,好歹常人能够听见音律,没这么悄无声息的诡异,也没这么强大的摧毁能力。

    “好一个东方蜮儿!”向清风点头领悟,“她竟集合了宁孝容、何慧如与邪后的三家之长!”如此,蜮儿她,根本拥有魔门六枭一半以上的能力。

    目前唯一能够支配蜮儿的,是金南第二东方雨,也意味着,若是不彻底铲除了蜮儿,岂止魔门,黔西险矣!

    “要对付东方蜮儿这种无法控制战念的‘失控者’,只能用像去年对付青龙和邪后那样的方法了。”诸葛其谁沉思片刻,向林阡献策。

    “怎么?原来去年对付青龙和邪后之策,是你诸葛其谁给出的?!”慕二得知实情,难免愠怒。

    “快说快说,什么方法?!”慕大最近被蜮儿影响得又吃不了ròu睡不好觉,是以极想把她赶出去。

    “是yù门关夫fù的琴箫合奏。”杨致诚立刻想了起来,青龙一战,历历在目。

    “对,正是那琴箫合奏!不仅击溃了青龙的毁世之能,还破除过邪后对魔城施加的幻境。”厉风行补充道。

    “那琴箫合奏被冠名为《无焰河山曲》,只有清心寡yù的人能弹得出来,是专门用来对付战念过剩的‘失控者’的。”yín儿笑着回答慕大,慕大却还是一如既往有点怕她。

    墓室三凶的另外两人,慕二依然气愤地瞪着诸葛其谁,慕三则死性不改,面若桃瓣,目送秋bō,一边轻nòng着他如丝绸般顺滑的长发,一边眼神时而飘向林阡,时而dàng到向清风身上去——原来是专挑不苟言笑的人勾引!

    “既然如此,倒是要尽快去隐逸山庄,把船王和流年请出来。”林阡早就无视慕三。向清风却不习惯得很,一脸排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话间邪后才风尘仆仆赶来,棱角分明,气场卓然。

    “咦,邪后怎到这时才来?”青龙赶紧给主子让位。

    “去了一趟电瀑。”邪后说的同时,yín儿觉察出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不禁心念一动。

    “去电瀑?准备闭关么?可是天已经到了,如何来得及冬眠?”青龙关切地问。

    邪后俯首瞪了他一眼,重重抛到案上一本书:“哪是去冬眠,是去找书的!”

    “什么书?”yín儿问时,林阡已将书看了几页。

    “这是魔神殿下留下来的秘笈,里面记载了很多跟魔音有关的内容,‘靥**’破不了‘摄魂斩’,不代表别的曲子破不了它!”邪后掷地有声,显然不可能对蜮儿认输。

    “于是你用了一夜时间,把这秘笈找了出来?”yín儿问时,多看了林阡一眼,他却一心悬于战事。

    “前半夜在找,后半夜在翻。”邪后走到林阡身边,为他翻到当中某一页指着某个角落,“呐,就是这一段,这首名叫《死魂引》的曲子,‘怨慕凄怆,断人肝肠’,足够可以与‘摄魂斩’抗衡。”

    “若是这般,倒可以用《死魂引》为盾,用《无焰河山曲》作矛,合二为一,必能击败蜮儿。”陈旭点头,赞同说。

    “然而,谁来吹奏这《死魂引》?”林阡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乐曲摧毁力堪比摄魂斩,所以能量之大确实可与摄魂斩匹敌。但正所谓强招必自损,既然能和蜮儿的笑声一样足以震慑心魂,吹奏的人显然逃不掉《死魂引》的噩运!魔神虽然没有注明,林阡却一眼看出这是一招yù石俱焚,不到走投无路不用。

    “这里没有几个人,比我更精通魔音。”邪后再次慷慨请战,素来和他一样坚决。

    “不行。”林阡淡淡否决,斩钉截铁,却也注意到,这女子眼神的坚决由始至终没有一丝减弱。胆敢逆他号令的,目前除了yín儿之外,独她邪后一个。

    “区区一个蜮儿,没有这个必要。”林阡皱着眉,情知邪后未必屈服,不由分说便将那书没收。

    “确实没有邪后亲自出马的必要!”慕二急忙开口,“慕三就适合吹奏这《死魂引》!”

    众人皆是一震,目光齐齐投shè到那妖娆的慕三身上。

    慕三注意到诸将眼神的集中交汇,非但没有一丝羞怯,反倒借机搔首nòng姿了一番,看得众位又是排斥又不免吸引——没人能拿半人半妖的慕三有办法!

    “如果形容东方蜮儿是‘失控者’,那慕三是个典型的‘无魂者’,以慕三资质,吹奏《死魂引》最适合不过。”慕二说时,看向邪后,眼神中无限关切,“总不至于要邪后来冒险……”

    “哦,原来慕三除了替人梳头之外,还具备这样的专长?!”莫非半开玩笑。

    “有了上次攻破水弩群的阵容,有了与蜮儿笑声抗衡的《死魂引》,又有了摧毁蜮儿战念的《无焰河山曲》……只要再添一个最后擒获蜮儿的过程,‘摄魂斩’就迎刃而解!”金陵面lù喜sè。

    前次圣坛之战,由于是金兵惨败仅东方蜮儿一个人生还,金人有好些日子没有sāo扰过魔门,但既然“踏幽兰”还是东方雨觊觎,显然就还有下次争端,一切都必须未雨绸缪。而足以令人宽慰的是,盟军、林家军、魔军三方每一家兵将都各怀绝艺,显然不可能任人侵犯,对付蜮儿的最终之役箭在弦上,亦切中肯綮根本胜券在握!

    蜮儿这回,只要敢来,恐怕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

    在yù门关流年夫fù驰赴魔门的这半个月时间里,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金军折损过重、又或者是东方蜮儿失去心性不能再用,甚至是别有用心还在酝酿当中,总而言之这半个月来,东方雨从未对魔门有过半刻袭扰,风平làng静了多时。

    而这段时期内,向清风领命暂离魔门,在黔西一带追查金军实力——当金人以蜮儿作先锋来势汹汹,林阡则授命他麾下最行事严谨、滴水不漏的向清风,不动声sè、筹谋攻守……

    经向清风回来报禀,再与落远空的传书相结合,林阡清楚获悉,东方雨领了麾下金兵几千人,借寻小王爷之机,yīn谋潜伏于黔西。近来亦更有黄鹤去、柳峻这两位,同名捕门、控弦庄的诸位高手一起,越过了川蜀再次跟随了林阡的脚步、赶到黔西来和东方雨会合,明显是要借蜮儿的声威生luàn兼复仇,以洗雪川东、陈仓几大战役之耻。

    “金南前十这次跟往常不一样,都已经开始用起他们的职权。”林阡闻讯而叹。

    “怎么说?”yín儿奇问。

    林阡摊开地图对她分析:“东方雨是山东东路的刺史,现在动用了他的海州军;黄鹤去是河北北路的推官,现在动用了太原军;柳峻是南京路的都总管判官,现在动用了开封军……显然都经过了完颜永涟的调控。”边说边用笔勾描,囊括山东、山西、河南诸省。

    “也便是说,那群金人,想趁着现在蜮儿还无懈可击、齐心协力合作一次?”yín儿惊了一惊。

    “先前金南金北跟我们交战,经常败在相互不和之上,完颜永涟和薛无情,早就一定看清了这一点,而金南前十自己,也总该看清了。”林阡点头,见她发愁,对她一笑,“不过可惜,他们还是看清得太迟。”

    “对,恐怕他们还来不及合作,蜮儿就已经被我们拿下了!”yín儿顿时展眉,“你可部署好了吗?”

    “万事俱备。”林阡微笑,点了点头。

    “又是一轮官军粉墨登场,利州蓬州阆州刚打过去,海州太原开封就送上门来。”yín儿归纳总结。

    林阡先是一怔,后会心一笑,旁人都会把南前十的再度压境看成又一次腥风血雨,却很少有像yín儿这样的,会从另个角度得出这样一个狂妄却豪爽的结论。她说得却分毫不错,南北前十,终于不再以武林高手为符号、亦不再以纯粹的组织形态出现,而是,完全以军队的意义……

    “跟那个叫完颜永涟的王爷又近了一步。”这时yín儿说。

    林阡心念一动,是啊,离那个叫完颜永涟的王爷又近了一步,好在,好在yín儿现在必须临阵脱逃,也许,她失去武功是件幸事……

    蓦地传来一声巨响,不远似有冰川炸裂,yín儿当即撩开帘帐,见天边鸣镝直上云霄,显然彼处有战事告急:“发生何事?!”

    “那个妖女,她不知怎地,绕过了宁家,打到第六关来了!”向清风的探子紧张喘息跑回来。

    “蜮儿?奇了,蜮儿不是应该奔着宁孝容去吗?”yín儿一怔。

    “向将军他说,只怕蜮儿不是为了‘踏幽兰’,而是冲着主母来!”那探子紧张看向林阡,“主公……”

    “怎么又冲我来?!”yín儿气极,怎么个个都拿自己当林阡弱点!

    “未必。”林阡摇头,抚平她气愤,转身问那探子,“目前战况如何?”

    有阡在身边,yín儿心情自然舒缓:虽然盟军重兵压在宁家,也并没有忽略其余险要的守卫,故而即便蜮儿到第六关出乎意料,金人也一定不会得逞……

    “有好几路兵马正在蜮儿的带领下在第六关内作luàn!向将军还在调兵遣将!”那探子道。

    “东方雨、柳峻和黄鹤去,都没有出现?”林阡详细问。

    “未曾出现。”探子答。

    “传令下去,在宁家的布防暂先不动。”林阡说罢,yín儿心领神会:金人原来并非避实击虚?险些糊涂中了计……

    “yín儿,我这便去第六关。”他低下头来,微笑看着她。

    她心情早便安妥了。他的笑告诉她三个用意,一是“你放心,我速战速决”,二是“小心,保重你自己”,三是“敌人不是冲着你来,你宽心”。虽然这三句嘱咐,他一句都没说。

    yín儿当然放心、小心,也宽心,要知道,杨致诚、金陵、云蓝、司马黛蓝可都在附近啊。

    “旗开得胜。”她仰头一笑,轻松的语气。

    松开与他纠缠的手,又一次送他走上战场。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就已相伴。

    被光甲兮跨良马,挥长戟兮彀强弩。

    

    (按:山东东路为今山东省及江苏省北部;河北北路为今山西省;南京路为今河南省)
正文 第551章 宁为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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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他们都说独孤是不为情困的冷心肠,结果呢。”

    结果?结果便是寒潭第六关的这场战役,在场的所有兵将,都一定终生不能抽离当时记忆——

    陌生如戴宗、闫砜,第一次见面就甘拜下风成为其手下败将,再如何倚老卖老也还是要心服口服,震惊长江后làng推前làng之余,不得不赞同那剑法旷古烁今。

    而早就见识过残情剑法的故交知己,当时都因为印象颠覆而诧异心惊,时隔多日再去回味,方知那天抢尽风头的根本不是感情——情爱再如何惊天动地,也不及剑法开天辟地!

    万丈光辉,炫目鲜明,经久不衰,历久弥新。

    然而后知后觉恍然惊醒,那剑法的主人却已杳无影踪。诸将无一不后悔莫及,竟因为一些琐碎小事而舍本逐末、未曾将这位剑圣挽留继续观他造诣!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有关独孤的传说和道听途说,便充斥了这一整片寒潭……

    最难忘,盟军要杀蜮儿的那一瞬间,白衣袂翩然从天而降,破阵如入无人之境,腾越飞扬,横绝今古,气贯长虹,恍若神灵。

    威慑者,武功也。

    难怪世人要拿他与肖逝相提并论。

    只手撑天,万载一遇。

    “yù儿,是我!独孤宁,你的独孤哥哥!”十年落拓,白驹过隙,右手终于不再尘封,此刻凝视着这熟悉的眉眼,迫切道出自己曾经的名。

    独孤宁。

    “独孤哥哥叫宁,yù儿妹妹叫yù,这么巧,宁,为yù碎。”七岁那年,只为帮她捉住一只夏蝉,无意惊动了树顶的蜂窝,被蛰得浑身肿痛却甘之如饴,懵懂地对同样懵懂的她说出如斯懵懂的话,却无端端就曲解了“宁为yù碎”的意。

    来不及得到回应,怀中女子筋疲力尽,元气大伤,只是微微眨动了双眼,便兀自沉睡过去。

    

    带她与沙场、luàn局、千军万马背道而驰,然则纵使把一切弃诸脑后,足下依旧是战斗、纷扰、风起云涌,络绎不绝!

    从前他不在江湖,却历来受万众瞩目;厌看人间,一是因心在天山,二是视风bō为误。

    不曾想,曾经远避的万丈红尘,为她一人而重新陷入。

    谁教她在俗世之中!?

    她,东方蜮儿,是名动天下的摄魂斩的拥有者,是东方雨门下武功最邪门战力最强悍的杀手锏,是金南金北控弦庄名捕门在与抗金联盟的战斗屡屡失败的情况下、决定着他们有没有翻盘机会的关键力量!

    独孤,既背负了这样一个众矢之的,就注定要成为明枪暗箭的核心。

    几乎是刚走出魔门,针对着她的追杀便已经拉开序幕、纷至沓来。

    来自谁他不清楚,不屑追究,也无需鉴别,总之一定不是林阡下令,因为君子一诺千金。

    这仅仅一炷香,十几里路,上百个形形sèsè的杀手组织,成千上万的手段与兵器……

    yù儿,为了你,没有必要对任何人留情。

    当喧嚣的攻击终于寻到了残情的锋,只可能酿造成一场走向死寂的殉。

    呼喝着打败他的人都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叫嚷着夺回她的人都是蚍蜉撼树谈何易!

    剑啸如狂。

    

    “夺回她”,此起彼伏只有一种声音……

    对,是金人,这些人,是把她奉为至宝的金军,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女子被外敌侵占。

    可惜这一路,风风雨雨,无限崎岖,尸横遍野的滋味,由独孤一人赏遍了金军。

    生还者寥寥无几,除一对判官笔、一身孔雀开屏、一袖穿心刺,以及一只梅huā锥而已……

    除此之外,此番本应接应前锋营杀入寒潭的后续金军,来自孟令醒唐飞灵名捕门、秦毓控弦庄以及冷冰冰含沙派的所有高手……

    一干二净。

    “意料之中……”率众清理了所有尸首,黄鹤去站在失落的败刀残剑之间,叹息。

    “独孤清绝。”柳峻默念着这个名字,后悔没在北固山上就将他除去。

    抗金联盟从成立之初到现在,武功能够跃过南北前十的岂在少数,独孤清绝更是当仁不让,武功只怕要直上薛无情。

    “爹,此人过分棘手……”发话的女人浓妆yàn抹,是柳峻的儿媳南弦,一早便是捞月教的教众,先前就奉命行刺过独孤清绝不少次,次次无功而返。

    时隔三年,当初分庭抗礼的两个最大组织,捞月教已经月落西山,含沙派也俨然一盘散沙,此番只能出现在“开封军”和“瀛海军”的羽翼之下。

    “万不能让东方蜮儿落在宋人手上!”柳峻回过神来,急忙说。

    蜮儿那个不可一世的女子,是归顺谁就会为之倾覆天下,心智又不成熟感情用事,万一对宋人死心塌地,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

    天空像一潭污水,轻轻一触,就碎了。

    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瞬间,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某个冬夜,他睡在林间的吊g之上,惬意听风声穿叶疾行,同时一大片天空就这样展开在他的视线里面。那时他心想,若是苍天裂了,会不会从彼端探出来又一个世界,是这个人间的倒映……

    yù儿她踏雪而来,笑得huā枝luàn颤:“独孤哥哥,快去看看,有个大叔在湖边……好笑得很!”

    他立即携剑跃下来,同她一并靠近去看,原是有个大叔在湖边跑步,奇怪的是他一直原地踏足,一边跑一边还喊着什么,溅得泥雪luàn飞,活像是个傻瓜。

    独孤和yù儿悄悄趴在小山坡上,听清楚那大叔在一直重复着一个名字“小蝶”。于是就这么“小蝶”“小蝶”喊了无数遍也跑了大半夜,饶是独孤,也笑他疯癫。

    “原来是姑姑的追求者吗……”yù儿却忽然不笑了,她的姑姑,名字里确实有个蝶字,是摄魂斩的拥有者,胡蝶。

    “可是你的姑姑她,不是早和别的男人走了么?”独孤不解。

    “是啊,姑姑为了追求情爱,竟连国王的地位都不要,走了已经七八年啦,这个大叔,却仍对她念念不忘……”yù儿看着那个大叔跑完步离开了,不知该叹惋还是佩服,“心中还是有些羡慕姑姑,她背后竟有个如此痴心之人。”

    独孤见她惆怅,于是飞身跃到大叔刚刚跑步的雪坑里去,立刻开始学着那人的姿势狂奔不止,yù儿大感好奇,凑过去看,听他在喊:“yù儿,yù儿……”

    yù儿显然高兴,一笑两个可爱的小酒窝。

    独孤鬼坏,立刻就改了口气,少年气性,一番玩笑:“yù儿,任性!yù儿,坏脾气!”

    “独孤哥哥!”她是真生气地立即上前来制止,脸上却带着一抹红,“yù儿……yù儿只想听独孤哥哥深情地叫yù儿的名字……”

    “深情?……可是……天天都见面,酝酿不出来!”他停下来,无奈地看着她,想深情地喊却一见到她就要笑。

    “哦,‘宁为yù碎’,原来是信口说说的。”她撅起小嘴,脸粉扑扑的,“独孤哥哥一定是腻了和yù儿一起的日子,极想去追寻外面的大好世界。哼,外面究竟有什么好,吸引了姑姑,也吸引你!”

    “不,我只想在这里,我喜欢这里。”他认真地说。

    

    可是,真正喜欢一个地方的人,都不是住在这里的人吧,而是那些离开了之后、回不来的人们……

    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吗,如今深情地叫yù儿的名字,yù儿却不回应了,甚至yù儿的眸子里,没有他希冀的那种爱火,稍纵即逝也没有!

    再不会相遇在风huā雪月,徒沾惹这血雨腥风!
正文 第552章 此厢谁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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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不再昏暗,光线越来越亮,逐渐睁不开眼。

    贵阳城外,绿树披装,碧bōdàng漾,天是幽蓝sè。

    季,有青年男女结伴踏青,旷野上有一大把风筝争奇斗妍。

    似曾相识……

    九岁那年,想不到是陪yù儿在一起的最后一个天,yù儿手中的风筝还没放上天就缠到了huā架上,而他的风筝却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他用手一掐,风筝即刻去了,她好奇地问他为何要掐断了线,他笑着回答说风筝属于天空。

    也许是性子里有这样一种天然的不甘束缚,一句不羁的戏言,令凑巧听到的独孤残,从此立即挑中了他独孤宁,“宁儿,由你来练这残情剑法,为我独孤家雪耻。”

    雪耻。是独孤家族的耻。只因族人作jiān犯科,世代习剑于京口北固山的独孤氏,竟然会败在临安一个姓冷名奎的捕头手里,本该独步天下的回阳神功和残情剑法,轻而易举输给了一双名不见经传的冷铁掌,从此只能一路流离,常年避居边荒。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而独孤残却用了二十多年。并非只为了雪耻,而更为了让独孤家的剑法名扬四海、纵横天下!所以卧薪尝胆,只为精挑细选。独孤宁一直是孙辈当中的凤máo麟角,奈何独孤残看他与yù儿两小无猜,只恐他是情种,担负使命不得——众所周知,yù练残情剑法,首先必须斩断情丝。

    独孤残的心中,于是一直没有人选。莫名空虚多年,直到那个日,看到独孤宁能够狠心掐断风筝的线……

    当然,这些,都是独孤宁他多年之后才得知真相的,带着族人的希望和爷爷的理想背井离乡的那个秋夜,入夜前他还在和yù儿堆叠落叶,言笑晏晏……

    来不及告别。

    

    从此成长于京口,练残情剑法,习独孤轻诀,修回阳神功。

    十年。为打遍天下无敌手,同时可以向临安的名捕冷家复仇。

    却令独孤真的觉得不值,今时今日的名捕冷家,根本连给他独孤家提鞋都不配。武功最强的冷逸仙,还是个趋炎附势、好sè之徒。在三年前的庆元党禁,倒是借故大放异彩了一番,对手是被朱熹株连的文人书生,仅此而已。

    三千多日夜,光yīn流逝如滚滚江水不可断绝,谁在岸边都力不从心也于事无补。

    我尚且无法适应变迁,留在家乡的yù儿,你又该如何生活。

    轻折杨柳,秋水望穿,青鸾信杳,丁香结愁……可与那些歌赋同?

    直到那夜在北固山顶、乾坤一隅,mí雾中走出一个似仙似幻的鹤发老人,述说他来自于风烟境中,告知我在我离开之后,yù儿误解我不告而别,得了一场大病便性情大变……

    不久之后,于海州刺史的府邸,惊鸿一瞥。

    没有错,是yù儿,“huā容月貌,毒术高超”。你的亲姑姑胡蝶,也是无影派摄魂斩的传人……

    果然,性情大变,判若两人。

    

    砖墙上的野草huā随风摇曳。

    一个昼夜,终于蜮儿醒来,发觉自己躺在一个寻常的农家小院,起身,徘徊,武功不再。厉风行实在不愧为点石成金,摄魂斩的功力现在不到一成,几乎无法发挥。

    这里是哪里?望着脚下空dàng的山谷,白云滞留如凝烟。

    “yù儿,你醒了!”当背后有一个声音袭来,她敏锐地立即带上防备和敌意,转身当即要以剑锋拒之。但一个瞬间,忆起昏mí之前救她人的声音,虽然心智并不成熟,好歹却也分得清敌我,没有恩将仇报。

    但她完全陌生的眼神和bō澜不惊的表情,真是对独孤的恩将仇报。

    独孤虽不擅察言观sè,却都能体会得到这种陌生感,真实到恐惧。

    她不是很爱说话,眼睛却美丽地仿佛就在问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我这是在哪里。

    这明眸他却捉不住了吗,这梨涡他却触不到了吗,这前缘他却续不了了吗。

    梦逝。往事她一概都记不清……

    “记得已经不甚清晰?是啊,yù儿生了一场大病,所以不认得我。”都是命运在捉nòng!

    然而他独孤清绝,怎可能会对天命屈从?!既然她记不起,那就把她和自己牢牢拴在一起好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边与她生活,一边帮她回忆——用他一直不曾忘却的记忆。

    都是高深剑法之外的细枝末节,为何事事都那样的刻骨铭心……

    

    yù儿,趁着今夕帘外雨涨风狂,可记得有一年夏季电闪雷鸣,你陪我在后山一起冒险,被困在一处无人居住的洞xùe,入夜了你嫌冷睡不着,问我,独孤哥哥是何时喜欢yù儿的,我说,刚刚喜欢的,yù儿呢,何时喜欢的我?yù儿娇俏地笑,调皮地说,待会儿再喜欢!

    蜮儿冷冷听着,面无表情,漠不关心,只是偶尔看一看帘外的雨,似在等候它们飘进来。

    yù儿,有一次踩到一只máomáo虫当场吓哭了,将我叫过来打它,可是找寻了半天都没找到那虫子在哪里,结果发现,正巧被我踩在脚底下了……

    蜮儿听得笑起来,但不是笑他,而是笑故事里的yù儿。是啊,终日与虫打交道的她,怎可能不笑这种幼稚的“当场吓哭”。

    yù儿,还记得我们一起去偷挖地里的红薯想烤来吃,结果被庄园的主人发现了还放出狗来追,我拉着你一路跑,把它们甩得远远的,终于脱险了之后,yù儿你很开心地说太好了逃出来了,继而举起布包对我得意地说:“挖的红薯都在这里了!”可是这么一举,才发现布包早就破了,红薯都在逃跑的过程中一只一只地漏完了……

    蜮儿似笑未笑,若有所思。

    小时候的yù儿,真是个mí糊、娇嫩、可爱、小姐脾气的丫头。

    长大后的蜮儿,竟与唐飞灵同样的,被金人成功改造。难怪风烟老人要说,你独孤清绝开始犯起跟肖逝同样的错。

    但他是独孤清绝,不是肖逝第二,绝对不可能是……

    毋庸置疑,一定还有转机!独孤斗志陡涨,蓦地攥紧了拳。

    

    过往泛黄,现实滚烫。

    独孤的出现和蜮儿的沦陷,令金宋双方都意想不到。

    计算之外的战况。来自开封、海州、河间、京兆四府的所有兵马,如今已经根本不可能称作是“在找小王爷的同时来打林阡”了,根本就是把这些分成两半,军队全送给林阡的眼皮底下剿灭,而高手则直接交到了独孤的剑锋之前清除!

    风吹草动云飞扬——

    柳峻耳目最多,最早找到独孤,东方雨则父女情深,后脚追了过来。

    独孤的领地,岂能容他们入侵。

    轻而易举打败柳峻,冷笑讽了他一句“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直讽刺得柳峻面红耳赤、羞赧难当。

    没想到东方雨的战力比从前竟削弱了一半之多,独孤诧异之余只道他是苍老所致,叹:“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亦刺痛得东方雨椎心顿足、不堪回首。

    从前看似力能逆天的南北前十,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南北前十?恐怕也就两个第一还入流了!”连战两场,胜负分明。独孤漠然评判,无人觉他狂妄。

    独孤清绝,他缺席已久的抗金联盟,多年来旁人都生死倥偬以报效,他却仅凭几剑就足够震惊!金宋双方明争暗斗的这几年,互有得失负势竞上一向胜负难辨,此番因他入局,孰优孰劣竟是一目了然!

    

    “独孤一剑,足抵千军万马。”得此神将,林阡如虎添翼,整片黔州所有金人本就都在他棋局之中,如今有些地域甚至无需一兵一卒就可以破敌无数。要驱除外虏、dàng平穷寇,实在堪称事半功倍,完完全全掌控之内。金南前十自顾不暇,又哪有闲暇再找小王爷。

    “却不知思雪她,到底和小王爷去了哪里。为什么会突然就人间蒸发。”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yín儿一直被困在第七关没有一点进步,最近常常犯嘀咕显然很为思雪挂心。

    确实,林阡也猜不透为什么小王爷完颜君隐会忽然间人间蒸发,他虽在金南只排第九,布阵作战却堪称绝无仅有,亦是阡难得一见的好对手,莫名其妙就这样携林思雪消失了,还累得完颜永涟派出这么多金军将领远道而来寻找他,难道真如外界传言对战争失望之极、头也不回就离开战场?

    而其实,yín儿压根儿没有帮别人挂心的资格,她就像被第七关下了魔咒,到这里为止就再也出不去,几十个日夜过去,寒食huā早已完全与她身体融合。融合了,也就意味着失效了。

    “怎样?今天可有思雪她的消息?”然则,在他每次终止兵戈褪去战甲、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都必会问出这句话。她可能从向清风口中得出此地兵力云集,从而嗅出了事态的严重关系着思雪的安危。

    林阡却无法回答她。林思雪和小王爷在哪里,就连金人也毫无头绪。

    连最一心一意寻找小王爷的陈铸,都没有任何他们的音讯,更何况那群用心不专的败军之将。
正文 第554章 乌当之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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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从天一亮就开始下,从旷野里直下到丛林深处,一路泥泞,刀光剑影,耳畔的风声,逐渐在变味……

    尽管相对无言,独孤却一直都没有放开蜮儿,哪怕中毒是拜她所赐,哪怕围攻是因她而起,哪怕溃退是为她所迫。

    “yù儿,谁能赢你独孤哥哥!?”稀薄的空气,微弱的光线,强烈的心跳,浓郁的爱恋,还有从始至终都藐天下的豪气!

    当此时,体内毒素迅疾蔓延,山外人数极速增多,饶是他独孤清绝,也不得不虎落平阳一次,不能纯粹凭武力败之,那便只能借地形取胜!

    单论了解地形,这帮敌人,哪一个比得上他独孤清绝土生土长。

    一众金军,满心追逐独孤而闯入这片深不可测的茂林。事实上他们刚一踏上这“龙之山脉”,便已经确切地体会到人世间的最险峻与最陡峭,了解真的有一种滋味叫“以手抚膺坐长叹”!

    天sè昏暗,地气yīn森,真可谓伸手不见五指,再遭逢独孤清绝撼山折世的残情剑,唯一的下场就是——战马前推后拥,兵将七上八下……

    

    追兵之中,唯一能够紧紧纠缠的,是索命环王淮一人。

    跟中毒无关,王淮才是独孤luàn战至此终于有了一丝意兴的好对手——实力总算不再悬殊得离谱,斗战才不会显得那么无聊。

    与对的敌人相遇在对的环境里,不失为人间一大乐事。

    雨中央,狂沙下,盖世神功,集天下一切招式之短缺。残情剑之无上锋芒,教王淮也不敢怠慢!

    光线竟也不敢接近这战局,于是没有规律地在树顶、在山外、在石缝间徘徊、凌luàn、弥散……

    王淮的索命环霸气纵横,几近发挥了环之极意,扫击如穿云追月,振dàng如蟠龙搅海,在手或脱手随心所yù,虽破除不了残情剑的破绽,却也着实没有像柳峻那般败给独孤,百招之后,仍然可以平手。个中招式,令独孤也不免称奇,这样的高手却这般性格,独孤只能长叹一声:“倒是像极了小秦淮的李帮主!”

    王淮一怔,独孤又叹:“可惜,你虽有他谦逊,却是比他奴才!”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王淮脾气却倒好得要命,独孤这般讽刺,他却也不在乎。但恐怕沦陷在这场jī战之中,也确实由不得王淮分心吧!对面少年的“残情nòngyù”“残影洗风”“残灯无焰”,造诣已非弱冠之龄就能够拥有,难怪日前连东方大人都败在他剑下、柳峻每打一次就每自我羞辱一次……王淮自己领教的时候,也竟有种奇异的感觉——

    就感觉独孤清绝他一直站在山尖上,看见猖狂的风云在脚下奔走觉得嫌烦,所以就纵身一跃跳进了风云之中,洗了洗他剑锋又飞身回去了。但就因为跟他接触过了,连空气都狂了!

    就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令王淮不得不对独孤起忌惮。

    那一路峰回路转一bō三折,直和独孤在“龙之山脉”打斗了半夜,实话说王淮也不知道自己身后的一干等闲单是走不稳摔下山去的有多少……

    千招过后,才将中毒的独孤清绝和受伤的东方蜮儿bī到绝路,“半月天”。

    踏着岩壁上凿好的路追到这里,就再也没有名义上的路了,是天堑,是绝壑。之所以叫“半月天”,是因为这里的山和岩壁几乎合在一起,只留中间稍稍的一点缝隙,对面的天空看起来形如半月,所以当地人称之为半月天。

    王淮驻足原地,气喘吁吁地等候后面的人赶上来,后面的人,比他还要气喘吁吁。这才发现,在追逐的过程之中,冷冰冰的一只手臂已经被残情剑削断,此刻被含沙教的教众扶着气息奄奄!

    “冷冰冰,我要你记清楚了,你这只挽过无数男人的手,是被我用什么招式砍了下来!”独孤气力也被削减,言语却不曾更变丝毫。

    什么招式?易迈山的刀法!这当是为易迈山最好的复仇!当真痛快解恨!

    “独孤清绝,何必还要负隅顽抗?!难道不知连唐飞灵也已奉命增援!”王淮急问。

    “唐飞灵?你说的,是那‘伪唐门’吗!?”独孤清绝笑起来,性本豪妙,哪里将唐飞灵放在眼里。

    “为何一直不肯投降?”王淮蹊跷不已,“你与林阡不是同一路人,武功也远比抗金联盟那帮人高强,为何要抛开性命站在那个立场?!”

    “我武功也比你高强,更加与你不是同一路人!”独孤笑答,王淮骤然语塞。冷冰冰一直漠然看着,没有发表一句意见,竟似乎也不觉得她负伤痛苦。

    雨越下越猛,掩不住马蹄声狂luàn,就在僵持不下之时,后续兵马俨然临阵,左路依旧是怒目而视的柳峻,右手边的却是白发苍苍的东方雨。

    没错,东方雨,此刻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而已。没有带兵马,孤身一人。

    独孤,当时并没有觉察到,怀中的蜮儿,忽然有了知觉。

    

    “独孤清绝,可否为了蜮儿的将来,和她一同,归顺我大金?”东方雨问时,毫无往日威严。

    “问的什么hún账话!yù儿她,自是要随我一起,退避这纷扰尘世,做一对神仙眷侣!”独孤对东方雨不敬地骂,转过脸来看向蜮儿,彼时他虽然中毒颇深,却还有不少精力留存。

    却哪料得到就在与蜮儿四目相对之时,竟发觉蜮儿她对他流lù出了盈盈一笑……

    这温柔的轻和的美丽的动人的却也是致命的一笑,摄魂斩,告诉独孤,她的功力根本早已经回来了。一瞬独孤才懂了,对蜮儿来说,最重要的人是东方雨,是她的义父,她只会因为她的义父而不愿意跟他走,她只会因为她的义父不悔地对救命恩人都下毒,养育了她这么多年亲情深厚的义父,现在她为了他对独孤回报了这样一个杀他的笑容!

    刷一声雷霆与天幕交战,电光火石间他被一道莫名其妙的力量狠狠地往反向推,越来越远,撕心裂肺……好不容易得回的爱情,怎么可以付之流水,他拼命想拉住蜮儿,却被她以更强的力量挣扎推开……

    “柳大人……抗金联盟,由林阡亲自统帅,就快找到这里!”从金兵口中,听得出这次乌当之战的始作俑者是谁。

    柳大人……

    独孤心念一动,半昏半醒之间,忆起林阡告诫:“旁人可能会对独孤你劝降,唯独柳峻,很可能为了功名不择手段,对你和蜮儿尤其是蜮儿处之而后快。”

    

    对,柳峻想杀独孤,是要向薛无情表现以及邀功,杀死南宋的第一高手将是怎样的一份殊荣。

    而想杀蜮儿,俨然是为了杜绝东方雨的实力继续庞大,在他柳峻终于踩着黄鹤去的肩膀可以与东方雨抗衡的时候,当楚风liu和罗洌冷笑说鬼蜮是东方雨的门客你柳峻沾沾自喜个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决意,不会把蜮儿留下。这个时机千载难逢,打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幌子。

    其实,冷冰冰的安危,不也严重威胁着贺若松的金南第一?!柳峻此人,实在是yīn险到了骨子里!

    独孤虽然不能推敲到这么深,却也清清楚楚眼前人不会留蜮儿活口。

    “飞灵呢?”王淮急问探子。

    “为林阡俘获,全军覆没……秦毓死,孟令醒亦被生擒……含沙派和捞月教还有许多帮众,被戴宗、闫砜、杨致诚三军当中斩断。”

    “什么!?”众人尽皆大惊失sè。

    大势已去,柳峻其实明明也可以想到,战场上他根本不是林阡对手。

    武功上,他更不能与独孤清绝同日而语。

    既然如此,只能先取眼前利益。柳峻决心已定,扳弓shè箭,直朝正面lù喜sè奔向东方雨的蜮儿。

    

    那无邪透明的灵魂,怎可以被毒箭穿透。

    yù儿,便要叫你知道,“宁为yù碎”本不是信口说说的,若真可以重来一次,故事不会是这样进行……

    独孤不假思索冲上前去,以自己的身躯挡住这支利箭……是何人血溅飞沙?他独孤清绝,竟然有一天也会血溅飞沙!

    被他紧护在身下的蜮儿,目光骤然从东方雨移到他的身上,眼神从恐惧、惊慌和不安,转为恍然、震慑和哀怨,这些他都不要,他只求这繁复的感情里,掺杂的一丝纯净的温柔。只要能得到她一滴晶莹的眼泪,他的眼睛便可以心安理得地闭上……

    东方雨大惊失sè,来不及怪责柳峻竟对蜮儿lù杀机,正yù继续往前,已被蜮儿喝止:“站住!”

    “蜮儿!”东方雨心中一凛。

    蜮儿拔去独孤背上的毒箭,当即俯下身去给他吸毒,眼眶中早已泪水满溢。是绝望,是觉悟,是决绝,是倔强。

    “别过来!”她冷冷地,怒吼着,歇斯底里,不顾一切。

    “她已丧失了本性,杀了她!”柳峻看独孤已经受伤,指挥千军万马来犯。

    “我叫你们别过来!”蜮儿目lù凶光,大喝一声,东方雨sè变惊呼:“退后!”来不及发号施令,蜮儿已朝向前锋营微笑起来,便只是这淡淡一笑如轻烟般,摧毁得身前画面dàng然无存。

    如果说独孤清绝的剑法撼山折世,那这个女人的力量根本崩天灭地!

    滚滚luàn世,是什么被沉淀,是什么被蒸发。

    不远处追歼金人至此的所有盟军,一瞬间也全都驻足观望,瞠目结舌不知是梦是现实——何以沙场成蜃楼!?

    

    雨停之后,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正文 第555章 皆是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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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当之战,转眼就过去了十天,快得不可思议。

    黔州三月,龙之山脉,萦青缭白、蔚为壮观。脚底巨龙tǐngxiōng向远方蜿蜒而走,四围古树昂首往云霄直冲开去。

    有二人结伴走到那名为“半月天”的天堑,登临送目体会当夜独孤清绝与金军之jī战,驻足绝处,方知云孤。

    “有时候,连我都不想打仗了,解甲归田,去过些轻风闲鹤的日子也不错。”发话的佩剑者气质硬朗,是金军中极有威望的大将陈铸,金南排行第八,人称诡绝是也。

    与他并肩而立的,却非金朝将帅,而恰恰是属于对立面的抗金联盟——不必多说,渊渟岳峙,气度非凡,联盟军领袖林阡无疑。

    有时候敌我的关系总是这般玄妙,林阡也不曾想过,在金宋关系如此紧张的时刻,敌方竟有一位将军能在战争的间隙与自己结伴同行领略山河。更不会想到,这位戎马半生军功煊赫的陈铸将军也会有不想打仗的时候。

    “陈兄是受独孤的影响更多,还是受小王爷的打击更大?”林阡关切询问。

    近日,小王爷完颜君隐的行踪终于浮出水面,原来他自川东之战结束以后,便带着林思雪一起,驰赴陕西隐逸遁世去了。十多天前,金北的楚风liu费尽心力将他找到,竟都无法将他劝回,看得出他心意已决。有关他隐居的原因众说纷纭,说“受林思雪媚huò”的有,说“不堪压力灰心离开”的更多,说“无法面对川东之战惨败事实”的也不少。

    “唉,风liu她从前便跟我说过,说小王爷虽然是王爷的几个儿子里最出sè最有资格继承他的人,却很可能最早离开战场……当时我还不信,现在总算懂了。”陈铸苦叹一声,多年尽心辅佐,今朝付之流水。

    “他的退隐,想必是很多因素一起促成。”林阡点头。流言传到寒潭里去,yín儿自然更愿意相信小王爷是为了思雪,林阡虽然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却相信事情一定不止这么简单。

    “说实话,看来是‘不堪压力’。也许你林阡该最有体会,他在金南面对的,就跟你当年在林家军面对的一样,手下有不少元老功臣,未必个个都听话服从。当时,不是连你都一走了之吗?”陈铸说,“我离他最近,也清清楚楚看得出来,小王爷他虽然手腕厉害,却毕竟只列金南第九,有时候难免控制不住全局。贺若松心思难测、东方雨办事不力、黄鹤去生有反骨、柳峻满腹心机,而川东之战,完颜猛烈也不幸战死……这样的金南前十,小王爷不愿担负也情有可原……”

    林阡将心比心,自是能够理解:“但你们的王爷,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毕竟,难得有一个这么像他的儿子……”

    “我家王爷的几个儿子,个个都有像他的地方。只不过你还不曾看出来罢了。”陈铸摇头纠正他,语气中有股不可辩驳的自豪。林阡一怔还没缓过神来,续听陈铸笑叹一句:“却真是天命难违,就连我家王爷的女婿,都跟他一样的王者风范……”

    林阡一笑,不曾回避:“你家王爷的女儿,亦真正不让须眉。”陈铸知他不是说笑,当即敛了笑意,正sè应了一声。

    “陈兄今天竟一直不问我她的伤势。”林阡很奇怪陈铸为什么一直没问yín儿。

    “何必明知故问。乌当之战,我们出动的所有兵马,十家毁了九家,你对着这些军队和帮会教派一顿猛搜,立即无数寒毒到手,还怕医不好她?”陈铸笑而拍拍他肩背,“你在她身边,我一直放心。”

    “林阡自当不负陈兄信任,照顾好她周全。”林阡由衷之言。

    “你自己,也一样。你的周全,就是她的周全。”一条路走到尽头很快便要分道扬镳,陈铸语重心长,“后会有期。”

    的确,陈铸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离开南宋了。自上次yín儿服下“梅上青”之后,很快就打破了第七关的魔障走到了第五关内,这次乌当之战联盟狂扫唐飞灵冷冰冰秦毓和蜮儿所属的四个帮会教派,也确实如陈铸所言“无数寒毒到手”。连日来林阡在乌当一带追歼残匪兼搜寻独孤影踪,没有亲自把这些战利品带回去送yín儿,却也从杨致诚、戴宗的反馈之中,听闻yín儿的伤势正在突飞猛进地好转。

    

    数日后战事终于完全落幕,林阡率众从乌当赶回魔门,本来第一件事是要去寒潭见yín儿,却在半道上接到yín儿的命令要他替她在黔灵峰木屋的后院里折一枝梨huā带去给她赏。岂止一枝梨huā,yín儿想要林阡把黔灵山上的huā全部移栽去寒潭都可以。

    古井落英。

    竹挽溪风。

    九曲径无数云絮漫卷轻飘,如烟。

    曾经,这是他和她约定的隐居之处,他知道她自幼被云蓝熏陶,一定向往着闲云野鹤的生活,然而又毕竟是柳月的女儿,所以期待着她的男人成就霸业,这一生,是注定要支持他战遍宇内,也决计会陪着他赏够风烟。如此,上一代的恩恩怨怨,终于叠加到他两个人的身上。此时此刻阡在心中对陈铸说,我会用我的一生对你保证,你的选择没有错,yín儿所幸托付给我。

    忽然想起那句丝萝非独生,愿托乔木。阡却明白,yín儿不会把自己看成是丝萝,yín儿更想要做的也是参天大树,如是,方可与他共同成长、终身相依。

    “hún沌说了,不是随随便便的一枝梨huā,是她最喜欢的那棵树上的。”青龙跟在他后面上山,这时才说出关键所在,原来是yín儿这个鬼灵精出的题目想考他。

    此刻眼前,是满园梨huā,晶莹剔透,阵阵清香。

    难不倒他。林阡一笑,无需甄别,径自往当中一树走去。那避居在黔灵峰的隐士生涯,无奈不属于林阡的人生,却永生都不会遗忘。

    陡然间树后白影一闪,林阡才猛然醍醐灌顶:又被这小丫头骗了!

    怪不得要引他到这里来,原来是用另一个方式在通知他,不必去寒潭找她了,她就在黔灵峰的小屋后院里、最喜欢的梨huā树下等他?!

    你这丫头,从来调皮。他淡淡一笑。

    这一刻,蔓延在心头的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温馨感,无论要说的话出不出口,阳光都柔和地洒在他和她的身上,天空很蓝,片片绿茵,再没有心情比此刻更暖。

    “事情总算都结束了,我回来了,yín儿。”他如释重负,说。

    “总算也尝试了大半年,那种夫君在外征战、在家坐立不安的女子滋味。”她微笑,除去身上宽敞的玄sè披风,上前来给刚刚解甲的他披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适,做工生疏但明显不算失败。

    明明是久别重逢,为何像人生初见。
正文 第558章 暮鼓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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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尤其喜欢川东这片鸟的天堂,是最典型的乐不思“蜀”。

    林阡与孙思雨会面之后,问她洛轻舞有否对他产生厌恶,孙思雨支支吾吾三缄其口,林阡顿生不祥之感赶紧追问,惊闻思雨这丫头办事不力:“我……我始终无法出言诋毁师父。因此,不曾在洛轻舞面前说过半句师父的不是!”

    结果,林阡避居黔西长达三个月的大好yīn谋,就因为孙思雨的“无法出言诋毁师父”而粉碎……

    “那该如何是好?”林阡脸上这才有早就该有的焦急之sè。

    “嘿嘿,还说什么要杜绝千千万万的后来者。结果第一个就杜绝不掉了。”yín儿轻笑,“唉!小林阡心里一定直犯嘀咕:敌人很厉害没错,可女人比敌人还厉害啊!”

    “你这女子,有时可当真是讨人厌得很!”林阡蹙紧了眉,她明明不是不在乎他。

    “大不了就娶了她呗,能被挑中送给你林阡的,一定是个绝世大美女,不要白不要!”yín儿笑着拉他跑到鸟的天堂里。

    “哼,到那时,凤姑娘你就终日以泪洗面吧。”林阡冷冷说,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又不是晴天,有什么可逛!”

    “哎?谁规定不是晴天就没有好心情的?没听过一句诗吗,‘莫为轻yīn便拟归’,可别被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扰心了!”yín儿强行把他拉回来,虽然不是大晴天,却有各种鸟类在云端翱翔,鹊、鹭、莺、鸶各展身姿,竞献歌喉。

    “好久没动过手了!”yín儿摩拳擦掌,当即飞身上树,群鸟霎时被打破平衡,受惊四散如烟火炸裂,场面尤其壮观jī烈。

    “你这丫头!”阡缓过神来才意识到她是要去捉鸟,哪来得及阻止,转眼整片树林所有飞禽,无论强者弱者,都被这hún世魔女吓丢了魂。

    “呐,送给你!”她虽然身体大好,却显然功力还蹩脚得很,好不容易到手四只鸟还飞走一只,更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我要它们做什么?”林阡哭笑不得,“快放回去,难道忘记了孙寄啸的脾气!”

    “他现在新婚燕尔,不会那么不通情理的。”yín儿硬是把鸟塞给他,“由不得你不要啦,这三只鸟的名字我都已经起好了。”

    “什么?!”

    “这只叫‘苏降雪’,这只叫‘洛知焉’,这只叫‘魏紫镝’。”yín儿笑着说,“放在身边,好好养着。”

    “你总是这么藐视敌人。”林阡这才笑起来,“我记得,桃源会战的几路官兵,也个个都被你取了绰号,吴冒先被你取成了‘吴冒失’,李云飞被你取成了‘李魂飞’。”

    “只是愿你记得,你的敌人再强大,我在另一些领域,都已经替你打败过他们一次。”yín儿还捧着那三只可怜的鸟,笑盈盈地说。

    “yín儿。其实yín儿真的比谁都聪明。”林阡动容,即刻将这三只鸟抓住收下,“出来逛是为了我,捉鸟也是为了我,我也真是愚笨得很,到刚刚才明白过来,yín儿是在变相地开导我啊。”

    “嗯,其实我是想说,你不用担心洛轻舞,你打不过她,自然还有我。就算她个子比我高,相貌比我美,武功不输我……”yín儿红着脸低下头,“她皮肤有我白皙吗?她发育有我丰满吗?人比人,气死人!”

    林阡哪还抑郁得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所有烦扰,且置九霄云外。

    同行许久,看见一群幼童,在野间嬉笑打闹,yín儿触景生情,浮想联翩:“唉,今年……怕是来不及了……”

    林阡显然知道这小sè鬼在想什么,笑叹一句:“是啊,猴子生不了了,只能生jī、狗、猪了。”

    正自谈笑,yín儿表情忽然僵住,看见那群幼童后面,有个男人倚在树前,静静看孩子们玩耍,似是在思考或mí惘着什么。红衣,威猛,恍如隔世。

    “瀚抒。”尽管yín儿没有底气,阡却与她不约而同。

    自上次yín儿出事之后,或者说,自阡yín成婚以来,还没有一起出现在瀚抒眼前过……

    明知道这个男人已经不再糊涂了,已经决定从过去的yīn影里奋力走出来了,可也确切清楚,凭瀚抒的脾气,不可能加入他们的抗金联盟,更不可能融入林家军中!

    所以,yín儿想起他时便会难受之极,也没信心到极点。

    “听说独孤清绝终于出现了。”瀚抒浅笑着问,故意不看yín儿,也故意不给林阡说话的台阶。

    “接下来要做什么,是还没有想通么?”林阡问。

    瀚抒摇头:“没有适合的路。”

    “你有选择的权利,对此我不便强求。”林阡察觉出他语气的迂回,点头,“不过,无论是我,是yín儿,甚至独孤,不管走到哪里,走了多远,都没有忘记过云雾山上的抗金北伐之约,我相信,如你般重情重义,也始终不能忘记。”

    “不必给我冠以‘重情重义’的美名,我不是。”瀚抒语气平和,却不是开玩笑,“他日未必不在战场相会,届时我不想被任何美名绑手绑脚。”

    说罢一跃而起,提携着刚刚喝空的酒坛,没有笑容。

    他那个姿势,很洒脱却明明故作洒脱。一双浓眉,永远有诉不完的苦。

    “总是在人前表现得令人厌恶,浑身都是刺,还嘴硬得天地不容……”yín儿看他背影,不免有些失落,叹道。

    “瀚抒他,一定是遭遇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变故。”林阡宽慰她。

    

    那许多不为人知的变故。

    谁能想表面最容易暴跳如雷的他洪瀚抒,实际却掩藏秘密最多。

    有时他会像今天一样呆滞地看着足下阆水,看飞鸟凭着江làngluàn冲,俯仰沉浮,看石xùe罅间雪白的泡沫,想起长江水的bō涛汹涌和祁连山的云海壮阔。

    在川蜀沉淀了这么久,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不该为yù莲耽搁,第二不该为身世纠缠,第三不该为前事缠绕。祛除了所有杂念,心就空空如也,却突然发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接下来应该要干什么!尤其是在把孙寄啸和宇文白撮合共结连理之后。

    完成了金鹏和文白的终身大事——哈哈,他洪瀚抒,好歹也近了人情一次,尽了一个做大哥的责任……

    这心境实在奇特得很,再没有烦躁,却漫无目的。说要去遁入空门、修道升仙吧,他洪瀚抒,怎么看都像是个心恋红尘的——不是像,而就是。

    所以空空dàngdàng、百无聊赖,生活就这么小,为人就这么平庸,这么的毫无建树……

    也许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了吧……

    林阡和凤箫yín,喝完这喜酒就要立即出发了,他们俩,自是有他们的功业要去完成,跟他洪瀚抒终于分道扬镳,井水河水;

    金鹏和文白,也将幸福地生活在广安。幸好还有他们,才对他永不相负……

    想到孙寄啸,洪瀚抒的心头,才稍稍有些充实感:就算所有人都把林阡看成盟王,世间却还有这样一个人,他比尊重林阡更尊重自己。

    唉,洪瀚抒啊洪瀚抒,原来你求的只是一个平衡感罢了!

    现在是庆元六年的暮,往前倒退三年,记得那时大家还在同一个起点,为何现在竟这样差距……

    他打断自己的思路,自嘲!懊悔!恨!洪瀚抒,原来你是不想面对现实而已!

    不远处,孙寄啸正在宇文白的注视下练剑,这神妙的剑法,在残疾之后以臂发力竟然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在寄啸手中展现得是淋漓尽致,瀚抒走上前去,嘴角不自觉流lù了一丝笑,看着寄啸他日益成熟的武功,虽然tuǐ脚残疾,却比以往还要英气,当之无愧川东一带的剑圣。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瀚抒不免拊掌惊叹,寄啸年纪才十七,却俨然有当年独孤清绝的风范。独孤的残情剑是以“残”无懈可击,他的剑法,则是以“反”独树一帜!

    看着寄啸在空地上踉跄走步,却是那么得配合剑招,再观寄啸的剑法,在出招之初收而又发、似守还攻、表面藏情内在夺命……本来寄啸的年龄根本参悟不透这剑法的犹豫、领略不到该用几分力来发挥精髓,但残疾之后,立竿见影解决了所有问题。所以,很多人之前都说他剑法浮华没有特sè,特sè其实就是在等他残疾才能够彰显……

    没错,这剑法,在出与至之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撤即是挥,短便是长,退才是进,输却是赢……正自品赏,陡然间瀚抒一惊,是啊,都是反的,爱就是恨,生成为死,追寻到头却是放弃,一无所有本是拥有……为何当初的我不能理解,又是谁人,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抬头看见暗红sè的天空,白日依山尽,他知道他的家,在青海长云暗雪山,那里的烈日密云,那里的沉雪浅潭,他不必再沉沦下去——

    谁说他什么都没有!九分天下成立的时候,他就是名动天下的洪山主!他坐拥一整个祁连山甚至威震西夏王国!

    “酒,大家都喜欢喝,浇愁也好,纵情也可,放làng也罢,都是人之常情,可是,醉生梦死,不适合你洪瀚抒。”他记得,独孤清绝曾经对他的自我堕落痛心疾首,对他流lù过,“如果真的可以,我独孤清绝,只希望逍遥与恢弘兼得。”

    “独孤清绝,你说得对,也祝你好运。”他扔开他手里的酒,一笑,解脱——所谓的功与名,我自己有,何必要他人承认!

    夜幕降临,他握紧了双钩,昨天,他刚刚领导了一场祁连山政变,明天,他将不再稀罕云雾山比武。
正文 第559章 流年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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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清绝,是否也实现了他“逍遥与恢弘兼得”的理想?事实上最近这些天来,不止洪瀚抒惦念过他,抗金联盟的所有人都在挂记着他。

    那场乌当之战的结局,是天都震得被塌下来地也几乎被掀上去,视线里所有静态的影像都以动态的方式毁灭然后又归于寂静,所有正在运动的人物都被静态的方式定格然后一起蒸发……

    蜮儿她,就是在大开杀戒的同时,瞬间和独孤从众人面前逃脱的。或许是为了救他,或许是因为绝望,她动用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一次摄魂斩。

    乌当之战结束得如斯惨烈,教金宋双方都不得不加紧关注这两位第一高手的下落,毋庸置疑,他二人是此战的核心,也直接决定了金宋力量孰强孰弱。

    直到数日之后独孤和林阡终于取得联络,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得以放下。所有人都在为他揪心紧张,这小子倒好,和爱侣一起,在乌当群山之间悠悠然,施施然,好几天才想到对联盟军报平安。

    只不过最开始的那两天确实煞是凶险,独孤箭伤不轻又身中剧毒,凭借着深厚内功才勉强得以坚持,然而被摄魂斩一震差点就步上黄泉。外界都以为蜮儿可以陪伴他照顾他,可不巧的很,蜮儿因为动用了太强的摄魂斩伤了元气,跟他受伤的程度差不多重。这两个人满身伤痕地摔在山崖底下,根本只能相濡以沫亡齿寒。他体力不支的时候就由她来喂水,她气息奄奄的时候便由他来喂食。如是在乌当寻了两天两夜,才勉强找到人家寄宿。

    满心绝望的蜮儿,在闻知同伴原来是要来杀自己的时候万念俱灰,一直是心神恍惚,生无可恋。对于她来说,义父太重要,义父几乎就是她的价值所在,没有了这一切,她根本没有心智去思考她的人生。

    若不是独孤清绝需要她支撑,她早便已经自弃于荒野。

    却是在与他连续生活了几个昼夜之后,她才陡然发现一个她以前经常忽略的小细节,那就是独孤的习惯——独孤不管是吃野味也好,与当地百姓要来食物也好,抑或是在酒家茶楼吃饭也好,第一件事,都必是要查探它们会否有毒,看得出,他即便不算精通毒性,也必定知其一二。

    但乌当之战发生的那晚,这个男人,竟然没有维持这个习惯——她清楚记得,那一刻这少年端起粥来,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为什么……其实你明知道我会下毒,还要喝下我煮的粥?”她看着他正在试毒的银针,不解询问。

    “因为yù儿有对我惩罚的资格。只要yù儿肯原谅,即便代价是毒药,我也心甘情愿喝下去。”独孤回答。

    “原谅?”她敛眉,依旧不解。

    “yù儿,这十几年,是我害你受苦。”他平素狂妄的姿态骤然消失,换成这种鲜有的低声平和。

    “其实……”她愁眉不展,“其实没什么苦……你不必自责……”

    “yù儿?”他一惊,听出音来,“难道已经回忆起来?!”

    “我还在努力回忆……我答应你,一定会尽我的全力。”蜮儿设防的心锁,终于被他找到钥匙打开。

    这一刻他欣喜若狂,握紧她双手。狂làng的心,忽然好似找到收留。

    自伤愈后,与她在贵阳乌当辗转了半月之久,自得其乐,酒剑风liu。笑傲今生世人皆羡,知己红颜携手天边!

    八千里雷霆猖狂,岂敢惊他剑锋;两万年风云凌luàn,可堪扰他清梦!

    

    最得意,是在越来越久的朝夕相处中,蜮儿的记忆真的可以慢慢地恢复,给她以许多的旧景重现她都逐渐接受并忆起,甚至有一天根本不用他来提示,她能先行开口说出当年她说过的话语。

    最惬意,是无数烦扰着他们的金人终于不堪一击、打道回府,从明到暗,由多至少,直至,完全消失在他和她的生命。现如今,没有人可以再分开他们,蜮儿与海州的东方府再也没有关系。

    最故意,是长袖飘忽若即若离,在她失措之际忽然一把捉起她的手,长笑一声,从此右手紧执红颜,左手仍将逆天挥剑……

    

    每一次窗透初晓,他会悄悄地坐起身来,欣赏她安然熟睡的样子,总会不经意间捧起她那只受过伤的左手,油然而生疼惜之意。蜮儿不止一次对他讲起这伤疤:“你曾说我们一起去后山冒险的第二天遇见了野狼,我的左手被咬伤过……你瞧,这伤疤到现在还没有愈合,从我记事时便有。”唉,可知当日你被狼咬伤晕倒,我曾心惊胆战失魂落魄。

    而每一个出行遨游的好日子,一边寻访附近mí失在天地间的山川,一边他会自然而然地跟她继续讲述他们的往事、他们的感情基础。那时年纪都还太小,无非是些充满童趣的琐事,牧马放羊、捉鱼mō虾、拾麦穗、还“修建”过一条能蓄水的小渠,不知现在还存不存在,“改天,便与你一同回去看看。”他也不止一次对蜮儿说。他们的家乡,因为藏匿于群山深处,如今未必有路可循。

    “妾发初覆额,折huā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g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读着一行行旧诗,一次次都读得泪如雨下。每当这时,他都深情凝视着她脸颊,打心底里发誓一生一世对她好。欠了yù儿的,要千倍万倍地补偿她。

    yù儿,一切漂泊,都是为家族的尊严,但江湖夜雨已十年,你才是我心头从来不肯灭去的灯……

    

    夕阳在西方一隅被云吞没,树干间反shè出阳光的一片淡黄。

    她在树荫下捧着一首陈词在看,满心等待着他去邻近的集镇沽酒回来。

    愿爱荒烟蔓草……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抬头,便知是谁,从前,蜮儿只会为了他对别人采取防备,如今,一见到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将剑提在手中,紧握。

    东方雨,当天是他,害自己生死一线,害独孤浑身浴血。

    蜮儿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亲情?爱情?原来最牢靠的东西最是不坚牢。

    “蜮儿,你听我说。”他比以往憔悴,更比以往苍老,眼中布满血丝。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蜮儿冷冷站起身来,摄魂斩随时候命。

    “我没有想过要杀你,那天……完全是柳峻他自作主张……那天,我真的是想将蜮儿带回去。”东方雨老泪纵横,数次语塞。

    “又怎样?带回去之后,我会是什么下场?!”蜮儿噙泪质问。

    “如此这般……倒也好了……”东方雨看了这新修葺的茅屋一眼,又环视了四面八方的山水风云,叹了口气,“若然你下定决心,为父也不便勉强。从此你与他,便好好地隐居于此吧……”说罢,转身便走,既悲伤又欣慰,步履蹒跚,老态龙钟。

    “义父。”却听蜮儿抽噎着在他身后对他跪下。

    “蜮儿?”他一惊回头。

    “蜮儿错怪了义父……”她乖巧的神情,宛如他第一次看见她时。

    “好孩子!”他大喜过望。

    “但纵然如此,也改变不了蜮儿的心意。义父,请恕蜮儿不孝,蜮儿已经决定,留在独孤身边!”蜮儿眸子里满溢泪水。

    “为……为什么?”东方雨一惊颤声。

    “蜮儿从前一心为了义父,是因为没有人能像义父对蜮儿那般好,蜮儿将要一心为独孤,是因为蜮儿自己动心。”

    “也罢,也罢,义父本是过来人。”东方雨苦叹一声,“如他那般男子,自是世间难得……能将你都打动,却真独一无二。”

    “是啊,蜮儿喜欢他!哪怕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也模糊了过去的记忆,但只求顺了自己的心,不能有一点遗憾。”蜮儿坚定抬头。

    “然则……你清清楚楚知道,你……你到底是不是他口中所说的yù儿!”东方雨这一句虽然低声,却震耳yù聋,贯彻心扉!
正文 第562章 他年再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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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逝,你何故要将我囚禁?!”独孤被肖逝关在天山之巅的竹笼之中,一日,两日,三日,直至渐渐忘记了时间,只隐约望见月圆月缺两个轮回……

    肖逝脾气煞是古怪,除了吃饭睡觉,他根本不会理睬独孤,每天只抽半刻舞剑,高兴起来还会酗酒,一旦饮醉,比往常还要疯癫,举止绝非常人。偶尔却心神恍惚,自言自语些陈年旧事。独孤本来想闭上耳朵不了解,可耳朵闭上了心却闭不上,听多了更加觉得太相似,听他根本就是在听自己——“为了我肖家尊严”,这句话换个姓氏,独孤自己也讲过。

    但相似却又不一样:独孤家族是被辱,肖家,却依稀是被铲除!

    肖逝在两个月后的某夜开始舞残情剑,月光把他的影子铺洒到竹笼前,令独孤无意中看见他借影表现的残情剑:貌似和自己一样的断断续续、虚虚实实、残残又整整,集天下一切之短缺,但骨子里,却不知到底哪个地方,比原来的残情剑更加高妙。

    独孤看不懂,只能硬着头皮旁观、揣摩、琢磨、参悟……

    不知是在哪一天的夜里,肖逝带了一大坛酒来与他饮,独孤在竹笼里看见天山月,忽然就忆起他家乡的月——多年làng迹天涯,连家的方向都找不回来。想到这里,不禁怆然。

    “独孤清绝,你可知道,你有一处硬伤,注定打不败我?”肖逝的话将他思路打断,独孤不禁一怔:“什么硬伤?!”

    “为何不将回阳心法练到第十层?”肖逝问。

    独孤一惊,他忘不了这个原因啊。

    “一直想要忘记她,可我一直忘不了……”独孤叹息,“十多年来,我日夜挂念着她,听见有人叫yù儿,竟误以为是她……”

    回阳心法的第十层,需要他完全忘情。然则十多年来,总是纠结于“宁为yù碎”的承诺,从一而终地不能忘!

    肖逝轻轻点头,若有所失,又似已经醉了。他虽是剑法独步天下,酒量却不是一般的差。

    独孤叹了口气:“你也许会笑我痴,笑我傻,笑我糊涂?”抬望眼,月如砒。

    “人的一生都这么糊涂,不知道终归何处,也不记得开始在哪里……”肖逝再一次的答非所问。

    “什么?”独孤一怔。

    “在环境改变以后,不得不偏离过去的生活,忘记表现内心深处的自己,世间却有人在怀念着过去的你。”肖逝叹惋,宛若活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段时间。

    独孤忽忆风烟老人,以自己的经历来推知,肖逝与唐飞灵,怕就是另一对自己和yù儿。

    “若干年前,肖前辈为了追逐武功抛弃唐前辈,却又在多年以后后悔了当年的决定……”独孤叹息。

    “你错了。我从没有后悔过。”肖逝摇头否决。

    “旁人都酒后吐真言,唯独前辈你醉了还自欺欺人!”独孤冷笑一声。

    “不只是我,你也一样!必须一样!”肖逝的眼神陡然变得yīn鸷,“既然认准了你的路,一开始就没权力回头!”

    “为何不肯回头?!”独孤不觉呼吸急促。

    “灭族之恨不共戴天,我接近她,只是为了灭尽唐门!此为其一!”肖逝恶狠狠地说,独孤表情一凛。

    “她被逐出唐门,并非未婚先孕,而是引狼入室、竟还不知悔改。在我畅快复仇之际,她流落江湖、无依无靠,此为其二!”肖逝噙泪,“其三……榕儿因为我的缘故,失踪在天山脚下,飞灵她……不堪打击发疯……”

    “如此对不住她,竟还不去弥补?”独孤完全不能理解。

    “该发生的,无论如何都一定会发生,不该弥补的,越弥补反而越错。”肖逝苦叹一声,“既然对她我已经辜负,就万不能再对另一件事犯错!不如就此作罢!就此作罢!”

    独孤沉默半晌,无言以对。

    肖逝武功,兔起鹘落、电光火石,可杀多少当世枭雄。

    而唐飞灵,如huā美眷、流风回雪,叹最终竟凋尽朱颜……

    肖逝心情许久才得平复:“世间不独有痴情人。便让我误她一人,却创出无尽的绝世剑法,流传于世!”

    “你的剑法,几时流传于世?!”独孤气道。

    “这么多年,我在天山等待一个人,希望他能够理解我的武功,至少,要接近我的造诣,将我的剑法传承……这个人,却害我等了二三十年……”肖逝话音未落,独孤心领神会。

    “二三十年,无人如你一样,给我这般震撼……”肖逝似醉非醉,站起身来倚靠着竹笼,“独孤残永远都不明白残情剑的真谛,‘残情’并不是纯粹彻底的无情,相反的,是必须有情,然后割舍而斩断,方能领悟开拓、取得那非凡成就。要先拿起,再放下,所以才能超脱……”转过头来,无限希望,“不是要你忘记她,而是要你放下她罢了。独孤清绝,放下一切,与我一同完成这剑之极境!追求至高武学的路上,不可以被儿女sī情耽误!”

    “好,我答应你!”独孤豪气回应。

    但yù儿,答应他,绝不是向天命低头。我要向肖逝证明,“恢弘与逍遥兼得”,他做不到,我做得到。他不能弥补的,我来弥补。

    肖逝说,世间不独有痴情人。但我独孤清绝觉得,肖逝他有太多事情都不懂,他爱武功太多,顾情爱太少,害唐飞灵半生空悲切!

    

    自古逢秋悲寂寥,但秋天该来还是要来。

    与江湖隔绝了几千几万个昼夜,竟不察人间经过了多少个秋。

    斗转星移,原是这么仓猝。

    yù儿,已欠你十年,怕要再耽误个十年了。

    

    【江山雨未绝】

    还记得那天黄昏惊异人心的浩瀚夕阳

    还记得那天晚上与你堆叠的落叶枯黄

    还记得那天夤夜深邃天空透现的秋意

    还记得你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喜欢你天真无邪的笑容没有丝毫的感伤。

    如果有选择,就不会连你的小任性也不包容

    就不会在争执吵闹中度过咱们短暂的清幽年少

    因为,能够和你的小任性一起生活都是天赐的幸福

    哪里知道,人的命运并不能时刻掌握在自己手里

    没有任何征兆

    离开你的夜晚,明白也许要去尝试物是人非

    风景一样的很美

    风一样的很急

    没有下雨

    这个季节该有的点缀也只是落叶

    九岁的我,为了家族的尊严

    割舍了所有感情和生活

    包括yù儿你

    残,情

    不公平地挑选我为家族雪耻

    yù儿,还记得么

    这条小溪,冰雪消融的时候

    我们的邂逅

    你叫yù,我叫宁

    宁为yù碎

    为了你,无悔

    爱你的小脾气,爱你的任性

    爱你的倔强,爱你的骄傲

    实在是羡慕小时侯

    可以保护你,抱着你

    去勇敢地承认

    去下定决心

    可是天注定我独孤要孤独

    那年饮恨刀丢失、江湖凶险动dàng

    祁连山易主、云雾山比武、小秦淮变局

    却一个也不及我独孤的出道更惊天动地

    狂侠、独孤、豪妙、清绝

    独步武林

    令武林天骄震撼

    令金国前十震慑

    令yù龙剑风电之掌饮恨刀火从钩黯然失sè

    令薛无情惊叹:

    别人武功再高强,也只是为了陪衬我独孤而生

    谁都羡慕我是无冕之王

    他们都以为我不为情困

    独来独往,没有牵挂

    yù儿,是么?那么为何

    我从来不用右手,即使最危难的时候

    “我不准任何人,伤害我的女人!”

    建康,那个一身红衣的性情少年,曾经令我心念一动

    yù儿,十多年了,你怎样生活?

    十年,在追赶一种荣耀,在逃避的名叫幸福

    似乎我只有两个方向

    京口北固山、高昌天山

    要挑战肖逝,成为真正的巅峰

    成为巅峰,又谈何容易

    爷爷严厉的话语:独孤,忘记她吧,只要练成第十层

    你就必胜

    第十层和我仅仅一张纸的厚度,弹指即破

    只要能忘记你

    第一次手竟然颤抖

    不可以爷爷

    其实这颗心一直留在yù儿那里

    一直没有离开!

    “她叫蜮儿。”“蜮儿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不仅huā容月貌,而且毒术很高超,也许唐门的传人都不及她……”

    蜮儿,yù儿,难道是你?

    听见敌人的名字,竟然就叫“yù儿”

    我知道yù儿出现了

    她和曾经判若两人,清冷、寂寞又哀愁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武林群雄的围攻阵中

    轻而易举地把她救出来……

    yù儿,我以为救对了人

    可是,她不是yù儿

    虽然年纪外表与你相若

    她终究缺少一丝你的温柔

    我,只能留下一块刻着“无缘”的yù佩给她

    缘,只留给yù儿你一个

    而她,叫蜮,就注定不是yù……

    上天山,遇见肖逝,才知道,他和我一样

    他报尽一身仇,抱进一生愁

    无限凄凉在顶峰

    他最终妻离子散

    yù儿,如果我们也是悲剧,那么我也要在最后一刻将它挽回!

    肖逝是就此作罢!而我是他年再续!
正文 第563章 两心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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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烽对岭度,嘶马隔河闻。箭飞如疾雨,城崩似坏云。

    六年三月,边境南北,大散关两侧,抗金联盟与控弦山庄四度对战,强弱悬殊,歼敌无数,林阡盟主威震川陕,无数金人闻风丧胆。

    抗金联盟趁胜追击,以刀剑戈戟交联成一张天网,朝烽烟滚滚处合围开去,控弦庄五大分支,仅仅一路得以保全:程沐空、八剑、秦氏兄弟三家人马,表面群龙无首,实则全盘颠覆,而在这短短半个月内,王淮势力也宣告锐减,照此情势,仅剩的一个杀手锏“北斗七星”,未必敢这么快投入实力赴宋送死。除控弦山庄损失惨重之外,活跃于陕西一带的名捕门实力也遭瓦解,首领如孟令醒、唐飞灵,皆成阶下囚……

    而与控弦庄名捕门反其道而行之的是,从前总喜欢一马当先的金南前十,这次会战竟没有一丝动静,看似避其锋芒、明哲保身,实则由明转暗、动机难测。为确保在前线作战时后方不受叨扰,林阡将他从黔西带回来的一干兵马分为两拨,一拨继续留在边境跟随他与yín儿,一拨则返回短刀谷中、由天骄和寒泽叶调控。

    “奇了怪了,这么大的战役,柳峻那小人竟然不参与!?”yín儿sī底下也会鄙视金南前十这次的缩头乌龟,特地挑一个柳峻出来嘲讽,“莫不是又在哪个yīn沟里想诡计呢!?”

    林阡隐隐却觉得另一个人更不对劲,另一个人,黄鹤去。

    近半年来,贺若松都活跃于短刀谷周边,东方雨柳峻则参与了乌当之战,唯独他,金南第三的黄鹤去,一点动静都没有,事实上就算陈仓之战,他也只能算凑巧路过lù了个脸而已……越韬晦,就越可怕,因为林阡知道,论作战的综合水平,其实金南前十数黄鹤去最高。

    一时之间,林阡根本猜不透黄鹤去到底在筹谋什么,正自苦思冥想,忽听yín儿说起柳峻,也确实觉得不对劲,眉头不禁锁更紧:“是啊……何以都躲了起来……”

    yín儿托腮看他,嗤嗤窃笑:“你自己,不也一副德行?不仅是躲了起来,而且还金屋藏娇……”说来也巧,正是在班师回俯的途中,盟军接到情报提及控弦庄余孽有意要在边境潜伏,林阡当机立断斩草除根,马不停蹄带yín儿转战此处,还不曾把她带进他们的新家里去,倒真像在散关这边“金屋藏娇”了。

    掐指一算,洛轻舞这个传说中的大美女已经独守空闺了四个月,望穿秋水的不止她一个,她的二姐洛轻尘,三姐洛轻衣,由于跟她约定要同一天出嫁,如今也一起被耽误了婚事,未来夫婿顾家诺、苏慕离,显然等得饥渴难耐yuhuo焚身,恐怕在心里要更恨林阡。恨有什么办法?林阡才是短刀谷的主,林阡不回去,他们也没辙。

    “从没见过洛知焉那种女儿外交的,死皮赖脸往你身边送,苏家顾家便也罢了,偏还往我这打主意!”林阡提起这桩婚事就恼火,他向来不喜被外力胁迫,何况是洛知焉这种无赖行径。

    “唉!其实,古往今来这种政治婚姻有很多啊……”yín儿叹了口气,以她的思维来剖析这种举动,“在攻城略地大功告成之后,总要有地主乡绅来巴结你,绝sè女子也一定会要托付你,没这种美事才不正常……”

    不过,跟古往今来不一样的是,这桩婚事林家军并没有开口答应——起初,陈仓之战战事贻误,林家军没人可以做主,所以暂时把婚事压下了;再后来林阡态度强硬不肯娶,林家军便只能对洛知焉模棱两可;最后yín儿的态度也传到了短刀谷同样是不为所动,林家军无路可选就只能把心一横。为了林阡和yín儿,天骄徐辕不惜逆心而为,对洛知焉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了一次,一桌宴席上强调了不下千遍的“天之咒”,无奈洛知焉愣是没听出天骄是在委婉拒婚,还大义凛然地说,他女儿“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云云。

    这些都是孙思雨他们转述,实际情况**不离十可能还更糟糕。林阡越想越气愤,边火大边拍案而起:“洛知焉那个糟老头子,千载难逢的无赖无耻!”也不知是否被他气势jī的,帐外正巧卷进来一阵狂风,差点就把烛火给吹散了。

    yín儿看他是真的恼了,不敢再提这件事,一边往烛里添芯,一边轻声劝他:“洛知焉敢死皮赖脸,可能也是对他的女儿自信,未必无赖到不可理喻……”

    “等等……”他忽然拉住yín儿的手制止她,同时俯下身对她诡秘一笑,仿佛一下子根本不在意洛知焉了。

    “怎?怎么了?”yín儿一愣,被他看得心里发máo。

    “我……我……我……想找东西的,只是碰到了你的手,是你的手吧?”他用惊慌失措的口气,配假装看不见的眼神,同时使劲地róu捏她的手。咦!这举动,不是曾经她这个sè狼对他干出来的吗!?陈年旧事,竟被他借景翻出来重演了一遍!

    yín儿霎时脸红,阡的伪装向来比她好都显得这么假,可想而知当年的自己有多虚伪多穿帮,yín儿越想就越窘,即刻就扬手打他:“去!谈正经事呢!你这丫头,专会岔开话题!”自是用了他的语气,见他学她,所以就反过来骂他。

    “……”林阡当场语塞,苦笑一声,“可算尝到了自取其辱。”

    yín儿笑而抚顺他残余的怒气:“盟王为战事已经日理万机,何必还为小人物忧心?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洛轻舞交给我来对付,看她在我这糟糠之妻的面前,会怎样的自取其辱。”

    “哪有人如你这般,一边心里没有一点自信,一边还硬把敌人揽过来自己对付!”林阡正sè摇头。他自是记得,片刻之前她还说,洛知焉敢死皮赖脸,是对他的女儿自信,那一刻他注意到yín儿的脸上,稍纵即逝的是一丝忐忑。教他怎么忍心、让她去对付那个拥有强大家族撑腰的洛轻舞。

    “我……哪里不自信了……”yín儿心虚。

    “你不必多说,我已经决定,你进门之前,洛轻舞务必要出去。”林阡认真地说。

    “怎么?你还有后招?!”yín儿一喜。

    “对付无赖无耻的方法,就是比他更无赖无耻!”林阡说,“我林阡偏要拒婚,洛知焉能奈我何!”

    “……”yín儿汗如雨下,这什么馊主意!

    “我正愁没有借口出手,看他们谁人敢逆我!”林阡发怒时尤其有王者气,也特别具备那种独断专行的狠戾,竟还一时意气到……近乎可爱的地步。

    “怕只是气话而已吧……”yín儿又岂能不了解他,微笑,“糊涂鬼处事一向比别人要慢,表面上是不如别人直爽,实际上是担负得太多、需要兼顾到方方面面。”她懂,世间之事往往难尽如人意,一着错满盘皆输,利害关系常常都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便冲你这句话,也断不会要她。”林阡怒气全消,面lù笑容挽住她手臂。

    “看来你是心意已决,一回去就开战也在所不惜?”yín儿面sè紧张。

    “无论沙场或情场,兵权早都交给你。”林阡一笑。

    “口甜舌滑。”yín儿一怔,红着脸嗔道。

    “我说的都是真的,阿娇……”他又一次调侃她,自是听她适才引用了“金屋藏娇”,所以借机称呼她是那个娇骄强势的陈皇后。

    yín儿一怔,这人真不要脸,还自诩汉武帝呢,睥睨了一眼,笑道:“好,我信你!时候不早了,咱们就寝吧,阿彘!”刘彻本名不就刘彘?林阡摇头苦笑,与她一同卧下:“真是败给你这丫头……”

    碧落清明,月华如水。

    

    清姜河畔,距林阡驻地不过十余里的金军军营,有一女子于岸边孤身伫立,她身后兵马出入络绎不绝。伊人红袖皓腕、轻盈孱弱,与这兵荒马luàn自是毫不相称。

    “南弦。”背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女子从怅思中回神,下意识地抬起面纱。还没有画上妆容的她,不敢把自己的正面给任何人看。曾几何时,她不施粉黛,对镜自照时,虽不至于风华绝代,也总算是个正常女子面容姣好。

    “爹。”她转过身来,迎面来的那个人,是柳峻。

    她虽然称他为爹,却应该叫他公公。

    她的亡夫柳飞霂,曾与她度过短暂的琴瑟和谐,然而不到五年便客死他乡,罪名是潜入南宋予以分裂。父母劝她改嫁,夫家也不忍她年轻守寡,她却不肯听从。

    决意留在柳家,并不是要什么贞节牌坊。

    她,南弦,终于不再是当初一心相夫教子了此一生的贵族女子,而只剩下一个理想,完成丈夫不能完成的事业——潜入南宋予以分裂!

    “南弦,从今以后,你再不是我的儿媳,而就是我柳峻的亲生女儿!”卑鄙毒辣如柳峻,都不免为她动容。在他眼中她向来只是个恪守fù道的贤惠媳fù,怎生如此坚韧顽强,换一身戎装出现在杀手死士的队伍之中!

    于是,她称呼柳峻为“爹”。曾经属于柳飞霂的任务,自此完全落在她瘦弱的肩上,为了亡夫的理想打拼,在捞月教出生入死千百回。

    渐渐地,却有些模糊,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

    “南弦,你身体已经大好了。”此刻,柳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虽然南弦还门g着面纱,他却能从她眉目间看出气sè大好。

    乌当之战他落败于独孤清绝之手,若非南弦牺牲自己来救他,被独孤一剑刺透的人就是他柳峻。那一刻,她竟然牺牲自己来救他!虽然他与她之间,早便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愫……

    “爹,最近兵马调动如此密集,莫不是又要同林阡开战?”南弦迫不及待问。

    柳峻点头:“趁他松懈,出其不意。”

    “然则,爹的胜算几成?”南弦向来妖娆的眉眼,此刻惟余痛苦。她平常都浓妆yàn抹惯了,身受重伤之后,才换回原来装束。

    柳峻一愣,叹了口气。

    说得轻巧,你怎知林阡松懈?

    如林阡般运筹缜密布局严谨,不会不给他柳峻留一席之地。柳峻心里是清楚的,这场夜袭,胜算只有两成,如果不幸发生在八成的可能性上,眼前他殊死一搏的兵马将全军覆灭、回天乏术。

    “赴宋支援我们的开封军,已经被王爷收回去了。爹现在只有这么多教众可用,冒不起这个险。”南弦泣道。

    “南弦。”柳峻摇头,“主公和王爷,等的是捷报。”

    “是权力在作祟,爹。”南弦微声说,“爹为了得到金南最高的权力,不惜一切只为铲除林阡。”

    “唉……我早就看出小王爷不思进取,如今他一心隐逸遁世去,我只能够在主公和王爷的面前表现。”柳峻没有否决是权力在作祟,知他者如她。

    纵使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个卑鄙小人,但是在她心中,他就算卑鄙又如何。世人真是奇怪得很,为何都推崇那隐逸遁世,反而厌弃这拼搏进取?

    做久了金南第四,他显然要找准机会向上爬,第三黄鹤去被小王爷说成是生有反骨疑人勿用,第二东方雨因川东之战重伤而名不符实,第一贺若松又常常我行我素不听小王爷号令,这是他极好的机会向小王爷表现。为此,他甚至不止一次地辱骂过二王爷,不惜一次次开罪王妃楚风liu……

    却道是世事无常,小王爷他,竟突然间不要这功名地位,不要他们所有人的依傍!

    皮之不存,máo将焉附。柳峻他,只能怪时不我与,恨自己择错了主!

    轩辕九烨曾经说过,柳峻,终有一天你要为你的处世方式负责。

    如今应验了,对二王爷太绝,没有留任何后路,不像别人那般八面玲珑,所以得来一个虚伪卑鄙无情无义的名。

    “爹,生死攸关,莫念宠辱。”南弦走上前来,噙泪劝他,“金南第四就已经够了,我只要爹平平安安。”

    他一时动情,伸手想触探她脸颊,却看她陡然一惊,本能退开数步,纤纤yù手,颤颤地扶着她面纱,自是在意她的脸。

    这张脸,便是在一次暗杀中被对方的毒水毁去的。毁容之后,她示人以浓妆yàn抹,来遮掩她脸上的丑陋缺陷。

    “南弦,无需这般在意容貌,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女人。”柳峻顿生怜惜之情,顿了顿,说,“既然你不愿打,这一仗爹不打便是。”

    “当真?!”

    “当真。”他走近一步,终于触到她脸颊,“这便与你一同回开封去。”

    “如此,南弦心便安了。”南弦微笑,“爹从来知道,南弦要的是什么。”

    “你向来什么都不要,可知我什么都想给你……”相差了十几岁本无所谓,然则他毕竟是她亡夫的父亲、孩子的亲爷爷。

    “但得两心相知,无名无分何妨!”南弦按住他的口,眼bō掠过他时,已然无限幸福。
正文 第566章 驾迎新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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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甲倍道,日夜兼程,大军回到短刀谷外,是四月廿一的午夜凌晨,天骄率柳五津、祝孟尝等人已经恭候多时。

    都说,这是他们数次在百里林迎接林阡凯旋归来,头一回看见林阡脸上有笑容。是啊,自去年林阡率众入驻川北,锯làng顶上的屋子就等同于一直空着。

    此刻见林阡下了他的“逝电”之后,立即从“奔雷”马上把yín儿抱下来,祝孟尝看着都美滋滋:“哈哈,主公就像个新郎官,刚把老婆从娘家迎娶过来!”

    “哎呀,早知如此,就在锯làng顶上准备好给林侄和小盟主洞房huā烛了!”石中庸和陈静刚刚成婚不久,他二人都知道林阡和yín儿在黔灵峰上的婚礼见不得人,因此笑言说。

    当此时,林阡已将萧溪睿、谢云逸等林家军元老一一向yín儿引荐了,杨致诚听得陈静这般笑言,却着实展不开眉头:“洞房huā烛?可怎么把那个洛轻舞赶出去?”

    “怎么,你们没收到我的信?!看来消息是贻误了。”这时天骄开口。

    “什么消息?”林阡见众人都面带喜sè,知是好事,不禁奇问。

    “洛轻舞她躲起来了,说不要见你,也不想嫁给你!”柳五津笑着拍林阡肩。

    “啊?!”刚回来的人们全部大吃一惊,继而喜上眉梢,哪想到那么焦头烂额的一件事竟然自动就烟消云散?!

    众人一边往回走,范遇就一边对阡解释:“洛轻舞是被将军的一些传说吓怕了,前些日子将军没回来她还能勉强撑得住,一听闻你们要回来了,便即刻向她父亲哭诉,昨天索性就躲了起来……”

    “唉,先前那么怕一个人,谁想到这个人比你怕她还怕你!”yín儿登时觉得这个对手实在太弱,笑叹之余不禁去调侃林阡,“原来无需躲起来,出现就可以退兵了?”

    林阡不禁追问范遇:“是怎样的传说吓怕了她?”

    “从洛轻舞的一些说辞来看,似乎是因为将军杀戮无数、仇家太多,还有血腥气和冤鬼缠身。另外,长相被刻意丑化了一番,也是她憎恶将军的重点所在。”范遇说的同时,众人齐齐把目光集中到孙思雨身上。

    孙思雨赶紧摇手:“啊?不是我说的!”

    “确实不是孙姑娘……被我查了出来,是辜听弦所说。”天骄叹了口气。

    众人全部瞠目结舌。

    林阡语塞良久,叹了口气:“真是歪打正着……”

    原来,辜听弦虽然答应了林阡归顺义军,却一直不曾忘记他二人之间sī仇,几个月来他的脚伤都是在锯làng顶上养好,正好看不惯那个娇小姐洛轻舞所以刻意吓唬她一番,同时还损林阡,何乐而不为。估计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歪打正着竟完成了孙思雨失败的任务。

    “辜听弦那小子,真是小孩子脾性!看姐姐我回去怎么收拾他!”孙思雨捋起衣袖,却满意带笑。

    “郭将军。”趁林阡与天骄商议战机去了,yín儿转过头来看见郭子建。

    “在。”郭子建策马上前来。

    “我的那封书信,你可收到了吗?”

    “是,收到,舍妹已然知错。”郭子建敬服的语气。

    “我想见见她。”yín儿笑,“对她麾下的娘子军,也甚是感兴趣。”

    “好,明天便带舍妹去锯làng顶见主母。”郭子建点头。

    终于兵马离锯làng顶越来越近,寒泽叶、百里笙、许从容、云蓝都翘首以盼,近半年来,正是他们的主公在川陕连番作战家都归不得,才保证了短刀谷内拥有了这么多日子虽假尤真的和平。如今林阡他带盟主一起回来了,显然是把战争的重心带到了谷内来。十几年来对林家军来说比登天还难的“夺权复位”,竟是被裹挟在与金人的大小战役之间,这般渺小,这般不值一提,或许林阡此刻,根本稳cào胜券。

    确实,他现在对短刀谷唾手可得,需要在意的,只是如何开战才能损失最少的人、有最好的善后罢了……

    yín儿乍见云蓝在侧,才想起自己的身世之谜,迫不及待扑到她跟前:“师父,我听旁人说,你和天骄都知道我的身世?!”她问得太突然,云蓝几近愣住不知如何作答,这边正在交谈的林阡和徐辕也都一惊而停止议事,霎时四围一片死寂无声无息。

    “这么想知道你的身世吗?”天骄第一个打破沉寂,在她身后问。

    “想。小时候是吃饭也想睡觉也想,长大了也好不了多少。”yín儿转过身来看着天骄,凄然,“我也实在想知道,究竟我爹娘是怎样的十恶不赦,使得去年此时,天骄一定要胜南抛弃我,迫得胜南他宁可带我远走高飞。”

    这孩子,竟然这么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此情此景,云蓝无言以对,天骄却从容不迫,面不改sè:“我不知你的身世。”

    “什么?”yín儿一怔。

    “你师父也不知你的身世,凤箫yín,你没有身世。”天骄淡漠一笑,“你没有身世,就不如洛知焉的女儿有价值,这个事实,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借助洛轻舞这个事故,徐辕巧然述说缘由,却竟然不顾天骄身份、编出跟诡绝陈铸大同小异的谎言。知情如林阡,显然感jī不尽。

    “原来,去年你们就已经帮他看中了洛轻舞……也对,当时的你们,为了尽快拿下短刀谷都走火入魔。”yín儿叹了口气,“纵是师父,也一向都将林家军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禁有些心酸,她想起云蓝曾经为了撮合林阡与蓝yù泽丝毫不顾自己的婚约,自是更加相信了天骄此刻的说法——没有身世,没有背景,可能真是根源,被大嘴张那个jiān细添油加醋推bō助澜,所以才酿成了最终大战。

    眼看天骄自圆其说,云蓝哑口无言,只能顺势默认。

    “谁说你没有身世。”林阡见天骄借洛轻舞的地位来解决了这个身世之谜的隐患,却又把问题转向了价值领域触到yín儿软处,所以即刻发话,真挚对yín儿讲:“yín儿一直都有身世,身世便是我林阡的夫人。及笄之年,便已许嫁。”

    十五岁那年,她确实已经为他束发,偏就是在那年遇上了他。

    

    “哪是及笄之年,分明豆蔻之年便爱上。”待终于安顿好了,住下了,锯làng顶的夜还黑得如漆一般,舟车劳顿她有些倦了,卧在榻上笑望他,心里面无限妥帖。

    他走上前来,默不作声坐在她g边,解开她发上缨绳,重新梳理了一遍再给她系上。

    “这是在做什么?”她觉得新奇,一时有了精神。

    “‘结发’。先秦的时候,都是这样在洞房里‘合髻’的。”林阡笑,“与现在的做法大不一样。”

    “原来我夫君是古人么。”yín儿亦是一笑,同时往内靠了靠,yù给他腾出一席之地。尽管知道前路还有许多风làng,此刻安宁也值得享受一番。

    孰料,那张g和墙壁竟空着一段距离,一边两人正柔情对视一边yín儿就从缝隙里掉了下去。

    “yín儿!”阡大惊失sè,赶紧往g底下找yín儿,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冷汗直冒,刚刚那种场合,气氛好到醺然如醉,竟还会遇到这等离奇之事!

    “这个家,看来真要好好治理了……”yín儿郁闷不已。

    “yín儿没来的时候,我几乎不睡在锯làng顶,因此,不曾注意……”林阡也不忍告诉她,先前自己根本夜不成寐。

    “你爹跟云蓝师父一副德行,g不靠着墙摆放,不知是什么怪癖!”yín儿叹了一声。
正文 第567章 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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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廿二,林阡在组练兵马、完善器械之间隙,与吴越一同去许从容驻地探视宋贤,闻知他伤势几近痊愈、却不记得林阡同样不认得吴越,林吴二人是既喜又悲;是日,yín儿亦新官上任三把火,为钱爽和三娘子握手言和之后,和思雨一起去郭子建营里观赏了三娘子的娘子军一番,果然名不虚传,思雨都有兴趣加入。

    廿三,小秦淮的南龙南虎兄弟俩面带羞赧来锯làng顶找林阡和yín儿,原是要他二人做主,去给萧溪睿家的一对姐妹提亲。提亲本是好事一桩,但那对姐妹的父亲却极是刁难,说姐妹俩琴棋书画样样一流,南龙南虎必须也达到那种境界才可以娶她俩,yín儿看出两姐妹都有心许嫁,极yù促成这两段姻缘。

    闲暇时,林阡听yín儿转述了先前钱爽和三娘子的口角之争,对林家军和抗金联盟的大小摩擦也心里有数:虽然这些年来,跟着他历经战伐的兵将们都可谓融为一体了,但扎根在川蜀的林家军家族长老们,明显还倨傲不可一世,未必能与初来乍到的联盟军打成一片。故此,林阡同意了yín儿的提议,趁着暮初夏的好风景,组织一次类似于苗家三月三、仲家蛮仙歌节那样的盛事,借此消除隔阂,拉近彼此距离。南龙南虎两个五大三粗的壮汉,为了窈窕淑女也全豁出去了,几天之内一直在练习对歌。奉命组织此事的yín儿,自然更加乐在其中。

    期间,由于林阡归来谷中,苏降雪阵营心惊胆战,时常有官军对义军借故启衅,其实是自luàn阵脚之举,向来都是林阡强势镇压、天骄斡旋交涉,不知不觉双方都已习惯;锯làng顶上,辜军也被收编,辜听弦跟在林阡左右,却集麾下与仇敌身份于一身。据悉,林阡与辜听弦约法三章,只要他肯留在林家军中,一定会给他机会报仇,而辜听弦的为人在这里,顶多言语顶撞,不会暗箭伤人。yín儿本还有些不放心,但杨致诚、杨致信、向清风、祝孟尝四位可把辜听弦盯得死死的,教yín儿也逐渐安下心不会连他都容不下。

    廿九,yín儿如愿以偿把抗金联盟和林家军的一些单身男女拉了出来,让他们通过对歌自己去找心仪对象,还扬言说“盟王是父母之命,盟主是媒妁之言”,把人家的父母家族一概都藐视了,由于林阡在场默认,像萧谢杨田这些家族的元老们也惟能认可赞成。众青年本还羞涩,后来看南龙南虎带头,也便都活跃起来。在大环境大形势的协助下,南龙南虎成功抱得美人归。除却他们这两对之外,还教阡yín发现了不少刚刚萌芽的情愫,都是抗金联盟和林家军之间的,先前因为家族长老的不开明,感情被禁锢了太久,如今得到这样的好机会,显然是一发而不可收。

    yín儿笑着坐在林阡身边石头上:“曾经你还发愁过,说打赢了川北之战,林家军可以恢复地位,联盟能得到什么?你看看,庸人自扰了吧?联盟这么多光棍,都可以就地婚配、娶到媳fù啊……”

    “改天把新据点的那部分盟军也都调遣回来娶媳fù,否则太不公平了。”林阡开玩笑这么讲,yín儿还当真了好一会儿。

    却说那群情侣之中,有一对最特殊的是谢云逸与范泳儿,特殊在他们并非是抗金联盟和林家军的联姻:谢云逸来自义军,范泳儿则来自官军——她的父亲是苏降雪麾下的范克新。但范泳儿真是颇具慧眼与胆量,去年腊月,不顾父亲反对和谢云逸sī定了终身,范克新也不得不原谅这个独生女儿,没法反目成仇,便只能约定了父女俩不再过问彼此立场。

    yín儿对范泳儿欣赏之余,不免对有些事情存有疑huò,回来的路上他二人乘马车在越溟河畔看夕阳,她禁不住要问阡:“为何谢云逸可以和范泳儿sī定终身,而海将军只是与苏家的人称兄道弟就会被义军排斥?”

    “我就料到yín儿会问这个问题。”林阡的视线从越溟河回来,微笑。

    “难道海将军就跟我一样,因为不像谢云逸那样有家族背景,所以爹不疼娘不爱?”yín儿眼圈一红。

    “不是。”阡摇头,“只因逐làng他,曾经爱上的那个女子,不该爱上……”

    “是哪家的女子,不该爱上?!”yín儿一怔。

    “是苏降雪的女儿,苏慕然。”林阡据实告诉她,“逐làng对我坦承,他爱得中毒至深,至今时今日,还无法割舍。”

    “海将军他,竟然爱的是苏降雪的女儿……”yín儿叹了口气。

    “据称,苏慕然生得妩媚,拜倒在她裙下的,不止逐làng一个……几乎是人见人爱。”

    “改天倒是要见一见。”yín儿sè鬼。

    “如今在陕西,帮越野一起抗金。”林阡说。yín儿登时泄气:“这么远?”

    不知不觉已经有星星在车外白昼中展现出来,一路落英缤纷。

    

    回到锯làng顶时已是晚上,正巧孙思雨从阶上走下来,三人打了个照面,yín儿这才想起今天的对歌缺了个孙思雨!这几天单身男女全是思雨帮自己去拉出来的,她也算半个组织者,怎么自己却不来参加?yín儿只道她是还放不下林阡,心里自然关注,却又问不出口,然则话到嘴边,根本咽不下去。

    所幸林阡想的竟也和她一样,他开口问自是要合适得多:“思雨,何以没见你去对歌?”

    “对歌?我哪会唱歌啊!”思雨豁达地笑起来。其实阡yín真是庸人自扰了,思雨那种性格,早就放下了,没去参加,只因她不会唱歌,“正想对师父和师娘说,你们当真偏心,只给那些文人雅士牵线,不给我们这种舞刀nòng枪的机会。”

    “师娘……”阡扑哧一笑,转头看yín儿,怎么也不像。

    “改天办一个什么驯马大会如何?像以往在川东黑(和谐)道会时那样。”思雨问时,yín儿兴趣盎然,连连赞同。林阡喟叹一声:这孩子,还真不客气地把这里当成她玩乐的地方了……

    正交谈,钱爽气喘吁吁跑过来:“胜南,盟主!不好了,有大事!”

    “何事?”阡yín皆是一惊。

    钱爽眼神示意,要他们支开孙思雨,看来事情十分重要。思雨识大体地立刻就走。

    “何事,爽哥?”

    “盟主,可否再跟我向郭子建说一说。”钱爽一脸焦急,林阡mō不着头脑,这也算大事?

    “怎么?郭三娘子她又骂你了?”yín儿一怔。

    “不。”钱爽面sè通红,“可否跟我向郭子建说一说,我……我……”

    林阡和yín儿一头雾水了许久,才得知钱爽是和郭三娘子不打不相识,这些天熟悉了之后竟然产生了感情!两人男未婚女未娶,自是可以交往的,不过三娘子平生只畏惧她那个脾气火爆的哥哥郭子建一人,所以需要阡yín打通这层关系。

    答应了钱爽之后,阡yín两人傻傻站在檐下相对无言,十几天前钱爽和郭三娘子还水火不容呢,今时今日竟然如胶似漆!?这世界简直太疯狂了。

    也罢也罢,暮时节,也是天……

    “这真是……”林阡摇头笑叹前半句,yín儿已经知道他要叹息什么,笑着凑上前来,学着他语气跟他异口同声苦叹了后半句:“‘世道无常’啊!”

    

    仅仅隔一道山谷,气氛是迥然不同。

    林阡和yín儿的回归所带来的天翻地覆,对曹范苏顾与对洛轻舞等价——

    先前怎么说都要存一丝侥幸死撑,伪装不下去于是想方设法来阻碍,自luàn阵脚到处找亲信、找合作、找靠山,最后,还不是要硬着头皮自己来迎接末日?

    连日来,林家军之悍勇,抗金联盟之闲适,如chā在曹范苏顾xiōng口的两把利刃,这把戳完了那把来磨,此起彼伏永不断绝。阡yín大概也不会料到,他们给联盟中的青年男女牵红线这等小事,都会给官军心理上重重一击。

    曹范苏顾四大家族,彼此心照不宣的sè厉内荏。

    “形势不妙得很啊……苏大人,顾将军,是否要采取措施?”范克新叹息,左看看苏降雪,右望望顾震,典型的没有主见。

    “是啊,形势不利于我们,我们是不是应当赶紧出手了?联络上次那个银月?赶紧开始计划?”顾霆连连点头,急切看向顾震。

    顾震没有说话,数十年来的默契,使得在这一刻他没有看向自己的亲生弟弟,反而目光直接往苏降雪移去:“大人,一切由大人定夺。”

    曹玄一向沉默寡言,等众人全部发表完言论,才点头,赞成顾震。

    “好啊,那便……去联络银月……”苏降雪看透了这四位同僚,表面不动声sè,说这话时却捏紧了手中剑。

    自然不能太lù声sè,否则岂不是打草惊蛇?

    倒要看看,是一个人害我,还是一群人害我!

    苏降雪冷冷地笑起来,g口的第三把利刃,来得最晚,最出乎意料,可是最痛,最致命——

    若非苏慕梓在出征之前从王淮和秦毓的口中无意间套出了这个人的存在,苏降雪恐怕还不会那么快发现自己的身边暗藏杀手!

    这短短的几个月来,苏降雪第一次深刻地体验到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经过多年的了解与这些日子以来的仔细观察,苏降雪愈发看清楚了这个杀手是谁:“哼,你装得也未免太好……”

    可叹的是,为了苏家的生死存亡,苏降雪再怎么信任顾震,都不能找他去商量,因为此刻连顾震都还不能完全排除嫌疑,他不是主谋,但却可能是同党。

    如此一来,就再也无人可说了。苏降雪从前只对两个军师推心置腹,顾震之外,便是长子苏慕离,可惜如今苏慕离目睹幼弟惨死,心理重创,斗志缺失:“爹,孩儿心意已决,今后不再过问世事,只要娶了轻衣,就此生足矣……”

    想到洛轻衣这桩婚事,不禁更叹世态炎凉,如果说洛知焉在几个月前坚决要把女儿嫁到苏家来是苏降雪所以为的“示好之举”,那么现在洛知焉宁可死皮赖脸把又一个女儿嫁到林阡那里去,根本就是明摆着的墙头草两边倒啊!

    洛知焉,可真是一只老狐狸,竟把女儿当物件般送来送去!
正文 第569章 兄弟手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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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瀚抒言出必行,即日起立刻教导郑奕郭昶,得他指点江山,黑(和谐)道会实力倍增,彼竭我盈,金人是走到哪里被打到哪里,跟以前遭遇林阡时一样的落huā流水。

    饶是郑奕郭昶,也不得不对洪瀚抒刮目相看,说这位洪山主比之前是脱胎换骨判若两人,原来打起仗来不是一味的争勇斗狠,而是可堪与盟王林阡相比!

    那是自然,这个男人再怎样蹉跎了这些年,他都蹉跎得起,因他比同龄人更早就有过一次至今未必有人可以超越的战胜经历——祁连山政变,是他一手策动,九大路兵马,是他独自引领,千军万马踏破仇敌宫阙,一夜之间耀眼了一整个西夏,名声赫赫,连南宋武林的“九分天下”都要为他洪瀚抒留一个座次!

    怎可能不深谙兵法韬略!

    孙寄啸和宇文白看他重振往日雄风,自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们的大哥,终于治愈了情伤,回到原属于他的战场,而且,未必要像旁人那样,屈居林阡之下。

    然则便就在十数日后,金人却忽然加倍集中于此,是那位金南第三黄鹤去的战略:“黑(和谐)道会是林阡招降的聚寇,先取他们的巢xùe为控弦庄之新据点,既可给林阡后方叨扰,又能长久与短刀谷抗衡。”

    想法虽好,颇有难度。作为此番控弦庄jiān细聚集的掩护力量,金南前十只有贺若松和黄鹤去还留在宋境,实力自然大不如前,两人商量之后,惟能一南一北负责两个主战场——由贺若松与林阡对抗于凤州,黄鹤去则与莫非周旋于仪陇。然则抗金联盟毕竟兵多将广,一番交锋黄鹤去寡不敌众,竟败给了这个一心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另一方面,与林阡明枪暗箭的贺若松,同样也没有支撑多久,就顶不住败下阵来。

    黄鹤去痛心之下,对苦死累死了也没召集到多少兵马的王淮讲,我们自身难保是帮不了你的忙了,你若能拿下这黑(和谐)道会,就是此战翻身乃至将来成功的关键——这个计谋,却无意间撞上了又一个儿子洪瀚抒,黄鹤去若是知晓了,不知会否更痛心呢。

    重压之下,必有勇夫。王淮听从黄鹤去指教,亲自领兵攻袭黑(和谐)道会总坛所在的广安,一战毕,死伤无数。是日洪瀚抒孙寄啸得胜归来之时,恰闻郑奕郭昶沦陷于王淮之手。

    “咱们去求助莫非将军吧,他们兵多,一定可以挽救!”颜猛声嘶力竭对孙寄啸说,看来郑奕郭昶形势堪忧。

    “不如,我去找莫将军?”宇文白正yù策马离去,却被洪瀚抒制止:“不必!”

    “然则……”文白面带忧愁。

    “金鹏,你们的兵马,都由我来集结,听我发号施令。有我在,尽管放心好了。”瀚抒说。

    “大哥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寄啸点头,“不过,大哥,这场仗的前锋看来是非我莫属了。”

    “为何?”瀚抒一愣。文白叹了口气,忧伤看着孙寄啸,显然知道这个原因。

    “这个王淮,是我的杀父之仇。天注定的,他送上门来了。”孙寄啸永远都记得这个名字,青城派掌门程凌霄,曾对他说过他的父亲孙长林,虽暴lù于程沐空的变节出卖,却是死在王淮的索命环下,父仇不共戴天。

    “好,便由你来打头阵,解救你两位哥哥,亦报你杀父大仇!”瀚抒拍在他肩上。

    “定要打杀王淮、驱逐外虏,还我川东安定太平!”孙寄啸捏紧了拳头。

    

    此时此刻,郑奕郭昶及一干兄弟,皆为控弦庄之战俘。

    这次郑奕郭昶兵败,是因为黑(和谐)道会出现叛徒,与金匪勾结里应外合。

    不怕实力弱,就怕有叛徒,因为裂缝只会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到此刻,被俘虏的四百人已经有一百人因为个中缘由投降金人。因王淮坐镇,众金兵狐假虎威,威bī、利yòu、恐吓无所不用其极,众叛徒再继续威bī利yòu恐吓,投降者的数量滚雪球般上升。坚持不肯投降的,已经开始了被杀的待遇,也是一旦有了一具尸体,便会一瞬间横尸遍野。

    罪魁祸首,是他们新来的七当家尤虎,正是他一把火烧了自家粮草,还打开寨门迎来了这群金人,此刻正在充当着慈悲为怀的劝降者,嘴脸煞是可恶。

    可惜的是,他只是七当家,作用不太大,王淮瞧不上。

    王淮亲自劝降郭昶,一剑横指郑奕咽喉:“郭昶,我替你杀了郑奕,你来做大当家,如何?!”

    郭昶直接呸了他一声:“你杀了他,大当家也还是他!”

    “你……怎就这般迂腐?!”王淮根本不会了解郭昶和郑奕的情谊之深,一年以前,尽管郑奕投降林阡、郭昶独自引领帮众之时,都不曾觊觎过大当家的位置,一直都是二当家的身份。

    “我只归我大哥管,我乐意!”郭昶豪爽大笑,王淮不禁语塞。

    “郭昶,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该学我尤虎做人!”尤虎惺惺作态。

    “学你尤虎做人?是学你尤虎做狗吧,哈哈哈哈。”郭昶冷笑,骂。

    尤虎恼羞成怒,直接上前以鞭抽他。郑奕大惊失sè:“住手!”一鞭接着一鞭,抽得郭昶是皮开ròu绽。

    王淮也不制止,冷冷转过脸转而劝降郑奕:“郑奕,若你不肯投降,你的好二弟郭昶,就要暴尸你面前了。”

    “大哥,你上次已经不顾我好言相劝降了林阡,这次再降的话,就太不够意思了……”郭昶被毒打到那种程度,还是那般傲骨。

    “好郭昶,大哥不降!”郑奕点头,同时热泪盈眶。

    “哈哈……”郭昶大笑了三声,“从前我总对别人说,老大比老幺还靠不住。今时今日真是高兴,老大靠住了!”忽然又呜呜哭起来,“可老幺又靠不住了……”

    “不一样,他不是老幺,只不过是个新来的罢了!新来的才最靠不住!”郑奕冷笑一声嘲讽尤虎,转头看向王淮,“王淮,少费心思了,你索性将我二人一起杀了吧!”

    “怎就有你们这种人!”王淮看着他俩,骂出这句的同时,内心却不觉有些触动。

    

    真的就有你们这种人,我,王淮,年轻的时候,曾经也是这种人,把兄弟义气看得高于一切。

    那时候,控弦庄的庄主还不是“银月”那个小丫头,而是控弦庄的成立者“战狼”,如今他已打入宋国朝中为官,一直无人知其身份。

    那时候,我与你孙长林情同手足,结拜兄弟,控弦庄成立之初,你我因武艺出众,一同受邀加入控弦庄,经过一番精挑细选,成为战狼他最看重的人才,一时之间风光无限,你我时常把酒言欢,切磋武艺,你对我说,得一知己,此生无憾。

    那时候,控弦庄没有什么五大杀手锏,只有你孙长林、我王淮和楚天阔三位顶尖高手,我们三个人,因为姓氏的巧合被合称“楚王孙”。即便后来你负伤残疾,仍然身残志坚,创出一套绝世剑法,继续维持了你在控弦庄的无上地位,还因祸得福,娶了控弦庄最美丽的女子甄叙为妻,做兄弟的我,为你高兴,为你感慨万千。你其实,什么都有了。功名,美眷,荣耀,兄弟,还有一干尽心尽力的麾下……

    渐渐地,竟有弟兄对我说,你可能是南宋来的jiān细,我一笑置之,怎么可能,孙长林为控弦庄呕心沥血,是奠定了控弦庄的功臣之一,只怕是有人眼红你,所以对你抹黑。然而,随着行动次次失利,谣言越来越多,直至楚天阔,我们的大哥,都说你真的有可能是南宋间谍——我为了你,与他据理力争,向他以项上人头担保,我甚至不惜在大哥面前对自己动用了家法……只为保你。

    继续与你一起赴汤蹈火,出生入死,一日为兄弟,终生为兄弟……

    “二哥,我可能回不去了……”风吹在脸上一丝丝的冷,那夜我鲜血淋漓真的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宋匪就在后面追赶,是你一路撑着我在逃,你行动不便逃不了多远索性就陪我一起躲,留在了险境长达一月,是你一直在告诫我:“王淮,要活着,活下去!二哥要看见你功成名就,成为控弦庄的第一人之时!”

    终于成为控弦庄的第一人,却是在多年以后,二哥你没能看见,大哥也没有看见——随着大哥楚天阔被南宋的间谍组织杀害,战狼开始在控弦庄内肃清,终于,随着程沐空的变节投降,暴lù出一个青城剑派的间谍集团!你孙长林、还有甄叙,都是青城派潜入我控弦庄的jiān细!

    是你,亲口把大哥的行踪告知于你的师兄程凌霄——对,那个才是你真正的大哥,我们算什么,我们哪里是你孙长林的兄弟,都是你要接近要利用要出卖的人啊!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杀我?

    或者,你忘却生死陪我一起躲在险境也是假的,是不是一边劝我活下去,一边却发自肺腑地希望我死!?

    “二哥,我不会让你看见我功成名就的时候,你该去陪着大哥。”索命环落下之时,王淮没有流一滴眼泪,也许天注定的,二哥杀大哥,三弟杀二哥,最终,他王淮成为控弦庄的第一人。

    都蹊跷他为什么武功绝顶却如斯谦卑性格。为什么?因为当惯了三弟吧。

    因义气而聚,因信仰而分……

    

    “哈哈哈哈,怎就有我们这种人?哼,如你王淮这般的无耻小人,自然不会懂我们这种人!”大笑声从身后传来,原来是孙寄啸坐着轮椅过来,郭昶郑奕皆是喜形于sè,王淮回转身时,却不禁一怔,情不自禁将脑海中孙长林的模样与眼前少年重叠。

    一样的眉目俊朗,器宇轩昂,一样坐着轮椅,剑透寒光。

    王淮不知他是谁人,他却叫出王淮的名字,知道他的底细:“王淮在十八年前,杀了他结拜兄弟一家,怎可能懂这兄弟情义!”

    王淮面sè剧变,寄啸的容貌,酷似那个熬血的夜晚,孙长林惨白的脸——“三弟,可否,放叙儿一条生路……”他答应孙长林,留下遗孀甄叙,其余人全部屠戮,孰料甄叙那女子刚烈之至,当着他和程沐空的面,自尽于孙长林尸体之前!他后来才知道,甄叙不止是刚烈,而且还聪明,利用了这段时间让她的家仆送出了一个孙家的后代!

    这,就是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孙家的后人,在杀了程沐空之后,又要向他王淮复仇?!

    “既然如此,接招吧!”王淮冷笑一声,已然运力于掌。
正文 第570章 魂因战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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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淮!这一剑,等了你十七年!”孙寄啸语气虽淡,却难掩xiōng中郁积了十七年的仇怨——毫无记忆却根于此,才颠沛至祁连,竟流离到川东,七年青海长云,十年冷云寒水,十七年后,国仇家恨,意yù一剑破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都yù取对方性命而后快,王淮的掌法一式比一式快捷凌厉,寄啸的剑招一次比一次复杂míluàn,所以在最先交锋的三十回合里,谁都竟然无法接近对方要害……

    王淮武功之高,自然不用多说,世人皆知他是下一位金南第二!而孙寄啸以腕出剑的奇特剑术,何尝不是令金宋双方都大饱眼福大叹奇才?!虽说剑在手外,却与心交融,心生招式,先到腕上再传给剑,耽搁的这一点时间,足以见出“反”字之妙,果然非孙寄啸而不能练!郭昶虽还是人质,尤虎还握着鞭子,一时竟都看得呆了。

    叹,王淮一掌掌震断寄啸剑làng,撼,寄啸一剑剑挑碎王淮掌风……

    人群中有一个人毫无立场地看着刚刚开始的这一战,嘴角边不禁扬起了一丝微笑:看来是高手之战,我没有白来一场。

    战局中心的王淮、孙寄啸,战局之侧的郑奕、郭昶,哪可能注意得到还有一个绝顶高手潜伏在这偏僻的山谷之中……

    见王淮孙寄啸交起手来,黑(和谐)道会众人俨然分为两派,一派以尤虎为首继续对着金人卑躬屈膝,一派却因为郭昶受辱而义愤填膺团结到郑奕身边,两派势力势均力敌,开始有luàn的前兆。

    “兄弟们,何不跟从我尤虎,弃暗投明?!”“谁是你兄弟,帮里的兄弟都是傲骨,你如此下贱,不是我黑(和谐)道会中人!我真后悔瞎了眼收留了你!”尤虎与郑奕,已经在枪舌剑,希冀有力量上的倾斜。

    郭昶虽然受伤倒地,却还心系总坛之上的交锋,此刻看孙寄啸又一次躲过王淮凌空一掌,不禁为他松了一口气,孙寄啸避过前一掌,立刻一剑反砍似伏又起,从下路攻上瞬间却又变了路数,如烈日下的落雨,似废墟上的新草……

    郭昶多看了几招,明白寄啸这剑法在诸家之中已是独立门户,无人可以雷同,“反”而不虚,无招可解,显然赞不绝口,心道:寄啸的剑法,已经直追盟主。

    “大当家,不是我们下贱,实在是形势比人强……”不是下贱的人,却软弱。

    “什么形势比人强?!王淮到这里来占山为王,是因为在盟王的跟前打败仗,hún不下去了!”郑奕据理力争。

    “可是大当家,我的妻儿老母,还在尤虎手上!”不是软弱的人,却受迫。

    “那好办,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干了!”郭昶大喝一声,怒视尤虎。

    “不止要干掉这个畜生,把这些金人也赶出去!”终于站出一个勇士,直冲着圣坛上的那帮金人士兵大声咆哮,换来金兵们敏感的刀枪相对,却继而赢得更多黑(和谐)道会帮众的高声呐喊:“不错,这群金兵,不过败军之将,丧家之犬罢了!有什么好怕!”

    “是啊哪有这个道理,我们在这里自相残杀,他们在我们的总坛上面当看客!?”

    “三当家已经来了,援军就在后面!”

    人群发疯般霎时爆炸开来,石之mí宫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再度成为攻伐的战地。两派力量陡然倾斜,已经投降金人的黑(和谐)道会帮众骤然倒戈砍翻了尤虎,并纷纷为没投降的那些斩断绳缚,一干人等,齐齐往金兵所在的总坛冲去,瞬间一种樯倾楫摧的毁灭感迎面急扑——

    包括孙寄啸和王淮在内一众金兵赖之以落脚的这个总坛,难以置信竟被黑(和谐)道会帮众愤怒掀翻、拆除!应着巨木咔嚓的断裂巨响,台面上的所有人都在倾斜或沉落,而没站在台上只是站在近前的金兵们,谁都还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被他们踩踏过去,或就被这强烈的战意惊得呆若木jī。

    碎木残砾之中,孙寄啸与王淮不曾停止过片刻,依旧战不罢休,一时谁都沉默,只有那无穷无尽的掌法和变幻莫测的反剑在黑灰sè气氛之中苦苦相bī。

    月如初,环视千里江山,依稀如昨,掌裂岸,剑渡寰,万载难遇,惨烈决绝。

    王淮不管人群杂luàn,越击越急,寄啸岂顾周遭纷扰,愈进愈劲!尽管王淮是金南第二的等级又如何,王淮是疾风,寄啸便是劲草,他的剑法,便在这复仇的路上达到了巅峰!他手里的武器,永远只有他才会懂,哪一剑该反,趋于何,止于何,直教人眼huā缭luàn!

    虽胜负一时难分,但打斗了这么多回合,七成都是寄啸占据主动,所以王淮竟也不得不服,非抽出他索命环不可!

    索命环是王淮的看家本事,孙寄啸初涉江湖,就能迫王淮这么快出环,俨然已经在南宋排得上名——那个绝世高人,依旧藏匿在蠕动的人群里,手已经触动到随身携带的琴弦。

    多年以前,是他,扬言南宋江湖气数已尽、后继无人……他,薛无情……

    

    索命环出手的一刹那,孙寄啸的剑法开始适得其反,事倍功半。众所周知,王淮掌与环的合作,是没有间隙不会给人喘息之机的,而孙寄啸的反剑,基本是最自然的一个招式也一定会历经一个犹豫的过程,所以此刻根本就是遭遇了天敌——为了抵挡扑面而来的压力,寄啸的反剑逐渐失去威力,只能像普通剑法一样挥动,甚至比普通剑法要差……

    孙寄啸勉强支撑了几招,忽见王淮不再将环留在手中舞动,而是脱手投掷,环先出,掌复来,强上加强,粉碎之势!

    千钧一发,若是一味挡环,只能暴毙他掌力之下,但若不挡,环掌俱击,岂不更要死于非命,意yù将环与掌都拦截下,苦于身处逆境力道完全被压制,稍一迟疑还是一命归西!

    更何况,说是环与掌,实乃“环、掌、力”三重,先后顺序只发生在眨眼之间,若生硬地以剑挡下,一招之内,何愁不亡,若不用兵刃去接,环穿心,掌震肺,力透背,会死无全尸啊!

    名副其实的“索命”环,他让这样的傍晚布满血腥的恐怖!郭昶胆战心惊地看着寄啸的处境,寄啸的速度比过去快,但不是出剑而是败溃!他简直就是在毫无章法地避让,局势峰回路转完全由王淮cào控!孙寄啸连人带椅匆忙躲闪,根本没有办法对抗这发挥到极致的索命环!

    内力高于王淮之人世间千万可有其一?即便可以正面对抗,环却可挟制手腕掣人肘,掌与力都能够穿体而伤,总而言之,索命环出手之后,孙寄啸只能接受现实,一剑一剑地败。

    真的胜不了他吗?

    父亲当年,就是丧命于这索命环下啊……

    “退亦进,迟而先,异还同,遐反迩,剑之将出,宛如未出,心生一念,剑增一刃……”寄啸在后退过程里脑海中苦苦纠缠着反剑的心法,这些都是他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口诀,十年来虽然得心应手却始终似是而非,直到残手之后才被他参透和发扬,他自以为炉火纯青,但王淮的索命环来势太猛,再厉害的剑法都没有用,他无法躲开这几乎同时迫在眉睫的掌和环!剑之将出,宛如未出……之出,未出……

    寄啸眼前蓦地浮现出适才出征前文白柔美的笑靥,她轻柔地告诫他:“你要平安地回来。”时空穿梭般撕裂开三月的那一页,文白跟从瀚抒一步步地往山谷外面走,她要离去么?她白sè的身影却在他失去信心的一刻骤然止步……其实,谁都是站在情感的临界,之出,未出……如他身在川东心却已经跟她远走,如她脚步往外意却还留在他身边……关情的纠结笼罩心间,他脑海忽然灵光一现——没错,王淮的掌与环有先后之分,我的剑完全可以用“将出”和“未出”两个意境将他先后打退!

    众人惊叹声中,只见王淮的掌与环忽然先后失利,寄啸手中剑玄机横生,高妙非常,竟真从“反”之一字剖析出两种过程来,是用“未出”的剑身和“将出”的剑意先后制敌!

    只是,王淮掌环虽退,力却依旧未撤,在众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寄啸xiōng口一阵压抑,缓得一缓,竟无路可去,顷刻间王淮的内力如汹涌làngcháo般膨胀了他的心脏,他紧紧控制着自己的剑——“心生一念,剑增一刃,剑随心反,敌来奈我何,yù退则进……”

    yù退则进!

    寄啸本能地要退让开来,但此时已深陷内力之中岂容他想,竟然不退反进!郭昶郑奕暗叫不好,两颗心都差点从喉间跳进来,寄啸冲向这强劲的内力之中,根本就是自寻死路啊!

    然而此刻王淮竟也脸sè大变,一片哗然声里,谁都看见寄啸毫发未伤,而他方才存在的地方及其背后的所有方向,全部被巨力摧毁!原来,王淮的力道是锥形攻势,越往远越集中,所以越靠目标打击力越猛越尖锐,反之,越是靠近他自己的地方,力道反而越发散,适才他一味冲着孙寄啸的后路摧毁,寄啸只要退一步就会伤重一分,但往前进了数步,那里的力道看似凶猛,其外围却只是一簇有形无实的气团罢了!

    王淮眼中流lù出一种极端的害怕,但是怖惧之中随即衍生出了一丝求胜的斗志,毕竟孙寄啸对他而言,和别人的意义不一样!此刻竟连王淮的表情里,都有了火热的邪恶和狰狞!

    可叹寄啸还未及从得胜的喜悦里走出来,竟就已经被王淮瞬发的索命环套中,登时开始收紧,其痛苦,是李君前、厉风行等人都尝过……

    对付别人,索命环就已经可以通过扼腕来制手尚且效果显著,更何况这个以腕力来发剑的孙寄啸!郑奕情知不妙,正要拔剑上去救他,孙寄啸身处险境却仍然倔强:“大当家休来助我!”但腕被钳制、剑无所依,简直就是王淮想杀便杀悉听尊便了。

    郑奕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管是否有碍比武公平或有伤寄啸自尊,举起剑来只待抓住时机便要救他,彼时,整座山谷回dàng的都是王淮释然的笑声:“你这剑法,想必是你爹娘传授给你,用来对付我们的!真可惜,要失传了……”他一心认定,孙长林的这本剑谱,是专门对准了控弦庄众高手的破绽来的,所以孙寄啸才那么轻易地砍下了程沐空的首级。

    “王淮,你这出卖兄弟的贼子,绝不会有好下场!”寄啸情知报不了仇,语气jī愤。

    “哼,出卖兄弟……你去yīn间问问你的父亲,是谁先出卖了兄弟!”

    寄啸在苦苦挣扎中再也无法从环下脱离,整个人置身于压顶的危难之中:难道说,天要亡我……
正文 第572章 虎落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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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洛知焉是好说歹说也说不动洛轻舞了。

    生活条件简陋些可以容忍,被“盟主派”的那帮草莽排斥孤立也可以后知后觉,反正有丫鬟使唤有huā月欣赏她小日子总能过的有滋有味,可是鼻青脸肿、皮开ròu绽这种家庭暴力甚至军队暴力,哪能跟她这种贵族小姐沾边?!不止是死也不嫁林阡了,洛轻舞指名她要嫁的人是顾家诺——那个本该由洛轻尘嫁的顾家公子爷,顾霆唯一的儿子。

    “顾家诺?小妹,你先前不还总笑他是病夫么?”洛轻尘皱着眉,认真问幺妹,“你真愿意嫁给一个病夫?”

    “病夫、瘸tuǐ和妖魔,换你你嫁哪一个?”洛轻舞反问,轻描淡写的语气,没大没小。

    作为二姐,洛轻尘自幼宠爱这个小妹,反正自己对顾家诺也没什么眷恋,让给小妹并无所谓。没什么别的担心,就怕那男人配不上小妹。此刻抚着小妹头发,却看她有那么一瞬间的缩肩瑟瑟发抖,显然是在林家军时心里留下了不少yīn影。

    洛轻尘登时有种无名怒火从心而生:小妹没见到过林阡却已经认定他是妖魔,还口口声声锯làng顶上全部都是“盟主派”,这些到底都说明了什么?不正是那个盟主从中作梗吗?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丈夫被人分去一半,所以那女子想方设法要把妹妹赶出来啊!

    “盟主手段当真高明,笼络人心孤立小妹,先把林阡妖魔化来吓唬小妹知难而退,看小妹回去了就借刀杀人,用郭子建把小妹毒打了一番泄愤!”好容易把情绪不稳的洛轻舞哄睡着,洛轻尘转身便对父亲讲。

    “不啊,轻舞回来讲,别人都对她冷淡,只有盟主对她很好,照顾了她大半个月。”洛知焉一愣。

    “心机之深,可见一斑!”洛轻尘蹙紧了眉,洛知焉忽然也醍醐灌顶状,听她续讲:“据说在入住短刀谷之前,她便与郭子建书信来往,只怕就是为了筹谋这件事。到短刀谷之后,诸事还没有明确,她就已经开始活跃于各大家族之间,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博取各大家族的好感?从前她都跟随林阡征战,此番却硬要留在短刀谷里,还不是趁他不在要做出一些事来!?”

    洛知焉听得冷汗淋漓。

    “如此可怕的女人,父亲舍得把最小的妹妹送过去?岂不要被她心机玩死?死了还以为她是好人!”洛轻尘bī问,洛知焉无言以对:“这……”确然,洛轻舞因为是排行最小,现年只有十四岁,心理年龄恐怕更小,哪里可以跟盟主那种女子相抗。

    “可教为父如何是好呢。”洛知焉叹了口气,“那位盟主,据说是‘勇冠三军’‘巾帼翘楚’,相貌更就连蓝yù泽都败下阵来……相比之下,轻舞确实显得薄弱——可是,你和轻衣,不见得就能与她媲美啊。”

    “巾帼翘楚,美貌无双?”洛轻尘一愣。

    送走父亲之后,洛轻尘又在轻舞闺房里停了片刻,轻舞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似是还在呓语“饶命”“别打了”“疼”,洛轻尘听到这里,难受得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人前她冷酷威严,独独在乎这个一母同胞的小妹妹,母亲在轻舞才几个月的时候就去世了,轻舞近乎是她洛轻尘拉扯大的,岂能容别人这样伤害。

    便为了给轻舞出一口恶气,次日洛轻尘就冲上了锯làng顶要找盟主理论。沿途有不少林家军名将挡道阻拦,果然个个都是轻舞口中的“盟主派”。如此反倒更增洛轻尘心中气愤,最厌恶这种把所有人都玩nòng于股掌之间的女人,她洛轻尘今天偏就要见识见识!所以一到院内,便已经直呼其名:“林念昔,给我出来!”

    却见一白衣少女佩剑走出,相貌看上去比轻舞大不了多少,个头还不如那个叫她师娘的孙思雨高,乍看之下洛轻尘当然不肯相信这就是盟主。然而当看见气急败坏的孙思雨映衬之下这少女面容之中的恬静淡定,依稀有一丝林阡的感觉掺杂其中,洛轻尘不禁心念一动:“你便是林念昔?!”

    “原来是洛轻尘洛姑娘。”yín儿听孙思雨没好气地跟自己介绍完了,才知道眼前这蓝衣女郎是洛家的二小姐洛轻尘,眼神凌厉,面相威严,据说脾气也很不好,但出于礼数,还是与她见礼。

    “难怪他们要对她爱护有加,原来长得这样娇小,可惜她表象单纯,内在却yīn毒得多……”洛轻尘正自思量,忽见yín儿的脸颊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不禁笑了一声,冷嘲:“还道是怎样的美貌,原来还是个破了相的!”

    yín儿不由得一怔,孙思雨大怒,正要开骂却被yín儿拦住,yín儿当然要自己回应:“以sè事人者,sè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洛姑娘难道不曾听闻?”

    洛轻尘不禁一怔:“果然厉害得很,既然不是靠姿sè,那必然是恃才傲物了!”目光骤然移到她惜音剑上,“素闻盟主剑法卓尔不群,洛轻尘今日倒是想讨教一二!”说罢剑已出鞘。

    yín儿一惊,还不曾有时间与她解释,剑风已然急扫而来,换作等闲到也罢了,她洛轻尘是岷山剑派数一数二的高手,这一剑凭现在的yín儿根本接不了,退也根本无路可退,若非孙思雨出紫蝶剑从侧面将她断下来,yín儿只怕一招就伤于剑下!然则孙洛二人拼接第二招时yín儿还留在剑局之侧,不知怎的竟绊了一跤摔倒在地,这一跌也着实影响了思雨,一边扶她站起一边继续与洛轻尘对战,渐渐分心有所不敌。

    “青城剑法?不过如此。”洛轻尘睥睨了思雨一眼,连看都没看yín儿就直接放话,“原是高估了你林念昔,什么巾帼翘楚,什么勇冠三军,恐怕还是先前的祸水命更贴切吧!”

    “洛轻尘你少骄横!若非川东之战身受重伤,主母才不会武功尽失!”杨夫人闻讯赶至,匆匆将yín儿扶起来。

    “这么说,现在还是个病弱?”洛轻尘看yín儿脸sè苍白,却无一丝怜悯之意,“既没了姿sè、又没有武功,还是个病弱,那何必还占着主母和盟主两个虚职不放?你觉得,林阡娶你是因为爱呢还是出于道义责任,你认为,你能给他的将来带来什么好处、起到什么作用?你自问,你现在这副样子凭什么一个人霸占着他!”

    纵使是杨夫人和孙思雨,或是现在在侧的一干兵将,全然僵立在侧,与其说被洛轻尘观点震惊,不如说他们更加担心yín儿会不会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且不谈我在前线的作用如何,你上不了阵无缘看见!我在后方的作用,便是在他战事繁忙的时候,断不教他后院起火!”yín儿盟主之威,喝毕转过身去,“思雨,送客!”

    思雨面上一喜,即刻走到洛轻尘身边来,恨不得立刻把她踢下山去:“洛二小姐,请吧。”

    锯làng顶上,不欢迎的气氛已经满溢,洛轻尘自然而然感觉得到,当然不可能自讨没趣,反正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转身立即就走。

    “唉,洛家女子真都是不可一世,一个是趾高气昂,一个是目无下尘!”孙思雨回到yín儿身边来,yín儿亦叹了一声,没说什么。

    这时有兵将来报,说林阡大军已然凯旋,隔日便将抵达百里林外,锯làng顶上这才恢复了以往轻松活跃。

    “主公回来了,那可就好了!”杨夫人松了一口气,孙思雨也喜笑颜开。

    “思雨,杨夫人,你二人,明天一早便代我前去迎他吧。”yín儿微微一笑。

    

    一迎到大军凯旋,孙思雨和杨夫人便向林阡阐述尽了昨天锯làng顶的这起争执,说到yín儿一句话就盖住了洛轻尘长篇大论,思雨更是赞不绝口,称yín儿既羞辱了洛轻尘不能上阵,又暗指洛轻尘是后院起火,何其高强也。

    林阡对yín儿回应了什么并无所谓,更关注的是洛轻尘到底说了什么话,所以一五一十向杨夫人询问,得到原话之后心中一寒——全然击中了自己的顾虑,洛家的人把矛头对准了yín儿……

    只叹短刀谷毕竟和黔灵峰不一样,人心险恶,明枪暗箭不知有几多,他心知yín儿的承受力并没有那么大。

    回到锯làng顶时是正午,yín儿一个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躺在藤椅上一副惬意享受日光的样子,他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虽然已经卸下了战备,明明也加重了脚步给她听见,yín儿懒散地一动不动,眼睛也没睁一睁,就“哦”了一声:“你回来了啊,饭菜准备好了,自己吃,洗脸水也打好了,自己洗。不伺候你了。”

    他俯下身去,立刻就从袖子里mō出根狗尾巴草,在yín儿脸上挠痒痒,直接就把这伪装技术差劲的丫头给笑坏了,睁开眼一把夺过这根草:“这什么啊!”

    “谷莠子,是我给yín儿带回来的礼物。”他一本正经地说。

    “呀!你就给我带这么一根草回来送我?”yín儿撅起嘴。

    “你仔细看好了……”林阡笑着把狗尾巴草呈递在yín儿眼前显摆,“不是一根,是半根……”

    yín儿大怒,正要打他,却见他从袖子里又mō出一个物事,似是桃huā瓣的团聚物?好像中间还有个缨绳,更像是扎头发用的头绳。

    “这什么东西?不伦不类的?”yín儿虽然嘴上说不好,却很喜欢这东西,把它接过来。

    “我在凤州之时,有天中午闲来散步,转入一个很偏僻的寺院,看见那里有桃huā,古诗中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huā始盛开,可巧被我遇见了一个更加晚更加神奇的景象,那寺院里的桃huā五月末还开得正好。我便采摘了一些,拿回来给你制成了这个头绳。”

    “编吧,编吧。若是真huā瓣,只怕早就枯了。”yín儿笑盈盈的,研究了半天,“该不会是纸做的?”

    “不管是什么做的,总之是我做的,陵儿和风行见了都说好,还说要给它起个名字叫‘桃huā结’。我思忖去年端午是用‘辣粽’来向yín儿求亲的,那今年就用这个‘桃huā结’示爱如何?”林阡饶有兴致。

    “……你啊,打仗的时候也在琢磨着这些么?”yín儿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起身检查他身上可有新伤,“可别因为分心想我被敌人暗算,那样的话……伤在你身上,疼在我心上。”一边说,一边故作愁苦状。

    “yín儿,若是想哭的话,便好好地哭一场吧,不会让你被别人看见。”林阡忽然把yín儿埋在自己怀里,抱紧她藏住她无限爱怜。

    “啊?不会是真的受了伤?”yín儿敛了笑,只道他是真的受了伤,着紧问。

    “不,是昨天锯làng顶上的事。我已经都听闻了……便让别人都宣扬yín儿的口舌伶俐去,我只知道我心里很疼。”林阡动情地说,“yín儿在人前表现得那么厉害,不过是为了我逞强罢了。我极想知道,yín儿内心最真的想法,不要有丝毫的隐瞒。”

    yín儿眼圈一红,低下头去:“便让我保留一些自己的心事,也不好么?你这男人……也太霸道了些……”泪水却已然情不自禁。

    “yín儿,憋在心里,受伤的只是自己。哪怕有些话,你不想说,我也要听。”林阡淡淡一笑,看她总算哭了出来,才真正放宽了心。

    哎,这话听在耳边怎么那么耳熟,自是盗用了她那句“有些话,你不想听,我也要说”吧……

    “真狡猾!”yín儿即刻破涕为笑,叹了口气说出真心话,“怎么说我也是‘曾经刀山驱猛虎,几度火海战飞龙’,如今,却是跟些小女子争风吃醋起来……”

    “今次之后,断不会再准许洛家的人上锯làng顶半步。”听得这话,林阡已然决心下定,绝不再教yín儿委屈。

    “哪里可以这样?一个贤明的家长,应该处理好家族里所有人的关系。哪能治不好就赶跑?”yín儿一怔。

    “听yín儿的语气,宛如洛家已经属于我们林家了?我可不要这一家子。”林阡微笑与她进到屋内。
正文 第573章 心腹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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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ín儿的厨艺,较以往又更进了一步。”林阡一边饕餮一边赞叹锯làng顶比哪儿都好,“山珍海味,金杯yù盏,秀sè可餐,美哉美哉!”吃饭还不忘瞄她几眼,美滋滋的表情。

    “去你的,吃饭还不忘油腔滑调一番!”yín儿佯怒,她真想不到,以前那个生人勿近的林阡,靠近一看原来比谁都邪恶。

    吃到七分饱,林阡把前线的战事跟yín儿概述了一番:“贺若松武功虽然绝顶,论行军打仗,始终比不上黄鹤去缜密;黄鹤去则是输在了人手不足、捉襟见肘,应当是他指教王淮去攻占广安的,不过恐怕连他都料不到,广安有个坐镇指挥的洪瀚抒。新金南前三,未成立便解了体。”

    “瀚抒他,总算振作了!倒是教人欣喜呢。”yín儿连连点头,眼中充满喜悦,“有他在广安,你自然要放心得多了。”

    “这一个月,也辛苦了yín儿,自己还是个病号,却要去照顾别人。”林阡略带痛惜之意。

    “洛轻舞她,着实还是个小孩子……”yín儿一笑,“看见她时,会不知不觉忆起思雪,也就jī发出一种保护yù来。只不过,思雪比她懂事多了。”

    难怪传闻之中郭子建五十大板之前吼了句“你就真是我家主母也不能妨碍我练兵”,原来yín儿当日也就在军营之中,是闻讯立刻就赶到郭子建驻地的。郭子建虽然素来敬重yín儿,却也本着原则要赏罚分明,所以远远看见她到场,还没等她开口就说了这样一句。

    然而yín儿赶到之后,出乎意料并没有阻止他惩治洛轻舞,反倒是对洛轻舞说,这事错在你,五十大板免不得。洛轻舞哭着问她,如果我被打出了事你要怎么负责,yín儿说,该怎么负责就怎么负责,打残了你,下半生我养,打病了你,下半月我照顾。

    林阡虽然看不见yín儿说这话时候的样子,却也能够感应出那种专属于她的气势,不禁笑问:“为何不帮她求情?”

    “军纪严明,该放松的时候放松,该练兵的时候练兵,怎能任由着她胡闹搅局。当然必须打她以儆效尤。”yín儿说的同时叹了声,“却被那洛轻尘误解,以为我是公报sī仇吧……”

    “不必过分在意。洛轻尘生性冷硬,连我也被她说过一句‘人都说你林阡英雄盖世,我对你印象不过了了’。”林阡笑着起身,把剩下的饭菜放到碗橱里。

    “咦?你若是不在意,怎会记这么牢?”yín儿狡黠一笑。

    “怎么又把药藏起来了?已经是第几十次不喝药被我逮住了!?”这时林阡从碗橱里搜出一碗没喝完的药。yín儿一惊,赶紧收起笑起身,慌慌张张奔过来。

    “一次又一次地把药藏起来,这样做是很有成就感么?”林阡皱紧了眉。

    “有,不,没有……”yín儿低下头,“可是,真的不好喝……”

    “药当然不好喝!”林阡掂量着这药,大概yín儿只喝了两口的样子,“苦口良药利于病,你现在正巧毒已经解了、内伤也好差不多,不趁这机会好好调理身体,将来怎么上阵杀敌?万一落下了病根,可对你以后的生活造成多恶劣的影响?难怪你病了这么久也不见好转,原是不好好喝药的缘故!”

    唠叨的盟王!yín儿硬着头皮听他讲到一半,忽然歹念上来,笑盈盈地打断他说:“其实,我是想让你……像上次一样喂我罢了。你喝一口,我喝一口……”

    林阡一怔,被打断之后也不知适才教育到了哪里,差点就顺着她的要求来,忽然才明白被她给耍了,气得立刻拍她脑袋:“你们女人家的药,我怎么能喝!”

    yín儿见他不生气了,趁机要躲过这次,一边嘿嘿jiān笑,一边接过碗来:“我这就喝了它,盟王息怒。”

    “去!”林阡却眉一横一把将碗夺过去,可把她吓了一跳。

    “这哪年的药了?还喝?!我命人给你重新煎一碗……不,为防万一,我亲自督工!”林阡即刻就走,yín儿这才发现自己在耍了他之后自己都没注意药是凉的,耍了别人自己也糊涂了。唉,典型的“杀人一万,自损三千”。

    待他把药煎好了她也喝完了,yín儿忽然就觉得兴致索然,不自觉叹了一句:“其实很不想喝,喝了也是病弱……”显然受洛轻尘的影响颇深。

    林阡虽不动声sè,却已经牢记在心。

    

    午后天气转yīn,阳光变得拘谨。

    天骄到锯làng顶上来见他时,林阡说起心里对洛家的处置,并就此征求天骄的意见。

    “洛知焉那种人,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你进一步他就狗急跳墙,心思和行为都不在正常人的掌控之内,先前我们都是不惹为妙。可惜你树大招风,惹上了他,机缘巧合,没甩得掉。他三个女儿嫁三家就是表态了自己将置身事外,如今内战在即,你若是一口拒绝了,就真是大错特错、把洛知焉送给了敌人联合。我不勉强你改变决定,但还是要劝你三思而后行。”论作战徐辕不及林阡,但论治理他自然比林阡要驾轻就熟。

    “只要我在,谅他不敢luàn来。难道我还摆不平他洛知焉?不过竖子小人而已!”林阡怒气难平。

    “我们输给的竖子小人,还少吗?”徐辕反问了一句,林阡忽然有所感触,点头。

    “事发之后,我已经为你跟洛知焉交涉过,按理说他现在心里该有个数了。咱们最好是静观其变,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节外生枝。大局为重,你切勿关心则luàn,我知道凤箫yín的底线在何处。”徐辕轻声劝诫。

    林阡一愣,叹了一声,点头:“涉及yín儿,就谈不上什么庸人自扰。”

    却听一声巨响,住处那边忽然传来兵刃相接之声。林阡脸sè一变,二话不说立即便往小院的方向疾奔而去。天骄尾随他赶过去,一时竟然追不上他的速度,一想到他脸上难以掩饰的关心之情,便愈发地担忧和难以理解。

    院子里,向清风领着一大群兵卫在对三个黑衣人围攻,思雨与yín儿站在檐下没参战。问了左右,才知有五个黑衣人在锯làng顶上形迹可疑被shì卫发现,身份暴lù之后遭到林家军追捕,此刻已经倒下去了两个,没有支援,孤军奋战,武功虽然个个一流,现在也已寡不敌众,勉勉强强僵持在枪林之中。

    “速速投降,便放你们一条生路!”向清风这几个月来,一直负责守卫锯làng顶。

    黑衣众贼不说一字,继续负隅顽抗,当此时,竟有人拼命躲闪之余,滚了一转直到檐下yín儿身旁,倒真是穷途末路所以看准了机会要来对付她。思雨还没出剑,那黑衣人已然倒下,他身后白光一闪,原是饮恨刀入局。见主公到来,林家军士气更高,敌人也杀气更甚,战局更加痛快淋漓……

    这场面真是酣畅,可它不属于yín儿,yín儿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向清风在,孙思雨在,杨夫人在,范遇在……为何走到哪里都是一群人在保护自己?洛轻尘站在另一个角度说出来的话,又有什么错……

    正自失落,握剑的手却已被一只大手拖住,缓过神来,惊见林阡左手挥饮恨刀闯至那仅剩的两个黑衣人面前,右手则一路带她紧随他一同进入了人群中间:“yín儿,他们两个,我助你来拿下!”松开她的手,潜台词却是“你能打”!

    天骄赶到之时,看众shì卫已经得令全部退开,小院内简单的二对二。

    已经许久不曾动武的yín儿,最初挥剑还有些生硬,与林阡之间的配合也显得不够默契,五招便有三招破绽被敌人抓住,所幸得林阡饮恨刀侧路补缺,协助防守。

    果然应了他说的“我助你来拿下”,并肩作战这几十招时间,他没有一招是攻击性的。

    他的长刀向来只攻不守,这次却轻易为她破戒……

    “万一我拿不下他们,你该如何是好?”yín儿轻声问。

    “便舍命陪君子,直到你拿下他们为止。”

    “那你可就苦了……”

    “苦的是他们。”他轻柔一笑。

    饮恨刀惜音剑渐入佳境,一招套着一招,相扣紧密,相连契合,自是跟阡yín二人一样的情深意切,直教人以为他二人使出来的就是夫妻招法。

    刀剑相繆,剑气似从刀中横生,刀光如从剑下散绕。忽而刃寒如雪,忽而锋亮如血。一时间对手双剑更加颓败,流云逃窜,夏叶凋残,饮恨刀气势夺魄,惜音剑灵性惊魂,石中央瞬间处处盘旋起枯叶,半空中时时刻刻呼啸过残风,此间威力,岂容小觑!但凡有不识盟主者,尽皆折服,连连惊叹。

    那两个黑衣人一男一女,似也是一对夫妻,败中求胜,齐心协力双剑合璧,却被林阡内力轻松bī退回去,那二人大惊失sè,被迫分开双剑,那女子一剑狠袭,被林阡一刀断下,yín儿趁势攻她左路,男子刚想上前救援,剑还没到林阡就已反手一刀拦截住,男子后退几步,女子闪身避开yín儿攻势来替男子解围,yín儿回身之余yù剑在饮恨刀上滑过,长刀上被摩擦出无数雨huā,万刃齐发直往那二人所立之处扑去,二人急以剑挡,却力不能及,双剑前后坠地,林阡暗运内劲加在惜音剑上,訇然一震,只见yín儿剑锋所指血光四溢,两人都已跌倒在地,见势不妙,对视一眼,竟没束手就擒,而是双双自尽。

    “都是控弦庄中人。”天骄上前来查看,说,“竟还在背地里活动。”

    “未必是活动,可能是银月下达命令,告知他们行动停止。”林阡说。

    “如今他们都已经死在锯làng顶,岂不说明银月的命令没有传出去?”天骄问。

    “那便一定还有下一次。”林阡一笑,转过头看yín儿,“yín儿适才,剑法实在高妙。”

    yín儿一愣,笑:“君子也,善假于物也。”

    天骄当然不像等闲之辈那样以为高手全都是yín儿打败的,刚刚一眼就看穿了林阡甘心从头到尾都做陪衬,也真说不清是yín儿借助了林阡的力气呢,还是林阡借助了yín儿的手。

    “如今你可还觉得,自己是个病弱?”林阡问。

    yín儿喜得脸sè都变得红润了,当即摇头,攥紧了剑,爱得不行。

    “可也别太骄傲了,适才我也评估过,你现在就算上阵,也不过是冷冰冰那个等级。”林阡看她要狂,赶紧泼冷水。

    “没关系,能上阵就行!”yín儿的自信开始回归。

    

    待安排了更多的shì卫巡视锯làng顶,林阡亲自送天骄下山去。

    “既然银月还有下一次和她下属之间的联络,我们是否该在短刀谷里布下天罗地网?”徐辕问。

    “不用了,她就在樊井身边。”林阡说。

    “怎么?”徐辕一惊,颇有柳暗huā明之感。

    “控弦庄传递情报的方式和海上升明月一样,都是由银月一个人对所有下属单线联络,也便是说,哪里有控弦庄的部署,哪里便是银月可以自由来去的,这样才方便她和下属见面。”林阡说,“控弦庄的党羽,火烧过景家、洛家,出入过死亡之谷、天阙峰,现在还出现在了锯làng顶——不仅地点众多,时间更是不定。若只是普通的兵士,哪可能有这般自由。若是地位极高的首领,又怎会逃过你我的眼。这个银月,是钻了军医的空子啊。”

    “如你所说!”徐辕一惊,颇觉有理:“可为什么一定是在樊井身边?”

    “也算巧合,陈仓、凤州两战,我身边只带了樊井及其手下的军医。这两战,银月也一直在前线。”林阡说。

    徐辕微惊:“是啊,适才樊井的人也确实在锯làng顶……”点了点头,“疑犯的范围,倒是缩小了不少,只要在樊井身边搜寻便行。”

    “先不必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林阡说。

    “在樊井身边……这样一来,yù泽和yù泓,岂不处境堪忧?”徐辕问。

    “所以我更怀疑银月就在yù泽身边,她熟知yù泽身体性寒,告知秦氏兄弟可以用yù泽来制寒毒。”林阡说罢,徐辕心中一凛:“我知道该怎么做。”
正文 第576章 落花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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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丧,出殡,修斋,做七——

    对于前不久还在筹办婚事的苏家来说,这恐怕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悲剧,新娘悔婚,新郎自尽,茫茫宇宙,生死有命……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还没过门就注定守寡的洛家二小姐,洛轻尘,虽然以前见她脾气很不好,今次的表现却教苏降雪老怀安慰,这几天她已经从洛家搬了过来,一直以儿媳fù的名义在帮忙治丧,一声怨言都没有。

    连日来天yīn雨湿。

    因为苏慕离的死,短刀谷的杀气收敛了不少,官军和义军的界限也淡化了许多。林阡、徐辕、魏紫镝、洛知焉、景州殿等大小领袖都前来吊唁,暂时消除了敌我之分。

    可怜那苏降雪再不像以往那般翻云覆雨、只手遮天,出殡之时,他们都只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毫无自信、双目无光的白发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无一不哀,想那苏慕离曾经也身挟悍勇、深谋远虑,却落得个这样下场。

    那是苏慕离的头七,yín儿陪林阡一起去了东谷,看见拥挤的人cháo,全都是苏降雪的所谓同僚,可是哪看得清谁的脸上在哭心里却在笑。

    yín儿看林阡一直神情肃穆,多看了他几眼,忽然重重地叹出一口气来。

    “怎么了?”林阡回过神来,低头看她。

    “在想,一定要保重身体。”yín儿红着眼眶,“我虽然没有看见,但大抵也想象得出,那个很难熬的四十九天,你是怎样的心情。唉,若我没醒过来,十月初五就是尾七……”

    林阡一边走一边揽紧了她:“你有这个觉悟,自然是好的。”

    “那苏慕离,去年在川东的时候,还把我绑在机关上,埋伏zha药要害你……唉,历历在目,如今却成一掊土……”yín儿叹了一声。

    “八十年之后,再和我一起变两掊土。”林阡语气淡淡地把她的悲观打散。

    风乍起,她感觉得到话不多的林阡把她越拥越紧,既是关怀,也是依赖。

    是啊,虽然身边背后还是有一群人,敌人友人或敌我不清的人,可终究这条路上一起闯dàng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口làng尖这许多年,生死总在一线之间,却因为彼此牢牢紧握着双手,所以什么在前面等着都不畏惧。

    yín儿虽然还在行走中,却微笑着踏实地闭上双眼,任凭他带着自己走下去,永远永远地走下去……

    然则一切发生的时候总是那样的猝不及防。

    她忽然感应到大队人马的越行越慢,也嗅得出那种气氛的陡然凝滞,奇怪得紧,不像杀气,也明明并不和善。她蹊跷地睁开双眼,却竟然有种缺失了一生的记忆都陡然压回来的晕眩感,那一刻若不是被阡扶着一定会站不稳摔下去——

    林陌?!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一刻?上次遇见他还是在魔门的断崖上、天骄利用他为筹码强迫林阡和自己回到联盟。天骄却终于没有如愿以偿,凭林阡的个性怎么可能被外力迫回去。但最后阡和自己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回去了——不,是回来了。

    整个故事很天衣无缝吧,接下来很紧凑地又是一个战役接着一个战役,可是,是不是少了些什么呢,是不是忘掉了一个人?陌在那之后去了哪里,有人关心过他吗,他究竟是何时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这么离开了……yín儿的眼骤然湿润,总是太容易动情。

    不,应该这样问,陌当时,为什么要出现在断崖上,刻意表现得他已经和天骄达成了一致?他那么聪明,不可能没看出来当时的林家军和抗金联盟全心全意是要求林阡回去吧,天骄来找他帮忙也只不过是为了jī将林阡罢了!可怜的陌,他根本早就知道他是被利用的,然而他还是甘心被利用了,也许他在断崖上说出那么多胜券在握的话,只因为他彻底输了他却还想看看如果林阡输了yín儿会怎么做。结果yín儿的说法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即便他林陌赢了,在yín儿心里也只有林阡一个英雄……

    当此刻两路人马狭路相逢,陌是因为看见阡yín的依偎而驻足,阡yín是因为看见陌的孤独而止步,双方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陌还是一样的笑意微微、心事漠漠,正站在顾霆顾震两兄弟的身边,显然是他们领进的短刀谷,此番前来,是凭吊苏慕离,并拜会苏降雪的。

    yín儿瞬间不是很明白,陌为什么会不请自来、突然间再次触碰短刀谷?他上次是返回了建康吗,又为什么会和曹范苏顾同流合污?!

    她震惊当场,浑浑噩噩间,听顾霆和林阡寒暄了几句,好像在说林陌现在已经在川蜀谋得了官职,正巧是在兴州都统郭杲的麾下。

    正巧是郭杲的麾下——是正巧吗,还是刻意呢?

    如果他身兼苏降雪的同僚和林楚江的次子两个身份,是不是会比林阡更加轻易地统一短刀谷?!

    文韬武略如他……

    但会不会因为太过清澈,极难适应尔虞我诈,反而沦为曹范苏顾的傀儡,反而令林阡投鼠忌器?!

    诗情画意如他……

    yín儿一瞬间心里就流过了无穷猜测,一时还难以理解林陌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却在此时看见后面走上前来两个熟悉的身影,这主仆二人,yín儿在建康时就很熟稔——

    大家闺秀的尉迟雪,和小家碧yù的扶风,原来,陌这次还携家带眷了……

    yín儿不禁有些恍惚。

    曾经因为想起尉迟雪走几步路就娇喘个不停而自己却是剑圣盟主而骄傲自满,然则现在物是人非,看见人家健健康康、丰腴圆润地站在眼前,反倒是自己面sè惨白、身体虚弱,仿佛风吹两下就可以倒下来,这种对比,真正是意料之外。乍见尉迟雪还怀抱着一个婴孩,yín儿先是一怔却也立即就明白了,掐指一算,尉迟雪嫁给陌也已经两年多了,是该有个这么大的孩子了。

    顾霆笑着对林阡说了很多话,第一次在人前表现得那么热乎,一点不像从前那样对阡唯唯诺诺,最后还玩笑了一句:“弟弟抢在了哥哥的前面啊。”yín儿别的话没记住,光记住这句了。心里一酸,陌已经有了个这么大的儿子了,阡却要守着一个现在还不能行夫妻之实的妻子。若非自己不懂事不好好喝药,也不至于几个月了还调理不好身体。

    所以回到锯làng顶时,第一件事就是喝药:“我一定要好好地吃药,一定要速速地恢复,给你生很多很多的孩子。时间上输给了他,数量上一定要争回来!”

    林阡看着yín儿主动地、按时地甚至癫狂地喝药,虽然欣慰,却也心痛,半个月前因为洛轻尘的事情而耿耿于怀的她,现在改口说她很喜欢喝药——

    阡知道yín儿在意的是他的面子,但归根结底,却是他对不住yín儿。年不足十五就同他一起遨游江湖、辗转沙场,yín儿动不动就一马当先压根儿没时间照顾她自己,加之去年又在鬼门关走了一转,yín儿现在得到了恶果可算是百病缠身。他不通医术,却能从军医那里得知一二,yín儿自己应该也心里有数:若她的身体就这么一直垮下去,很可能一切想法都是空谈,陵儿就是前车之鉴。
正文 第577章 包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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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早不晚,不偏不倚,林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曹范苏顾阵营,令林家军的家族元老都极是震惊。

    太特殊,虽都知现如今林阡是不二之主,却在林楚江时代个个都拥林陌为少主!

    目前林陌在兴州官军中任职,足以有chā手调控短刀谷之权能,若与曹范苏顾合谋,绝对是林阡迄今为止最强的一道阻力——

    哪怕他并没有与阡作对的心,只要他存在于曹范苏顾之侧,就意味着他可能是被挟持,林家军必须被牵制,只因他是旧主的亲儿子,新主的亲弟弟;

    而他有与阡作对的心吗?有。这个位置,他不可能不想要,而且有能力夺。去年夏秋,他曾短暂出现于川蜀,当时就已经有军心涣散的林家军前去投奔过他。

    和去年不一样的是,他这次也碰到了最佳时期,曹范苏顾惨败,亟需有人雪中送炭,凭他林陌的本事,恐怕还不见得被官军利用,反而更可能渔翁得利……

    而且,为什么他哪里都不去,偏偏到了兴州这里?

    林家军中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在乎他的,顾忌他的,亲近他的,排斥他的,应有尽有。

    连yín儿,都时不时地拿出那对yù玦来翻看,若有所思的表情,自然而然也是为林陌的出现心忧:“苏降雪,可算找到了一个好帮手。”

    “不。yín儿想错了。”林阡摇头,告诉她,“川宇他,不是苏降雪所请的帮手。”

    “不是苏降雪的帮手?”yín儿一愣。

    “是顾震和顾霆的帮手啊。”林阡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曹范苏顾之间,已经明着开始分裂了么?”yín儿一惊。

    曹范苏顾正在分裂,陈仓之战前夕,他就已经跟天骄剖析过——川北大火的主谋另有其人,控弦庄和苏降雪之间,正是那个主谋刻意牵线联系。那个人,眼看着苏降雪就快垮台,不仅不帮苏降雪共度难关,反而帮忙拆起他的台了。

    为了什么?人活着,还不是为了一己之sī?在苏降雪快倾覆的时候从他阵营里跳出来,事成之后再作为帮忙铲除苏降雪的功臣做起另一个苏降雪……

    一开始,那个人因为要活在苏降雪的威严之下、怕被看出来,是要藏得非常深的,林阡和天骄都不知道是范克新、曹玄、顾震之中的哪一家——只怕连苏降雪自己都未必看得出来。看不出来就只有等,等他自己把狐狸尾巴lù出来。

    “论性格,曹玄最沉默;论战力,范克新最强;论人心,是顾震最得人心。”

    沉默寡言,是心机深的表现,战功卓绝,就可以功高盖主,最得人心,所以最能取而代之!曹玄、范克新、顾震,谁都不能排除嫌疑。

    “在这之中,又是顾震的嫌疑最大。”林阡将对天骄说过的话又重新对yín儿分析了一遍,“官军中有传言,说对苏降雪忠心耿耿的这些兵士,一半以上都其实是对顾震心服口服,若非顾震一心拥护苏降雪,他们不可能效忠苏降雪。这种传言,或许是离间之计,或许是存心抹黑,但无空xùe,不来风。”

    “顾震他,竟这样受人敬重?”yín儿点头。

    “吴冒先,周存志,王默邨,郑宣城,李云飞,这几位大将,全都是顾震的死忠,是听他调遣才对魔门开战。田若凝,更是因为当年义军容不下,走投无路去投靠顾震,之后就对他死心塌地的。”林阡说,“据说,田若凝对顾震感恩戴德,发誓一生追随他。”

    “嗯,我听说陇南之役别的官员都跑了唯独他还在坚城据守,就足见顾震的人品如何。也难怪了,人心是最大的天下嘛。”yín儿一笑。

    “yín儿可还记得,前年我们在瀑布里夺轮回剑的时候,曾经见到越野夫fù,还跟他们寒暄了几句?”

    “记得,越野将军,是最不待见海将军的一个了,那天寒暄之时,他看都没看海将军一眼,我心里不喜欢他得很!”

    “哈哈。”他一愕,笑起来,“我印象最深的,却是越野在赞誉莫非眼神术的时候,对莫非说了一句‘顾将军也说过,林阡麾下之中,他最欣赏的非你莫属。’。”

    “这句有什么特殊?”

    “当时我就很蹊跷,为什么越野明明是苏降雪的拥趸,不说‘苏大人’,却一口一个‘顾将军’,这个‘顾将军’,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渐渐地我也了然了,曹范苏顾这个集团,‘顾’的能耐不小。”

    yín儿紧张地听着:“愈发证明了,顾震有这个取而代之的动机。”

    “然则顾震与苏降雪同窗同僚,刎颈之交,多年荣辱,又不大像那种可以出卖苏降雪的人……”林阡说,“清风他的家族一百多口人被苏降雪灭口,据说也是因为他们向家伤害了顾震——要知道,苏降雪虽然心狠手辣,他自己被伤害的时候都不曾那样的一夜之间灭了满门。可见他和顾震的情谊多深。”

    “是有你就有我,有我就有你的吧。”yín儿叹了口气,心想顾震如果是个女人,只怕就是自己和林阡这样的关系。

    “顾震最有嫌疑却又不像,实在令我伤透了脑筋。可算后来发现了,原来是有人狐假虎威。包藏祸心的,是顾震的弟弟顾霆!”林阡续说,“或许是眼看着他顾家那么受人拥戴,所以自信心极度膨胀,一见我要把苏降雪拉下马,就想要趁机坐享其成。”

    “我懂了……所以,顾霆现在借着吊丧的名义,趁早先把川宇拉到他的身边去,这样就能给你施压——只要你赢了苏降雪之后扶他上位,川宇就没有危险……甚至不是给你施压,而是借此儿想通了,“可是……川宇他,这次不会又是甘心被利用的吧,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阡正sè摇了摇头:“我不知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的到来,不会对内战造成任何影响,仗该打还是要打。”

    yín儿一惊,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她支持他,仗该打还是要打,任谁都不可能cào纵或阻挡他林阡!但那样一来,陌又将置于何地……

    林阡似是看透了她心里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轻声对她讲:“记住,yín儿,不管怎样,川宇都不是我们的敌人。”

    “但愿你打败顾霆的那一天,能将他平安无事地带回来。”yín儿点了点头。

    “其实,未必由我去打败顾霆,自会有人去杀他。”林阡说。

    “谁?”yín儿一怔。
正文 第580章 宁枉勿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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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半山烟沙,夕阳前所未见的红。

    林阡把顾小玭带上了锯làng顶,暂时把她安顿在孙思雨房中。小玭才五岁,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据说原本是个很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可是上了锯làng顶之后杨夫人给她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她始终都垂着头不说话,眼眶一直红着却哭不出眼泪。

    钟汶和常青的部将们也都分散在锯làng顶上备受保护,他们之中,亦不乏顾小玭这样的所谓兵变余党,家破人亡不在少数。yín儿看见那些小孩子都禁不住要叹息,若是生个孩子来,就必定要好好保护。

    夤夜,百里林中战祸还在蔓延,范克新与曹玄对李云飞穷追不舍,硬要说李云飞在黔西之战时期就已经勾结了林阡,那李云飞生性豁达,确实在战后夸赞过林阡几句,竟变成了此刻范克新口中的祸首,“暗中投靠林阡,怂恿顾霆哗变”,这罪名李云飞没法领,寡不敌众只能硬拼,然而遭到围歼孤掌难鸣,惟能豁出去了,说自己精忠报国,就算死也不能冤死,要战死到最后一刻。

    李云飞也万万没有想到,孤军奋战哪家都不肯救援的时候,漫天尘沙中疾奔而至的兵马竟来自于林阡,那个在黔西之战中还跟自己纠缠了几天几夜的劲敌——原来,早几日勉强逃出去的周存志得知战友危急,残兵败将自身难保只能想到向林阡求援。也算将才之间惺惺相惜,林阡二话不说便提兵直趋此地,真不愧是李、周二将都欣赏并尊重过的对手。

    不过林阡这回可没能百战百胜,连夜到此救援,不幸中了范克新的埋伏,打了场败仗tuǐ上更还挨了一刀,林李二人于是整夜都被困在逆境之中。从前势不两立,如今生死相与,一众兵马,趁着夜黑,在这百里林中避着范克新打转,竟一夜都没跟范克新碰上,倒算福大命大。天刚微微亮的时候,才遇上曹玄追袭而来,林阡二话不说跃马横刀,精神抖擞得令人难以置信,打败曹玄之后又连战了他好几个麾下,曹玄倒戈而走,李云飞麾军追赶,直把曹玄军杀退了好几里路。

    当晚,趁林阡不在锯làng顶,苏降雪授命苏芩来拿人,yín儿一个人应付了他,双方一照面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是老熟人了——去年在川东,苏慕离把yín儿绑在机关上yòu杀林阡的时候,他身边那个一直叫他苏大将军的老者就是眼前这个苏芩,当时苏慕离一声令下,苏芩提着刀立刻就对着yín儿猛砍下去,眼睛都没眨一眨,对苏家可谓忠顺至极。

    苏芩横眉怒目,杀气腾腾,一定要yín儿把钟汶和常青的余党交出来,大喝了一句跟苏降雪一样的话:“盟主,这是我官军内事,你也一定要管么!”

    “我义军内事,你们管的少吗!”yín儿冷笑一声,直接驳斥,借机嘲讽。

    “难道顾霆兵变,是林阡背后cào纵?否则,怎不肯交出兵变余党?”苏芩真不愧是苏降雪的狗,问出的又一句和苏降雪如出一辙的话。

    “你且给我说说,你要拿的这些余党,对兵变的作用究竟有多大!是烧菜的时候油炸伤了你呢,还是绣huā的时候针戳到了你!”

    “你……你……”苏芩气得脸红脖子粗,“这样说来,你们是管定了我官军的事,也是一定会公然与我官军为敌了!”

    “只能怪你们贸然作luàn,已经失尽人心。今时今日,何必与你们为敌,等着你们不攻自破!”yín儿伶牙俐齿,把苏芩说得是哑口无言。这时天骄、郭子建等人也已到场,一干人等把苏芩请下锯làng顶是游刃有余。

    yín儿回到屋子里,发现小玭被外面的嘈杂声吓醒了,原来一直躲在门后面听到也看到了这一切,眼中全是害怕的泪水。

    yín儿俯下身去将她抱紧了:“小玭,你放心,不会让你再受半点伤害。”小玭这才哭出声来。

    

    日上三竿,yín儿在院外和小玭一起晒太阳,终于等到林阡杀伐归来,然而步履比以往要慢得多,yín儿一看就知道他是挂了彩。好一个饮恨刀林阡,纵然如此,都丝毫不减睥睨凌驾之王气,胜券在握之战意。

    她赶紧把座位让给他,同时俯下身来就卷起他kù脚,疼痛万分他也顾不得面子问题了,任她把包扎给拆了重新裹。

    “这是谁裹的?难看!”yín儿拆了半天才拆开。

    “李云飞,你知道他的,还给他起过绰号‘李魂飞’。”林阡笑答。

    “……”yín儿专心致志给他包好了,“他现在已经安全了么?”

    “嗯。”林阡点头,“一时没有他容身之地,只能暂时避着风头……唉,可惜了他,也算是个将才!”

    “苏降雪的手段,怎会如此狠辣?难道是因为慌luàn到了失去理智……”yín儿借故把小玭支开了,才说。

    “不是狠辣,也不是慌luàn,而是他不得不这样做。”林阡叹了口气,“以他现在的处境,不能再允许有下一次兵变。同时也是把顾家的势力分两部分,一部分打散重编,一部分连根拔起。”

    “这样血腥,死这么多无辜……恐怕确实难再有下次兵变。”yín儿点头,林阡却蹙眉若有所思。

    “怎么,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竭尽所能要杀最少的人,奈何刚到短刀谷不到一年,手上就握了那般多的人命,现在死这么多的无辜,不正是因我才起的么。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林阡悲悯地说,“或许,完颜永涟也并不是他们说的那么滥杀无辜,只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时小玭从屋里出来,捧了一杯茶水递给林阡解渴,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

    yín儿不再谈杀伐之事,盯着林阡看了半天,忽然说:“不对劲,怎么好像……少了点什么……”打量了他许久视线又转移到他战备上……“咦,你的短刀呢?跑哪里去了?!”

    却看盟王他老人家平生唯一一次的面lù窘sè:“丢了……”

    yín儿看到他面lù窘sè的样子,当场就笑起来:“……出什么事了?”

    “两军交战的时候,有个女孩儿冒冒失失地冲到阵前来,差点无辜送命……”

    “哦,原来你是这样才受了伤?”yín儿吃醋。

    “哪里,受伤是夜里的事,女孩儿是清晨。少断章取义!”林阡的口气又恢复强硬。

    “那你的战绩可真辉煌,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桃huā!”yín儿撅起嘴。

    “什么左牵黄右擎苍?我是出去狩猎的么!”林阡狠狠瞪了她一眼,听她说千骑卷桃huā一句,不禁笑出声来。

    “总之你yàn福不浅,一边左冲右突,一边左拥右抱!”yín儿愤愤道,“继续讲!”

    “我一片好心把她救了,结果她醒过来的时候就一直在说,‘早知道嫁给你了’,‘小兵小将又怎样’,‘总比病夫、瘸tuǐ、妖魔要好很多’,回来的路上一直苦苦纠缠……你知我最怕这种女子,本想找个机会甩开她,谁料她一把就把我披风扯了下来,说我若不带她回家她就一直不还我披风。”

    “那怎么现在反倒成短刀丢了?”

    “我暂时牺牲了短刀,把披风给换了回来。”

    “傻!”yín儿恨不得踹他一脚,“怎可以这样对待饮恨刀,难道你忘记了饮恨刀是小心眼!”

    “我已经命人盯住她,待会儿就可以夺回来了,饮恨刀它会理解我。”林阡得意地笑。

    “短刀和披风,不是一样吗?”yín儿琢磨着。

    “不一样,短刀她nòng不坏,披风却可能会被她nòng坏。”林阡说。

    却听得院子外面一阵吵嚷,yín儿扶着林阡起身去看,只怕是夺刀的人夺回刀来了,但又有女子的声音掺杂其中显得趾高气昂,难道是手下们办事不力把那女子也带了回来?
正文 第581章 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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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幽香迎面飘来,婉转的娇音似曾听闻:“每次爬上锯làng顶,都要累送半条命……”

    yín儿一惊,林阡示意这的确就是夺去他短刀的女子,可当她站到yín儿面前来的时候yín儿才知道老天真是会捉nòng人——颐指气使,娇纵无礼——yín儿早该想到这个人是谁!

    是谁,还不是和林阡有过婚约可是又临阵脱逃的洛轻舞?!数月来林阡一直在外征战从没见过她,可yín儿却在锯làng顶上照顾伺候了她大半个月!

    “盟主!”洛轻舞满脸都是陶醉的笑,跟她招呼一声立刻转过头来看林阡,“想不到,原来你也住在锯làng顶?”

    “这……是怎么一回事?”林阡顿时有些懵了,原来她和yín儿认识?侧过头来看yín儿:“这位是?”

    “‘妖魔、病夫、瘸tuǐ’,就是指你、顾家诺、苏慕离啊!”yín儿睥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林阡一愕,恍然大悟,原来这姑娘就是洛轻舞?!

    “盟主?他也住在锯làng顶么?是林阡麾下的哪位将军?”洛轻舞饶有兴致,垂涎三尺。

    yín儿登时有些尴尬,适才自己是扶着林阡站起来的,偏就是洛轻舞进来之前松开了他,否则现在洛轻舞看见了也该一目了然,不至于问出这句来自取其辱……

    yín儿正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回答,林阡忽然没站稳差点栽倒在地上,幸好一把拽住她衣袖才勉强维持住平衡,同时他一笑带过:“yín儿,刚刚忘了告诉你,还有一处伤你忘了裹……”

    yín儿瞬间鉴定完毕,他没站稳是假的。

    洛轻舞再愚钝,看到俩人手都牵在一块了yín儿还要亲自为他裹伤哪还不了解他是何人,不由得大吃一惊面上的红晕即刻烧成了死灰,伸出手臂来直直指着林阡问yín儿:“他……他,他是谁?!”

    “是我夫君,盟王林阡。”yín儿微微一笑,如实作答。

    “他……他是……妖魔林阡?!”洛轻舞瞪大了眼睛,尖叫一声,猝然往后,直tǐngtǐng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不知是因为爬锯làng顶累倒了还是晴天霹雳打中了,得知真相的同时立马就昏了过去。

    yín儿和林阡均是意料之外,yín儿赶紧上前去把她扶起来掐她人中,林阡则立即命人去传军医来救她。这洛轻舞也真是人间极品,走哪儿都能演出一场闹剧来。

    

    “三姐姐……”待洛轻舞悠悠醒转的时候,看到坐在g头的依稀是洛轻衣。不错,二姐洛轻尘已经去了苏家,虽然未曾拜堂成亲,本没必要去苏家守寡,但洛轻尘偏巧去了,洛知焉没有阻拦——人都猜洛轻尘这么做是为父消灾,毕竟苏慕离的死跟洛知焉的悔婚有直接的关系,洛轻尘嫁过去会减轻苏降雪对洛知焉的不满……但洛轻舞很不解二姐的做法,凭何一定要把政治因素放在首位?就不可以同时也追求嫁得最好吗?

    可世界上的事总是瞬息万变的——这厢洛轻舞刚把自己的婚事敲定了,那一边顾霆莫名其妙地竟对他的老大苏降雪发动兵变!大人们怎就这么头脑发热呢,兵变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失败了他的子女们怎么办吗?小玭小瑶才五岁大洛轻舞也见过的,而她的准夫君顾家诺……唉,据说是死在了苏芩的luàn刀下……

    洛轻舞震惊之余,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完蛋了,苏慕离顾家诺都死了,父亲可别把自己和三姐一起嫁到林阡那儿去!一不做二不休,收拾了衣物我洛轻舞离家出走一次!这姑娘胆大起来也真大,说走就走误打误撞跑进了百里林的兵荒马luàn,适逢曹玄、李云飞两军交战,差点就糊里糊涂地送了小命,当然了,洛轻舞也不会想到,百里林里居然还会起战端。洛轻舞打小只出过两三回短刀谷,只记得百里林是绿油油的、静悄悄的、稍微有点yīn森森的。

    鬼使神差跑上了战场,被一将军从马蹄下面抢回一条小命,洛轻舞在吓昏之前看到了那将军的脸,当时心里就打定了主意,不嫁别人了——位高权重很危险,不如嫁个勇猛的,不怕死的,最重要的是,长得好看的!那就嫁他了!所以平生第一次小鸟依人地道出一句“小女子无以为报,以身相许”……

    可没想到的是,那将军竟然就是林阡吗?先前明明已经就是他妻子了,自己却弃之如敝屣,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拼尽全力摆脱他,非得bī着爹爹冒着重重危险悔了好几个姐姐的婚,这才开开心心地以为从他魔掌里逃了出来,现在,现在后悔得又想上吊啦!

    “三姐姐,可曾见过林阡吗?林阡他,长得什么模样?”洛轻舞哭huā了脸,坐起身来拉住洛轻衣的袖,“他长得很好看是吗?呜呜,我怎么就那么蠢呢,明明是属于我的……”

    “小妹……”洛轻衣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样的人……只怕不属于任何人……”

    “什么?不懂你的意思。”洛轻舞泪停在眼角,没明白。

    “你还小,自然不懂。”洛轻衣轻抚她脸庞,站起身来,“也许,二姐她会懂。”

    “骗人,二姐姐从来都不喜欢三姐姐,哪能懂三姐姐的意思呢!”洛轻舞说,洛轻衣微微一笑。

    “三姐姐?我……能跟你商量个事情吗?”

    “嗯?什么?”

    “我不阻拦你嫁林阡,我也嫁给他,好吗?”洛轻舞真心真意地问。

    “……”

    

    六月廿四夜,下弦月。

    曹范苏顾发生天崩地裂的这十多天,樊井身边一直没有特别的事件,显然是锯làng顶上jiān细的事情一出,银月必定要有所收敛。

    和她的麾下们不尽相同,虽然银月的行踪为“动”,但她的职衔是“定”,利于她很好地在短刀谷生根,却同时方便了林阡将她找出来,机会和风险总是并行——不得不说,她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就绝对是个志气不凡的女人,至少她对金的价值,和落远空对宋一样,举足轻重。

    既然银月收敛了,那么上次她在锯làng顶上想传出去的计划就一直没有传出去。是什么计划?是又一次地发号施令,还是行动暂缓的决定?无人可知。

    当林阡思绪从银月那里转回来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月光淡淡地铺洒在身边yín儿的头发上,这,其实就是幸福啊。

    饭后散步走了这么久,小丫头始终都一声不吭,明显也有她自己的心事。

    “在想什么?”

    “在想,官军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上面肯定要有人下来看……”

    “嗯,一定会下来看看的,但最后一定是酒足饭饱多交了几个朋友、正事还没进展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林阡笑说。

    “说得你好像很懂的样子。”yín儿眯起眼睛看他,鄙视。

    “从前我在红袄寨的时候,跟在谈寨主左右,时常接触到泰安的官员,懂又有什么奇怪?”林阡皱眉瞅着她,反鄙视。

    “哼,你也会说是泰安,那是你金国的管辖,我们宋国虽然也有败类,但还不至于你说的那个样!”yín儿不肯服输,死也要说赢他。

    唉,你金国,我们宋……他定定地看着她的头顶,不回应了。

    “怎么了?”

    “哦,我在看,你头顶上到底有几个旋,人都说旋越多的人越犟。你就从来不肯让我一次。”他一笑。

    “那我的旋很多咯?”yín儿笑起来。

    林阡摇头:“你就一个旋。其实倒也符合,要知道,旋越多的人也越聪明的,你不配。”

    “去!”yín儿佯怒,“原是拐着弯儿骂我笨?!”追着他打。

    “言归正传,言归正传……”他打不过她,只能狡猾地言归正传,“你是在担心,会不会过来的人是川宇?”

    她一怔,停了嬉笑,点头:“如若是川宇,局面会变浑。我知道,你和苏降雪,都不希望再有人随便动手。但万一那个是川宇,势必又要有居心叵测的人去靠近他,那样一来,苏降雪这次的杀jī儆猴就失败了,杜绝不了下一次兵变了,无辜们的血也白流了。”

    “你说得对。”林阡叹了一声,“下一次兵变,不是不可能。”

    “怎么?”

    “曹玄和范克新奉命追杀李云飞和周存志,可奇怪的是他们俩貌合神离、南辕北辙,曹玄似是存心放李、周生路,范克新却是赶尽杀绝、手段比我想得还要狠。”林阡分析说,“这两个人,也不是一般的角sè啊。”

    “苏降雪他……众叛亲离了……真可怜……”yín儿哀道。

    “不过,如果过来的人是川宇,也有另外的一种可能,就是苏降雪自己去靠近。”林阡说,与她四目相对,“至于靠近谁还是谁都不靠近,选择权在川宇自己。”

    “真想像放心你一样去放心他。”yín儿心情繁复,既忧,也内疚,又恨。

    “罢了,不再庸人自扰了。”林阡展眉,淡然,“毕竟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

    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从建康到兴州,别过那吹面不寒杨柳风,途经那风急天高猿啸哀,终遇这朔风严寒草木衰。

    侧身佐戎幕,敛衽事边陲。

    兵刃相克声近了,宫商角徵羽远了。

    弹指一挥间,又回到这风雨飘飖的短刀谷……
正文 第584章 淮南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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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途上,yín儿虽然有些许伤悲,但一旦想到可以劝阻林陌参与此战,总是平添了一丝欣慰。

    繁星灿烂,明天应该是个晴天,yín儿托着腮,斜倚在马车上看山里的夜空,慢慢地心情也释怀许多。

    “主母,留神些,前面路不好走。”向清风提醒。

    yín儿赶紧正襟危坐。一向冷面示人的向将军,性情跟林阡最为接近,所以她怕屋及乌。

    “咦,这依稀是回锯làng顶的路。”yín儿说。

    “适才主母去见故人,主公差人来嘱托我,直接护送主母回锯làng顶。”

    “哦,是这样。”yín儿点点头,心里最后一次想陌,陌的忧郁归于年少,应当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转了个弯就上了大路,此地靠近许从容驻地,离景州殿的天阙峰也不远,同时也是东谷西岭之间的通道,换而言之,这是个有可能遭遇截杀的地方,yín儿还记得顾霆兵变时期来自东谷一条血路上的残骑裂甲,阡也叮嘱过她在这条路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戒。

    想来,他今天选择不和她一起回来,也是刻意的吧,既是为了磨练她胆量,但恐怕也做足了防备。“林阡这个人,真是自相矛盾,既然想磨练我胆量,就不该这么周密地布防!”yín儿心里一边想一边甜,还觉得他无趣。

    然而却苦了向将军,寸步不离yín儿的他,现在紧张地呼吸声都有点重,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向将军,无需这么紧张。”yín儿大声说,小声骂,“林阡你也不考虑考虑向将军!我若出了事他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

    终于回到锯làng顶时,发现屋子里不知是谁做了一桌晚饭,丰盛精美,应有尽有,目前还无人入座,yín儿大感蹊跷,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走错了人家——

    一,锯làng顶上还有谁烧得了一手好菜?顾小玭?才五岁。孙思雨?在川东没回来,估计也不会烧!洛轻衣?好像她心里只有剑法。洛轻舞?算了yín儿宁愿猜顾小玭。

    二,没什么重要的事,烧这么多菜是何必?làng费粮食!而且,当林阡是猪吗,刚在走马场那边吃了一顿!回来又吃这么多?林阡怎么不阻止?

    三,yín儿凑近一看,真的什么菜都有,还有一道是林阡忌口的蘑菇。yín儿一眼就把它剔出来了,正要把这道菜撤了,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知道是林阡回来了,满腹疑虑地奔过去问他,不禁大惊失sè又恍然大悟。

    难怪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难怪有这么多好吃的菜,难怪林阡不阻拦,难怪林阡宁愿没在屋子里等自己,甚至难怪林阡要一个人先回锯làng顶!

    林阡是自始至终陪着这个女人啊,在她下厨的过程里一直看着她,也许是帮她拣菜了,也许是捧着碗来接她要盛的汤,也许是会在她嫌热的时候给她擦去额头的汗水……

    十八年了,十八年都只能缩进这十八道菜的时间里么,他五岁的时候就该搬着一张小板凳坐到她身边去帮她拣菜了吧,他七岁的时候就该捧着碗来接她要盛的汤了吧,他十岁的时候就应该在她嫌热的时候帮她擦汗了吧……这个懂事的孩子啊,为什么要到二十岁,威风凛凛、睥睨天下的时候,才来得及尽自己的孝道,才来得及称呼这个女人为娘亲,才来得及拭去母亲苍老脸上的泪!

    “yín儿,快来扶娘入座。”阡是真的大喜过望。

    yín儿赶紧回过神来,也是高兴至极地走到yù紫烟身侧来,略带羞涩地叫了一声“娘”。yù紫烟先前在淮南时就认得她,也知道她嫁给林阡的事,应了一声,无限爱怜。

    “不知道娘会来,所以……竟没有收拾,也没有准备……还累您做了这么多菜……”yín儿说,想到内屋g都没放好就脸红。

    “幸好你没有做菜。”yù紫烟慈祥地笑,“我这十八年来,日夜都想给阡儿尝尝我的手艺,这十八道菜……便当做十八次生辰……”说到这里,竟有些哽咽。

    “娘。”平时难lù真情的林阡,此刻眼中也有什么在闪,毕竟血浓于水。

    “幸好你们也没收拾屋子。我也已有十八年没有收拾过它。”yù紫烟俯仰陈迹,往事历历在目。

    “娘,别去想那些往事啦,珍惜此刻要紧!”yín儿笑着说,“那就……先动筷子?”

    “适才阡儿说你不能吃过火、过油腻的食物,我做的都很清淡。你们,都可以吃……”yù紫烟笑说之时,yín儿脸上不由得更红。

    “来,先尝尝娘最拿手的菜。”yù紫烟边说,边帮林阡和yín儿分别夹了两样。

    yín儿低头,羞涩地囫囵了几口,忽听yù紫烟奇问:“怎么不吃?”

    yín儿一惊,侧脸看林阡,他果然还没动筷子,眉间有犹豫稍纵即逝。yín儿愣了一忽,才发现那样菜是蘑菇,正待说话,却看阡开始动筷子,不刻就把那些菜都就着饭吃了,吃完了,才回答yù紫烟:“我是觉得……太好了,太好了……”微笑,木讷,不善言辞。

    盟王,真是个令人心碎的孩子呢。yín儿泪险险落下来。

    “阡儿,答应我,不要和川宇为敌。做娘亲的,不希望你们反目成仇。”这时,yù紫烟对林阡说起林陌,yín儿不禁一愣,恍然大悟——yù紫烟,她叫林阡“阡儿”,却叫林陌“川宇”,同是儿子,却有感情亲疏!

    也许,这才是yù紫烟上锯làng顶的真正目的吧。毕竟,她是最早接触到“阡陌之伤”谶语的那一个……

    “绝不与他成仇。”林阡这样回答。

    yín儿冷笑一声,娘,你叫林阡怎么回答。没想到你是为了林陌而对付林阡的说客,就像我,是为了林阡而对付林陌的说客。你却不够残忍,不够冷血,林阡不想看穿你,不希望看穿你,所以他宁愿纯粹做一个儿子,可是原谅我,我不能。一切要伤害阡的人,都是我的敌人,哪怕阡曾经叮嘱过我,千万不要把陌当敌人。

    yù紫烟逗留不了多久就要走了,马车早已经在锯làng顶下等候,yín儿看见道旁那个丰腴的身影,敌意就油然而生且越来越重——尉迟雪,林陌,你们才是一家人,这个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出现的家庭……

    淮南时期,她明明和他们的关系都很亲密,为何现在却特别特别的反感和排斥?是为了阡吧,因为她所向披靡的男人,在这个领域却孤苦无依、占尽劣势,她心疼,她恼怒,她无法容忍!

    当林阡和yù紫烟还在话别,yín儿不知哪来的冲动,只想把林陌的儿子给搜出来,眼睛盯了很久,都没发现那婴孩的影子,不禁问尉迟雪:“侄儿呢?今次没带来么?上次没仔细看,长得可像川宇?”

    “凤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尉迟雪面带惆怅,低声问。

    “有必要吗?在人前不能说?”yín儿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语气这么冲。

    “在人前,不能说。”尉迟雪不顾扶风的阻拦,一定要告诉yín儿。
正文 第585章 可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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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事?”yín儿没好气地问尉迟雪,厌倦了她那种迂腐性子、寡断性格。

    “孩子……不是川宇的。”尉迟雪轻声对她讲,原来是见不得人。

    yín儿登时一愣,突然冷笑了两声:“尉迟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凤姑娘应该还记得,我嫁给川宇之前,已经和付家的少爷sī定终身。”尉迟雪说的同时,yín儿不得不忆起三年前的淮南,初识黄鹤去的那一晚,自己随林阡正巧夜探尉迟府,撞见过那个和尉迟雪情意绵绵的付少爷。却也都知道,付家家道中落,二人被bāng打鸳鸯,出嫁当天,付千秋本来已经要抢亲成功,却被尉迟雪的犹豫断送。

    yín儿的脸sè骤然变得铁青:“你,你在嫁给川宇之前,便已经和那付千秋……”

    尉迟雪点头,暗垂珠lù:“父母之命……委实不能违抗……”

    “狗男女!”yín儿怒骂的同时捏紧了拳。

    “什么?”尉迟雪一惊,泪僵在眼角。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这对狗男女,有勇气做出苟且之事,竟没勇气谈婚论嫁!”yín儿冷笑,“三从四德烈女传,你不照样违背了吗!背地里做得出,台面上为何不敢认!”

    “凤姑娘……”尉迟雪苦叹一声,“我只是不希望凤姑娘对川宇有误会。他与我之间,并无夫妻之实。只是见我可怜,怕我被旁人指点,所以才一直把笑笑当做亲生儿子……”

    “笑笑?男孩儿,取名叫笑笑?”yín儿忽而一怔。

    “只是rǔ名。川宇说,喜欢他的笑,所以叫笑笑……正式的名字,要等他亲爹帮他取。”尉迟雪略带爱惜地说。

    “够了尉迟雪!”yín儿听得心里很不爽,“你可知道,你这女人真的太自sī,你耽误他了!”

    “不,凤姑娘,是你耽误了他。”尉迟雪摇头,斩钉截铁,yín儿登时语塞,听她续道,“我尉迟雪,只不过是他的……屏障。迄今为止,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世界。”

    yín儿心一颤,手足冰冷,面sè煞白。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尉迟雪说,林陌之所以去年和今年两次前来川蜀这次还定下了要在郭杲帐下谋职,完完全全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第一次,是你与林阡要成婚,他四月便来了,可八月才回去,因为你和林阡的婚事与短刀谷的夺权复位抵触,他不希望林阡放弃饮恨刀,却更不希望林阡牺牲你;第二次,是听说你受了伤,伤得很重,他刚到建康,就想重回川蜀……因为担心你,想看看你。为此他一直在谋职,什么地方都不去,独独要到兴州来……看到你没事,他才安心……”

    yín儿不知是适才动怒,还是被这种事实震惊,忽然竟感到一阵气闷,哪里说得出半句话来回应。

    “你还只道姑爷他是满腹心机地要来抢你家夫婿的功业么?!其实你有什么资格训斥小姐,最可恨的女子还不是你林念昔!?”扶风忠心护主,带着敌意,却也将yín儿看透。

    是,扶风她说对了,yín儿再怎样的心思单纯,都曾对某个人用尽心机、诸多算计、残忍至极!一次又一次地想伤害、伤害着、这次又没有例外地伤害了他!最可恨的女子,她林念昔当之无愧!

    “为何我对谁都可以迁就,却独独对你歉疚……”泪倾如雨,覆水难收。后悔的话,却只能在心里说,因为她知道,就算再一次见到他,她也只会再一次伤害他!

    这条回锯làng顶的路为何比平常难走,yín儿一路都无法郁积心事,泪眼模糊几次都差点被石阶绊倒,终于哽咽到没有力气再行,林阡一直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她流泪只是搀扶着她默默地一起走,到此刻看她气喘脱力,于是将她负在背上,继续上行,夏风拂过,林木如làng。

    “适才生了很大的气?军医嘱咐你心平气和,千万别复发了毒性。”林阡关心地说。诸如回生丹、雪蟾、天山雪莲、深雪丸、唐门冰虫、寒食huā以及梅上青七大灵丹妙药,都只能起到镇住火毒的功效罢了,yín儿病中还好,一旦身体恢复,只要心急动怒,就会有复发火毒的可能。

    “我……我适才,见过了川宇……”她抽噎着说。

    “原是这样……”他醒悟,自言自语,“否则娘她也不会来,求我手下留情。”

    “他……他不像我猜忌的那样,他,明明没有恶意!”yín儿伏在林阡身上,痛哭,“我错怪他了,对不住他,我太自sī,太残忍……”

    “yín儿,如果我是他,无论你做错什么,都一定不会怪你。”他轻声安慰。

    “先前你骂我骂得没错,我真是个满腹心机的女人,我真是个喜新厌旧的女人,我,我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她说做就做,糊里糊涂地,对着他的背就撞。

    “你这铁头功,想要谋杀亲夫么?”他转过头来,明明是一句玩笑,说得却那么严肃。

    她的神智恢复过来,却陡然间更加自责:“好像还是个水性杨huā的女人……趴在亲夫的身上,心里却还装着另一个男人……”

    “yín儿从豆蔻之年开始,心里便一直惦记着他,若非我的出现,现在嫁给的就是他,这个事实无法更改,你不想他才是无情。”他理解地说。

    “可是,我今天一天为他流的泪,比这几个月为你流的泪还多……”那么现在,是在为谁流泪呢。

    “yín儿只需为我而笑,允许你为别的男人流泪。”他一笑,抹去她眼角的泪。

    “你心里,当真一点在乎都没有么?若是没有,可见你不注重我。”典型的小女人心态。

    “不是不注重你,而是了解他在你心里的地位。我曾亲眼目睹过,功名为重的凤大小姐,硬生生地为他啃了一整本的《东坡全集》。”

    看他其实是吃醋的,她才破涕为笑:“我也曾为你,翻看了半载的《王临川集》,只不过当年的你,心里没我,不曾注意到罢了!”

    “唉……”他忽然不再背她,将她放在路旁青石上,脸sè有点差。

    “怎么了?”她一惊,赶紧扶住他。

    “要卧病在g了。”他强颜一笑。

    yín儿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叹:“只怕敌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对付你林阡的必杀技,只是一盘蘑菇吧!”

    “今生不知能遇见几次,总是不愿见她失望离去。”林阡说。

    yín儿一怔。他的死xùe,哪里是蘑菇,分明是感情。明知是毒药,可因为yù紫烟盼望着他能尝她的手艺,他只是犹豫了一瞬还是二话不说就吃了下去。林阡啊林阡,纵然世人都说你聪明绝顶,我也要说,你真是世上最傻最笨最无知的人。

    “两个病号,可怎么上去呢?”yín儿发现这里是半山腰,离住处还有好一段距离,“要不将就近的shì卫们叫来,抬您老人家上去?”

    “不用了,若是我半道上‘死’了,岂不是要惹出一番惊天动地?大战在即,可别误了事。”林阡微笑摇头,“便跟他们要个帐篷,就在此地宿几晚吧。”

    “好,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黑夜里,yín儿嫣然一笑,怎能不教他心念一动。

    那一刻他看着yín儿的笑脸,只觉有一阵暖流流遍全身。当各自都战斗到满身伤病,所幸有彼此能相互扶持。

    

    “传令下去,这几日内,一切事宜,全都赴此报禀。”安顿妥了一切之后,yín儿代林阡对此处受宠若惊的shì卫们说。

    yín儿明白,yù紫烟的到来和婉言相劝,使林阡早就清楚了林陌对他并无威胁。现今他知道林陌的选择是离开,更加确定了林陌毫无妨碍,也意味着,实质意义上的川北之战就在眼前,只等着他林阡一声令下!

    一旦决定开战,林阡不会làng费哪怕半刻,这几天显然也相当关键,没有什么可阻碍。
正文 第588章 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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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怪这大势也只有荀为能够事先洞察了,因为范遇、陈旭、金陵、寒泽叶等人都是站在草莽的角度去看的,换言之,众位军师都是从义军的出发点去考虑而没有以官军思维去走一遍,直到今时今日苏降雪大军都已陷在了死亡之谷里,林阡才如梦初醒,情知铸成大错!

    苏降雪选择的地方是死亡之谷啊——战前,林阡确实考虑到苏降雪会找人去同生共死,可是由于顾霆时期他的一场斩草除根,令林阡觉得,除了顾震之外没有人会真的愿意和苏降雪一起死。苏降雪当然也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像顾震这样和他生死与共的……但主动不了,还不能被动吗?现在这仅余的几万人,这陷入死亡之谷动弹不得的几万人,不是就要和他同日死了么?!

    当然,苏降雪必须掩盖他的本意,所以利用战争做了一番表面功夫——对,他是被林阡麾下的寒泽叶打到死亡之谷里去的!不明就里的人不会了解这一点,不会了解其实不是林阡把他们bī入绝境,而恰恰是苏降雪把他们bī入绝境来要挟林阡!他们,现在根本就是苏降雪手上的人质。或者说,苏降雪mō清了林阡的脾气,他了解林阡不会要一个满目疮痍、纸钱漫天飞的短刀谷,所以他以这一招来做最后一招锁定胜局!

    没错,被困在绝境之后,军心涣散了,也有士兵出来投敌了,苏降雪却没有杀无赦甚至没有约束他们,苏降雪对他们讲了一句谁听了都不可能答应的话,各位就砍下我的头颅去投靠林阡吧,林阡要的只是我一个,跟你们没有关系,不必要陪着我送死。口是心非,这是最典型的yù擒故纵。

    他不止玩了一招yù擒故纵,他更还虚情假意地耍了一把魏紫镝!他哪里不知道魏紫镝是不会出兵的,他料到了魏紫镝为求自保不予出兵,却由此加重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从而奠定了自己的不败地位!

    除此之外,他还自我标榜了一句:“想不到我苏降雪一生忠君报国,竟落得个如斯下场!”这一句,更将一大群矢志要忠君报国的英雄豪杰们套牢不放,也暗示了谁投奔林阡谁就是对国家不忠……

    这靠近死亡之谷的最终战,寒泽叶胜得越大,林阡输得就越惨!死亡之谷,当初你林阡用死亡之谷打败我苏降雪,如今不也还是要因死亡之谷而对我低头让步!

    当夜,官军于死亡之谷中死伤无数。

    也许,苏降雪情知正面交锋输定了,于是从七月开始,他心里就索性不想打胜仗了,甚至从顾霆时期的“杀无赦”开始,他就已经在摆连环计!

    

    不该低估苏降雪,这个人,显然也善打绝地之战!

    意料之中的,苏降雪的说客覃丰即刻就到林阡军营,将苏降雪的话尽数传达:

    “苏大人说,官军死伤无数,若盟王要短刀谷,只能得到一座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谷。”“官军和义军之间,将永生永世地成为仇怨,不仅局限于川蜀,将来各地都是!”

    “好一个苏降雪,真正是洞悉人性,狡诈得很!”陈旭这才明白,一向冷静的他都被气得脸颊发红。

    “传令下去,命寒泽叶立即退兵,不可再战!”林阡被苏降雪算赢了,毕竟他只要苏降雪的脑袋而不可能要整个官军的倾覆!

    对此林阡只能长叹一声,转头对覃丰说:“覃先生便不必回去了,就在此地等候与苏降雪会师吧。”

    “盟王英明!”覃丰说罢告退。

    “战前我明明有过顾虑,苏降雪在川蜀有根基,杀他一个会有万人陪葬!明明这样想到过,荀为也不止一次劝说,却竟还发而不收,空令他苏降雪以弱胜强、后发先至!非但错失良机,更还有多少兵马枉死!”林阡一腔怒火无处宣泄,说着说着竟陡然倒了下去。

    “主公!”祝孟尝、杨致诚、郭子建、陈旭等人,全部都是意料之外,大惊失sè,七手八脚将他扶起,祝孟尝扯大了嗓门拼命喊军医。

    “孟尝……我曾命你切忌酗酒。”

    “主公,我……我没有酗酒!”祝孟尝看他竟然吐血,吓得立即就手忙脚luàn。

    “没有酗酒,还这般胡闹?我要军医作甚?去把yín儿,给我叫来!”这盟王,还能开玩笑,看来只是急火攻心,没有什么大碍。

    yín儿和向清风闻讯而来,那厢军医在诊治,这边林阡还不忘点将授命:“致诚,立刻把顾震放回苏降雪身边;孟尝,你去死亡之谷中,帮那些官军走出来;还有……yín儿,有几句话,需要你来代我向苏降雪说。”

    

    寒泽叶退兵十几里路,川北之战意外不了了之。

    死亡之谷,官军正在收拾残局。连亘了一个多月的战火,到此刻终于结束于一片萧条。

    “苏降雪,今天我到死亡之谷来,是作为抗金联盟的盟主,告诉你几个道理!”yín儿随祝孟尝一同到此救援,看到苏降雪时,不免为这个人的心机之深而撼,迄今为止,林阡是第一次明明赢了还不得不退兵!对于他们这种江湖儿女而言,这种胜利最憋屈,被气得当场吐血已经算比较淡定了。

    “盟主,苏某洗耳恭听!”苏降雪冷笑一声。

    “其一,对一个小人鄙夷,并非对他的靠山不敬,林阡要斩杀你,只因你罄竹难书,而不是不满你忠君报国!”yín儿于阵前放话,盟主之威彰显无遗,“其二,别用你的热脸去贴朝廷的冷屁股,朝廷里真正忠君报国的,都还在守仓库看大门呢,爬上高位的,都是郭杲那般喝兵血的!”

    苏降雪脸sè变得铁青,分明听出yín儿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甚至就没在对他说。这些分析,都不可能是眼前女子能看清,想必来自于林阡帐下所有善使奇谋妙计之才。

    “其三……”yín儿一边说,一边就将身后一唯唯诺诺的人拖到阵前来,一脚踹下死亡之谷去并朝苏降雪狠狠放话:“被林阡打得找不着北了,就千方百计要暗杀他!?苏降雪我警告你,一切朝林阡放暗箭的小人,都是这个下场!”

    苏降雪是真的算无遗策啊,不仅算准林阡会退兵、会憋屈,还生怕他不死地去安排jiān细给他膳食中下毒!那jiān细已经溜了几里路却被郭子建一把拽了回来,yín儿怒不可遏决心把他带到苏降雪面前正法,以绝后患。

    

    锯làng顶。

    在食物的香味里醒过来,不知过了多久时间。

    林阡精神已然大好,起身,饿了:“贤妻,给我烧了这么多好菜。咦?螭霖鱼?!”

    “战事再怎样紧急,也不该忘记试毒。”yín儿打开他要动筷子的手,试毒,“哪怕自己做的菜,都不能信!”

    试完了毒,yín儿这才给他碗里夹菜:“唉,我料想着,先前你娘害你中毒的事传到了苏降雪耳朵里,他一不做二不休就抓住了你这个弱点效仿着做了……你啊,以后别总因为大事就不顾自己小命!”

    林阡规矩地坐在桌旁看着她,一直没说话,微笑听她训。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yín儿紧绷着脸,实在像极了母老虎。

    “在庆幸,中毒的人是我而不是yín儿。”他摇头,认真地说。

    只是这简单的一句,怎叫yín儿眼泪都快出来了。

    “今夕何夕?战事如何?”他笑问。

    “庆元六年中秋佳节,苏降雪和林阡,以迥然相异的心情吃月饼。”yín儿笑答。

    “我这头猪,睡了一天一夜!”他一边拍脑袋,一边继续问,“我教你说的两句话,你可说给了苏降雪听?”

    “禀告盟王,一字不落说了。”她笑嘻嘻地说。

    这时有樊井奉命来给他看伤,并对他耳语了几句继而退下。林阡面带笑容看着yín儿:“唉,我还是忘记少让你说一句话了。”

    “什么话?”

    “忘记让你告诉他们,以后少干些下毒暗杀的勾当,别让我养成多疑嗜杀的恶习。”林阡说,yín儿噗哧一笑,嗯了一声。同桌吃饭的小玭说:“主公,主母她也告诉他们这句话啦!”

    “是么?”林阡一愣,笑而把手搭在yín儿肩上,“心有灵犀啊。”

    “其实真的忘记说一句话了。”yín儿说。

    “什么话?”林阡一怔。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yín儿捏紧了拳。

    “幸好你没说!”林阡冷汗淋漓,“和谁学到的这一身狂气!”
正文 第589章 安内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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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偃旗息鼓的这三天,苏降雪感觉比三十年还长。

    不绝于耳的,是当日在死亡之谷,盟主于阵前放出的三句话,扣除了最后一句,前两句才最厉害,借了凤箫yín的威风,骨子里却全都是属于林阡的狠辣。

    澄清忠君报国的误区,强调怀才不遇之现实,使得三日之内,又有十多路兵将投诚归属,这两句堪称比千军万马还强悍,在它们面前苏降雪的连环计登时惨败。

    不约而同向他献出那连环妙计的苏蕤、覃丰两位幕宾,战前就都对他说过,此计虽然一定能够bī退林阡,却只局限在死亡之谷中用,随着时间的流逝,失效几乎是一定的,就看是早是迟了。林阡,却不容喘息地,在收兵之际就促成了此计失效。成功劝说林阡退兵的覃丰,归来之后还对苏降雪说,盟王仁义,自己还未及相劝,他就已经决定撤军。

    顾震更被林阡放了回来,随之,顾震的部将们对林阡的恨意也自行削减。

    当日林阡赢反作输,如今他输却也赢了。输的是战机,赢的是人心。

    世上一切都是这样玄妙,达到时失败,失败时达到。

    “众位想想看,苏大人为何反败为胜,不就是因为他算计到了他会赢么!而林阡为什么不声不响退兵,他其实是为了救我们的命啊!”谣言四起,官军大luàn。

    谣言,是不该说的真相。

    也许对于林阡来说,战争从不可能偃旗息鼓,每一个值得利用的间隙他都绝不错过。他在等着看,苏降雪死里逃生之后的比死还难受。

    苏降雪无法找到谣言的根源,一怒之下只能拿覃丰开刀。只因覃丰在他面前赞了一句,林阡放顾震放得好,放得实在高妙。

    这一赞,赞来五十军棍。

    覃丰气愤之余,忆起留在林阡帐下的那段时间,和荀为的促膝长谈,荀为问,“覃丰,这等毒辣的连环计,定是你向苏降雪献策吧?”

    “是我献策。”

    “我虽猜出一二,却万料不到这般狠。”荀为说,“覃丰,论深谋远虑,我远远及不上你,若你也能投到林阡帐下来,必然能与他共谋大业。”

    “然他这次,已经输了。”

    “他这次不赢,将来赢得更大。”荀为笑。

    覃丰当时忠心耿耿为苏降雪,所以只是撼其仁义,没觉得荀为这句话对,如今反思,才知个中深意。

    没错,林阡虽然备战充足,选择启衅还是早了点,问题就在于他没有mō清官军的脉络——现在他mō清了,官军的派系比义军简单得多,只有忠君报国和一己之sī两派,他林阡只要前者归顺就够了。

    通过这场内战,他赢来的将才、谋士、军械、马匹无数。

    还有那怀才不遇的因素,也是通过这一仗他打出来的经验。

    死亡之谷的撤军,更是苏降雪送给他的仁义之名,何愁不天下归心!

    只三日而已,苏降雪麾下尽成星散之势,接下来,就等着官军的空中解体吧。

    “如林阡那般的人,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苏降雪之辈,岂可与他同日而语!”覃丰卧g不起的时候已经打定主意,选择听从荀为,投到林阡的帐下去!

    

    锯làng顶上,林阡接到前线战报,他一目十行,放下信来就大喝了一声:“来得好!”直把凑过来想看信的yín儿吓了一跳。

    “什么来得好?”

    “十几天前,有一小队金兵,避开大路想要过和尚原,被风行和陵儿发现了,夫妻俩把这些金兵打得落huā流水、抱头鼠窜!”林阡笑说。

    “这种小事,不是很平常吗?”

    “你可知这一小队金兵是谁人所领?”

    “谁?”

    “控弦庄最后一支杀手锏,北斗七星。”林阡说,“显而易见,银月的号令没传出去,北斗七星按照原定计划,贸贸然集结在了边境,想从大散关突破进入川蜀——那么多条路不走,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来得好!”他朗声大笑,自是对厉风行放心之至。

    “哦,原来陵儿是发现敌情,沾沾自喜,跟你领赏来了。”yín儿把信读了一遍,笑着说,“那是该怎么对抗?你是要去帮忙,还是留在短刀谷享福?”

    “较之残兵败将,自是更爱照顾精兵强将。”林阡笑言道。

    yín儿忽然攥住他手臂,撒娇:“好盟王……可否将我投入实用?”

    “当然可以,不得不用。”林阡洞悉一笑,“落远空说,北斗七星的看家本领是一种七人合作的剑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需要靠七把实力相近的剑去破,你伤病都好得差不多了,是该列入这七剑之中。”

    “当真?!”

    “当真。”林阡说,“这七把剑我已经想好了,暂定为惜音剑、yù龙剑、潺丝剑、九章剑、塑影剑、青云纯阳剑,以及陵儿的软剑。”

    “那便是我、宋恒、宋贤、风鸣涧、陈门主、程宇釜、陵儿七人……”yín儿点头,“可惜了莫非的断絮剑,要帮你守着仪陇来不了!思雨的紫蝶剑、郭昶的繁弱剑、孙寄啸的反剑,都远在川东!还有文暄师兄的紫电青霜剑……啊,莫忘了还有独孤的残情剑……”正自絮絮叨叨,一转身林阡已经跑远了。

    “嘿嘿,盟王,那我们、何时启程?!”yín儿奔上前去拽住他,眼角眉梢都为他绽放。

    “明日,你与宋恒率先动身,鸣涧应该会和你们同期抵达散关。程宇釜与陈门主为第二拨。过几天处理完短刀谷,我便带着宋贤一起过去,与你们会合。”林阡望了一眼洛轻衣暂时居住的屋子,“轻衣的事情,我会尽快跟洛知焉说明。”

    “嗯。难得有像轻衣姐姐这么深明大义的女子。”yín儿点头,略带感jī。若换做洛轻舞,在打完苏降雪之后发现林阡没拒绝她是因为当时没空睬她,恐怕此刻是又要闹一个天翻地覆了,洛轻衣却诸事淡泊,难能可贵。

    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八月末,再次转战大散关外、秦岭山脉、古陈仓道。

    秋风散雾,貂裘不暗,关塞景物如斯。

    抗金风cháo如江河汹涌,保留了两代前辈的幻梦,沸腾着所有年轻人的热血,阳光冲破一层又一层yīn翳,像要融化每一寸光yīn。

    一切都聚在壮志饥餐胡虏ròu的理想上,谁都盼有一日能雄戟摩白日,长剑断流星……
正文 第592章 奇谋险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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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巧的是,当梁绛的想法是“摧其坚,夺其魁,以解其体”,林阡的态度却是“揪其首、夹其尾,痛斩其腰!”

    “若不是你林阡在的话,我看他们肯定更加肆无忌惮。”这句话,真是yín儿提醒的林阡。

    所以初到边境的这一夜,他临时决定留宿在了美人帐内。

    就是要jī发北斗七星的肆无忌惮。当他们偷袭过程宇釜、陈静,一战得胜扬眉吐气的此时此刻。

    故而林阡与陈旭、范遇合议之后,决定算计北斗七星一次,狠狠地挫其锐气!

    “擅离职守,疏忽要道”。

    这场戏,时间自然不能过久,以免假戏真做当真影响了军心。

    时间更不可能很短,很短的话,银月还来不及和北斗七星联络。

    没错,这次林阡是把银月算计在内的。

    银月死也不会想到,林阡已经对她的身份了如指掌。

    就在苏降雪派jiān细给他食物中置毒的同时,银月的身份已经暴lù——只怕苏降雪自己也没料到,他对林阡放暗箭竟然会害到银月。

    内战的那几十天里,林阡带在身边的军医全部是樊井的人,本来樊井身边军医就不多,女子就更少,每几天樊井会巧然撤换一批。

    军医有为行军指挥的主帅防毒的职责,换而言之,苏降雪的jiān细下毒成功那天,本该负责的那位军医失职了。故意失职。若非林阡命大,一定会被毒死。

    中秋夜,樊井便到锯làng顶上告知林阡,当天的军医名叫齐锦,正是徐辕先前就调查出的可疑人物之一。那夜,林阡的把握已经十有**。

    北斗七星袭击程宇釜、陈静,表面看确实是控弦庄破坏了林阡的计划,表面看也确实是银月大着胆子行动得恰到好处,可世人又哪里知道,当晚奉命盯住齐锦的宋贤,就已经发现齐锦形迹可疑!?

    林阡抵达边境之时,已经对这个齐锦处之而后快,却未动声sè。

    当然要将敌人化为己用一次——等齐锦传递完情报,再杀也不迟!

    这条yòu敌之计,范遇说,时间就定在十天之内如何?陈旭却摇头,不必,六天即可。

    林阡问陈旭,何以如此之短。陈旭言道,敌人正自扬眉吐气,必然急于求成,此为其一;所谓军心,五六天和十余天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切莫为了yòu敌反而真的杀伤自己,此为其二。

    林阡一想在黔灵峰上成婚那晚,确实也发生了徐辕统一不了军心的枝节,点头赞同了陈旭的建议。其实他还有第三个原因,当时yòu敌他伤害了徐辕的威信,吃一堑长一智,这次yòu敌切不可伤害了yín儿。

    陈旭料事如神,就在这最晚的第六天,北斗七星杀来了。

    最晚的第六天,也是最成熟的第六天。

    

    yòu敌深入,张网设伏。强弓硬弩,紧锣密鼓。

    便就让北斗七星的掩杀,和抗金联盟的擒杀撞击在一起。

    北斗七星料想盟军现在缺失两剑的情况下忌惮他们的看家本领,所以自信目前他们七人一起出动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七人一起出动,是因为自信,更是因为不自信。怕遇见高手。

    很不巧,就在他们发现中了林阡圈套、四面八方盟军已经围上来的同时,老七破军被一个高手挡在了人群的另一边,无法来与他们会合。

    那高手是个白衣少年,手持长剑,武功卓绝,六兄弟好不容易与破军站到一起,发现破军的手臂上已经在滴血,而不凑巧刚要摆北斗七星剑阵的时候林阡也已闻讯赶至……

    七人赶紧按北斗七星方位列阵,林阡则和这白衣少年联手御敌,他二人,自是和程宇釜、陈静尤其不同,合作堪称亲密无间,以二敌七,尚能平局。双方正自僵持不下,后方传来消息,原是后方失陷,北斗七星闻知的时候几乎yù哭无泪——

    倾巢而出,后方空虚,凤箫yín率众北进,不费吹灰之力直接吞并!

    好一位盟主,哪是个用美sè耽误林阡的女人,明明攻城拔寨,纵横捭阖!

    在这种情势下,北斗七星囫囵打了一战,最终仓皇离场!此番交戈,损兵良多。

    那个立下战功的白衣少年,自然是林阡的结拜兄弟杨宋贤,或许正就是因为他现在等于是隐姓埋名,导致银月和北斗七星都没有预想到林阡会在这个计谋实施的关键时刻,把成败交给了他杨宋贤来定夺!

    一战毕,宋贤气力消耗不少,看他打坐恢复,陈旭心中明白,北斗七星的剑阵,只怕确实需要七把剑破才是良策。

    忽然发现林阡收拾残局时,偶尔会有一次面lù喜sè,不禁纳闷得很,主公应当不会因为胜战而喜不自禁,更何况是这么一场对他来说可谓小胜的战事?

    直到yín儿凯旋而回之后,范遇对陈旭说起,陈旭才恍然大悟,这场战争的意义原来对主公是何其重大,是他的妻子和兄弟自获得新生之后,分别第一次建立战功!

    事不宜迟,北斗七星兵败之后,林阡即刻将那个化名齐锦的银月擒拿。在大量证据的存在下,矢口否认、一直狡辩的银月终于理屈词穷。然则诸将正要杀她,齐锦却说了句“勿以汝刃污我”,凛然自尽。

    一众金人回不得家、进退维谷,大半兵马都被卡在北面群龙无首,少量散兵游勇周旋于林阡的十面包围下,宋军增援却接二连三地到来,人数上的孰优孰劣风水轮流转。

    北斗七星活得跟孤魂野鬼一样,听得银月死去更加失了主心骨,显然已走到穷途末路。为了逃生,势必要出动他们的看家本事,“北斗七星剑阵”。

    强阵在前,盟军不得不未雨绸缪。

    

    也是在那夜亲历了北斗七星剑阵之后,林阡方知落远空为何强调说要“出七剑分而歼之”,显然这是落远空潜入北斗七星许多年总结出的破敌经验,有据可依——

    “其一,若不采取分而歼之以破阵,则北斗七星联手,必定能一剑化七、七剑归一,剑阵威力,远超出单打独斗;其二,只怕他北斗七星剑阵,正和我们金宋之间一直流传的对阵有莫大关系。”挫败北斗七星锐气之后,林阡召集诸位高手商议,因众位军师皆推断,北斗七星理当就在近几日内,用剑阵翻盘,并胜券在握。

    “便是那‘江山刀剑缘’中所描述的,每三十年一次轮回、赢家可保江山社稷、输者必将门g受灾变的对阵?”yín儿奇问。

    “难怪是要七把剑,而非七把刀、七杆枪了。原来是‘掀天匿地阵’中的。”程宇釜点头领悟。他是上一代中,曾经与他的师兄程凌霄一起参与过对阵的人物之一。据说掀天匿地阵的能量旷古罕见,毕竟双方都集结了六十位绝顶高手。

    那掀天匿地阵中,金宋双方人数等同、列阵对称、相生相克。自然敌人有多少把剑,己方便有多少把,招式实力相近,分工大致不变,阵中大部分神器都世代流传,却也有意外失落的需要寻找替身。故此,作为构阵者,如轩辕九烨和徐辕,都极度重视人才挖掘,薛焕则负责破坏敌方,不遗余力。

    北斗七星剑阵只是当中一隅,实力就已如此威猛,更何况那掀天匿地阵呢?但只要一想到对阵之时、浩瀚宇宙间绝顶高手的壮观阵容,不禁令谁都一扫畏惧、反倒是憧憬万分。

    “原来这‘以七化七’的破敌之术,是为抵消他们剑阵的神力……只是,约定俗成了,反而不利于我们啊。”宋恒叹道,“如今这里用剑的高手之中,只有盟主、我、厉夫人、杨宋贤、风鸣涧五个可以打。”

    “那倒未必。”林阡摇头,微笑,“有一个和你们实力相近的高手,我未请,正巧自来了。”

    “哦?是哪一个?”众人尽皆好奇。

    “如今他正在和尚原与风行、陵儿叙旧。”林阡不再卖关子,“陵儿早就想和他那个可以当宰相、国王的妻子正式会面一次。”

    yín儿一怔,大喜过望站起身来:“文暄师兄?!”

    “叶文暄来了?”宋恒也是一喜,“这样说来,正好是平添了两把剑,我依稀记得,那位冷飘零姑娘,武器也是剑。”

    程宇釜陈静皆是转忧为喜:“这样便好,破阵有望了!”
正文 第593章 不请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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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师嫂看来是解决掉了对手、完成了他们的帝王霸业?”路上yín儿一直都在纠缠着林阡询问叶文暄和冷飘零的近况,已经分别一年半不曾见面,yín儿自然想念这两位故人,一听说他们回来,就明白他们已经马到功成,当然无比兴奋。

    “自是完成了。”林阡微笑回答,虽然心里也很高兴,却不像yín儿这样全写在脸上。

    “那就好,我们四个是一起约定的,正巧同一时间完成了功绩,总算没有谁比谁慢。”yín儿一想到林阡也打败了苏降雪,就心情开朗,兴致高涨。

    直到那和尚原厉风行驻地,走进叶文暄夫fù所在军营,这才明白林阡为什么要专程来拜会叶文暄他们了,原来是因为冷飘零姑娘有孕在身!需知冷飘零给自己印象一直是女王风格,忽然以这种柔和委婉的方式出现,倒是令yín儿大吃了一惊,于是不怀好意地凑上前去拍文暄,笑嘻嘻地说:“嘿嘿,文暄师兄,你行啊!”

    文暄摇头笑起来,起身迎接林阡yín儿:“先前听闻yín儿受伤,还生怕yín儿收敛了性子,今天一见,师兄可算放下了心来。”

    “就因为先前我受了伤,所以有件事情,还是慢了师兄师嫂一步。”yín儿羡慕地望着冷飘零,半刻忽然想起了什么,“师兄你真不厚道,师嫂还有着身孕,怎么带她四处走动?”

    “其实我们回来已经很久了,只不过一直没有通知你们。”叶文暄解释说,“今年四月,我和飘零便已经回来,那时还不曾察觉飘零有孕。”

    “怎会快半年才来找我们?”yín儿一怔。

    “今年三月初九,朱熹先生逝世。我与飘零出来,是为去拜祭他。”叶文暄说罢,林阡yín儿皆是一惊,江山几多风云战luàn,在人间不闻人间事。

    “他葬在何处?改天倒是要代师父去拜祭。”yín儿说。

    “还不曾下葬。”叶文暄叹了一声,摇了摇头,“罪名还尚未消除,朝廷是怕他的信徒利用葬礼集会。”

    “庆元党禁,无异于焚书坑儒。”林阡点头。

    “朱熹那样名动天下,竟是这般悲惨结局?岂不是说他临死都还没有洗清罪名……”yín儿忧心忡忡,“后世又将如何去给他定位?”

    “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名。”叶文暄摇头,看着小师妹,“朱熹先生已经去世,当年鼓动韩丞相发动党禁的人们也都不在了,党禁风bō不会再蔓延下去多久,必将在近几年便走向衰败。届时,文坛才可能恢复,理学未必再沉沦。”文暄的世叔叶适所代表的永嘉学派,与朱熹主张的道学意见根本对立,但文暄却并不像那些打压朱熹的敌人一样非要把对立的学派打入绝境,这样的谦谦君子,实在令林阡和风行都大为欣赏。

    “若是朝廷派人干涉,也没什么好怕。”厉风行对叶文暄保证说,“朱熹晚年一直居住福建,如果最后确定在那里下葬,就是我厉风行的地盘,我会派帮众保护葬礼。”金陵亦点头。

    “如此便再好不过。”文暄淡然一笑。

    “上个月我与文暄才走到川蜀境内,想要续借你们赠我的剑、谢谢你们的厚恩,顺道也看看你们。”冷飘零提及那名为轮回剑的至宝,说还需些时日才能交还给yín儿。

    “不急不急!才不是什么厚恩呢。能击败对手,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跟那把剑没多大干系。”yín儿笑。

    “不,盟主,有许多事情,看似神乎其神,实则名比实强。”冷飘零摇头,略带深意地说。

    “师嫂跟师兄学着,一样的洞穿世事了!”

    飘零、yín儿叙旧之时,文暄与林阡浅议了这次对阵的以七化七,赞同之余,也决定代程宇釜出战。

    

    “其实你事先知道师嫂有孕,七剑偏巧还是凑不齐……”归路上,yín儿对林阡问,林阡点头:“只是看程宇釜、陈静和宋恒都很舒心,就并未告诉他们还缺一剑。”

    “还缺一剑……若此刻调思雨、郭昶,是不是太晚了些?”yín儿问。

    “是啊,北斗七星,迫在眉睫了。”林阡叹了一声,道,“日前那一战,虽然他们惨败,却也提醒了他们吸取教训,时时刻刻都必须寸步不离。现在只怕走路都是一起走,睡觉都是一起睡,若真和我们对战,一定瞬间就摆剑阵。”

    一失神,发现已经把小丫头落下好远了,她一边走路一边窃笑着什么。

    “笑什么?”

    “笑,生孩子也有生孩子的不好,就不能上战场了,空有一身武功!”yín儿说,“如我现在这样,也就不会让敌人钻空子啦!”

    林阡一怔,他知道yín儿的意思,这是风口làng尖的他们,心里必须时刻牢记的念头,彼此一定要保重,不能让敌人钻空子。楚风流被苏慕离抓住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林阡记忆犹新:“因为我是他们最大敌人的最顾忌啊。”如今,需要明白这句话的人,是yín儿。yín儿是太多人最大敌人的最顾忌。

    阡心中不免叹息:傻yín儿,竟用这样的念头聊以自慰。

    

    回到营中,即刻就有小卒通传,由季全疆所领的一路兵马,已然离此不远即将抵达。

    那季全疆,先前是曹玄部将,身高丈余,腰粗十围,内战时期被yín儿打败俘虏,后来林阡见他是忠君报国之人,心中自然不想埋没了他这样的将才,于是着荀为、覃丰劝降。季全疆原先不肯“归降叛贼”,丝毫不为林阡恩威所动,直到北斗七星来犯,林阡率众出征之前,才幡然醒悟,含泪归顺,并向林阡请缨,一定要同金人作战。于是林阡便带上了他,是为此番会战的最后一拨。

    然则,像陈旭那样料事如神,或范遇那般领悟情势,都没想到随季全疆而来的还有一个洛轻衣,据悉,是洛知焉硬将她塞在队伍里随军而行的,理由是“盟主能去,轻衣也能”。

    “咦?洛知焉怎么还厚着脸皮?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yín儿奇问,“忘记问你,轻衣姐姐的婚事,你跟洛知焉是如何述说的?”

    “一言难尽!”林阡语气很差,一直紧皱着眉头。

    原来,在送yín儿出征之后——林阡刻意选择这个时间,也是为了避免yín儿受到洛家的攻击,事先把她排在可能引起的漩涡之外,然则林阡也没想过,漩涡比自己预测的还要大……

    天骄、寒泽叶一左一右伴着他向洛知焉摊牌,也是担忧他林阡不善言辞口不择言。但天骄和寒泽叶也没想过,在洛知焉的面前,是个正常人都不善言辞——

    起先,洛知焉和林阡还相见甚欢。然而,还没等林阡跟洛知焉提起拒婚,洛知焉竟说,“贤婿,你看,被苏慕离的死耽误的,你和轻衣的婚事都延迟了,为了弥补你,我就将小女轻舞,也一并嫁去你府上,你意下如何?”

    不止林阡,天骄和寒泽叶,都一竿子被打懵了。

    林阡好容易克制住恼火,跟洛知焉摊牌,不想要洛轻衣,更不想要洛轻舞,洛知焉的逻辑却导致洛知焉问出下一句:“怎么?难道你想要轻尘?”

    如此jī同鸭讲地交锋了十句,饶是平日里很淡定的三位英才,全部都火了。

    最终,洛知焉终于明白了林阡的意思是不想联姻,登时也火冒三丈:“你说什么!你瞧不上我们洛家!”

    “在下并非轻视洛家,只是曾经与盟主约定,今生只与她一人相守。”

    “胡说八道!你明摆着耍我洛知焉!约定?你去年不就已经和我约定了要娶我女儿?!虽说联姻是我提起,也是你们先向我示好了!”洛知焉破口大骂的同时,林阡狠狠瞪了天骄和寒泽叶两眼。天骄和寒泽叶纷纷摇手,表示没人向洛知焉示好过,“啊我明白了,你这是过河拆桥,利用我!打败了苏降雪,现在鸟尽弓藏,反着来对付我啦!那你给我说,我女儿该怎么办,名节都被你给毁了!”

    “我会给轻衣和轻舞,在我的部将之中择选夫婿。可以向你保证,她们一定姻缘美满。”

    洛知焉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的部将?!怎可能比嫁你美满?林阡,别说你这个人还真是世间少有,送给你的妻妾成群都不要!啊!难道传言是真,你林阡不喜欢主动**的,而只喜欢掠夺本属于别人的妻妾?!”

    也许交谈到那里还可以很好地收场,结果洛知焉说了一句最不该说的话,“我说,换个别人倒也罢了,你那盟主老婆,战功虽然显赫,能力未免不足……是最该纳个妾来给你开枝散叶了,否则守着个生不了儿子的女人有什么指望,总不至于要林家绝后吧,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当时林阡就大动肝火,差点就对着洛知焉头顶一拳,若非天骄拉住,后果相当严重,林阡忍了半天的气一发而不可收:“我林家的家事,与你何干!死胖子!”

    “你……你……”洛知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骂我什么?”

    “到底是你女儿要嫁给我,还是你自己要嫁给我!?”林阡怒不可遏,嘲讽他女儿外交。

    “你……”洛知焉气得肺都快炸了,“你就是这样对岳父大人说话的!林阡,林阡你这、白--眼--狼--!”

    立马拉起一旁已经吓傻的洛轻舞,和瞠目结舌的洛轻衣,正义凛然地掉头就走:“谁稀罕你这锯làng顶!我……我女儿不嫁了!”

    看洛知焉走,天骄正要去追,林阡却怒喝一声,“任他去!”到这个时候,关系恶化对于林阡来说本无所谓,洛知焉的表现犹如一个跳梁小丑。

    锯làng顶上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众人听陈旭帮林阡转述时,全都是啼笑皆非,林阡却在过程中的某一句话,攥紧了yín儿的手,怕yín儿感到难过或不安,但yín儿只是轻声对他说:“没关系,誉满天下者,必毁满天下。”同时莞尔一笑。

    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正义凛然的洛知焉,那个气出骨气来的洛知焉,那个头也不回的洛知焉……在林阡刚离开短刀谷不久,就把洛轻衣塞进了季全疆的后军之中,说什么上次轻衣和林阡只是短暂的夫妻不和,更说盟主能立战功轻衣也能立……

    这才是那个常人难以解释的洛知焉,这才是那个无赖的死胖子洛知焉,这才是那个女儿外交屡败屡战的洛知焉……

    “也为难轻衣姐姐了。”yín儿叹了一声,她也知洛轻衣的性格是与世无争,一心沉浸在她的岷山剑法里,忽然一个jī灵站起身来:“还不赶紧把轻衣姐姐请过来?她,她便是我们需要的第七把剑啊!”
正文 第596章 政务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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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敌与我,究竟谁的机谋更深,谁的心更闪烁?

    míhuò中,平静中,战争和爱情,成为秋夜里枯萎的落叶,四处落脚,四处离弃……

    

    十月中旬,散关大定,林阡统军返回川北,显然已经将下一次内战提上日程。

    值得苏降雪庆幸的是,经过上一次兵火冲击,郭杲他总算相信了短刀谷里一山不容二虎,也确实在这段时间内派人来解决争端了。却令苏降雪实在想不到的是,派下来的人全部都跟义军笑脸相迎点头哈腰,仿佛就像是苏降雪的长辈,跟另一方长辈讲,我们小苏不懂事,得罪了你家主公……

    实在应了那句成王败寇,他们对义军首领赔礼道歉的嘴脸,连苏降雪看着都觉得恶心。郭杲的心腹好像还很欣赏林阡,对徐辕说,盟王不在谷里?真可惜!想当年我在淮南任职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大名……云云。嗯,确实应该听过林阡大名,林阡在淮南时期,做过好一阵子被通缉的杀人犯。

    当然,苏降雪何尝不知道,这是最典型的虚与委蛇、口蜜腹剑?在这个官军四分五裂的最后关头,朝廷是翻盘的决定因素,翻盘机会不小,因为名比实大。

    归程上,林阡接到天骄来信,情知苏降雪不甘罢休——换做林阡自己,也显然不罢休。尽管军心分崩离析,但他苏降雪毕竟是个朝廷命官。

    “文暄,对下一场内战,你怎么看?”经过这些年的以战养战,林阡在南宋西线的实力足够逆天,显而易见他在短刀谷也是力量最雄厚、派系最庞大的那一人。这一刻,说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已经毫不过分。

    “老实说,我不希望你继续内战。”叶文暄摇头,“胜南,你该知道穷兵黩武的代价。”

    说话间,叶、林二人共同走上高处,看足下山川苍莽。

    “此番我与飘零回来,一路可谓是遍访名山大川,到处都风光秀丽,但一近川蜀,就立即闻见肃杀之气,这里的山河,都生活在luàn世铁骑之下。”叶文暄郑重说,“天府之国,何以板dàng……”

    “这板dàng,是我与我的敌人造成。”林阡叹。

    “一年之前,我便得知你的心意,知道你林阡此人,即便理想比现实丑恶,也绝对是涅而不缁。”叶文暄摇头,说,“你绝不会为了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就毁灭旧的人世,而只会为了所有人,结束苦难、赢得未来。”

    “然则我与苏降雪,不可能相互屈服,注定是你死我活。”林阡黯然,“战争,看来是不可避免。”

    “不然。”叶文暄睿智一笑,摇头,“胜南,你认错了对手啊。”

    “哦?何解?”

    “你是武林公认的主人没错,但你的敌人,未必是苏降雪。”叶文暄笑了笑,“他常常以朝廷当靠山,从另一个角度讲,他还不是要服从朝廷的调配?”

    林阡一怔,点了点头。

    “尽管他在川北已经这么多年,有根基,有党羽,也尽管他在朝中有依附,有靠山,你要相信,有这一部分,也就与之相应的另一部分,眼红他,看不惯他,参奏他,弹劾他。更何况,官位越高,其实就越不稳,若哪一天他的靠山们被政敌摇动了,他一样要倒下去,所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叶文暄低声道,“他不是忠君报国吗?朝廷撤走他,他能不走吗?有时候,政务比军务更容易杀人,不费一兵一卒。”

    “你说得不错,确实可以走这样的一条路,杀人于无形,也不至于会引起战luàn。”林阡点头,领悟。

    “兴州都统张诏去世,继任的是都统郭杲,先前在淮南之时,我曾与他有过会面。”叶文暄说,“对于苏降雪而言,皇帝太遥远,兴州之主才是能制他生死的主子,谁做兴州之主竟比谁做皇帝还重要,所以,现在的你,与其和苏降雪开战,不如直接收伏郭杲。”

    “与那种人打交道?”林阡面lù厌恶之sè,“听闻他郭杲素来喝兵血。”

    “未必要打交道。趁着他们还没有物以类聚的时候,让他看清楚苏降雪便行。”叶文暄略带深意一笑,“胜南,上次你的那一战,相信已经给了朝中不少小人口诛笔伐苏降雪的好机会,一定早就有对他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在拉他下马。如果这时候连郭杲都不保他,甚至发现他sī通外敌……恐怕已经不是调配了,而是必死无疑。”

    对此,林阡也征求了荀为、覃丰等人的看法,他们和文暄一样,主张借郭杲之权除苏降雪,覃丰说:“苏降雪外宽内忌,内部早有裂痕,当下已经一盘散沙,如有朝廷重压,必定会狗咬狗。主公且按兵不动,等候他自取灭亡。”

    荀为亦说:“朝廷费尽心力才削弱川蜀吴家,不可能允许第二个自立为王,若得知苏降雪在短刀谷中的胡作非为,必然要将他处之而后快。即便他jiān猾地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也不代表他的真面目日后不会lù出来。”

    

    “确实苏降雪已经走到悬崖,没有必要从后面再推他一把,不小心的话,会被他死死抱住一起掉下去。”十月十五的夜晚,林阡对yín儿解释原想打的下一战可能会以另一种方式开启。

    “你若是个纯粹的武将,就不会在乎从后面推他,但你终究不是。”yín儿笑而理解。

    “十九岁的yín儿,和十七岁的时候比,明显成熟了不少。”林阡称赞之时爱yù满盈,一边走一边不老实地拥住她就热wěn。

    “胜南,听我一劝好么?”yín儿却不像以往那样热烈,只是敷衍了半刻就说,“你若是个纯粹的武将,可以对你所认为的无赖火冒三丈甚至破口大骂,但你终究不是。”

    林阡一怔,明白她说的是谁,脸骤然一沉:“洛知焉?那个无耻老儿,什么破口大骂,我恨不得对他拳脚相加!”

    “那是瀚抒,不是你。”yín儿摇头,“若是换个角度想,你心里应该很明白,洛知焉本来是锦上添huā,无端被你说成了得寸进尺,这一点,你就已经错了;尽管你是主上,他是下属,但你是晚辈,他是前辈,出言不逊,对他不敬,这还是你错了;他说你不要妻妾成群世上少有也是确实,试想这短刀谷里诸如曹范苏顾、洛知焉、魏紫镝,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即便是江湖上,如你和天哥这样的人都确实不多,归根结底,他没有错;而他说嫁你部将不如嫁你幸福美满,也是实话,不容辩驳……”

    “你连那种人,都要维护么!”林阡一想到洛知焉就火冒三丈,知道凭yín儿一个人一定看不到这么多,不禁沉下脸来,“你这丫头,向来耳根子软!又是范遇对你这么分析的?!这个范遇,越来越喜欢危言耸听!”

    “不止范遇对我说,覃丰也一样这么说,可知道他们站的角度,是绝大多数人的角度?为何你刚得到短刀谷,就要树一个专横跋扈的形象?还有,洛知焉在内战时期终究起了些作用,现在你得胜就弃了他,以后还有谁甘心为你所用?”

    林阡听出她根本为了自己,动容,语气也随之缓和:“我什么都可以不介意,只是介意他伤害你。”

    “我不介意。”yín儿摇头,“他没有伤害我,我们成婚一年还不曾有子嗣,自然要有旁人说三道四,洛知焉能在你面前道出来,也算心直口快、正大光明。日后等我们有了孩子,何愁这些谣言不散。”

    “你又教我如何是好……”他长叹一声。

    “洛知焉那里,没有隔夜的仇。你看他把轻衣姐姐送来了,就说明事情还有回旋,双方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她一笑。

    “yín儿,绝对不退一步。”他表情严肃,缓缓摇头。

    “只是要你为那天的事情道歉罢了……”yín儿一怔,不解。

    “若我低头道歉,他必得寸进尺,尤其现在,轻衣有和你一样的战功。”林阡摇头,认真对她讲,“yín儿,若是洛轻舞,也许我可以当着洛知焉的面拒绝,毕竟洛知焉能够明白他那个女儿太过幼稚……但洛轻衣,从各方面讲都值得洛知焉骄傲,若我向他低头,他必然会坚守着一个底线,就是一定要把轻衣嫁给我。轻衣又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随便洛知焉摆布的性格。”

    yín儿蹙眉,才明白林阡为什么宁愿树一个专横跋扈的形象都不愿意退一步:“轻衣姐姐,确实好像没什么主见……唉,也不是没有主见,她是有她自己的追求,所以不想为任何别的事烦心罢了。”

    “不过你放心,回到川北之后,洛知焉必然还要到锯làng顶上看我,这是必然的。”林阡一笑,“我会立即就跟他提起,把洛轻舞和洛轻衣都留在身边,帮她们挑选夫婿。——不给他时间回神,且看他怎么反应。”

    “先发制人,也算个好想法。”这时yín儿踮起脚尖抓紧他双臂,眼神中流lù一丝勾引的笑:“那就……继续。”

    “继续?”林阡木讷地站在那,没听懂。

    “适才没亲完,被我岔了话题。”yín儿娇羞地索wěn。

    “啊,过了那个热乎劲了……”林阡摇头,说。

    yín儿一愣,失望地松开他手臂。还没来得及反应,林阡出其不意掩其不备,陡然间以相当强悍的攻势wěn了下来,他整个身躯都那样张狂霸气,感情肆意汹涌,yù望灼热渴求。

    果然风华正茂……

    “妖精!休想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林阡得胜的笑意展现在嘴角,表情却陡然一凛,只看见——妖精她在流鼻血……

    “怎会如此……”他懊悔不该那样jī烈,自是既心疼又担忧,“也不知到底往哪去寻药,来除尽你身上这可恶的剧毒!”

    yín儿一边任他帮她擦拭,一边还醉醺醺地盯着他:“我知道,你急了……”林阡脸上骤然一红,这美丽却又慌luàn的夜晚!
正文 第597章 飞来羽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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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川北之后,洛知焉必然还要到锯làng顶上看我,这是必然的。”恭喜林阡,他料中了。洛知焉上锯làng顶来高谈阔论的时候,看着获得战功的洛轻衣,笑得嘴都快合不拢……

    “我会立即就跟他提起,把洛轻舞和洛轻衣都留在身边,帮她们挑选夫婿。不给他时间考虑,且看他怎么反应。”恭喜林阡,如愿以偿。洛知焉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笑嘻嘻地连连点头说,好啊好啊……

    终于脑子转过弯,洛知焉一脸是灰。上有天公地母,下有芸芸众生,大家都看见他和林阡握手言欢了,也看见他答应林阡,把洛轻衣洛轻舞赏给林阡部将了……

    洛知焉破天荒没有无赖半句话,依稀仿佛是默认,可是临走的时候表情里俨然写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后几天,林阡才明白洛知焉为什么没据理力争、面红耳赤,人家是有后招的,后发制人——

    论无赖,有其父必有其子,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洛轻舞她认定了非林阡不嫁,这次不止是象征性地住到锯làng顶了,这次她把全部家当都运上了山!东西可真多啊,梳头用的、画眉用的、点用的,要栽的huā,要养的猫,要喂的鸟,五岁的碗,十岁的琴,十四岁的书……一间屋子堆不下,好在锯làng顶上空的屋子多的是。但是,要离林阡最近,就得把孙思雨的地盘侵略,再把顾小玭从屋子里赶出来,甚至,瞄上林阡和yín儿的寝室……

    林阡很愤怒,后果很严重。

    终于把房子里的摆设又拨luàn反正,林阡忍着火没教训这个幼稚的洛小姐,子不教,父之过。立即去找洛知焉,登门拜访老人家。老人家说,爱莫能助啊,我已经答应你把她们留在你身边了,剩下的只是轻衣和轻舞自己的意愿了……

    都说林阡战场无敌,跟洛知焉的这场仗,却从一而终都落下风。好容易尝到甜头,却又被将了一军!

    

    是夜,林阡和yín儿又去河边欣赏洛轻衣练剑,也征询了她对于终身大事的看法,洛轻衣只是淡然一笑,回答说:“不必给我寻觅夫婿。给我妹妹寻觅就好。”

    “唉,同是洛家姐妹,性格怎生如此迥异……”林阡叹道。

    “父亲有一妻五妾,二姐和小妹都是正室所生,我是庶出。”洛轻衣第一次在人前这般主动地说起她洛家内事。

    “哦,既是正室所生,又是老幺,难怪受宠了……”yín儿恍然大悟,也难怪洛轻尘事事庇护洛轻舞,却从来看不惯洛轻衣。

    “我初次见你,听你二姐对你说,‘明明有错却不认’,是何意?”林阡关切询问。

    “我娘亲体弱多病,尤其受父亲关照,相反,正室是家族婚姻,夫妻并不恩爱。轻舞出生那天,因为母亲突然晕倒,我便哭着去求父亲来看,父亲闻言立刻就走,也许从那一天起,二姐就已经十分不喜欢我。”洛轻衣叹了口气,回忆,“后来,轻舞的母亲,因为未能悉心照料而落下病根,在轻舞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自此,我和娘亲,都受尽刁难和指责……”

    “原来如此。”林阡点头。yín儿听得红了眼眶:“妻妾成群的不好就在于此,你爹他,本该吸取教训……不该让你们姐妹几个,重蹈上一代的覆辙……”

    “便是觉得你爹太过分,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将你们的幸福都算计!”林阡冷冷说。

    洛轻衣叹了一声,似是想说什么,却没再说。许久,道:“轻舞她,虽然刁蛮了些,却是心地单纯,凡事都没有恶意,盟王盟主,若能帮她找到好的归宿,就再好不过。”

    “包在我身上!”yín儿笑着拍xiōng脯保证,“陵儿和天哥、钱爽和三娘子、南龙南虎和萧家姐妹、还有思雨和辜听弦,全部都是我牵线搭桥来着!”

    “对了,思雨和听弦一直未归,是不是已经逾期了?”林阡看天上月,已是十月二十。

    “是啊,约好了十月半就回来的,奇怪得紧。”yín儿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灰尘,“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去参加庆功宴吧,莫让大伙儿等急了。”林阡一听不错,立即应言起身,洛轻衣亦回剑入鞘,跟从上来。

    今晚在郭子建驻地,还有一场庆功宴等着他们,是路政、柳五津、石中庸等人,一闻知他们驱逐走了北斗七星便为他们筹备的,同时也合并了上次川北之战就该摆的筵席,自是要烹羊宰牛,热闹一番。

    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

    “哈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宋恒,风行,文暄,老夫敬你们,一饮而尽!一饮而尽啊!”柳五津的酒量一向不行,到此刻已然醉了,双颊通红甚是可爱。

    “我们的云雾山排名,很难得地聚集在一起。”林阡笑同天骄说,席间滴酒不沾,yín儿坐在他俩身边,小脸销红,气sè极好。

    “无知少女!这野味还没全熟呢,你想死么?来!换一换!我的给你!”宋贤强行夺过兰山手中的野味,叹气摇头的同时却把自己烤熟的递给她。兰山忽然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呻yín起来。“怎么?这么快就吃坏肚子了?”“不,我是……吃撑了!”兰山一边苦恼,一边站起身来开始跳,“不行,我得跳一跳,才不撑!”宋贤微笑看着兰山,表情自然而然流lù出宠爱。

    “他确实是失忆了,先前是我太多心……”看到这一幕,yín儿乖乖对林阡认错,不刻却又庸人自扰起来:“可是,若宋贤和兰山一起了,唐羽该怎么办呢?”唐羽一个人在那边,自然是落寞得闷闷不乐。缘分,实在nòng人得很。

    如果说庆功宴上只有义军那就大错特错了,照样有官军的使者赴此,发自真心地交涉也好,虚与委蛇地交结也好,凑热闹也好蹭饭也好,都来了,来共享这也许短暂的和平时光……

    这群使者,显然经过精挑细选,仔细推敲意味深长。其中,有幕宾来自于浙西淮南,曾与叶文暄或林陌共事;有将士来自于江西,曾在辛弃疾创建的飞虎军中效力;有川蜀著名的军阀吴家,是吴越母亲吴珍的家族,虽然已经被削弱多年,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甚至有夔州、黔州、渝州当地军官,没有关系可以靠,就纯粹说他们是“慕名而来”。

    他们,未必是替苏降雪说话。或许,应了叶文暄所言——想要和义军各取所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盛宴上全是欢乐喜悦的气氛。却恰在这时,有一人一骑,急匆匆冲入郭子建营地,马上人锐不可当,不及勒马,翻身而下,脚步不停直往林阡和天骄的方向疾行,言行举止无一不透出他的急促慌张,林阡认得那是随孙思雨一并去川东探亲的辜听弦,心念一动起身相迎,那辜听弦额上有伤,明显星夜兼程难掩疲倦,一到林阡跟前来差点晕厥在地,第一句话就是:“川东……川东失陷!”

    川东失陷。钱爽、海逐làng、莫非相继传来战报,军情紧急,突如其来!

    一日之间,羽檄飞驰。
正文 第600章 潺丝剑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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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瞬已是十一月下旬。虽然缺少了落远空的情报传递,但由于郑奕陈旭对川东地理颇为熟悉、向清风组织搜查细致入微、杨宋贤次次冒险探索mí宫,故而林阡亦能渐渐地掌握到黑(和谐)道会总坛详细敌情。

    “北斗七星和冷冰冰在总坛附近屯驻,贺若松和黄鹤去在一岸之隔的孙家庄园。”林阡锁眉看着地图,“两处各有人质百千,无辜百姓都在总坛,黑(和谐)道会俘虏全关在孙家。”

    “那便……从总坛开始救援?”莫非问。

    “没错,目前石之mí宫的道路已经完全探清。”林阡点头,“莫非,风行,逐làng,鸣涧,我令你们兵分四路,趁夜进入总坛救人,记住,看准时机,切勿急于一时。此战关键,只许成功,不准失败。”

    “是,要救就一次全救下来免除后患。因为一旦跟北斗七星过了招,若他们赢了就肯定会趾高气昂,欺凌他们手里的弱小;若他们输了则必定狗急跳墙,打不过我们就用无辜出气。所以,一定只许成功不准失败。”陈旭解释林阡的用意。

    “看来北斗七星给你们制造的心理yīn影不小。”杨宋贤说。

    “鬼知道他们怎么这么不依不饶,这么快就又跑来广安挑战!”厉风行气道。

    yín儿忽然想起什么来,赶紧问林阡:“对了,要不要咱们七把剑一起去,对战北斗七星剑阵?”

    “不需要。”林阡说,“现在他们肩负的任务只是守住总坛,所以应当不像当时那样危急,吃饭一起吃、睡觉一起睡了。”言下之意,北斗七星目前是分开屯驻,本来他们也不可能逢人就出看家本领。

    “林兄只管放心。一定将石之mí宫的无辜全都救出来!”莫非领命告退。

    与莫非同一路前赴总坛救人的,还有宋恒、杨宋贤。原先yín儿也想去,但林阡忆及去年中秋yín儿就是在那里倒下的,就算yín儿自己没心魔,林阡却依旧有梦魇,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去。

    赴战群雄均是分批潜入、各路人马都各司其职。

    

    临近傍晚,光线昏暗,气候yīn寒,身为前锋的数十人隐身树后,只恐这气雾中会有瘴毒。

    包括总坛共有四处分别关押俘虏,莫非、宋恒、宋贤奉命包围的此地,由北斗七星中的贪狼、武曲二人镇守,看来是俘虏最多的一处,山寨门口有一些shì卫巡视,天sè较晚,才没有发现这群轻功卓绝的武士。

    却看树上绑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旁边有好几个彪形大汉在磨刀,听着霍霍响声,地上有个女人在呼天抢地,哭求饶命,而那男子虽然壮实,却照样屁滚niào流。

    宋贤指着中间那个冷笑的男人说:“那个人是北斗七星中的‘贪狼’。”莫非点了点头。

    “jiān夫yínfù!不得好死!”贪狼大怒,不听那女人哀求,“你这臭婊子,敢背着老子在外面偷汉子!”

    莫非看着听着立即就懂了:“看来那女人是贪狼的姘头,却背着他另有相好。”

    那女人哭哭啼啼不罢休,贪狼气不过,狠狠抽了她几个巴掌,这时由远及近来了一个男人似是武曲,脸sè凝重地对他讲:“大哥,骂她何用,还不速速把她了结?!”

    宋贤一怔,上次对战北斗七星,只是剑法上的较量,还不知道要冷血起来,武曲远胜过其大哥贪狼。

    贪狼扭扭捏捏舍不得动手,那女人看见武曲步步踱来,吓得白脸紫,整个身体都抽出起来:“武……武……”

    武曲刚走过来,还不曾拔剑,那女人忽地口吐白沫,瞪大着眼垂下头去,脸颊上全是诡异青红sè,竟像是吓破了胆!武曲剑已出鞘,岂能回头,立即转移方向——当是时,还没有人做好心理准备,那个被绑在树上的jiān夫骤然血喷如注,毙命当场!

    武曲收剑而回,连带着那jiān夫的血ròu一同,手段狠辣残忍,远远就可以看见那jiān夫xiōng口上被戳了个黑褐sè窟窿,似乎连心脏也被剑给勾带着或者说掏了出来!莫非宋贤等人在侧,不得不因武曲此举心惊胆战,众义士纷纷震惊愤慨,却因为军令如山而不曾行动。

    只听武曲冷冷道:“大哥,没有什么好留恋!”他不满意地盯着剑尖,似是嫌这对jiān夫yínfù的血太肮脏,转身下令:“随便挑几个小孩出来!好洗洗我的剑!”小孩子的血,当是最纯净的吧。

    莫非按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夕阳下一缕晕黄sè挤进就义者的身边——这群赴死的无辜弱小,都是些七八岁大的小孩子,他们将要被屠杀,只是为了血洗武曲的一把剑么?!莫非攥紧了拳:那么民众意义何在?宋人意义何在?战争意义何在?!

    该死的金人!杨宋贤也义愤填膺。

    只听一声凄厉,不及掩耳,武曲一剑刺去,迅猛地穿过又一个男童的前xiōng,紧接着,第二个孩子的血渐染在剑身……被押解到这里的孩子们登时意识到了什么,尖叫着要往回逃,但哪里逃得回去?武曲忍不住哈哈大笑,满足地在人群里luàn舞,欣赏着腥红sè四处飞洒,剑尖上涂满了他想要的纯净……

    场面突如其来地húnluàn,民生涂炭,短刀谷群雄哪里还能管什么发号施令,见此情景,个个都想上阵!莫非再也控制不住,一声令下,所有武士全部出动,从四面八方冲了上去!金人疯了,他们也疯了,砍倒举起屠刀的歹人,刺翻欺凌弱小的凶徒,仅是短短片刻,山寨中四处充溢着血腥,刀剑相争,血ròu相搏,为了复仇,为了正义,也为了尊严!

    短刀谷群雄出现,犹如神兵天降,贪狼武曲会意之时已然不及,莫非冲上前去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武曲无疑!武曲剑过之处,尽是无辜尸体,迎面来敌莫非,首先喷洒过来的便是一片污秽血雨!莫非大吼着对准武曲剑身就砍,此刻他对武曲的仇恨万万超出了对黄鹤去之怨,哪还管得着断絮剑“jī中稳进”之稳?哪里还掌握得到其精髓是泰然镇定?武曲第一剑因为猝不及防而败,但第一剑之后由于莫非发挥失常,武曲竟然占据主动,一边接招一边指挥金兵撤离……

    尽管如此,金人还是被蜂拥而至的盟军杀了个措手不及,不刻竟有弃械投降之辈,武曲暴怒之下,随手掐住一个shì卫脖子,反手一拧,同时接了莫非一剑:“若敢投降,我武曲决不轻饶!”咔嚓一声,那shì卫应声而亡。

    如此一来,金人哪还敢投降或当逃兵,竟立刻就稳住了阵脚,继而朝宋军反攻过来,厮杀良久,胜负难解。

    宋恒好不容易刚要拿下贪狼,冷不防武曲从侧路袭来,一剑刺伤他从而解救了贪狼之危,宋恒吃痛退下,反观本该拦着武曲的莫非竟不济到这个地步,又气又怒:“莫非,你的断絮剑,该不会就是这个水准?!”

    莫非脑海中一片húnluàn,刚刚被武曲刺中的肩膀现在还在滴血,疼痛在一瞬间被感知即刻蔓延,手一松断絮剑坠在地上,莫非喃喃自语:“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从什么时候起,断絮剑再也发挥不出特sè?是从今年的五月,重新和黄鹤去对战的时候吗?从那以后,仇恨就填满了心的每一个角落……再也不能jī中稳进,情绪一直崩溃零碎!

    

    杨宋贤岂容武曲猖狂,见莫非宋恒均失手,大喝一声“jiān贼莫走”,潺丝剑应声而上,武曲一边保护贪狼,一边回身给了宋贤一剑,潺丝剑被他剑气击退了一大步,但因状态尚佳而又气盛,毫不犹豫补上一剑。

    双剑交缠,杨宋贤与武曲实力可谓难分伯仲,宋恒、莫非、贪狼三人,虽在近前,也不便chā手。

    武曲作风老辣,毫不留情,招招下杀手,枪枪朝要害,如此刚猛,这般凌厉,却奈何杨宋贤不得。

    宋恒略带狐疑地看着杨宋贤跟以往毫不相差的潺丝剑法:“依旧是含而不发,依旧是细腻清新,依旧是‘寓情于剑’……”

    那么,为什么失忆了手感却还在?但若是假装失忆,为什么他要假装失忆,却不掩藏武功?

    他的情感,在mí茫中流失

    他的剑法,却在情挫中炉火纯青

    无情恼,剑风谁听

    一心逐,情断谁偿……
正文 第601章 初战告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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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潺丝剑一放手,如一万缕银丝,飘散风中,外疏内密,前仆后继,越柔越蜿蜒越令对手mō不清脉络。

    一招既出,犹如千招,丝丝相绕,片片相缠,点点游离,滴滴紧扣,猜不透他是分路击破还是要一剑破敌,道不明剑为何于中途自缚lù出中空却无法从那破绽入手……

    武曲于柔bōjī流中步步急退,危险感压紧心头,瞥见一旁还有宋恒莫非两位高手,情知不好,大势已去。

    宋恒欣赏地看着潺丝剑,几年前在云雾山上,宋贤还只懂一味“缠”对手的剑,而如今,却已经善于拨动这千丝万缕,闭上眼,依稀可听流水潺潺之音,妙极。

    当杨宋贤假意自缠以yòu敌,他自己内心尚感觉百转千回,更何况作为对手的武曲?嗜杀猖狂的武曲,眼看着再也不能从这虚柔的剑法中全身而退!

    然则恰在此时,斜路里蓦地掠过一团黑影chā入战局,宋恒莫非暗叫不好,相距较远救援不及,宋贤手臂一麻,竟被震得肢体无感!趁此间隙,武曲贪狼立即逃生,莫非宋恒哪容他俩逃,再次分别出剑截杀,而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黑衣人,竟然是——

    贺若松!

    金南第一贺若松。他出手伊始就已将宋贤bī落下风,双方招式均是刚柔并济,贺若松却明显要强许多,十几回合就将宋贤bī入绝境,当之无愧独步金南。

    贺若松满意地笑着,寒气至yīn至冷,内力得天独厚,掌法独树一帜,三者浑然天成。

    宋贤骤然全身冻僵,只觉从手掌到臂弯都已结冰,缓过神来,贺若松掌法凌厉至此,竟这么快就挑luàn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剑局,霎时宋贤无力动弹,心里顿时从最根处升起一股悲凉,倒在地上一阵彷徨……

    若不是因为巧合,恰在这时冷冰冰的残兵败将退到此地,宋贤知道,以后每年的今天都是自己的忌日了……

    当此时,宋恒、莫非纷纷赶到宋贤身边将他扶起,而贺若松亦走到冷冰冰身侧,挽住她残留的手臂,关切地询问了几句,冷冰冰的眼睛里却不曾透出丝毫感jī,若即若离。

    得见贺若松破阵如入无人之境、杀敌犹同探囊取物,金军军威大振,一改方才húnluàn,齐齐簇拥到他周围。形势陡转,适才盟军的上风亦一去不返!

    贺若松指点反守为攻的同时,冷冷对莫非扔了一句:“回去告诉林阡,他想夺回广安,怕比登天还难!”

    

    此番盟军出战的四路兵马,除了莫非这一路之外,全都大获全胜,一举拯救受困民众,并歼敌数百人。

    唯独莫非等人,非但没能救多少俘虏,更还死伤百余折损惨重,三位主帅个个负伤。宋恒向林阡等人交代了作战的详细情形,边交代边恶狠狠地瞪莫非,显然不满他断絮剑的临场发挥。

    “不是说救人要紧、对战其次么?”厉风行急切问,“怎么一去就和北斗七星交上手了?”

    “而且,要‘相机而动,不可心急出战’……”海逐làng担忧地说,他记得这些都是林阡战前就叮嘱过的。

    “事实上,若不是莫非你心急下令出战,也许可以等到贺若松来了再连他一块擒杀。”风鸣涧叹了一声,“贺若松并不是不能战胜的。去年我在夔门,就这样打赢了贺若松一次……”

    “可是当时那样的情况,莫非怎能不下令出战?”宋贤站在莫非的立场上,对当时景象心有余悸。

    “小不忍则luàn大谋……”风鸣涧继续惋惜。

    “看着那么多孩子在眼前被屠杀,怎能不教人义愤填膺?!”宋贤惊问。无奈复述之时,总是不能有在眼前时的触动。

    “但接下去的事实,是将有更多人被屠杀……”海逐làng摇头,正sè对宋贤说。

    宋贤倒吸一口冷气,是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还留在贪狼武曲身边的那许多无辜,岂不是要沦为此战的祭品?!将要被那群残暴的金人怎样对付?!

    纵是林阡也万万想不到,原本胜券在握的一场战,竟以这样的意外告终,他给莫非这一路的投入,远远比另外三路多,高手最众、兵力最盛,竟也折损最重!

    “盟王,请按军法,将莫非治罪。”莫非面无表情,实则心cháo澎湃。

    林阡痛心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只是冷冷一挥袖,立即有军士上前来将莫非押下去,以败战处以军法。自始至终,林阡都没有转过身来,显然极度失望,亦绝对气愤。

    “接下来要攻进去,是该做好对付北斗七星剑阵的准备了?”yín儿走到他背后,轻声相询。

    “接下来我们再不能攻进去。”林阡叹了口气,yín儿不禁一怔。

    陈旭点头:“敌人之中,巨门缜密,破军谨慎,现在得知石之mí宫原来被我们破解了,一定会加强防御、时刻应战;贪狼粗豪,武曲嗜杀,经过了此战大败,必将要将手里仅余的人质控牢,若我们再犯,不止未必能攻进去,还可能bī得他们杀害俘虏示威。”

    “陈军师说的没错,唉,除了北斗七星剑阵,还有黄鹤去和贺若松。不得不谨慎。”yín儿看着宋贤的手,“然则,宋贤的伤势……”

    宋贤任兰山帮自己包裹,浅浅一笑:“不碍事,北斗七星剑阵,仍然交给我们七个。我可以上。”

    “杨大哥……”兰山忽然面带忧伤,停下包裹,“这一战的对手,是我的爹爹和娘亲么?他们,还是如昨般可恶?”

    帐中气氛陡然凝滞,洛知焉立即与宋恒交头接耳,想知道兰山的父母亲究竟是谁,得知她是贺若松的女儿之后大吃一惊。

    宋贤看她流着泪的脸楚楚可怜,不忍伤她,却不知怎么答。也许,在贺若松冷冰冰的世界里,兰山只是个多余的存在。

    兰山抬起头来,语惊四座:“如果可以的话,请以我为饵。”

    “不行!”林阡和yín儿几乎同时摇头,坚决否定。

    “无知少女!”宋贤即刻训斥她,“以后这种话,不,连这个念头都千万不要有!”

    一隅,洛知焉却在喃喃反复着这句话:“贺若松和冷冰冰的女儿啊……”

    

    回去的路上,洛知焉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一路走一路问宋恒有关兰山的身世,当确信了兰山真是贺若松女儿的时候,灵光一闪:“那可真是天赐的机会啊!就用兰山为饵,yòu杀贺若松和冷冰冰夫妻!哪怕只能杀其中一个,都能一定挫败金人!”见宋恒不语,洛知焉以为他默认这个计谋,喜不自禁地继续说下去:“不仅如此!还能帮你我主公大胜一次,挫败那个得意忘形的洪瀚抒!”

    “洛前辈……如果你真那么做的话,连我都要鄙视你了。”宋恒直来直往,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意识到这是自我贬损。

    “啊?”洛知焉还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忽然一愣缓过神时,宋恒已经走远了。
正文 第604章 栉风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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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阻南打北,阻北打南。内战时期一直跟在林阡身边的银月,学尽吃透了这套战术。所以先把叶文暄放进去却截住,再由北斗七星向接下来的六剑宣战。盟军七剑,被分割在石之mí宫两端,始终不能相遇……

    而且,不得不战!叶文暄要出来就不得不战,否则他进去就没有意义;另外六剑也不能不战,因为北斗七星连夜来下战书的时候,明确告知林阡,石之mí宫里共有七处机关,每处机关下都存在人质,若你迟一个时辰应战,则就有一处的百姓将被万剑屠戮!

    就是此刻,叶文暄不在,宋贤和宋恒都还负伤,洛轻衣、风鸣涧、yín儿、金陵四人,如何能敌那北斗七星剑阵?

    何况陈旭还说,这次北斗七星不是在旷野上摆阵,是在石之mí宫里设置的,也便是说,他们的剑阵恐怕只是中间的小阵,真正的大阵,是石之mí宫所谓的七处机关!

    “此阵难破,七门本是相辅相成,远近呼应,能量极大,再加上石之mí宫百转千回,很容易就走错路。”郑奕亦知道石之mí宫的厉害,对林阡说,“盟王,只怕……不能打……”

    “不能不打。”林阡摇头。

    近日来,林阡不仅调兵遣将在总坛对战北斗七星和冷冰冰,更是亲身犯险一刻不曾停歇地去孙氏山庄救人,对手是贺若松和黄鹤去——由于贺若松心系冷冰冰常常疏忽,而黄鹤去与另一侧的洪瀚抒时不时有冲突,因此在这个战场,林阡无需费劲,就把包括孙思雨孙寄啸在内的无数俘虏都救了回来……

    然则,想不到孙氏山庄才解困,石之mí宫竟又遭遇了如此棘手的一战。

    战前就注定失败,但金人已经扣压民众,不得不打!

    这是许多年来,金人第一次有赢面。

    

    “原先以为,他们会把人质抓在手里坚壁据守。想不到,竟是用人质来威胁开战!”厉风行愤愤道。

    “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暂代文暄。”陵儿向林阡提议。

    “谁?”

    “莫非。”陵儿言道,“断絮剑。”

    陵儿述说之时,众人都是眼前一亮,继而却都有些失望。宋恒摇头,带有偏见:“当日我看他剑法,已经失去了往日‘jī中稳进’之特sè。”

    “任何人都会有高峰低谷。”yín儿转头驳他,回身来看林阡,“上次军法处置过了,经过这些日子的反思,应当可以悟出些许感觉来。”

    林阡点头,向风鸣涧示意,由他把莫非带了上来。

    “莫非,我最知你的剑,便如你最知我的刀——不止是为了复仇,也切勿轻言心魔。”林阡说时,莫非动容:“林兄,我愿将功折罪!”

    “金人要何时开始打?”yín儿问。

    “子时。”林阡回身看她,眼中无限爱怜——

    北斗七星宣战的同时,贺若松黄鹤去势必将有动静,定会来犯此地,为此他不得不留在这里,既是盟军督战的后盾,又是黑(道)会军心的保证。所以,不能陪yín儿一起涉险。

    “丫头。”他按着yín儿头顶,千言万语在一句,“你要小心自己,我不在你身边。”

    “不必担心,我可是要一雪前耻呢!”yín儿微笑钻到他怀里来,以手轻抚他跳得异常强烈的心脏,同时柔声用他刚刚安抚莫非的话来劝慰他,“我最知你的心,便如你最知我的心。本身没有心魔,切勿轻言心魔。”

    “盼你凯旋。”子时已近,大战在即,林阡松开怀抱。

    “彼此彼此。”yín儿微笑。

    

    不出所料,在七剑应战,深入石之mí宫救人之后,贺若松、黄鹤去一并率军攻袭,子时一过,就纵兵四出!

    这一批金军果然强悍,战备之精良前所未见,远远绞弩便能shè碎人马,电光火石鲜血四溅,黑(道)会帮众力不从心只能退后,厉风行寒泽叶率领的盟军瞬间首当其冲。

    林阡身先士卒,亲自出战相迎,胯下逝电战马,手中饮恨双刀,从容不迫指挥战斗,鏖战直至天明,金南始有败象。但人马虽都倦了,贺若松却还不曾下令退兵,金宋双方仍然僵持阵前。

    林阡和厉风行二人,此役可谓是同病相怜,不仅要联手拒敌,各自所爱都还陷在石之mí宫里,难得林阡还能那般淡定,厉风行心里可一夜都在打鼓,作战之时担忧陵儿冷不防被根流矢shè中,回来裹了伤,照样还得上。直到看见林阡自己也是几上几下,才知他脸上没写,心里未必不想。

    清早,石之mí宫终于传来战况,却并不能缓解林、厉二人心头担忧:“确如陈军师所言,石之mí宫里是个大的北斗七星阵,是属于拥有五个属性的阵法,内分东西南北天地中七门,专门用以将人困住。七门是按布阵者的意愿排列,谁想要从里面走出去,就必须按照布阵者的顺序走,错一步都没法走出来!”

    “梁绛虽死,阵法犹在。”林阡叹惋,厉风行攥紧了拳。

    “咱们闯进去之后,开始几个时辰走的顺序都是正确的,也确实救了好几个门的民众,可是走着走着就不对劲了,前面的兵将都被困在其中,我们这些被打散了的赶紧往回路走,告知主公!”“据说不仅被困住了,似还有人不小心触动了机关!”

    厉风行听着,神sè凝重:“你们逃回来的时候,还没有遇到北斗七星那七个人吗?”

    “没见到一个金人。”那些人老实回答。

    可想而知,yín儿他们要面对的,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更何况,叶文暄还在石之mí宫的彼端,同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

    巳时前后,石之mí宫。

    已经可以听到剑阵能量在耳边蓄积的声音,汹涌澎湃,强势翻滚,似要将他们七人一边吞没一边搅碎。风鸣涧不愧是林阡的师兄,凝聚军心的本事不容小觑,有他在,一直无人生luàn。

    还有石之mí宫里的岔路万千,已经被金人修改过,所幸宋贤对mí宫通道有一定的印象,才不至于mí失大致方向。

    除此之外,更有无数机关,专等谁不留神的时候暗中放出箭来,一发就一定万箭齐发!幸得陵儿素来心思细腻,莫非又是“散huā飞雨”之手,一切暗器飞刀,来得快去得更快。

    不刻就已经走了五个门,周围烟雾越来越浓,渐渐开始不见五指,到此时北斗七星七人还不曾出现,不得不教众人愈发紧张警惕。

    “凤姐姐……”这时金陵察觉到yín儿身上火热,一惊,“可有事?”

    “似是……很热……”yín儿喘息着说,原是这雾中被下了热毒!

    北斗七星不是针对她一个,是针对所有将要被困在这里的人,yín儿只不过是最先感应到罢了。

    “盟主,前面雾更重,只怕会更热。”宋恒请示停下。

    “继续走,切莫停!”她拼尽力气发号施令,怎么也不可以功亏一篑,一旦停下,将使众人全都困死在这里!

    前面还有两个门,必须要走出去!然则,越往前去,之中越热。明明腊月,一干人等,如陷蒸笼,大汗淋漓。

    就在下面这一门,北斗七星剑阵现身。
正文 第605章 匹马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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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斗七星,以逸待劳。

    可想而知,盟军是一而再再而三被算计,从驰赴广安的那天就一路输到底。

    “受死吧!”当北斗七星的剑阵齐齐向千疮百孔的盟军七剑发起攻击时,史上罕见的雄浑力量迅猛往所有人都力压过来,疾雷破山,灭顶之灾!

    然则却有一剑,超出任何人意料地,在出手之初便大放异彩——它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无论刀山火海都是那样的清澈,澄净,不争气度,始终如一,实力跟上次一模一样——这一剑如水如镜,穿透尘埃,盟军的剑史骤然又被翻了一页让金人看得头晕目眩:

    洛轻衣的岷山剑!不逊于宋恒、杨宋贤在内的任何一个高手,如她般“上善若水”的剑招先应战,莫非的“jī中稳进”亦紧随而上,暂忘心魔实力也恢复了七八成,风鸣涧之“层峦叠出”当即就列,宋恒的“外秀内厉”与宋贤的“外柔内刚”立刻补充,如此,金陵的“出其不意”,及yín儿的“剑之灵幻”,都得到了他五人的战力支持。实力一旦平衡,还不知孰优孰劣!

    “轻衣姐姐,剑法堪称第一。”情势稍缓,yín儿于阵中笑对洛轻衣。

    “盟主,必不会让你再给盟王心魔。”洛轻衣说,她说的时候语气虽淡,却充满要保护yín儿的yu望,显然她听见了yín儿和林阡的对话,当时就已经暗下决心。

    她几乎不说话,从来与世无争,所以谁都会轻易就感觉不到她。然而这一次对战北斗七星,她一个人,就等于占据了她和yín儿两个人的战力,累却甘之如饴。

    如果yín儿感觉不到的话,那么,陵儿能感觉到:林阡,又欠份情债……

    

    半个时辰过去,盟军七剑渐渐不敌,就在此时石之mí宫彼端,有两人两骑从封锁中突围而来,由远及近风尘仆仆,不是叶文暄又会是谁!?

    北斗七星看叶文暄满脸疲惫显然是一夜奋战,知他战力已然耗尽不可能给剑阵帮忙,于是毫无顾忌,继续拖延时机——不把盟军七剑累死,也一定要把他们一个个地热死!

    然则,就在越战越jī之时,忽听盟军后面鼓声大噪,原是又有后援攻入石之mí宫,怎么,难道贺若松和黄鹤去没有拖得住林阡?或是贺若松他们已经战败了?!

    忽聚忽散的mí雾中,只见那些后援都是一人所领,真的是林阡!他亲自来了?!果然,他已经打败了贺若大人和黄大人么?!北斗七星军心始luàn。

    林阡之战马果然逝电般迅捷,前一刻还在后军,下一刻已临阵前,而他的饮恨刀则配极了逝电马,杀过来时,若有一千人一起拦,则站在最后一个的人看着第一个被砍翻的时候刚想把盾提起来,刀光就已经到眼前来盾也挡不住!

    如此威猛,如此锋锐,说他用一夜时间就连败贺若松、黄鹤去两个高手,北斗七星信!

    双方七剑交战正酣,被这人从棋盘外直接搅局,竟不得不因之中断!

    “撤!”梁绛死后,巨门就是北斗七星的军师,众金军巴不得他说出这句“撤”来!

    

    林阡翻身下马之时,看盟军诸将都已筋疲力尽,知他们先是一番心力耗竭,好不容易没mí路没中机关却被热倒。

    “众位英雄,都辛苦了。”林阡给七人都看了伤,确信他们性命无碍之后,命人将他们分别搀扶上马,走到叶文暄身边,也看见那个心有余悸却明显有些将帅风度的王大节。这一战,文暄可谓居功至伟,他一路过来要单挑多少人?何况还要保得王大节毫发未伤!

    这里的所有英雄,其实岂止辛苦,都为他生死了啊,他记在心里,却知道他们未必需要他言谢。也许是天可怜见,是天看他林阡同时存在着太多敌人了,所以赐给他这么多生死与共的战友……

    而且,北斗七星此番筹谋缜密,歪打正着用了热毒恰好还对准了yín儿,这一战耗费她战力虽然很小,却明显对她身体杀伤极大。

    却不能只问候她一个,甚至必须把她留在最后才问候。相顾无言,只是相依。

    将yín儿抱上逝电的一刹,他心里已经暗下了一个决定。

    前线众将回到后方,才发现这边贺若松、黄鹤去和盟军的僵持还在延续,一直由厉风行、寒泽叶轮番抵挡着,气氛肃穆森然,盟军胜算并不见得有多大。

    “原来主公他适才是铤而走险、单枪匹马杀进石之mí宫的。”风鸣涧叹了口气,领悟。

    “单枪匹马?”yín儿当即一怔。

    “单枪匹马,那鼓声大噪是什么意思?”宋恒奇问。

    “不过是草木皆兵。”金陵笑叹了一声。

    “何以要离开这里、去石之mí宫?这边和那边,当时情景一样紧急,你却舍近求远……”yín儿不解,却心疼林阡冒险。

    “因为贺若松黄鹤去我一时拿不下,北斗七星我却有把握,这不是舍近求远,而是择弱而攻。”林阡一笑。

    “有把握?”yín儿喃喃念着。

    “北斗七星这种迫切求战的心理可以理解,但如此肆无忌惮,真的像刚在散关那边打了败仗的人该有的么?还不是因为有贺若松黄鹤去这样的人撑腰?对了,文暄说,还有薛无情。”林阡说时,陈旭恍然:“黑(和谐)道会的失陷,金人的背后还有这个高人在。”

    “意思是说,北斗七星只不过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罢了。”yín儿略懂三分。

    金陵点头:“他们敢叫阵,就是因为贺若松向他们保证会牵绊住你,反过来看,只要你进去了,就意味着贺若松打了败仗。一旦得知他们的靠山倒下了,北斗七星立即就没气焰了。所以胜南的战术是‘择弱而攻’。”

    “谁都不知道,盟王偏偏就敢把没打赢的仗先搁在一边。”陈旭一笑,“如今,北斗七星战败了,也反过来给贺若松黄鹤去一番军心打击,实在是一举两得的。”

    “北斗七星,到这份上了,还低估你胆量。”yín儿微笑。

    yín儿,只为你这微笑不再苍白,我不会让你再对战北斗七星。这七个人,总是有意无意地,要给你的身体恢复横加阻拦。偏巧这北斗七星剑阵,破敌之术约定俗成,一时之间还非得需要你应。

    但其实,问题要破解也很简单。如今人质都已经救得差不多了,yù彻底夺回广安,只需我林阡做一件事——击败贺若松、黄鹤去,还有薛无情,把这三个最顽固也最可怕的敌人,彻底打出广安。而那北斗七星,不过泛泛之辈!皮之不存,máo将焉附!

    择弱之后,便是择强而攻!
正文 第608章 刀暗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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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天下,不凭一刀一剑;取宇内,空余半诗半茶。”

    前半句,是说金北第一薛焕;后半句,是指南北前十主公,也便是眼前的薛无情。

    往后抛尽平生,硝烟遍洒归程。

    大金武林,莫不奉之为圣,南宋江湖,莫不敬之为绝。

    一个可以公认为至尊的,敌人。

    那魂魄,古往今来几人可及?

    正是他谈笑间摧城、落酒后陷国的气度,促使着宋国武林在几十年中诞生出肖逝、徐辕为首的两代江湖,然则所有的神话,在抗衡以后几度沉浮,不变的,是青山依旧在。

    如是,琴声不老,老的只是流光。

    然则所有他的武器,也都随着时代的老去尘封了多年……

    薛无情的现身,比想象中早得多,金军之气,霎时大振。

    林阡不得不为薛无情的到来而撼,稍一分神,竟意外lù出破绽。贺若松眼疾手快,寒浸掌前一招还在搏击,后一式已然承上……

    

    却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林阡忽然看清楚了贺若松的破绽——就在此刻!这两招非自然的起承转合之间,明显过于仓猝,从而暴lù了寒浸掌的本质——仅有那一刻寒浸掌不是无懈可击的,虽然寒、毒、力、速、急、变的特sè都还在,独独缺了一个“虚”!

    早在对敌之初,林阡就隐隐感到寒浸掌内大有文章,曾yù突破其掌之“虚”、寻找到掌的真正位置——天下间却从没有人找到过!然则适才贺若松陡然间的乘胜续力,使得均匀散铺之气瞬即打luàn了秩序,寒气起伏、有浓有薄,最浓处自是最真处!林阡心念一动,已知如何破敌:“那里,便是贺若松的手掌真实所在,防御之最薄弱!”

    寒泽叶抬头看见策马而来的薛无情神威无穷,尽管自己是九分天下都不免要忌惮三分。寒泽叶尚且如此,宋军更是噤若寒蝉,军心大幅度瓦解,薛无情微笑着,与寒泽叶四目相对:“你就是九分天下中的‘岁寒枫友’寒泽叶么?”寒泽叶一怔,不知如何来回答他,只略微点了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补充。

    薛无情欣赏地看着他容貌、打扮和武器,还有整体透现出的性格与气质,轻轻点了点头:“果然,九分天下,名不虚传。可惜,竟蛰伏至今。”他的战马每前一步,宋军诸将战战兢兢每退一步,唯有寒泽叶毫无惧sè,回应得从容:“若非蛰伏至今,未必活到今日。”

    林阡情知形势危急,一边对战贺若松一边指挥:“未战先怯,可还是我林阡麾下?!”

    薛无情转头看了他一眼,再回身看时未免心惊,那林阡一声令下,当真无人再往后退。甲胄齐整,剑矛锐利,号令庄严,阵势纵横。薛无情环顾四周,便觉神圣不可侵犯。

    

    dàng气回肠的,不只有磅礴与辽阔,还有深度寒冷,用肃杀和凋敝渲染了寒冬腊月。

    黄鹤去观贺若松越战越勇,出手时yīn寒里微微带着死亡的落寞,仿佛凝聚着落huā腐叶、枯枝残骸的极度消沉,离开手掌浸透空气,立刻将沉与死传入其中,寒气冻结成冰,这是最深邃的寒冷,生命终结的论调。

    黄鹤去忍不住赞叹:“寒浸掌贺若松,不愧我金南第一!”

    薛无情却不带任何感情地收回视线:“老骥伏枥,烈士暮年……贺若他,终究是老了……”

    黄鹤去一怔,不敢苟同,却不能反驳。

    薛无情又叹了一声:“韶华易逝,生死有命,不但是他,你与我也都老了。”

    

    黄鹤去明白,两年前他就明白了,否则控弦庄就不会被请出道,更不会有今天这种对峙,然则听闻贺若松可能会败,黄鹤去心一紧——

    长刀和寒光冲突的一瞬,耀眼光芒将白昼bī迫成昏黄,但夺目的并非璀璨,也非恢弘,更非虚幻,而是这光线覆盖下饮恨刀的征途,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过去,贺若松的攻势都无可挑剔,天衣无缝,而饮恨刀却如天马行空,刀气实足,一下子赠送给每一个角度坍塌的冲击!

    原来这个世界,所谓意料,所谓深算,所谓谋事,都只是坐井观天。盛衰无常,秋代序,惟有后来者拓宽前路之理永久不灭!先前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都只如沧海一粟,宇宙一叶!

    那林阡总共就用了两刀破敌!一刀战败避让、引贺若松乘胜续力,一刀却趁着这个机会迎着他的手掌所在直接切入,这真正是yù擒故纵、避实击虚、反败为胜!

    贺若松万料不到自己的实力会暴lù在仓促的“乘胜续力”之上!霎时,掌心上鲜血淋漓,整个手腕皆被饮恨刀震废!他显然意想不到,自己的死xùe会被人驾驭,他心里到处都有疑问,可是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

    主将得胜,略显低落的宋军,士气陡然大涨,而贺若松的部下们呆若木jī,眼见着主帅被绑,还来不及沮丧和诧异,便把目光聚集到了林阡身上,竟尽是赞叹与尊崇。

    唐羽率先欢呼了一声,短刀谷兵士恍然,尽皆欢欣鼓舞、底气十足,敌人纵然强大,他们也无所畏惧!

    黄鹤去来不及管贺若松生死,听见林阡命令部下捆绑贺若松却不见短刀谷出击,知道他们依旧按兵不动的理由……一切只因,薛无情还在。

    林阡停止半晌的jī战,劲敌虽除,终究折损了大半体力,最后一刀更是身犯险境,寒毒攻心,身体哪里吃得消?他虽未显lù出痛苦神sè,薛无情却了然于xiōng,下令身旁兵士击鼓,同时出了一杆银枪来直指林阡:“林阡,让我看看,你的马上功夫!”声若霹雳,震耳yù聋。

    林阡未曾答话,伸手拍了拍逝电的脑袋,他,当然要应战!

    寒泽叶的心,怎可能平静:换做普通的车轮战,莫说两个人,百十个主公也应付得来……可是,贺若松之后不容喘息就是薛无情,金国高手中铁定的前三,可想而知敌人的战术是何等毒辣——

    薛无情,他的威名,不在一朝一夕,不是平地拔起,但原先是那样遥远,骤然来袭,竟带着生死的抉择,就像黑夜里猝然全部点亮了灯火,才看见原来有座巨峰它一直都在,一直矗立,一直虎视眈眈!

    “三通鼓内,汝必战败!”又把寒泽叶思绪拉回这场不平凡的战役,这句话再狂妄,出自薛无情之口,又是那样自然。

    
正文 第609章 濒死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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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开天辟地以来,世人总把征服巅峰当成伟大和成功,到头来以白骨碎尸堆砌出更庞大的一座山,以尔虞我诈争夺着通往山顶的要道,却终于只能一览众山小。永远没有人比山脉雄伟壮阔,终只可身陷此山中……

    刀枪碰触的那一声鼓震,林阡犹如单骑深入枪林,任由着这强烈的感受将自己紧紧包围,他知道,一入此山,再难逃脱,顺着枪尖看去,努力地看去,看见的是自己的饮恨刀锋,再怎样快意纵横,也始终离不开这巍峨群山——他只是一个侥幸到半山腰以上的刀客而已,没有出口,却更没有后路!

    寒泽叶冷静地看着饮恨刀沦陷在浩瀚枪林之中毫无踪迹,自是刚刚出手败局已定,奇迹能够出现的地方全部封死,回转头去看对面击鼓的金兵:不错,薛无情既不是要林阡同他较量,也不是要看看林阡马上功夫,他要的,是“三通鼓内,林阡战败”!

    林阡适才遭遇贺若松内力大损,一通鼓内抱守元神、只守不攻,恐怕体力已是消磨殆尽,更何况他的马上功夫,不及薛无情谙熟!两通鼓内林阡若还活着,亦是身受重创,伤痕累累,气息奄奄,三通鼓……他的麾下们,怕早已弃甲曳兵,继而全军覆没了!

    未至片刻,林阡已然体力不支,刀法凌luàn,呈挨枪之迹象。随着战马不断更转变换,众人眼huā缭luàn,分不清哪一个是林阡,哪一个是薛无情,空余一支枪,一双刀……

    没有复杂的招式,却是林阡有史以来败得最快的一场战斗!他坚持着不战败,却听见自己的鼻息越来越不均匀,心情愈加沉重。薛无情的枪,宛若平地游龙,衔山吞江,如若说林阡之刀乃霹雳震九州,那薛无情之枪正是遥赏齐州九点烟的泻水之海,比他饮恨刀更加苍茫无涯!

    不知何时,林阡臂上掠过一阵凉丝丝的刺痛,中了第一枪,便无法抗拒下一枪的来袭,凭血ròu之躯,实在负荷不了!

    余光里白huāhuā的浮影,重合交叠飞速流转,他的肩渐渐地像被两只无形大手狠狠往下按,热风炙烤着他的伤口,烫下他的血——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这一叶经历大风大雨的扁舟,怎敌得过侵吞无数巨帆的海làng!

    可是因为有压力,才证明臂和肩安全地存在于自己身体,他还没有彻底失败——林阡满头虚汗,放弃了攻击,靠着仅余的一丝气力从自己身体各个角落调用着,而薛无情面对着筋疲力尽的自己,却正是游刃有余,势如破竹!

    林阡什么话都讲不出,什么事也不可分心去想,然而就算他方才未曾参与和贺若松的jī战,恐怕也无法三通鼓内不败!

    为何这一通鼓,遥遥无期,屡盼不完!林阡心头亦是鼓声大作,虚弱之下的大费体力致使他极度焦躁,寒泽叶清楚地看见枪尖红sè的血迹,明白林阡绕来绕去还是终究在死胡同里面出不来,前途当真是零落星火、黑暗轻幽……

    寒泽叶微微皱眉;我若是参战,必定能帮主公缓解不少体力,亦可抗衡薛无情、一举两得,可若是以二敌一,无异于否定主公实力、削弱己方士气,而此一役,抗敌根本便在此二字——士气!!

    失神瞬间,寒泽叶又听得一声熟悉鸣响,同时唐羽惨叫一声,泽叶循声望去,不由得情不自禁,也跟着微呼——

    他不知那一刻自己脸sè是惨白还是灰黑,他也不知道当时他眼神里有没有透lù出他内心的怖惧……他只记得,他忐忑着短刀谷少了林阡会是个怎样悲惨局面,那一枪下去,林阡立刻血溅当场,出师未捷身先死!他最害怕的情景在最抗拒的刹那没有预兆地惊现,他喉头被勒紧了,他想到了太多以后的事情,可是无论哪一个以后缺了林阡都是不成立!

    

    什么是终点,什么是尽头,什么是结束,什么是坟墓?!

    阡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崩溃和死亡,也从来没有如此这般绝望和自弃,明知不可能胜却心有不甘,不甘却又没有任何分寸和把握!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伴随他一生一直苦苦纠缠的踌躇和坚持,忘记了他手中已经再难握动的饮恨刀,忘记自幼就经历的战场上每一个似睡又醒的夜晚、到底是什么支撑他活了下来;忘记每一夜流淌的空气和月光还有投shè在地上他唯一的影子、随着年月的蔓延慢慢地渐渐地不停变化……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才是死亡,疲惫、荒凉、凄寒、无奈、脆弱、孤独、苦涩、痛恨……原来就算有再长远的打算,再窝心的梦想,或者再多再累的负担,再高再险的路途,他依旧可能活不到明天,他依旧只是身不由己被生死愚nòng,他渺小不过,他杀得了再多的敌人,也还是在通往被杀的绝路上,追逐着一场无止境的噩梦,他只是风中一粒尘埃,沙里一颗碎砾,来不及辨明方向便飘dàng远去,瞬间沉没;他只是一簇稍纵即逝的火苗,来不及点*幕就消亡,尸骨无存!他在这条路上多久了?五年?十年?二十年?不知多遥远了,从他坚定信念那一刻起,他淡薄了生死界限,任何打击都侵蚀不了他的坚定,他疯狂地热爱战争,他不懂这种赌命其实是目空一切的狂妄!当他把一切,所有,他整个人,整颗心全部压轧在拼杀之中,为何单单记不起他一腔灼热的鲜血,终于不敌一只普通的枪尖,一把平凡的战刀?!

    人空有躯壳,器徒存利刃,然人可驭器,偏亦易毙于器。他们这群以征服天险为己任的高手们,总是要忽略这一点。武功盖世,无敌天下,四方俯首,五湖称臣,那又如何?拥挤喧嚣的历史上,都只不过是自言自语,孤芳自赏的狂徒,不到百年,全然一掊土。

    以弱于草木之质,与刀枪争锋,与日月争辉,与金石比坚,与山河比固,笑一场江湖人生,恰蚍蜉撼树,天涯梦断,空一魂魄何足道哉!

    林阡马失前蹄的刹那,心底里充斥着的全部都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的惊惶、畏惧和怯懦,待到摔落在地,灭顶之灾扑面而来,空dàng的二十一年呼啸而逝,什么回忆也冲不进脑海里,没有泰安三兄弟结义时的少年情怀,没有楚江临终前流lù出的父爱深情,没有川宇和他交锋时刻眼神里的孤独,落寞和不解,甚至没有yín儿!或许他不愿意去想他们……

    只有那穿心裂肺的疼痛,毫不费力地占据了他的思绪,他看不见他的xiōng口有没有被枪刺入,后背却已经无法tǐng直,剧痛jī烈蔓延在他上身,汹涌聚积,不同轻重的爆裂感硬生生地割离他的头颈和身体,血脉骨髓骤然空了,与贺若松对立后残留的冰冻来不及融,已经向另一个极端白热化,他体会不出这是痛快还是痛苦,整个上身被凝固成枯骨脆架,一击便折,而上身受力过猛,更bī迫得tuǐ脚近乎萎缩,致使他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地!那时那刻,他心里,脑海里容不下第二个念头了:他还活着么?还活着么?他没有意志和信念,他根本没有希望他还能活下来,也不愿再活——身首异处的断裂感觉……这一生竟缘尽于此么?!

    他独身一人闯入的荒凉山谷,用一路凋残míhuò他,昏huò漆黑的狭道上,他四周独独剩下远山的模糊轮廓,天没有全黑,明亮却越来越微弱,更加飘忽不定,他望眼yù穿,期待着第二个人出现,渴盼着夜晚彻底淹没他好让他迎接下一个白昼,然则近呈土sè的光线里,他看到的,是嶙峋山石,飞岩悬空,是蜿蜒末路,一条又一条道路交错凌驾穿越彼此,惟独没有的,是生命——连风声鹤唳也没有……不,只有他一个,凄怆地活在这个位置,什么人也看不见……

    无疆无域,时间继续消沉着,山谷消失着,石穿复坚,舟沉又浮,顶天巅峰被削为无底裂谷,孤身岛屿迁移到万里以外的陆地,白骨,烂柯,天塌地悬,沧海桑田……又有什么,比自然更强大,更令人悲痛yù绝,比命运更强悍,更令他一个人在漫长的孤独里惘然,抛不开惩罚。无极的枯燥,无尽的单调,千万年来,盛极而杀,物极必反,独独不变的是,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记忆远了,风逝如哭,不听蜉蝣怨,不羡彭祖寿,他只想醒过来,逃出他一个人的梦魇,逃出这太过真实的虚幻……

    满山风雪,无路可晴。

    冷风后面,飙着灌铅的密云,压得那么急迫,蓄谋着飞来横祸,生生死死,又有谁当真能cào纵?!

    而今一败,他当真是不甘死,不望生!生无可恋,死不瞑目!
正文 第612章 雄视今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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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刀出,无刀不出

    非我胜,非我莫胜!

    舒卷江山图画,刀风横掠之处,不留天,处处是刀!

    薛无情的枪,蓦地被围堵在饮恨刀的光与风中,再也无法像适才一般轻易地绕过寒枫鞭那样对付饮恨刀。面前这个刀中王者,似是参悟了饮恨刀的又一层境界,宛若生了三头六臂将刀舞得到处都在,刀刀无坚不摧,最有效的那一刀不见得最快、最幻、最劲,却一定能触碰枪尖改变薛无情进攻的方向,最准!

    薛无情当即调整枪之速,周转了数步,勉强不让林阡把握住自己攻向,林阡负伤在身自然吃力,久而久之又略显颓势,薛无情脸上却是少有的凝重——眼前这个年轻人越来越赶不上他,刀锋也愈加难以触及枪杆——但纵然如此,薛无情却也无法突出去,无法杀了这个早已雄视金宋的林阡!

    薛无情不会了解,适才在濒死之境,林阡体验过死亡的所有感觉中,什么滋味都有,唯独没有的,为一“悔”字!

    薛无情却清楚知道,在攻守之间,林阡也许处处都不如他,但有一点绝对胜过他,“气魄”!

    果然,每一段看似轻松的旅程都蜿蜒!曾经贺若松说,林阡想收回广安比登天还难,但现在,贺若松已经是林阡的阶下囚!这说明了什么?!薛无情额上一丝冷汗:南宋武林,终于重得其主,将来,若王爷要挥军南下,立刻又是西有川蜀,中有荆襄,东有江左,更何况再往内去,藏龙卧虎,人杰地灵,武坛犹是luàn世最盛!

    刀枪连续对峙二十余招,竟谁也没有磨碰到谁,然而薛无情、林阡却先后mō清了对手的性子和武功路数,驾驭着各自的心念和力道、速度。反复交接,二人皆是得心应手。越战越jī,四周空气尽然紧缩,留出了空间恭送给薛林二人。饮恨刀刀无需发,依着枪杆强势回击,那时那刻,薛无情潜在心魔骤现,竟是稍稍落了下风!

    薛无情却不愧是一代宗师,在此迫在眉梢之际,他脸上却还凝固着沉稳与不介怀,他输得起,他有这个资格。

    三通鼓毕,战争并未结束。

    莫非回转身去,命令手下:“击鼓!”他理解林阡,早该转守为攻!

    鼓声中,刀与枪忽然都不复存在,无声无息地空中解体……任何人都看清了,所有人都明白——林阡要赢,他这么多刀,这么多刀的影子,就算薛无情能比他快千倍,也始终有一刀会击中薛无情,恐怕薛无情费尽心机都出不去!处处有路,处处死路!

    林阡早已算定了时机,一刀造势引薛无情的枪突破,一刀已然蓄势直趋薛无情死角,薛无情就算撤得回去也护不住,更何况,这一刀是他林阡的饮恨刀!

    除非,除非薛无情是神。

    

    交睫之间,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乍看林阡后退一步,倒吸一口冷气。

    除非薛无情是神——林阡独独忘了,薛无情就是神。

    想不到,刚刚薛无情没有出招!他的枪明明没有出动,任凭磅礴无限的饮恨刀近在眼前都不为所huò!同时,他又引yòu着林阡陷入他身前的一片内力漩涡里!这世上仅有他薛无情能这样设局,令林阡都判断失误,误以为面前的疾风是枪将发时引起的,而实际上,枪根本没发出来——战局中来自薛无情的这道疾风,只不过是他在攒集内力时所造!

    因此,再多的刀,覆盖再远的地域,也打不败这杆枪,这杆“未发之枪”!阡所选择的死角,在薛无情枪未发的情况下,不称之为死角!

    林阡的刀只会带给敌人死路,唯一从死路逃脱的方法便是不进入路的范围,所以,薛无情选择不出枪——要取胜,全赖一瞬间的决断与魄力,这些,薛无情毫无疑问全部占据!

    “够了。”薛无情叹了口气,只说了这两个字,喝毕,他以逸待劳的内力漩涡,如同沼泽般拉着饮恨刀将林阡拖入其中!林阡想活命,就只能弃刀。

    无论是辽阔、恢弘,都敌不过这杆枪,这杆雄视古今的枪!

    然则纵然此刻濒危,林阡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淡定,薛无情当然察觉得到,林阡他,不会放弃饮恨刀!

    

    战局中央蓦地一声巨震,响声前后阵前的画面简直无法拼接——好好的一个战场,竟然硬生生塌了一大片!众人的视线尽被摧毁,不由自主循声而去,漫天黄土直冲青天,斜日初月陡然模糊,涧中溪泉jī切旁落,峦上丘石骤变裂窟!众人脚下均有异响,仿佛即刻就要山崩地裂!本有飞禽盘旋而过,惊悚之余齐齐堕入战局中央死于非命……战局中央,却什么人都没有了……

    根本是薛无情和林阡的内力所致!

    惊呼声中,贪狼从飞扬尘土的一侧近乎疯癫地爬出来,地势略微不平,泥沙还在继续下陷。方才jī战的地方全部坍塌,低洼成谷,寒泽叶站在贪狼相对的另一侧,因沦陷还在不断蔓延,寒泽叶不紧不慢地往后退,同时指挥身后军队有条不紊地退散。

    地动山摇,无处可逃,死亡威胁一味蔓延,威胁着所有人的生存——难道这裂缝会无休止地延续下去?直到这山野被劈成两截,直到天也被割裂,掉进这熔岩……

    显然不会。

    下陷终于停止,但众人心中的裂缝,只怕是永久不会消弭了……

    寒泽叶和贪狼,因为这意外的塌陷,骤然从近在咫尺,变遥遥相望,如此,倒是解救了贪狼。

    

    那么薛无情和林阡呢?金宋两军各自的主公……

    片刻之后,众人眼光终于重新找到了薛林二人,此刻他们正僵立在战地那唯一一棵屹立不倒的参天古树两侧,看情形是在用剩余的力气隔物比斗!实际上,林阡正是在维系盟军的安全!适才他若不全力以赴抵挡薛无情的攻击,那此刻下陷的不是此地,而是他林阡身后的盟军!

    好一个薛无情,竟然目空一切地,发起这摧毁性的一击!

    而战局中央的这棵古树,虽然tǐng过了薛林二人的毁灭之战,根基却已经有松动之势、略微倾斜向盟军所在的方向,此刻林阡拼尽全力抗衡,支撑着那古树绝不倒下——只要倒向盟军的方向,那这一夜,将是金人之夜!

    无论宋军金军,都是背水一战,故而谁都剑拔弩张,全部做好了冲战准备,僵持了一天之久,人人都想一鼓作气,长驱直入,铲平对手!真要是时机成熟,时刻都会冲锋陷阵!

    寒泽叶情知不妙,余光扫及对面那个半条命已经被拆掉的贪狼,正想重新把他吸引入局,孰料贪狼他一接触到寒泽叶目光,竟然不顾身份地连滚带爬地发疯般直往金军深处跑,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金人们骤然聒噪起来,不免惶恐不安。

    薛无情察觉出寒泽叶是想借故入局助林阡一臂之力,冷笑一声沛然喝道:“寒泽叶,不如你直接过来比拼内力,我等三人,共同了断这决胜一局?!”

    不是说大话的口气,薛无情这么说,是想同时解决林阡和寒泽叶两个,而且很有把握!

    林阡额头沁出涔密汗珠,喉头一甜近乎吐出血来,显然,薛无情话毕运气传功,直袭自己筋脉肺腑,不消片刻,已是内胀外缩之感,整个人如同爆废,到处都是薛无情的真气luàn窜……

    寒泽叶观战多时,知林阡内外兼伤,长此以往,只会败死,形势危急无暇思量,立即出掌击在树干上,亦坚决站在了林阡身旁,两人合力,将那颓树回抬了不少,树还未能完全拔地而起,却已然注定倾倒、命中横死,绝对不管它如何参天,如何枝繁叶茂,如何鸟宿雀栖!

    三位主将僵持不下,金宋群雄全然一口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天一点点地黑了下去。直到快看不见了,两军才想起点火把,继续夜战……

    

    形势,却只有天知地知他三人知。

    林阡何等内力?饮恨刀之战念再加yīn山石之雄厚!寒泽叶何等内力?九分天下时期最早扬名立万!以二敌一,竟还不过如此,比薛无情要差了那么一截!

    树还来不及扳正却又开始倾移向自己的肩膀,林寒二人绝对不可能没有察觉出来,明白薛无情乃是yù擒故纵,给了两人希望再亲手狠狠扼杀,只是这手段过于微妙罢了!

    薛无情的力量后续连亘,雄浑无比,似早已化身那万年古树,压迫着林寒二人束手无策!

    据说,薛无情的内力犹如无底深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极限何处,肖逝曾口出狂言要替他挖掘出来,至于究竟有未探究到底,肖逝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寒泽叶满头大汗,事已至此,不该怨谁恨谁,想不到,义军的未来,就断送在广安一战!他听见树干内裂的痛苦声响,多年来,他哪时哪刻不是如此深受痛彻心扉的煎熬的,别人可以策马驰骋,观山涉海,游目骋怀,追逐功名与情爱,正常地悲欢离合,经过那yīn晴晦明,唯独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字,苦……苦……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一头乌发变成诡异的蓝sè,亲眼看见滴出来的血由红转黑。命运太无情,他刚开始要报效主公,竟就遭遇到薛无情这样一个劲敌……

    虽然悲怆,寒泽叶没有断开一丝真气,回头与林阡对视,眼中流lù出惺惺相惜目光,没记错的话,是第一次协同作战,竟能如此心有灵犀。罢了,败死就败死,纵然此刻命悬一线,也不后悔能与主公并肩……看着林阡嘴角流lù的一丝笑意,生死攸关竟似乎不改从容不迫,寒泽叶的心不由得因之一暖,有一个信念很奇特,尽管落尽了下风都还存在,那就是:主公还在,不会输!
正文 第613章 上兵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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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净天幕上,缀出几颗明亮的星,闪闪朦动。

    此刻,他林阡决计不可能认输给薛无情——可是他身后的盟军呢,该下令退兵,还是坚决不退?若放手一搏,只怕没有生机可言,如战败溃退,死伤之数目不亚于前者……

    林阡一笑,险境中淡定自若。可知他为什么而笑?竟笑这生死一线,自己心里还想,如果薛无情是我们的人会怎样?若能借他的力量北伐对抗金人……

    蓦地,耳边响起薛无情适才对寒泽叶的指点:“借敌之手挫敌之威”!林阡心念一动,不知为何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晃过这个念头,是啊,要怎样才能借敌之手挫敌之威?!

    主动是不可能了,那被动还不可以吗……苏降雪,算起来,这还是你教我的好方法……

    林阡从思虑中醒来,对峙已然于无声中达到白热,此刻他清楚地看见他们三人的位置——一开始,薛无情与他就并非是以正南正北对峙的,而是一个脚踏西北位,一个占据东南势……凭他林阡的力量根本敌不过薛无情,所以如果树最终真的倒下了,必然是倒向东南面,义军所在……

    但是,这战局里刚刚还添了第三个人啊……第三个人,寒泽叶。

    他们三个人,是分别站在三个斜角上,如果撤去他林阡这个角,只留下正南方位的寒泽叶,和西北方位的薛无情,那么,树倒下的方向,应当是斜北,对着金人……

    林阡灵光一现,反复验证了几番,果真如此,树倒向的是金人。金人又哪里明白树是薛无情压倒的,金人必定以为,是林阡与泽叶击败了薛无情!

    这样一来,岂不正是借敌之力挫敌之威!?

    可是还有一点顾虑:万一泽叶的内力与之相差过大,不足以变更薛无情的力道所向……

    树干一直缓缓下沉,林阡心口一阵剧痛——要打消最后的这点顾虑,只能,只能如此了……

    

    

    薛无情心里,最在意的合该是他林阡啊。

    当看见他林阡陡然间全力以赴,薛无情的力量,怎能不大半都调用到这个方向?

    薛无情的力量铺天盖地隔树传来,然后迅猛压入他林阡手臂直至他身躯之中,他算准了时间——就是这个瞬间,是他收回所有力量、放弃不打的时候!

    战局突变,他人岂可看穿。饶是薛无情寒泽叶也未必了解,还只道林阡是遭到薛无情力压之后筋疲力尽了所以才退出战局,故而薛无情和寒泽叶不曾停止过半刻对抗、双方的内力还继续在古木之间贯穿……但那时那刻,薛无情的力道刚刚耗费过一半以上,哪里比得过寒泽叶强?!

    猝然,林阡却一个闪身转移到寒泽叶左侧,突然重新发力回打上来——不必用多少力道,只要引导个方向就够,四两拨千斤,霎时立竿见影——

    一刹,树干竟是朝着东北面倒去!由于无人力阻,倒得势如疾风,薛无情这才明白林阡算计的是什么,明白了也根本来不及!大惊之下,霎时面如土sè。

    yīn风怒号,月黑天高。

    天空骤然被一层雾气堵上开始污浊,星星被隔断在遥远的山峦之外、闪烁mí门g……更震惊人们的,是这参天古树,已硬生生与根扯断,残根留处,石从中裂。树,就倒在金人的方向……

    那一刻谁都看见凝固在薛无情脸上的表情,他显然始料不及,因此震惊之下更多的是几分无奈和怅然,谁人知晓,这巨木之所以倒向东北角,一半的力量还是他薛无情出的!一倒下去,就压死了金军前锋营几十人!当时金军便阵脚大luàn,更还误以为他薛无情输了!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林阡,比想象中要可怕千万倍!

    “林阡!”薛无情杀气毕lù,他终于还是忘了,这不是武坛,这是战场!经此算计,他的威慑力dàng然无存!

    宋军士气正盛,兵将一心,自是具悲勇于一体,势要将此役狂胜,将外虏除尽!而金军未战先怯,主心骨都已抽除——一前一后,竟然贺若松和薛无情都败了!

    莫非审时度势,趁薛无情还没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杀”,随即山野尘土飞扬,诸位将领身先士卒,直接率部往敌军中冲,而贪狼一听四面鼓声震天,飞也似地爬到后方跌跌撞撞挂上一匹马就逃,金军大溃!

    薛无情站在人群之中,无法定心静气,他错过了指挥的最佳时机,周围不济的金南兵将被冲得七零八落,而控弦庄余党早就杳无踪影。宋军所到,坚无不摧,攻无不克,自己的心腹亲兵,初始还能抵抗,却终于一个一个被越战越勇的宋军捕获,薛无情自然不愿就这样输,接连数枪挑翻一群宋兵,试图击退寒泽叶和林阡的攻势如cháo,金军见主将一马当先,士气回归,这才组织反攻……

    当此时,从远处看,只看到战场人影攒动,不时有两道光影交叉而过,或是一道突然暗淡模糊、一道继续往深林中隐匿、等找到下一道影子的时候再凸显……

    空气中微醺着一种腥味,悄悄传来的是盔甲坠地、马嘶鸣、刃交接的声响,山雨水明快的sè彩与血红交融,天早已全黑,下一刻活着的是谁……

    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一夜,偶然经过广安的迁客sāo人,都没有看见被历史摒弃的魂魄,他们只是不解地望向嘈杂的天空,想黑夜怎会这样喧嚣。但当天泛白的时候,一切又归于死寂……

    

    

    jī战一天一夜,总坛终于被盟军和黑(道)会帮众夺回,金南与控弦庄皆是大败,散兵游勇全部退到对岸孙氏山庄。

    

    清晨,天空刚刚掀开一角曦sè。

    寒泽叶与林阡相互搀扶回到军营,林阡下令,若无他的交代,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寒泽叶察觉林阡力气耗竭全身冰冷,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祥之兆。

    只是稍一失神,林阡便倒在地上,几乎不省人事。寒泽叶大惊失sè,忆及昨夜一战薛无情的大半力道都被他受了过去,加之那一枪曾经对准了林阡的xiōng膛……林阡的伤多重寒泽叶心里清楚,旁人却只见到他淡定指挥、奋勇杀敌、豪气冲天!

    寒泽叶即刻要站起传召军医,然则还未及起身,林阡伸手将他拉住,竟是一边吐血一边还在对他说:“切勿声张……莫让任何人知道。”神智清醒,语气却虚弱,偏还无上威严。

    “可是……”寒泽叶看他面sè惨白,只觉得自己手都在抽搐。

    “银月就在这里,若她通风报信,薛无情会卷土重来,势必要倾巢而出……总坛刚刚夺回,易攻难守。”林阡轻声道,泽叶连连点头:“然则,竟不用军医么?”不禁恨得咬牙切齿,偏偏银月藏匿在军医里,又偏偏这一战的大敌是薛无情,主公即便是伤成这样都必须强称自己无事,如此才能稳定军心、也震慑金人……

    泽叶等他许久都得不到答复,心中一颤:“主公……”林阡却不应。

    泽叶登时心惊胆战,赶紧要摇动他却又不敢动,只能抱紧他在xiōng口,唤的时候声音直在抖:“主公,请务必醒来……”又有谁能看见,寒泽叶平时邪气的眸子里,现如今全然都是将出的眼泪!

    帐外忽有脚步声急,即刻有人被shì卫拦下了,泽叶心一紧:“什么人?!”

    “我是唐羽!”唐羽在帐外气喘吁吁。

    “……何事?!”林阡醒转,回应帐外。

    “洛知焉俘虏了冷冰冰,占领了孙家的西门!”唐羽说。寒泽叶一喜:“当真?”想不到洛知焉也会给人带来捷报吗?

    “可是,洛知焉是用兰山为饵!打赢了冷冰冰,却让兰山失在南府的控弦庄手里!”唐羽说罢,林阡勃然大怒,伤口破裂,xiōng前已是一片殷红,寒泽叶慌忙给他止血,林阡盛怒之下,气急败坏:“洛知焉!洛知焉那个无耻老儿!我明明说过,不能用兰山为饵!”

    “大伙儿都骂洛知焉无耻,所以,他一气之下,单枪匹马直朝着南府杀了过去,说一定要把兰山带回来……杨少侠信不过他,所以跟着也率军过去了!”唐羽说。

    “胡闹,胡闹!”林阡剧烈咳嗽着,血瞬间染透了前襟,寒泽叶止不住担忧林阡,不忍再让他听下去。

    “泽叶,宋贤虽然骁勇,却只怕……会心急大意……”林阡说时,寒泽叶俯首贴近去听,每听一句每点次头,林阡虽伤势严重,却仍冷静发号施令,“你率五百精兵,即刻也到对岸去……帮宋贤一起,拿下孙家……”

    “是,主公。”寒泽叶哽咽受命。

    “把眼泪擦干了再出去。”林阡注视着他的眼,作最后的命令。

    寒泽叶应言收敛了情绪,站起身来,往帐外行了几步,却又驻足,转身看了林阡一眼,当时林阡就已经无力支撑,却还转头来对他一笑:“出发之前,去请清风来,我的命,就全交给他了。”寒泽叶想起向清风也通医术,才稍稍有些安心。

    

    卧在榻上歇了半刻,xiōng口的疼痛和全身的灼热感才有所消退,林阡忽然听到帐外有风吹草动,多年的经验以及直觉都告诉他,此时,银月跟他就只有一帐之隔!

    银月,她现在就借助着她的身份之便站在帐外,却因为他适才下达的禁令而无法进入。

    若她斗胆能进来看一眼,确定他已经重伤吐血,继而让这个消息不胫而走,直传到薛无情的耳里,直传到联盟的每个角落,立竿见影的,金军倾巢而出,宋军军心失衡……但她银月,一定会是林阡的陪葬……

    阡知道她不敢这么做,一帐之隔,其实面对着面,却不知道对方的面貌。他何尝不是心中充满好奇,恨不得立即就看见她的真面目。叹了口气,冷笑一声:“是谁?”

    这中气十足的一声“是谁”道出去,帐外一片死寂,他有这个胆量引她来,是他为她专设的空城计。因为料定她不敢冒风险。

    无人应,银月的存在感渐渐淡去,那种潜伏的敌对气息也随之隐没。

    这场暗战,是他林阡性命最受威胁的一战,是整个盟军安危系于一线的一战,同时,也是银月一念之差就可能颠覆全局的一战,但这场暗战,她从一开始就输了,她心里不相信林阡会受伤到性命受威胁,她心里不相信其实这一战盟军安危系于一线!
正文 第616章 语扼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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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临城下,悍勇无比,钱爽和宋恒兵分两路,yù一举收回孙氏山庄失陷的最后两府。

    原先,谁都以为金军后方都是些老弱病残、面对着抗金联盟的精兵良将只可能按甲束手,然而,令谁都意想不到的情景就在眼前——何以东府和北府,阵前都是甲胄漫天、旌旗蔽日?

    守将何人?不是金南控弦庄,也并非苦战了一个月之久的抗金联盟……是洪瀚抒、颜猛,以及最近归属于他们的孙寄啸!

    这到底是个怎样荒诞的结局!?钱爽最气不过,破口大骂洪瀚抒,害得整个抗金联盟损兵折将,他到在旁边捡了个便宜。可是,这一切,又岂止坐收渔利这么简单!

    从十月下旬得知军情,到腊月中旬结束战luàn,林阡用了比川北之战还要短的时间,帮黑(道)会驱逐尽了外虏,完完整整地把广安交还到了他们手上,然则令人心碎的是,黑(道)会的这一拨人马却并不领情,还硬说林阡是别有用心,所以宁愿和归属他的郑奕、陈旭决裂!

    二当家郭昶的死,更使得这种分裂雪上加霜——偏偏死去的就是郭昶,是这个最凝聚军心的人物。如果他还在的话……

    这些天来,金南和控弦庄的兵马屡战屡败完全退出去了,川东的局面却仍然令人忧虑,不仅黑(道)会还活着的四位当家一分为二要争总坛,孙寄啸和孙思雨姐弟二人更加反目成仇,名为要夺孙家的产业,实则根本也是为了孙氏山庄的地盘。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果不其然。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那个不服林阡、要和林阡比功业的洪瀚抒。

    

    是日,颜猛孙寄啸又到总坛挑衅,郑奕既伤悲又愤懑,哪里想要和昔日的兄弟手足相残,苦口婆心地说给颜猛孙寄啸听,说盟王为了帮黑(道)会夺回广安,不惜铤而走险一次又一次,麾下兵将皆有折损,连他自己都是身负重伤:“这段时间里,对抗金军的哪一战不是抗金联盟硬拼的,做人岂能恩将仇报过河拆桥?!”

    颜猛孙寄啸却一概不听,只说郑奕陈旭愚忠,并指二人不顾兄弟情义,连郭昶的仇都不肯报……

    yín儿当下来到阵前,对这些冥顽者放话:“颜猛,孙寄啸,既然你们听不进去,那就把洪瀚抒给我找来!”

    “就凭你,也能与我主交锋?”颜猛冷笑一声,已然称洪瀚抒为主。

    “我不是叫他来交锋,我是请他来喝茶!”yín儿厉声回答,说这话的原因是正巧看见总坛案上有茶,是以一边坐下一边放话,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更是直接把茶壶往桌上一按一扣,力道拿捏得凌厉,气势之强盛更加不必多说。

    颜猛顿时脸sè一变,好熟悉的地点却事过境迁——总坛上喝茶品酒谈笑风生的,曾经是二当家和我们啊……

    孙寄啸深知瀚抒和yín儿的关系,是以比颜猛要洞察得多,立即掉转了轮椅,去请洪瀚抒到此。

    “算是交涉么?”熟悉的声音传来,郑奕陈旭皆是循声看去,对方阵中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供那位红衣枭雄煞气腾腾地来,独霸一方、威猛一世,吞吐风云,沉狠yīn鸷!

    洪瀚抒,他身上具备了一切有杀伤性的特征,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为之一凛,yín儿却自斟自饮,不答这句话甚至头也没有抬,嘴角漾出一些得胜的笑意:洪瀚抒,他先开口,就证明他输了。

    他拿下广安,只是为了要证明给世人看,证明他能够和林阡平起平坐,而已……

    “何以不敢抬头,难道刚开始就认输了?”洪瀚抒一上总坛,便抬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同时流lù出一丝轻蔑的笑。

    “洪山主,不知道天下到底会有几个人承认你的丰功伟业。”yín儿冷笑。

    洪瀚抒脸sè一变,狂笑一声:“我身后这些兵马,全都诚心归顺于我。”

    “不。只是对林阡失望的他们,正巧找到了对林阡不服的你而已。”yín儿微笑摇头,继续将他否定,“就像你得到广安,是因为林阡的敌人,正巧都在和林阡战斗一样。”

    “既然你存心将我看轻,何必还交涉,直接交兵好了!”洪瀚抒脸sè铁青,刻意遏制了怒气,保持骄傲站起身来。

    “霸道之人,果然行不了王道。哼,林阡他,就不会为了争一口气而已,发动麾下与比自己强的势力交兵,自讨苦吃,还自讨没趣。”yín儿云淡风轻地笑。

    洪瀚抒心魔被触,怒不可遏地转过身来,想伤她却又不忍,一腔怒火唯有聚集在一掌之内,发狂一般击在案上:“凤箫yín,少给我一口一个林阡,我是洪瀚抒,是未必会在他之下的那个人!云雾山比武之际,他还是个无名小卒的时候,我洪瀚抒就已经威慑西夏!”

    “既然如此,他能容得下的事,你也能容得下。”yín儿凝视着他,轻声道,“林阡别无所求,但愿停止刀兵。一分为二的黑(道)会,反正裂缝是无法缝合了,不如就划江而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他神sè一凛,无言以对,才知道她还有这句话等在这里。

    “黑(道)会本是兄弟手足,没必要为了你和林阡自相残杀。”yín儿站起身来,“洪山主,何必拖累别人,你若想赢林阡,直接打!堂堂正正跟他打!”语气之中尽皆狂妄,实是在问他洪瀚抒:你能打败贺若松么!?

    “凤箫yín,今日你辱我之言,我字字熟记于心。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见,林阡如何战败!”临走之前,洪瀚抒一手捏碎了瓷杯以回应她,自是告诉她,虽然此战罢休,却永世与林阡为敌!

    

    孙寄啸、颜猛等人都随着洪瀚抒退得差不多了,“敌军”里一群玄sè战甲中,却醒目留存着一个洁白的身影,不属于战场,只归附江湖。

    yín儿转过身来,知道如果洪瀚抒孙寄啸决定与自己和林阡为敌,这个人就绝对不会例外——宇文白。

    三年前的建康,当瀚抒的“噩耗”传遍江湖时,文白还和自己一起,为给瀚抒报仇而齐心协力对抗过黄鹤去,哪怕和黄鹤去yù石俱焚都在所不惜。文白心地善良却卑微感重,凡事都只为别人着想,为别人而活。

    两年前的贵阳,也是这个白衣女孩,背着琵琶牵着马儿,一步步穿越过冷寂战地,为了瀚抒长途跋涉,只为对yín儿说句,“生辰快乐”,只那一句,就教yín儿颇感安慰,知道了瀚抒是真心实意。

    一年前的隐逸山庄,依然是她,全然不顾薛焕等金国高手的虎视,在越风的脚下半跪着拾起轮回剑,只为消除洪瀚抒的罪孽,令薛焕都忍不住苦叹一声“极善遭遇极恶”……

    却终于觅得真爱,嫁作他人fù。

    可惜,仍旧逃不开洪瀚抒的世界,自始至终逃不开。

    “文白,庆元三年云雾山比武的时候,似是跟我说起过,瀚抒的心愿是想入短刀谷,文白也是。”yín儿和文白一起,沿着川东的山间小路走,走不回回忆了,可终究那些感情还在。

    “那时候,凤姐姐也跟我说起过,林阡似是和凤姐姐一样,最丢弃不了的是山水、江湖。”文白苦笑一声。

    “想去的都去不了,不该来的却都来了。”yín儿说时,略带感伤。往事一幕幕地压上心头,转眼庆元六年都是腊月了。

    

    庆元六年。这一年,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年。

    这一年的七月,川北短刀谷发生了一场jī烈非凡的内斗,只一战,便让多少少年英雄有关它的梦想,毁于一旦。

    战之发动者,林阡……

    这一年,却也是理想得以维持的一年,抗金的使命,自始至终不曾停止,每时每刻都在传递——

    九月,散关之战,北斗七星七大高手,遭遇“实而虚之”一挫锐气、“分割包围”磨平锋芒、“以七化七”当头一bāng、“遍地伏兵”击其惰归,落huā流水,仓皇北顾,无颜见关中父老,所以立刻转移阵地。可惜初至广安,便又遭逢了一场“择弱而攻”,从此完全沦为陪衬,下场还是落荒而逃。

    十二月,广安之役,薛无情贺若松黄鹤去,亦败于林阡的“择强而攻”,随着贺若松被俘,总坛被克复,仅三天之后,更因为最终一战的犹豫不决而贻误戎机,酿成孙氏山庄也被袭取的惨剧。这场贻误,亦完全根源于林阡的“虚而实之”!

    战之终结者,林阡!
正文 第617章 就地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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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虏尘净。数日来僵持着下不踏实的雪,也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好大的雪,满野飘白!

    林阡在这片银装素裹中回味着过去的几个月,感往事如烟、昨日皆随梦去,不由得叹了口气:“失向来之交锋,千秋等同于一枕黄粱……”

    他说出这么句很惺忪的话并不奇怪,确实已经昏睡了长达十天,恢复能力向来很强的他,竟然现在还没有痊愈,甚至跟不上yín儿的脚步——

    不,也许是yín儿这丫头玩心太重了吧,早就一溜烟似的往雪最厚的地方跑,唤都唤不回,管也管不住。好不容易顺着脚印找到她,已经转入了不知谁家的梅林里,离营地已经有了一段距离。

    突然一阵刺骨的寒气强势袭来,硬生生砸在他的后背上,好一个狠心至极的女子,用了这么大的一只雪球!他应声倒在那冰冷冷的雪地里,意料之中,得到这家伙的半晌惊呆和随刻手忙脚luàn。

    “胜南!怎么了?!醒醒啊!怎么,怎么会这样!?”yín儿本不敢相信,盟王会败给一只小小雪球的,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叫了这么多声使劲掐他也不应,再加上他这些天一直都是伤重昏mí,yín儿后悔真不该乐极生悲,一边抱着他站起来一边歇斯底里地喊:“来人啊,救命啊!”却无人应,可见此地荒僻!

    yín儿赶紧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撑着阡一起在厚雪里挪动,一边挣扎,一边恐惧,怕他再也醒不过来了,怕他把她丢弃在孤苦无依的世上,一分神,她和他一起摔在地上,酷寒的感觉如针扎在脸上,她从后紧紧抱住他同时哭出声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轻按住她的手:“不会那么轻易就死。”她又惊又喜,哭得更甚。

    “但因死之痛,方知生之大……”他说完,对yín儿淡淡一笑。

    “原是作nòng我的!”yín儿边抹泪边愤愤,“从前这般作nòng也便罢了,明知道前些日子受伤吐过血,这样很容易让人心疼!”

    “便就是要让你心疼,因为都是你害的。”林阡睡看雪飘洒,不自觉道出这样一句。

    yín儿一惊,赶忙来探他额头,发现他并不是发烧了胡言luàn语,可是为什么语气这么像洛知焉?被那个无赖老儿附身了!?

    “吐血不是因为受伤,是精力过剩无法发泄,唉,都怨你这丫头。”他浅笑,转过脸来看着她,贴着雪地两人的呼吸靠这么近,瞬间她看不透他是玩笑还是说真的,一愣神,忽然感觉有风雪钻进了自己衣领,心口一凉正想去整理,手却被他一下子捉住,并借势送到他嘴边去了……

    他轻轻亲着她手心,同时微微地对她笑,她魔怔一样动弹不了,松开力气全身酥软,任凭着下一刻他的手伸进她衣衫,帮她把那小片积雪给nòng出去……再下一刻,他这只手就再也没有离开她xiōng口,爱抚地摩挲着始终不肯离去……

    “该不会是……现在?”yín儿一个jī灵,惊醒回神,“不行!现在,不但是我不行——你半条命还悬在那里呢!”赶紧要站起身来——盟王他老人家,竟然在勾引她!绝对不对劲,绝对是中了邪……

    “别动!”他强行把她拽住,力道强劲军令如山,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mí门g,好一个yù面朱的美少年……yín儿看得呆了。

    “其实~也不能全怨你~~也怪我每次都不够温柔~不是让你喘不过气~就是害你流鼻血~~”美少年含笑轻语,呼吸飘忽若即若离,yín儿听着看着心旌dàng漾着,脸一下红到脖子根。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或许以我现在的状态和精力,反而最适合。正好是数九寒冬的雪地里,温度最接近寒棺。”林阡用他运筹帷幄时向来说一不二的语气说,yín儿呀了一声,你林阡这几天竟然一直在想这个?!平素那个深谋远略心怀天下的林阡跑哪去了!

    yín儿的脸瞬即红到快熟了:“可是我们那样的话……万一……敌人找来了怎么办!?”这小妮子,现在倒居然心思缜密起来了,难道不知道别人他根本不在乎,此刻她才是他最大的敌人么!?

    “何必管些无关紧要的人!”林阡哈哈大笑起来,“谁若找来,便看huā谁的眼!”叙说时,离这个腮如红云的人儿又更近了一分,她的可爱她的娇羞她的美,早已令他忘记了周围这片梅林,只剩下她一个人,出现在他脑海的每一个角落,这个世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存在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

    

    褪去他铁衣,轻解她罗裳,此夜,便让他属于yín儿,yín儿属于他。

    他细心地tiǎn上她的,同时看见她如水的眼眸中闪shè出魅huò的光,所以柔和地挪移到她脖颈,随即愉快地转山而下……

    温馨绵软的躯体,曲线玲珑,触感滑腻,完美得yòu人之至。不安分的热流,不自禁在他血中涌起。

    他再也控制不住他的感情,像烈火汹涌地穿越过一世的距离,她所有的本能抵挡都无济于事,反抗越jī烈,镇压越疯狂——分明欠了他这么久,倾尽轮回都还不清,这般可恶早就该狠狠收拾了,教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怜香惜yù!

    她的挣扎最终化为臣服,呢喃着顺从了麻痹地,交出她从来反叛的心,任凭他擒下她、制住她、侵入她,如是,她的失败,就是她的战胜,或许,她被他收伏,缘于他被她收伏……

    “啊……”她忽然又出状况一样,发出一声痛苦的呻yín,身体更在剧烈地抽搐,林阡陡然一惊,只道是又过了头,满腔的火焰却刚刚燃到极炙,完全收不住也根本不想收。

    “疼……”yín儿气喘吁吁,却明显尚有余力,妩媚一笑,眉眼盈盈,“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饮恨刀的攻击力……可是,是不是有所保留了?”

    “不害臊!”林阡放下心来,冷笑一声,“只怕你惜音剑的防御力,招架不住!”

    “试试看。”她主动来咬他的,鬓发凌luàn,极度风liu,他心神一dàng,汗水已经流过耳垂,滑落在她冰肌yù骨,不刻就已经融为一体,如他和她,身体与灵魂的相契相合。她唯一的代价,就是鲜红的血会落在圣洁的雪地上,惊心动魄地、绽放……

    一股情yù浓得化不开,双双纠结着厮杀不断,如蛇那般交缠翻滚,浑不觉满世界的风雪都在涌dàng。

    为了这一刻的幸福甜蜜,他二人各自都是满身的伤痕,直到现在才无人打扰。沉沦此间,缱绻万千,旖ni无限……

    雪一直没有停吗?为什么浇不灭他的热情?她闭上双眼,任大雪和他,一起淹没了她,但愿长醉,不复醒。

    充斥在耳边的是飘dàng着的淡淡香味,分不清是木芙蓉还是烟火气,又或者,两者早已经合二为一……

    天越来越暗,越来越远,越来越空旷。

    如诗如画的意境,似水似墨的sè彩……
正文 第620章 大难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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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兴州短刀谷之局势,恰如祝孟尝所说——曹范苏顾,除曹玄得以保全之外,苏降雪、顾震、范克新一概革职查办。

    sī通外敌的罪名扣下来,对谁都是灭顶之灾。虽然,曹范苏顾与金人的合作只不过是王大节的一面之词,但因为太多同僚的煽风点火和落井下石,更由于苏降雪及其麾下本身就做贼心虚,再加之朝廷对这种事怎可能不采取宁枉勿纵,所以这一切,俨然就是对曹范苏顾的致命一击……

    这一次,郭杲的手脚也快了起来,不再派人调查了,直接就先撤去苏降雪的职务!如是,苏降雪等人显然走到了末路,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调查,或者说,是悬吊。重则死罪难逃,轻则……维持原状……

    苏降雪唯一减轻罪责的方法,就是在王大节的指控中钻空子——王大节说,他目睹了范克新在金军军营出没、听闻了范克新和北斗七星密谋……过程中一直只有范克新,并没有苏降雪自己。金蝉脱壳,把范克新推到刀口上去,咬定这件事是范克新一人所为,如此,牺牲范克新,却能保留实力,至多,苏降雪犯下的罪也只是“失察”而已,降了三级,日后自然而然又会再升上去。

    范克新似是嗅出了形势的异常不妙,曹范苏顾之中,是他最早下狱,估mō着自己将会成为替罪羔羊的他,显然不可能就这么束手待毙!昔日曹范苏顾中最能打仗最勇猛的是他范克新,常常被林阡成为无出其右引领一群神兵天将的是他范克新……这样的范克新,此刻竟沉沦于囹圄之中,久久不见天日。范泳儿屡屡到兴州军的监牢外跪求,却被郭杲严令不准父女相见——范克新懂,如若再找到物证证明自己通敌卖国,范泳儿只怕也要遭受牵连……

    “苏降雪,苏降雪!你狠啊!”范克新清楚得很,苏降雪他,一定会帮郭杲搜出“物证”来,还他自己一个清白,从而置身事外还戴罪立功……

    “最狠的人,不是他。”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范克新一惊,抬头看去:“顾震?!”

    “苏大人,不是最狠的人,而是……最可怜的人……”顾震面带哀怜地说。

    “顾震,你为了保护苏降雪,忍心将我出卖?!”范克新问,却看顾震久不回应,范克新大怒,“难道你不怕,我将你们的所有丑事都抖出去吗!”穷凶极恶的表情,展现在范克新的脸上。

    “克新,我今天来,是要与你话别。”顾震微笑,“难道你以为,郭杲会留你到抖丑事的时候?你错了,克新,你的大限,已经到了。”

    范克新泪流满面,情知没有赢面,哀求:“顾震,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怎可以大难临头就互相出卖啊……”

    “是吗,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顾震冷笑一声,“大难临头,第一个出卖苏大人的人又是谁?!”

    范克新心一寒,泪已经停止落:“什么?!”

    “霆儿向来韬光养晦,几十年来,宁愿装成意气用事,也不愿意显lù心机,究竟是谁人,背后推动他发起兵变?”顾震问时,范克新的脸sè已经变煞白。

    顾震续问:“军中早有谣言,说什么服苏大人的兵马有一半其实是属于我,与其说这是霆儿的造势和宣扬,不如说这是某人不怀好意的分裂!是谁人,在林阡还没有声名鹊起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刻意中伤苏大人与我的关系?!前年冬天,川北那场大火,是谁人存心唆使金人把事情闹大,引朝廷关注差点借此害死苏大人!到底谁是真正的内鬼,却企图借着兵变把罪名全部推给霆儿!是谁,早就有篡逆之心,两次三番地要出卖苏大人!”

    “顾震!那个人,决计不会是我!范克新一生光明磊落,你与苏大人都知道,我只是一介武夫罢了!”

    “是吗?起先我也不相信,一介武夫会有那么大的野心。”顾震轻笑一声,“事已至此竟还不承认么?范克新啊范克新,纵容你的女儿去和义军的谢云逸成婚,你就已经不动声sè走出了对林阡靠近的第一步!第二步,你怂恿我和苏大人去与控弦庄联络,却存心想要我们被朝廷注意和发现,苏大人一死,我顾震自然也死,但这样一来,官军之主未必轮得到你,为此,你更企图杀了一切可能跟你争权之人,所以,借苏大人的手杀了顾霆,再借清理余党的名义,把周存志和李云飞往绝路bī!你这手段,毒得很啊!”

    范克新凝神听着,一直不言不语。

    “去年林阡发动内战,我们屡战屡败的那半个月,苏大人一直都在等候与你会合,你却始终败给林阡的人无法突围过来,旁人都说林阡阻南打北,我却说你是故意不肯突围!苏大人刚刚利用死亡之谷反击林阡,你就在官军中四处散播谣言,说苏大人是把大家拖进死亡之谷做人质而林阡才是真仁义……”

    “谣言?难道这些,不是真相么?”范克新冷笑一声。

    顾震一愣,倒吸一口冷气:“果然,果然内鬼是你?!”

    “你们都一口咬定是我,我再怎样辩解都是无用。”范克新笑着问,“是很早以前就咬定我了吧,所以为了王大节而跟金人交涉的事,你们明知道会冒风险,还是毫不犹豫交给了我去办……是不是?”

    顾震沉默片刻,点头说:“是。”

    “如此,苏降雪怎可能不败。”范克新苦叹一声,轻声道,“顾震,奉劝你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好好听着……”

    “你说。”

    “别再跟着苏降雪,否则今天的我,就是将来的你。”范克新惨淡一笑,“真后悔啊,后悔我为何一定要做官军的领袖……当今川蜀,明主只有他林阡一个,偏偏我范克新,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硬是当了他这么久的敌人,到头来,还是没机会跟他把酒言欢了……”

    “你依然不曾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顾震问。

    “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范克新忽然恐怖地笑了起来。

    “为何?”顾震问。猝然看见范克新身影一沉,猛然就倒在地上,唤得狱卒来看时,已经毙命多时,原是服毒自尽。

    

    短刀谷通敌叛变一案,最终因范克新畏罪自杀而死无对证,暂且搁置,苏降雪、顾震等人,到次年一月,仍然处于革职查办之中,实权遭到架空。

    由于事态过分严重,调查案件的官员已经不止郭杲,还有四川制置使丘崈,亲自来到短刀谷中。

    这位丘崈大人,较之郭杲和王大节,对叶文暄来说更熟稔,是以一见到他便攀谈起来,便是从他口中,文暄得知韩侂胄丞相有北伐之念,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胜南知道的话,定会大为振奋!”

    丘崈不愧是丘崈,一听便知道文暄说的是谁:“文暄,可否代我,向那位盟王引荐?”

    “怎么?”文暄一怔。

    “受托于人罢了。”丘崈一笑。

    文暄听出音来:“丘大人这次亲赴短刀谷,其实是因为受人所托?”
正文 第621章 心病难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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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叶文暄为丘崈和林阡相互引荐,一见之后,丘崈才信了,林阡果真是传说中的龙凤之姿、贵胄之气,心下暗暗吃惊,与他讨论了四川全境近年来的纷扰战luàn时,更察觉他心怀天下、忧国忧民,丘崈心头,更加警钟长鸣:兴州军最大的威胁,其实不是苏降雪、而是这林阡!

    “丘大人,文暄师兄说,您此番亲赴兴州军,其实是受人所托?我很好奇,是谁人所托?”

    丘崈缓过神来,不禁惊了一惊,自然没有想到,官军和义军之主在说话,眼前这小小女子也有说话的权力?!虽然她,是林阡的夫人。

    “是……受一女子所托……”丘崈三缄其口,终于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有所隐瞒。

    林阡一怔,神sè骤然变柔和,yín儿突然噙泪,语声不禁颤抖:“那女子,可是王孙贵族?可是姓赵的……谈靖郡主?”

    “不,不是。”丘崈摇头,斩钉截铁。

    “是啊……合该是随着夫家……称呼换成了叶夫人吧……”yín儿心中一痛,凭叶文暻,和丘崈之间的交情恐怕比文暄更深厚。越复杂的,向来越深厚。

    林阡边泛出淡淡一笑,摇头看着yín儿:“yín儿错了,那女子,是姓云。”

    丘崈微微一愣,点头称是。

    猝然醒悟,yín儿如遭当头bāng喝:不是姓赵的谈靖郡主,也并非什么叶夫人……那女子,是姓云!

    那女子姓云,那女子姓云!云烟姐姐,我竟忘记你是姓云的,连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我想了两次都回答错了!究竟是谁,沉浸在现在的幸福里淡忘了过去,而又是谁,明明现在可能也平安健康却始终不能从记忆里走出来……

    怪我们爱的这个男人,他太好,太好了,好得让人近乎不想放开,不想失去,只愿陪伴,甚至独占……所以yín儿错了,几乎是一定的,一定的……

    

    嘉泰元年年初,兴州都统郭杲,正式统领短刀谷官军,亲自来掌苏降雪之权。

    除了郭杲任兴州都统外,去年年底,其弟郭果亦任兴元都统——丘崈的初衷已经很明显,要借着郭氏和吴氏两个军阀的宿怨,抬升郭氏以压制在川蜀根深蒂固的吴氏。几十年来,朝廷都在防止一家独大。

    然则,这次丘崈离开兴州之前,意味深长地对郭杲说,今后一定要抓牢权柄,不仅要控制好兴州军的局势,更要时常到短刀谷中去,杜绝草莽实力的壮大和膨胀。兴州军,几乎从几十年前就开始“只知川蜀吴家,不知临安赵氏”,但所幸川蜀吴家,如今已经没落,只有民心,没有强将。而短刀谷,却俨然是连丘崈都不曾意想到的,比吴家竟然还要杀伤!

    “之前我对你说,莫让蜀川姓吴,如今,亦更不能让蜀川姓林。”他对郭杲语重心长,委之以大任。

    在见林阡之前,丘崈确实只是受郡主之托,尽一个臣子的本能职责惩治部下。临行前,郡主微笑说,丘崈大人只要秉公办理了,就能帮我完成毕生的夙愿……

    “真的是郡主的夙愿?”丘崈不解地问。

    “短刀谷,那是林阡最想成就的地方,可是林阡不希望那里血流成河。”郡主答非所问,眉间略带怅惘,“yín儿她,总是能帮他完成一场又一场的胜仗……但在这个战场,我更能帮到他,那就我为他打。

    可是在见林阡之后,丘崈意外发现了,难怪这个人令谈靖郡主都心心念念不肯忘,林阡他最想成就的地方,显然不只是短刀谷,更加不屑兴州吧!而丘崈也明白得很,郡主之所以不怕自己了解这一点,是因为她太相信林阡,相信丘崈想拦也拦不住林阡!苏降雪之后的郭杲,虽然现在是上级代掌下级职权,恐怕反而会由此被林阡一步步地向上吞噬!

    此刻丘崈内心忐忑,不知自己将韩侂胄的北伐之念说与叶文暄听,会否犯下大错。毕竟,韩丞相的北伐之念刚刚成形,可千万别被林阡给借题发挥了,从此他麾下精锐更加无忌,反而让朝廷活活做了陪衬……

    

    而当叶文暄转述给林阡韩侂胄对北伐动心之后,林阡果然大为振奋:“不管真是为黎民百姓,还是他自己沽名钓誉,只要韩侂胄能做出抗金北伐的决定,就势必会赢得天下士心、军心与民心。”

    “韩侂胄,那个权倾朝野的丞相,只要他决定了北伐,宋廷之上也该并无异议。”yín儿微笑与他在半山腰漫步,天气还是有些冷,“这样的话,朝堂之高、江湖之远,俨然达成了一致,天下之福也。”

    “然则,理想固然美好,也不该忘了,朝堂与江湖,很可能会形成两个核心。短刀谷就是先例。”林阡摇头,驻足看着她,说出心中的顾虑。

    “两个核心?”yín儿一怔,想了片刻,“是文暄师兄说的,‘军务与政务,难免冲突’吧?”

    “是啊。文暄曾在临安为官,最看得多贪官污吏,贿赂成风,朝中通达大臣,大多都是靠着钱财往上爬的。如程松、陈自强、许及之等人,一个比一个无耻,一个比一个谄媚。如此**的朝政,如此不堪的权势,怎可领导北伐?”林阡叹了口气,“朝中真正满腹经纶、有学识的,甚至有军功显赫的,反而大多都屡遭贬谪,或沉沦下僚。”

    “这个我懂。”yín儿低下头去,“就是权力和实力的倒置。”

    “上行下效,朝中如此,地方上、军队里就也到处都是这样的歪风邪气。”林阡叹了口气,短刀谷官军自曹范苏顾倾覆之后,名义上由郭杲代职,却根本是他林阡所收,经过两个月的收编组练,愈发觉察到了这种风气。

    “难怪上次内战的最后,你叫我到死亡之谷去对苏降雪放那两句话。确实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去啊。”

    “所以理想固然美好,却不实际。北伐,至少要发生在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更迟,才有必胜把握,否则,劳民伤财,徒劳无功。”林阡说。

    “要等这么久?”

    “一定要。”林阡点头,“否则,待到真正挥师北伐之后,实不知要有几人另有所图,亦不知朝廷会多犯几次心病。”

    “功高盖主,势必会变成朝廷的眼中钉;luàn世之中,也确实会有好些人想趁机称王称帝。”yín儿微笑理解,“不过,有你林阡在,断然仅你一人会是朝廷的眼中钉,也不会教任何人胆敢趁机称王称帝。”

    林阡心中自然震撼,骤然握紧了yín儿的手,凝视了她半刻才终于慨叹一声:“yín儿,luàn世时是我膀臂,治世时亦是我肱股……得此知己,死而无憾!”

    yín儿听着听着,竟忽地打了个寒战,暌违了将近一年的yín儿的寒战,在这个嘉泰元年的夜,林阡吞并短刀谷实权的今天找了回来,可真是双喜临门。

    “yín儿?终于觉得冷了?”林阡喜不自禁。

    “冷得手都冻伤了,哎呀……真冷……”yín儿全身都在发抖。

    林阡陡然一惊,赶紧抬起她的手看,果然通红一片。

    林阡当然痛惜,立即要给她搓手取暖,一旦接触,却发现那丫头根本并不冷,手心里火热火热的。

    “骗你的,这手是你刚刚攥红的!”yín儿笑呵呵地说。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这个丫头捉nòng了,从前他总是认输,这次却绝不可能!不仅没有和颜悦sè,反而神情严肃按住她双肩:“yín儿,我知你这鬼灵精,不可能完全收敛住……怎么骗我都可以,唯独这种当,我万万上不得!”

    其实她也懂的,那种再也不能失去的感觉,阡病危的时候她也切身体会过……可为什么明明知道还是要犯呢?真是不懂事、不体谅人心、不善解人意,若是换成另一个人,绝对不会跟阡开这种玩笑害他担忧……yín儿笑容顿时跑光了,眼泪也簌簌掉下来:“或许最适合胜南的人,还是云烟姐姐……”

    他一怔,万料不到她会说出这句话!才知丘崈的事虽已过去了一个多月,却还是在yín儿心中种下了一些yīn霾,那也许是出于情敌的嫉妒,也许是作为姐妹的愧疚,但更多是yín儿自己会不自觉地去和云烟比较,去设想沈延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如果林阡身边的是云烟”……哪怕,哪怕半刻前林阡才对她说过,得此知己,死而无憾。yín儿却仍然会觉得,她得到的这一切,云烟一样可以有,甚至比她更适合。

    林阡还有一点不知道的是,yín儿心里,其实还牢牢留着当日锯làng顶上洛轻尘的一句话,“林阡娶你是因为爱呢还是出于道义责任”,也许,真的不完全是因为爱才毫无保留地关心着她爱护着她宠着她,而更多的是因为,林阡担心她在许多问题上都太冒失、会出事、收敛不住,所以,才对她投入了那样多的远高过爱的感情,那些感情,与其说是夫妻之间本应有的,不如说是更因为yín儿曾经死过一次、yín儿在生活上太不会自我照顾、yín儿有时候太放肆而且太糊涂一点都不省心……

    心病,总是会数病齐发,来势汹汹。

    从开始到现在,尽管伤病密布、危险环绕,林阡他,却总是能把她抢回、救下,一次又一次,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低头!可独独这一次,他帮不了她走出来,僵持于半山,斜风细雨之间,两人相对无言。
正文 第624章 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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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夜,无眠卷帘,看yù宇澄清。

    于半山避世已经十天之久,总算过了一段清心寡yù的日子,yín儿走出帐来跳在树上坐,心里分明有点想念林阡,却逞强不愿再去想。

    料峭寒风中,忽然感应到一种熟悉的温暖,随风袭来的,是一声“yín儿”,亲切又断肠。

    老实说,十天了,原以为怎么说心都会坚硬些,可看到他的一刹那,才明白什么叫做外强中干。有时候真想什么都不顾挖心掏肺跟他讲,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是因为太爱他,却又不能在人前展现脆弱,怕别人眼中的她还是太孩子气、配不上他……可是,连觉得配不上他也是因为太爱他啊……

    只一眼,心luàn如麻,差点就一不小心摔下来。

    他明明看见她失去平衡的一瞬间,却并未上前托住她,而是目视着她从差点栽倒到重新坐稳的全过程,面容里与平素一样,几乎不掺杂一丝喜怒。

    “今天来,是要与你商议孟尝的婚事。”他微勾角,她失神地看着这神情,恍惚不知何意:“祝将军?婚……婚事?”

    “你曾经提议要给孟尝找一个正妻,更曾拍xiōng脯要帮洛轻舞找丈夫。虽然他二人的缘分是天注定,但这红线,归根结底是你所牵。”

    “什么?祝将军?洛轻舞?”yín儿一愣,山中方十日,世上已千年,“这两个人,怎么会到一起去?怎又会是我牵了红线?!”

    “正因为你不在锯làng顶引发,才有了孟尝和洛轻舞的相遇。”

    带着丝好奇主动地跳下树,她忽然注意到林阡是一个人来的——他也许早就寻到了这个地方,可是一直不动声sè密切关注着……现在他说什么都可能是借口而已,没有第二个人可以作证。

    yín儿顿生敌意:“你部将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便可以了,不必来问我多此一举。”扬眉瞪他,语气冷硬,“我知道,你是借故!”

    “是么?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盟王是父母之命,盟主是媒妁之言’。”他深邃眼眸,耐人寻味。

    她当即语塞,低头沉默。

    “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你可以想通回来了。”林阡提起她就走。好一个独断专行的男人,说放手就放手、想拿回去就拿回去,也不会温柔地低声下气,就只会说一不二斩钉截铁——什么叫你“可以”想通了?!她被jī起反叛,坚决不从:“不,还没有想通,离回去还早得很!”

    “唔,还没有想通……”他点了点头,沉yín,浅笑里隐约藏着一丝无奈,却仍然不顾她的阻挡走进她的小帐篷,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随身携带的包袱扔在被褥上,同时已经把外衣褪去了似乎要在这里就寝。

    yín儿大惊,赶紧去拾起这个包袱,打开看了看,全部是换洗的衣衫、和生活必需品,俨然就是个行囊!看来他是要在此长住?!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她吃惊不解其意。

    “你说过,我在哪里,你便在哪里。既然你不肯上去,只能我下来陪你。”林阡一笑,剑眉星目,清朗如月,“断不会教你言而无信。”

    “林阡,你可以出去吗?”她所有防线都被击溃,只能无赖地对他逐客,态度却顷刻软化,声音也越压越低,“有时候,真怕自己像莫如姐姐那样,离开了莫非就无法生存……你看我,偶尔离家出走一次,都发现东西没有带全,要回去几次才办得到……为人妻子,怎可以这样不细致……”

    “确实不够细致,而且没有条理。做事不顾后果,常常狼狈不堪。但我不介怀,而且很喜欢。”他叹息着摇头,“很喜欢yín儿斗胆去跟天骄挑战,留下个luàn世丢给我收拾;很喜欢yín儿挖坑整治人,非得我押着一起去跟部将们道歉赔礼;很喜欢yín儿在人前扯我袖子撅我面子,虽然淘气调皮可是劝诫得常常很有道理;很喜欢yín儿把药到处藏、害我到处找、多少次都不介意;很喜欢yín儿明明没体力、却三番四次地勾引、存心对我挑衅;甚至很喜欢只剩一口气的时候,yín儿都不当回事地直接朝我伤口压上来……林阡和yín儿,就是要那样相处的,习惯了,戒不掉,很窝心,很快活,没必要让细致和条理来画蛇添足。”

    “缺的不仅仅是细致和条理……”她噙泪,哀叹,“缺的还有太多,现在的yín儿,武功真的很差,本也没什么美貌……”

    “每个人对yín儿的要求都不一样,武功高强的是世人眼中的盟主,美貌无双的世人眼中的主母……可我对yín儿的要求只有一样,那便是希望yín儿健康幸福——无忧无虑的是我林阡眼中的yín儿。是我的yín儿。”他攥紧她手臂,说,“记住,你是活给我看的。”

    “然则,你终究是林阡——你是饮恨刀林阡,不是随随便便的哪个人……可知道你随意给的关爱,都会让人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流泪诉说心病,“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无功不受禄……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无功受禄,寝食不安……”

    他目中流lù出一丝怜惜:“关爱如果超出了夫妻之情,那就是上天对yín儿的奖赏,奖赏yín儿明明知道站在我身边会危机四伏会性命攸关却还义无反顾。什么叫做无功受禄?敢做我的女人,已经是你最大的功劳。”

    “你的女人,除了我之外,天下有多少人敢做而没有机会做……”她幽幽地叹息,“我在其中,只是沧海一粟。”

    他一怔语塞,一时根本无从辩解,她惨淡一笑,将他连人带外衣地往帐外推:“回去吧,在这里呆久了,恐怕又会有不少人找你呢。”

    “我总算是明白,你这气从何来。”他伫立帐前,始终不肯由着她把帘放下,“追根究底,原是‘价值缺失’。”

    “等我想通了,自然会回去。”她叹了口气,强颜一笑。

    “你不可能想通。”林阡低头看着她,一针见血,“就像你永远不可能兼具yù泽的美貌、云烟的温柔、邪后的王气、慧如的清冷,我也不可能同时拥有川宇的满腹经纶、越风的孤高冷傲、瀚抒的霸道热情。我不是完人,自然不用完人来配。你本来就只能达到这么高,何必自我勉强、庸人自扰。”

    “既然不可能想通,那便一定不回去!”她一口咬定这句话。原来女人都是这样,希望被理解,却害怕被看穿!一旦理屈词穷,就只能一口咬定不放松。

    “林念昔,我只希望你能明白,天下也有多少人想要你而要不得,比我优秀杰出的大有人在,我却从来不担心谁说我林阡不如他更适合你。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不可能会被任何人抢夺,而我的心,也是一样!”他愤怒提起她衣领,恶狠狠地对她说心里话,“早便认定了,非你不可了!不要再随便看轻自己,你是我林阡唯一的女人,已经被我承认,怎可能低到哪去……”

    她吃惊地注视着他双眸,是啊她是他承认的女人。仅此一点,就已经够了。

    虽然立场早已经跟着他倾斜回去了,但她就是不肯对他屈服,今夜偏要死赖在这个小帐篷里了:“等我想通了,自然会回去……”

    “你!”他没发觉她根本就是好面子,以为她还是冥顽不灵,最终怒其不争地走了。

    

    无奈之下,林阡只能于锯làng顶上求助部将们。身经百战,yín儿是天赐给他的最难攻克的关卡。

    “奇怪了,主母听主公说到这份上了,还不肯低头吗?”祝孟尝奇道。

    “主公昨夜之行,几乎字字句句对症下药,本来是应该迎刃而解的。”杨致诚苦思冥想。确然,yín儿说自己不懂事,林阡立刻说喜欢她不懂事,yín儿说关爱太多,林阡立刻说关爱就该这么多,甚至yín儿说起别的女子来,林阡都立刻就说别的男人了,数度交锋,双方就算扯平。再加上林阡最后一句强调,稳cào胜券。

    林阡本来就稳cào胜券才去的。先胜而后求战,却战败。

    “是不是少了什么。”杨夫人问。

    “是啊,会否主母是好面子,希望主公低声下气去求她回来?”向清风问。

    “倒是有这个可能性……”杨夫人点头,先看了看杨致诚,又望望林阡。

    “岂有此理!”林阡攥紧拳怒不可遏,“哪里是‘剑胆琴心,巾帼翘楚’,分明是‘嗜好虚名,大jiān大恶’!”

    “唉?主公?”听林阡如此责骂yín儿,祝孟尝杨致诚向清风全部啼笑皆非。说时有天骄带官军将领与他相见,立刻便终止了林阡的闲暇时间。

    从新年伊始到目前二月中旬,短刀谷大势总算趋于稳定,林阡一直致力于合并谷中官军义军,旧日曹范苏顾部将,或主动或被动俨然陆续归顺,郭杲名义上执掌官军,实际却是其下属代劳,一个多月,这些人多半已经拥戴林阡,官军之权名存实亡。所以丘崈的担心真不错,短刀谷在经历了一番动dàng之后,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林阡一个人的手上!

    丘崈临走前告诉郭杲的那番话,确实令郭杲在谷中安chā了不少心腹,很可惜那些心腹都顺势而行心思全部倒向了林阡,而郭杲从兴州军中陆续抽调人马进驻谷中,更是送羊入虎口给予林阡直接往上吞噬的好机会。这一切,当然都是潜移默化的,却根本又是根深蒂固的。

    “主母这回可真是不懂事呢,你看,主公都忙成这样了……”杨夫人叹了口气。杨致诚赶紧捂住她的嘴,心思比她要细:“勿再说主母不懂事,免得火上浇油!”杨夫人乖乖点头。

    “主母不回来,我和轻舞的婚事可怎么办啊!主公残忍啊!”孟尝苦不堪言。
正文 第625章 手到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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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刻用在官军,自当贴切不过。

    曹范苏顾垮台月余,死忠党羽困兽犹斗,许是由于曹玄还在,或是因为苏降雪还未死,甚至是认定了顾震值得追随,总有股信念还存在他们心间——这股信念尤其壮大,支撑着苏降雪死灰复燃的可能性。

    洛轻舞的突然遇袭,便已经给义军敲响警钟,对此,林阡自然在谷中各地都加强防范,亦叮嘱那些刚刚走马上任的官军将领尽快地熟知麾下、督促也帮助他们聚拢军心。这些新来乍到的军官们,大多都来自于兴州军中,之中倒也不乏优秀人才。值得一提的是,周存志、李云飞等老将,也都已平反并复职。

    然则,眼看着林阡翻云覆雨,曹范苏顾的死忠岂能罢休?“杀林阡一人,便能复我官军之威!”“谁希望官军如现今这般,尽数臣服义军!?”这些天来,针对于林阡及其近身将领的中伤或暗杀,此起彼伏络绎不绝,可惜毕竟弱小,时常以卵击石。偶尔一两次就快要得手的时候,还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功亏一篑,派出去活着回来的杀手刺客都说,林阡此人,彷如天助。

    若他得天助,我偏要诛天。是夜,一群受牵连、被罢免的范克新旧部,又想到一个绝好的办法对付林阡:名义是低头认输去投效他,实则图穷匕见、趁其不备将他杀害。千载难逢的是,林阡近身正好有一shì卫和范克新旧部sī交甚笃,这帮人于是更觉巧合,约定里应外合!

    事发当晚,却偏巧被yín儿在半山腰听到这群别有用心的官军sī下的交谈。他们自以为离山顶还远所以放松了警戒,谁料到还没说完话战火就已经被yín儿率众直接扑灭!

    “明知这里是锯làng顶,竟还敢这般胆大包天!”涉及林阡安危,yín儿绝不手软,立即拿人,严刑bī问!这些俘虏不比死士,一个个地招认了同党和内应,yín儿这才知道,林阡身边还有个不知名的shì卫,如果这些同党事败的话,则由他来最后一搏。

    不起眼的敌人,总是最可怕。

    闻知刺杀实情,yín儿大惊失sè,二话不说拔tuǐ就往山顶上跑,失态于人前也顾不着,只知道逢人就问“主公何在”,直到跑进内院来、隔窗看见林阡在握着兵书看,范遇祝孟尝一左一右也在陪读,那情景平日里看见实在有趣得很,可现在,上气不接下气的yín儿,来不及喘息爬也要爬到林阡案前去,告诉他:“危险……你身边,有shì卫要害你……”

    话音刚落,却看角落里藏匿着一个被五huā大绑的shì卫,好像就是俘虏们描述的那个内应,怎么,已经被林阡他们识破了?!

    林阡放下书策,从容上前将她扶起,见她不支赶紧给她运气。范遇蹊跷地问:“盟主怎么也会知道?难道……那些luàn党已经被盟主拿下了?”

    双方互通了情报,才知道这一战横竖都是义军赢——那一厢外敌是遭遇了yín儿,这一边内应被姘头给出卖了,企图作动反遭林阡利用。林阡将计就计,就引那些官军上到锯làng顶,最后手到擒来。谁料到布局如此严谨,却被yín儿抢先一步。

    “难怪无论如何都赖着不回来,原是要给我在山腰演一出截杀的好戏。”林阡微笑,半是讽刺,半是宠溺,“不愧是‘战地女神’,连我的胜仗都敢拦!”

    “咦,主母!你这可就算回来啦!你对主公说,等你想通了,立刻就回来!”这时祝孟尝喜不自禁地说,yín儿一怔,登时sè变。

    等俘虏们全都被押了上来也清点过了,yín儿逞强要走,林阡却不拦阻。

    却在门口撞见樊井,一脸火红气急败坏:“主公!看你今天还有什么借口!正好主母也在这里,正巧帮我说他一说!”

    “怎么?”yín儿驻足,藏不住关心。

    “主公总是借口军务拒不见我。他,他根本就是讳疾忌医!”樊井气道。

    yín儿心一颤:“广安之战以后,一直……一直没有给你医么?”她记得,林阡在广安之战伤势不轻,当时借口说什么银月hún在军医里,现在才发觉果真他讳疾忌医!

    “可不是!”樊井怒气冲冲。

    “樊井大夫,说实在的我站在你那边!我家主公大概是不熟悉东谷地势,前两天不小心在哪摔了一跤,又添新伤了!”祝孟尝说时,yín儿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真的磕碰得不轻!

    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他接手短刀谷以后,有更多的事需要亲力亲为,所以路要比以往更难走……这个时候她在哪儿呢,又做了些什么……越嫌自己不懂事,竟不改正还更不懂事!

    “我……我可以不走,条件便是你给樊井大夫医。”她哽咽着转过身来,哪里还好胜要面子,这一仗她输得一败涂地!

    他一怔,犹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去给樊井大夫。

    “奇怪……”樊井皱眉,祝孟尝喜问:“奇怪主公不治病就好了?!”

    “不,是奇怪主公的脉象……”樊井严肃地看着林阡,“分明已经死了。”

    “!!!”可真惊了锯làng顶所有人一跳。

    虽然知道,樊井他一定是夸大其词的……yín儿却霎时情绪不稳、当场掩面痛哭。

    不用林阡发号施令,诸将一起识趣离开,顺带着把樊井也“裹挟”走了,只怕樊大夫也不清楚,他拼死出言虽然冒犯了主公,却实在帮了林阡一个大忙,一场死谏,功过相抵。

    林阡站起身来,正要拥yín儿入屋,她却不肯移步,弯下腰去,轻轻撸起他的kù脚,噙着泪wěn上那个新添的伤口,然后久久抱着他双tuǐ,脑袋贴紧了始终不肯移动。

    “唉,yín儿离开我的这些天,照顾得自己妥妥帖帖,反而我,máo手máo脚的冒失鬼。”他微微一笑,抑制住yín儿失控的感情。

    “我错了,太随着性子……明明觉得无功受禄很过分,偏偏还得寸进尺shì宠生娇!”她低头垂泪,一时更加自责。如此一来,刚刚建立的战绩和信心,又要跑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微笑着俯下身来将她抱进怀,顺着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说下去:“yín儿,只愿你知道,不是我给你的关爱多,也不是你离开我就无法生存……是我,曾几何时,我也开始依赖着我的yín儿了,别说十天半个月,哪怕半刻都离不开……”

    不是放不下,而是离不开。这句一出,再没什么谣言可以与之交锋。给她的地位,原来这么重要。而且,不是说说而已。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贴身的shì卫,即便你撵我走,也一定赖着不走!”yín儿含泪坚定。

    

    yín儿回来对谁最有利?答曰:祝孟尝。

    “三天后就成亲?祝将军,用得着这么风驰电掣吗?!你总要等我们慢慢接受啊……”yín儿瞪大了眼睛。

    祝孟尝穿起一身红衣裳照镜:“我成亲,你们要慢慢接受干什么?”一边照,一边还转圈。杨致诚玩笑道:“相遇至今,孟尝可是第一次照镜子啊!”祝孟尝哈哈大笑,像只大脸的猫,兴奋地又蹦又跳。

    “怎生这么高兴?”郭子建不解得很。

    “要娶媳fù了,还是个绝世美人!”祝孟尝按捺不住地说,窃笑,“子建啊,可知道我阅女无数,这个,可真是红掌拨清bō啊……”

    “红掌拨清bō?”郭子建费解地看着他。

    “啊,错了错了!芙蕖出渌bō!”杨致诚红着脸纠正他,“红掌拨清bō,是咏鹅!”

    当时在锯làng顶的所有兵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祝孟尝这匹夫,目不识丁,贪杯好sè,竟还能打出那么多胜仗!

    “哼,有了正妻,是更应该好好收心了,读书写字绝对不能停。”林阡发话说,他最近就一直把祝孟尝绑在身边读书认字、戒酒戒sè,杨致诚、范遇、向清风等人轮番教育。

    “也许,可以让洛小姐亲自教他读书写字。”向清风甚少开玩笑,一开就是条妙计。

    “向清风!鬼了怪了,连我祝孟尝都有老婆了,你向清风还没有!你年纪也不小啦,要不跟主公把另一个赏赐求过来?!”祝孟尝嚷嚷。

    “啊……”向清风登时一怔,收敛了笑意恢复冷面。

    “是啊,轻衣姐姐的婚事,还没有着落呢……”yín儿沉思。

    “清风,你意下如何?”林阡问时,yín儿也极度赞同:“若向将军你有意,我可以给你们撮合!”

    “郭子建和范遇也都还未娶妻,不如问他俩意见。”向清风委婉拒绝,郭子建赶紧摇手,范遇低头沉默。

    “好像风鸣涧风将军,也是尚未成家。”yín儿诡笑。

    “据说郭子建有个‘丝帕情人’,而风鸣涧好像有‘恐女子症’……”杨夫人凑过来跟yín儿悄悄说,八卦是女人的天性。

    “不过,轻衣的婚事,还是从长计议吧。”林阡对yín儿摇了摇头,“咱们这个随意支配的行为,与洛知焉无异了……”
正文 第816章 向清风vs轩辕九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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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越野和轩辕九烨不约而同认定为林阡后顾之忧的榆中上梁,自十一月初就遭到轩辕九烨暗中杀人诛心,一旦越野入局北上杀伤洪瀚抒,轩辕也即刻对向清风肖忆发起进攻。大军集结,千里奔袭,兵临城下,气势威猛。

    肖忆与向清风同上城楼,俯瞰远眺,复见陇岐兵锋恢弘画卷、苍然杀气。此番战役,金朝官军是厉兵秣马有备而来。

    “那不是……钱弋浅那个畜牲?!”这时,有人眼尖发现了金军主帅之一,正是榆中城倒戈变节的钱弋浅。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榆中一干军兵,怎能不想起他们的旧日主帅游仗剑!而肖忆也是拔刀出鞘、跃马扬鞭,不为别的,就为金军中有一个名叫轩辕九烨的歹人,无恶不作到竟然害他们的百姓!却听向清风下令:“闭紧城门,拒不应战!”

    “向将军,怎么不应战?”肖忆奇问。

    “此刻我方军心不稳,敌人却是兵锋正劲。应当避其锋芒、击其惰归。”城内民众,对水火的恐慌尚未解除,士兵的战斗力也根本无法保证,虽然林阡临走之前嘱咐向清风帮助肖忆训练叠阵,但若选择此刻应战,叠阵也一定不是对手。向清风转头看向肖忆:“肖将军,叠阵是我们最强的武器……换而言之,如果叠阵都失败了,就很难破此困境。”

    “唔,肖忆明白,决不能扯主公后tuǐ。别教主公在前面打仗的时候,还要回过头来救咱们!”肖忆正气凛然,转头对那群按捺不住的榆中将领道:“向将军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是!”榆中将士齐声高呼。向清风颇带感谢地看了肖忆一眼,看上去肖忆只是个粗莽大汉,却真正的是非分明。几个月前的榆中内luàn,轩辕九烨攻心术瞄准的不就是肖忆的正义感?

    “我也懂的,‘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嘛。”肖忆笑着看了看向清风,“向将军是存心教这些金兵把气给泄了,等他们又饿又累的时候再出击。而咱们就趁这个空隙,好好地训练叠阵。”

    “正有此意。”向清风点头,带一丝忧sè,“但也决不能一直只守不攻。叠阵必须在三日内蓄满战力。”

    “咦?为何?”肖忆一愣。

    “叠阵需要有充足的弓箭,如果一直只守不攻,定会消耗大量弓箭、遇到和上回一样的状况。对手是轩辕九烨,我们不可能故技重施。”向清风说,“更何况,城中的百姓,经不起内外交困。必须尽快应战破围。”

    “明白。那三天之内,不管敌人如何辱骂,咱们能不吭声就不吭声。”肖忆点头,“此间他们若强行攻城,咱们就集中几队劲锐冲出去,好好打几场防御。务必将他们阻击、消磨他们气焰,同时也保住咱们的箭!”说罢肖忆手一挥,带着弟兄们下去了,“三天后,不跟他们废话,打!”

    向清风只觉跟肖忆说话毫不费力、爽快得很,忽想起林阡曾赞叹肖忆灵活机动,先前的缩水叠阵也是靠他提的。向清风跟肖忆共守久矣,觉林阡所言果不其然。

    而且榆中上梁双城内的弓箭手、骑兵以及枪矛手,俱是向清风见过的最佳水准。无怪乎林阡接手他们的第一刻就对向清风说,“他们不练叠阵,可惜了。”就算这不是游仗剑遗愿,林阡都一定会训练他们,是以在他北上夏官营前,向清风已秘密着手选拔人才,他们确实比川军更具备这方面的底子,上手也更快些。其实,应当也归功于越野的调教,曾经的榆中,是游仗剑主攻、钱弋浅主守、肖忆掎角之势,分别对应枪矛、箭矢、骑兵。

    事过境迁,游仗剑的尾七都早过了,钱弋浅沦为了敌军的主将,所幸,肖忆仍保留着那份忠肝义胆……

    原先,向清风可以不必等这个三天时间,直接等金兵一上来就给他们厉害,无奈,轩辕九烨的攻心之术先发制人。不过,轩辕九烨恐怕也不会想到,榆中上梁的这些兵,这么快就能练就不属于川军的叠阵!

    

    三日,虽不至于彼竭我盈,终究也有了彼消此长。

    当人多势众的女真骑兵再度攻袭,一时兵荒马luàn、尘沙漫天。榆中军士也出其不意,轻骑兵退散成两翼相护,步兵们顷刻一涌而出,短时间内便顺利合阵。当此时会挽雕弓如满月,只等那向清风发号施令,神臂弓、劲弩、强弓将层次性向冲锋过来的金兵发shè。

    “杀!”金军根本不将榆中兵的所谓叠阵放在眼里。

    “御!”第一阵线的枪矛手齐声呐喊。其时金军已进入神臂弓shè程,神臂弓开始发shè。不刻劲弩手备箭张弩,训练有素。最后是强弓手弯弓搭箭,有条不紊。

    三轮shè击之后,躲过了三次劫数的金军即将与第一阵线枪矛手接触,却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第一阵线枪矛手迅速后撤、骤然换第二阵线枪矛手迎上……金军本就死伤不少,更对这两列枪矛手的设置始料不及,因为眼前阵法与传统叠阵又有出入,金兵根本无法承应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便看那向清风令旗一挥,第一阵线的枪矛手回身复杀,与第二阵线的枪矛手前后夹攻,一时间金军被杀得大败。所幸琴瑟琵琶与陈铸都极尽骁勇,毫不气馁撤回来又再发进攻,然而向清风指挥鏖击大将之风,不多时又连续打退十余次冲阵,金军阵型完全崩溃,再想进攻显然找死。

    “好一个向清风,竟是被我低估了。”轩辕九烨看向清风对叠阵的cào纵能力,比林阡有过之而无不及,心中隐隐震惊。

    “王爷,轩辕大人,我知道如何能破此阵。”钱弋浅求见。

    “怎么破?”完颜君随忙问。

    “这批神臂弓、劲弩手和强弓手,全然是我钱弋浅栽培出,他们的弱点在何处,我也尽是知道的。”钱弋浅道。

    完颜君随一愣:没错,钱弋浅曾经负责榆中上梁的防御,没有谁比他更懂这些兵。

    “弱点在何处?”轩辕九烨未曾侧目。

    “防御性好,攻击力弱。若没有侧翼那些护着他们的轻骑兵,根本就不堪一击。”钱弋浅道,“若能牺牲一批重骑兵正面拖缠主阵,再出一路劲锐专对着侧翼冲击、争取能chā进阵心去。”

    “正面缠住他们的那一批,岂非有去无回、必死?”完颜君随一怔。

    “或许,还不止要废一批。”钱弋浅说。

    “赢面能有几成?若是牺牲了无数兵马、都无法冲破侧翼?”完颜君随不愿、不舍、不忍。

    “肖忆从上梁带来的轻骑兵,其实并无多少。琴瑟琵琶的麾下,就足够将他击垮。”钱弋浅道。

    “呃,容本王想想……不对!钱弋浅,你曾是宋将,万一你是假意投诚,我岂非受了你的大当!”完颜君随气呼呼地瞪着他。

    “王爷。未尝不可。”轩辕九烨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钱弋浅:“如若真能破此榆中叠阵,你就是此役最大功臣,将来克下越野山寨,那姓苏的女人便是你的。”

    钱弋浅喜不自禁、yù望全然写在脸上:“是!谢天骄大人!谢王爷!”

    “你亲自率军对侧翼冲击。我来选正面拖缠的兵将。”轩辕九烨道。

    “天骄大人?!”钱弋浅下去之后,完颜君随攥紧了拳,眼中写满忿恨和不满:“我只道天骄大人害人虽惯了,还只害敌人不害自己人!怎能……!”

    “正面拖缠的兵将,是我从中都府带来的亲信部将。”轩辕九烨一句话,便将完颜君随的气一扫而光:“怎地?天骄大人,要亲自……以身犯险?”

    “全是高手。不会凶险。”轩辕九烨一笑。

    没有什么比他更值得托付了,完颜君随想着心也安了,眼泪汪汪送别轩辕:“天骄大人,万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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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我死党的漫画创作yù飙升,鞭策以及带动了我……哈哈。主要是Q版林阡太可爱啦~~[[[CP|W:538|H:719|A:C|U:file2./chapters/201012/28/1272475634291423910449765327786.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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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19章 越野vs(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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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当然不可能就这么允许宋丞逃之夭夭,不仅为了受迫的白碌,更是为了受苦的yín儿。当机立断,跃上紫龙驹就追,临走只对沈钧命令了一句:“照看好主母!”

    却未料想,刚给了紫龙驹一鞭,马上身后就自动多出了一个人,几乎与自己同时跳了上来,一上来就搂住了自己腰。一眨眼紫龙驹就驰开了一溜烟,哪还来得及再把她送回去!?

    “你这丫头……你看看,有哪个兵不听主公号令的!?”他又惊又气,这追出城去不无凶险,极有可能跨入敌境。

    “你这小子,也看看,有哪个主公亲自追máo贼的。”她笑着诡辩。

    “他毁药害你,怎可以轻饶。”他语气倏忽变重。

    “唔……”她一愣,无话可说于是伏在他身后不语,只把他抱得死死的。

    策马飞驰,一路荒野,大风疾劲卷起尘沙万里,月下清笳白骨。

    风劲,角弓鸣。

    十丈之外,宋丞张弓拉箭,破空之声如奏裂帛。好一个百步穿杨手,却被小人bī作走狗……

    毫不吃惊,绝无避闪,紫龙驹正面直冲过去,速度犹如腾云驾雾,神驹脚力叠加这箭矢之jī,那致命的一条直线上不啻疾雷震霆!

    不,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赫然间缩为一点!转瞬林阡的刀就已然斩断这箭矢同时灌向宋丞肩膀,两个人的距离哪还有十丈?一尺都不再有!

    可怜宋丞没能听到他箭矢飞离的声音,就已经被林阡撞到面前来居高一刀,一样是血ròu绽开骨头爆裂,却不是敌人的结局而是自己的遭遇。

    “啊……”宋丞惨叫一声本能往侧让,才没被林阡把整条膀子给卸了,但就这么稍稍一偏,几近从跑疯了的马上摔下去。一股本能的求生yù冲上心田,促使宋丞毫不犹豫手脚并用勾紧了马。

    好一个宋丞,没被林阡一刀就砍死,果然不愧是越派武功榜上的前三,骑术也出乎意料的高超卓绝,一边调整重心,一边竟还把马儿带着转开了,当然逃过一劫。

    林阡再一刀追上来时,宋丞也俨然做妥了应接,忍着臂上伤疼,拔出他祖传宝剑。剑之利害,衔金铁之英,吐银锡之精;剑法也对得起这剑,轻时如行云流水,刚劲处疾风骤雨。

    林阡不曾怠慢,先后与他来回了一十二招,看他剑法炉火纯青,心内不免也暗暗吃惊。战马上错身交锋片刻,局内外全然是枯叶烂石绕成的漩涡,教yín儿实在担心,两匹战马到底该怎么站、马蹄是不是会被冻坏或是被力道给折断……此值一十三招,却听砰一声响,林阡大开大阖,饮恨刀竟对着这宝剑直接就劈,不由分说、一刀中分!

    随着手中宝剑的断作两截、尚处于进攻的宋丞脸sè顿成惨白,亲眼看着金铁的坍塌毁灭,这试炼,何其残酷也……宋丞呀一声握着断刃不要命也要往林阡捅,却哪闯得过饮恨刀强势封锁,一不留神就被林阡击落马下。

    林阡尚不及看宋丞死活,斜路里突有一道锋芒袭至,突如其来。对方从天而降,落于宋丞战马上。若形容那宋丞身如猿鸟,那这个闯进白碌境内的不速之客,则是拔空而起的猛鸷。来势汹汹,jī起罡风阵阵。

    是谁人?神威越将军越野。

    这场景如果换在七八年前,越野对部下的救护必叫人击节称快,林阡和yín儿充其量都只是旁边拊掌的看客,越野对面的敌人必然是金朝欺凌弱小的大将……别说yín儿,林阡也不可能想到,现在越野必须搏杀的人是自己。

    饮恨刀,沉凝之兵,寒气bī人;挟风金刀,晶亮耀眼,谁擢其芒。

    不过一个回合的较量,已不止是石叶成阵,完全是灰洗人间,来路去路,雾门g门g一片。

    那风力,是不是有点过了……yín儿的脸发烫,都觉得干涸,艰难地转头看,天与地都似皲裂。

    果不其然,林阡的战斗力,鬼祟得跟刚才不一样。饮恨刀没有小心眼地跟阡对着干——而是跟死了一样见到越野就没动静了!

    前面铺垫得特别好、林阡的热情刚刚到极限,突然就一股脑儿卡在这里了!这到底是一把什么刀啊!

    虽然林阡闯dàng江湖、征战沙场至今,从来不是只靠饮恨刀吃饭的,可是打着打着手里的兵器从一百斤变成十斤了——等于是换了个兵器,无论哪个心理素质好的都无法调整和应变。更何况刚打趴下一个宋丞,现来了个他的寨主。凭林阡现在这种战力,撂倒宋丞都需要十三招,更何况越野,以及他带来的八个骁将……

    林阡却当机立断,把饮恨刀当惜音剑使!

    就按yín儿说的,以“快”一试!

    趁越野把宋丞拉去那名叫铁象的战马上,林阡挥刀先趋那列了一圈的八大骁将,所用招数,正是在空虚径学万云斗法之余被yín儿灌输过的一剑十式,出刀一挥,豁然械落,几步之内犹同圆转,列了一圈的八大兵器……掀起的风沙枯叶,骇得那些战马一匹都不敢上前,它们怕下一次林阡手起刀落,斩下的是它们的蹄。八大骁将也是一哄而散,失了兵器哪还愿意滞留,找死么?

    “没出息!”越野大怒。

    “好快的刀!”yín儿大赞。

    斩妖除魔多年,饮恨刀之迅厉,何让电闪雷鸣。

    且凭这眼huā缭luàn的刀速,游走向越野的金刀,初始十余刀绞作一蓬雪,确实教越野始料不及应接不暇。越野却当真厉害,淡定得一如既往,刀如奔马,气冲斗牛,凌厉到不可思议,金sè刀芒耀眼夺目,其中蕴力更毁天灭地!当此时,越野手中火热璀璨势如烈日吞吐,和林阡身前满溢的雪光溘然相交,聚合之速明显放慢,却是最磨损彼此的一个回合……

    战到极限,林阡与越野俱受煎熬,齐齐吼啸,威力如暴涨万倍,终听得一声炸响,强风四卷,光柱迭起,此番拼斗之无垠气力,全都往天地八荒逃散。

    但这回合的末尾,林阡已大汗淋漓,越野还未到瓶颈,于是他毫不留情,提起金刀直追林阡脖颈,林阡面不改sè,饮恨一摆格挡下金刀。越野一个侧身,挥刀再砍林阡腰,出手之快,竟比yín儿更甚!从适才到现在,越野身形变换之强,远在林阡之上!直追当年完颜猛烈!

    那么,“快”之一字,根本不是越野的弱项……yín儿听风之音,已知战局之艰险,回想起清水驿外自己竟“击败”越野,显然不可能是自己多强,而根本是越野故意……越野他,难道真的像沈絮如猜忌的一样,只为了引越风入局……

    yín儿心一寒,想起当年的huā果山下,那个宁愿放弃威严也要拉越风回头是岸的哥哥,想起当年的苍梧绝顶,那个甚至可以抛弃生命也强调过血浓于水的哥哥……那个、真的是越野吗?

    所幸林阡应变敏锐,才避免了腰上被砍,然而越野速度更猛,方才停扫中路,忽而当头扎下,多亏紫龙驹灵性,无需林阡cào控它就带着主人退避开这一击,然而,越野却不依不饶、驱铁象欺前再劈,招式狠辣追魂夺命。

    当趁胜追击的是越野、负隅顽抗的是林阡……白碌城外的这场jī战,要有着怎样húnluàn疯狂的能量。随着耳边狂流的肆虐暴走,饶是yín儿都不敢再看,或不是不敢,是看不了,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往外离心,第一刻绸带便被吹散开了luàn发飞扬,第二刻抱紧了阡的手都生疼。脚下,luàn石崩飞,明明还是地面,却如凌于万丈深渊……

    视线清晰了稍许,才发现不远之处到处都是兵马,阵容整肃提长锋挽弩弓。

    两军对峙,竟那般久了,僵持至今不就是等着看这一局谁胜谁败?!

    林阡脑海里陡然闪过这样的一个思路,这场月夜追宋丞的好戏,会否是越野的精心布置?!利用自己对yín儿的在意,yòu自己加入这场防不胜防的战局……措手不及、必败无疑的一场比斗,接踵而至的就是两军鏖战一触即发!越野他,岂不是会大获全胜、长驱直入……

    猝不及防,这,竟已经是最后的决战?!

    中计!

    城中那些不打自招的敌兵、与沈钧苦苦纠缠却能轻易逃走的宋丞、正巧出现在这里守株待兔的越野……

    “yín儿……”林阡勉强抗住越野再一刀,吃力对yín儿讲。

    “什么?”yín儿急忙凑过头来。

    “乘马回去,告诉沈钧,速退回防,坚壁据守。”他语出艰难,额上有汗,她看他肩上伤口已裂,情知此战凶多吉少,不容喘息,点了点头:“嗯!”可是,乘马回去了,他呢?她来不及想,就觉得重心往下一塌,登时,紫龙驹和铁象的蹄都往下一沉,地裂……

    电光火石之间,铁象还未及回神,紫龙驹已长嘶一声跑出逃出生天,驮着yín儿马不停蹄往沈钧处来,而与此同时,是林阡和越野不分先后的凌空飞起!

    马上交锋,骤成半空之战。

    已不见刀,空余其光。两人的身影,亦早消失在众兵将视线之内。空中,仅有那纵横交错的百十道印迹,来自这一回合、前一回合、前前回合,每一道,都拖着丈长的尾,一半是金一半是雪。

    “是。”沈钧听罢yín儿的命令,即刻命将出的大军回撤、并预备关闭城门,“主母,那你?”

    yín儿坐在紫龙驹上,看着不远前方:“我等他一起回。”

    沈钧一凛:“沈钧也等主公一起!”

    越野游刃之余,见沈钧已转攻为守,明显是林阡识破了自己念头,不免流lù出沉冷一笑:“果不其然,脑筋奇快。”

    “向你学来。”林阡一笑,越野一怔,刀速不禁放慢。

    “实不相瞒,林阡此生,为人处世,向落远空学,机谋布阵,向楚风流学,治军领兵,向你越野学。”林阡微笑,两人再交击十余回合,林阡笑意渐隐,“如今实在庆幸,为人处世,未向你学。”

    越野一愣,眼神中俱是愤然,暴喝一声,青筋凸起。林阡却趁他适才这一愣,抽身出局,越野挥刀,yù追不及,林阡飞身而下,往后推开十几步来,已到了紫龙驹旁,抓着yín儿的手上了去。

    今夜这凶险一战,他岂止冒着性命危险,连白碌城都差点断送,他与越野的双刀交锋,始末都如走在一根钢丝上。直到大军全然回撤、他与沈钧yín儿一起离开、城门也完全闭紧的那一刻,才完全舒了口气,这一松弛,忽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也喷将出来……

    下了紫龙驹,挥手示意沈钧没关系,他由yín儿扶着走了几步,跟她一起坐在了城楼台阶上面。

    “主公,真不要紧?”沈钧问。

    “无碍。”那时他却岂能离开,越野就在城墙以外。越野山寨的兵马一见得势、咆哮声切,由于连日来屡战屡胜,似觉得攻破白碌是举手之劳、弹指间事——而即便到了此时此刻,林阡都没有放弃过打败越野的决心。

    “将军,他们想强行攻城!”沈钧的亲兵气喘吁吁奔来。

    “无论如何,抵住要紧。往死里抵。”沈钧坚毅发令。
正文 第823章 穆子滕vs洪瀚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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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当着yín儿面夸下海口要与林阡争天下了,那林阡以微弱优势击败的穆子滕,洪山主不去战胜怎么说得过去?所幸在这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用不着洪瀚抒找打,穆子滕自会送上门来——不为别的,为了地。地多的,自我膨胀,地少的,才得强抢。

    这一点洪瀚抒和林阡一样看得深切,越野再不借着穆子滕一鼓作气翻身,那他就真的完了。

    “想翻身,可惜得很,遇到的是我和林阡,你打不过!”洪瀚抒哈哈大笑,他明知穆子滕枪法卓绝,前几战虽没有亲自相迎好歹也在旁观战,亲眼望见过慕二被穆家枪刺落马下,一招而已,直截了当,看得洪瀚抒是目瞪口呆。每回穆子滕冲阵之际,经行处如飘瑞雪,银枪侧兵败如山,更教洪瀚抒赞叹穆家枪是枪中之王,可惜,洪山主不会当着一个人的面夸奖,只会像此刻这般说出一句添堵的话。

    饶是穆子滕脾气好到极致、性子随和到无敌,都禁不住为这句话皱紧了眉。是这句话,提醒了穆子滕若想帮越野翻身,就必须打过林阡和洪瀚抒中至少一人。想到这里,穆子滕又怎可能像日前对战林阡那般开战时心存相惜?自是刚一端枪就扎出最狠一击,一瞬功夫,气力已全部抵达枪尖,枪huā急绽直涌洪瀚抒:“打过才知道!”

    “好!”洪瀚抒既赞他秉性中深藏的高傲与自己相仿,又由衷叹这一枪威力惊人值得对自己攻袭,更震惊穆家枪实力雄厚深不可测!他因为早知穆子滕与自己齐名、大致评估过穆子滕战力多高,待到实战之时,才发现还是有所低估。这不过第一招罢了,对方用不着热身直接进入状态,腰tuǐ臂腕的所有力量宛如与枪融为一体,自然而然地展现在这枪huā一线。开战伊始,纵然洪瀚抒全副武装全无懈怠,也尚在酝酿着力道之攒集。所以当穆子滕“怪蟒钻心”袭至xiōng口,洪瀚抒反应明显迟了稍许。

    好一个洪瀚抒,往左一退避过要害,一声“好”字方吼落,手中立马多出了一双钩来,也是第一招而已,就是泰山压顶的气派,虽然力道还未十足,架势上可真对得起他旺盛精力。包括穆子滕在内的所有人,甚至ròu眼就能看见两团大火,猛冲着这枪尖烧起来,也不知是钩法的势头引起,还是洪瀚抒那吼声jī得。

    穆子滕以精湛枪法先声夺人还未完全奏效,势头就全然被洪瀚抒的目空一切抢走。然而,围观者刚反应过来还不及为洪瀚抒欢呼,欢呼声就不得不还给穆子滕——

    这一招已不是“怪蟒钻心”!

    不是虚晃,胜似虚晃。银枪被阻中路,突然陡转而上,竟换作一式“飞燕投巢”,直趋洪瀚抒面门。适才枪线成虚,此刻枪线为实,明明角度差距极大,在穆子滕手上却能缩为瞬间,既变换迅疾,又飘洒大方。

    洪瀚抒再无时间可追,脸皮骤然跟枪擦了过去。事实证明,洪山主的火焰不是靠吼的。

    靠的还是火从钩。

    非但不受影响,反倒受此jī发,洪瀚抒手持双钩,一边任凭流血,一边不退反进,猛然连人带马直跃,一下就跟穆子滕不在同一水平面上,随着正红披风向后飞扬,他火从钩同时向下采劈穆家枪,丹田内劲力源源不断,穆子滕前手不刻便受了伤。

    不过一个来回,最多各自两招,全是寻常方法,然则双方一气呵成的所有破立,教众兵将大气都不敢出。洪穆二人,也都因彼此受伤。洪瀚抒给穆子滕的震撼就别提了,穆子滕心想,原来云雾山的第六和第七都这样强。而洪瀚抒更加咋舌,换任何一个用枪的被自己那样居高打断,一定不是枪断了就是枪脱手,穆子滕却始终握得坚牢,无半点败象。

    战局还不容喘息,处于火从钩下方的穆子滕,处变不惊,蓦地向后一仰,利用他速度之快枪杆朝上崩向洪瀚抒手腕。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银枪较之火从钩的固有优势,令洪瀚抒不得不为护腕而撤攻为守。就趁这电光火石,穆子滕即刻追击。不料,洪瀚抒刚一退避穆子滕正待驱前,竟突然间战马失灵,想还是适才这向后坐身而引起,非但战马不听使唤,穆子滕整个人也失去平衡摇摇yù坠,按洪瀚抒的武功,要利用意外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可是穆子滕从失衡到回归的整个过程,洪瀚抒都仅仅等着而不曾趁人之危。

    穆子滕暗叹侥幸,隐隐震惊,洪山主,实君子也。

    “功夫还不行啊!什么枪神,骑马都不会!?”洪山主却不经夸,不夸人。

    “我……”穆子滕面颊滚烫。

    再交锋个百十回合,每一来去,都与开场时一般险象环生,说来也巧,俗话说“枪扎一线”“钩走làng势”,一线一làng,làng螺旋线,线穿g,相映成辉。

    洪瀚抒虽不是傲慢之人,却见穆子滕适才差点落马,自然不愿再把他想作九分天下之“纵横寰宇”,不知不觉,心中就存了一份轻。

    便就是这份轻越扩越大,交击了百余招洪瀚抒就觉得穆子滕不过如此,看了人家百余招就觉得自己掌握了十足的破敌之术,殊不知枪法套路无穷无尽……实则,洪瀚抒就是被眼前的这条直线给门g蔽了,误以为穆家枪就是简单的直入直出、四平八稳。却这时,面前那直线没有预兆地、忽而变作一圈圆弧——

    洪瀚抒暗叫不好,怎轻敌到这般地步,忘记穆子滕扎线比普通枪快、用圈也一定毫不逊sè!?圈线之变,浑然天成。这一招的实力,宛然比前一百招更加精湛。

    是了是了,穆子滕就是利用了马失前蹄的意外麻痹自己,故而适才百余招一直在韬光养晦……穆子滕要打败自己,就必须兵不厌诈!洪瀚抒脑海中骤然闪过林阡:哼!穆子滕!又一个卑鄙小人!

    发现不妙,为时已晚,这圆弧稍纵即逝,幻化成当中一点。“当中一点最难挡”。洪瀚抒本就中计,又因这圈圆弧被扰了眼神,待这一枪终于发力刺来,自然不够招架之速,眼看左xiōng全是破绽,穆子滕却稍一迟疑,枪尖离他只有一寸时直接撤了回去,显然,念在洪瀚抒刚刚不杀,穆子滕一报还一报。

    一丝冷汗划过洪瀚抒额头:果然不愧九分天下。无论武功,或者人品。

    “洪山主,今日对战暂且平手,只望洪山主记得了,你的轻慢,便是敌人的战力。”穆子滕微笑说,洪瀚抒不得不重新审视他,对穆子滕来讲,越野固然重要,江湖道义,应该更重。

    “只可惜你是越野的人,否则林阡一定会喜欢。”洪瀚抒笑起来。

    穆子滕一愣,不解何故。说这句话的原因,是洪瀚抒觉得穆子滕处事的原则接近林阡,但洪瀚抒才说罢这句,自己也觉得奇怪,干吗扯到林阡,如果要与林阡争天下,眼前人该先收到自己麾下才对。
正文 第830章 上一起,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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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要……”yín儿心力交瘁,顺着瀚抒的身躯软倒下来。

    绝望,其实在林阡拉开她的时候就已经吞没了yín儿。这一句“不,不要”,只是机械性的抗拒,而并非对洪瀚抒的惊恐——世间还有什么,比和林阡分开,更教yín儿惧怕?!yín儿半昏半醒之间,非但没有继续推开瀚抒,更还抓紧了他的衣袖哭求:“把他换来,宁可你死……”

    洪瀚抒听到这句,先是一怔,抓狂崩溃:“凤箫yín,世上怎么有你这么歹毒的女人!”下意识地揽她更紧,就不死,怎么着!

    “放开她。”这时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放!”洪瀚抒还没缓过神,本能回答,短促决绝。一瞬之后,忽而一震,这绝顶之上,还有哪个熟人在?

    想通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人出现在身后,使刀对着他当头一砸,手段忒狠,直将他击倒在地,洪瀚抒再度跌晕之前,看清楚了这张化成灰他都认得的脸:“林……林阡……你……”

    “这家伙是我的。”林阡微笑重现凌空石上,看着洪瀚抒如是宣判。原来他抛回yín儿后就立即攀了回来,尽管只差一点就真掉下去——众所周知,林阡的命一直很硬,即便这次是恰如其分的鬼门关、只差毫厘真能要他的命。

    眼看林阡代替自己搂着yín儿,洪瀚抒咬牙切齿指着他们,一边想骂一边知觉流失。

    那时yín儿大悲之下已近昏mí,恍惚间看见林阡身影,误以为随着他一起死了,只呆呆地看着他流眼泪。也不知过了多久,林阡都没说一句话,使得这情境更像虚幻。可叹这结拜兄妹三人,一个嘴贱,一个嘴硬,一个嘴笨……

    陡然间,yín儿看见他二人都有影子投shè地上,乍惊乍喜,醒转过来,一把揪住他衣衫,高兴地差点跳起,你没死,你原来没死!庆祝的话刚到嘴边,却换成了无穷无尽的怨恨,她提起他手臂、狠狠咬了一口,直将他臂上咬出血来。哼什么铜头铁臂!

    “yín儿。这不是梦。”盟王他老人家,误解yín儿以为身处梦境才咬他,所以微lù痛感提示她尚处现实。

    yín儿解气地松开他,看见那醒目的牙印,估计他半辈子都消不掉,又愤怒又心疼,哭起来:“不带那样的,把我推开你独死,你怎可以那样做!”

    林阡这才知道yín儿气的是什么,心头微微颤动着一丝疚,“对不起、是我没说清楚。”拨了拨她头顶的发,他语带爱怜,笑,“傻yín儿……我怎舍得一个人去地狱而不带上你。”

    yín儿听得这句才破涕为笑,然而身子摇了两下,站不稳便要后倾,林阡急忙将她扶好。yín儿本就有多日未服解药,加之那越野丧心病狂,竟将她踢成内伤;聚魂关上短短一个时辰,更教她经历了惊心动魄和生离死别,本就破败的身体,哪可能还承受得住。

    林阡将她放倒在地,同时急切探她脉搏。她微惊,笑而仰头:“何时竟学会了切脉?”

    他一边从身上取出相应程度的寒毒,一边揽紧了她回答:“嗯,是跟樊井请教的。”

    她眸子里闪出一丝惊奇,愣了片刻,微笑抚着他面庞:“樊井大夫一定很欣慰,你竟主动去找他了……”

    说的同时她接受他的对症下药,躺在他怀内感觉天下都已销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已然向西迁行。洪瀚抒三次要醒,都被林阡打晕了。yín儿看着这一幕幕情景,就像个师父管教不听话的徒弟似的,本想劝阻,但转念想反正也不伤他性命,纯当做对瀚抒的教训吧……是以不曾制止。

    而林阡,既是不想洪瀚抒再添luàn破坏,也发自肺腑地憎恶着他。若非昔日深交之情,杀他三次也不够抵恨。

    转身来看这个勉强站起的yín儿,林阡心中不免痛苦,每一次去而复返,她总是添一身的伤病,别说跟云雾山时期比了,就算跟失踪前比,都消瘦了太多,一时情难自禁:“yín儿……”

    “怎么?”yín儿的视线从瀚抒身上移开,回到他。

    他心一恸,强颜一笑,若无其事地拍她肩膀:“好像长高了!”

    她一喜,赶紧靠着他比,果然能到他肩膀以上了,正自高兴,忽然大怒,打了他一拳:“还说我高,你明明弯着腰好不好!”作弊的盟王,可真是讨厌!

    “上来吧。”他笑着,指着自己的背。

    “怎么?”她一愣,不解何故。

    “背你下去。”他转过头来,俘获一笑。

    她一怔,不是不想下山,但适才经历峭壁的生死一线,她诚知这座聚魂关真的名不虚传。纵然林阡,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攀越。而当坡度陡峭时,下山其实比上山更难。因为不想死。

    这回他可不能把她直接扔下山然后跟来了,那就成谋杀亲妻再跳崖殉情了。

    她笑着爬上他的背脊:“这才对,碧落黄泉,都该一起。”说罢伏在他身后乐呵呵的,完全不像还未脱险,整一个幸福的小女人。

    林阡之幸,找到个可以一起下地狱的女人。他在心中感慨。

    “那瀚抒……?”她却如此善良,到这时还在顾念瀚抒。

    “我下得去,他自然就下得去。”他话中却有另一层涵义,yín儿,我和你都未必下得去。

    沿峭壁而下惊险重重、磨难与浩劫时时刻刻,一路上空见尸骸白骨,纵横交错于石xùe罅间,应都来自于古往今来被困此峰的英雄豪杰,可见那铁索桥的历史也并不悠久,不知天梯石栈由谁钩连。

    yín儿还好只要抱紧林阡就可以,林阡却不过半刻便双手都受了伤,下山之艰险,可想而知。阡yín二人,唯能一路向下一路见缝chā针就歇。

    壁立千仞,实不知这条路尽头何处。往下看,看到的是无穷无尽黑云墨雾。抬起头,转眼已满天星光。

    浮生若梦,这应是林阡头一回跟自己的伴侣,倚在峭壁上立足一点、却能揽深渊而赏宇宙……

    “给你讲个故事,我从书里读来的。”黑暗中一直往下,他嗅着yín儿的发香,觉得无限安谧。

    “咦!”她眼睛一亮:林阡会讲故事啊!真难得!

    “从前有一帮江湖中人,相约比武决出武林盟主,于是共赴高处论剑……”林阡讲,yín儿听,chā嘴:“不就是我们吗?”

    “别打岔!最后有个人技压群雄,把所有人都打下了高台,得到了盟主之位,可那些人却都不服他,在他大喜过望在擂台上享受之际,将高台的梯子给偷偷搬走了。于是乎这个盟主,就在台上下不来了。”林阡讲,yín儿一愣:“怎么这么坏。那后来呢?”

    “后来过了几天,盟主还是没能下来。天下第一高手,就这么活活饿死了。”林阡笑着说。yín儿攥紧拳:“这是什么书!还带这样写盟主的?!”

    林阡笑了起来,yín儿也敛了怒:“不过我不会被困在高台上的,云雾山比武你们若将我困死,我有天骄帮我撑腰呢,你们卑鄙,他可是个正人君子。”

    林阡一怔,忽想起了徐辕,一旦想起一个,记忆就不可开交了。

    “哎,饿死也无妨,适才聚魂关外,王冕之砍断了铁索桥,情境跟你那故事里的高台是一样的。我当时就想,有你在身旁,就算老死在这里,也真不错呢。”yín儿说。林阡却因想起徐辕而不得不想到沈钧等人,如今宋军三方主帅都于聚魂关被困,可想而知最便宜的其实是轩辕九烨等金人。半个下午因为yín儿性命堪忧他将其余一切都抛诸脑后,直到现在才觉得考虑欠妥,然而信弹还在腰间,自己尚在下行。正待唤yín儿来取,却不想打扰yín儿兴致。

    “不过,你我要是老死在这里了,盟军谁来领啊。”yín儿笑了起来,心有灵犀地在他腰间将信弹搜出,立刻往白碌方向的天空发去,对沈钧沈钊等人通报平安、要他们万勿担忧。

    爱这个人,不单要懂得占有他,更该爱他所爱。现在她再看见越风,也许就不会说抗金的理想是她的了。以前是,现在,纯然因为爱,因为不想离开这个,足以摧毁她家国的大魔头啊……
正文 第851章 旧颜今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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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冕之引金人攻打天池峡,苏氏与郭氏人马全体流散。

    曾于短刀谷翻云覆雨的苏降雪一脉,凋零如斯大势已去。继苏慕然被盟军俘获伏诛之后,苏慕岩顾震尽遭轩辕九烨追截落网,仅剩苏慕梓一人下落不明。

    郭氏兵马,同样濒临灭绝,寥寥百人,被金兵圈在一个区域打,诚惶诚恐,愈战愈乏。短短数日,死伤堆迭。

    漫漫长夜,四面飞沙如水皱。郭傲空负一身武艺无用,刚砍死一路金兵想喘口气,才坐下身眼前就又奔来千军万马……身边的兄弟们屈指可数,能作战的更加所剩无几。眼睁睁见着为首一金将大刀斩来拖着一道刺眼的光,绝望之至的郭傲闭上双目悲叹一声,手上的刀也不自禁地放落下去:也罢,也罢,今日就命丧于此吧!

    却听得砰一声巨响,郭傲一惊睁眼循声,断开的是金将的手,断掉的是对方的命!背后马蹄声急,原是有百余宋军,奉命支援而来。不,不是奉命,来的那人,不正是林阡么!?

    郭傲这一惊更甚,身边郭军,早已大叹侥幸起来,他们的表情告诉郭傲,林阡的到来预示着反败为胜他们再也不用心惊胆战——然而那个名叫林阡的男人,偏偏是他郭傲的杀父大仇……

    “拾起来!”这时一匹骏马停在眼前,曙光破晓,他看见说话的女子正是盟主凤箫yín,曾经,他协助软禁她,纵容着郭僪、苏慕岩欺辱她,此刻,她依旧棱角分明、气势傲然,“拾起你的刀,你是个武者,只该懂得这样活!”

    郭傲闻言精神一振,听从地弯腰拾起佩刀,带领起麾下抵御外敌。不多时,面前的金军都被凤箫yín杀散,远方的那些主力也全遭林阡击溃。在抗金联盟的对比下,这些金军军不成军!

    眼看林阡凯旋而回,气氛,却比适才还要凝固、绷紧。郭傲知道,麾下们都想欢呼雀跃、都想庆他胜战,但却受自己所限不敢、或者说,是自己受父仇抵触……

    “郭傲,当年你父亲的死,是我林阡惩罚过重。”林阡跃下战马,目光停留在郭傲身上,眼前这个青年的影像,不免会与杨致信、辜听弦重叠。当年林阡处死郭杲,到底是过于愤怒连天骄的劝都没听进,直到郭氏叛离、yín儿失踪,这么多年,才教林阡尝到后果、明白处分不当。

    郭傲望着林阡脸上的歉意不似有假,但血海深仇岂是一句认错就能弥补,原本郭傲不想就这样谅解他,无奈这种情境下麾下们都要有个归宿,长叹一声:“林阡,你扪心自问,杀过多少人、害多少人无家可归,若诚心弥补,可知道怎么补。”言下之意,阡yín自然听得出来,郭傲他也许不是个能打的将帅,但绝对是个称职的家长——郭傲这句话的重点,在于“无家可归”,是,他们都因川军事变而遭宋廷驱逐……

    “今夜在此,林阡对郭将军承诺,郭氏兵马虽都归不了川蜀,但可在陇陕安家立足。”林阡点头,对他保证,这群被宋廷驱逐的川蜀官军,可以在陇陕得到重生。

    “那便好。”郭傲心愿已尽、转身yù走,却听林阡续道:“包括你,郭傲。”

    郭傲一怔,林阡已到他身前,面带笑容看着他,亲切地不似一个仇人:“我与我的兵一旦分开便逢战就输,只道人世间所有的将领都是如此。”按住郭傲的肩膀,言辞中无尽恳切,“何况郭将军恩怨分明——两年前苏氏便已将yín儿掳走、对我的仇恨多于金人,郭将军却是在半年前才正式加入其中。长达两年的流落在外,郭将军都从不曾忘记抗金。”

    yín儿听得一愣一愣,才知道林阡原来对郭傲这么关注:郭傲可能是苏氏郭氏之中,唯一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林阡理应早就想要接触他,无奈仇恨在当中撂了一脚。

    “人都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却是骑虎难下束手无策。”当手下们也都匍匐哀求,郭傲只能够苦笑一声。

    “郭将军,林阡麾下许多将领,都曾与他不共戴天。luàn世之中,身世与理想,难免会有个艰难的抉择。林阡值不值得托付与追随,还待时间来证。”yín儿说。yín儿也是当中一个。

    “我明白。当年家父,多少咎由自取。”郭傲低下头来,明显和杨致信、辜听弦有所不同。

    郭氏兵马见郭傲与林阡化尽干戈,自是大喜过望,他们受迫越野久矣,早已盼望能觅一条明路。yín儿看着亦是宽慰,未来抗金大业,林阡若能与郭氏后人携手并进,自是官军与义军消弭祸luàn的另种方式。

    不,其实,郭氏的后人,曾经与义军携手并进,甚至……融为一体过啊……yín儿一喜,立即搜寻起那个熟悉的影子,郭僪,紫雨……

    她委实希望,那个曾经为了郭杲毒害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郭僪,能够在郭傲这个哥哥的力劝或管治下,也逐渐开始成熟懂事、顾全大局,消除sī仇,与她回到七芜紫雨的感情……

    尽管,yín儿以前觉得那是奢求,但现在,不是连郭傲和林阡都能和解么?一时之间,不禁燃起了稍许希望。

    然而,带着这点小小的希望在女眷里搜寻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紫雨。回到驻地,将他们安顿好以后,她见林阡也快议完正事了,慌忙扯他衣袖眼神示意他她心里有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意识到了她想问什么,于是立刻对郭傲问:“对了,郭僪郭姑娘呢,怎不见她在军中?”

    却见郭傲神sè一黯,表情里难掩苦恸:“僪儿她,已经,去世了……”阡yín皆是一惊,噩耗始料不及。

    “去世……?!”yín儿晴天霹雳眼前一黑,林阡赶紧将她扶稳,yín儿的痛楚,并不比郭傲少:“何时……为什么……去世?”印象里,紫雨虽然身体很弱,但没有什么足以致命的病啊!

    “早在半个月前,她便已经去世。”来到帐中,再无他人,郭傲将天池峡的往事说起,揪心、痛惜溢于言表:“她在天池峡的时候,被一个苏氏的将领看上,只怪我这个哥哥失察,还道是他们两情相悦……半个月前,她不堪凌辱,自尽而死,临死的时候,才告知我她原是被迫……她……原不想我已经焦头烂额还为她cào心,却实在不愿再过那种她不喜欢的生活。”

    虽然郭傲说得隐讳,但yín儿还是明白了,luàn世中谁都一样颠沛,郭家兵马寄人篱下,连郭僪这样一个尊贵身份都没有避免被人强占——可是,连郭傲都觉得他们两情相悦,说明那个苏氏将领好歹和她是门当户对的,为什么郭僪会觉得那是“凌辱”,为什么一直认为她是“被迫”,为什么那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她“不喜欢”。终于,郁郁走向绝路?!

    “她……她葬在何处?”yín儿的泪水滑落,眼前还浮现着去年天、她带着紫雨在莲峰山上赏huā的情景。

    郭傲将随身携带的包袱解开,lù出一只保护完好的骨灰盒来,无疑,紫雨在这里啊。

    “嗯……她当然是不愿意葬在陇陕的。也许是盼望着郭将军将她的魂魄带回川蜀,她的家乡吧?”yín儿抹泪。

    “不。她让我将她葬在……陇西县境的首阳山上。”郭傲回忆道。

    “首阳……”yín儿语塞,泪刚拭干,便又决堤——虽然意想不到,可又解释了一切,紫雨她,最终还是觉得单行才是她的归宿……

    “紫雨,你曾对我说,什么都是假的。如今想来,你那句话才是假的。”yín儿噙泪而笑。

    两日后,林阡特地带她和郭傲回去了陇西,将郭僪与单行合葬在一处。曾经的师父和紫雨,终于永远离开了七芜,但是,他们终于永远在一起了……

    yín儿把首阳山上所有能摘的huā都摆在了他俩墓前,怀中mō出那支紫雨送给她的短笛:“唉,给你们吹一曲喜庆的吧。”

    林阡若无其事环顾四周,早已察觉附近有呼吸声,显然有人在他们之前就来拜祭单行,在他们来到之后反而躲了起来。应是朋友,不知何故却不肯现身。yín儿一曲过去,那人已经走远了,林阡走到坟墓后面,看见两串浅细的脚步,一大一小,当属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正文 第854章 何处又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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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泰四年,短刀谷。

    自那年渭河之战大捷后,川黔军民已度过两年安定。岁月如梭。

    南宋各地义军抗金情绪高涨,朝中亦因韩侂胄北伐之念膨胀、而有诸多主战派久废启用。非但国内军政鼓舞人心,金国境内的战绩传回谷内,也教人忍不住为主公林阡称叹。失踪多时的主母重返联盟,则更加是喜上加喜锦上添huā。

    “主公征战势如破竹,取凤翔路指日可待。”天骄对石中庸、风鸣涧、百里笙、宋恒四位义军首领,以及曹玄、李好义、李贵等五个官军将帅讲述局面,西线战场一片大好,然而,目光落到地图的右面、山东河北诸省时,天骄语气自然沉重起来,“可惜完颜永琏老谋深算,只用数月便围剿山东……实在太快,始料不及。”

    “形势对我们岂不是非常不利?”曹玄蹙眉。

    “各位放心,虽红袄寨已然支离,尚有杨鞍、刘二祖、吴越诸位当家坚持,只要我们救局及时,仍然可以扭转乾坤。”天骄一笑,“如主公所说,这世上没有打不了的仗。”

    “是啊。想当年,关陇是越野和金军分占,现在还不是被盟王的兵将铺满!”李好义赞叹不已,李贵则当即请缨:“天骄,若门g不弃,李贵愿去山东救局!”见官军诸将都跃跃yù试,义军的风鸣涧百里笙哪愿落后。

    “主公信中,已写明了救局人选。各位好意,我为主公心领。”天骄见这般景象,心内代林阡高兴。几位将军反问了一句“不是我?”之后,都垂头丧气怏怏的。

    “去山东打头阵的就是天骄自己啊。天骄主公皆不在谷内,坤维军政,岂不就全赖众位将军了?”荀为、覃丰两位谋士对诸将劝解,诸将才知分在自己肩上的任务也是极重的,一扫泄气纷纷抱拳领命:“末将自当守卫蜀川,不教任何金人犯境、撒野!”

    “谅他们也不敢。”徐辕心知,完颜永琏这次的声东击西选择红袄寨却不选短刀谷,八成原因是捡软的柿子捏。

    “却不知除了天骄之外,主公还遣哪位将军赴战?”百里笙问。

    “宋恒。”天骄说罢看向宋恒,先告知他相关任务,继而向其余将帅嘱咐事宜。

    不错,是宋恒。虽林阡给徐辕的信中写了要杨宋贤赴战,但徐辕酌情换了人。没有办法的办法,杨宋贤因个人原因请求延迟赴战,徐辕阅遍三军觉得宋恒战力最与他接近、与己合作起来也最得力,故只能带宋恒一起,林阡信中也说,“若有万一,天骄决断”,是将决定权全权托付了徐辕。

    毕竟,身处陇陕的林阡,未必能了解杨宋贤的现状是否适合救局——宋贤他,其实已经赋闲多年。

    

    翌日清晨。长坪道。

    风从远处吹来,总算有点季的感觉。

    路政的儿子路成,跟柳闻因差不多年纪,如今也已长大g人。身为短刀谷七大首领的后人,路成的战绩可差了闻因好一大截,闻因自小就跟着柳五津到处跑崇拜军营喜欢刀枪,路成遗传了父亲的内向和母亲的温和,反而一直喜欢安静呆在一处、最不喜欢人多嘈杂——其实路成倒觉得没什么,奈何大人总是会拿相熟的孩子们比较,比到最后,路成也觉得落在闻因后面太可耻啦。所以,此番往天阙峰的方向去,就是要请命跟着天骄一起去山东,磨练。

    一路走一路心里就打退堂鼓:闻因、闻因,都怪你!你要不是个女孩子,就好了!

    一分神,不慎被石块绊倒,路成一惊跌下山道,狼狈不堪,脚扭伤了好久才站起来,正寻思如何喊人来救,正好听见有人声传来,路成无暇去奇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也有人,赶忙想要呼喊,那两人先对话起来。

    “山东之luàn已传遍谷中,他们的联络实在太快。”第一个发话的男子,显然是短刀谷内的人。

    “不错,林阡之所以知情,是杨妙真逃出围剿、赶去陇西向他求援。”另一个声音,似是从陇陕而来与他接头。

    “难怪了……”前者恍然,“林阡已着手派人去山东助战,我想您还是加多人手、能在边境拦截最好。”

    “派人去山东协助……”后者沉yín片刻,“打头阵的那个,想必是天骄徐辕了。”

    “正是。您怎生知道?”前者奇问。

    “因为他以一敌万……试想除了徐辕之外,林阡还会用哪一个金宋双方都可以轻易猜到的人、而又不必为他担忧丝毫。”后者说话之间,难免对徐辕存在崇仰。

    路成一惊,这才反应过来:天啊!居然被自己撞着了jiān细!?

    两年前,银月与落远空的较量结束以后,海上升明月和控弦庄都有过短暂僵硬,海上升明月在林阡的cào纵下率先复活,控弦庄当然也会被完颜永琏调控、有了它新的庄主和组织。野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路成满头大汗,不知是福是祸。

    “是否还有杨宋贤?徐辕我们下不了手,但要犯杨宋贤,还是可以一试。”后者又问。

    路成一惊更甚,不免警觉起来,当年饮恨刀丢失,杨宋贤曾因缘救过路成,乃是路成救命恩人,得知有jiān细要害他,路成岂不惊疑!

    “没有杨宋贤。昨夜我听徐辕部署,将去山东救局的主将是他与宋恒。”前者回答。

    “宋恒……九分天下之‘江西一剑封天下’?他的战力,确该与杨宋贤比肩。不过论及与红袄寨的渊源,宋恒怎能敌过杨宋贤?”后者半信半疑,“宋恒救局,会否只是徐辕烟雾?”

    “不会是烟雾。这次徐辕部署机密,参与者都是所信之人,我想,一定是徐辕的真实决断。”前者道。

    “你能确定,你真是他所信之人?”后者又问。这种怀疑,不止那人有,路成也有。

    “完全可以确定。”前者信誓旦旦,“昨夜议事,总共仅有十二人参与,且并非都是最高统帅,可见徐辕是从可信程度上考量。”

    路成心弦紧扣:难道天骄身边的可信之人里,也出现了jiān细?!换做往年倒还好,现在官军义军已被整合……官军里的人,就算天骄信,路成也不能全信!

    “既然如此,盯住宋恒——务必拖住他,拖垮他。”后者传达指令。

    路成既想看见他们面貌、又怕暴lù自己,就这么倚着石头听下去脚都站麻了,就这么一缓,那两人都已经不在原地。路成心luàn如麻自己也不懂如何处理,心想还是把有jiān细的事告诉父亲转达天骄要紧。

    天骄等人听说此事,都知短刀谷十有**又出了jiān细,但未必就铁定在官军将帅中——林阡殚精竭虑才安定的川军,若突然传出流言说中有jiān细,岂不是打击军心之举?故路政吩咐儿子千万别传扬,路成连连点头答应。徐辕细想路成转述的那两个jiān细的言辞属实,心道,这样一来,宋恒赴战的事就面临考验了……

    路成口中的谷内jiān细,很大可能上看,未必是控弦庄的间谍,而是金人买通的宋军将领,换句话说,这jiān细跟以往的银月、王宝儿等人不一样,他的本来身份是宋军、半道变节给了金人,不是敌方亲自培养,但一心给他们跑tuǐ,虽不难对付,却特别坏事……心忧,徐辕怎能不忧,昨夜仅十二个与会者,真是他赋予全部信任之人。

    

    原先徐辕极是看好宋恒,如今却有jiān细盯上了他、很可能会在途中给宋家高手引发sāo动。赴战在即,实在节外生枝。徐辕正自冥想,忽而心念一动:何不对这些jiān细将计就计,先以宋恒yòu之引蛇出洞……?

    便这时听不远处人声鼎沸,兵将们都已到齐了。这些都是和路成一样、愿追随天骄近身的后辈,自己都觉得武功过得去、等待天骄从中拔擢。天阙峰这里,倒颇有些像当年的云雾山了……徐辕远远看着,不禁意返当年。

    忽然,宋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徐辕不由得一怔:奇了,宋恒怎应该出现在这里?

    须知,短刀谷派遣高手赴山东救局之事,因有越境风险,是以机密至极。到底哪个将军出马,只容许昨夜议事的十二人知道,绝不可以泄lù半句,哪怕对下属、亲信都不行。一旦任务分配,则各司其职、相互合作、令行禁止。被指定出战的宋恒,最该守口如瓶、加紧精兵。

    而为了宋恒的安全,徐辕还特地借选拔人才为名、以自己引开所有金人宋人的视线。所做一切,无不是在为宋恒保密!

    然而,所信将领中出现变节者已经令徐辕相当意外。现在宋恒还不请自来、来得这么大张旗鼓,并且还拉扯着杨宋贤一起。怎不教天骄更加吃惊!

    徐辕还未及上前,就听宋恒嘲讽起杨宋贤来:“什么‘yù面小白龙’,大家来评评理!山东义军告急,身为首领的他却不回去救!说得过去么!?”

    “我有我的原因。”杨宋贤强忍气恼,“早已不是首领!”

    “哈,我倒要听听你是什么原因!什么‘不是首领’,我看你是不敢去!金国那边没有川蜀享受,你杨宋贤怕死苟且贪安!你怕死嘛,只喜欢挑一些简单安全的仗打一打,然后跟在主公屁股后面领功劳。领功劳的时候,你就又是首领了。”宋恒一肚子不满,徐辕不禁蹙眉,杨宋贤为人如何,徐辕岂能不了解,他是林阡最信任也最重要的人。

    杨宋贤又好气又好笑:“宋将军,人说心直口快也该有个限度,传出去这像你一个将军口中迸出的字句么!”

    “宋恒。”徐辕看宋恒面红耳赤,也不知他究竟气从何来,急忙打断,压低声音:“宋恒,兰山姑娘的母亲病危,宋贤需陪她一同照顾。”

    “冠冕堂皇!”宋恒冷笑,徐辕一愣,这是在骂谁?宋恒续道:“我最看不惯他这种人,家业国事,孰轻孰重还用问么!怎能因个女人需要照顾,就连自己的职责都不管了?天骄你也太纵着他!”话锋不知不觉全转到了徐辕头上,徐辕越听越觉宋恒出战的计划要泡汤了,他嘴这么快,完全对jiān细阐明了杨宋贤不去山东换成他宋恒的事实以及理由,让金人彻底明白了他们的情报准确……看来赴战中途,宋家兵马的sāoluàn不出意外会很大、至少行程一定会被耽搁。徐辕心中,隐隐在找起别的人选来,苦于一时无人更适合。

    “宋恒,我没有说过不管。只是想等这多事之秋过去罢了。”杨宋贤低声。

    宋恒一愣:“哼,仗打完了你再过去,等着过去坐收渔利么?”“宋恒!”徐辕阻止,宋恒不依不饶,走到跟随杨宋贤而来的一干兵卒之中:“你们,谁有这个胆量,跟着我宋恒一起,入金国,抗金军?!时时刻刻都冒着脑子搬家的危险!”

    跟着宋贤而来的部下们个个鸦雀无声,原是不知道到底宋恒拉杨宋贤来做什么,现在明白了,又哪里好当着自己上司的面跳槽?这场面虽然紧绷着,深入剖析也tǐng好笑。

    “你敢吗?你敢吗?你敢吗!?”被宋恒问过的,无论shì卫也好部将也好、都没有应声。

    “……”徐辕眼看着这一幕覆水难收:宋恒为了衬托出杨宋贤的胆小、已经故意把危险夸大其词。

    “跟你们将军一样,胆小如鼠!”宋恒冷笑。

    “宋恒你闹够没有?!”宋贤忍耐有限,“你针对我可以,凭什么辱骂我的部下!?”

    不知不觉,宋恒已经走到了“非杨宋贤部下”,这些初生牛犊,原是等待天骄选拔、一腔热血想去山东建功立业的,听宋恒把局势渲染那么危险,一个个都也不敢说话。

    “路成!你敢吗?!”宋恒一脸得胜的笑走到路成身前。路成捏紧拳头,胆怯羞急就是开不了口。

    “你……你敢吗?!”宋恒忽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诧异不已才知道自己已经走入了别的队伍。这个队伍,是军医的……

    眼前女子,不就是自己魂牵梦绕了多年的,蓝yù泽吗!?一时咋舌,她怎来了,难道是想请缨去山东……说到底宋恒对杨宋贤积了一肚子气,根因还不是在此?

    “有何不敢。”yù泽短促答得这句,霎时划破四境沉默,徐辕不禁一愣,微笑打量着她,与她的故事已过去了多年,她不仅依旧美若天仙,而且志存高远亦是如昨,自己当年沉沦江湖事务、错过如斯佳偶,三千弱水,自己仅取一瓢,却依旧失了这一瓢……这么多年过去,他二人都还孑然一身。

    徐辕从回忆中回神,自是感谢她停止闹剧。她比过去多了坚定,少了柔弱,虽然声轻,却压得宋恒的话软绵无力。

    杨宋贤亦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她,但听到她的声音,又不自禁循声看来,虽然这么些日月,她仿佛在生命中消失了一般,但重见的时候,又连接起上一回见面的片段,中间那一段冗长而多余立刻忽略过去:yù泽,yù泽,你从第一眼起,就注定是我今生越不去的一个坎……

    那一刻宋恒心里是既不服气又难受,不管时空如何更换,yù泽始终厌恶他并且和他对立!
正文 第899章 天无绝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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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移,天阔。

    七月,才过了十天,形势却可谓风水轮流转,一言难尽。

    先是临沂战场宋军大胜,梁晋身死、束乾坤兵败、郑孝不战而退,时青夏全皆与林阡结盟。

    于是,继而,原是要去增补纥石烈桓端的仆散安贞,临时改变路线,过兖州不入而趋临沂。这般抉择,原是看了轻重缓急、不希望束乾坤他们被林阡欺死,仆散安贞当然权衡过了,纥石烈桓端一定能制伏吴越。

    却不想,此举虽扳回了金兵在临沂战场的弱势,但意外地断送了兖州战场——吴越……想不到吴越竟大发神威力压纥石烈桓端!仆散安贞始料未及也后悔不迭。

    进入七月中旬,夏全时青相安无事,势力基本得以稳衡。仆散安贞原先想采用谋士建议,对夏全时青采取分化,奈何林阡宋贤一直坐镇,分化之计虽有希望却举步维艰,临沂险局一日不解,仆散就无法抽身去救纥石烈。

    不错,纥石烈桓端待救。没想到,吴越会那么强悍。算起来纥石烈的战力跟仆散安贞是相当的、都不在林阡之下,为何打仗却比不上吴越?仆散安贞思前想后,觉得可能是因为山东红袄寨的军心凝聚在吴越身上——他是继谈孟亭、杨鞍之后最大的当家,目前谈孟亭隐遁、杨鞍被围困,他身上寄寓着红袄寨最后的希望。但凡人要办成功一件事需要两个因素,一是信仰,二是信念。不巧对山东义军来讲,吴越全占了。

    而兖州红袄寨大盛的原因还有另一条,就是莒县的唐进赵显钱爽之死。别忘了外界都不知道唐进赵显是假投降,他们都默认唐进等人是接受了招安之后被反悔的,而钱爽的死则可归类为战俘的待遇。完颜讹论和仆散留家杀得快活,殊不知杀人越多反抗越强。

    故此,在最近的几场大战中,百战不殆的纥石烈一直没能拿下吴越,别说拿下他,纥石烈还两度被覆骨金针挫伤,原想负伤作战,奈何难堪苦撑,覆骨金针名不虚传,纥石烈翌日开始就手臂发麻、无法冲锋陷阵。那好那就运筹帷幄?然而吴越此人谨慎,纥石烈先后蓄积的三次奇袭均被打破,遇吴越如遇克星。兖州战场,竟似比临沂战场更吃亏。仆散安贞闻讯暗叫不好,难道竟需放弃其中一处了?

    瀛海军,海州军,天雄军,天平军……千军万马,一筹莫展。

    眼看林阡等人势不可挡,将要一匡沂门g进犯泰安……

    当前,因青州潍州已皆不可取,故徒禅勇也奉命前来援助纥石烈桓端,老将军在得知郑孝不战自溃时破口大骂:“郑孝这不会打仗的小子,怎可以不战自溃那么丢脸!”

    纥石烈叹说:“林阡这手法,是败一路,连退一路,攻心之术。利用的只怕就是郑孝与我二师兄之间的过节。”

    “嗯,梁将军倒是虽死犹荣的!大丈夫当马革裹尸!”徒禅勇见他悲戚,赶紧对梁晋之事深表惋惜,说了几句节哀顺变,“唉,宋匪真正英雄辈出,前些日子我遇到天骄和杨宋贤,连着有三十五场没能胜过,何况他们的主公呢……”

    纥石烈听得怔住,三十五场……蹙眉看着徒禅勇,这位本该是来救局却尽说丧气话的将军……纥石烈额上全是因覆骨金针而造成的冷汗,却一如既往的神志清醒,打断他:“徒禅将军。”

    “啊?”徒禅勇一愕,住嘴。

    “天无绝人之路。”纥石烈认真地说,“徒禅将军难道忘了,这里是谁的脚底下。”

    “你的意思是……”徒禅勇一愣,觉出些深意来。

    

    七月二十,柳五津抵达平邑县据点,与徐辕、史泼立见面之时,天刚见暮sè,日初斜。

    “天骄,四当家,哈哈!久违久违!”柳五津与天骄的交情不用提,和史泼立也是旧相识,是以一看到他俩疲惫就一扫而光,加上最近临沂和兖州两面全是捷报,柳五津听到了显然红光满面:“兖州看来是赢定了。对了,我的老对手徒禅勇是不是又在营里面咯血?”

    “我看啊,是快了!”柳闻因笑给父亲和天骄他们斟茶,“林阡哥哥、杨少侠和吴当家,兄弟同心,其力断金。更何况,这是他们的老家啊!”

    “是啊,有不少兄弟,家眷都还困在泰安。”史泼立叹了口气,“包括胜南、宋贤、我,还有死去的爽哥……”说到钱爽,帐内气氛不免凝固。

    “嗯。八月回去过中秋。”柳五津按住史泼立的肩膀,道。

    “闻因,你还漏了个人没夸啊。怎么能把徐辕哥哥忽略?”柳五津这时板着脸回头,睨了女儿一眼。

    “啊……”闻因一怔,确实忘了,大不敬也,不过,徐辕哥哥应该不会在意的。

    “主公还是和天骄合作最顺当。一攻一守,无懈可击。”柳五津笑。

    史泼立点头:“是啊,胜南和天骄合作最顺当……要不这样,趁着咱们打完了胜仗,胜南与天骄为庆功宴助兴,饮恨刀和冯虚刀决一胜负,看看谁第一谁第二?”

    众人全是一愣,没想到史泼立会这么直接,言辞一点都没加润sè。

    虽然很多人,确实都想看。虽说十年前冯虚刀略胜一筹,可是林阡已经换了一个人。

    “好啦好啦,四当家真是不实际,刚下战场还没休息就比武,岂不是要在将士们的面前出丑?”柳闻因笑着圆场道。

    柳五津也笑:“比武之事,等山东彻底平定了再说吧,免得被敌人钻了空子。”

    徐辕微微一笑:“其实,未必要分第一第二的,当武林不止一个巅峰的时候,其实有一个一贯的做法,一个封‘刀神’,一个封‘刀圣’,一个封‘刀绝’,再出一个叫‘刀王’,人人都有美誉有地位,多齐美?”

    柳五津一愣,哈哈大笑:“你小子在云雾山悠闲得很,成天就想着这些!话说回来,这些年来金宋间剑神剑圣多得数不清,可是江湖里怕是没有一个人敢在你二人不在的刀坛上自立为王了!谁有这胆啊!”

    徐辕听过类似的话,已经快二十年了,一贯的笑dàng漾在他脸上。

    闻因听得开心:“如此说来,短刀谷在刀坛地位就屹立不倒了,太好了,我要练枪法,将来再封一个枪神!”

    “嗯,好志气……”柳五津捋着胡须,得意地笑。

    

    宴毕。

    军营里入夜后一如既往地平静,几位将军脱去盔甲、放松心情,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偶尔几队士兵行过,气氛安宁又温馨。

    那时柳五津才被徐辕告知军中存在jiān细,不,不是jiān细,是叛徒。老实说,柳五津也宁愿那是大嘴张、银月。

    故此看见祝孟尝、向清风他们时,柳五津心上难免也门g了一层yīn影,这个绝对互信的抗金联盟,竟然从出生伊始就有瓦解的力量如影随形。

    战场上捷报是喜事,背后有一刀是悲事,还有个不喜不悲的,便是凤箫yín那丫头又有了身孕、林阡却因为yīn阳锁的关系不肯要,夫妻俩闹僵到现在还没和好。柳五津到平邑看到凤箫yín的时候,那孩子已经快四个月大。凤箫yín明显防着所有人碰她,不只是因为内jiān的缘故。她话比平日少得多,出现频率也特别低。

    “如果明天天下就太平了,众位想干些什么?”柳五津想活跃气氛,原来这种场合必有yín儿唱和,但如今她安静坐在一隅,所作所为哪里像凤箫yín。

    倒是祝孟尝,粗着嗓子,貌似喝高了:“明天不打仗……我去城里集镇看看,买美酒,抱美人,哈哈哈……”拍飞他,这种人,能当叛徒?柳五津一下就排除掉他了。

    “明天不打仗,回广安去,当个教书先生,传道授业。若有可能,继续考我那没考完的科举。”陈旭说时,不无遗憾,luàn世中几人能与理想一路同行,他们的生活已经全部都被扭曲且越行越远。

    见众人流lù苦涩,陈旭笑了一声,道,“在此之前,先把兵书都撕了。”听他这么调侃,众人于是也笑。

    “到没有想过天下平定,我原以为,将军在哪里,哪里便会有战luàn,永远都不会平定。”范遇道,“临时一想,倒觉得这一天确实不远了。范遇就定居在泰安,买几亩田,耕种耕种,悠哉悠哉,了此余生。”

    杨致诚则说,天下太平了,就把杨夫人、煦儿和熙儿都带出来游历河山,他这一生亏欠他们母子三人太多。

    海逐làng没来,因为邪后生病;向清风也不在,他们围着篝火谈天的时候,向清风从来不参与人群,那是经年积淀的习惯。

    yín儿听着听着,其实也很想答,如果明天就天下太平了,我倒想把林阡拖到黔灵峰去歇歇……但就怕他如范遇所说的那样,闲不下来。

    “天下太平了,若是宋贤在这里,必会回答,‘睡一天觉’。若是新屿在这里,必会说,‘吃上十九碗面’。”史泼立笑说,“胜南嘛,现在我是判断不了了。我初见他时,他年纪还小,才这么点高,为了筹钱给他娘治病,捞鱼mō虾干过,也偷过东西卖。”

    史泼立自是不懂得,不应在人前如此不掩言辞。但对于yín儿而言,这真是个不小的收获,她终于又一次听到了胜南的从前,在学武功之前,那孩子生活所迫,只怕受够了欺负。笑叹,小牛犊将来一定身手够好,因为它爹娘都是偷盗起家。

    “如果明天战事都消失了,就帮爹物sè一匹新马回家,再挑一杆新枪,买完了之后去沂门g山玩一玩,北上去看长城,再沿着古长城往大漠里走,然后去天山,再……”闻因说不完,道不尽,徐辕笑起来:“真想不到你能有这么多的计划,明天的你大概要拆成几份去完成了……”

    闻因叹了口气:“谁叫我玩过的地方一共就那么几个……徐辕哥哥呢?”

    徐辕哦了一声:“这问题我想过很多遍了,如果明天不打仗,我就顺着眼前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往前走,什么念头都没有,往前走……”

    史泼立先一愣,随后大悟:“这么简单?想不到啊,天骄的回答竟然这么简单!?”

    对,就是这么简单。

    

    天刚破晓。

    徐辕出帐,看着曙光从云层穿出,想起昨日柳五津对冯虚、饮恨地位的评价,心里比以前更妥帖:不错,林老前辈,当年你希望冯虚、饮恨并驾齐驱,一直担心林阡没有这个实力,可是命运却给饮恨刀安排了一个领袖,他比川宇更适合‘林阡’,我的冯虚刀,终于有了对手!

    他十岁出道,刀法自幼由林楚江、落远空等人亲自指导,从薛无情惊叹奇才那一瞬,从人称天骄那一刻,他的冯虚刀在金宋间独步。

    从此,谁也无法赶得上他的高度。

    从此,几乎没有同辈敢用刀。

    云雾山比武,刀坛呈现的,是一片荒芜,当年,也只有胜南一个人,能值得欣赏了。

    那一年说是说要为武林选择新秀,徐辕自己也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

    然而后来,冯虚刀因为没有对手,理所当然地沉默在巅峰,得到和肖逝、完颜永琏等人一样的下场,他们,都因为无敌才封剑。

    得遇一个结束自己寂寞的人,真的很慰藉,独孤清绝和江湖格格不入,而胜南,他出现地太早,被发现得又太晚。

    蓦地想起很多人命运转折的那一年,也是自己最感触的一年,为了比武,他放弃了萌芽的爱情,把英雄红颜的故事断送……

    手不知不觉mō出紫yù钗,是楚风月被自己夺来的,yù泽,此时此刻,竟有一种冲动,想要帮你戴上它,只有你,才配得上……哪怕,不再是以情人的名义。

    他转头往yù泽所在的营帐看去,那破旧的门帘悄无声息地垂挂着,没有出入的动静,天才微亮,不知她是在睡着呢还是已经出去。

    徐辕不自觉地就往yù泽的方向走,突然回过神来停在原处,方才一时失神,忘记了自己肩负的使命,不由得满头冷汗:徐辕啊徐辕,你究竟在干什么?

    他当即收起钗来,回过身去的一刹,看见另一个身影往这边过来,柳闻因男装显得英气,女装轻盈又妩媚,她是军营里最小也最帅气的女孩。徐辕嘴角不禁lù出一丝笑。

    迄今为止,徐辕并不明白楚风月那夜的话语是变相的表白,除了对楚风月的本质依然有所保留因为那也有可能是她与金人的串谋以外,徐辕倒也往好的方面想过了,徐辕想,可能是因为楚风月在金宋之间怕难做人所以不愿回去。所以徐辕到底还是网开了一面,派百步穿杨军入驻的同时,没有迫楚风月真的走,还吩咐她好好休养,恢复健康了他会再来看她……

    徐辕却不知道,缺少关爱所以骨子里很脆弱的楚风月,说出那些话来是因为感动和一时jī动——在金宋立场间徘徊纵然连楚风月自己也不能肯定那就是爱。

    爱?那时候徐辕也仍旧不懂什么是爱,直觉告诉他,他以前爱过yù泽但错过了,而现在,只是很喜欢闻因,很舒服而已,她才十五岁,有他们已然丧失的年轻感觉,她比他们所有人都小一辈,他习惯了有她的生活,从小到大,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看见她就忍不住lù出笑容……这一切,干干净净……

    “徐辕哥哥起得好早,难道是要实现自己昨夜的愿望,一直往前走,没有思想、一直走下去?”

    徐辕一笑:“闻因,你的理想虽比我远大,可也逃不脱一个‘走’字啊。”

    闻因走到他身边,两人才开始同行。

    徐辕续道:“帮柳大哥觅马、去玩遍沂门g、游长城、穿大漠、上天山,都必须一直往前走,咱们两个人是殊途同归。”

    正说着前面出现一条小沟来,柳闻因噗哧一笑,停下脚步:“怎么可能殊途同归呢?”

    徐辕一愣:“为何不可?”

    柳闻因指着沟渠:“等我去古长城的时候,一直往前走的你已经淹死在河里啦!”

    徐辕一怔,笑起来:“看来我的理想,从出发点就错误了。”

    徐柳二人步散到不远的地方就适可而止,因即便战事对己方有利也该居安思危,却不料刚往回走十几步,就嗅出些异常来。空气中宛然流动着一股肃杀。

    柳闻因握紧手中枪去看徐辕,眼神询问他如何是好。徐辕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切勿紧张。

    蓦地一束白光直穿过当中木丛,速力连徐辕也暗叹低估,说时迟那时快,冯虚刀立即出鞘斩下那白光,同时徐辕将柳闻因撇在身后。而柳闻因,被那白光一吓,一身武功都白练了——竟站不稳脚跌坐在地。

    柳闻因惊魂未定,只知那白光太快也太jī,纵然自己全副武装,纵然自己蓄满了战力要去挡,都徒劳……但纵然是徐辕哥哥,还不是立即就冯虚刀出鞘?这么多年有几个人能迫得徐辕一出手就杀招!?

    方一瞬间,徐辕与来者又交手了十个回合,战局中全然是严霜紫气,柳闻因低头一看,这才知刚刚的白光,不过是刀鞘罢了……来人武功不在徐辕之下,那么他刚刚的偷袭,不是为了要柳闻因的命,而是为了让她乖乖地出局,别妨碍他和徐辕比试。

    然而,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是真和徐辕来比试的,还是表面为比试、实则另有图谋?闻因在飓风之侧不敢胡luàn作动,因为眼看着徐辕绷紧的神sè闻因就知道,这个人的武功水准,起码和薛无情平级。年纪上看,也差不离。

    也许……也许金人们为了扳平局势,开始采取行动如这般?可能性有几成?闻因窒息观看着这场刀战,知道沂门g的战势远不止心里想的那么简单……扑朔mí离!
正文 第901章 平邑惊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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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上升明月安chā在纥石烈身边的细作,是纥石烈养伤期间无意中发现的,那细作闲暇时一直留意着夜寒罂粟的解药,想来是受了徐辕之托搭救楚风月。若非这么巧纥石烈被吴越的覆骨金针shè伤休养,可能都没有这么多闲情逸致探查收获。

    于是,从发现的那一刻起,纥石烈桓端就斩去了林阡、吴越等人的第一情报源。当然,这个细作是直到最后一刻才被纥石烈处死。这么慢,又这么快。

    不动声sè,运筹布局:

    纥石烈的师父邵鸿渊,是此番入局的最佳人选,纥石烈第一个就想到了他。首先他正巧就在沂门g,第二,邵鸿渊的武功足以击伤徐辕、扰luàn平邑据点的宋军人心,人心是战斗的根本,第三,黑山渊声这件事在盟军心中留下过不小的yīn影,宋军后方诸将一定十年怕井绳,担忧邵鸿渊会故技重施去对付林阡一个人,从而所有人的心思都往林阡身上悬,第四,邵鸿渊这样一发威,谁的眼球都必定跟着他跑,使得本就至重无上的临沂战场,更重。而实际,邵鸿渊并没有领兵,他只是单独一个人。

    郑孝,也是在林阡眼前悄然流动走的一颗棋子——当邵鸿渊套住了徐辕和林阡的心和眼,当临沂、平邑各地都以为,兖州战场金军险急,郑孝不救兖州救谁?

    郑孝如是,柳峻亦如是。明眼人一看,兖州岌岌可危,柳峻别无选择。

    兖州,徒禅勇和纥石烈一个比一个败得厉害,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然而,前面的确是真败,后面却是纥石烈藏拙——徒禅勇来到之后,纥石烈就借养伤淡出。接下来,徒禅勇那种打法,完全是对着吴越送死,纥石烈听之任之,是故意的……

    所以,兖州的败仗让林阡不设防柳峻的援军到底往何处开。往何处开?没人会想到其实是对着平邑。

    也许一直的安逸反而会令天骄等人绷紧,敲完警钟同时给予军心上的扰luàn才是纥石烈的用兵之重。

    结果,平邑据点,尽管也居安思危了、也固若金汤了,都猝不及防,也无能为力。

    徐辕与祝孟尝的受伤,不过是这天早上的事情,这么巧,也就是这天夜里,噩梦就突袭此地。金兵的速度之快,可见蓄谋之精准。

    柳峻的兵马强势压境不过是个序幕,紧跟着就是郑孝的开到与夹攻,值得一提的是,宋军里的内鬼,和郑孝里应外合,暗中打开了寨门相迎……三次大冲击,宛然给了平邑据点三场噩梦。第一战,徐辕史泼立柳五津惜败,邪后因在病中,故第二战就被郑孝的军队掳了去,最惨的当属第三战,包括yín儿、向清风、杨致诚在内的一干人等,dàng然消失踪影、生死未卜。

    杨宋贤夏全奉林阡之命即刻开始回打郑孝,但那时,已经对平邑之战败没什么作用了。与此同时临沂战场,仆散安贞和邵鸿渊两大高手对林阡形成了牵制,使得林阡当时竟还不能归来。从这一刻开始,邵鸿渊才真正与林阡交手,而不是之前那种象征性地存在拖住他。

    而平邑败绩一旦传开,纥石烈即刻对吴越起兵:“吴越此人,用兵卓绝不假,但弱点在于,心绪易受影响,难以下定决策。”

    “破两处险局的方法是拿中间。”两面受制?那就先动敌人最忽略的那一环,如此大军涌入了平邑,临沂和兖州两段绷紧,自然而然化险为夷。

    当然,这一切,贵在金军比宋军多,金将比宋将广。像史泼立、夏全那些人,终于敌不过束乾坤、郑孝他们的战力。

    这是完颜永琏的脚底下。这是纥石烈桓端的谋。谁人不吃败仗?林阡徐辕亦不能免。

    

    危如累卵。

    林阡着柳五津柳闻因等人先救兖州援助吴越,而杨宋贤夏全则先帮徐辕于平邑重振旗鼓,他一个人,留在临沂应对时青和邵鸿渊、仆散安贞、束乾坤。

    形势陡然下滑,所幸他看得分明,邵鸿渊的到来只给临沂添了一位高手,而并未增多援军,相信他林阡在此镇守,一定能转危为安。这几天是金宋孰胜孰败的关键,身为主将他首先就不能luàn。

    然而……目前和yín儿一起流落的,已知的嫌犯就有向清风、杨致诚。也许,祝孟尝早该被排除在外了,陈旭和范遇目前处于徐辕身畔林阡却怎能希望内鬼是他俩?但如果是他俩,yín儿的危险性显然就轻些。

    剩下一个海逐làng,据说是追着邪后被掳的方向去了金营,他是内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今次战败,应了祝孟尝的一句话,海上升明月的动作,永远不及金国人收买的jiān细快。讽刺,真讽刺,莒县如此,平邑又是这般。林阡的心岂能不痛,这个内鬼,终于又一次放弃了回归,哪怕阡已经把意思表lù得那么直接,态度也是那样的坦诚。

    诚然纥石烈桓端是迄今为止难逢的敌手,但这个隐藏在深处出卖盟军无数的内鬼,才是林阡此刻最大的眼中钉。既然他放弃了最后一个机会而且还这般放肆,林阡也绝对不会再容忍,当此时,一定先从陈旭、范遇着手,查探他们最近所有的行踪与作为!

    “飘云,星衍,为我盯紧他二人,时时刻刻。”尽管,陈旭和范遇都是盟军中最聪明的谋士,林阡先前也只是不忍与不屑去查他们。

    百里飘云和江星衍带着任务一同退下了。他二人,就是经过了怀疑后确定忠信的典型。

    “清风,致诚。”林阡蹙眉,心中暗生一股哀愁,他有百里飘云和江星衍可以查探,那么和杨致诚向清风在一起的yín儿,该怎样度过这般劫难。于是,竟也发自肺腑希望,向清风和杨致诚都对盟军不二。如此,yín儿倒也安全些。

    思及这次生离毫无征兆,而且他和她冷战至不告而别,到今日还不曾冰释……那丫头犟得不肯低头到如今快满了四个月身孕,身上还有yīn阳锁和火毒……教林阡如何能够放心,如何能够不luàn。

    

    林阡所不知道的……

    当夜海逐làng的嫌疑曾一度达到最高——

    当夜,金军第二场冲击退去不久,惊闻海逐làng竟单枪匹马追了过去,于是乎军营中有关他降金的传闻沸沸扬扬,更有甚者,搬出苏慕然之死的言论来抨击他,眼看证据确凿动机俱在,世人都说,海逐làng从那时起就已经生无可恋,这么巧内鬼第一次就出在首阳山,时间地点都很靠近苏慕然之死。

    邪后呢?当支持海将军的人说海将军是为邪后才追过去大家千万别误会的时候,反对派则说,邪后只不过是海逐làng的挡箭牌,半刻之间,就把海逐làng和邪后本就还在萌芽状态的感情给抹杀了。

    是的,客观上讲,海逐làng完全可以拿邪后当挡箭牌,来一点点地降低他的出现频率、从而巧然洗脱他的嫌疑。但动机呢?真是因为苏慕然?

    “谁再诋毁海将军一句,我第一个饶不了他!”那时徐辕犹在苦战,后军中岂容这种扰luàn军心之言论,是以yín儿驱散人群时厉声喝。

    什么苏慕然啊?yín儿就算没看见苏慕然倒在血泊里时海逐làng那苦恸却一直自抑的表情,也还记得苏慕霖被炸死之后海逐làng在黔灵峰的huā丛里哀伤却坚定的眼神,甚至是苏慕离在营帐里对yín儿举刀时海逐làng纠结却深情的自白。

    也许海将军和邪后在最先还有那么点拉郎配,但是yín儿懂,海将军为什么要选择邪后,一则邪后与他一样对联盟挖心掏肺、两个人立场对了就什么都对,二是,邪后和苏慕然完全不一样、海将军很想很想从上次的yīn影里走出来,为了盟军,为了阡yín,也为了死去的苏慕然、苏慕霖、苏慕离……为了对得起他海逐làng的将来、现在和过去!海将军坦dàngdàng!

    “不会是海将军。”yín儿据理力争,“其一,首阳山事件他不在场,其二,今次战役,那叛徒出卖了天骄却避开了主公,证明那叛徒心里面主公比天骄重要,六个嫌犯里,海将军是唯一一个将主公和天骄并重的人——主公和天骄都对他有知遇之恩。是以海将军要最先排除!”

    当夜yín儿说罢,谣言不攻自破。
正文 第968章 剑气vs刀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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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声音好熟……分明听过,却不知哪里听过,林阡反复追想,苦于人事太多,一时无法忆起。这个声音,俨然出现频率不高,可能仅仅一面之缘——一面之缘的金国高手,命中其实也不计其数了。

    脑中不停搜索着印象与场景,心里则悔恨事先没有问清楚水赤练的来龙去脉,事实上,他若是问了,依茶翁性情,应该会坦承,奈何当时不愿唐突了茶翁,后来心思又全都转给了yín儿……现在才懂,水赤练,显然不是茵子的宠物这么简单,起码对面有两个绝世高手都认得它。

    是的,第二个发话的,武功不会输给第一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第一个人不发招林阡察觉不到他,第二个人不说话林阡也一样没察觉到他!

    故此,除了脑与心不得消停,林阡的饮恨刀,亦给对面的两个人留了足足十分的警惕!

    然而,原想过尽量掩藏方位见机行事,奈何怀里的小狐狸一直叫个不停,叫就叫吧,还哀哀地哭、瑟瑟发抖,令林阡的位置,煞是凶险。

    当是时,双方仅隔着一人高、几丈宽的灌木丛而已,然则这咫尺两端敌我之间,却尽然卷积着毁灭气息、死亡yīn影!

    夜风,如墨sè的烟,原只有轻轻一缕,飘到山林的上头,缭绕了半刻之后,忽而膨胀,急转直下,更似一道邪灵,得势后东冲西撞、luàn窜不休、铺天盖地……周遭的一切,却是静悄悄的,似是所有的压抑都聚在了这里,似是这地方早已与外界隔离……连声音,都失真——

    “确然是水赤练,呵,不知又看上了哪一家的俊秀。”拨箭者又道。林阡一怔,无法会意。水赤练?俊秀?何意?

    然此刻哪容走神,倏忽间气氛陡变!第二人还未发话,林阡心便觉一抽,出于本能,急急侧身避闪,说时迟那时快,便有刷一道巨响,带动着一个世界与自己擦肩而过,狂沙间,碎石间,luàn雾间,尚不及作出反应,眼前就一片炫亮——

    站定了,才明白是又一箭已从生到灭……那一箭,裹挟着死去的四成灌木内涵却沸炽,仿佛赋予了那些植物最终的也是最剧烈的生命力。如此强猛而又狠绝的攻击,林阡侥幸感应到并闪开,这才躲掉了致命伤,可惜,却与这水赤练一样,没有避得过此箭造祸,肩上隐隐作疼有血溢出,不知是被枯枝还是败叶伤及。

    水赤练吓得不敢再叫,赶紧缩进了他衣袍里头,他忍痛站稳,还未定神,耳膜一动心内骤惊——第二次袭击,来得如此之快!?

    不容迟疑,第二拨冲击,紧承着第一拨涌dàng,瞬间就削砍了又四成障碍直到林阡眼前,适才还堆积在敌我中间的灌木丛,如今有八成都光秃秃的,全都被连根拔起一干二净了!不,其实林阡若是转过身去,会发现那些都被平移到了自己身后,横七竖八、死无全尸……

    但林阡这一回不是本能感应到,而是听见了袭击也捉住了过程,是以没再躲闪。

    不战而败,从来就不是饮恨刀的属性——躲?闪?哪怕滞留,都不允许!

    林阡手中一道弧光,出鞘刹那便主攻斗,斥箭之余,将此番来袭的过半灌木又逆向加热了一回,连带着没被杀完的最后两成屏障,一起回敬了过去。霎时漫天刀光迫入漫天枝叶,每一条sè变的枝,每一片亮绝的叶,都似刀锋芒,都够夺人眼,都是为杀人。

    说不清,那究竟是真实,还是画卷,久之,漫山遍野,都好像还飞驰着这一刀的……魂——

    战力,斗气,杀意,何以全都轻如光,如纸张,如虚幻,杀伤力却如此巨大?那不是魂又是什么!

    对面人明显低估了林阡,是故见攻势回转面呈意外,他却虽惊不luàn,反手挥出兵器,须臾千招万式,杀尽了满空威胁。但可能对他而言,这攻势已经耗了他相当多时间。

    “果然厉害得很!水赤练看上的人,我岂能低估了!”那人手中剑刚出就收,不知是收发自如,还是已人剑合一,虽然武器已经不见,但他脸上的惊讶之sè,迟迟不肯散去。

    那是个白衫中年人,面如刀刻,长发披肩,虽已三十来岁,却还是掩不住的倜傥之姿。林阡看他面生,应是初次见到,不知何方神圣。然而转头看他身旁的第二人,不由得恍然大悟也惊心动魄,那第二人,原是护**统领凌大杰!

    凌大杰,完颜永琏的心腹之一,常年伴随他的左右,地位等同于林阡这里的厉风行,此人擅长用长钺戟,林阡曾在会宁县的地宫与他打过,惜败。个中虽掺杂着十二元神的压榨,但林阡自认为战力远不如他,不过后来也投机取巧、隔着一池水暗中给了他的脚一刀。这个人,出现在此,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那么,另一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思忖那日纥石烈执中的部下们说“完颜永琏”“凌大杰”和“岳离”,林阡正待恍然,却又摇头,不是岳离,岳离的年纪应该和凌大杰差不多。并且岳离作为完颜永琏身边的第一红人,此刻该跟着他一起去河南吊唁豫王了才是。

    所以,这个人,不是岳离,职位略低……但论武功,则一定出自高手堂。

    再看此二人身后不远,矗立着高高低低许多的墓,他们,深更半夜是到这里来上坟的?给谁上?林阡虽在山东长大,也不知这里葬着什么名人,埋得这么偏远,还值得高手堂的人忙里偷闲前来祭奠……

    “朋友,将水赤练给我,你便走吧。你是人才,我不伤你。”白衫中年人说,林阡知道,也许这句话传来自己耳中时,他已经走到了自己旁边……

    果然。比想象更快,交睫之间,真到了眼前。白衫人与林阡相对伫立,也令凌大杰初时不曾看到林阡样子。

    那剑眉星目,不带一丝杀气,可林阡怎能不知,他的杀气来无影去无踪?只是,林阡万万不可能交出水赤练给他,是以断然拒绝:“不行。”

    白衫人靠近之时还面带笑容,可能说到做到真的不想伤他,却没料到得到这样短促的斩钉截铁,一怔,停下脚步,这大约是今夜他动作最慢的一次了,将林阡上下打量了一番,摇头:“年轻气盛……”

    眼神一厉,声音也蓦地提高:“交出来!”

    那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斥,而根本像长辈对晚辈的训!霎时他衣袖一拂、再拨出万钧巨力,摇山岳,shè斗牛,人不狂,剑却妄——原来,刚刚的都不是箭,是剑气!
正文 第971章 天谴之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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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筋脉膨胀,气力爆沸,澎湃翻滚的能量不吐不快,然而发泄不得、变本加厉、源源不断!从饮恨刀疯狂涌入林阡魂魄的巨力,到底是来攻击他还是来投奔他不得而知,只记得急剧燃烧和灼伤的刺jī快感,又一次带引他走向屠戮和嗜血的不清醒状态。

    思绪凌luàn、加速旋转,眼前只剩迸飞的血光,耳中仅留迭起的骨裂,心内,亦唯余杀之一字,怎还认得茶翁是茶翁,却如何能忘yín儿是yín儿……

    亏得凌大杰先前打过林阡一拳,使他在入魔的同时内伤发作、猛然就吐血一头栽在了地上,若是再迟半刻,后果不堪设想!

    “胜南!”yín儿大惊失sè,既为适才他极端可怖的眼神,又为了此刻他竟然倒地不起。不顾危险上前,半跪林阡身边,yín儿手忙脚luàn,捧住他脸,心疼不已。

    “不要命的丫头……”林阡半昏半醒,眼中浮现出她面容,才终于有了一丝神智。

    “这,这是怎么回事?!”yín儿满脸泪水看向茶翁,“茶翁前辈,请救救他!”

    “和当年的他……一模一样……”茶翁面带一丝讶异,不再耽误,上前把脉。

    “谁?”yín儿声音发颤,林阡察觉到她害怕,当即去捉她手,可惜力不从心。

    “饮恨刀谭煊。”茶翁说。

    谭煊,这个名字阡yín都清楚,宋室南迁之后,饮恨刀的第一代主人,不过他年纪轻轻就死于江湖纷争,没能像他的弟子林楚江那样,把饮恨刀的意义衍生到抗金大业上去,虽然他很想。

    谭煊之死,则可谓轰轰烈烈:在以一敌千的群殴中他被人剁成了ròu泥,而他的所有敌人,也全都死在那一战里。不像林楚江是死在了师弟柳峻的暗算下——林楚江没有死在走火入魔,但谭煊,绝对是。

    那一架干完之后无人生还,战地唯一完整的就是饮恨刀,林楚江去迟一步,未能阻止,眼睁睁看着师父惨死,或许,谭煊本身就不想活了……

    “那年我未及弱冠,亲眼看着谭煊跟他适才一样。后来,也间或听说过林楚江有入魔情况。或许这对于每一代的饮恨刀主人来说,都是必不可少的劫。”茶翁说。

    “他以前,确实入过魔……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yín儿回忆之时哽咽,“那还是好几年前,在魔门,打金北的七**十了,后来他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磨合,分明已经把饮恨刀驾驭好……去年在白碌,连对付越野那么艰难,他都没有入魔过……”

    “凤姑娘,你理应明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几年前他对付的还是金北前十;而以他现在的水准,再去白碌对付越野,也不会像去年那么艰难。”茶翁放下林阡的手,“随着境界的不断提高,他遭遇的敌手会渐次变强。每一个武功阶段都有它的‘度’,每一次跃升,都需要磨合,重新去调整和驾驭。”

    yín儿忆起金北前十之后不久、断崖上围攻林阡的盟军高手,忽然有些懂了,那是饮恨刀逾越了整整一个跨度;再到去年遭遇堪称天敌的越野金刀,林阡在那场白碌之战里显然又经过了一次跃升——“所以,昨夜高手堂的两个人?”

    “是啊。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很难跟高手堂战平,因此昨夜之战,必定超常发挥,何况还是两个高手堂的人?也就是要连着两次超常发挥。”茶翁点头,“谭煊死前的种种迹象,令我当时就悟出一个观点:饮恨刀在逆境下的jī发,虽然可以旋乾转坤,但根本是强招自损,当时或还无碍,事后必定伤害——

    一旦选择了爆发,那就是借用、驾驭刀之中数倍于己的战力,如果借了之后驾驭不住,当时可能就握不稳刀、脱手而去;而如果借了之后驾驭住了,则主人是不可能归还的,这也是饮恨刀之主越征战内力越强的道理。林阡他,显然早就能驾驭了,如你所言,几年前甚至更早,他就会将饮恨刀的战力据为己有,但如果一次借了太多,超过了那个度不能即刻转化成自己的,那就是现在这样的走火入魔……走火入魔的情况下,或是失控杀戮、缓解痛苦,或是极力控制着不杀戮,那样就会战力反噬。”

    任何事实,都有理论支持。yín儿听茶翁讲得比谁都详细,知道确实很贴切,如果金北四人是第一等的入魔考验,断崖八人或越野金刀是第二、第三等,那么高手堂里的任何一人,或者十二元神的超过五人,都是第四等考验。奈何,昨夜的两场打斗,俨然跳过了这个等级,直接打到两个高手堂里的人了。林阡爆发一次或还可能控制,连着爆发两次绝对……但当时,他一心要回来救她和茶翁,一心要回去保护义军,他哪里能够察觉那些!走火入魔,几乎是一定的。而以他的个性,又怎堪失控杀戮……

    “那他,现在这样,是因为受了内伤,还是因战力反噬?”yín儿有所期待看向茶翁,尚未问完,忽觉臂中一沉,林阡他,竟支撑不住昏死了过去。yín儿始料不及,眼睁睁看他失去知觉、不省人事,心中一恸,急看他脸,他面sè已不似人能有的,这些年来,从未有受伤如此之重,再吃力去探他鼻息,根本气若游丝!惊恐之下,yín儿厉声问道:“该怎么治?!”

    茶翁却只摇头,没有说话。

    “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给他把了脉吗!?”yín儿语气近乎凶狠。

    “他的脉象,与死无异。”茶翁说,yín儿如闻晴天霹雳,震惊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茶翁怎跟当年锯làng顶上的樊井,说出如出一辙的话来!

    “实则昨天他带你来,子和就看出他不对劲,所以才送了他治病撮要,我也对他旁敲侧击了些许,大致都是对他说,战事确实要紧,人物诸多繁杂,但不是每一件事他费尽了心力就能完成,也不是每一个人物他都能计算和掌握,随遇而安、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人生态度。诸如寿命,诸如国运,殆天数,非人力,越是逆行,越累。”茶翁道。

    “我……听着都累,也听不懂!”yín儿抹泪,冷冷说,不抬头。

    “凤姑娘,他从饮恨刀掠夺的,必然要加倍偿还,不管以何种方式……”茶翁一怔,续道,“他身心原就很累,如今又战力反噬,只怕……”

    “不,他才不累,他很喜欢,哪怕庸人自扰,哪怕逆天而行,都很喜欢!我也喜欢,我陪他一起。”yín儿泪又滑落,“虽然有的时候,我比谁都令他累……”

    “但他意志很强,寻常人受不了的,他或能tǐng过去。一切看他自己造化,本无医术可以救他。”茶翁将林阡扶到榻上去,“这不是伤病,而恐是天谴。天命难违……”

    “不听你!你不是高人,你就是个泼冷水的!”yín儿听到天谴sè变,忿忿地瞪着他。这时茵子抱着水赤练高兴地回来,见到这里的情景惊了半晌:“咦,他怎么啦?”

    yín儿看着那水赤练就讨厌,站起身立马就拍了过去:“都怪你不好!”水赤练,原还在茵子怀里享福,被hún世魔女这么一打,刺溜一声又窜跑了……

    

    yín儿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啊。她打水赤练,是为了林阡,她觉得水赤练累倒了林阡;可她打跑了水赤练,还不是给她可怜的夫君又添了一件事,继续找回水赤练?!

    天亮以后林阡醒来,事不宜迟立马带茶翁和茵子离开,路上知道来龙去脉之后,已懒得再骂yín儿,反而捧腹大笑,yín儿只红着脸在他身旁走,一句话都没吭,听他笑声洪亮,知他不会死的,所以不知不觉就挽上了他的臂,挽得紧紧的,不放。

    原想和茶翁茵子就此分道扬镳,哪料到水赤练又会失在他们手上?林阡于是向茶翁保证说,给他时间,一定能重新找回水赤练,茶翁和茵子暂先住在孙邦佐据点等候消息。茶翁点头,依旧从容。但茵子就不一样了,茵子现在不讨厌林阡,改讨厌凤箫yín。

    “试想当日坏叔叔是吓走了水赤练罢了,她倒好,打走了它啊!”茵子伸袖擦泪,气呼呼地瞪着yín儿,一路。

    嗯,她这性质,更恶劣。yín儿继续红着脸低头。

    茶翁则对林阡暗暗称奇,换寻常人,这种脉象,已经命不久矣,但林阡,虽还是这种脉象没变,却俨然暂无性命之忧。茶翁忖度他应该还未完全度过危险、此刻正极尽所能地消化着战力,表面虽是风平làng静,内中却必然一直在烧、在耗损。

    世上最艰难事,便是凭着本身的意志和精神力,来克制杀戮之念。但越艰难的路,只要走过去了,他就能越强。

    

    茶翁说yín儿只剩几个月可活除非出现奇迹,茶翁说林阡这是在受天谴天命难违离死不远,但就是这么不巧——林阡生来不信天命,而yín儿也一直是奇迹。这些年来,生生死死,阡yín从来都一起面对,始终不曾妥协半次。

    “他二人一样倔强,不肯听造化,yù将命改写。”茶翁见阡yín彼此相扶一同走过,眼中不免lù出一丝温柔之sè,牵着茵子的小手跟在他们不远,茶翁抬头望着那破晓的天际,眉头却渐渐又锁紧起来。
正文 第974章 太行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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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林阡拗不过yín儿,答应带她一起回去、暂且安置天骄身边;而逐làng、邪后与陈旭三人,则留在济南府协助孙邦佐。当天傍晚,宋贤最先动身往泰安去了,阡yín启程离开之前,却要先送另一群人走——正是那些不打不相识的河北兄弟。无论角sè是送行或离开,征人的命中原都该习惯。

    追溯大崮山之战金军大败,因束鹿三兄弟口中那个杀了他们百余弟兄的“完颜永琏的手下”正是尹若儒,是以他们在得胜凯旋后都觉大仇得报、快意人心、不虚此行。一干人等,全都是斗志高涨,意气风发,笑逐颜开。冯天羽再不像来时那般抑郁,周元儿信心也添了良多,鱼张二虽说挂了彩却是豪气未减,一边在那说笑一边把受伤的膀子左右甩。

    不过,他三兄弟毕竟是河北义军主心骨,总不至于一直呆在山东,完成任务之后,是到该回去的时候了,鱼张二等人皆有责任担负,是以收拾行装不曾耽搁,但鱼张二那三个妹妹,却都没准备回去——甚至,这次都没见她们回济南。

    “三位妹妹呢?”yín儿一直就很纳闷。

    “女生外向!”鱼张二一副“甭提了”的表情,显然,她们是为了某英俊的柳将军留在了泰安!

    “啊……”yín儿无语。定是那大妹起的头,这该怎么办才好!

    “盟王,此番大仇得报,全赖盟王指点mí津、给予机会。弟兄们都是感jī不尽。”临别道旁,冯天羽由衷感谢。周元儿亦对林阡不舍:“是啊!若是盟王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弟兄们只要力所能及,定当万死不辞!”

    “到还真有一事相求。”林阡恳切说。

    “盟王请说。”周元儿欣喜道。

    “弟兄们若有去山西分舵的,可否帮我打听一个姓胡名蟏的老军医?他曾是太行义军中人,不知何故音讯渺然。”林阡说。虽然他已有茶翁,但他想,能再有胡蟏救yín儿,更加保险。

    “胡蟏?”冯天羽一震,明显知情。

    林阡一喜:“冯兄知道此人?”

    “此人我听父辈讲过,当年太行义军倾覆,就是拜他所赐。”冯天羽面带一丝鄙夷之sè。

    “什么?”阡yín皆是一惊,完全意料之外。医者悬壶济世,怎会倾覆义军?

    “自山东耿京倾覆之后的十几年,山西义军便一直起伏不定,若非抗金联盟支撑,几乎不能维持,偏就在那衰落之时,遭遇了完颜永琏的崛起。”冯天羽说,yín儿凝神听,林阡也明白,完颜永琏的崛起时代,短刀谷官军义军内斗,抗金联盟根本没心力再支持他们。

    “在完颜永琏打击之下,不出几个月,义军便一败涂地,但当时,仅仅是败而已,不至于倾覆。哪想到有人雪上加霜……”冯天羽忿忿说,“医者怎有那样的狠心,发难财、以次充好倒也见惯……胡蟏他,竟然在伤病的药材里下毒!真相大白才清楚,胡蟏是为了研究寒毒,不惜以他的病人试验,以期达到更强。”

    yín儿听得心惊胆寒亦义愤填膺:“难道一个人的成功,需要如此的不择手段!”她听林阡对她说起过胡蟏可以救她,但如果是这种人,她不屑去求医!

    “是怎样才真相大白?”林阡续问。

    “终于有无辜发病致死,查出是河朔无影派的‘寒彻之毒’,河朔无影派,胡蟏便是出自其中,他平日亦精通寒药,钻研半生了。”冯天羽说,“翌日他便sī逃,自是做贼心虚,当时北方义军义愤者众,追缉他的高手良多。但没有人能将他捉拿归案。”

    然而在林阡这里,这绝对还不能铁板钉钉,但当时气息奄奄的山西义军,显然跟yín儿一样一听说就冲昏了头脑,继而把矛头全都对准了胡蟏。

    “河朔无影派……啊,陵儿的娘亲,胡蝶。”yín儿想了起来,随刻黯然,“还有,还有东方蜮儿,也是无影派的……”对,摄魂斩的传人,需要具备的条件就是名字里带个虫旁。胡蟏、胡蝶和蜮儿,很明显一脉相承。

    林阡心念一动,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当时北方义军义愤者众,追缉他的高手良多”……

    山西义军倾覆时,yín儿的师父纪景,身在同气连枝的河北义军,极可能武功高强被推举为杀胡蟏的总盟。纪景当时的武功和名望,应是北方义军里首屈一指的。

    那么,纪景杀胡蟏?纪景杀错人?所以,纪景后来查清了真相、明白自己误杀了好人?继而,痛悔、含恨、再也没有回到河北,一个人避居在了三清山上,游戏形式地组建了一个“江西八怪”,没有传过他们任何武功,只教他们怎么偷盗,但明明没有忘记过灌输抗金——为什么一个人很想做一件事却避开不做,不就是因为他先前做错了事无颜面对吗!林阡知道,自己想的这个可能性,顺风顺水地成立。

    纪景的这一心结,直到他死都没有解开,他临死前一直不忘对yín儿强调说,不要报仇,不要报仇,这是师父欠给那女孩的,欠那女孩父爱亲情。纪景死在寒彻之毒,死在胡蟏的后人手里,或许他是带着欣慰和解脱的……

    林阡瞬间彻悟:胡蟏可能真的死了,但是胡蟏有后人,他的后人,正是yín儿的大仇胡nòngyù!把这些线索拉在一起,有大半的可能就是真相!

    “其实仔细想来,证据不足,有些武断。”这时,yín儿静下心来想了想,也说胡蟏害人证据不足。

    “亦不尽然。前人不会比我们糊涂,是非恩怨,都已过去了二十多年,当年的证据,后人谁拿得出全部。”冯天羽摇头。

    “冯兄说的是。”林阡回神,听得这句,大为赞许,“三位兄弟,今后去河北发展义军,可否听林某一个忠告?”三人都点头,林阡续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在你三人身上最是显著,然而,你三人虽性子各异,却都有报仇心切的时候,反而失去了一贯的水准。所以切记,稍安勿躁,最忌一时冲动、走上极端。”

    “多谢盟王。”周元儿lù出笑来,“我弟兄三人,确都有意气用事的máo病,今后定会注意。”

    “哈哈,那天真不该打得太凶,给盟王留这么个差印象!”鱼张二大笑着说。

    冯天羽边听边点头,字字铭记于心。

    

    束鹿兄弟走后,阡yín又留了一宿,天亮离开逐làng等人,而与茶翁、茵子结伴同行。

    茵子那小丫头,昨天一听说阡yín要回泰安去,不知怎的很不开心,一个下午而已,哭得眼睛都红肿了。小孩子怕是都这样,跟一个人亲近惯了,要分开就舍不得。哪想到,晚上林阡他们议完事后,茶翁竟带她来找林阡,说愿与他一并去泰安救人,茵子原还在哭呢忽而就破涕为笑,直拍手说好啊好啊、今早更是抱着水赤练紧紧挨着yín儿坐一起。

    “来的时候是一男一女一个老车夫,回去路上凭空多了个女儿。”这时林阡笑着转头,看马车中极为投缘的yín儿和茵子。

    “茵子很喜欢凤姑娘。”茶翁也转头看了一眼,流lù出一些怜悯之sè,“遥想当年,我与茵子的爷爷,还有凤姑娘的师父,也都是交谊颇深的。唉,一转眼,已这么多年……”

    林阡一怔,冥冥之中似有什么在牵引着,当yín儿在佛山南崖道出一句“北苑茶”的时候,其实就说明了纪景和茶翁有一样爱好,地域相近,气质相仿,尽是风流人物,当然可能交往,如今茶翁亲口提到,关系更是非常微妙——茶翁的师门,因斗茶而与纪景交,因医药而与张从正交,又因寒毒而与胡蟏交,完全是近来所有故事的核心。

    “前辈,恕在下唐突。茵子的爷爷,究竟所犯何罪,为何要自尽?是否与纪景、胡蟏皆有相关?”林阡问。茶翁肩头微微一颤:“不得不说,林少侠的洞察力,实在超乎常人。我原只想透lù一,林少侠却能推知二。”

    “惭愧。对于这件事,晚辈倒非靠洞察或推知,大部分都是凭直觉了。”林阡摇头。也许是近来听见的很多故事都有交汇吧,竟然被自己给门g对了……
正文 第975章 无影,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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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前的金国武林,寒毒发展到达鼎盛,原因之一,是当时火毒进展到控弦庄秦氏后达到瓶颈、不能突破,原因之二,便是在河朔无影派与我风清门引领之下,寒毒的整体水平稳步提升。”茶翁追忆之时,面隐一丝苦痛。

    “无影派、风清门,乍听上去,都像拳脚或刀剑,实则却是研制寒毒?”yín儿chā嘴,隔着帘子问。她这好奇的性子,无论隔多远,都必听得见。林阡笑。

    “是啊,毒为武器,比拳脚、刀剑更甚。”茶翁讲述,“我投入风清门时,师弟才出生不久,水赤练可以说是师门的灵物,也其实就是他家传之宝。”

    “哈哈,原来你们掌门是世袭的。”yín儿索性卷了帘来听,茵子也深感兴趣:“爷爷从不曾讲过呢!”

    “前辈对茵子的亲生爷爷,想必是当亲兄弟看待的。”林阡道。

    “是啊,是看着他长大的……那时候水赤练像缠着茵子一样缠着他。”茶翁眼角略有湿润,“长大g人之时,他果然不负众望,使我风清门成为河朔毒坛当仁不让的第一。你身边这瓶‘虚寒毒婴’,他十多岁就能配得出。”

    “神童,最怕遇见的,是另一个神童。能力更强,年纪更小。”yín儿笑叹一声,已猜到茶翁下面的转折。

    “不错。风清门第一的辉煌,都是在无影派出现之前。”茶翁叹,“那时候的河朔毒坛,对寒毒可谓趋之若鹜,但对‘寒性强’与‘不外泄’却始终不能兼得,只能从中谋求平衡,纵使我与师弟,也都被迫折中。从没有人想过,有人可以既达到最寒烈,又能彻底地控制住不外泄。”

    yín儿一震,是啊,她被虚寒毒婴的危害给带进了一个误区,或者世人大多被带进了一个误区。寒毒容易外泄不假,但不是说越外泄的毒就越寒、越寒的毒就越外泄!世间真正最厉害的毒,该是无声无息、无sè无味,置人于死地啊。

    “就是无影派的‘寒彻之毒’?”林阡结合冯天羽的话,悟了出来。

    “不错。无影派的杰出人物,当时是师兄妹三人,胡蟏、胡蠓、胡蝶,人间蒸发之前,胡蝶那小丫头,出道甚至还不到十岁。”茶翁道。

    “这个胡蝶,后来倒是重返人间了,还与金士缘金大侠有个聪明伶俐的女儿呢!”yín儿笑,被林阡反手封口,禁止岔话题。

    “相传这无影派不止‘寒彻之毒’,还有个法术叫‘摄魂斩’,成日与虫豸打交道,在常人眼中近似巫术。”茶翁道,“据说他们每一代都只能有一两个传人,拥有摄魂斩的姓名中都带‘虫’,不知何故,他们这一代却有三个。”

    “何故……或许是胡蝶天资太聪颖,因此破例了?”yín儿打开林阡的手,猜。林阡暂且放她一马,点头也说:“凡事都无绝对。”

    “或许如此吧,不过也不是那么重要了。”茶翁面带愁容,“关键是这寒彻之毒,当初才是初次现世、牛刀小试,整个河朔都黯淡失sè,只怕将来毒坛由他们垄断……因为,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以茶翁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个性,可能心里会不高兴,但是宁愿服输也不要痛苦,只会更静下心地钻研、脚踏实地保二追一。”yín儿笑说。

    “……”林阡封口的手,真不该抽回来,瞪yín儿,真是小气鬼,现在还耿耿于怀。yín儿回瞪他,就小气,谁教他咒你!

    “凤姑娘说得对,我性子里,或许是少了些进取。虽然也与义军来往、虽然也自诩毒术高强,却宁可平平淡淡地,不可能一腔热血……精益求精、共同进步就成,何必非要封个第一?”茶翁淡笑,“或许当时年纪也不小了,并不是太在意……然而师弟却不一样。”神sè一黯,语气却重,“那是少年,岂能不争!”

    阡yín皆是一凛,是啊岂能不争,何况他还是掌门。尽管茶翁的毒术一定在他之上,但性格所致、身份原因,并不可能与他争抢第一的资格。然而胡蟏等人的出现,无疑是他始料不及也万不可见,他,不可能服输!

    “因此,太行义军中的寒彻之毒,其实是他在背后捣鬼?”yín儿一瞬语气变得冰冷。

    “不。不是!”茶翁眼神忽然凶狠,“他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jiān人罢了!”

    茶翁神态霎时变恐怖,yín儿亦被他惊得哑口,林阡不得不按住他肩:“是金人?”林阡早应猜到的,茶翁那般的见多识广,怎可能对他关注的胡蟏“人间蒸发”一无所知,说什么“各种风传都有”,其实茶翁根本知道胡蟏在太行义军里出的事,那天在南崖,茶翁却因何yù言又止?因为,他要保护他钟爱的师弟啊……

    “金南第七,‘万变神偷’魏南窗,潜入了无影派中,盗了寒彻之毒的配方,然而他们不会制毒,唯能求助于我师弟。”茶翁说时,阡yín皆是恍然,魏南窗,夔州时期潜伏在他们身边化名唐心未,差点杀了云烟和林阡的那个侏儒……难怪他的武器是胡蝶的灵蛇,原来竟有这么一段渊源。

    茶翁眼含悲痛:“魏南窗说,我提供你配方,你帮我制出来。不止这寒彻之毒,今后胡蟏每配出一种,我都偷出告知于你。如此你我各取所需,我能得到所求寒药,而你一旦知己知彼,必然能够将他打败。师弟不知魏南窗是要去灭太行义军,可是为了河朔第一、俨然心动……师弟原以为,只要知悉对手的一举一动,定然可以问鼎毒坛,谁料到,此举会害得太行义军解体,那么多人因此丧命。”

    “更没有想过此举会正好陷害了胡蟏。无影派人间蒸发之后,风清门确实也河朔第一了吧。”yín儿冷笑。

    “但风清门却并没有借此机会扬名、反而逐渐衰落,说明掌门人还是极有良心的。”林阡摇头。

    “有良心,却没担负!这么大的事,归咎给一个无辜的人、一个清白的帮派,而罪魁祸首风清门,竟无一人站出来给胡蟏说话!”yín儿忿忿。

    林阡懂,那种情况下,风清门只会明哲保身,而中立帮派为什么也不帮胡蟏?因为忌才所以党同伐异吧,他们本来就不欢迎胡蟏的出现,他们宁愿让风清门为第一。那时候明明该站出来说话的茶翁,也因为要保护他的掌门师弟,甘愿昧着良心,低头沉默。

    “实际也并非如此啊……师弟知帮金人制毒不光彩,故而一开始并未说给任何人听。太行义军出事,我们谁也不可能跟自己身上联系,师弟一开始也不知道问题出在他配的寒彻之毒上……何况胡蟏被问罪的第二天,就已经举家迁徙、畏罪潜逃。若不心虚,怎会潜逃……”茶翁叹道,“是在魏南窗第二次来找师弟的时候,师弟才知道、才悔悟,然而那时,也来不及了。”

    “然而那时,却仍然没有承认错误,不是吗。”yín儿板着脸,“无论如何,到现在,也还没有为胡蟏沉冤!你也是一样,你们都是一样!”林阡听出yín儿语气jī动,知她是想到了另一个人,柳月。二十年来,义军一直不曾为柳月平反,而任真正的jiān细程沐空逍遥法外。除却不能jī怒完颜永琏,还因为,柳月的后台是苏降雪,程沐空的后台是青城剑派。

    一样地,风清门虽然后来没落了,没落前它还是河朔毒坛最厉害的名门正派。无影派却是什么?昙huā一现,旁门左道。

    “yín儿,掌门师弟再如何做错,都是无心之失,茶翁愿意原谅他;而茶翁对风清门的感情至深,也不愿意它有分毫的名誉受损。就像你我对盟军一样。”林阡说时,yín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澈,是的,盟军做错什么,她都愿意原谅。

    “这一切,又与我纪景师父有什么关系?”yín儿哽噎,不再纠结于此。

    “茶翁说过,‘胡蟏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各种风传都有,不知哪种是真’……事实上,胡蟏应是在举家迁逃之后,被纪景前辈追缉?”林阡忖道。

    “是,纪景,是追缉胡蟏的义军首领之一……据说胡蟏那时一路南逃,直到了南宋境内,有人说他逃往了黔州,有人说他已到了大理,纪景都是一直跟了过去的。”茶翁说,yín儿点头,这符合师父的性子,不将胡蟏绳之以法,纪景绝对不会回来。

    “至于纪景究竟有否杀了胡蟏,我们都不得而知。纪景很久以后才回义军,途经我风清门做客,师弟因为问心有愧多时,不愿再将秘密藏掩,是以当他面前将事实托出。我远远看着,知道师弟那些日子一直都良心受谴责,直到跟知己良朋说了真话,才好过一些。”茶翁噙泪回忆。

    “他好过了一些,可换我师父不好过了……”yín儿眼圈一红,“想来胡蟏已经被师父杀了,不然师父是不会回来的。”

    “我也猜胡蟏是死了,但不确定……师弟与纪景倾谈毕,终不愿再偷生于世,在他面前自尽伏罪。”茶翁道。

    “胡蟏确该是死了。纪景前辈发现杀错人,所以没回大名府去。这才隐居在了三清山思过。”林阡叹,“只盼着胡蟏虽死,后人犹在。”

    不管是寒毒的发展也好,救yín儿的方式也罢,林阡都希望这个无影派能够保存。因为胡蝶、蜮儿在这个故事里也得以活跃,他知道胡nòngyù的真实存在不是奢望。到时候,最大的问题,却是如何说服yín儿去求医了。yín儿的性子,只怕不愿向仇人低头。

    “是啊,胡蟏冤死,师弟伏罪,我却必须守着这样的秘密,渐渐地,竟失去了钻研寒毒的热情……庸庸碌碌了这大半辈子……”茶翁眼中俱是悔恨。

    “我原以为茶翁不制寒毒了是缺乏进取,茶翁自己觉得是因为昧着良心,但是茶翁实际上是没有动力了吧,同道中人都不在了……”yín儿柔声劝,她也知适才自己语气过重。

    “凤姑娘见笑了。无论什么原因,都是半途而废。”茶翁摇头,叹。

    林阡听出一二来,茶翁半途而废还有第四个原因,至关重要的原因,就是“知难而退”。

    毕竟,除了那寒彻之毒以外,再没有寒毒可以兼得“性烈”与“不外泄”,换句话说,如果想超过胡蟏、要发现比寒彻之毒更厉害的寒毒,就必须冒着不止一次的生命危险——还未必能够得偿所愿。

    无影派的异军突起又半道凋零,给河朔毒坛设了一个难以逾越的坎,无论他们是追名逐利还是真的不懈登攀,都必须克服万难、历尽艰辛、随时随地将性命悬。

    当年寒毒发展趋势曾一度超过火毒,然而茶翁和他同辈的许多人,最后放弃事业,都是因为畏死。
正文 第978章 寒彻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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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彻之毒,人心也。

    林阡将盐粮带回、交予樊井验看,果然不出所料,樊井分析后即说,这些盐粮解毒的作用不大,反倒带着另一种名为“寒烟翠”的毒。此毒与“虚寒毒婴”不同,而更加类似魔门寒潭,“发作较缓慢,短期不致死”。

    当虚寒毒婴的毒素能够通过烟气直接发散,寒烟翠的毒素却主要依赖食物摄入,是以虽然本身寒性很高、造成烟气也猛,但真正能在烟气中传播的毒素却少。换句话说,冯张庄内的寒毒冷归冷,外泄的却只是烟气而并非毒素,危害差远了——这,也是金兵能够就近监视民众的原因。

    说起来近乎可笑:整个毒坛全在追求毒素外泄而烟气不外泄,以达到无声无息、隔空杀人,可这寒烟翠,却恰恰相反,声息特大、易被察觉、还流于表面没什么实力,堪称副作用高过作用。种种弱点集于一体,它落了虚寒毒婴不止一个等级、跟寒彻之毒比更是望尘莫及,寒毒中层次只怕最低,很多人都知道它,但一般都没什么人会想到它……然而用到此战中,却是恰到好处。既唬得外面的人不敢进来束手束脚,又控制了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却能存活。

    只是,毒素不在烟雾里,不就意味着,正持续、大量地积淀在民众们体内吗?!长此以往,一样不堪设想……

    闻知真相,宋贤、吴越虽然早有准备,亦皆表情一凛心惊胆战,尤其宋贤,听得“类似魔门寒潭”,便本能按住脑袋隐隐作疼,时至今日,还记得那种记忆被生生洗净的痛苦,纵使他yù面小白龙一世英雄,还不是因之卧g不起了经年?

    “抓到冯铁户,定将他剥皮抽筋!”同在箭杆峪据点的杨鞍,听得此事更是义愤填膺,痛责冯铁户父子、张睿等人行径恶劣——为了自保,那些投机者显然早已归顺了金人,妥协鞠躬谄媚巴结,高高兴兴地成了邵鸿渊的走狗,狐假虎威,泯灭人性。正是这些无良的jiān商和所谓官员,他们为金军掌控人质出了怎样的一份力!

    而最可怕的却是邵鸿渊啊,他打仗的时候确实没什么谋略,可是玩yīn的手段却无人可及,利用傲徕峰等地实打实的三大毒源先发制人引起恐慌,再以商贩为媒介植入这不致命却噬心的第四毒源……这两天林阡等人也在冯张庄内呆过,确实感觉三大毒源的封堵对境内的烟雾一点影响也没有,尽管危害其实减轻了不少,村民们糊涂的照样一塌糊涂——害死人不可怕,害得人生不如死才厉害,第四毒源就是这样。

    但不得不说凡事都有两面性,如此造成的结果,也帮林阡等人掩盖了外围毒源已封堵的事实、身在此山是邵鸿渊自己mí了自己的眼……不过,邵鸿渊能想到将这两种寒毒联用,虚虚实实,游刃有余,已经好不简单。

    以上种种提示林阡,“邵鸿渊此人,不可低估。”哪怕全天下都说邵鸿渊的谋略略欠,林阡都应不怠以黄掴、纥石烈桓端的水平来衡量他——当时运筹于心,却知此战棘手。

    

    “这‘寒烟翠’,可有解药对付?”林阡复问樊井,宋贤、吴越、yín儿、徐辕、孟尝等人,也全然屏气宁息。此乃当务之急。

    “过去定然困难,不过今次不同。今次茶翁留下了不少,应当能救。”樊井说。

    林阡思忖之余,发现茶翁和茵子不在,不禁一惊:“茶翁前辈呢?”

    “哦,想是又随走随隐去了吧。”yín儿笑答。

    “怎么会。”林阡蹙眉,觉得不对劲,茶翁此行是为了救泰安,如今泰安并未完全脱困,他不应该离开泰安县境,而且茶翁的心结,应该也没这么快解开。林阡摇了摇头,转而看向樊井:“茶翁前辈何时走的?临走之时,可留下些什么话?”

    “两天前。”樊井点头,回忆道,“他确是说过些话,托我转告主公——当日主公提出,邵鸿渊的毒可以用来治愈主母,茶翁虽觉理论上行得通,但是并不肯定能成立。”

    “为何?”林阡一愣,原来yín儿的火毒依然悬而未决。

    樊井转述了茶翁的话说,理论上讲,提取毒素、寒火中和自是可行。但寒毒和火毒一个寒气外泄,一个热量内渗,以火克寒时,可以用土埋、用水淹来制止寒毒的外泄,无需顾及火毒的内渗;但若是以寒克火,却将引入寒毒外泄的缺点,无法克服。樊井说:“胡luàn试药反而有害,何况主母身体不宜。”

    林阡忧心地看了一眼yín儿,茶翁说得没错,林阡提出的以毒攻毒,理论上行得通,但现实难以成立。毒与药,终有一字之差。寒与火,也不是那么巧就能相克。

    “如此一来,我大抵知道,茶翁为何走了。”林阡叹。

    yín儿听得林阡分析,才知茶翁是为了救她,不禁脸上一红,抱愧赧然:“原是为了救我么。”

    “倒也不全然是。”林阡微笑,“他是为了解开困扰他半生的一个心结——寻找一种寒毒,寒性至少要能强到寒彻之毒的水准,又能够同时保证毒素的不外泄,如此方能成药。”

    yín儿奇道:“有这种寒毒存在?”目前所知的几种寒毒,功效虽不一样,却都旨在杀人。茶翁这种要是真的存在,意义就不止超越胡蟏了,更加造福于后世万代。

    “应当是存在的,否则他不会走得这么坚决。”林阡点头,“如果我没猜错,茶翁前辈这些年来,一直很想拾起的心愿,便在于此。”

    那些未完的,不拿起如何能放下。就像茶翁,周游了世界却还是回到这里,不正是为了那些半途而废的事业?到此林阡终于确定,中途被搁置的寒毒,就是茶翁最大的心结。

    而林阡自己的心结呢?刺杀辛弃疾的使命,断不可能再拾起了,背叛这份担负,义无反顾,但,不能逃避,必须面对。无论如何,他都应回到冯张庄去,去与胡水灵、张睿释怀……

    

    远看那雾霭之中,兀立天半的傲徕峰,不知是光线折shè还是视觉出错,竟感觉它好像摇摇yù坠一般。形势,就是这般的危如累卵——

    吴林杨秘密潜入寒烟境的这几天,徐辕曾出面与黄掴交涉。由于红袄寨失了先机、家眷沦陷,故此交涉始末,一如海逐làng所说,看黄掴的脸sè,听他的要求。黄掴的目的当然只有一个,要求红袄寨兵力撤出泰安,否则会强制,到时别怪他。

    在寒毒事件发生之前,红袄寨节节胜利几乎占满泰安,如今已经按陈旭的建议转攻为守、重建家园,如何还能再撤?徐辕依从林阡指示,绝不答允退兵,反从寒毒事件入手,痛斥黄掴手段yīn狠、残暴不仁、荼毒黎民。

    令谁都意想不到可是想想却合情合理的是,金方居然宣称,寒毒并非他们所放,“当是民间有人研毒、不慎外泄,类似事件,近几十年来比比皆是。”黄掴态度严正,坚称要治邵鸿渊失察之罪,但宋匪引发战争才是罪魁祸首,一下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黄掴居然还说,寒毒的外泄是天对红袄寨惩罚,事已至此,是天意让你们撤兵。

    谈判不成,不欢而散。两天内,黄掴大军紧锣密鼓,已有将发之势。优劣陡转,李思温、裴渊、彭义斌等人都忧心惨惨。黄掴的计谋没有打中林阡,却显然动摇得了他们。再拖下去不是办法,非但红袄寨军心会luàn,金方士气也会涨,红袄寨收复失地之业将功亏一篑,待到完颜永琏到场,势必更力挽狂澜……当然,这是最坏的走向。红袄寨除了墙头草之外,还有坚定如刘二祖等当家,何况泰山境内一干据点,还有盟军兵力相帮。

    但无论如何,寒毒之释放,已使形势严酷、刻不容缓。林阡心中清楚,此情此景,不是不能逆转。解局的关键,却不在黄掴的态度,而在冯张庄的境况——黄掴以为,拿住冯张庄就可以牵着林阡的鼻子走,林阡偏是从第一时间就决定先剁了他的手!在闻知寒毒的第一刻林阡就已决定秘密潜入毒境,绝知此事要躬行。他才不是转攻为守,他在济南府就说过,要转强攻为巧取。

    虽然,现在第四毒源的出现出乎林阡意料,但“巧取”的计划半刻不能搁浅。毒源换成内部,一样可以封堵,既然情况不同,重新部署就是!

    重新部署。先前,外围毒源烟雾散尽,于冯张庄内的金兵有时间上的缓冲,有利于林阡先解毒后长驱直入,故战事极为简单;眼下,由于金兵靠近这内部毒源,封堵必须极尽可能地更快,多一点间隙都不能给金兵留。因此,这已经成为一场很难把握好的时间之战!

    “鞍哥,我需要你的帮助。”视线从傲徕峰移回,林阡转头看杨鞍。

    “胜南,放心好了。”杨鞍一向听阡差遣,正午便已为他择选了十余高手,yù与吴林杨一并暗潜冯张庄内,分兵两路,各自销毁冯、张两家所贮盐粮以绝后患。

    此十余高手,尽是冯张庄土生土长,熟知当地环境且武功高强,协同合作必能在短时间内完成任务,比吴林杨三人更快,同时也不引人耳目。他们,即为此战先锋。

    

    临出发前,杨鞍与杨妙真作别,林阡亦同yín儿分,他二人这回相聚,不到一天功夫,其中大半时间,还是在等樊井分析盐粮,从昨晚阡回来等到今天清晨……才歇几个时辰他又要走,yín儿自是不舍,担心忐忑之情,才下眉头又上。

    林阡轻抚yín儿头顶,笑说:“待这次平安回来,送你和门g门g一件礼物。”

    “当真?!”yín儿一怔,眉眼中掠过一丝喜,“是什么!?”

    “到时你便知道。”林阡存心卖关子,看yín儿眼眸盈盈,期待明显胜过了担忧,他心中也舒缓不少。转身正待离开,眼角却忽然窜出个雪白影子,速扼流光,惊魂之至。

    阡yín皆是一怔,还未缓过神来,便听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哭声:“爷爷!去……去救爷爷……救爷爷……”

    循声而去,只见寨口水赤练停落之处,唯有茵子一个小小的人影,满脸泪水,哭倒在地,一声泥尘,似是奔bō了极远。林阡急行过去:“出了什么事?爷爷呢?”

    “爷爷,爷爷……”茵子爬将起来,忙不迭地要往来处去,却双tuǐ一软又再瘫倒,林阡即刻看向江星衍、百里飘云,他二人立即会意,暂不赴战,而先往那个方向去了。

    “鞍哥,你们先行出发,我随刻就到。”林阡对杨鞍说,杨鞍点头:“好。”林阡另对杨宋贤、吴越等人嘱托:“入庄之后,等我号令。”“是!”众人尽皆得令。

    林阡当即抱着茵子前往。
正文 第979章 古痴今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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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谷绝涧,古木参天。

    想不到他今生今世,竟还能回到这里。

    两日前,茶翁告别天骄、樊井,带着茵子离开箭杆峪、不辞辛劳走到此地,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青桐尾”。其实当年,他只差区区一步,就能达到寒毒的又一层阶……

    当胡蟏的寒彻之毒威震毒坛之际,整个北方都是惊悚、震撼、眼红或死心,唯独他,淡泊名利的同时不懈追求,继续钻研,精益求精。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在扇子崖附近的青桐涧,有一种茶叶很特别,表观与一般茶叶无异,没什么气味,也无烟雾和毒素发散,但出于研毒者本能,或是与生俱来的那种直觉,他一见就产生了莫名的蹊跷感与亲近心理,然而方要接近之时,才发现那茶叶不是那么好采摘——

    许是由于其内在寒性太强,四周围的暗处,聚集着各种火性的蛇兽,他初始不知道差点就被毒蛇咬伤,侥幸勉强躲过却差点滑落绝壁……九死一生,哪还敢再接近半次。但也因那些蛇兽性烈,他洞悉那比寒彻之毒更寒!

    发现青桐尾却无功而返后,他惦念了很长一段时间,却一直不曾将其存在告知任何人。不告诉本门中人是因他不希望他们重蹈他的覆辙,而不告诸于世是因为讯息珍贵,风清门刚败给无影派,他不得不先将这个青桐尾独占,人之常情也……

    奈何,终于突破心魔为了师门荣誉和自身理想、甘愿不顾生死独返扇子崖、刚刚下定决心即便是死也要将青桐尾采摘回来的关键时刻,他的师弟,却那么不巧,急功近利、鬼mí心窍、误入歧途……一切,就耽误在他的一时畏死!一切,该不会是命运使然?!

    “茵子,在这里等我。”离开茵子之前,他看见茵子澄澈的双眸,跟五六岁的师弟一模一样,那时候的师弟,也总爱抱着水赤练这样依赖着他,可是茵子啊,人都要学会长大,学会独立,学会担负不是吗。他爱怜地看了茵子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

    眼前浮现的另一幕,是师弟倒在他怀里的最后一刻,脖颈间鲜血长流堵之不住,师弟那时,才二十多岁罢了,师弟的遗言,他到今天都记得,清清楚楚,锥心泣血:“我此一生,最悔之事,竟是最爱之事……”凄怆说罢,死不瞑目……

    

    “纵然一身是血,粉身碎骨,又有什么可怕。”真到了采摘青桐尾的时候,他才发现,毒蛇猛兽之类,并不像当年那么多了。其实行动不比当年便利,不过是心态变了而已,不过是心、眼和手,都只为了那一个目标而已,不过当年心魔太厉而后来被所谓的宿命论放大了而已!此刻,再无视任何阻碍,纵然一身是血,粉身碎骨,又有什么可怕!

    好熟悉的一句话,这句话,这句话又是出自谁之口?!

    是风清门的下一个继承,没落后的新一任掌门,师弟的独生儿子,亲口说。惨痛啊,他又是这样十几年,看着一个五六岁大的青涩孩童,长到了那个令人心碎的二十岁……

    是轮回吗,两个人的音容笑貌都那般相像,两个人一样都是少年一腔热血,不止,还多了一样东西,名叫雪耻,那个孩子身上有比他父亲更强烈的执着:“义父!那是爹未尽的事业,本应由我传承,若不幸身先死,则我的儿孙继续!”有着这样的决心,也宁可为理想殉身,茵子的父母,都做到了。

    犹记得那片烟霭朦胧的废墟外,寒毒外泄得他分毫不敢进入,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没有逃出来所以相拥而死的一对男女,脸上都挂着的不悔笑意……茵子啊茵子,爷爷其实是一个懦夫,苟且活着,看着勇者一次次地死去,又一代代地复生……难道,看着你的亲爷爷、你的父亲、将来,还要看着你……

    这些年来,一直专攻茶叶,又是为什么?风雅只是原因之一罢了,最大的原因他知道,不就是没有忘掉青桐尾吗!遗憾的同时眷恋,期冀的同时畏惧,明知它存在却逃避不敢面对。各种各样的原因,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竟比不上他的晚辈!

    而茵子和水赤练,根本是对他反复的提醒吧。

    奈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太大,他又一次退却,他屈从于命运的捉nòng,一晃又是五六年,人生,共有多少个五六年,还有多少个五六年……

    

    “茵子……保管好这竹筒……”终于,今日他历尽千辛,毒杀了所有阻碍采摘到青桐尾之后,步履蹒跚地回到茵子面前,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就一头栽倒在地,那时才有痛感,那时才记得记忆中有一段空白,是被不知多少蛇兽咬中,连滚带爬地滑下了山坡,之所以不记得了,是因为那些恐惧、折磨都被最后的快活替代。怎能不快活,他终于摘得了青桐尾,这就是他一生追求的东西,这更是他前半生被迫放弃的追求。风清门的人,都是追求为重,荣耀次之,命为轻。

    “爷爷!”那时茵子惊得惨叫一声,前一刻还笑抚水赤练在原地等他,后一瞬便慌张失措地泪流满面,茵子的眼眸里倒映着他被鲜血染透的衣衫,除此之外,还有恐惧、震怖和无法接受。茵子,对不起,爷爷不是存心要这样,但这青桐尾,一定需要有人带回去,一定需要传承于人世,你是世上唯一具有这个资格的人,你才能代表风清门,成为它的拥有者,和捍卫者。

    作为一个毒坛名门的掌门人,你怎能不从小就经受生离死别,不经受,又岂能看淡它们。“茵子从今天起,不再是小姑娘了,不再因为水赤练跑了就哭,不再因为爷爷离开一会儿就慌……茵子要保管着这竹筒里的东西……来,打开看看,是什么……”茶翁怜爱看着茵子,其实这一刻,已经迟了两代人。

    “嗯,打开了,爷爷……这是什么茶叶,竟然,很冷,很冷……”茵子听话打开看了,一边抹泪一边问。

    “是寒药,叫‘青桐尾’,保护好它,把它带回林少侠的身边,救他的妻子……”他嘴角泛出一丝欣慰的笑,“茵子是天才,将来,无论走什么路,且先按着自己的心愿……”

    “不,爷爷,要跟茵子一起带回去!”茵子颤抖着摇头,即刻支撑起他,然而才行十几步,茶翁便再度倒在地上。茵子的十几步,能是多少步。

    “爷爷,回不去啦……”他声音越来越低,脸上布满黑气。

    “爷爷,不要死!我去找坏叔叔来救,我去找……”好一个茵子,给他把脉之后竟能对症下药,先给他将伤口绑缚了制止毒行,又给他服下几粒丹药吊命,其后见他缓和了才走。也许,人在绝境之下,才能爆发出从前没有的潜力?茵子在他身边时,从来都只是个备受宠溺的小丫头罢了……

    

    水流潺潺声,愈发清脆,周围的一切骤然静了,好似一根针落地也能听见,或许是因为,离人世真的远了……

    倒下之后,看见的青山,才是最高的,高到不再可以用高度去衡量,而已经在天上转了弯、去另一个空间还能继续蔓延……

    此生,落幕之前重演,记忆打luàn重排,时间穿chā来回,最后在耳际出现的声音,已分不清是师弟,是义子,还是胡蟏,或是自己,生命,本身就是一场错觉。

    最后在眼前呈现的,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是来自佛山的雾,经过太行的尘,归往泰山的烟,不容青史尽成灰……

    “茶翁前辈。”

    不知过了多久,当这四字灌入意识之际,他明白茵子已经脱险,他也知撑到此刻终是有效的,欣然再无怨悔。是这个说话的人,林阡,他的执着和坚定,他的“会有奇迹”、向死而生和“尽力而为”,触动了自己尘封多年的心结。这么巧,林阡也有一个一样倔强的妻子,强硬地说他逆天而行都很喜欢,他们都是不肯听造化的人,那么,就试一试,能否逾越!起码自己不要觉得自己窝囊!起码自己也不要不去做就否定!起码自己不再去luàn联系命运,相信什么“天注定我一生败给寒毒”,不相信,因为命运可以改写,哪怕别无他法必须用命去改……用人生的最后这一丝光yīn,逆转胜败!终于自己,还是成功了……

    “但为此故,虽死不悔!”茶翁睁开双眼见到林阡,苍白的脸上,终lù出一丝欣慰,握紧他手,笑了两声,毫无遗憾,溘然仙逝。

    “爷爷说,这里的药……要我保管好了,等宝宝出生了,我来救治姐姐……”茵子抽噎着从衣袖里mō出个竹筒来,手还发颤,见茶翁阖眼,她微微一抖,只是这么轻的动作,竹筒盖子就翻了,筒里的药也随之洒了一地。茵子倏忽脸sè大变,双手来聚这些草叶,更是以身相护,生怕被风吹散:“要保管好的,要保管好的……”一时悲恸,竟无法喘气,登时昏死在地……

    

    夤夜,林阡将茶翁尸体带回箭杆峪,yín儿得知来龙去脉后,亦当时就难掩悲恸。那丫头原就性情直接,何况近来跟茶翁一直斗嘴不肯相让,甫一听说他竟是为了寒毒殉身,几乎没有站稳摇摇yù倒,一则震惊,二则伤怀,三则最是痛惜茵子。那时茵子将醒未醒,在一干陌生人之间站着,近乎呆滞看着他们……yín儿知道她才是最该流泪的、不想触痛了她,是以强忍泪水将她先带回屋里照顾,直到她不支睡熟了,才和林阡一同去安葬茶翁,那时yín儿却哭得不g人样。

    月光透过丛林shè向众人面前的这座新坟,然而粗糙的石碑上竟无法刻出茶翁的真实姓名,林阡说,“便刻茶翁,那就是他的名。”众人不解其故。唯独yín儿知道,这茶翁二字,最是贴切,生也爱它,死是为它。终此一生,必不悔矣。

    如今再想胡蟏、茶翁、掌门师弟以及当世诸如邵鸿渊等人,无不令阡yín皆感慨,天才遭忌凋零,人才看破归隐,歪才各种捷径,庸才瓦釜雷鸣,奈何世道如此。

    “我原想过那些一条路走到底的都是英雄,都值得尊敬。其实,曾放弃过,却敢重拾的人,一样还是英雄,一样也值得尊敬。”yín儿说。

    林阡身负茶翁提供的火毒,亦在心内起誓,一定会将泰安金兵剿除、寒烟灭尽,还举世以清宁。但为此故,绝不懈怠。虽然此战棘手,但这和救yín儿性命一样,越是艰险,越需根治,如此,才不枉茶翁与他之交!

    无论如何,这一战都不能失,每一个可能的意外,就算算不到那么精准,也要包含在内的解决——既然明知道,那邵鸿渊不可低估,那么林阡,就要设那种,即便有意外也不能干扰的大局……

    泰山之行,箭在弦上。“yín儿,照顾好自己,和茵子。”战机将至,他与yín儿寨口道别,茶翁虽然不曾托孤,但林阡yín儿皆知,如茵子这般天资聪颖和身份特殊,不可能不肩负着传承风清门寒毒的希望,茶翁不曾bī她,她确实医学天赋。林阡想,暂先将茵子安置在身边,待山东之战过去了,便将她送往张从正处学医,方不会埋没了她、辜负了茶翁。

    

    “爷爷呢。”后半夜醒转过来,茵子脸上毫无血sè,问yín儿。yín儿看她状态不佳,料想她神智模糊,恐怕忘了茶翁已死,于是轻拍她背,善意骗她:“爷爷出去了,茵子乖,先睡,睡一觉醒过来,爷爷便回来啦。”茵子信以为真,便昏昏睡了过去。待到天亮之后,茵子起g,没见茶翁回来,只囫囵喝了几口粥,又问yín儿:“爷爷呢。”yín儿说:“茵子乖,爷爷还没回来,姐姐算错啦,可能要到下次茵子睡一觉醒过来,才回来。”她这么诹,存心想一天一天拖,也好淡化了茶翁之死在茵子心中的打击,孰料茵子放下那碗粥,没怎么吃,就默默地又回房里去了。yín儿急忙追上茵子,问:“怎么了茵子,怎么不吃?”那可怜的孩子,脸上竟绽出个微笑来:“茵子这就去睡,醒过来的时候,爷爷就回来了。”

    “……”yín儿心里咯噔一声,当时脑中就一片空白。

    “那也不能不吃饭!”yín儿拉住她,泪盈于睫。

    “唔,爷爷不在……吃不下。”茵子苦着脸低头,双手攥紧了衣角,像极了当年锯làng顶上的顾小玭。yín儿心怀恻隐,正不知如何说,茵子忽然又满怀期待地抬起头来:“还是先回去睡一觉……姐姐说的,再睡一觉他就能来了。”

    “不会回来了。吃饭睡觉他都不会在了!”yín儿难堪忍受,一把将她抱住,泪水夺眶而出,“茵子,你爷爷他,不是高人,不是完人,可怎就,怎就那么狠心!他死了,为了他的理想就不要茵子了!理想面前命是不重要啊,可是你不要这条命别人要啊……”

    茵子静静听着听着,忽然泪就滑落下来:“不是真的……不是……”

    yín儿痛心揽紧茵子,只盼她能好好哭一场,一时之间,yín儿亦有些怀疑,那些令人奋不顾身的人和事,说起来坚持对待是那么的值得赞许,可是为了它,会否失误、忽略、抛弃了更多人事,一如肖逝之于唐飞灵,一如田若冶之于田氏家族,一如茶翁之于茵子,一如林阡之于胡水灵……
正文 第982章 满盘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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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心一颤,与宋贤同时循声。冷风过境,气氛绷紧,大院里张府仆从愈发聚集,半刻前他们的不谅解与取闹,陡然一转,竟幻化成诡异沉寂——

    “不好了老爷!杀人啦……福伯他们!他们死了!”半刻后,终有人踉跄跑到院中来。

    “什么!?”张睿惊恐万分,岂止张睿惊恐万分!林阡宋贤相视sè变,也是吃惊不已,适才他们下手不重,怎么会……

    “老爷,是他们,是他们杀的!”终于有壮年将福伯等人的尸体抬出。一干人等,全是内伤致死。

    “福伯!”宋贤大惊,即要去看,却被福伯之子从人群里钻了出来,一下抢前抓起就打:“杨宋贤!还我爹命来!”宋贤本能将他一推,孰料劲力大了些将他打开了数丈,那人瘫倒在地竟口吐鲜血,这下宋贤更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什么抗金联盟秋毫无损,不过如此!背地里也杀人,当着面也杀人!”“连父母都不认的人,当然做得出这等事来!”“杀了他们!”“他们不过六个人!有什么好怕!”“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福伯之死jī起众怒,张府全是义愤填膺,不消半刻,就有更多人上前将宋贤扑倒在地殴打,宋贤站在原地尚没有缓过神来,就被按在地上,只觉手背一寒,不知被什么刺了一下。

    与此同时,江星衍也被人举起枯树就扇——当时星衍是听到抗金联盟被他们诋毁所以气不过要理论,那人应是个寻常家丁,不肯听星衍理论,顺手牵起个东西就往星衍砸,应该是从土里拔出来的枯树?星衍还没想要出飞戟,那树木首先就带了一层灰土洒下来,正自mí眼,忽然眼前一亮,居然,竟然,那枯树后面的手,挽着一只雪亮的匕首!星衍还未会过意,就听百里飘云惊呼一声“小心”,继而星衍被他一把推开,随刻是飘云被人抹了这一匕。虽非要害之伤,但飘云倒地之时,也是血流不止……

    种种变故,全发生在一瞬之间——突如其来的百口莫辩,杨宋贤被一群打手隔离,百里飘云等人或多或少的受伤,只在一个瞬间而已。时间太短,始料未及,不可思议!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

    那个瞬间,林阡也被围在剩下的一切敌意中,所幸应变及时才不曾被害。却怎还不清楚,适才发生了什么——

    也许,他清楚得还是太晚了,早在福伯、张睿、胡水灵巧合性接连出现的那时他就该清楚,这不是巧合,而像策划好的yīn谋……

    当时,却将这些都归结为他们真的是在捉小贼。尔后,又因为旧年恩仇影响了心绪不曾注意。直到福伯惨死、飘云受伤、宋贤被打,才发现,他确实不该低估邵鸿渊,张府的一切都是设好的局——

    今夜种种,其实是邵鸿渊与张睿的串通演戏、守株待兔!这个危险的念头从林阡心中生起。不是没有可能……

    无暇多想,林阡见飘云倒地、星衍吃紧,即刻往他二人处救,帮他俩冲斥四周刀枪。确实,这里有金国高手,他们不是刚闻讯赶到,他们入夜前就在这里!只不过身份不是官兵,而是hún在了张府家丁内……好危险的敌人,竟骗过了林阡的眼,这一夜他们一直分散,但借着一个个事端一点一点地在聚集,悄然,井然,待到这一刻,才水到渠成,并严阵以待,率然,倏然!

    “星衍,先带他走!”林阡粗探飘云脉搏,知他中了匕首上的毒。

    “盟王,那您!”星衍负起飘云,既担忧他状况,又不想弃下林阡先走。

    “一起撤,我殿后。”林阡随刻交代另两个红袄寨高手,远看宋贤已无危险,稍微放下心来。宋贤虽毫无心理准备之下遭到围攻,到当然不至于会被等闲之辈撂倒,缓得一缓就能反击,潺丝剑出,万缕绝杀。

    他们先撤,阡与宋贤,为他们殿后。尽管目前还是两片人群、他与宋贤还不能将背后相托,但打着打着,终究会汇合。

    那四人听命立刻后撤,不刻冯张庄鸣镝四起,是林阡的人在通知吴越张府事变,却也有吴越的人在告诉林阡冯府事变。

    事变,张府如此,冯府亦然。

    是啊,谁能想到,邵鸿渊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用这些真实的毒源yòu引盟军高手来,再在他们大功告成的时候把网拉开……这边是张睿胡水灵设局,那边则是冯铁户冯有南父子迎候。张府是家丁里掺hún金兵,冯府呢?冯有南以前就是红袄寨当家,显然真如陈旭所说,攒聚了好一批变节的义军,就在他家等着杨鞍和吴越。

    现在还不知道吴越杨鞍遭遇了什么,阡只知吴越骁勇、杨鞍善战不可能太轻易就败,胜算还是有的。冯府之事,唯能全权交予吴杨,而张府这里,转机就只靠自己与宋贤。

    思及今晚种种,林阡基本明了,不是表面上的他六人被人发现并理论,实则这些家丁都是算好了时间出现,继而被安排拖延他们的脚步、分散他们的神智,尔后,趁他们不注意的一刹开战。就这么不巧,平素最是淡定的林阡,在此战中被胡水灵理论到了别的事,死xùe弱点,全然击中。

    到此,林阡心中也只剩下一处不解,邵鸿渊,是何以能推算出盟军的行动?若没有推算出,他不可能针对性将计就计、事先就藏兵在这里……

    

    如果,敌人的谋略是上等水准如轩辕九烨或纥石烈桓端,他们有可能会先行一步,料到林阡去傲徕峰等地溯源,从而在那里放线钓鱼——很明显,邵鸿渊没去,轩辕等人也没在——封堵傲徕峰之前林阡交代吴越宋贤切记小心,说有埋伏的“可能性小”,却有这个可能性,便就意指轩辕等人的可能存在,但通过那晚三大毒源的顺利封堵,林阡也排除了轩辕等人的参与,他们虽默许了邵鸿渊,却明显没有直接参与冯张庄。

    如果敌人的谋略是中等水准如陈铸或赫连华岳,他们那般心思缜密,会时不时地派兵回去看看傲徕峰有没有人接近,一旦发现毒源遭到破坏,便会怀疑是否林阡潜入,推算出林阡的想法是解毒要紧,继而一早就会在庄内张网设伏——但是,凭林阡对邵鸿渊的掌握,邵鸿渊没这么细致。

    邵鸿渊的谋略,是下等水准,他只会守着傲徕峰的毒烟高枕无忧,一方面这也因为他相信黄掴的计谋,相信林阡会投鼠忌器,相信红袄寨此刻已军心不安……所以,若说邵鸿渊跟张睿合作是故意要引林阡,这样的可能性站不住脚,须知邵鸿渊的本意是用外面的烟幕吓得林阡不敢来,而不会做轩辕、陈铸等人那般未雨绸缪或以防万一的举动。

    也就是说,邵鸿渊并没有这一战的先见。

    而在吴林杨第一次潜入之后,“外围毒源被封堵,会否打草惊蛇”,也纯粹只是吴越的多虑——对于外围三大毒源的封堵,邵鸿渊要么是一直没觉察,要么是凭着他对寒毒的熟知、当时就察觉到了。如果当时就察觉到,吴林杨上次在冯张庄的那两天、盐粮发放的现场就显然已经遭了暗算——他们仨就是最大的鱼,邵鸿渊犯不着等到现在、多此一举。

    事实证明,先前邵鸿渊一直身在此山,他甚至不知道林杨吴三人来过,更别说推算出他们会来毁盐粮。而林阡等人的卷土重来已是以最快的速度,从调兵遣将到运筹布局,也并不曾耽误过分毫战机——这当然奇怪了,邵鸿渊先前身在此山的,怎么突然一下就变聪明、跳出来了?除非,他通过什么原因而获得了提示……

    既然问题不出在先机,也不在上次行动,那么想必是这次有失误,这次与上次的不同之处在于……林阡一凛,难道是傍晚潜入庄内的这一拨人,有谁不慎暴lù了行踪、打草惊蛇……偏偏,林阡是入夜才到达,没把这一段时间掌握!

    是了,真有可能是在这里出了差池!

    林阡一贯先胜而后求战,以上所有复杂的情况他战前就都已排除,却不曾想千虑一失,依旧在一个简单的环节出现了纰漏,这个环节,茶翁之死,他与他的麾下们,时间上存在脱节……极有可能在这个时间段发生过什么,被邵鸿渊发现并推算正确;而林阡,却因为来迟而疏忽。

    他当然疏忽,主观上他默认麾下们都是令行禁止的、都没有在他未到场的情况下轻举妄动,他一到场则立刻开始行动……看似周全,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阡当时是将战事全权交托给他们的,但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十几个人,风险比上次宋贤、吴越大了太多。他过于高估己方的警觉性,而忘记他们有可能近乡情切!

    傍晚,只怕是发生过什么意外状况、lù出了盟军潜入的破绽,太细微,谁都没在意。林阡偏也犯了和邵鸿渊一样的错,先前没考虑到,后来也不知情……

    小遗漏,大失误。一招棋错,满盘震dàng。

    此刻林阡自然还不知晓邵鸿渊是如何发现了他们从而将计就计的,林阡没算到此刻势变除了确实不可能想到方方面面之外,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原因——

    张睿、冯铁户等人和邵鸿渊串通也便罢了,不至于连胡水灵都与金人合谋,她那样的性子、心境和见识……怎也会心甘情愿为他们办事?适才,如果说她是受迫,一定会给林阡哪怕一个眼神。但她没有!她是赌气,还是自愿!?

    他,曾是那样的敬重他的母亲。难料在今夜,会全部都推翻……

    

    虽然痛心,岂有闲暇再虑。胜负之分还早,且先打了再论!

    当然打!棋中局变幻莫测,执子者战法无穷——

    风雷大作,雨丝轻缠,剑影刀光,幽云狂澜,虾兵蟹将岂是对手,张府仆从多已遁逃,张睿、胡水灵却还在侧。

    若真只有等闲之辈,再精妙的布局,遭遇林阡杨宋贤,下场也不过是落huā流水。林杨两兄弟,经临大敌比比皆是,彼此都才二十多,并肩作战也二十载。饮恨刀潺丝剑,一恢弘壮烈,一细致清新,原都是一流高手,聚一起威力无穷。

    原先的两大片人群,被从涡旋式打成条直线,只huā了片刻,却给人感觉,林阡和杨宋贤自始至终都没分开过。

    只是,林杨二人都清清楚楚,这里不可能只有等闲,邵鸿渊一旦确定了谁入冯府谁入张府,必然也就是先拖延片刻、后针对性分配兵将……

    此战棘手,林阡一点没高估邵鸿渊。其一林阡难料己方打草惊蛇,其二林阡也想不到他会在请君入瓮的同时还杀人嫁祸——连嫁祸的时间都掐得正好,掐在飘云星衍的小lù身手之后,他俩的武功高强,正好衔接上了福伯之死……不过话说回来,若非福伯等人被杀,林阡等人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栽进瓮里,几乎yīn沟里翻船,适才一瞬,太过惊魂。

    宋贤也是心有余悸,打到这时,初觉手背隐隐发冷,依稀是适才被谁拿什么东西给扎了?!宋贤方一走神,眼前便是一枪刺至,宋贤当即剑挑,冷不防比那枪更利索的,是一道突发寒光,玄妙非常。

    那人招式曾被沙溪清点破,相隔太近只见招式而看不清剑意,那人使剑时几乎像在玩剑,任意伸收,随心弯直,那人,前一招为乾,后一招则坤,两招内收束天地,堪称构思精巧、气派非凡。

    “乾坤剑……”宋贤先于他的人,认出他的剑。

    终于,来了个高手。
正文 第983章 杀气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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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乾坤,青州之战曾是宋贤手下败将,这未必说明宋贤实力就强于他,只能怪那夜他的盲点恰好遇上了宋贤的强项。何况高手之间,胜败本是轮流转……

    然而,宋贤才将眼前枪挑开、转身急急回应他时,仍是略微迟了半刻。眉心处强风猛灌,眼看要血溅当场,幸得身左刀行及时,给他把这一剑磕了回去。这般默契,不是饮恨刀又是哪个。

    惊险却未过去,林阡这一分身,那边猖獗起来就是三剑齐发,趁他没手,三路并行。宋贤缓得一缓精力已复,即刻移步剑行如飞、以一打三举手之劳。兄弟二人,需说个谢字?相顾一笑,林阡暂且接下束乾坤,宋贤则揽来林阡前一刻对手,刀剑齐移位,相错而不luàn,刀经过剑的流水潺潺,剑行过刀的万壑千岩,便一个他俩把握的大好江山,这一刻再续前战、当以酒佐!

    磅礴与秀逸,气势与内涵,畅达来回,贯通始末。不过是三十回合,林杨之前后俱被扫清,左右尽遭排宕,除却乾坤剑外,尽数断刀残枪。再这么接下去,束乾坤自然不支,幸而还有些散兵游勇,时不时地凑上来帮几招,可这哪够!

    眼见着几乎被杨宋贤一剑锁喉而林阡根本就不需出力,束乾坤祸不单行剑竟脱手……大势已去,命悬一线,身后,好像有副将要来救,但束乾坤心知那人运再多的力气都救不了!闭紧双眼,攥了一手的汗,唉,能死在杨宋贤手上,也不枉我束乾坤此生了!

    说时迟那时快,便听一声迸裂之响,发自背后贯彻耳膜,束乾坤还未及知道怎么回事,便觉自己肩后像被开了个洞,筋脉中仅余的气力,也循着伤口被通过的飓风吸附……来不及倒地,来不及动弹,那人速力如此之快,如此之jī,到场伊始就吞噬了场内一切可吞之气,才不管你是人是马,是草是树,是活是死……

    “师父……”束乾坤一喜,知是邵鸿渊来了,人未到,刀气先行,乃是先穿了身后副将挡路的躯壳、再透过束乾坤的肩胛直扫杨宋贤去,所幸束乾坤还不是致命之伤,然而一刹那整个身体也是动不了了,身后副将,原是要救束乾坤的,此刻躯壳被刀气中分,被邵鸿渊劈了一地是血。这些不过都是刀气经行、掠夺、拖带之处罢了,而刀气的终点杨宋贤呢……

    束乾坤心一颤急忙去看,他是那么不希望杨宋贤死,有那么短短的一个瞬间他真觉得杨宋贤会死,是以差点忘了自己肩胛的疼楚。直到思绪回暖,才发现眼前战局不曾定格,还好,还好战斗持续了下去,进退间,起承间,腾挪间,三个身影,沸腾的刀锋剑芒……束乾坤看着适才明明已经收刀的林阡,猜出个一二来,林阡他,一直在等邵鸿渊来,邵鸿渊到场则饮恨刀出鞘,助杨宋贤击碎这罡风煞气,其轻重了然、胆魄无双也。

    是啊,林阡心里一定早就清楚,束乾坤原该也想到的——邵鸿渊怎可能不来打他,无论为战,抑或为武,他林阡都是核心……

    邵鸿渊的刀太快,快得撕裂等闲的身体跟撕纸一样,而那副将唯一完整的头颅,这么久了,还在束乾坤脚边不停转着。太快,所以,太残忍了……束乾坤都不忍再看。据说师父入高手堂后一度为官,后来却辞了没做,原因只怕就在这里,他也不是喜欢杀人,但是噬气经就是这样。邵鸿渊原也不在意官职,说,他不要名,也不要利,只要那人赏识。那人,完颜永琏一个人罢了!话说回来,王爷虽不认可他的人品气性,却还就真认可他的武功高强……

    能不认可吗?猛虎长蛇,杀人如麻!

    他一降身,刀气频出,黄尘白骨,熟视无睹。烧字诀,不止说他内功噬气,更是指他刀势凶猛。这样的速度,除了百步穿杨的徐辕、战不换气的林美材之外,怕无人能捉得住。

    这样的人,谁是他对手,谁注定勾起观者忐忑。

    不过,林阡杨宋贤除外。

    剑出影分散,刀击魂聚攒,làngjī天清,酒意诗情。邵鸿渊的速度,一个人当然捉不住,但两个人可以。

    刀剑合璧,一个是霜降塞上、黄沙古道,一个是江南小桥、流水人家,同凝青史之厚重,共铭luàn世之华章,不是每个人,这一生都能得到这样一个兄弟。邵鸿渊,以前有,被自己杀了。或者说,是被sī心杀了……邵鸿渊应没有触动了吧,但那些积尘往事,再怎样去模糊,终还是发生过,在一个相似的场景里展现,怎能不惊心动魄……

    然而,邵鸿渊心情虽繁复,实力,却未减。

    白光堆叠,起灭不绝,片刻就刀刀剑剑三十来回,劈戳滚碾挡拦,时刻不容气喘。平日谁也看不见邵鸿渊的招,因为太快太连环,声声叹,林杨二人穿掠其间竟能断。不止能断,更能战!

    便听那jī响一阵阵,如开弓,如奏弦,觉横扫千军;便看那强光一出出,如电转,如瀑湍,感眼huā缭luàn。

    luàn叶不停风滚滚,狂澜既倒làng滔滔。庭树不知己死,泥瓦不知己脱,烛火不知己落,光yīn不知己破。

    毒烟散尽,其实丑时未到,却似争战久矣,大院里火光照耀如白昼,亦或者,是此刀剑之杀亮极。无论金兵或家丁,无不屏息凝神,不敢走也不愿走,不知是眷恋这交戈之音,还是沉溺这刀光剑影。

    “青龙出水”,“举火烧天”,“怒蛟翻身”,那些束乾坤耳熟能详却始终练不到师父三成的绝招,接二连三被饮恨刀和潺丝剑合力化解、联手推翻。束乾坤早已瞠目结舌,先前对杨宋贤那略微的担心早就九霄云外,这才知此战绝不是邵鸿渊的个人表演!

    不过,林杨速度虽及得上他,内力之争却只能勉强与他相当,毕竟他的噬气经名不虚传。便在这刀剑交锋之间隙,三人真力也在不断对决。随着那一阵阵轰然巨响,每一道光圈的较量,都蕴含林、杨、邵各自的内力拼斗,然而,毕竟不可能每次都出全力也一定出不到全力,是以林杨二人的气力是一次次出手又一次次被邵鸿渊噬尽、烧完,总是比邵鸿渊的功力要弱那么一筹……

    所幸他二人刀法剑法皆是一流,才与这邵鸿渊持平了极久。却万料不到这关键时刻,杨宋贤刚接完一剑忽然眼前一黑,手一瞬间便麻木,暗叫不好,定是适才被人下的黑手,他知道手背上肯定是被什么扎了,可也不希望现在这么火烧眉máo的时候……

    跟百里飘云一样,被染毒的暗箭刺伤,宋贤虽极尽所能支持,撑得半刻却几近脱力,潺丝剑也渐渐握不住了,林阡发现他的异常,当下挡在他身前将他负到背上,单手再接了邵鸿渊几刀,那几刀却已相当吃力,还不得不放慢速度。

    “将军!宋匪大势已去!”便即这时,束乾坤的亲兵前来报信,与此同时鸣镝音里,也传出同样险情,杨鞍吴越,只怕遭遇的和宋贤一样,被红袄寨的旧日兄弟,在背后洒了一堆的毒粉,可叹山东此地,到处都有盟军诸将的软肋,亲情,兄弟情,战友情……

    毁毒之行失败,无法全身而退,眼看着所有劣势林阡都占满,邵鸿渊忍不住狂笑一声:“好一个林阡,没被黄掴拖住脚、没被烟幕骗过去,竟还妄想抛开大局先拿下这里,这胆略,着实出乎意料得很。哼,不过胆子大可真不是件好事!你们胆敢潜进来,就等着被一网打尽!”

    “胜南,你……放下我,先走……”宋贤努力睁开眼,看见林阡的手腕已有血迹,也感觉出他气力开始不济。如若不是要负着自己,未必打得这么惊险。

    “还没结束。”林阡沉着回应。宋贤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面lù一丝喜。

    “是啊,还没结束,毁毒之行虽全军覆没,但还冀望毒烟散尽之时,外围兵力以此为暗号长驱直入。”邵鸿渊刀出如叠,目光凶狠。宋贤听时心惊胆战,出于本能转头看去看见泰安县的上空竟又有烟雾弥漫:“你,你……”

    “要怪便怪你们的人行事不慎,打抱不平却lù出马脚来被我们知道。”束乾坤捂着伤口站在一旁,面上带着一丝恻隐,宋贤恍然彻悟,林阡心念一动,果然是傍晚打草惊蛇……

    所以金人推算出了林阡是要先毁毒后长驱直入,所以他们要在封堵盐粮这一步拖住林阡,所以,此刻,他们看城里面mí雾散尽,便在傲徕峰等地重新释放烟幕,以此来míhuò林阡安排在几里外亟待攻入的祝孟尝大军!

    是的,一旦邵鸿渊得知他们先救人后起兵,就显然会想到把林阡吞在冯张庄内,当然不会让外围的兵力有机会进来!当中掐断,首尾不能相顾……宋贤暗叫不好,无论是战是武功,出口全然被封死,这真是至险一局,无人能救!

    “天不助你,林阡,你死期到了!”邵鸿渊眼神一厉,说罢,汇集了他八成功力的刀气离体而出,砰一声震天狂响直冲林阡,yù将林阡终结在这里。

    霎时,满庭杀气轰烈jīdàng,石瓦炸跳草木大luàn。空气,sè与味,都如墨。

    风一层层降,叶一片片剥,山崩滑如水,水凝固如山,电光火石之间,邵鸿渊已攒够了杀林阡需要的气,志在必得。

    林阡的嘴角,却为何还藏着一丝将出未出的笑。

    似是在说,邵鸿渊,你终结我,还早得很。
正文 第986章 胆魄,手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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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同时”二字,却是两手安排。

    庄内盐粮被彻底封堵的同时,祝孟尝驻扎在外的大军攻入,此为一也,林阡交代他的任务很简单,丑时一过立马就杀进来。沿途消耗的这半个时辰,金兵应是刚好被吓得逃出去,在半道上遇到他祝孟尝,讨到实打实的又一顿打,从而惨败给先后与内外的夹攻——林阡的这一策略,是把时间差这个弱点,利用成了绝对的优势。不过,现在出了意外,祝孟尝没打进来,也就罢了。

    而当祝孟尝是外合,那些“里应”,才称得上真正的同时起兵,也就是此刻发威的这五六十人,丑时一过就袭得金军猝不及防、手忙脚luàn。他们,是傍晚林阡入局之时的又一排布,与宋贤、杨鞍等先锋不仅“同时”、并且“同地”存在——

    邵鸿渊的计谋确实妙:外围宋匪等毒烟散尽攻入,那我就再放烟雾mí他们的眼。

    林阡却早就对这第三路人马说:大家一起身在此山吧!

    速度提高的方式,除了把时间抢好,还有把路程缩短——宋匪,可不仅仅都在外围啊。

    林阡早已从大军中抽调精锐,悄然放到内部,而不是几里外!这些精锐,不能算武功高手但是秩序井然。先锋、奇兵,当然各自发挥妙用。

    实则,樊井确定了寒烟翠存在于盐粮之后,不仅令林阡看出邵鸿渊jiān诈,更令他当时就想到,填补“先解毒后起兵”时间差的方法。如何填补?寒烟翠,毒素虽然也有,却不足以致命,千军万马冒不起险,但可以先令一些精兵良将也潜入,就埋伏在金兵驻军分布边上。他们只需早祝孟尝半个时辰进来即可,时间一到,猛打猛攻,速战速决,亦不会因寒烟而造成太大的伤害。

    那种即便有意外也不能干扰的大局,说的正是这“枕戈于敌人卧榻之侧”。还是那句话,想到不难,但要有胆。当然,那时林阡的计划里,这路精锐的作用只是给金军“扰luàn”,让金军在惶恐不安的时候便宜祝孟尝;再多的作用就是给泰安县的人质们一份照应……一如林阡对宋贤说的,事先也没想到这支奇兵,对大局的作用不是协助、反而成为了支配。

    邵鸿渊推算对了林阡是要先解完毒再打仗还暗叹侥幸,但推算对了又有什么用,他推算对的是上一个林阡!后来的林阡,思路却换做一边解毒一边打。丑时,正是林阡一早就和这批精兵约好的时间,亦是战前樊井就给林阡掐准的庄内烟雾散尽之时,所以林阡会对宋贤等人说,丑时之前一定要毁毒完毕,那不是商量,那是命令。

    邵鸿渊也许会问:五六十人,安能打luàn我营地千人?

    林阡的过往战史就告诉他:当然能,兵不在多,而在精。

    邵鸿渊低估了林阡对他驻军分布了解的详细程度。邵鸿渊还沉浸在他的yīn谋得逞里,却忘了,他的寒烟翠只是烟幕,在一些敢拼的人眼里不足为惧。邵鸿渊也想不到,这些精兵良将,是红袄寨的另一当家郝定所领,骁勇善战如郝定,早先就在鲁中连番胜仗。夜袭金军很难?扰luàn敌方很难?红袄寨寨众从孩提时代,就一直在跟金军游击作战。

    邵鸿渊,谋略不够缜密,思维慢了一拍,根本不是林阡对手,比轩辕九烨也差远了。而林阡,虽没算到邵鸿渊的一系列举措,却是以对付轩辕九烨的手法去对付他的!焉能不赢!?

    虽说任何人事不可能齐美,但邵鸿渊如何想到,林阡竟抓住了他所有破绽,以及战机!

    

    而在真正临敌之时,因己方lù陷而造成的危机,林阡又是如何对待的?

    原先林阡的设想,是内部毒源解除、金人无防之同时郝定偷袭、他和宋贤等人解毒后随刻赴战、祝孟尝也当即从外攻入冯张庄,内外合攻,三线一体……然而却意外丛生:毒源解除原是金人在钓鱼,祝孟尝也被烟雾挡着没能进来,丑时后才该交锋于沙场的邵鸿渊,子时三刻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张府里……好,你们将计就计,我也将错就错,就让我林阡之饮恨刀,为郝定的战胜写上第一笔!

    邵鸿渊掐住了他设想中的最强力量祝孟尝,他一不做二不休他继续变!他就让郝定赢得最大、祝孟尝来不了了也无妨——邵鸿渊要把他吞在这里,料不到是他吃死了邵鸿渊吧?他从子时三刻就在拖,一直拖到丑时一刻,赢了战,也没走,他一个人,就拖住了过百精锐,庄内的精兵和本营的那些,才是真的首尾不能相顾!如果不是他这么拖,跟郝定打起来的本营金兵,不至于得不到增援、不至于会输得那么惨。他对这一战的胜负就是这么隔空cào控的:不能让郝定变强,那就让金兵变弱,所以身负“扰luàn”任务的郝定,最终不但可以“扰luàn”更还超额完成“打败”!

    林阡,随机应变至此。谁都知道他yīn沟里翻船了,谁能想他翻船了竟还能再翻回来?

    “那怎么不先去打金人,反跑到这儿来找我的茬!”事变之前,张睿曾咄咄bī人地问林阡。答案很简单,要最先封堵盐粮。束乾坤等人也推算说,林阡必会封堵盐粮,目的有二,一是为了以绝后患,二则是信号传递的方式。前者,他们推算正确,林阡不容许丑时以后寒烟翠还存在于庄内,后者,他们却错了——林阡从没想过烟雾消除是什么“信号传递的方式”。

    即便邵鸿渊没有重新燃毒,这一战的联络方式,视觉也从始至终都被林阡排除在外,因为,不掌握在己方的东西,向来靠不住。林阡对外围祝孟尝大军留下的战机始终只有“丑时”,跟烟雾什么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封堵盐粮,封堵恐慌罢了!恐慌,不止冯张庄的百姓,还有整片泰安的军民,封堵盐粮的重要性根本在这里,给泰安的军民一份安心,给外围的大军扫清视野,给山东的金军士气打击,仅此而已。真正的关键不在烟雾、只在时间,邵鸿渊对不对林阡请君入瓮,郝定都是按着“丑时”直接打的!现在,被虚寒毒婴障目的只有外围祝孟尝大军,冯张庄内部烟气较轻,绝佳的战场,留给郝定、吴越他们一起收拾!

    邵鸿渊全力堵截区区几个人,岂料林阡对准的是冯张庄内一切金军及其老巢!边角几个人的变动,改变得了细节,颠覆得了全局?

    这一战,最关键的人物,终于不是林阡。

    每一战,最可怕的人物,却由始至终是他……

    

    “还愣着干什么!等死么?!”邵鸿渊怒吼,左手将刀重拾,眼中一抹凶狠的杀意。输赢恰恰不是强者说了算,而是弱的那一方认了才行,轮到自己的时候,才明白,低头认输,那很难。

    “打!你们是劲旅!”束乾坤体力终于恢复,一边搀扶着师父一边提剑,“燕云之地huā帽军,个个能征善战,你们是当中凤máo麟角,会败给一群杀疯了的土匪?!”

    “将军说得对!”“他们,加起来不过六十个!”“当然打!”当然打,难道任人宰割?

    宋匪六十高手,金军却数量过百,何况,对方只不过是来得突然而已,论武力,未必有他们高。他们,是huā帽军的精锐,都是身经百战,勇武过人,功绩显赫。看清了这一点,适才被林阡唬住、拖住的他们,不允许再犯第二次错。

    谁见征人轻易言败。士气在落,在跌,却一定还有。逆境下,更能看出一群人的气性。

    杨宋贤站在林阡身边,闻见束乾坤等人言行不免也动容,曾惜过束乾坤的剑,曾奇过束乾坤对美女的偏见,曾笑过束乾坤战术的二流,也曾叹过束乾坤对任务的忠诚,今夜,才看见束乾坤不屈不挠的另一面。黄掴把这里交托给邵鸿渊和他,未必是错的,他值得。

    却可惜,终究敌我分明,各为其主。宋贤叹了一声,潺丝剑重握在手:“既然要打,便同杨宋贤打罢!”束乾坤亦凝视着他,宝剑出鞘不曾留情。

    宋贤之潺丝剑,复存战意,气势凌人。人的一生,可以有很多惺惺相惜的情愫,真正携手共进并肩作战的有几个,有几回?虽然有憾,无怨无悔。

    主将既战,杀气骤燃,面对着从天而降的郝定等人,张府金兵们再无懦弱,敌人来了,应就是!当下,数百人hún战在一起,无关胜负,没有阵型,全都无路可退,个个命悬一线。

    郝定等人打到这里难免稍事疲惫,不可能再像传说中那么厉害,他们也感觉到这群金兵果真比适才偷袭的精良得多、拼命得多,久而久之,当然不占优势。杨宋贤与束乾坤也都只在平时战力的一半不到,勉强维持平手。林阡对邵鸿渊,亦是杀人一万自损三千……

    眼看双方平分秋sè,金军有了一线生机——

    却仅仅只是生机。他们的营寨都已经被烧没,大部队都已经逃了出去。败仗在前,无论如何都翻不了身。就算这些是精锐,都太晚才进入状况。

    于是,唯能鏖战以博生机……

    

    腊月初一,冯张庄之战,战事正酣。

    热火奔腾,映得满城皆红,热风呼啸,染得满山皆燥,热魂绽放,烧得满世皆血。

    不管是平原或山川或郊野或街巷,都是战地首选,只要绚丽了、流畅了、惊险了、刺jī了,都是战时属性,最后横七的,竖八的,惨酷的,肃杀的,都是战后风景。

    奈何这里终究是街巷,如何存活在冲杀的边缘?即便闭门不出充耳不闻,也无法辩驳,战争对民间而言,永远是最伤的浩劫。
正文 第987章 黄掴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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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惊闻邵鸿渊束乾坤兵败如山倒、泰山境内毒烟亦消除殆尽,全体金军果不其然都被打懵,包括黄掴本人在内。这是他们难得的机会以为可以牵住日渐猖狂的红袄寨,哪想到优势会这么短暂!而红袄寨在收敛消沉了数日之后,再不用因为亲人的沦陷投鼠忌器,跌到谷底的士气终于反弹——士气这东西,向来此消彼长。

    几天前黄掴和徐辕交涉之时,字字句句将他压在下风,更已对他下了最后通牒:再不撤军,兵戎相见。结果徐辕执意不撤,徐辕脸上的谦和之sè现在黄掴回忆起来根本就不是两难,而是一种因为有林阡做后盾而相信的bō澜不惊。红袄寨诸多据点的岌岌可危之状,也不是在黄掴面前挣扎,而是在保护林阡打冯张庄!

    同是这腊月之初,黄掴为履行“再不撤军,兵戎相见”,也在月观峰及摩天岭的多处据点打压了石珪、彭义斌等人数场,虽也拿下了一些地盘、更因为泰安县的盐粮恐慌而借机收了好几个sī盐盐场……却不得不说,得不偿失。

    话说回来,若不是为了给大金谋利、谋福祉,当初黄掴也不可能答应邵鸿渊的毒烟计策,他哪里不知道那会折了民心?!然而大局为重,唯能厚颜推罪给红袄寨,希冀战祸能尽快消弭、冯张庄那些人亦能死得其所……没想到的是,林阡只调集了郝定杨鞍等区区几十个人,竟不顾人质也不管泰安其余十几路金军,而先深入冯张庄那毒烟境并一举破局……“真是千虑一失。”北望济南府千家万户,黄掴心中怅惘,不免轻叹一声。

    “一如当初他在穆陵关那样,分毫不受人质威胁。其实,示强是他的一贯打法。”轩辕九烨继他之后也入了这月观亭内,看北麓巨石,宛然天阙。

    “我以为,即便林阡不会为亲人担忧,但至少杨鞍和他手底下的人会。结果,唉……错看了杨鞍,还以为他会极力反对。原也是林阡的一条狗么。”黄掴难免因失策而遗憾。

    “所以我们夺回失地没有可行,目前反而束缚。同样的计策,不能用两次。”轩辕九烨黯然点头,谁都知,金兵重新落回了劣势。

    “但无论如何,还没结束不是吗。”见轩辕九烨意冷,黄掴不免收起适才的消极,面lù一笑,傲然如昨,“九烨,相信我,那个击败你们的人,我一定能够赢过。只不过还需要一些时间,验证心中所想罢了。”

    轩辕知他另有想法,本也没话再和他讲,索性专心看起景象来,那落日余晖太美,令他不自禁喜爱,于是即兴nòng笛,沉浸不问世事,一曲毕了,夕阳越来越残,天际如血如火。

    “青冥,转眼换了丹霄。”笛落时,轩辕说。黄掴从沉思中回神,听到这话一愣,虽然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合在一起却没理解,蹙眉,回看这个白衣男人,他似是没在跟自己说。

    “不早了,九烨,回去吧。”于是黄掴说。

    “再看片刻。”轩辕淡淡回应一句。

    黄掴更愣了,循着他视线看,自是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摇头苦笑:“这条毒蛇,有时真是不可捉mō。”再不问他,负手出了月观亭,先行往山下去了。

    

    冷月如钩,万家灯火。

    一路上,黄掴忆及此战,仍是思绪万千。

    几乎在败军回归的第一刻,邵鸿渊就已被他治罪,但罪名却不是败战,而是失察,失察“泰安有研毒者,不慎泄lù寒烟,殃及无辜百姓”。冠冕堂皇。

    其实,早先黄掴更希望的是事成之后,冯张庄被寒毒灭绝,这段历史也一起消失,现在,俨然还没有消失,不仅事情没有成,冯张庄也被林阡拿下了……虽事与愿违,但这些掩盖,却仍然要做,不得不做,做了有用。

    因为,并没有几个民众是真的知情,知情的多是帮凶,不会敢开口,反而会帮忙掩盖。也因为,冯张庄与冯张庄之外的人眼里的这场战役,必须是少数服从多数——只要外面的人知道,这是研毒者的错,就行。

    “邵将军,对不住了。”人前将邵鸿渊归罪,人后他去探望,相信邵鸿渊懂这就是丢卒保帅,当时他看见邵鸿渊脸上,明明写满了淡漠,束乾坤后来对他说,师父并不注重官职,黄掴将军无须介怀。但黄掴至今都不懂,那时候的邵鸿渊,为何正眼都不肯看他?

    回到驻军不久,便又将束乾坤叫到跟前来,问他冯张庄之役的来龙去脉,他们回来之后,他还没有详细地问明白。作为统帅,他一定要形成全局观。

    束乾坤告诉黄掴,此战曾有转机,当下,就将杨鞍手下暴lù、冯有南禀明邵鸿渊、邵鸿渊张网设伏尽皆铺叙了一番,黄掴的副将们听到后,多是扼腕,大为可惜。

    “是真的可惜。明明只差一点点,胜负就是倒逆的。”束乾坤说。

    副将们纷纷附和,说是啊是啊,曾经天意站在他们那边。唯有黄掴清楚,这只是一个小意外罢了,谈不上什么转机,更别说是天意。却不忍打击束乾坤,是以笑着抚慰说:“宋军暴lù迟,你们傍晚才知道、才准备,已经做得极好了。”

    “原来是里面有人打草惊蛇?我还只道是外面的驻军lù了马脚呢。”这时,某个副将嘟囔了一句。

    “不是。”束乾坤解释说,“是杨鞍的两个手下罢了,不是祝孟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黄掴心念一动,其后,所有的声音都在耳中消弭了一般,回dàng着这独独一段对话,不知道他们后来谈了什么,却清楚,他心里的那个想法,不用去验证了,完全可以推进!天意,这才是天意,自始至终站在他们这边的天意……

    “束将军,就是祝孟尝暴lù了行踪,被你们发现。”黄掴站起身来,如是说。

    束乾坤一怔,未及会意,黄掴已在他座位旁俯身,按住他肩膀,一字一句低声:“这些,且慢慢流传到宋营去。”“慢慢”二字,咬得最重。

    

    战后冯张庄,人迹复苏,百废待兴。

    “看看,看看,这些就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盐粮啊,能吃吗?冒烟啊!当时怎么不冒烟?哈,当时整个泰安都是烟,你人身上都冒着烟呐!”

    是谁在街头嚣张?祝孟尝祝将军是也,此刻正拖着密集堆积的一小撮盐粮,一本正经地教育着不明状况的民众们,理直气壮,头头是道。

    林阡路过了,摇头笑笑,却也听任。恐慌的封堵,当然还要假以时日。这种夸大其词的解释,也是要得的。

    尤其最近这段时期——樊井说,寒烟翠大多分布于盐粮中,目前基本都已被深埋,少部分却以每隔两天摄入一次的方式寄存在民众的身上,因是活人的关系,不可能采取封堵。所幸他们都中毒不深也没有持续摄入,随着毒素排泄身上烟气也殆尽,但樊井出于谨慎,说还待隔离观察几天。

    这几天很重要,暂时与外界隔离的他们,本身已经饱受迫害,万万不可以就这么垮了。

    “祝将军这一战也居功至伟啊,我听说金军本营的那些兵马,被郝定偷袭了慌慌张张地逃出去,不想刚逃到扇子崖外就又被祝将军他们一顿打。”吴越在林阡身边,如是说。

    那晚,祝孟尝虽然被邵鸿渊骗了过去、没有完成林阡交代的“内外夹击”,但最后仍然变相地内外夹击了——只不过不是在半道上给金兵迎头痛击,而是在扇子崖东面发现金兵逃出来了就赶紧打。倒像是守株待兔、坐收渔利、以逸待劳了。更好笑的是,当时祝孟尝因为烟幕的事情进不来主战场正生气呢,所以战力是平常的两三倍之多……

    那些跟精锐们失去联系的等闲金兵,上千军马,全都做了摆设。先因郝定猝不及防,军心始luàn,再因林阡群龙无首,军心无轴,最后,又因祝孟尝雪上加霜,没军心了……被郝定冲luàn,被林阡拆散,被祝孟尝收拾趴下。等闲士兵太早惨败,亦使得还在庄内的劲锐无力回天——其实邵鸿渊的将计就计,不过是迫着林阡把主战场换了而已,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反而成全了林阡,使他这一仗更加好打:丑时一过,战役根本就已经结束了,围着张府的精锐,注定已都是“残兵”……

    虽说那一系列过程,和林阡的设想相去甚远,却始终符合了他的初衷——就要这结果!

    “祝将军和他的麾下,平日倒还看不出来厉害,上阵了就是一群狼。勇不可挡!”吴越仍在称赞,祝孟尝明明竖起耳朵在听,却装作没听到、暗爽。

    “他那哪能算功劳,驻军被邵鸿渊发现,若鞍哥不暴lù,也是他打草惊蛇了。”林阡虽是嘲笑,语气中却饱含喜爱。

    “主公!”祝孟尝听到林阡损他,眼泪汪汪跑过来。

    “却是歪打正着、帮我把邵鸿渊的视线吸引到了‘烟雾’上,令他设错了局,想错了计。祝孟尝,你也算将功补过了。”林阡笑起来。

    “哈哈!这还差不多!”祝孟尝大笑三声,“也幸好出了那么多意外,邵鸿渊才把更多的寒毒都暴lù给了我们啊!也算因祸得福不是!三峰上重燃的毒,好像就是介于虚寒毒婴和寒烟翠之间的,飘云、杨二当家和宋贤中的,也一个跟一个不一样。邵鸿渊一下就多卖给了我们四种毒啊!亏死他!”

    林阡吴越皆笑。
正文 第990章 寒天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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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达冯张庄已是午后。yín儿初次来到阡的家乡,自然别有一番心情,是以休憩到申时待他有了闲暇,便拉他一并在泰安的大街小巷转悠。这个傻子,只怕为了战事,还没怎么旧地重游过。偶尔他会停在个墙角怅惘,似不确定这里曾经是不是留过什么印迹,转过头去,好像又有哪些建筑拆除了翻新过……那种陌生感,再小都强烈。

    真可惜,已经很难在街巷里发掘出那个小小的身影了。那时候的胜南,注定属于胡水灵一个人,现在的林阡,自己都已记不太清。

    途经张府时,却看门口有小批民众聚集,林阡初还以为是兴师问罪,心中一惊便要上前,忽见情境和睦,这才醒悟过来:“腊八。”今天,刚好是腊八,印象里,每年此时,剥削惯了的张睿都会慈悲为怀地分发米粥,其实应该也是受了胡水灵的影响,在认识她之前他绝对不会这么干。那些粥,本也就全是胡水灵做的……可惜因盐粮之事张府名誉受损,今年领粥的百姓明显不如往年多。

    “腊八……”yín儿心里一震,忽忆去年今日,白碌街头同样一幕场景,他曾说过,陇陕的腊八粥,和山东的不一样……yín儿顿生怜惜之意,一盟之主能如何,号令天下能如何,与战抽离,他真是个可怜的孩子,竟无一人肯对他施舍亲情。yù紫烟、林陌都如此,注定只能给一点点而且还忽远忽近,想不到张睿胡水灵这里也照样触礁……

    不知夫妻俩是站得太久了,还是这么巧前面的正好发完,正好有一个空缺令门口的张睿看见了他俩,竟是倏忽面sè就变得铁青,低声向家丁耳语了几句,即刻就收了门口的米粥走人,随着砰一声府门重重关上,林阡和张家就这么被隔在两端,紧接着张睿扔来一句“这些粥,宁可倒了给狗吃!”说实话林阡心里早就有这个准备,然而正自惆怅的yín儿,完全没有料到会遭到这么无礼的对待,先是瞠目结舌,立马怒意横生:“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yín儿,没关系。”林阡脸上仅有一丝浅淡的忧愁,她心一疼,素日看着他指点江山淡定自若,却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还看他若无其事。这个时候,他是长辈眼中不孝的孩子,或说残忍一点,是恩人面前的背信弃义,张睿的言行举止告诉yín儿,他们绝不原谅,绝不妥协,绝不和解,所以他对林阡可以这样的谩骂和侮辱。

    “哼,确实要省着点,你张家多的是狗!”yín儿断人口舌的口舌,岂容林阡没脸。

    “下辈子,再当张家的狗吧。”林阡却是苦笑一声。

    “噫,那门g门g岂不是小狗了。”她蹙眉,低声耳语。林阡未曾如往常一般爽朗大笑,反而若有所失没有回应。

    “嗯……你等等。”她心更软,转过身去,走到个刚领完粥的老妪面前,软磨硬泡、huā钱利yòu,最终换来了一碗。

    “yín儿。”他缓过神时上前,发现这家伙动作真不是一般快,手段也不是一般厉害。

    “先别全喝完,我要研究的。研究完了,亲自给你做。”她一笑,“以后天天夜夜都可以吃,想吃就吃!”

    “yín儿待我真好。”寒冬腊月,他心里总是添了一丝暖意,点了点头,“可是,我答应送你和门g门g的礼物,却还没有做好……”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啊,那是个什么礼物?遮遮掩掩的,又不肯拿出来,还很难完成的样子?”yín儿好奇不已。

    林阡淡笑,仍然不肯透lù。她的软硬兼施、威bīsèyòu,在他这里就都吃不开咯……

    

    原是怕她太累想立刻带她回去的,那丫头却意犹未尽,说再过几天只怕运动不了了,不如今天把该去的地方都去完,于是把粥放回驿站又再出来。“还有什么该去的地方?”林阡不解地问。

    “八岁以前,你住的地方。我想知道。”她兴致勃勃地说,他霎时就想起那个更加模糊的村落印象,脱口而出:“天外村……”

    “嗯,带着门g门g一起,去你们旧年住的老屋子里看看、坐坐,如果还在的话。”她说。

    “少拿门g门g作借口,是你自己想去。”他摇头苦笑,“就这么好奇我幼年的斑斑劣迹!”

    “是啊,只怕门g门g生出来之后,又跟他爹一个德性,得趁早掌握好了,免得到时候头大。”yín儿笑。

    “可是,确定现在去吗?”他蹙眉,姑娘,你过不了几天都快生的人了,就不好安稳些别luàn跑。

    “去。”她意念坚决。

    位于西溪谷口的天外村,离冯张庄并不算远,美貌仙风,历史悠久,几乎每处好景,都藏一处传说,yín儿这才知道,杨宋贤的“yù面小白龙”之称不是原创,而是偷了这里赫赫有名的“白龙池”,自汉唐以来至宋,历代帝王均派重臣到这里投金龙、yù简,焚香祈雨。还有个号称“香油湾”的小水湾,里面常年飘浮着一层层油huā,其典故与“到乡翻似烂柯人”异曲同工,难怪林阡老像个大文豪似的叹人生如梦了,敢情自幼都受这熏陶呢。

    回到旧时村庄,万幸此地保全,屋舍田园,犹在眼前。

    夕阳西斜,布景若虚,推开篱栏,林阡脚步却有些沉,这里与张家大院,注定两个感觉,两段故事,两种印象。寄人篱下之前,分明相依为命……

    八岁那年,胡水灵随张睿离开之后,这里不曾拆除、不曾转卖,一直得以保存,自是因张睿的影响力大,自也因胡水灵本身念旧——胡水灵说,“离得近,可常回来看看。”

    家徒四壁,屋漏遭雨,张睿曾提议将之作一番修葺,胡水灵却摇头说不必了,“我想永远记得这段日子,永不忘怀。”于是过了多年,到林阡参军之前,这里都是原封不动。

    一晃,又过了多年。这里仍然未变,却明显,已很久无人来过。林阡心念一动,为什么这个用来铭记的地方,娘却再也不曾来过?她是在告诉他,未释怀,心死矣?!这段流làng和苦难,她何尝不是希望他记得,希望他铭刻在心里时刻记得报仇?他既忘了,她当然心死了。

    

    一步步走近回忆,扶起那陈旧的纺车,推开那破陋的屋门,触到那斑驳的泥墙……一时之间,喉咙竟涩得生疼。

    离开泰安的最后一面,庆元二年的仲夏夜,他穿着她做的衣,由她目送走上征程……四岁那年,他就会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语言、汉字、金文,都是她教他。

    五岁那年,他刚开始练武,就已频繁斗殴,跟村东头的纨绔打,跟大地痞小流氓都打。从来都是别人挑起,从来也都是他被打败,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家常便饭……他们找他,没有别的原因——记事起他就知道他是“jiān细后人”。那时的他没有朋友,宋贤才四岁当然还不曾出现,只有新屿打抱不平救过他……但纵然后来结拜兄弟,他都不希望新屿和宋贤靠他太近,因为五岁起他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被千夫所指,他不希望任何他珍惜的人受他牵连。

    jiān细后人,一个理由,就能被一群人围着踢,争着欺,轮着揍——但一个巴掌拍不响,打得jī烈是因为他还手,他没有一次服输过。

    还手的原因很简单,“不准骂我爹!我爹是好人!”明知道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他都不肯向他们服软,为什么不肯服软?难道你打了命运就可以改变?是越不能改变自己,才越想去改变别人吧,要改变别人、当然要打!

    七岁那年他懂事了,他渐渐学会不还手,不还手不一定是懦夫。是她对他说,改变别人的方法不是打,是颠覆别人所处的整个世界。如何颠覆?与其一触即发,不如十年磨一剑——剑法基础,忍辱负重,做人道理,都是她教他。

    但很快他却又一次还手了,地头蛇的宝贝儿子冯有南,被他打到了卧g不起,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那天的夕阳和今天一样炫红,她把他从冯家拾回来,勒令他跪在屋门口,按着家法狠狠地抽,一边打她一边怒喝,你这小子,还打不打了?!他奄奄一息却还倔强地说,娘我不后悔。晕过去,再醒来,只看到她抱着自己,泪都快流尽了。

    可惜不久他却后悔了,因为这件事,不幸惹来了冯铁户,于是有了那一段至死不忘的记忆——辱骂与争执之际,冯铁户失手将胡水灵推到了墙角上……就是现在,林阡手指碰触的地方,血迹是不是早已经干了,为什么觉得那里还留着浅红。那时他真怕娘亲会死,冯铁户看见她死了登时被吓跑了,同样被冯铁户打到遍体鳞伤的他,哭喊着爬到胡水灵身边去,只见胡水灵笑着转头看他,说……说了什么?是那句,“仇恨、伤血漫天卷地,我自一笑拒之绝之”!那句,林阡闯dàng江湖的一贯原则……

    于是,他真的担负起了这份刺杀辛弃疾的使命,义无反顾,全心全意,为了娘额头上的那道伤疤,一定要颠覆南宋武林的是非观!纵使那时的他根本不理解,刺杀辛弃疾和颠覆是非观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既然娘说要杀,杀了那人就可以!

    为何记忆却拼接不起来,何时开始变的,泰安的山道,江西的瓢泉,川蜀的烽烟?胡水灵纠结的姓名,是林阡、凤箫yín、辛弃疾?

    变了,确实是他变了,江西瓢泉,是他背离初衷,娘额上的伤疤,败给了亡国小孩的一滴眼泪。“不信太平策,只愿整乾坤”,是他对辛弃疾的承诺,也是走上全新旅程的宣言——

    但他,其实一路都在颠覆南宋武林的是非观啊,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一路相陪的也换做了yín儿。yín儿脸上的那道伤疤,成为他打川北、打陇陕的最强动力。然而,他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竟却是这般不容。
正文 第991章 无处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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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林阡触景伤怀,yín儿不忍扰他,便独自将屋子到处都看了。单从外观上打量,已觉这地方简陋、粗糙、恶劣萧条,入内查探后才知更糟:几乎没什么家当,真正是一贫如洗,残旧的几张桌椅本身就像拼起来的,它们胡luàn摆在一起居然能凑出一个家来……可想阡幼年有多潦倒,教yín儿怎能不心酸。

    虽然有宋贤新屿相伴,虽然和邻村如钱爽刘二祖也投缘,但离开了偶尔的童真,背对着那些志同道合的人们,阡分明有着相当苦难的另一面,生活所迫要偷jīmō狗,身世所bī要打架斗殴……

    “胜南,想必是各种际遇的滋味都尝过,所以才每种身份都能冒充,什么规模的仗都能打。”yín儿想。幸而她不能想象到更加准确,若知林阡是被从小打到大的,又不知该是怎样一副心情了。

    从“厅堂”、“厨房”、胡水灵的寝室再转到阡的,总共就没多少步的路,它们全部都挤在一起。yín儿看到那所谓的厨房就不忍推入,倒吸一口凉气久久不能释怀——从眼前这狭小而凌luàn不堪的构造,如何能推测不出那种有上顿没下顿的落魄境况!而,阡的寝室位置最偏,虽比胡水灵的要宽大些,却除了一张很破的g板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目了然,反而显得空空dàngdàng,单薄又凄凉,一进来就教yín儿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

    忽见后门不远、墙角处有一排不深不浅的印子,有长有圆不知是什么重物留下的,yín儿一愣立即去看:“这是什么……哎呀!”话声未落,便叫了出来。

    “怎么了?”林阡从回忆中惊醒,原还在厅堂之内,即刻就转入此间。

    yín儿脸sè蜡黄,掩腹坐在g尾。

    “莫不是要生了?”林阡紧张地问。

    “没有,只是有点疼罢了。”yín儿虽然负痛,眼睛还盯着那些印子看,“那是什么?”

    林阡循着她视线:“那是从前放兵器架的地方……”一凛:不对劲……

    当即上前去看。那些印迹,应是兵器弃置在这里太久、压了太长时间才会留下的,存在并不稀奇,但关键在于——那兵器架怎么不在原地了?究竟是何时、由何人移了出去?从印痕深浅上仔细分析,应还是最近发生的事,甚至就是几日之前!林阡心念一动,再去察看后门,确实有开过的迹象,原是如此……

    整间屋子好像都很久没人来过了,却有人毫不留情、直截了当地闯入了这一处,独独一处、他之所住;整个家没有其它东西被动过,但偏偏有关于他的物全都遗失——这唯一与他相关的物!……是张睿干的?但胡水灵不授意张睿会做?或许胡水灵当时也来了吧。不走前面,是回避过去,从后门闯,是断绝后路,她心灰意冷,她不肯转圜,所以竟将有关于他的一切全都扔弃?!

    那一刻林阡僵在原地,只觉四肢都麻木,却不能让yín儿觉察,强颜一笑,转身看她:“很小的时候,娘就教我武功基础,什么兵器都学过,什么兵器都能练。”

    “娘亲教你?娘亲以前,武功很厉害的吗?”yín儿奇问。

    “是啊……她年轻的时候是一方侠女,可惜不幸遇到了意外、内功尽失……”林阡忆时略带怅惘,“但纵然没了内功,总还有些武学的底子,她仍会带弓去打猎,猎物从不比村里的男人少……”

    “听起来,真是个女中豪杰啊。”yín儿眼睛一亮。

    “不过,我四岁那年,她开始生病,几年的时间,身体越来越差,后来,就是连一点体力都没有了。”林阡说时,不免又想起冯铁户之事,不经意间拳已攥紧。

    “是这样……”yín儿的眸子暗了下去,“或许是因为从高峰落到低谷,难免情绪开始起伏不定,对胜南的脾气差、教训严、要求高,都是情有可原的……”

    “yín儿。”他心一震,“你是为了我娘才来这里?”

    “嘿嘿,被你看出来了。”她狡黠一笑,“我是在想,现在不是不能去亲近娘亲吗,但可以去探寻她的过去啊,总不至于对她一无所知。”叹了口气:“可惜这里物事不多,好似没有多少收获。”

    “yín儿根本不是出于好奇要探寻什么斑斑劣迹……意念如此坚决,是想掌握我娘的一切,好有充足的依据去说服她。”他这才完全理解,痛心地看着她,“是想帮我们和解,所以,这个样子了还要到处跑!”

    “嗯……”她见他脸sè变差,愣住,不知如何回答。

    “yín儿……莫不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所以要极尽所能将事情全都完成?”那一刻他语声低沉,目中明明泛红。他实在难掩恐惧,却怎能不恐惧?从前每次yín儿要离开他的时候,都怕他孤单一个人,所以想给他找邪后、想把yù泽留下来,这一次,难保不是为了他,又想引导胡水灵原谅。

    “不。我答应过你,不是。”她眼中划过一丝清澈,她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叹,她终是又害他担心了……抚上他脸庞,说出她意图:“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如果有机会,就不要放过。不要让人生留有遗憾。”

    “什么?”他伏在榻旁伤魂,听不懂她的话。

    yín儿垂下眼帘,轻声说:“我和我爹已经不能相认了,不希望胜南和娘亲也这样。”

    林阡抬起头来,内心震撼,无以言喻。她自己已经没有亲人了,不希望他也有亲不能认……是这个原因,如此纯粹。

    yín儿敛了惆怅,微笑续对他讲:“哪怕只有一点转圜,也应做好充足的准备——现在就是在做准备,可能要做很久的。”

    林阡听到这里,才彻底明白了yín儿的用意,不禁叹息一声,他的yín儿,这么多年了,尽管经历的磨难打击不计其数,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心性,每个时刻,每种处境,一直没有变过的喜欢笑,这样的一个人,在他林阡的人生中真的绝无仅有,也实在难能可贵——他林阡,绝对不能失去。

    “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yín,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岁,剑法却已经冠绝武林。危险总是她来挡,战斗都是第一个上,伤病也是她一个人扛,我没见过这么令我欣赏的女人,常常在不经意间给我欢乐、惊喜和痛快……让我这样的人,都期待明天了。”他深深看着她,是命令,亦是请求,“后面的故事,一定不一样。我比从前更盼望。”

    凝睇良久,她点头笑:“我答应过你的,要活很久,要陪你走到最后,还要看着门g门g娶妻纳妾呢。”

    “咳……不是娶妻纳妾,是娶妻生子……”他无语。适才一番真心,俨然令他动情,怎被这丫头一岔,令他忍不住要笑。

    “岂止这一个孩子。二十年后,不仅要看着小林阡主宰魔门,还要送小yín儿嫁到福建。”她正sè对他讲,面中俱是坚定。他脸sè倏展,握她的手更加紧了。

    “回去吧,不早了。”她笑着说,起身,“明天以后,我就好好歇着,哪里都不去了。”举起袖子里的几本书,“就当是娘亲送我解闷的。”

    “哈哈,不愧是神偷,才这么会儿功夫,东西都拿齐了。”他笑而调侃,心情自是大好。

    “不过比较奇怪的是,这几本书都撕过,撕过不少页。有一本,都快被撕光啦!”yín儿说。

    “那是娘教我的排忧之术……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把这件事写在纸上,烧了它。烧了,是它在这个世上消失的最好证明,从此这事情就人间蒸发了,不必再想。”林阡回忆说。

    “怪不得了,撕书的坏品原来是从这里来的。”yín儿笑。

    谁料,后来的他,排忧之术却不在于此,而在于yín儿之笑。
正文 第994章 金军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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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是这腊月十八日,月观峰以北、摩天岭西南,夹缝生存的几千金兵,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点将台旁,有练武场,南,是月观峰依旧浩然,却可惜唯能远观;眺望东南,龙泉峰云深缥缈,松涛声好似战鼓从远古传来;北看济南府,万家灯火未曾见,因是yīn天傍晚,反而有一副黑云压城景象。

    轩辕九烨记得,上次揽泰山景象,还是在月观亭内了,而今那一带已是宋匪天下,金军却退避这不知何处;龙泉峰传来的松涛声,盛世中或可当做是战鼓欣赏,放入此战完全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能听得!济南府,近在咫尺的千家万户,这里的金兵却不能再退后去靠近他们,退后哪怕一步,泰安的黑云都能压毁了济南——但,若不退,就要挡,还能怎么挡?

    金军颓势,一目了然,半个月来围绕着他们的字眼除了“沦丧”“大败”“溃逃”之外,唯一值得欣慰的只有“持衡”“拉锯”“胶着”,次数还越来越少。泰安境内的大半地盘,都已被红袄寨匪军掠夺,而今金军主力等同于被套在中间打,若不拼命逃,怕死伤更惨。然而,一旦认输退出,则山东战局一锤定音——

    结束了,泰安本就是林阡的最终目标,他赢了。济南府?就作为河北的敲门砖吧。

    将近两年来,泰安都是金军在山东最优势的战场,那时黄掴死死地圈着杨鞍、石珪打,现在还有几人记得?年初徐辕、杨宋贤到达之时,红袄寨还一盘散沙,现在还有几人相信?林阡没有立即打泰安,而先打沂门g、潍州、青州,现在,还有几人不解其意?

    当沂门g、潍州、青州早已尽落林阡掌控,泰安外围早就被林阡扫完、耗光。而唯一没有遭遇兵燹的济南府,官军亦全被调遣打完了大崮山之战折损严重、根本无法与养精蓄锐多时的孙邦佐等势力抗衡,看似金方的最后希望,实则济南也宋比金强。金兵即使从泰安退出去,甚至还没有地方撤!只能,散……

    现在才知道,战争,不是看某一时、某一座城池的得失,看准大局、深谋远虑的才最杰出。现在才知道,沂门g、潍州、青州,那些都是林阡的前戏,那些也都是金军的后路。现在才知道,自从黄掴对杨鞍的铁桶封锁被吴越冲破,其实就已经决定了今时今日的这一幕;而那个意料之外的人物郝定,竟能将纥石烈桓端这种战神都打败,更是给金军的处境雪上加霜——可是,几个月前还和时青、夏全纠缠在沂门g的吴越,和仆散留家、完颜讹论纠缠在鲁中的郝定,何以一个个到了林阡手上,都会变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所幸这生死存亡关头,王爷身边、高手堂内,那号称“日月天尊”的岳离,终于赴战。

    “天尊已至……相距王爷,不远矣。”离luàn的风云里,轩辕的笑被搁浅。

    

    岳离的及时到场,多少都符合濒危金军的期待,且不谈他统帅万千兵将赴此助阵、会给山东金军带来多少倍战力与气势,他本人作为完颜永琏的左右手,“日月天尊”的名号早已响彻大金,武功比凌大杰、尹若儒、邵鸿渊更高,作战水准亦绝对更强。何况这回,他还是作为王爷的先锋、身负王爷的重托,战术兵法皆代表着王爷……种种原因所致,金军情势大好,岳离初来乍到,便令燃眉之急迎刃而解,有他在,林阡徐辕不再肆无忌惮,宋匪的势如破竹终于得以阻遏——

    种种原因,却哪个不与王爷有关。

    正因为岳离的登场预示着王爷来临,有些人,有太多人,虽感jī他的到达、因他救局松了口气,却同时也带着隐隐的排斥、筋脉陡然间全都绷紧——原来,没有王爷的救助,他们还是不行?别说骄傲如黄掴、介怀如邵鸿渊了,即使轩辕九烨,在听到岳离要来的第一刻,心里都充满了失落感——不错,是失落,不是失败。他的宿敌林阡,果然、甚至需要邵鸿渊以上,岳离……

    天尊岳离,他的武功,高手堂内,除却神秘战狼难测,唯有地魔封寒堪敌。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北疆,从不曾与南宋江湖接触过,甚至金国武林,能与他深交者也寥寥无几。不过,虽说诸将大多没见过他,亦能从黄掴描述过的几次会面中得知些岳离的性情,黄掴说他平时宁静温和,每逢献策,见解独树一帜,武斗之时,凌厉当仁不让,是难得的能文能武。而凌大杰、尹若儒、徒禅勇、邵鸿渊等高手堂中人,虽个性不一、交情相异,谈起他来,个个都呈恭敬之sè——更教轩辕明白,这是一个狠角sè。

    腊月十九清晨,打退那原企图给金军最后一击的吴越之后,岳离便成功救下了绝境之内的轩辕九烨,合兵之后,另几路与林阡鏖战的兵马亦陆续突围,包括凌大杰、束乾坤、尹若儒、徒禅勇等人。转危为安的此刻,轩辕一边应岳离之邀对弈,一边与他同候黄掴脱险。

    果不其然,岳离与描述中一样,深浓眉眼,方脸厚,颜sè慈祥,风韵雍容,无上武功毫不外lù。但与凌大杰的优柔、尹若儒的邪幽不同,单从身形说,他比他俩高大威武,再从举止看,明显多了几许阅历。

    在岳离身上,沉淀了惊人的沙场烽烟,以至于一袭青衫,于熠熠战甲丛中,亦能令人了然,他才是统军主帅,凭这不怒而威,凭这气度天成,当然还凭区区一面不可能了解的所有内涵——就像林阡,这么多年,他每时每刻都在颠覆着轩辕的认知。

    轩辕行棋之时,竟又思及林阡,心不在焉至此,连输岳离七八局,竟一时都不自知。

    “毒蛇轩辕,可知这一局里,你最错的一着?”岳离忽然问他,他失神了良久,才缓过神,回看棋局,一时无言。

    “潍青二州,沂门g泗水,鲁中穆陵,直至泰安,尽管也是屡战屡败,你们的表现却都可圈可点,即便铁桶封锁被吴越打破,很快你们又将他困在了崮山。”岳离语带赞许。

    “可惜崮山之战,仍被林阡逆转。”轩辕这才懂得,岳离原是在论战。

    “那不是你们弱,而是对手太强。”岳离摇头,“直到那时,你们都未曾辜负王爷。可惜,接下来的这一着,你们真是大错特错。”

    轩辕面sè一滞:“天尊所说,是冯张庄……”

    “寒彻之毒在我方手上,几十年来,宋军一向忌惮。若在交涉之时,我方将寒毒作为威慑、加以恫吓,宋军之受迫立竿见影,最终必当会低头让步、遂你我之愿从泰安撤军……”岳离点头,面不改sè,语气中却极尽痛心,“看不见的危险才最危险,能虚晃没必要真正施展。然而你与黄掴阿鲁答,却偏偏择选了最下乘之策——竟同意邵鸿渊将毒真的放了出来。这一放,无异于饮鸩止渴,赢了一时,输了全局。”

    束乾坤在一边旁听,心念一动,原来岳离并不赞成放毒。岳离的看法,自然要比他们全面,且深邃,经历更多,站得更高。
正文 第995章 风雅,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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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上乘下乘,一样旨在胜战,起始难料结局。”轩辕无甚悲喜,凝视着棋盘回答,“我之所以同意,并非别无他法,只是勿失一先。”

    “好一个勿失一先,想必黄掴也与你一样,原想赢得先机,孰料适得其反。yù速则不达。”岳离摇头笑了笑,“所幸你们不曾暴lù出真正的寒彻之毒,然而也违背了王爷的原则、将百姓先置于水深火热。”

    “勿失一先。宁输几子。”轩辕说罢,岳离一怔,蹙眉:毒蛇果然狠。这八个字,前后倒序,毒蛇确实一切旨在杀人!

    “当时情境,若不真正施毒,宋军已将胜战提前。事实上,即便当时释放了寒烟造成恐慌,黄掴与徐辕数度交涉,都不曾得他半刻让步。是以天尊所说威慑、恫吓未必能立竿见影,因为对手是林阡,不一样。”轩辕续说,语中虽无不敬,却现出几许坚定,“王爷虽然怪责我们,但若再选一次,我仍赞成此策。”

    岳离挑起眉来,虽欣赏轩辕的这种个性,却不敢苟同他的言行。他,竟是这样坚定地捍卫着他的策略。岳离原希望从他脸上看见后悔或无奈,可是,一丝都没有。

    “只可惜,仍是输了冯张庄,不仅输了,还一场空。其后这半个月,泰安luàn战迭起,迄今为止,大半已被林阡掠夺,我们无法与他抗衡。”轩辕苦叹一声,正sè看向岳离,“唯能希冀王爷救局,天尊来得实在及时。”

    岳离闻言不禁愕然,如果说,先前交谈令他自以为认识了这个毒蛇天骄,自负、yīn狠、坚决、不择手段,那么,此刻他为何竟流lù出极度的不自信来?字字句句都如此,尤其是,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轩辕的眼底,明显掠过一种难掩的苦涩,具体是种怎样的感情?岳离竟一时不能体会。

    “毒蛇,林阡的重要,王爷已经彻底清楚了,确实先前一直将他小看……但王爷既派我先行,已是着手与他正面交锋。”岳离说时,注意到轩辕脸上浮现出一丝笑,竟是那样的轻松、简单。眼底的苦涩,却并未完全收敛。如果说,喜是为王爷,那么,苦涩仍是为林阡?这般的在意和看重,岳离自己,此生没对几个人有。

    “当真?天尊,王爷几时能到?”一旁,束乾坤听得这话,欢欣鼓舞,不顾一切询问。

    “原可以与我一起到达,但是,那边的人,一样很重要。”岳离略带深意地看着束乾坤。

    “那也没几天就会到了。”束乾坤朗声笑,“原以为我们会输,天尊却及时之至,现下王爷应当也在途中了,看来真是否极泰来啊!”

    “束将军,眼下这万余兵马,你认为最先取得何处为妙?”岳离转头问他,掂量起他几斤几两。

    “北撤往摩天岭,是唯一的生路。先集中兵力夺占彼处,以作为我军立足根本。”束乾坤想了想,说,“侥幸站稳脚跟之后,力争与宋匪分立泰安北南。”

    “若只是夺占摩天岭,依旧改不了腹背受敌——休要忘了,北面济南,也早就被林阡的人占满。”轩辕摇头,全局的先机,他们输得太早。

    束乾坤一愣,点了点头,岳离带笑回看轩辕:“毒蛇所想又在何处?”

    “摩天岭需夺毋庸置疑,但那只是生路,不至于反败为胜,济南府才更该尽快收服。”轩辕说,“孙邦佐、李思温那些人马,兵力虽足,水准平平。我们夺下摩天岭后,将林阡与他们沟通中断,再慢慢挖空他们。”

    “‘慢慢挖空’,又如何‘尽快收服’?”岳离复问。

    “孙、李二人,意念不坚。先打几战,威慑瓦解。”轩辕笑,“收服之后,挖空不迟。必要之时,一强一弱处之。”

    岳离点头,亦笑起来:“毒蛇之名,名不虚传。”他看得出,眼前少年,虽然消极,却不消沉。轩辕九烨,一方面承认了现在的林阡比他强,一方面还并没有放弃与林阡匹敌的心愿。

    那不是不自信,那只是客观。

    

    雪落之时,天光破云,黄掴终于率众回归,战甲上满是鲜血,脸sè亦苍白如纸,唯有眼神炯炯,步履亦一如既往平稳。与其任何副将都不同的是,来临之初第一件事,他非褪去战衣、放下刀枪、朝往自己营帐,而是大步流星、走往独独一个方向,继而,坐在轩辕九烨相让的座位上、面含肃杀与岳离对弈,整个过程自然而然,他与岳离,明显较为熟稔。

    “阿鲁答,你的棋艺,一直不曾退步。”岳离与他下了三局,一胜一负一平。

    “王爷说过,棋艺愈高,战法愈强,是以一直不曾丢弃。”黄掴笑。哪怕那只是完颜永琏的戏言,并非放诸四海而皆准。

    束乾坤在旁看着他俩弈棋,想适才也看轩辕与岳离下了几回合,但感觉完全就是两种氛围,心里暗暗称奇,有人即便论战,仍把棋下成风雅,有人未曾议事,已把棋下成兵法。

    “阿鲁答,虽然事后归罪没有意义,但我还是要说,这场战败,八分过失在你身上。”岳离敛了笑容。

    “王爷怪责我等,寒烟施展失误?”黄掴不愧黄掴,立即知意。

    “不算高明。”岳离点头,“荼毒生灵,极易落下残暴不仁之名,对百姓,为渊驱鱼,对我军,极度影响战斗力,对宋匪,削减了一分招安希望,对你自身,亦是前途名声皆不利也。”

    黄掴虚心领教:“岳大人说的极是,个人事小,然而对军民毒害之大,是此战最为失策,黄掴知罪过深重。”说话间他额上有冷汗沁出,态度极度诚恳。

    “庆幸的是,你的补救做得很好,王爷因此不曾怪罪。”岳离看他紧张,予以一笑。

    黄掴的神sè渐渐舒缓:“事后我也相当悔恨,为了一时占先,忽略了王爷以民为重。”

    “忽略了王爷以民为重,只是你初衷的失误。此战失败之根本,完全在于你忽略了林阡亦以民为重。”岳离一语道破,黄掴一愣,轩辕脸sè亦变。

    “其实,我们都知道他的立场,却不知这‘以民为重’,不是投鼠忌器,而是立即解毒。”束乾坤站在一旁,苦叹一声。黄掴点头,轩辕若有所思。

    “策谋忽略已是硬伤,用人更是失误至极——单因寒毒,便以邵鸿渊制冯张庄,难料他一心崇武,被林阡以武牵制,最终酿成惨败,你们输得不冤枉。”岳离续道。

    束乾坤一愣,脸上有些灰白,原想给师父说话,可因为毕竟那一战有自己的份,故而不好多言语,正自抑郁,却听黄掴说道:“岳大人,然而这场仗,却亏得是他师徒打的。”

    “怎么?”岳离一愣,奇问。

    黄掴转头看了束乾坤一眼:“没有哪一战比冯张庄之战更妙,多种寒毒,虚实兼备,只有邵鸿渊一人想得出来。虽然我的计策失误,大军仍然折损最少,还是多亏了邵鸿渊师徒,宁死不屈,全力奋战。”

    束乾坤听着,大受感动,脸sè稍事好转。

    不料就在那时,一旁的徒禅勇哼了一声:“败军之将,受了重伤而已,黄掴,没必要将他捧这么高。”

    黄掴一愕,万万不曾想到徒禅勇会突然开口,不怀好意。

    “徒禅将军?”束乾坤一愣,不解其意,转过身去看他。

    “心狠手辣,卑鄙无耻,竟提议下毒去害无辜,结果偷jī不成蚀把米,害得自己武功反噬,原本并不值得同情!甚至应当耻笑!”徒禅勇冷笑一声,他因为出身高手堂的关系而倚老卖老惯了。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譬如徒禅勇,在邵鸿渊提议放毒之初,他就是最排斥的那一派人物之一。黄掴、轩辕皆赞同之后,他仍不肯,颇有微词。“我不懂你们那一套套的大道理,狡辩再多没用,害无辜就不对!”徒禅勇曾如是说。

    他在高手堂内,与众人关系都不好不坏、不近不远,却与众人一样,都对天尊岳离毕恭毕敬、和众人一样承认岳离有这份人格魅力。但他对邵鸿渊却明显厌憎之至,是以从先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旁边观棋一言不发,却是在黄掴捧高邵鸿渊的时候就冷笑着讽了一句。
正文 第998章 半日偷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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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装素裹。

    风雪停后,一蓑落絮,满川好景致。

    马蹄印、足迹、车轮痕,新的,旧的,漫山遍野,胡luàn重叠。

    半空中像被火熏过,悠悠发黑,片刻又有小雪。

    一大清早,yín儿就穿着林阡特制的雪地屐,在屋前来回慢慢走,平衡、轻松且舒适,偶尔停下脚步,闲看雪huā六出。

    也是一大清早,院子里人物就络绎不绝,进进出出全是来找林阡,就像多年前在黔西的寒冬腊月,一样……

    柳五津因负伤之故回到冯张庄休整,与他同时抵达的还有刘二祖、吴越的信使,他们都是来向林阡禀报横岭摩天岭最新战况的,后者情报似还紧急。

    前些日子,泰山境内那一场场的luàn战迭起,令红袄寨看见了山东胜利的曙光:当柳五津国安用成功在东面将金军堵截,刘二祖郝定于西面亦能对金军出口封死,北面吴越石珪赢了凌大杰尹若儒得到摩天岭,南则有徐辕林阡一同坐镇指挥,眼看完全实现了合围之态,金军被圈在中心束手无策、岌岌可危只能等最后一击……谁想腊月十八当日,金军却多了个岳离,金宋双方,再度陷入僵局,短期前景难测……敌军实力需重新衡量,因此最近几日的战事,林阡极为看重,随时予以调控。腊月十九到廿二期间,刘二祖、国安用、吴越诸军都还一如既往保持着胜绩,岳离的到来似乎昙huā一现,金军内部更传出斗狠事件……然而,今晨其余一切如常,却教林阡惊异获知,摩天岭吴越战败——

    果不其然岳离有战略眼光,竟能够用徒禅勇邵鸿渊搭档,极速从摩天岭杀出生存之道,林阡着实也意想不到!徒禅勇邵鸿渊,昨夜才出手,却短短一夜就将吴越石珪击败,成功夺回摩天岭据地……万幸吴越石珪皆骁勇,虽说失守,战力仍足,不至于无望反击。然而,打破僵局的竟是金军,而且竟选择徒禅勇邵鸿渊联手、从宋军最强的吴越突破还这么快就得胜了……此战种种,都令人意外之至。

    说是意外,却非意外,盟军能逆势下不屈、绝境中反弹,金军为什么不可以?何况岳离是受完颜永琏调遣到场的,金军士气不可能不鼓舞,决心亦定然空前坚硬……

    “吴当家居然输了。”不止吴越的信使耷拉着脑袋这样讲,听到战报的第一刻谁都是难以置信。谁都不信吴越会败给徒禅勇,换句话讲,这就是吴越失败的原因之一。吴越从来就不是轻敌之人,可徒禅勇是著名的败战将军。

    原因之二,就在金军内部的所谓“不和”……徒禅勇邵鸿渊确实可能有宿怨,但凭岳离对他们的掌握,指不定就能水火相容,起到相反效果。所以,斗狠事件的传出,显然也是金军刻意,为的就是让己方掉以轻心。即使主将不轻敌,普通士兵也肯定中招了。

    说到底,吴越输给徒禅勇等人,实质是林阡输给了岳离他们。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掉的,赢回来便是。”林阡虽也震撼,却一笑置之,告诉所有人。

    

    一上午,林阡都在对吴越的人指点、如何让金军在摩天岭能立足却站不稳,言下之意,接下来摩天岭周边,势必将战伐四起你争我抢不得安宁。信使走了以后、暂时没人打扰,yín儿回到屋里,看林阡眉锁着,问了几句为何忧虑。林阡说,他不忧徒禅勇岳离黄掴等人,虑的是岳离麾下的兵马。“岳离只是带着一些近身的人来到了泰安而已,他手里握着的重兵却并未真到,理当会在近日驰赴……那些兵马,才是真正关键。”

    yín儿明白,目前泰山境内,盟军对金军四面封锁,即使摩天岭被杀开一条血路了,摩天岭以北一直到大崮山都还有李思温的兵马继续堵着,也就是说,始终围的是“水泄不通”,稍有点头脑的人都想得到,岳离今次对黄掴救急,不可能如金军宣扬的那样带了成千上万的兵——在这种完全封闭的情况下,大军不可能从地底下冒出来。所以,岳离如林阡分析的一样,只是带了几个人先行罢了,他的大军还没真的到——但也快了,应当会假道北面济南府,后几天只怕就要由大崮山向泰山进发,意在破围而入……

    这种大势下,摩天岭之失当然不容懈怠,林阡命吴越石珪“务必”和李思温合力把黄掴往南杀;后几天,岳离大军一旦南下,林阡也必然要亲赴大崮山战他,不会允许他进包围圈半步;而与此同时,泰山境内的一众盟军,还应继续保持战斗力和高度警惕。

    “黄掴别指望凭借增援走出去,想出去,就从我眼皮底下,他自己走出去。”林阡说时,如斯魄力,眉间忧虑却未消除。

    其实yín儿更懂,林阡之所以忧虑终究是因为没来得及,来不及抢在完颜永琏入局之前就终结此战……无论黄掴的冯张庄之役是功是过,终是给林阡的势如破竹挡了一下,作用看似不大,实质难以估量。岳离,相当于完颜永琏的一只手了。

    林阡当然不是惧怕完颜永琏,须知现在盟军还完全在上风——一切只因,那是yín儿的至亲之人,能避开正面交锋就避开。世事就是这么巧,当他和胡水灵的亲情站在悬崖边缘,yín儿和完颜永琏的亦是越靠越近亟待撞毁……

    

    虽说前线确实紧张,冯张庄这里的民众们,由于远离战场,倒是一副自在景象,黄发垂髫,怡然舒适。

    午后此刻,林阡与祝孟尝、徐辕、杨宋贤等人议完事,似是正要从内屋走出来,yín儿便也离开门口座位,重回屋前看雪,不知不觉间,雪已经停了。

    雪地上真是热闹,孩子们还没吃完饭就开始耍。柳五津那老头子最积极,一早就加入了yín儿眼前的那些大孩子小孩子,俨然就一老孩子,为老不尊与柳闻因、杨妙真那帮丫头一起堆雪人。

    不过,堆着堆着问题就出来了,原是柳闻因向来女扮男装,鱼张二那几个妹妹慕名久矣,先前大崮山之战与她一面之缘,现下却看她与杨妙真更投缘,于是一个个争着献殷勤,不一刻端茶递水擦汗的都聚上前,愣是把柳五津撂在一边傻呆呆看着自己女儿被一群女人围着……完了,柳五津大吼一声:“你们这群女孩子,别sāo扰我们家闻因!”叫喊声震天动地,把不知情的都吓呆、知情的怔了一怔随即就大笑或窃笑起来。

    柳马贼虽然玩世不恭,可是对一件事情非常在意,那就是闻因的终身大事啊!

    yín儿边笑,边看到眼睛恢复了不少的杨鞍拄杖路过,忽而想起杨妙真的终身大事,当即上前几步,给路成那小子走后门说亲,她一向牵线搭桥惯了,乐得自在,杨鞍听说路成喜欢妙真,自是初次得知,好奇不已,连连追问,yín儿巴不得说。于是相聊甚欢。

    刚说完话抬头,恰看林阡、祝孟尝等人在院中走,yín儿看林阡一边跟他们说话,一边手却在石台上秘密滚雪,奇道:“咦,胜南,你在干什么?”

    “啊!”宋贤大叫一声,退开一步:“他要杀人了!”

    祝孟尝徐辕都被他这一惊一乍吓住,徐辕发现之后一笑:“哪里,主公才不会砸我,是吧?”

    “谁说?”林阡爽声大笑,蓄谋已久的一次谋杀,顷刻,一块大雪球在手中成型,砸得天骄徐辕满身是雪。

    “胆敢伤害天骄?看我替天行道!”杨鞍虽然还在恢复,倒是看得真切,立刻帮徐辕报仇雪恨,从身边团起雪球直砸林阡。

    原还愕然站在原地、没想到他们主公会如此顽皮的祝孟尝等将,看杨鞍、宋贤帮天骄打抱不平,于是陆续加入战团……林家军和红袄寨的兄弟们绷紧了这么久,着实能放松了心境玩一次。

    他们越玩就越痛快,然而林阡比较倒霉,活该,自作孽不可活——和红袄寨的兄弟关系不同,素日林家军敬他惯了,惧他严厉的大有人在,怎敢对主公有所不敬,但现在战团一团糟,谁看得见谁呢?何况法不责众!于是乎……砸开了。(祝孟尝窃喜:砸主公真爽——唉,之所以砸主公这么爽,可不是平日里太怕他了吗!)

    茵子见他们齐对着林阡砸,气道:“哎呀,怎么可以这样,只对着坏叔叔一个人砸,不公平!”

    “你个小姑娘,知道些什么!连你也说、他是坏人!”祝孟尝嘿嘿笑。

    “才不是!祝大叔见到漂亮姐姐就调戏,才是坏人呢!”茵子给他扮鬼脸。

    “呀……”祝孟尝脸都绿了。这些天来,祝孟尝一直负责冯张庄驻防,虽然他sī底下粗鄙、公事上还是尽职尽力的,他可不想主公再像在广安那般当众揪他耳朵,听得这话,赶紧偷偷瞄主公,所幸主公没骂。(祝孟尝心虚是有原因的:居然有人说冯张庄之役是我暴lù行踪的,唉,好在主公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看着林阡和颜悦sè,祝孟尝立刻心huā怒放。

    “小茵子,坏叔叔被这么多人砸是因为他先动的手,来,跟咱们一起灭了他。”杨宋贤采用亲和战略。

    “嗯……”茵子思考了半刻,摇头,“他先动手,可没砸我。他现在一个人,我要帮他的。”

    “唉?”杨宋贤听她说的句句有理,mō了mō后脑勺。

    “不罗嗦了,连她一起砸!”徐辕笑了起来。

    “看看看看,还是茵子最义气!”林阡众矢之的luàn砸一气,茵子自找的立场连连受罪。最后林阡告饶说不玩了不玩了,从里面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成了雪球。

    “贪玩成这副模样!”yín儿笑着给他擦拭,那边徐辕他们还在继续雪仗。

    “虽说需要时刻警惕,却不愿见他们太绷紧。适得其反。”林阡说。

    yín儿点头,她以前从不会想,徐辕都会这样平易近人的,事实胜于雄辩,不止徐辕了,林家军和红袄寨全部都很合得来,这标志着林阡两段人生的两个兄弟团啊,yín儿明白为什么林阡会这么高兴,高兴得耳朵在动,他必然很高兴见到,这些人物的融合,以及他们的喜乐、轻松。

    说起来这场山东之战,林家军真是红袄寨的恩人,早些时候的青州潍州之围,都是徐辕到场及时解开,沂门g泗水各地,祝孟尝柳五津皆功不可没,杨致诚至今仍在临沂坐镇,而向清风更是牺牲于平邑,穆陵关之战与青潍二次危难,海逐làng一直跟随林阡身旁,冲锋陷阵一马当先……九月、十月,黄掴的铁桶包围被吴越撕开之际,是林家军随后拔除了新泰门gyīn等地金军营寨,长驱直入与之里应外合,才使得泰安的首场内战得以掀开战幔,迄今这些地带也全然由红袄寨大盛;十一月崮山之战,亦是林家军与红袄寨共患难、同脱险;腊月泰山之变,林家军与红袄寨一并深入毒烟;至于腊月中旬的luàn战迭起,林家军与红袄寨已然融为一体……正因如此,金兵才越打越凝聚——是地盘越打越凝聚了。要知道,包围圈越小,被包围的人输得越惨啊。

    纵观金军战术,几个月来,是一步步从内线外线变为各个阻击,宋军则可谓节节胜利势如破竹,最多不过被冯张庄之役挡了一下而已,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而正是这场冯张庄之役,邵鸿渊被包括吴越宋贤祝孟尝郝定在内的那么多强将打倒,是属于林阡不依循章法的勿失一先,那一战,也所幸有徐辕在箭杆峪吸引着黄掴的视线。盟军全体合作,堪称天衣无缝,全赖红袄寨林家军和衷共济。

    今时今日,泰安几近全落林阡手中,山东全局都是红袄寨占优。黄掴虽在岳离帮助下勉强挤到了摩天岭,只怕也是苟延残喘的,因为林阡对吴越可不是白交代的,他一定会令黄掴“能立足却站不稳脚”,过几日摩天岭势必又会回到盟军手上,黄掴和岳离大军会合不了了、岳离就等着和林阡在包围圈最外侧的大崮山正面交锋却无功而返吧!yín儿骄傲想——不过,行百里路半九十,当然不能得意忘形、功亏一篑了。该玩的时候玩,该战的时候还是得战。

    看着大家偷得浮生半日闲,阡yín心里都理解得很,有谁天生喜欢战luàn,所有人,都宁可过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吧。可惜,战争,不会因为你不想打仗就不来。

    就在这腊月廿三日,一干人等偷闲玩得正酣,陈旭、海逐làng的信使,来向林阡禀报济南府形势可疑。
正文 第999章 泉城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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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林阡是经过一番思虑,才将陈旭和海逐làng一并留在了济南府——若真只是要协助孙邦佐李思温,海逐làng一个就够,林美材更是高手。

    留下陈旭,是为关注济南金军的动向。“举动”,通过细作就可以掌握,但“趋向”,唯有陈军师能帮阡推敲。

    大崮山之战以后,对于济南府形势,林阡心中了然:金军元气大伤,红袄寨已占绝对优势——但不能因占优势就不留神,太多时候,人不会输在自知的弱点,反而都会被优势欺骗。金军绝不比想象好打,不可能束手无策,而必会采取措施,所以陈旭必须要留。

    毕竟,孙邦佐和李思温都是投机者,林阡引他们入局之初就清楚,盟军不可能一直都赢,所以他们一定会有间隙被金人接触、甚至打动,不过,在陈旭海逐làng一谋一武辅助之下,目前孙邦佐叛离的可能性已降到最低,而近来一直在摩天岭以北、大崮山以南堵截金军的李思温,动摇的动机明显就更小了——但,孙李两人既是一守一攻,两者之功绩就不可能等同,势必要严防金人的分化策略,这一点,林阡太了解轩辕九烨。所谓“一强一弱处之”……

    几乎在得知摩天岭被金军杀出一条血路的第一刻,林阡便意识到轩辕九烨的下一个目标极可能为济南府。“天尊到场”、“摩天岭突破”、“有望逆转山东”,所有事实,都利于轩辕九烨对孙、李攻心,心理防线稍有冲破,分化还不顺势切入?是以林阡得知战报,立即就遣人对陈旭同时也向吴越的信使说,此乃紧要关头,定要对孙、李分别陈清利害,并且加以监督,时刻提防金人离间。只要孙李二人互无矛盾,济南府就不会有内luàn危险。

    然则就在今日午后,陈旭的信使就到了冯张庄,带给阡的可疑情况并不是阡曾经担心过的孙李二人被分化。而是——岳离大军陆续驰赴山东,却未曾第一刻就到泰安破围!

    换任何一个别人来,都必定只经过济南而不停留、越快到泰安战地救局越好吧?然而岳离他,却未曾以大崮山为起点向泰山进发,而是,大军留在了济南——根据陈旭描述,济南府这几日“正在有规模地缮城壁、浚隍池、修壕堑、治器械,并且官军有所整编、调度”……明眼人一看就觉得,这是抵御林阡入侵之举,似乎,金人在做泰安战败后的预防。

    “这只是说明他们重视济南府啊,他们在做防备而已,不至于战况紧急吧?”yín儿问林阡,心里蹊跷,为什么陈旭的情报一到,林阡竟说出一句“战况紧急”,并立即命百里飘云、江星衍迅速领精锐,随他一并北上济南府,并在交代祝孟尝、徐辕、杨宋贤各自军务之后,携刀上马,戎装待发。

    “yín儿,那不是在做防备。在没有紧要险情却忙着大规模补足自己的时候,就是有想要侵袭敌人的动机。”临行时,林阡对她解释,“陈军师推测得对,岳离的目的是‘先夺济南、再打泰安’。”那不是防,那是攻!

    不错,泰安,只是林阡划定的战场,是黄掴等人惨败的战场,却不是岳离的战场。就像当初毒烟事件林阡没被黄掴牵着鼻子走一样,岳离也可以偏就不被林阡吸引到泰安这个包围圈来,他名义到泰安立威,实则,却想先赢济南!

    当世人都看见泰安的黄掴军危如累卵,当岳离的到来遂了每一个金兵的心愿——那就是破围、救局、防御……谁能想,岳离和轩辕、黄掴达成了一致,轩辕、黄掴继续在泰安拖着林阡,岳离却先把济南一带的宋兵剿灭!甚至,跟轩辕、黄掴无关,岳离自身的来意就只是济南!济南的重要性,并不是像别人那样从战败角度去考虑的,岳离一直都站在战胜的可能性上……

    济南府,才是重中之重,未必要做后路,而是作转折点——打赢济南,一鼓作气,直捣泰安!先打济南再破围,比直接破围容易得多,胜算更大,更加利于山东之战翻盘!退一步讲,万一不胜泰安,济南也能据为己有,林阡北上势必遭遇大阻,士气也能大跌,届时王爷入局,即能将他击溃!

    岳离机谋之深,超乎林阡想象。

    

    当初,留陈旭海逐làng在济南,林阡只是为了杜绝轩辕九烨的分化,林阡太了解轩辕了。林阡的未雨绸缪,也确实令轩辕的“避实击虚”在提出之初就注定难以实现——孙邦佐李思温不是轩辕想得那么容易离间、容易威慑……

    但,当初林阡也没预料岳离会入局,所以,注定防得了轩辕、防不了岳离。

    济南并非林阡可以垂拱而治的地方,但林阡留海逐làng林美材坐镇以后已能够固若金汤,即使调出李思温来打泰安也从无后顾之忧。对当地疲弱的金军来说,济南府红袄寨实质毫不薄弱,相反,很强,一直很强。然而,这种强是在“当初”的前提下对比出来的。

    当金军有了增援,何况领袖还是天尊岳离,形势明显有变,强弱当然也会变。哪怕只是过路,哪怕还无作为,岳离对济南也有着绝对的威胁,谁教他是日月天尊。林阡的思绪,不得不与时俱进:战事发展到此,若要赢定泰安,济南必须得到一定的补足,以防万一。

    岳离出现的这几天来,林阡也确实正在着手补足,但相较泰安而言,济南毕竟轻缓,再者今日以前,岳离确实无甚作为,摩天岭之失今晨才传,是以林阡对济南的补足还未真的完善——却没想到,岳离不仅对济南有威胁、更加有动机!岳离他,神速到场,神速夺取摩天岭,更神速地、就趁着林阡还在着手、颠覆了林阡的“轻缓”和“重急”!

    好一个岳离,明着做战备,世人皆不知!幸而,林阡能有陈旭,帮他看透了岳离的无险滋补,推测出“济南是重急”,再结合“摩天岭之失”——金军的合作,实在不输盟军,也是无懈可击!黄掴等人这几日的维持败绩,给岳离大军争取了太多时间,令他们能做好济南之战的准备。那么,今晨摩天岭得胜,济南则……

    开战!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林阡自不可能任凭孙邦佐、李思温的大本营有任何危难,当机立断,北上去战。

    

    果不其然,当天午后,济南府战役便已掀起,金军数以万计,最高统帅为岳离、尹若儒……

    岳、尹的进攻又快又猛,纵然陈旭指挥之下的红袄寨并无措手不及、纵然海逐làng邪后都是锐不可挡万夫不当,多年没遇过这般强悍攻势的孙、李两军,战斗力还是被判若两军的金人给打懵了。林阡到达济南之时,北郊的孙邦佐已经丢了两大堡寨,而城南李思温军虽还没轮到岳离尹若儒正面打压,但由于李思温本人不在,故败得不比孙邦佐军小……是日济南城内外,背景全是震鼓动地,随处可听金铁交击,风雷搅合着沙尘,血火tiǎn舐着冰雪,宋军所幸不至于覆没、惨败,却也还是折损不少。

    李思温驻地陡峻崎岖,原就是易守难攻,加之天气恶劣要道结冰,落入敌手,难以再复,红袄寨诸将还在捶xiōng顿足自责懊恼之余,林阡之军一到济南,竟就马不停蹄立刻夺山,百里飘云、江星衍两位小将,风尘仆仆而来,不见疲惫,威风未减,全都以最快速度往上冲击,就趁金军屁股还没坐热!

    不管武功强弱,俱是争先恐后,跌倒了再爬起来继续攀,衣衫褴褛、鼻青脸肿都无关,百里飘云率一队先锋首先冲上了山去,江星衍随刻也如神兵天将对金军展开争夺。李军中有人不解,问海逐làng,怎生感觉你短刀谷中人战场杀敌如此勇悍,就有如后面有盟王用鞭子在抽一般。海逐làng爽达一笑,说,不是后面有盟王在抽,是前面有盟王在砍!

    循声看去,寨口拥推的百人大战,有一人身着玄sè战衣,双手各持长短之刀,在一众长枪铁矛中挥舞,所向披靡如砍瓜切菜,不是林阡又是哪个。等闲之辈围不住他,寨子里于是不时有金将策马驰出,从弱到强车轮形式地与他战上,一一被他斩杀,潇洒利落凌厉,不刻车轮战又重新变为围攻,才稍微能挡住他,前面打得jī烈,后面自然拼命。

    “那便是……盟王的饮恨刀……”兵阵忽开忽合,人物有进有出,形势大起大落,唯一不变的,是核心始终是他。

    转身拂袖,弹指间,错落的血。连围攻都拦不了他,连主将的手都给他劈了,连闻讯赶赴此地救局的尹若儒,都毫不迟疑第一时间就直接降身与他战!

    当日,同样是济南府佛山一带,被水赤练牵引、剑气与刀魂谋面,电光火石,一个人间,都灰飞烟灭。

    “正是这个少年,日前打败了邵鸿渊。”一股bī人的威胁迎面扑来,尹若儒剑气盈袖的同时,面含一丝求战的笑——只有敌人,才能宣判我与战友的最真实强弱。几十年来,终于有第二个人,闯入了这一等级,我与他邵鸿渊之间。

    而林阡,即便身后不是有千军万马,即便肩上不负着天下大业,也不可能不记得,眼前这个邪魅的白衣男人,拥有与邵鸿渊、凌大杰平级的战力,他的出现,自是阻碍,必须打过去!

    这一刻林、尹眼中唯余彼此,四面八方,一切的风沙、云雪、兵马、箭刀,再如何凌luàn,都遭到无视——因他二人之外的时间,都被放慢。

    然而,何以光yīn被拖长了,光线却被瞬间吞没!

    所有光线都暗了,所有声音都弱了,所有景物都在退cháo,所有记忆都在泯灭。这是济南?不重要;这是战场?谁知道。似乎,他二人的到场,就是为与彼此交戈罢了!
正文 第1002章 释怀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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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及楚风月,难免有些惆怅,在这个寒冷料峭的晚上,纥石烈桓端四顾周围亩余的水域,昏沉的夜sè下群山倒映其中如墨,一时之间,湖畔的植物好像都成了“夜寒罂粟”……

    那寒毒,是纥石烈带着楚风月一起制得,邵鸿渊放手不管,所以连名字都是师兄妹合作起的。曾经纥石烈满足地认为,这就是天下间最大的幸福。

    然而那晚,平邑农家,楚风月却助史泼立对他yòu杀……说不在意,那不可能,纥石烈不仅在意,而且还耿耿于怀。大失所望,百思不解,甚至有点恨她——但他失望、不解和恨,不是师妹要杀他,而是,师妹为了另一个男人杀他。那个人,偏还是南宋武林的天骄徐辕!想不到,情场,战场,徐辕此人,都注定为纥石烈的劲敌,命运之奇妙,谁可能想到。

    山东之战始终拉锯,虽然大事要紧、儿女sī情靠边,但纥石烈不止一次惦念楚风月,希望楚风月回心转意,一有时间都会追忆她的点点滴滴,然而时间久了,风月仍然不曾回来……如此决绝,纥石烈却反而渐渐地想通了——

    那是师妹的选择,应该尊重。

    楚风月是怎样的人,纥石烈清清楚楚。记忆里,她有过两种面目,一个是刚进师门时的惊恐、弱小、孤独,一个是战场杀伐时的果敢、凌厉、决绝,除此之外,她其实还有过一面,只不过只流lù过一次罢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元夜,中都的huā市上,人声鼎沸,车来马往,热闹得跟诗词里的江南一样,刚随师父办完事情的他俩恰好路过,风月忽然在一个琳琅满目的小摊前站定,眼睛发直,咧着嘴笑,就那一次,那一个笑,太干净,太纯粹,纥石烈久久不忘。那时他兜里要是有银两,他发誓他一定会帮风月将那整个摊子都买下来,不管她喜欢那上面的什么。

    直到后来,纥石烈才终于懂,风月为什么那么欢喜。她不一定是喜欢某一只yù佩,某一块翡翠,某一张面具——她只是,喜欢江南节日的印象,她生命里最好的时光……风月的骨子里,注定流淌着南宋之血,所以到金国的这二十多年,她一直都很难融入,是被bī强迫才融入,却隐隐对南宋存在着一分留恋……南宋的武林天骄,怎能不是她的向往。

    纥石烈心还陷在回忆里,不知不觉间,身已到了某个集镇来,很热闹,正好是快过年了洋溢着节日气息,虽不如中都那般人多,好歹也灯火通明,街道上有不少置办年货的老人、fù人、孩子。男人很少,这一刻纥石烈原也在感怀战争,可看到他们脸上的笑意又觉温馨许多,尽管战争一定很令他们仇恨,他们却仍还爱着这个世界……温馨袭过,不禁又想起风月,那年她脸上的笑容,何尝不是令纥石烈怜惜至今,但为何现在的他,会蓦地驻足、念起那首汉人的诗,去年月圆时,huā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月圆时,huā市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青衫袖……

    “师兄?”

    纥石烈一惊,是幻觉吗?为何她的声音,会这么巧出现在脑后。

    “师兄,果然是你!”那声音,略显焦虑,却是楚风月无疑。纥石烈怅然转过身去,看见她惊喜上前,一时之间,只觉得万般巧合,可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怔怔看着她,寻常女子的打扮,虽不适应,却太贴合:“风月……”

    “我……”楚风月也是一样,在见到他的第一刻明明喜悦,可确定了是他之后突然就哽住,久矣,看他仍呆滞着看她,她眼圈一红,终直接说,“上回的事,对不起。”

    “不,没什么。”纥石烈一愣,摇了摇头,“yòu杀的事我不怪你,你有苦衷。”至于爱上徐辕,她没有对不起他,不属于她道歉的范畴。

    楚风月脸上绽出喜悦:“师兄能谅解,风月便无憾了。”

    此镇离摩天岭月观峰皆不远,目前俨然为两军之交界、阵地之前沿,敌我之边境。不刻,便有一队金军路过,再片刻,又有宋匪人马经行。

    “风月……”纥石烈忽然忆起什么,“你应当避嫌躲开我们,应当不到这么北才是,怎会……”却又止住,她来这么北,和他到这么南,理由是一样的,只不过,为了不同的人。

    “师兄,虽然我是为了作战才到山东来,但现在,却希望山东之战快些结束,好可以与徐辕敞开心怀。”楚风月回答时,面含一丝内疚,“却终是愧对了师兄,师父,和王爷……”徐辕曾嘱咐她躲开认识的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却因为心中有愧,故而在第一刻就唤住了纥石烈。

    “风月,本就没有必要为了我们大金卖命。因为风月,本身就是个江南女子啊。”纥石烈凝视着她,低声祝福,“若是能和天骄敞开心扉,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师兄!”楚风月喜出望外。

    “风月,从来不会有这般发自肺腑的笑。”纥石烈正sè说,心虽有些酸楚,可看见师妹高兴他也就释怀了。

    “谢谢师兄……我……”楚风月眼中噙泪,原就崇敬他,现下更是感动。

    说话之间,纥石烈一直保持警惕——究竟是什么原因,要在本国的疆土还这般警惕啊。去年宋匪在陇陕抄掠,楚风流便曾说过,“林阡每赢一场战役,总缴一大帮兵械,吞没又一寸土地,杀守将,斩贪官,掠民心,募壮士,队伍壮大,声威赫赫,陇右诸郡,都是金朝官军与他林阡的人马共存,甚而有之,林阡势力比官军还大。”当时他们还不信,直到林阡来山东,才发现他对山东更加变本加厉,至少在陇陕他的据点需要他来建立、奠定、补足,而山东,红袄寨却是现成的,他林阡出道之初就实力雄厚,所以——

    现今山东的很多地方,能和林匪共存的金军大多疲弱,他们的精锐时期全都在被他追着直到打垮为止、疲弱后对林阡而言跟摆设没什么两样,哪比得上陇陕那些官军共存时还有点威胁可言?甚而有之,现在有些县境只有林阡势力而没有官军势力!双方唯一持平的地方,只有战场,不停北移的战场,阵地前沿,边境!山东局势,堪称比陇陕还危险……

    也许,这是因为林阡心中,山东的意义不一样,这里是三代义军抗金的象征,又也许,陇陕时期,现实对林阡还没有这般残酷,毋庸置疑他也损失了太多爱将,这么打,是为了那些亡魂。

    如此,纥石烈怎能还在这里逗留多久?他当然相信楚风月不会害他,但他多留片刻都容易给楚风月造成影响!所以,见楚风月还想滞留、还想交谈下去,他保持清醒,立即打断了她的话,低声说:“走吧,风月。”

    楚风月一怔,纥石烈后退数步:“走吧,风月。要走,就走得彻底些,不必记得回来的路。”

    楚风月顷刻之间便会意了,收起感动,决绝微笑:“是,师兄。”随即离开,头也不回。

    纥石烈心知这一刻该是永诀,目送她离开了数步,知此地不宜久留,故立刻也转身相背。

    与她释怀,已然无憾。纥石烈想。

    师兄,珍重,多谢。楚风月笑。

    是啊,正如师兄说的,她楚风月,已经多少年没有发自肺腑地笑过。

    谢谢师兄的理解,更要谢谢,那个赋予这份爱希望,也即将赋予这份爱定义的人,天骄徐辕。

    楚风月带着许多刚刚购置的年货,连夜往据点的方向走,徐辕还在等她回去,这是两个人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也许就会在这几天,他会将他们的关系确定并公开。因为现在,山东之战已经快结束了。

    人一旦幸福,连影子都是幸福的,楚风月看着这轮廓,这农家女子的打扮,这江南冬夜的感觉,不自禁有些陶醉,却在这时,忽听见背后脚步沉重,不刻,就有几个影子靠了上来,已将自己的影子覆盖。
正文 第1003章 阴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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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人,楚风月自然认得,是史泼立及其部下,自七月兖州之战伊始,他们就跟随徐辕征伐。上次yòu杀纥石烈桓端,就是史泼立以徐辕为理由指使她的。世事就是这么巧,楚风月刚和纥石烈为了yòu杀的误会释怀,yòu杀的始作俑者史泼立就出现了,真有点……yīn魂不散啊。

    想到这里,楚风月不屑一笑,史泼立等人却一个个气急败坏,尤其史泼立吹胡子瞪眼劈头就骂:“臭丫头,这么久了,还是心术不正!”楚风月一怔,尚未开口,史泼立又道:“所幸这几天跟着你没有白费,果然和纥石烈桓端还有接头!”

    “你们跟踪我?”楚风月眼神一变,难免会被勾起气恼。原来不是巧遇,原来他们一直跟着自己!会不会,师兄也是被他们故意引到了这里?这群龌龊的人们,就是等着要看好戏吧,他们却没想到,她和纥石烈就只寒暄了几句——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能捕风捉影,他们一样仍理直气壮——因为,楚风月来路不正!

    “就跟踪你,又如何!”“纥石烈桓端,见到他的时候不是该绕道走么,怎生主动上去搭讪了?只怕这当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吧。”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史泼立亦恶俗地看着楚风月:“楚风月,老实说,你跟纥石烈桓端什么关系?”

    “与你们,有什么好解释。”楚风月冷笑一声,转身才不废话,史泼立等人却立马追上前来,提刀携枪与她动手:“不解释清楚就不准走!”“适才和纥石烈桓端说了什么!”“难怪不说,只怕屡教不改,上次在平邑害盟军大败,此番又要帮纥石烈桓端谋夺月观峰!”“会不会日前摩天岭之败是她告密?打下摩天岭的邵鸿渊就是她师父啊!”

    楚风月原还是只守不攻,三两次来袭靠避闪、弯身、仰让即可对付,直到买给徐辕的礼物也被他们打落了地才无奈出刀,听得这些话当真愤怒,却也一如既往不愿跟任何人解释,孰料就在这吃力之时多添了分劲,一刀重重砍在史泼立脸上,直将他打了个头破血流,纯粹失手,覆水难收。

    随着那一声惨叫,楚风月一惊后退一步,史泼立手下们也登时懵了,哪还与她hún战,急急上前来看当家的。只见史泼立血流满面地爬起来,半个眼睛都皮开ròu绽,看样子真是伤的不轻。

    hún战之初,街道上原有的摊主、百姓就全逃了,待到史泼立壮烈流血,仅有的几个店铺也全部都关了大门,整个集镇,如睡如死。

    “你们几个……立刻回去,告诉天骄:这女人,当真有问题!”史泼立一抹一手的血,呆了一呆,到有些骨气没有再叫一声痛,而是赶紧嘱咐几个部下先回去。

    告诉天骄?只怕是一边告诉天骄,一边请求支援吧。

    楚风月睥睨一笑,哼了一声,却始终念在他是自己人并且确实是自己误伤了他,因而收刀回鞘,稍作让步:“四当家,我若真是敌人,还会留你性命?!”

    这些天来,她虽冷傲未减,却终是添了几分人情的,换往常对梁晋,她一声师兄都不曾叫,如今看史泼立并非真有恶意,何况还是为了徐辕的安危庸人自扰……是以还称呼他为四当家。

    “别过来!”史泼立见她意yù上前,半信半疑推手阻止。楚风月哪管他说什么,既决定就一定要过去。未想恰在此时,左上方屋顶之上,有千钧力贴瓦而下,蓦然间转弯下滑直降此间,分明意在史泼立性命,危急关头,楚风月刀再出鞘,匆匆忙阻断了它,与此同时一声jī响,竟有数十道相似攻击,又一次故技重施,同时间对这里发起强攻,随着那第一个刺客轻巧落地与楚风月打,后到的十余人也出现在了屋瓦之上亟待下落,来得太快,史泼立等人还傻着眼。

    楚风月忖度对方实力强劲,不可能任凭史泼立等人送命,是以直接对第一刺客以“霹雳掌”震挡,与此同时,瞬即将刀移到左手上往上直挥,弧光一掀,屋瓦边缘尽被削去一截,随风横飞扫冲向对面十余人……如此急迫,才解得了史泼立之危。

    她知少不了一番苦战,故而一边运力,一边先往后扔过去一瓶解药,对史泼立:“敷上。”史泼立原还直愣愣看着战局,想这些刺客应该不是等闲官军……听得这话,缓过神来,才知楚风月应是为了解开她刀上的毒……小命要紧,赶紧来敷,也暗自有些惭愧。原来楚风月适才上前一步是为了救他吗。唉,难道确实多心了?

    “带他先走。”楚风月眼神一厉,刀锋舞得湍急,势要除尽这些金国高手,可料不到就在这时,觉出些不对劲来——这些刺客,落地之后虽也与她打了,但武功明明很高的他们,对付她时与适才暗杀史泼立的力道招式皆不同,竟是毫无危害之感,似是只想将史泼立赶走一样……而一看史泼立准备走了,他们纷纷减慢速度,为首刺客更是弃械、退后、解开面巾来行礼——不是楚风月的心腹又是哪个。

    “将军!”“临沂当地,梁晋暗害将军之事,末将均已查清,也将那归顺梁晋之宵小革职拿办,听凭将军处置!”“请将军随属下回去。”刺客们越打越慢,一成力都没用,全部在等她转圜。

    那一刻,楚风月完全遭遇了当年阡yín两人在狡兔之窟的情景,说不触动,怎么可能。

    昔日麾下,正在以过往交情来打动自己,哪怕他们都是有所目的——楚风月在这一刻也想过,他们会不会是刻意来分裂、破坏,而不是真心实意求她回去,但楚风月更加相信,他们是真的在盼望她回去,领她的那一路军马。

    不错,她楚风月,在解甲之前,曾经是十二元神之一,纥石烈桓端虽是赫赫有名的战神,战场上很多事却还都以她马首是瞻,她在青州、潍州与盟军交战之时,金军一直处在上风,徐辕屡次面临两难,因为有她,山东之局才不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如果不是因为梁晋的暗算与取而代之,或许现在山东又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当太多人都在等待黄掴发威、期冀岳离救局之时,huā帽军中亦有不少在怀念她楚风月,“若将军回来,必力挽狂澜!”这样的众望所归,正如陇陕金军对楚风流,她的人生,前多少年,都是在与姐姐较劲,而今,为何竟爱情至上,当姐姐仍然在陇陕叱咤,她竟成为了退居后军的农家女子。
正文 第1006章 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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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了一夜,却没音讯,清晨徐辕疲惫前行,一路都在想楚风月可能会去何处,实怕那傻丫头会想不开回金营,亦后悔昨天因柳五津不支而向她掷下重话。然而转念又想,风月虽然决绝,并非不可理喻,这场误会谁都是一时冲动,经过时间思考,风月理当会回来听他解释——她不会留余地给别人,难道不会给他一个机会?他二人,毕竟已经定情这么久。尽管这份情存在太多未知和阻碍,也不应被这么小的挫折就击垮。

    正自焦虑,忽听路边树丛有窸窣之声,徐辕心念一动即刻上前数步,越走越近,撩开树丛,映入眼帘却触目惊心,林间,石路上,到处都沾满了血迹……

    徐辕怎能不惊,实怕那是楚风月!偏过头去,却看那声响发自一个垂危男人,正匍匐于地乍看背上腹部十几处伤,徐辕先是松了口气却即刻绷紧——这士兵他认得,是红袄寨常跟随在杨鞍身边的兄弟,现下应该在冯张庄休整才是,怎会一身是血地出现在月观峰!?

    “天骄……天骄……”那士兵转过脸来,一看见他,苍白的脸上全然欣喜,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已然涣散,却似有话要讲。

    徐辕当下给他运气支撑,自是救人要紧,少顷,等那士兵一口气提上来,却是回光返照,拼尽力气抓住他手:“冯张庄……金军……”

    “什么?!”徐辕一惊,尚在泰山最北被围困的金军,竟先取泰山最南的冯张庄?怎么可能?

    “将军们说,调军岭,出了叛徒,给金兵……直对着,冯张庄,去了。”那士兵大汗淋漓,“还有,很多兄弟,在……在那边……天骄……快救……”话音未落,已然咽气。徐辕大惊,调军岭竟有叛徒存在?这士兵临死之际,说得如此不清不楚,一时不知冯张庄情况到底如何、险情可有过去、战报为何不传来,而更吃惊的,还有“调军岭,出了叛徒”。

    多事之秋,怎还可以再忙着找楚风月,徐辕当即转身移步,往这士兵临死所指的方向去寻,果不其然,往东走些,林子那边确有兵戈,几十金国高手,正围着中间两个人打,周边已死了一大片红袄寨兄弟,而随着又一个人的倒下,徐辕看清了最后一个血流满面的人正是杨鞍,脱口而出:“杨二当家!?”

    “天骄,救我!”杨鞍原是精疲力尽,见到他来,大喜过望,话音刚落,就被刺了一剑,危难关头,幸而徐辕赶到,冯虚刀入局之初,即打开了对面锋刃,毫不停留、立刻斩周边高手,战局内外霎时被徐辕一人啸傲,表层充溢的罡风,属于至刚冯虚刀,压入骨缝的真气,属于至柔归空诀。再绝顶的高手,在此二者交融之下,都是等闲之辈。

    “二当家,出了什么事?”徐辕见杨鞍虚弱,急忙将他负在背上,说话间已扫去五六人,又上来七八人,每一次,人更多了,气势却更少。

    “邵鸿渊的兵,不知怎的,会杀到冯张庄……”杨鞍上气不接下气,身上的血也一直往下流,徐辕脖颈间都有沾染,伤势俨然极重,可见战事如何。

    徐辕心惊:“邵鸿渊?!我军……伤亡如何?”

    亏得杨鞍神智还清醒:“目前还难以预计……我们这些养伤的,都在后军之内,祝将军一早就叫躲起来。如此,才幸免于难,逃出生天……但金人还是发现了我们……因为和主母一起,所以,被束乾坤追杀至此……又遇上纥石烈桓端和解涛,冲散了我们……我看离月观峰不远,这才冒死求救,希冀天骄还在。所幸,天骄还在……”

    徐辕听得如此惨重,知驻守冯张庄的祝孟尝凶多吉少,危难如斯,仍然淡定:“何以战报到此时还不曾传来?”

    “邵鸿渊,是先断了庄内外的联系,才开战,他,太狠,太快……”杨鞍说时,泪流满面,自是为了那些兄弟们担心,亦是为了眼前的战士们悲恸,徐辕听到这里,已知了七分事态——邵鸿渊他,借着调军岭据点的叛徒绕开了徐辕,直接打冯张庄去了!

    调军岭,国安用、裴渊大军曾经疲弱,柳五津又因负伤离开,当然可能有叛徒出现,那么,国安用裴渊,全都没有守得住调军岭?否则,金军怎生能去打冯张庄?须知,除了取道调军岭,金军没有第二选择,因为冯张庄以南诸县,盟军早先也尽数占领……

    而,之所以用邵鸿渊、束乾坤去打冯张庄,更是因邵鸿渊、束乾坤曾经打过,非常熟悉彼处吧……

    叛徒事,令徐辕再忆范遇、难免存留yīn影,再听得是邵鸿渊是先断联系再开战,与当年薛无情打广安如出一辙,不由暗叫不好。他一宿未睡、真气调用过多,此刻又争战多时,难免有所疲累,加之要护背上的杨鞍,徐辕纵是天骄也非铁打,此刻为战而忧,难免被一两个敌人得手。

    武林天骄,本就无所谓刀光剑影,也习惯了流血负伤。

    当此时,对方只剩十人不到,徐辕一心回去救局,是以添了三分气力,抓紧时机即刻硬闯,刀一掠,风云动,烟尘飘dàng。倒下的金人,哪个伤口不是浅细,哪个脏腑都是损毁!不见血雨,却闻腥风……

    

    方才冲出缺口,不料又遇险况,丛林顶上,蓦地斜冲下一把剑来,速度奇急,招法刁钻,直对着徐辕要命!徐辕临危不luàn,冯虚刀听风迎砍,锋刃切入毫无偏差,竟与那人剑尖直抵,与此同时,归空诀真气亦逆袭向上,既准且狠。

    那人劲力输给徐辕,是以剑身略有挤弯,却当然绝非等闲之辈,身轻一移,换位重发,徐辕自是觉察,转身极速挥刺,砰一声响,两兵交碰,连串火huā,那人落地之时,教徐辕看清楚了他是谁,是谁,还有谁的剑法,区区两招,精悍与高强皆出,神,曼妙飘忽,骨,放纵癫狂——狂诗剑,解涛。

    作为山东之战金军的主要将领之一,解涛只负责与宋匪交锋,而从未参与丝毫谋略,上战场一定搏杀,下战场尽量沉默。其实不止山东之战,魔门时期直到现在,解涛都始终保持着这样的姿态。那不是逃避,而恰恰是高傲,对薛焕,对金北前十。

    就是这样的一把强剑,蛰伏多年仍是金北第三,徐辕虽然不可能败,脚步却因他止住。当解涛阻在徐辕身前,其麾下立即一拥而上、围成一圈,势要堵住徐辕逃生之机,便在这时,徐辕觉察到背上杨鞍气力难济,唯能一手给他透入内力,一手持刀速战速决,解涛剑也在手,怎肯轻易被他突围,两人如此缠斗起来,不刻便有十余回合,徐辕的刀一如既往,浩dàng御风,高超神威,令得解涛次次惊撼,坐断南宋的武林天骄,绝对不辱其名。

    而解涛的剑法,与他的相貌全然相反,谁人想,这般妩媚yīn柔的美少年,手上的剑竟是狂风巨làng,风làng里隐约有诗,带着些秋季的肃杀,鲜血淋漓。

    徐辕背负杨鞍yù尽快溃围,既不曾怠慢武斗,也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却就在这二十招末忽而脑后生风,背面金军又杀出一把兵器来,其战力俨然不低于狂诗剑!

    徐辕横劈一刀撇开解涛、反手即刻推滚一式,力蕴万钧,拔城掩岳,那人剑也如解涛般被压弯,却本身就是软剑,因而任凭曲直长短,竟在刀面上直接借力发挥起来——乾坤剑,束乾坤。徐辕听杨宋贤说过,束乾坤驾驭软剑随心所yù。什么光影螺旋,什么任意伸缩,什么空有招式难会其意,没见过,怎可以说是无稽之谈?一剑果然如此,其招妙不可言,软剑剑尖还抵着刀面,剑身却已摺叠如làng,挤压之力,竟有反守为攻之势……

    皆是如làng,束乾坤这等纵向跌宕的如làng,与解涛那般横向发散的如làng,相汇时骤然在空间上给以了徐辕强烈威胁,徐辕虽说未到极限,却也直感逆水行舟。狂诗与乾坤,剑剑构成舟底坚固的坎,一道又一道,此起彼伏,奔腾不止,摇晃颠簸,凶险异常。

    不过,凶险何妨,冯虚一刀凭风舞,敢赴青天luàn星辰,即使背负着杨鞍,徐辕也毫无败象,赐予他们的攻势才更凶险,冯虚刀来去翻飞气魄为王!

    那时人群之中,却又多出了一个劲敌,束乾坤和楚风月的师兄弟,纥石烈桓端……作为这里战力高过束乾坤、解涛的人,他理当一到场就出手,风里流沙刀却迟迟在握。
正文 第1007章 天骄命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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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鞍见徐辕以一敌二比单打独斗紧张,而纥石烈桓端的出现则更加危险,赶紧慌张要从他背上挣脱:“天骄……放下我……”

    徐辕却斩钉截铁相护:“如是主公,便不会放。”

    “天骄实在道义,可敬可佩。”束乾坤比斗之余,内心暗暗敬佩。

    杨鞍一怔,泪已沾襟:“悔不该到这里……原不想连累天骄受困……”

    徐辕笑:“未必受困。”

    “口气到很大,试试看。”解涛一笑,不带褒贬,却透出傲气。

    纥石烈桓端一直在旁看着三人之战,未曾chā手,多是吃惊所致:虽说解涛金北第三、束乾坤位列十二元神,两人合力,都难以将徐辕轻易拿下,而这对手,背上还负着个累赘!

    果然林阡有徐辕就常常高枕无忧了,战力上林阡虽然强悍却多靠爆发,南宋武林几十年来,最可靠的强悍却在这里,徐辕年纪轻轻,即能浑厚苍劲,刀坛之巅,名不虚传。旁观此刀,纥石烈无从探索内在奥秘,而十多年来,徐辕的百步穿杨,几乎也无人能出其右!

    “对不起,风月……”纥石烈叹了一声,风里流沙刀不出的原因,只在这个名字……眼神一变,坚定无比:但为了山东之战的翻盘,我不得不这么做!

    一旦纥石烈战刀出击,蓦地就改写了此局优劣,原因无它,他在十二元神里数一数二!强风过境,沙成漩涡,流动吞噬,旨在令对手被卷入、被掩埋、被拖曳越陷越深,直到死得悄无声息……

    纥石烈的刀,如狼!

    实则徐辕即便如此,也不曾顷刻束手,刀行、位移、力攒,俱达到往日数倍之多,倒也能见招拆招不致落败,最多也只是为护杨鞍而被刺砍,这点小伤,家常便饭。左挡右抵,三人何惧。转眼七八十来回,换任何人都难支招,却因他是徐辕而一直不败!

    孰料就在这时,徐辕心口一堵,眼前暗暗发黑,才知大事不妙:怎么会……

    在急如雷电、酷似风霜的交手里,徐辕的额头上终沁出虚汗来,打着打着,纥石烈也发现徐辕脸sè有异:原来,徐辕身上原就有内伤?

    如果纥石烈没有猜错,他是上次平邑之战,被邵鸿渊的噬气经打伤,而今遭遇了一脉相承的自己和束乾坤,很可能同样形式地内脏受震。纥石烈何等洞察,一旦想到,立即抓紧机会,内劲即刻发挥再多,源源不断向徐辕压过去,束乾坤、解涛立即照做……

    

    旧伤复发的此刻,徐辕终于落到颓势,却不曾有半点颓废,冯虚刀越斩越是老辣,依旧令对手无法懈怠。鲜血从嘴角渗出之际,徐辕脸sè明明苍白,眼神中却是信念不改。看着他,纥石烈心一凛,竟有自愧不如之感……

    不容喘息,听得轰一声巨响,越缠越紧的交战双方,到这百招后终于得以拆分,战势倏停,百废待兴。寒山景象,似被框裱过的图画,被吹歪了重新扶好又悬挂上。

    徐辕一刀将他三人bī退,自己也已体力不支,负不得杨鞍,跟他一同,倚在身后树干上。那群金兵,见主将被bī退慌忙赶上来,将这里再度围成死路。

    纥石烈收刀,上前一步:“天骄,你自己有伤,怎多带得走一个人?只怕你自己,都是难逃一死了。”

    尽管徐辕内伤吐血,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在场众人还是各自都捉紧了武器提防,徐辕脸上却全然从容镇静,便连敌人都觉得,他面对风暴的时候,可以随时压平那风暴,因他是真正的武林天骄、江湖领袖:“一定会带他走。”

    带杨鞍走,徐辕心里,当时只剩下这一个愿望,他当然懂,绝境中更能挖掘一个人的潜力,未必真的输。事实上,只要调匀了气息,徐辕下一刻也将爆发,一定要带杨鞍离开这包围,一定要回到月观峰,一定要,找到风月……与她释怀……

    他这回可算被那丫头急的,身上什么都没有携带,也失去跟麾下的联络,他知道月观峰就在不远的地方,回去后除了战事最要紧的就是把她劝在身畔,他也知道,这一切的最大前提就是要带杨鞍突围!

    冷风吹过,心念一动——为什么,纥石烈桓端、解涛和束乾坤,是在围攻杨鞍的金兵死完了之后才出现、并且是立即就出现的?他们来得也未免太巧,太及时,太连续了,不像杨鞍说的那样可能正在缉拿主母,而分明是一直就潜伏在附近、一直袖手旁观、一直蓄势待发的,他们的目的,不是主母,不是杨鞍,而是这个前来救杨鞍的人!瞬即一个危险的意识冲上徐辕心头:只怕我是被请君入瓮!

    慢着……如果金人是以杨鞍为饵,他们怎么保证,杨鞍一定可以钓来一条大鱼?甚至就是徐辕本人?!如果,楚风月事件只是巧合、只是徐辕出据点的契机,那么,需要一根线,继续牵引徐辕一步步靠近这里,不是吗?这个人,存在的,明明是今天黎明,水边,那个杨鞍的手下,临死说了险情、指了方向、求徐辕来救,令徐辕关心则luàn……

    也就是说,如果不是楚风月事件,或许还会有另一个人,以类似的方式出现在徐辕身边,引他尽可能落单地、来到这里,这另一个人,一定还是杨鞍麾下的士兵,是可信之人,若非如此,徐辕不会来……

    却怎可以,是杨鞍麾下的士兵?!帮金人放线!?这一切,说不通,杨鞍他,此刻正在自己的背上,是自己不惜一切、要救出围攻的那个人啊!

    风吹得急剧,心陡然一沉——

    觉悟的时候,已经太晚,突然之间,在他生命最紧迫的时刻,他万万没有想到,会中圈套!

    霎时脖颈后一阵钻心的痛,徐辕眼前一黑,近乎没有站稳,血液瞬即四下流窜,继而攻向五脏六腑,xiōng口,如何像要爆裂……

    那根毒针,chā得如此狠手,没了顶,扣紧了他的命脉!

    

    为什么,他要不惜一切、救杨鞍突围?!

    因为,且不说杨鞍是主公的结拜兄弟,他和杨鞍并肩作战这么久了,也早已对杨鞍推心置腹背后相托!

    “一定要带杨鞍走”,他嘴上心里,一直都这样说,所以,对杨鞍没有任何设防,也从未问过自己一句,这样的决心到底是为什么。

    但耳边响起的声音,他做梦也不会想到——

    “天骄,对不住了。”

    是啊,他为何一定要全心信任杨鞍……

    “胜南,你的理想太过完美。这个世界,有归顺就有背叛。”当初内鬼作luàn盟军,是徐辕亲口告诉林阡,这世界有归顺就有背叛,为什么轮到自己,却避不开。

    或许这世上,很多令人毫无戒备的意外,曾经都是理想——林家军和红袄寨,早已合二为一。

    可是这种合二为一,是因为,林家军对红袄寨有恩,徐辕对杨鞍的信任,也因为,徐辕曾屡次救杨鞍于水火,从泰安铁桶封锁被撕开起,从盟军涌入泰安的那一刻起。

    然而,恩情,往往是施恩的人记得更深。

    杨鞍转到面前来,边开口,边抹去脸上的血迹,原来,适才杨鞍根本没有重伤,那么,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假的,他和纥石烈、解涛、束乾坤等人,合谋演出了这场戏!

    “冯张庄……调军岭……”徐辕浑身无力,脸sè发黑,毒素已在他身上恐怖蔓延。纵然打击,纵然惊撼,纵然痛楚,此刻徐辕,却仍为林阡惦念着战势,话未说完,却站不住,倒下。这辈子,有史以来,最重的伤,最重的失误,还有,最重的遗憾——风月……

    “那些,自然都是假的,是为了令你一时心急,吸引你过来。”杨鞍说,徐辕这才有些安心,但杨鞍的话显然还没说完,徐辕也清楚地知道,杨鞍的叛变、自己的出事,会令盟军门g受多大的惨痛,可惜那时身体近似僵硬,竟无论如何也动不了,更多的后续,徐辕却已再无意识去经历。

    当思绪与现实抽离,再也不用去管任何责任,浑噩间,似只追见了风月的身影,是真是幻,恍如梦中……
正文 第1010章 华丽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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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鞍未能知己知彼,是以在夺取月观峰后,刚想趁其不备对冯张庄攻占,却意外发现,庄内的状况和预想中不一样——

    区区一天而已,杨鞍去而复返,惊见此间换了天下:庄内竟然不剩兵马,祝孟尝主力无一存在!留在这里等他的,仅仅是凤箫yín一人,与几小支míhuò杨鞍党的“驻军”罢了!

    是“以己为饵,请君入瓮”,yín儿照搬了林阡战术,当冯张庄岌岌可危,yín儿怎还管自己分毫,虽多人劝阻她的铤而走险,谏言:“主公下令,末将等保护主母,不应擅离职守!”但yín儿没肯听,反问他们:“林阡此刻,可知杨鞍叛变?”众人无言以对,yín儿铁腕调遣:“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对外,yín儿痛斥传言是假,言之凿凿“杨二当家忠心于主公、不在冯张庄当是巧合”,如此以稳对手党羽;

    对内,则传令连夜备战,yín儿对祝孟尝等人说,上回冯张庄之役,主公将高手置于张冯二府、精锐置于金军驻地侧、主力置于傲徕峰外。那么,这回敌人弱些,我也精简些,高手、精锐置于驿站,主力则放置在当时的金军驻地侧和傲徕峰之间,令行禁止,兵贵神速——“我便不信,如此慑不住他杨鞍!”

    好一个陷阱,好一座空城,杨鞍入庄后才知,原来凤箫yín早已知情、布局之快亦是罕见,祝孟尝等人及时被她调出庄外、分散张网,一旦杨鞍入内,其实就已入围,杨鞍若敢动她,祝孟尝则从外发难,备战充足,以逸待劳。这才智,这速度,杨鞍党羽岂能料想、岂能追及!

    何况,还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角sè,杨妙真,杨鞍离开时没有带走是为了不招人耳目,毕竟她和路成等人都有联系,但同时,她也是杨鞍的至亲妹妹,yín儿在苍梧山时就见识过杨鞍对她倾注的深挚感情。掐准时机,先发制人,清晨杨鞍刚回庄内,杨妙真尚在睡梦听得屋外有声动,起来开门,一声“师母”方出口,便被等候已久的yín儿喝令“拿下”。

    驿站里,重见杨鞍的第一刻,看到他那惊疑不定的表情,凤箫yín便笑了,谁见先行一步的人输。

    虽说杨鞍确实不敢轻举妄动,却也不得不佩服凤箫yín的胆气。真不愧一盟之主,真不该将她小觑。

    冯张庄局面,因此陷入僵滞。

    

    然而,就在这一关头,金军毁了信约。

    之所以传言七成都是真的,是因为那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是yín儿的盲区,亦是杨鞍的失策。

    谁故意放出来?自是金人:让凤箫yín很快察觉、很快设防、很快与杨鞍对上,那么杨鞍才不会像吃月观峰一样,轻易吃了冯张庄。

    两方宋匪打得越欢、或绷得越紧,都适合金人渔翁得利!

    杨鞍,轩辕九烨的微笑,你也信?轩辕九烨连笑,都是为了杀人啊——

    与你合作,是因林阡无法防备你,待击败林阡,我们要取代你,则容易得多。

    因为,要收拾你杨鞍,凤箫yín就够了。

    腊月三十日,冯张庄,祝孟尝军遭遇惨败,击败他的,是突如其来的邵鸿渊、凌大杰,而非他绷紧了神经最想拿下的杨鞍。

    之后,毋庸置疑杨鞍也被扫了过去,当时杨鞍也急了,听说金军毁约他尤其担忧月观峰,更明白林阡显然已经知道了他的叛。

    其实,林阡早晚都会知道啊,却不知怎的,杨鞍总想迟一天是一天。

    杨鞍败得极快,连劫持凤箫yín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妙真都没来得及救。那时,对峙中的两方宋匪,反倒被压境的金兵冲挤在了一起,一起做战败者,如此可怜亦可笑。

    金军借杨鞍为跳板,到此完成这华丽逆转。

    “那些都是假的。”前晚暗杀时,杨鞍曾告诉过徐辕。

    如果当时毒蛇在场,一定会微笑摇头,“杨鞍说的,都是真相,只不过,是几天之后的真相。”

    

    jī战一个昼夜,宋军伤亡惨重。

    当冯张庄和月观峰一样陷入危机,调军岭、横岭再不能援,捉襟见肘、自顾不暇;摩天岭,更加远水救不了近火,成为重中之重,万不可失;而林阡,却被岳离、尹若儒牵制在济南,战势绷紧,无法抽身……所有人,都万万不曾想到杨鞍之叛,及其引发的一连串恶果!

    很熟悉的形势,是绝境。在金军岌岌可危时黄掴就说过,“每个绝境,都要还给宋匪。”

    年尾再度交兵,优势倒向金军,继徐辕人间蒸发、杨宋贤下落不明,这一仗了却之后,是杨鞍兵败如山,祝孟尝生死未卜。这些天来,充斥在yín儿耳边的,莫过于这些字眼。

    马蹄声战鼓声厮杀声不绝于耳、震魂迫心、越来越近。yín儿忽然想起,林阡曾在川蜀说过,宋人一向勇于sī斗怯于公战,没想到放诸山东也准,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换成了她和杨鞍。

    到这关头,她怎不知自己做了毒蛇轩辕的棋?这一败,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了。

    金军连战连捷,眼看便要入驻,邵鸿渊凌大杰等人,据说已经在清点俘虏。

    冯铁户、张睿诸如此类人物,一早就跑去献殷勤。这些地主商贩或官员,总是在朝代替换的第一刻就能察觉。与普通民众的不明情况、被迫适应相反,他们每一刻都要看清情况、及时地主动地去分析:这次是谁在做主、要迎合谁才能保障自己。

    所以yín儿听到并不吃惊。

    冯铁户、冯有南,这对父子,在经历了对金、宋两度反复之后,竟再一次向金军媚态崭lù。

    张家好歹还只对金人奴颜卑膝。想不通,为什么张睿会在林阡眼前那么有傲骨。

    “主母,请主母随末将离开。”虽然前线战况jī烈,始终有些兵士能退回来,却因知事态无法转圜,故退回的第一刻就是要护她离开。

    趁着金军得胜却还没完全开入的间隙,他们要护着yín儿等将领家眷逃离冯张庄险境,哪怕先藏在哪个村落也行,但必须离开冯张庄!

    yín儿深知,对于金军而言,自己将是对林阡的致命一击,凌大杰就罢了,邵鸿渊那种冷血,甚至很可能会把自己给杀了、尸体扔过去……yín儿原不是危难来时避逃之人,换往常或可为林阡力挽狂澜,但此番战况凶险,而她又分娩期将近,既不可能救局,那就该能伸能屈;再者,她身边有不少盟军伤病、红袄寨将领家眷,也必须保全性命……

    决定权在她手上,她既不能保护他们,就不能害了他们。

    故而yín儿答应将士们,随他们即刻逃离,从一条羊肠小道上绕了开去,身边小将原是山东土生土长,告诉她,这条路虽崎岖,却偏僻,除了红袄寨中将领,谁都不知道。当年红袄寨据点在此,开辟此路正是为了避难,路的尽头,就是冯张庄以南,天外村了。

    yín儿心念一动,红袄寨将领都知道,那么,金军在一开始确实不知情,但冯有南他们一倒戈那还得了!那将士对她说,盟主放心,虽也在红袄寨里,冯有南、杨鞍等人都不是负责冯张庄据点,负责这里的是我一人。yín儿这才明白,红袄寨当年也算各有分工、互不干涉。这样有好,有不好,所以有流派也就正常了。

    yín儿虽然心思不够缜密,倒也明白,杨鞍的叛和范遇的叛性质差不多,争宠而已。

    “不过,为防万一,还应尽快离开才是。”yín儿让那些家眷先行,自己和军兵留在最后。她知道,这么多人经过这条密道,那密道就不是密道,多一人知道,多一份凶险,难免金兵不会发现、追上来。毕竟这里有人上一战投降过。

    好在这些红袄寨将士的家眷们,多如钱母、范母一样,很是理解、惊而不luàn,逃离过程中一直秩序井然。

    百转千回,并无bō折,却是yín儿自己,似是惊动了胎息,小牛犊竟似要被这一战催促出生……然而此时此刻,战败溃逃,敌军在后,火烧眉máo,哪里适合生子!

    鱼张二的大妹鱼秀颖一直在yín儿身边,看yín儿脚步放慢、皱眉忍痛的神情,sè变:“盟主,该不会是……”

    “不……不一定……”yín儿强忍疼楚,可也知道,这孩子出生的事,还没哪个可以忍得住!只能咬牙切齿,小牛犊,你要是这个时候来了,可真是存心要我的命!那一刻她心中真是又惧又恨,万幸的是,这次剧痛过后,终于有所缓和。

    “继续走,不准停!”最大的慰藉则是,金军还未追上来,那么,就不会有抓住他们去威胁林阡的筹码。yín儿嘴角lù出一丝轻松的笑。

    然而逃不多时,前方速度忽然放慢,家眷不比士兵,疲倦可以原谅,但是,不应慢着慢着便停下来了,yín儿一惊,情知可能出事,追上前去几步,终于有情况回传给她:“主母,前方有另一群人……”

    “什么……”yín儿一愣,边往前去边听情况,原来,这条小路确实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却不知怎的走到一半,突然山壁有石被推开,从斜路里出现了另一群人——但不是敌人,都是冯张庄的其他老弱fù孺。他们跟yín儿身边这些人的性质不一样,只是普通民众,而非盟军家眷,不应在金军打击范围之内。之所以yín儿没带他们一起,一则实在不可能全都顾到,二则她权衡轻重,认为金军不可能无端端地、收复失地后立刻就虐杀无辜,那样一来,金军虽夺下冯张庄却会落下恶名,得不偿失。

    但这些民众,此刻却显然也是逃难到了这里。他们应是通过一条固有的地道一直挖了过来,正好终点在这处山壁,与yín儿等人碰上了。那条固有的地道,却是何人所有?答案已经很明显了——yín儿步步移近,不由得瞠目结舌,只见那山壁处、巨石边上,正帮护着一个个孩子、老人逃离的那个女子……是胡水灵!?
正文 第1011章 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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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yín儿吃惊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胡水灵脸sè苍白、神情焦虑、双眼似是泛红,yín儿自不知发生了什么,然而,既然这些民众逃到了这里,大家岂有不让之理。于是yín儿允许己方的人先停片刻,并令盟军精锐殿后、严防后面有金军开到。

    yín儿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难道,金人们连民众也要杀?!所以,胡水灵才救……那么,张府,其实有着地道可以逃生,平时当然不透lù,上次冯张庄之役也不曾用,只有关键时刻,才会派上用场啊!

    也便是说,这回情势,比上次还危险了千百倍!?yín儿猛然惊醒,尚未发问,这时胡水灵身边一个男人按了按她的肩,随刻向后、大手一挥:“跟我走!”一声令下,一群壮丁跟他一起,随着盟军精锐一起殿后去了。yín儿虽觉眼熟,一时没认出他,听身边人说起,才知此人是冯铁户。难道是这样……

    yín儿忽然有些恍惚,渐也忘了腹痛:这世道真无常,那些标榜着抗金立业的英雄,偏偏会跟金人合作,这些被斥责投机倒把的小人物,有时候投机倒把只是权宜,真正性命之忧时能如此无sī!

    “发生了什么事?金人,连民众也要杀?!”yín儿问胡水灵,这是她第一次与胡水灵接近,虽然她曾经忖度过胡水灵是那种因为复仇不成就会对林阡斩草除根的恶女人,但她宁可相信,那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定。”胡水灵转过脸来,对她说,极为肯定的语气。

    “为何?屠戮民众,会失民心。”yín儿不解。

    “上回冯张庄寒毒之事,会使金人更失民心,为免夜长梦多,必然消灭证据。”胡水灵摇头,“岂止民众一个不留,冯张庄亦需从世上消失。”那一刻的胡水灵,脸上除却林阡的淡定以外,还有那种对情势的洞穿,“上次他们yù擒人质胁迫,想灭口不会那么快,这次却定然会一入驻便发难。”yín儿看着听着,又惊又佩服。

    “再者,邵鸿渊上一战败在这里,必然怀有雪耻之心,形势只会比想象中还要危险。”所以,胡水灵来掩护这些民众逃,而,冯铁户、张睿先前对金人的奴颜卑膝,哪里像yín儿想的一样是真的见风使舵?他们分明、是为了给民众逃离争取时间!如果说,这不可能是冯铁户、张睿的固有觉悟……从适才冯铁户对胡水灵那一个简单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他二人,都是受胡水灵的影响,哪怕是强迫接受。但凡人,都有良知,只看谁在引导他。

    “何以,不告诉我们?”yín儿暗叫惭愧,她看得远不如胡水灵多,这次逃亡她自以为救了最多的人,谁料差点是只救将领家眷而没救普通民众了……

    “你们也一样危险,自身难保。我能用地道救,则救。”胡水灵说,见老弱fù孺们都逃得差不多了,才松了口气,叹,“我也曾希望,这地道永远派不上用场,可惜……”

    yín儿一惊,登时悟了:“娘亲也曾希望,胜南他永远守护着这里,不让金军再有闯进来的机会。”

    胡水灵面sè微变,没想到yín儿会叫她娘亲,一瞬不知何从开口,却没有立刻答应,而说:“快走吧,金军快追上来了。”

    “金军?已然知情?!”yín儿心一紧。

    是啊,否则本该在争取时间的冯铁户,怎会出现在这里……

    冯有南投靠了金人,当场就将张睿杀死。

    那时民众才走一半,冯铁户当即折回,告知胡水灵尽快。

    如今民众全都走完,金人,也是说来就来了。

    张睿,已经死了。所以难怪适才,yín儿看见胡水灵眼眶发红。一个男人,为了自己连命都没了,哪怕这二十多年她对他始终没有爱情,却怎可能铁石心肠连一滴泪都还吝啬。

    因这滴泪,yín儿心底雪亮,胡水灵是重情重义之人!所以,先前与林阡的那一切交集,全部都是假的!

    包括不认,包括羞辱,包括兵器架扔弃!世间事,岂能完全看表象,每件事,都有另外一种解读方式。

    胡水灵是yín儿概念里的好人,是和钱母、范母一样的识大体,之所以和林阡疏远是为了保护林阡,所以令邵鸿渊上一战始终忽略了她,才没有令林阡投鼠忌器……虽然yín儿至今不懂,为何胡水灵在林阡胜战后还不与林阡相认。但yín儿知道,一定有机会可以懂。

    张睿也是好人,是慈父,因为他的言行跟胡水灵始终一致,完全一致。

    甚至连冯铁户,都是好人!

    尽管思维颠覆,yín儿却全然喜悦。

    “还不快走?!”胡水灵忽然喝道,yín儿方从记忆中醒,一惊,背后传来步声狂luàn,整个山道都在战栗。金人们是从地道追来的,所以没有马匹,这山道如此狭窄、坎坷,也不可能有战马能行,所以,全看谁擅长步战,换句话说,金兵并不占优。

    “怎生出你这么个hún账东西!”冯铁户怒吼之时,yín儿循声发现,此地只剩下数十盟军精锐,以及冯铁户的家丁,还有正在被胡水灵拉着往后的自己、和寥寥几个落在最后的手无缚jī之百姓。而不远处的交汇点,金兵俨然走出地道,武装精良,人多势众。

    为首的,却是冯有南。

    冯铁户之所以怒吼,不就是对他?冯有南,为了立功,成为先锋,想从这里开始大开杀戒,他的降金理所当然,整个红袄寨,他可能是最做不下去的当家。也许从林阡出人头地的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他的出路不在红袄寨。

    “爹,我原以为,你不会这么不识时务、冥顽不灵。”当看见冯铁户拦在面前,持剑的冯有南脸上全然失望。

    “哈哈!你老子我从小到大是这样教你的!给你捐红袄寨当家是你老子钱多了没处huā!”

    “爹也曾捐官,也曾向金人屈膝,又何必假仁假义,在这个女人面前表现?”冯有南冷笑一声。

    “你……那种权宜,与生死攸关能比?!”冯铁户气得脸都白了。

    yín儿听得这句,更加证实猜测,转头看向胡水灵,不错,那是权宜,所以冯张庄之役的“恩断情绝”,是一场必须倒过去重新追究的戏!是一个yín儿可以借此深入的有关于胡水灵人格的谜!

    “爹曾对这些人谋财害命,莫非也是权宜之计了!?”冯有南冷笑,眼神投向冯铁户身后,那几个孱弱无助的百姓。

    “是我冯张庄的人,就是被我冯铁户欺负死了,都不得给一个外人欺负!”冯铁户阔气大笑,yín儿听懂震撼,冯有南却没听得懂,不是一路人,自然听不懂。

    “不必废话了,爹,和我一起,杀了这些人,张睿已经死了,这女人最终还是归你。”见冯铁户不应,冯有南又道:“别忘了,你巴不得将她娶到冯家,这女人明明动心,却偏不肯,最后还跟了张睿……”yín儿一怔,明明动心,却偏不肯?……这……林阡的说法里,不是这样的……

    冯铁户怒不可遏,给了冯有南重重一记耳光:“你这畜生!若不是你,怎会不肯!”

    yín儿见冯家父子针锋相对,心道,针锋相对得好,这样大家逃得也远点,正寻思着胡水灵和冯铁户的关系,万料不到会听得一声啸响似是长剑出鞘……

    一瞬,紧随一声凄厉的惨叫,yín儿感觉胡水灵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而血腥味即刻冲入鼻中,循声看去,怵目惊心……冯有南他,竟因这记耳光、也因不想再僵持、不想再废话、不想再耽误立功的时间,而对他自己的父亲,挥剑相向!?

    那一剑贯穿冯铁户的身体又抽回去,随着血喷如注,冯铁户倒退几步摇摇yù倒,胡水灵大惊失sè,即刻上前将他扶稳,却看他血流不止知无力回天。当此时,胡水灵哪还有平日的冷漠,噙泪看着冯铁户要他支撑住,却怎么堵他伤口都堵不住血。

    yín儿即刻也上前去,只见胡水灵撑着冯铁户慢慢将他放倒在地,冯铁户似是骂了几句逆子,终于在胡水灵的怀中阖眼,众人尚在诧异之际,却见冯有南眼神一变,滴着血的剑又再对准了胡水灵:“贱人,去死吧!”

    这一剑比适才更厉,明显充溢着新仇旧怨,冯有南把杀父之仇从自己身上抽离推给了胡水灵,焉能不出杀招!?电光火石谁都来不及相救,而yín儿也差了几步,却是不愿看见胡水灵有事,因此毫不犹豫,惜音剑出鞘,亦是用尽全力,将剑往冯有南扔了过去!

    虽是隔空而发,这一剑也凌厉至极,yín儿多日不曾动武,却因事态紧急而掷出一剑,力透剑身,气贯长虹,精准无误扎在冯有南xiōng口,又将他连人带剑冲开老远,直接钉在地上!訇然巨响,金军宋匪,全都呆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杀!”她看向左右,厉声喝道。这一剑的威力,使得这一声令下,何人胆敢不从。

    也是这一剑的威力,令她清清楚楚,金人未必会赢,因为被她先声夺人。

    刀剑相击,杀气如麻,天地寂灭,风云凌luàn,每一度的惊涛骇làng,即使林阡不在身边,yín儿也能被他传递到坚定的胜念。
正文 第1014章 昔如沙,指间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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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许,天外村近。

    这里心情最沉重的,自是胡水灵无疑。

    过去的回忆,眼前的景象,反复重叠;旧相识的离去,新生儿的降临,百感交集;藏在心里的真感情,放在脸上的假冷漠,无法分离。

    一切心绪,皆与胜南脱不开关系。

    在帮yín儿清理时她能看见yín儿身上有多少伤,胜南身上的伤必有其千倍之多,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惨酷,除此,今天她也见到了yín儿的武功、气魄以及急智……她胡水灵,怎会不明白,这两个人,都是从一路荆棘里走过来的,鲜血淋漓却生死不弃,所以,不仅是爱侣,更加是战友,是世上最为相契的彼此,情比金坚之类的词语已不足以去比。

    怎不接受他二人一起?她对yín儿,本来就没有敌意,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

    刺杀辛弃疾的失败,使她确实忿恨过,但忿恨的只是胜南一个,没有yín儿。为什么要有yín儿?之所以要杀辛弃疾,是因她一贯认为,山东义军的解体是由太多原因造成,而不应顺水推舟完全扣在张安国的头上——那么同样的,她也不可能那么不分青红皂白,把属于胜南的错全部都推给yín儿一个人。

    所以,冯张庄之役中的“恩断情绝”,确实彻头彻尾只是一场戏,之所以称yín儿为“贱人”,不过是她想jī怒胜南,潜台词是,“快走”,而已。

    那傻孩子,却听不懂。也许,是因他的心里,存在着太多对和解的憧憬,所以当时不能接受半点残忍,又也许如yín儿所言,他理亏、心虚……他竟信以为真。

    好,就应该信以为真——因为按着胜南的个性,若发现她是假意屈从金人,定会不顾一切将她救出去。

    林阡在事后曾觉蹊跷,如果娘有什么苦衷,为什么在说谎的同时不对他使眼sè——可是,若当时使了眼sè,她真被他救走了,张家的人怎么办?林阡势必要赢大局,她却必须注意细节。

    胡水灵考虑得很周全,当时情境,虽胜南不是意气用事之人,只怕也会忘乎所以,何况那晚胜南确实也一度失控……饮恨刀,那兵械带邪性,当年张安国也对她讲过,林楚江的双刀,会引他走火入魔……

    曾共事于耿京义军,她对林楚江、云蓝皆敬仰,与易迈山、黄鹤去亦交好,对辛弃疾、白鹭飞都礼遇,亦奋不顾身地、爱上了那个名叫张安国的男人。张安国……爱上他时,他还不是叛徒,是义军将领之一,不输给他们任何一个,当然配得起她一方侠女。那段战地时光,虽然艰苦潦倒,却真值得怀念……

    所有情谊,尽止于四十三年前,闰二月。耿京死于偷袭、兵将群龙无首、济州义军解体。短期内,阵亡者,降金者,溃散者,充斥山东,bō及河北、山西。除了这些人外,还有一种,是无路可去、无奈降金者。

    很不幸的,张安国就是金军yòu降政策下、串通同伙作案、对耿京放了暗箭致死的变节分子之一,最早期也是最关键的投降者,因为他的原因,胡水灵甚至连阵亡、溃散的资格都没有……

    也许凭她的见识不该看错人所托非人,她原不信他会为了贪图赏赐就卖了主上,她更不信那个牢不可破的山东义军居然会分裂解体……但任何人,再怎样睿智聪颖,当时的见识也只局限于当时。

    年少时,理想总是那么高,而阅历是那么少,阅历若多了,理想也不会那么高。

    

    也是多年后她才了解,为何当年出卖耿京的叛徒那么多,愿意降金的远不止张安国一个,甚至有些还跟定了张安国;为何耿京一个人的死就会导致山东义军的全面崩溃,整个大局没有丝毫的转圜哪怕林楚江易迈山那些高手还活着——

    外因,是金朝当局从一而终的介入;内因,是山东义军本身就不坚定!都是草莽时,人各有志,渐有了成绩,自我膨胀,最初是因苦难才聚到一起,一有了战胜的曙光,便筹谋战后如何论功行赏……耿京死在那个义军最有前景的关头,义军有前景其实就标示着它的末日到了。

    人最想要什么?苦难的时候是想要有口饭吃,他们知道不跟金人打就没有饭吃,当然拼。等到了有前景的时候,他们知道不跟金人打也是可以有饭吃的了,那么就打不打也没关系了、自然产生战斗惰性。但这时候他们最想要的还只是有口饭吃吗?胃口早已被撑大了啊。金朝当局,从前不能瓦解他们,到此终于有了yòu降的空子。

    这个前景,这个空子,这个转折点,就是耿京义军受南宋朝廷官职——南宋朝廷可以给的,金朝当局一样可以给。你一旦杀耿京成功,你便是最大的功臣,与你现今在义军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名利、权力、女人,总有人率先心动,再影响更多人心动,如此以滚雪之势,还愁凑不出一支暗杀的党羽?

    山东义军全面崩溃,与其说是群龙无首,不如说是sī心作祟——不仅在那个盛极而衰的鼎盛期,战斗力开始减弱、暗斗心逐步升级,暗杀耿京水到渠成;更关键的是,从耿京死后到义军解体的那个后期过程里,亦有越来越多人,sīyù吞了大义:如果说战前那些都是主动投诚,战后一旦出现了条件不平衡而眼红脑热,主动投诚者又势必要带动被动归顺者……战后的势力重排,比战争本身还大,不止现在的红袄寨是,当年的耿京义军亦然!

    军心先在空中瓦解,兵将当然一盘散沙。

    耿京之死,说白了只是个精神领袖的拆裂罢了,要是义军本身能坚定哪怕半分,只会越挫越勇战到最后一寸土!可惜,太多人只会审时度势,或许人本就是形势的附庸。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古义军,聚义为始、招安为止。

    不能说那一战败了是张安国一个人的原因,若那晚义军戒防够严实金军也冲不进来;不能说张安国害了一整个山东义军,义军必须往自己身上归结。事实上,张安国算什么,他只是金政fǔ为了表示善待招安者而树立的榜样,同时,也还是金朝当局战胜后玩的把戏、丢的弃子——

    张安国这种叛徒,是金人眼里的沙子,若能成为辛弃疾等坚定者的靶子,将方便金政fǔ轻而易举地筛走不安定因素。须知,在金人眼里,义军既已解体,张安国等降卒没必要维持也不宜久留,正好太多人的怨气要散,死一些头领、走一批投南宋,是最好的结局。所以,才有了辛弃疾轻而易举的“壮岁旌旗拥万夫”。

    

    当然,那时胡水灵看不到这么多,那时胡水灵亦斩钉截铁与张安国断绝关系。信仰不容玷污,哪怕那是爱侣。他做错了就是错了,胡水灵可以把他的罪名降到客观层次,但绝不否认他有罪。

    却就像断不掉的宿怨,可巧也是那多事之秋,十七岁的胡水灵,意外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无奈降金,只因无处栖身,孩子本没有错,何况胡水灵还有其余的家人,需要张安国的支撑。

    终到了那一天,济州城张安国的住所中,辛弃疾率领精锐,趁酒宴将他劫持,押送回宋治罪,昔日兄弟,今朝反目,胡水灵知,自此一去,再无相见之日,义军中坚定者对叛徒,从来都是杀一儆百……胡水灵虽也凄楚,却并无痛恨辛弃疾之意,是非黑白,她清楚得很。

    但她没想到的是,辛弃疾手下的那些精锐,会对手无缚jī之力的、张家胡家的其余人斩尽杀绝!如果说,这就是株连九族……几十年后,杀人者可以解释,自己只是气急败坏,纵容者可以推卸,自己没有约束好手下,几十年后,那些荒魂该何处陈述冤屈?!

    历史本就是鲜血淋漓的,但每一页,都是以血覆血,永远不知道后面隐蔽了多少枝节,只知道对叛徒持之以恒的唾骂,和对英雄极尽可能的歌颂。

    仇恨从那时种下,仇恨只因为不公道。

    靠着身负武功逃出生天,原想隐姓埋名做个平民,为张安国生了个儿子的她原也无yù无求,这个遗腹子,胡水灵指望培养他洗刷父辈的耻——胡水灵虽觉张府事件不公道,但当时她讨回公道的方式是这样的:就让这个孩子,做和他父亲不一样的人,行侠仗义,投效新的义军。

    然而,往往世道不是这么如你所愿,你想隐姓埋名,他们人人喊打,你想行侠仗义,他们不领你情。在泰安的近十年生活,胡水灵都坚定决心要拉扯大的这个儿子,背负着“jiān细后人”的枷锁却不肯屈服,竟在一次斗殴中不幸夭折。

    那一年胡水灵真想,自己也病死了,或疯了,就好了……却tǐng了过来,有时候坚强的人反而命苦,越命苦,越坚强。

    胡水灵于是独身一人,在金宋的江湖和朝野游走,各种关于辛弃疾杀张安国事件的记载、笔谈或说书,各种关于林楚江的抗金联盟,对张安国事件的渲染、衍生或歪曲。她忽然明白了张安国的被妖魔化,是她那么些年艰难的根本原因。张安国,因为辛弃疾的缘故,已注定被载入青史、遗臭万年,又因为林楚江的缘故,而成为当今天下的唾弃对象、典型反例,无论武林出了哪个败类,盟军出了哪个叛徒,祖师都是张安国。

    “仇恨、伤血漫天卷地,我自一笑拒之绝之。”这一句,是她教育儿子任何事情都要笑着豁达地去面对的训条。

    很多训条,教育别人可以,自己却做不到。胡水灵从看破的时候起再也不真心笑。

    十几年前就扎了根却尘封的仇恨,终因这个世界愈发不平而翻新。儿子死了,当然死了,他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规则,但胡水灵不会因此而妥协,讨回公道的方式,是颠覆这个世界!
正文 第1015章 轮回换,宿命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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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人生很奇特,不如意之事十之**,一旦你想报复人生,那十分之一的如意就送来了。

    张安国,林楚江,辛弃疾……他们,原来可以继续有交集。

    那个名叫林阡的孩子,胡水灵第一次遇见它,它和小牛犊一样,还在襁褓里,一样的眉目清秀,一样的身经百劫。

    不一样的是,林阡的亲生母亲保不住它。因为是双生子,yù紫烟下意识地,保住了林陌,任凭林阡,顺着山涧一路滚了下去。

    是田若冶的妄执,是柳五津的疏忽,是高手堂围攻之下林楚江的无法抽身,共同造成了林阡在众目睽睽之下摔死。

    当然不是真死,是被胡水灵处心积虑地掉包,尽管她起先没想到掉包会这么轻易。

    那时候,她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女人,不惜一切得到林阡,纯粹为了复仇雪恨——待他长大g人,立即去杀辛弃疾,事发后再公开他的身世,教林楚江自己扇自己一巴掌,教南宋江湖的顽固规则大luàn、崩坏!

    简单说来,杀辛弃疾是为了讨回公道,用林楚江的儿子,却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复仇,并非针对辛弃疾或林楚江这两个人,而是,用武林领袖去杀泰斗、以此来宣泄对整个世界的不满。

    也许有人会说,世上有那么多不公,不可能一一平反,索性得过且过的好。她却偏不信这个邪,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哪怕要在林楚江眼皮底下掉包比登天还难,哪怕过程中她不幸遇险武功全失,最终,她还是成功走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那年她已三十六岁。张安国的尸首,业已寒了十九年。

    若是十七岁那年收养一个孩子,或许还会有怜悯之心、爱惜之情。但三十六岁,饱经了人生,看够了浮沉,她对这个后来取名为胜南的婴儿,选择的是狠心、冷漠和绝情。

    不错,它什么都不是,只是复仇工具!

    它会叫“妈妈”的时候,她就一遍遍地教它,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她要让它明白,她是这世界的核心,它所做的一切都该为了她。

    它刚学会跑,她就bī着它学武功,恨不得它立刻就会飞檐走壁、立刻成一个武功高手、立刻就能杀人luàn世,立刻!

    随着自身年近不huò,武功、身体达到退化,对渐渐长大的这个幼子,她的教育方式愈加变本加厉,甚至有时候,明明很小的一点失误,她也能将病痛折磨发泄到他的身上去,反正他才四岁、五岁、六岁,他才这么小,他能懂什么。

    他……却偏偏什么都懂。

    他才会走路他就懂搬着一张小凳子坐到她身边帮她拣菜,跟她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倒背如流。他不知道诗里的意思,他背只是因为她要他背。

    他还没懂事他就懂捧着碗来帮她接她要盛的汤。那时她看见他鼻青脸肿还以为他是练武摔的,不是,那是被人打的,但即使那样了,他还是一声疼都没吭过。

    六岁,他在她卧病不起时撑起家,他给她擦汗,他帮她端水,他喂她吃饭,昏沉中她看见那个走来走去忙里忙外的小身影,她忽然想起这个孩子本应生活在林楚江和yù紫烟的关爱里,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偏执和自sī,剥夺了别人家的幸福和圆满?如果说辛弃疾林楚江那些人有错但这孩子有什么罪,她竟把属于一个世界的过失都推给了这孩子一个人,岂非比辛弃疾林楚江等人更错?!

    不,不能被他融化,融化了,她就前功尽弃了,她就败了……既然决定了这条路,就该坚定不移地走下去。是的,她该坚定,这孩子不是无辜,他如果不是被她掉包,也还是那个世界规则的产物。

    却是那场病后,她终于对他不再那么冷酷,她开始言传身教,那些她曾给亲生儿子传递的剑法基础、忍辱负重、做人道理,甚至,抗金的意识……

    没错,抗金意识,不管张安国、辛弃疾、林楚江谁更影响他,他都注定是泰安义军的后人,他骨子里铭刻着战斗的狠,血液里流淌着反逆的jī,他对抗金事几乎是本能热衷,再加上在山东这个抗金义军的发源地耳濡目染……她当然愿意支持他抗金,她胡水灵,也是耿京义军中人!

    但,她的初衷没有改变,教他抗金,也教他反宋。

    收养他的时候她只想过要完成她的计划,怎会去为他筹谋他的人生?尔后,她自己也发现了矛盾所在。胜南一个人,却有两种意识,黑白、正邪、是非,全都无法明确界限。

    再后来她也才知道,正是自己灌输的两种思想,共存在胜南的意识里,使他觉得金宋一体,而在他心中,抗金和反宋毫不抵触,所以他成为林阡之后,竟对这两国同时予以颠覆。

    错误的教育方式,却教出一个对的人……

    他懂事,乖巧,孝顺。他坚强,乐观,不屈。他聪明,机灵,可塑。他七岁时她看见了计策胜利的曙光,但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忤逆了她。

    

    那是他唯一一次没有听她话。

    此前他有一年不曾与人动手,不曾因为“你爹是叛徒”就一触即发,他明明已经答应她要隐忍、要十年磨一剑,他却打得比任何一次都jī烈,硬生生将那纨绔子弟冯有南打得卧g不起。

    斗殴从来是相互的,伤别人多少,伤自己多少。她听说事态严重,急得立即往冯府奔,一路上都听有人说,冯铁户要杀人悬尸。

    她心魔被触,想起自己那个夭折的儿子。

    她知道如果胜南死了,那么她这辈子,真的就结束了……

    天可怜见那孩子还剩半条命,她凭着最后一点体力、以多年不曾动过的武功,拼死将他从冯铁户手中抢出,一路奔逃,疲累至极,她又气又恨又是担心,一回到村里,还不及求医,命硬如他便醒了,一双眸眼,直视着她,坚定如铁。

    一瞬,她的繁复心情全部消除,换做一股强烈的怨气,一句你给我跪下,拾起板子狠狠地抽他,你这小子,还打不打了!!

    可她万万想不到,他快死了还那么嘴硬,娘我不后悔。

    他居然一直说,娘我不后悔,脊梁骨那么硬。青出于蓝。

    若非他晕过去,她几乎将他打死。

    求医时她才听说,他为什么跟冯有南打。

    不是为了“不准骂我爹”,冯有南那些无聊之徒,骂了一年都没反应,当然不会坚持不懈地骂。

    他们骂的是她,胡水灵。也许,只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想触犯胜南的底线。

    不凑巧真的触犯了。胜南一如既往,没有回应冯有南一个字——回应他直接一拳。

    如此怎不会打到送命。

    所以,娘我不后悔,不是忤逆她,而是敬爱她、珍惜她,哪怕连命都送了,他都不后悔为了他这个蛇蝎一样的母亲!

    她听到真相,只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抚着那孩子脸上的伤口,她累积了多年的仇恨开始融化。她给自己强加的面具终于剥落。她的心,瞬间就恢复正常。他不是个工具,他是个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埋头将他身躯抱紧,泪早流尽了:胜南,胜南,对不起,不该这样对你。

    

    其实从那时起,她就已良心发现,更一时冲动差点将身世告知于他。

    然则,理智战胜了冲动——冰心虽融化,初衷岂能改。她可以对这孩子好,但她也希望这个孩子能主动地、真心地帮她。这本来就不抵触。她对孩子如何,是她的问题;孩子怎么对她,是孩子的选择。

    她本就不想太勉强他,毕竟,要想完成大计,千次受迫比不过一次自愿。所以,当她知道他心里的她地位如此之高,难免也燃出了强烈的希望之火。她知道,她已经不止看到计划成功的曙光了。

    却那日冯铁户找到了天外村来、踢开了她家门,二话不说带着家丁们一块掀桌子拆房,哪里是无良地主,明明就恶棍地痞。此举,自是为了上回被她公然抢人失了面子。当胜南被家丁们揍得遍体鳞伤,屋内的她,亦遭到冯铁户殴打、辱骂,即便如此,她都没给冯铁户半点屈服。然而他一时失手,错将她推向了墙角,只差毫厘,便要了命。

    冯铁户逃走后,她血流满面,意识模糊,却听得胜南哭喊说,一定要为娘报仇!

    胜南发誓,一定会杀辛弃疾!——也许对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来说,杀辛弃疾,是一个改变现状的梦,可以不被人欺凌,可以保护母亲,可以生存。

    胡水灵听到时,发自真心地笑了,笑这个孩子终于有了担负的自觉,那么自己的血就没有白流。以后,他仍然是她复仇的工具,但同时,他也是她的儿子!

    

    命运真会开玩笑。有时候命运的玩笑很友善,也太滑稽——

    几乎将她打死的冯铁户,因为怕她真的死,隔三差五来偷看,渐渐地、看着看着,竟然、看上了她……

    许是徐娘半老,许是愧疚所致,许是男人大多喜欢不肯向自己低头的女人,总之冯铁户对胡水灵,竟然是不打不相识。

    这是以林阡的视角看不到的陈年往事,那时他小,也不懂何为男女之情,尚以为冯铁户一直仇视胡水灵。其实那仇视,后来多少带了点觊觎。

    林阡也不知道,其实胡水灵真的有过动心。在她与冯铁户接触之后,发现他身上也并非一无是处。也许这种感情模式,属于第一印象差到极致、第二认知否极泰来。又也许,是看见冯铁户身上有张安国的些许阔气,些许乖张,些许小聪明。

    胡水灵是个聪明女人,她知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如果寄托给冯家,那么下半生将好过很多,重要的是,她不想再令胜南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

    但动了心,又不肯嫁,是因为冯铁户的那个儿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恶意欺负胜南。如此这般,怎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因为这份感情来得太快又走得更快,所以胜南对此几乎毫不知情。也就在这个时候,张睿来到了泰安……

    不是所有地主粮商都一个样,至少张睿的魄力远不及冯铁户,虽然剥削起来一样狠,但剥削的时候,冯铁户更像土匪,张睿更像流氓。

    张睿是张安国的族弟,除此,张睿在泰安时曾追求过胡水灵,却自知配不上她,是以再见她时,虽也发起攻势,却不抱太大希望,因此以退为进,对胡水灵说,张睿无所yù求,只愿为兄长照顾遗孀、以及抚养后人长大。

    那时冯铁户bī婚甚紧,张睿的出现如及时雨。一句“愿为兄长照顾遗孀”更提醒胡水灵,张睿对胡水灵敬高于爱不敢冒犯,张睿不似冯铁户那般和张安国的故事毫无交集,张睿可以帮胡水灵一并完成养育胜南刺杀辛弃疾的大计……不知是被感动还是正好一拍即合,胡水灵最终答应了跟张睿走。

    这一走,便走到了冯张庄里,走进了另一种多年不属于她的人生。

    离开天外村后,老屋一直不曾拆卖,原封不动,留以保存,有阵子张睿嫌钱多了,提议将这里修葺一番,胡水灵摇头说不必了,“我想永远记得这段日子,永不忘怀。”

    旁人,包括林阡,听得这句,都以为,这是在铭记仇恨、忆苦思甜、卧薪尝胆,甚至yín儿,在最初听到林阡说这回忆时,还想过,胡水灵说这句话时是不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她恨极了那段流làng和苦难,如果可以,永远都不要再过这种生活!

    但胡水灵,想永远记得这段日子永不忘怀,是想永远记得这段日子里的胜南、如何改变了一个人充满仇恨的心。是这个孩子,令她发现,这世界还有一丝温暖,还有希望。这个孩子,她一直很怀念。
正文 第1018章 戏中戏,局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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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戏最初却差点暴lù。

    尽管张睿并没有分摊到多长时间、多少句话……废就废在他第一刻的表情上——

    张睿的脸上,居然掠过一丝喜悦。喜悦,可知道,这丝喜悦,不可能逃过林阡的眼。

    张睿是自然而然地流lù:原来水灵的分析是对的,原来咱们大家都是有救的,原来……但张睿瞬间想起了胡水灵的嘱咐、邵鸿渊的监视,大惊,大悟,那一刻他们所有人都还在危险至极的敌境里——胜南你为什么回来啊!金人对付的,归根结底是你啊。

    张睿虽然愚钝,好歹动作快,立马捉起林阡的衣袖,去背自己准备好的词,大意就是,你毁我盐粮,你断我财路,你居然犯我,我跟你拼了。先前掠过的喜悦,也由“我原以为你回来认罪”掩盖。

    这种jiān商嘴脸和小人气性,自会让林阡大失所望,林阡身边的人,也个个会义愤填膺,于是在邵鸿渊那里,张睿门ghún过关。

    但张睿只是个过渡,真正能拖住林阡脚步的人,是胡水灵。戏的重心,也在她。

    暌违八年,一朝相见,林阡百感交集,脱口而出的一声“娘”,令她第一句的冷漠怪责,几乎无法拼接到第二句的平静如水上。

    “盟王言重了,老fù受不起。”再拾起,才发现自己放下过,且放下得释然。之所以发现,是发现自己说这句话时根本逆心、勉强至极。

    如果说,收养他的那些年,自己的计划远高过对他人生的筹谋;青灯相伴的这几年,自己的计划与对他人生的筹谋都看淡了……是要到重逢的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远远比不上他的人生——

    有什么喜悦,比得上看见自己的儿子功成名就,看见他在做他自己喜欢的一切,看见他身边簇拥着他的兄弟和部下,看见他完成了他的父辈无法完成的事业……

    所以,杨宋贤倒吸一口凉气问“胡阿姨这是什么意思”时,她不语,她痛苦,她痛快,她情绪零碎。若非张睿聪明地接茬,她几乎也lù馅。

    待收拾了心情,终回归作戏,为向邵鸿渊取信,她叙说时语气冷风穿心,她可以冷笑一声说我们是jiān细盟王是盟王,她无视江星衍杨宋贤而直接bī视林阡……与张睿一样,刻意做到是非不分、无理取闹、胡搅蛮缠。只是,她表现得再怎样hún账,都只能取信于金人,而始终无法bī走他。

    她恨他太淡定,连自己这么表现、连张睿煽风点火、连宋贤都看不过去的时候,他还像被钉在原地一样。无论她说什么,他居然都在沉默。她渐渐也急,不经意间说出“三足鼎立”“巾帼领袖”,却发现沉默多时的林阡,突然竟顶撞了一句“所有是非,都是我自身观念,与yín儿毫无干系!”

    没有谁比她更懂,那样的表情,那样的语气,那样的举止,全部指向了他林阡的弱点,她微微一怔,sè变止言,原来林阡的逆鳞在这里,那么bī走他,容易多了。

    明察秋毫,她是他的师父。

    于是,循序渐进着羞辱yín儿,终骂出一句贱人,骂到那小子难以置信忍无可忍,内心防线全部被击垮。

    张睿完全跟她胡水灵同一阵线,她说一句,他说八百句,她杀人放火,他火上加油。胜南对胡水灵敬爱珍惜,对张睿虽不至于如对她般深挚,却也是多年感动、感谢、感jī,完全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意,却万料不到在那一瞬间饮恨刀会全然出鞘对着张睿脖子就抹,事后,张睿回忆说,那时候的胜南,完全就不是胜南,眼神里全部都是煞气,根本不认识他张睿。

    那一刻胜南的表现,才诠释了什么叫做六亲不认,张睿才说一句侮辱,饮恨刀几乎要了他命:“你讲话,给我放尊重些!”

    即便谁都出乎意料,胡水灵还是急中生智,拔出佩剑立马上前,喝出一刀两断,斥出恩断情绝,“你早不是林胜南了,你是饮恨刀林阡!”

    是的,你是饮恨刀林阡,你得记着你担负的那些,你别忘了你今天来是为什么!并不是跟我们纠结在这里,并不是真的走火入魔,而是把那些敌人全驱逐、还山东全局以清宁!

    她喝醒了他之后,看他还想解释,随刻就继续对他表示失望:“早知今日,何必选你”“只有养育之恩,却无骨ròu亲情”“一巴掌扇到了我自己脸上”,表面是不小心流lù了当年掉包,实际,还不是把污水往自己身上浇?

    在种种由她刻意营造的氛围中,纵然连邵鸿渊都被门g了过去;逐客令下得是那么顺其自然,纵然连林阡都不得不走——“盟王,杨将军,张家不欢迎你们,请你们立刻就滚!”

    你们快走,别留张家。盐粮只是个局,你们既然毁了寒毒,便立刻出去局外,与他们正面开战吧!

    她也谋算得非常精准,何时送他们走,何时他们与金人正面交锋,何时战争太jī烈了她开启地道给百姓们逃。

    因为逐客令下得那么快,她心知邵鸿渊反应不过来。可惜她低估了邵鸿渊。邵鸿渊确实没反应过来,却当机立断,杀了库房中的福伯等人嫁祸林阡,这是属于他邵鸿渊的智慧,叫做杀人不眨眼。

    她暗叫不好,这场戏虽然成功,胜南还是没逃得出陷阱,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满盘震dàng,噬气经的杀气如麻……眼看着胜南已山穷水尽,却还是从死路走出生关——原来,他有他的谋算,他的胆魄、手笔以及战!是他对邵鸿渊的噬气经付之一炬,是他那更大的局,令邵鸿渊的整个布局都付诸流水。邵鸿渊败得那么惨烈,速度上、力量上,都无法屠戮民众。事后,更无须胡水灵救任何人,胜南他,可以夺回并守护冯张庄,令她的救命地道投闲弃置……

    共同患难真是彼此和解的敲门砖,那夜胡水灵看见林阡之后终于明白,当他这样宽厚又这样强悍,她强加给他的任务早已没什么必要了……恩恩怨怨,怀念时恍然去远,相见时尽然泯灭,怀念不如相见。

    她让张睿回去扔他的兵器架,原因之一,便是想扔弃这个赋予着仇恨之物。胜南和她的往事,回忆里就有,而兵器架,那是她强令他报仇才有的,她现在不想报仇了,还留着干什么。她不想再给林阡的使命里强留一个辛弃疾,那恩怨,太小。她更加看彻了,在这个拼出身的年代,她让林楚江的儿子经历了一遍张安国儿子的坎坷,已经足够报复了旧的抗金联盟;当她的儿子掌握并引领着新的抗金联盟,意味着她已经讨回了公道和出了口恶气——这个林阡,虽是林楚江的传承、辛弃疾的认可,却同时是她胡水灵的根本!

    

    yīn霾散尽,天渐大亮,旧时村庄,豁然开朗。

    纵然是luàn世纷飞、沧海横流,也不变新年降至、旧岁已除,且以瑞雪洗血污,战火燃爆竹。
正文 第1019章 挽狂澜,沉浮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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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所有顺利逃出冯张庄的民众,都在天外村一起,等候着殿后军兵赶到。

    暂时也算脱离了险境,但金兵一定会再打来,是以那位名唤杜华的红袄寨当家,早先就集结了村里一切能集结的壮丁,以填充到现在为数不多的冯张庄精锐里,作为天外村此地的全部防御力量。

    “还不够,需要帮手。杜当家,可否派心腹送信求援?”yín儿产子缘故不能见客,是以隔着屏风对他询问。

    “盟主但说。西去横岭、东去调军岭,哪怕北上摩天岭。”

    “泰山境内,皆不能求。南面最近,徂徕有兵。”yín儿吃一堑长一智,知道泰山境内敌我难辨。

    “然而,徂徕当地,并无猛将。”杜华叙说难处。

    “有兵就行。”yín儿淡淡说。

    “只怕他们不敢打。”杜华叹道,“那些都是排名靠后的小堂主,有的还是近几个月才升上来的。”

    “对他们说,金军目的是要撕开封锁,天外村是山石,他们便是粉尘,岂止亡齿寒。”yín儿说。

    “是,末将立即差人去办。”

    “杜当家,这几日,天外村据守便交给你了。”yín儿说罢,杜华便退下了。yín儿望着屏风后那清秀身影,心想,这场战败,虽是对祝孟尝那些强将的打击,却是对这些新晋俊杰的锤炼吧。

    转过头来,看着襁褓里那个粉嫩嫩的婴儿,此刻它正在她身旁安静酣睡,跟刚出来的闹腾完全两样。小牛犊,是在做梦么,咦,小小的人儿怎么和你爹一样爱蹙眉?!梦里面,还时不时地噘起小嘴,唉,跟你娘是一个德行……yín儿轻轻靠近了些,仔细瞧,一直瞧,怎么瞧也瞧不够。

    “姐姐,可以施针了。”茵子见杜华走了,即刻上前准备施针,只有在这个时候,茵子才特别认真,看都不看小牛犊。yín儿对茵子笑了笑,再转头看小牛犊时,它小身板儿似是动了动,呀,怎么睡着睡着,脸皱成个包子啦!

    “对了,秀颖呢?怎一直没有声音?”yín儿接受施针久矣,觉察出鱼秀颖不在。

    “姐姐她刚去看这边粮食能续几天了。”茵子说时,yín儿心一暖,总是有这么多人,在分担着她的忧急。

    鱼秀颖随她大哥在山寨里惯了,也知坚壁据守需要充足的后备保障,而之所以这么久都没回来,亦是回头看杜华正忙于修兵治械,便留下来帮他一并完善那些防备措施。

    “却不知胡nǎinǎi一个人,去了哪里。”茵子又道。

    “她……回家啦。”yín儿理解地说,其实,若不是因为身体缘故,yín儿也宁可去住阡的老屋。

    “姐姐,过几日再试青桐尾吧,我看姐姐现在的身体,受不了一下就这般烈。”施针毕了,茵子说。

    “好,茵子,多亏有你。”yín儿终又有些虚脱,mí糊时都不知茵子何时走的,再醒来时似已午后,侧躺着想再看小牛犊,却发现它早早就醒了,却没哭,而是瞪大了眼睛,不知在寻找什么,huā了点时间,那双眼才落到yín儿身上,继而直直地盯着yín儿,yín儿虽不知它到底看不看得清她,但她却是终于看清楚了这孩子,眸如寒山里的澄澈溪水,眉似夜幕中的秀逸新月,比黎明前看见的还要漂亮些。

    它却没带着好奇和欣赏来看yín儿,而是伸出那吹弹可破的小手,似是要抓住yín儿的手指,yín儿受宠若惊,急忙给它拿住,它却没良心地弃之不顾,继续伸手,不知想要什么。yín儿愣在原处,不知所以,忽然大惊:“莫不是要niào了!”这一惊,吓得它嚎啕大哭,yín儿登时手足无措。

    “不是要niào。这是饿了。”胡水灵的声音传入耳中,再及时不过。yín儿脸上不禁一热。

    “不必急,慢慢来。”胡水灵笑着已将nǎi娘唤了进来。由于yín儿身中火毒未解,林阡先前就找好了可信之人,但逃亡时与稳婆一样都和yín儿失散,现下形势不安他们仍然难寻,胡水灵却和林阡一样缜密,清晨就给yín儿把人找好了。yín儿眼眶一烧,呆呆看着她和nǎi娘一起,伺候了小牛犊吃了睡,要恭候它再睡了吃。

    yín儿想不到自己经此大难还能这么好地活着,还能看到这个好几个月一直在自己腹中动来动去的家伙,还能和胜南的娘亲一起等胜南回来……yín儿明明幸福,却忽而泪水夺眶,真正是止不住了。

    “唉,战场上的女中豪杰,到哪里去了?”胡水灵慈祥地笑,坐在榻旁安慰说。yín儿急忙拭泪,只见她从包袱里取出不少物事,有给婴儿的小肚兜,还有给yín儿穿的鞋,原来她适才出去不止是回老屋缅怀胜南,也还在给yín儿和小牛犊找衣食之类。

    “这双布鞋,这个月可以穿。yín儿,这世道再luàn再险,也该尽可能照顾好自己。”胡水灵叙说之时,yín儿泪还在眼眶打转,怔怔地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从小到大,虽云蓝真心对她宠爱,但多少都带着些授业的威严,与她在一块的时间练剑多于生活,再者云蓝性情寡淡,从未有过如此直接的表达,令yín儿对她又爱又敬却知道那是师父不是母亲,今天眼见胡水灵这般,教yín儿对母亲一词的距离感消散殆尽,许久,才哽咽说:“我原以为胜南可怜,现下才知道,他真幸福,有娘亲的小孩,就是不一样。”

    胜南,并不幸福啊,但或许,比眼前人好一些……胡水灵心念一动,思及她说过她没有母亲,是以被勾起怜惜,笑着擦去她的泪:“傻孩子。”

    “我现在完全想通了,娘亲在金人手上是作戏,娘亲其实早就原谅胜南了……我却仍然不理解,在金人走后,明明冯张庄已是盟军天下,胜南多次找娘亲和解,娘亲为何不肯见他?还有,腊八那天我和他经过张府,张伯父他为何会言辞羞辱;老屋子里,兵器架又为什么要全扔了?”yín儿心里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问起好,所以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胡水灵听到“张伯父”时,微微sè变,叹了一声:“是我让张睿装的,张睿他……很想认胜南,可是当着面却必须不认。他对我说,他分发腊八粥的时候,看到那胜南竟一头白发,都不忍心当着面骂,所以关上门才骂出来……是一边骂,一边抹泪……”人已逝,事已远,yín儿听得眼圈也红:“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必须不认’?”

    “因为我们曾依附过邵鸿渊,盐粮中藏毒我们都有份,金军撤走之后,寨众中难免有jī进者想要清算。虽然胜南他压住了事态,但我们都心知肚明,在那些人心里我们仍然有罪。这种关头,胜南怎可以认回有罪责的父母、来损他在红袄寨里的威信……”胡水灵说时,yín儿醍醐灌顶,原是这样,原是这样,娘亲她想得比胜南还要远!

    无论何时娘亲都保持距离,是因为金人在时她是累赘,而金人走后她是罪犯,她不想连累胜南、和山东全局……如此忍辱负重,方能配得起女中豪杰,才教出林阡这样的无上之才!而张睿、冯铁户……他们一样伟大,他们一样都是英雄。

    寨众中的jī进者,却又是谁?

    杨鞍们吧,杨鞍就说过,若有一天抓住冯铁户,必将他剥皮抽筋。

    喊抗金喊最凶的,最后叛了大家;被指叛徒差点被清算的,反而是深明大义。人性就是这样,谁身上都有闪光点,谁心里都有龌龊面。

    yín儿叹息一声,世道无常,难测难判。但现实越凶恶,才越显出真情可贵……

    

    “不好了盟主,金军又打来了!邵鸿渊!是邵鸿渊!”恰在那时,门外传来鱼家二妹急切的声音。她们与鱼秀颖不一样,语气中尽皆慌张要逃之意。

    真不容人喘息,才休整半日、救兵尚未齐,邵鸿渊便大军压境。

    “不用慌,不必逃。已经准备够了,就守在这里,跟他打!”yín儿收拾了情绪,对外下令说。

    她凤箫yín和林阡一样,都是白手起家了抗金联盟,从拥有自己的兵力、威信和地盘,开始打退、消灭和吞并一个个比自己强大多了的敌人。邵鸿渊,又怎样。

    “且从守开始,打到攻为止!”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3卷书评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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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479章星沉碧落by爱yín儿

    还好天骄有回生丹yín儿就不会死了,总感觉yín儿在这场恋爱里一点都不自信,她总感觉自己没有yù泽美丽懂事没有云烟聪明懂得为阡分忧更何况别人还在心中设想着如果林阡身边还有云烟会如何如何,还在遇事就拿她和云烟姐姐作比较所以让她觉得投入了多少深情都没用。所以不够深爱不要紧只要在他身边就好,这样爱着阡的yín儿让人好心痛好心痛其实yín儿的心很脆弱的所以她在临死之前认为只要阡跟所有人都好了阡未必需要她了。yín儿她真的好傻好傻阡假如失去yín儿真是阡一辈子最大的不幸。

    

    单章点评:第479章星沉碧落by凌_零

    前两章看得心情抑郁,字里行间明明白白写yín儿死了。

    只是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小小的希望,舍不得yín儿走。

    如果yín儿就这样走了的话,林阡该怎么办?

    这样可爱的yín儿,长久以来一直陪伴着林阡,也陪伴着我们,如果失去她的身影,还能到哪里再找来一个yín儿?

    幸好还有徐辕,幸好徐辕的手里还有一个至宝。虽然传统武侠故事里面出现近乎仙侠风格的起死回生仙丹有些怪异,但若非如此,yín儿又怎能回来。

    无论如何也希望yín儿活着。

    没有yín儿的前程,也没有sè彩。

    

    单章点评:第482章魂梦相连by凌_零

    看到“小林阡”三个字的时候,我的脑海里面立刻不由自主地蹦出来“小紫英”三个字。这口气,实在像极仙剑四里面菱纱对着紫英的说话。

    大大玩过仙剑四吗?如果有玩过的话,一定用力握手。这是我最喜欢的游戏。而紫英是我在所有游戏中最喜欢的人物,无论哪方面,都完全符合我的理想。只是,最终跟菱纱在一起的人不是他。所以,回忆当初笑嘻嘻说着“小紫英”这三个字的时候尤其让人心里刺痛刺痛的。

    yín儿真的很像菱纱,说话的神情、执着的性格、嬉笑的态度,几乎错觉是那个活蹦luàn跳的菱纱在眼前晃动。这种意外重逢的熟悉感觉让我很惊讶,又感动不已。

    大大你写的很好。谢谢,鞠躬。

    

    单章点评:第482章魂梦相连by爱yín儿

    看到这里已经为对这份爱并不自信一直怕别人把自己和yù泽云烟作比较,对这份爱要求低到只要能在阡身边就好的yín儿感到放心,因为阡真的很爱很爱爱yín儿爱的刻骨铭心义无反顾,假如yín儿真的没救的话我想阡他真的会生不如死的吧。其实到了现在除了傻yín儿之外别人都已经看出yín儿才是阡心里最爱的那一个,从头到尾最不想放开的也只有yín儿一个。其实一旦人到了生离死别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内心真实的情感,等到失而复得的时候才会更加珍惜彼此,期待yín儿的复活那时肯定更加感人。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15卷 爱吟儿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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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506章兄弟阋墙

    林阡何其幸运有一批象海将军,祝孟尝杨致诚等部下皆兄弟总能在关键时候帮他效忠他,杨致诚在关键时刻宁愿背离家族也不负主公主母而且就一句(就当是我前生欠了主公主母的,今世一定要做你二人的‘知我者’)让人看的感动的想哭,这样的男儿这样的xiōng襟真让人大爱啊!

    单章点评:第510章命不由己

    真是最毒fù人心啊,田若冶聪明狠毒不输田若凝不愧是亲兄妹,怪不得这么大年纪还未结婚,还痴恋林楚江,林楚江会爱上她才怪。因为仇恨当初就恨还是两岁的孩子阡,为了报仇打击阡不惜牵连yín儿意图杀害只为阡曾动情流泪说若yín儿去,林阡不留,这哪是一个令人敬仰的女英雄简直是个没有人性的毒fù。

    单章点评:第516章相生相克

    yín儿真是奇人一个,跟人相处总是那么特别,不听话犯了错还一脸无害无辜可怜的小女孩样nòng的戴宗先生是又气又无奈,只能自认倒霉,看的我笑死了。不过后来yín儿对阡也太主动"太流氓"了吧,阡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禁不起yín儿的勾引,到后来理智还是输给了yòuhuò啊,不过yín儿的身体现在那经得起折腾这可不像我那单纯的yín儿啊!难道是yín儿感觉有危机感所以想先把林阡拿下也不管自己的身体了?yín儿的一句极具yòuhuò力挑战性的话(却不知你我二人,谁收伏得了谁啊)让人感觉此女真不是一般的女人极具挑战性啊!唉两个不省油的!

    单章点评:第519章陇南之役

    阡yín各自的命运何其相似他们的父亲都不是一般人都有王者之风而且都深爱各自的孩子且这两孩子都从小苦命都一出生就注定流离。特别是yín儿这场陇南之役完颜永涟可是为她打的而完颜永涟又那么爱她,依yín儿善良的本性她以后有得痛苦了和两难了。而依林阡这么爱yín儿又怕她受伤害陇南之役又牵连太多且复杂林阡他要平定也有得cào心了。

    单章点评:第520章青史无尽

    看了这两章觉得田若凝蛮可怜的,一生要背负出卖父亲、害死父亲、害的妹妹九死一生的罪名和痛悔,只为保护略阳城外的百姓而被误解成投靠官军,有时莫须有的罪名最令人寒心和百口莫辩,也难怪田若凝的背叛,令现在的阡拥有了一个这么强大的对手。特别讨厌苏降雪的yīn险和毒辣,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残忍的在寒泽叶很小的时候就对其下毒,利用陇南之役挑拨,利用并不了解陇南之役辜田杨的后人来打击林阡真是恶毒,不过我相信心机越深的人到死的时候也越难看吧。

    单章点评:第521章桃源会战

    看到yín儿害怕吃药的样子就好笑感觉丫头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看到yín儿为了验证自己的病是否好转急着要去十八关而手下因为阡的命令死守不让她过关yín儿委屈恼恨的模样而感到心酸,却又不得不感叹阡的纪律严明和对yín儿的绝对了解良苦用心,看到向清风为了满足yín儿所表现的通融担当我想他是为了弥补以前对yín儿的伤害,想到戴宗前面心里骂杨致信可恶至极,凤箫yín也着实讨厌时感觉还是这些年轻人可爱啊!

    单章点评:第523章卷甲韬戈

    田若凝厉害但阡比他更厉害,他是偏不按常理出牌就不让你田若凝算计。而且能知人善用且爱惜人才不怕把仇人放在身边霸气十足不是一般人可比。可是另外再反过来泪流满面心痛的看yín儿这边,当看到yín儿知道自己的身体真实状况时生无可恋身心脆弱到崩溃边缘惹人怜的模样时这哪还是以前那个活泼可爱无忧无虑豪气不输男人的yín儿,这样的yín儿,这样的战事,都那么的需要林阡且对于林阡来说都是那么的重要都要保证,其实最让人心痛的还有一个是林阡。

    单章点评:第543章害人害己

    yín儿这丫头做梦都不会想到她会掉进林迁叫挖的坑里吧,这确是六月债还的快害人终害己啊!丫头还巧舌如簧的说是为了戴宗他能拉近和周围人的距离其实是嫌他倚老卖老想出他的洋相,还帮他起了戴高帽这个很形象的绰号真是深得我心啊!这个yín儿真是可爱的紧,总会发生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叫人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阡也有邪气和坏坏的一面是不是跟yín儿这个小sè鬼在一起时间长了给带坏了?(*^__^*)嘻嘻……不过我喜欢。阡他对我家丫头也太凶了,看把我家丫头吓的,虽然知道丫头有时很欠管教也知道阡是担心丫头但还是让人心疼啊!

    单章点评:第546章舌战群雄

    好一句:告诉天骄,谁不知林阡擅走曲径魏紫镝那一块,不用现在就迎刃而解,最迟两年,我自会帮林阡打下来。”和“不投入真爱,却要给人家带来祸害,这样的人我甘心让给洛轻舞。”这样的yín儿何其厉害何其骄傲何其自信。yín儿是谁?yín儿是可以狂傲的跟洪瀚抒说若天注定你与越风都不能再做胜南的左膀右臂,那便由我一个人来做他的左膀右臂。终有一天,我要让你们都看到,我一个人,足够取代得了你两个!的那个不输给任何男人的极端的倔强和傲气的女子就像阡说的yín儿她不是别人能推敲得起的。更何况阡本来就是个意念很坚决的人他不可能为了怕触怒谁或为了早日统一大业少走几个弯路而去做有负于yín儿有悖于自己原则的事。这两位的脾气性格本来就不是可以任人支配的,像洛知焉这种不折手段bī婚的做法到后来只会自取屈辱罢了。

    单章点评:第547章暴殄天物

    都怪盟军和林家军的那些将领借着为了阡和丫头好的名誉来对丫头说客让阡娶别的女人这个不要命的死丫头也不会不知死活的勾引阡想帮阡生个小猴子。可恨那林阡平时都是那么八面威风淡定自若可每次只要这个疯丫头勾引他,他心里明明担心丫头的身体但每次禁不起yòuhuò的去回应她,可恨那丫头当场背过气去,要一个时辰之后她的气才顺过来也难怪林阡怒不可遏(*^__^*)嘻嘻……看到林阡为了此事骂了丫头整整一个时辰而丫头被骂得抬不起头的样子真是又好笑又心疼,可是那个气疯了的林阡一看到丫头面sè煞白、痛苦抽泣说害怕因为自己的身体耽误他时马上怒气全消,那还有刚才的气势马上心疼安慰可怜的丫头说会等她还表白谁也无法取代丫头在其心中的地位,也不知道他两谁欠谁多。非常同意楼上朋友的观点还是阡比较可怜,要禁yù。看人家陵儿厉风行跟阡yín年龄差不多孩子都几岁了,而阡又有那么多人惦记难怪丫头会着急。
正文 倾江左mm的单章点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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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719章韶华白首

    《韶华白首》偶然的看到了这个题目,带着好奇点入了章节,不曾想,不敢想,也不会想到会是这样的内容。不认识什么洛知焉,也不知道什么轻舞,更不知道什么顾小玭,却偏偏认识林阡,认识凤箫yín。

    东流不作西归水,

    昨日少年今白头。

    湿云梦里破流年,

    只今唯见青枫浦。

    伊无颜,君无言

    红颜尽泣泪丹枫

    重寻无处,情亦卿

    梦卿卿不成

    

    

    单章点评:第722章单行寨主

    一章过后,是笑是悲我已然分不出了。她说“不会收回”如今的七芜和当初的yín儿有几分相似了,虽然……是同一个人。盟主之侧必有盟王相伴,盟王之旁必得盟主相随,这是金人眼中的主与王吧!可如今……一个少年白发,一个凤栖于梧,再搞笑的剧情在剧情之下到底是悲亦或是喜?无人能解

    

    [评论]少年游

    一个堪争云与月,一个犹胜风与雪之且挽且挽,如是阡陌(阡陌合)

    江湖流尽风烟境,奇谋险兵运帷幄之铁甲安在,且试天下(林阡)

    此生已换轮回世,今不如昔今非昔之此身非我,彼生如境(借用八字)(林陌)

    川宇:昔之君子天下名,今方王孙空为臣。清绝:孤傲剑霜入江湖,雪sè乘风远天山。胜南:少年麒麟世莫识,乍暗忽明终是谁?

    

    [评论]奇女子

    斜风细雨淡烟微,泛箫音——云烟月华轻叹如歌罢,谁人弦——文白提酒自逍遥,仗剑引歌踏——yín儿

    

    [评论]长怜

    芳华碎殁,紫陌红尘只为君留恋。彼岸huā已开,mí惘了轮回经年。转眼之间,沧海已成桑田。秋sè晕渲,君子如水长怜。少宇,这一世百年,唯愿如初见,可陪君黄泉碧落三生缘。就算今天明天皆是梦,今生来生皆无缘,可若能相遇相惜,浅斟对酌,我也情愿。

    

    [评论]凤孤飞

    那一天,你一去不回;那一年,你用无言来告别;那一世,你倾尽了尘缘。初,月华轻叹,逝水边,飘摇江湖人初见。倩影翩翩谁能怜,相忘江湖远,而今,只能深深宫阙。回溯往昔难相逢,伊人无颜君无言。痴情为谁,愿来生再续浮篇。云烟,你此一生,终如烟云过眼,似幻似真,我只望,只望你来世再不生于帝王家。

    

    [评论]云烟之嫁

    轮回换,宿命悬,奈何情深叹缘浅。夜深沉,离箫声,万点星火千帐灯。宫墙纷扰,回首望旧缘,此去经年。………………………………一曲箫声终,女子倚着栏杆,紫sè的宫装,挑轻笑,明日里应该是十里红妆了吧!这宫中有多少人此刻在羡慕自己呢?应着圣上宠爱,以郡主之身得主皇宫,配帝姬仪仗下嫁,准郡马又是朝堂新胄,合该是羡煞天下女子了。恍惚间想起了几天前听到的一句话:不愿深宫妃,甘为叶家妾。若是没有出过这临安府,若是没有遇到那人,若是不曾为云烟,若是所有的若是都成立,即便不曾喜欢那个即将成为他的夫的人,自己也不会这般,可是,胜南,即使日后会万劫不复,我也不后悔与你的相遇。………………………………忽然,女子收了长箫,勾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明净如水,提步向宫殿走去。身后传来宫婢低声的讨论,隐约间听到“宫禁”“郡主”“西官”等字眼,只是……这似乎无她无关了。

    

    [评论]如此江山

    潇湘无怨水尤寒,临安天山古道难。铁马金戈靖康仇,风云千变饮长恨。俯卧苍生,往事尘烟。年少壮志愁,战鼓旌旗长戎。风沙漫漫,狼烟luàn,社稷换。

    

    单章点评:第912章星陨似流火

    是……一时好奇吧!看了红叶的书评,好奇之下转入了章节中

    苦笑】果然我不是一个经得起yòuhuò的人

    =========分割============

    不知道前面说了些什么,不知道这一场的大败输的有多惨,不知道为何阡此时不在yín儿身边,也不知道yín儿何时怀有身孕……

    很多很多的不知道,忽然想就如阡、yín儿、他们都不知道这一次会败的那么惨,那么……不甘

    曾在群里听大家讨论的着内jiān是睡,向、杨、范、抑或者是其他的人

    然而其实是谁对于阡来说又或者是对于整个联盟来说,都是何其的可悲可笑

    他们之中,不管哪一个,都曾与阡并肩作战,都是可以将背后交付的……伙伴,早已不是普通的主公与属下的关系,任那一个……皆非我所愿见

    而看这一章节,心下一时慨然,唏嘘不已,却再也不知道该用何词来形容

    “征人,都是这样可怜,耗尽自己的力,只为换对手的命”

    呵呵,如果说看上面的内容是在感慨的话,那么只此一言,便倾我心魂

    见到的不是清风舍生护着yín儿,而是那一幕幕的兵临城下,是漫天烽烟,是征魂万千,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0卷 冀一一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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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单章点评“第722章单行寨主”

    七芜也好,欺吾也罢,让人一直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的yín儿啊注定是回归在即了,幸好,她暂时是完好无损的,替阡捏了一把汗啊,其实我又何尝不是,小丫头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还不让她恢复健康活泼灵动的本性状态,作者你于心何忍?!呵呵,半吊子式失忆后,性格也竟微变了,由从前的冲锋在前勇往无畏变成现如今的明哲保身舍危求安了,看到她放弃反抗时仍旧大道理一套一套我就忍俊不禁,与单行合作时的傻愣表现更是让我捧腹不止,我只想说真的很富喜感啦,同时我仍被这丫头的单纯善良感动着,她的这份特质总有将一切yīn霾扫光的功效,喜欢她,让我心头暖暖

    

    单章点评“第728章王者之刀”

    海——男版凤箫yín

    林美材——女版林阡

    令人浮想联翩……

    话说这海虽不莽却太过粗枝大叶了,没看出是盟主也就罢了,对着这么一个娇小玲珑的七芜,愣是没瞧出人家是个易钗而弁的女儿身,对着我们楚楚可怜已然告饶的七芜姑娘仍拳鞭相加,真想控诉下作者,让海雌雄不分如此不懂得怜香惜yù,以后以后怎么寻爱侣嘛!其实其实这个海一旦事及有关其那可敬又极其可爱的盟主,就似失却了平素的冷静与理性,实在是重情重义至情至性之人啊,心里一边强烈鄙视他的冲动无脑,一边却又被他打动得热泪盈眶,yín儿这个盟主有此战友有此部将何其幸也!

    值得安慰庆幸的是,王者之刀还七芜初会终是为阡yín之劫后重逢迎来了一个契机,再见之日不远矣。

    

    单章点评“第731章有凤欺吾”

    该怎样,看这一章的过程中心一直紧紧揪着,而且看得特别慢,唯恐错过了阡面对失忆的凤七芜姑时娘时情难自控的每一言每一行,也许一直都在盼着他怀念过往,好让yín儿也让那个我们重温那曾经生死相依请深爱重的过往,等着他的至诚倾诉让我怅让我暖,等着风七芜姑娘的冷漠拒绝让我忧让我寒,喜欢这种悲喜交加的感觉,情绪如电转,跟坐过山车似的刺jī勒紧你的神经,而且又再次见识领教了七芜姑娘断人口舌的口舌之凌厉,真是爽快之极!

    秉持着一个原则,喜欢凤箫yín姑娘的男人单恋一枝huā绝无异议,其余的想要移情别恋重获新生的无条件支持,所以,对于向清风同志的个人问题,决定还是不再费劳什子心了

    

    单章点评“第734章岂无膏沐”

    原以为阡一走,总算可以给yín儿和向清风酷哥创造一个独处的良机,以借此好好培养一下感情呢,谁知道这种朦胧的情愫才将滋生,就被爆炭更胜海的郭子建给扼杀在萌芽状态了,也许还不算扼杀,哼,强行掳到林阡身边又怎样,心还没一起归来呢,

    不过,看样子这丫头又出现喜欢上阡的苗头了,岂无膏沐,女为悦己者容,这小丫头真是mí糊到家老是后知后觉,懵懵懂懂的,一副不经人事的模样,当然或许有一样好,而且我特欢喜,现在是换成阡来主动对她求爱了,易地而处之,yín儿非得要好好地享受享受这种独一无二的待遇不可,阡这种很有些闷sāo的性子在此种情境下就有颇大的发挥空间啦,不拿出点看家本领来如何能征服咱家剑胆琴心的巾帼翘楚、有断人口舌之非凡本领的娇俏小fù人?

    对于林阡而言,也许郭子建做对了,逆了他的本意却在事实上帮了他一个大忙,不采取点非常的蛮横措施,这丫头想要归心还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呢,掳到阡身旁朝夕相处,不怕阡霸道的温柔不将你这丫头冰冷铁的心融化,所需时日之长久呢就取决于阡所下功夫之深浅了,好希望让他言行举止再轻佻一点,当然是循序渐进式的,否则傻丫头消受不起,呵呵,其实今天读到阡的那一句“因为,喜欢你陪着我”这**luǒ的表白时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似慢了一拍,无法否认,越是平素不善言辞之人所做之倾情告白越发能打动人心,少了huā言巧语,感受到的尽是朴实挚诚,yín儿这丫头好幸福,却身在福中不自知,……

    等着,等着yín儿再开始一次初恋

    

    单章点评“第735章关山mí雾”

    首先要谢谢你,呵呵,你写出了我心目中所希望看到的yín儿的新形象,我一直在想yín儿重生后可否变换下装束打扮,可更加凸显出她灵动俏皮的秀逸英姿,让人有耳目一新的惊yàn感觉,当然主要还是针对林阡啦,向清风也可以欣赏,因为yín儿的性子应该还是有些好动顽皮的,穿长裙让她行动起来有诸多不便,她个子又偏矮,总觉万分不妥,谢谢你让她变装,终于没有食言。我很喜欢她的新装扮,重又做回未嫁的少女,对阡的yòuhuò真是够大的,

    其二,今晚看这一章,我好难过,都哭了……yín儿说的话可真是有些冷酷无情了,让我都有对林阡倒戈相向的冲动了,海骂得对,太hún账了,以后若恢复记忆了,必须得主动向林阡领罚,我一个局外人听着心都冰凉冰凉的,更何况他俩艰难坎坷情路的见证人海,怎可能冷静待之,所幸阡没听到,也一定不可让阡知道,说这么hún账话的女子谁敢爱啊?偏生林阡还是深情如斯,温柔如斯,如冰火两重天,看得我心里一阵发酸,看着他用已是伤痕累累的身躯去护卫那冷漠如冰的女子安好,看着他无论如何时何地都要穿着那件心爱女子未完成的衣裳去完成他俩未竟的事业,眼泪已是止不住地流……

    

    单章点评“第754章谋定后动”

    面对险局仍能如此临危不luàn冷静睿智,真不愧是林阡,看似困局,但对全盘战局了然于xiōng的他又怎会轻易认输,甘当败将,纵然天时地利人和皆失,亦不妄动不沉沦,更何况还有一众忠勇热血誓死追随的部将,少天时少地利?好,他来创造,逮着一根救命稻草即能颠覆乾坤的他自然知如何变被动为主动,步步为赢,当把战局胜负逆写,当bī迫金军北撤,当楚风流所率金军均身陷沼泽狼狈不堪惊恐不绝之时,我只能对阡微微一笑,I服了U,还是yín儿这个战地女神比较名副其实,靠谱一点,楚风流干脆让出来算了,哈哈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3卷 萧红叶专集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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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880章青州侠士心

    宋贤和yù泽的这一番告白,林大写的很是传神。

    两颗孤傲的心,历尽bō折,终于敞开了心扉。

    没有那些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的话儿,他揽着她,让命运谶语都暂时忘却吧。

    且偕月sè共婵娟!

    可是,这短暂的温馨却又被无情的打破。

    敌袭!

    老天爷(林大)为何如此残忍,片刻温存亦如水中月。

    难道我们真是老天爷手中任意摆nòng的棋子,人的命运无法抗拒?

    yù泽,倾国倾城的貌,空谷幽兰,碧水清莲,竟然孤苦一世,一语成谶?

    天幸,林大给了我们一个光明的结局。

    他携着她的手,安然离去。

    两颗心儿从未如此的相连,黎明请你不要来,就让梦幻今夜永远存在。

    地老天荒!

    

    单章点评:第899章天无绝人路

    想说说徐辕和楚风月

    月圆(呵呵,这个……)

    徐辕其实是一个心思很干净单纯的人,一如冯虚刀(东坡,前赤壁赋,冯虚御风,天下唯有此刀配的上天骄)般清远孤寂遗世而独立,没有多大野心,正如他的回答“不打仗,就一路走下去什么都别想……”

    有林阡引路,他只需跟随

    当他捧着一块美丽圆润卓尔不群的石头站在风月g前时,我仿佛看见了他脸上那如孩子般干净的笑容,现在来看,他对风月算是七分怜惜吧,还有三分是什么?

    由怜生爱?

    也许是看见了蜷缩在g脚昔日威风凛凛的楚将军,无助而柔弱,触动了徐辕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

    “就像当年,喜欢黑暗、多愁善感的yù泽……”

    就像当年,萌芽的爱情,为了可笑的比武,亲手埋葬。

    如果上天让我回到那一年,给我一次重新选择的权利,我还是会选择冯虚刀,断送这英雄红颜的故事,但是,为何,随着岁月的流逝,心中会有一股刺痛,越来越痛呢!

    在错的时间,爱上对的人,是一声叹息。

    冯虚御风,飘渺羽仙

    徐辕可不是个洒脱的人

    从小耳濡目染,国恨家仇君君臣臣宋金大防,甚至有点刻板

    徐辕,卫道士也

    爱上金国女子将领,徐辕这无羁又无奈的命运啊

    我个人认为,林大的这一安排很是让人寻味!

    曾听林大说过“南宋中的女子有几个幸福好命的”,那南宋中的男子呢,遂平生之志,紧握她的手,又有几人?

    这就是人生啊……

    也许现在的徐辕还不明白风月那晚的话语就是变相的表白,但是将来他又该如何选择?

    这是林大对木讷不解风情的卫道士徐辕,一点惩罚和小小作nòng?

    呵呵呵,玩笑!

    地老天荒,超越国家民族仇恨界限,因为人间有爱!

    

    单章点评:第892章孰疑孰不疑

    联盟高层中有内鬼,嫌疑主要集中在三个人身上:向清风范遇陈旭。

    根据林大时有时无的暗示和我苦心孤诣搜索枯肠的细细揣摩,我觉得范遇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理由有四:

    一,范遇因为孙思雨的关系,心有怨恨,范遇此人偏jīyīn冷

    二,范遇早年郁郁不得志,心xiōng比较狭小,所用的计策都是yīn谋诡计,骨子很yīn暗的,很小人

    三,范遇虽有林阡的知遇之恩,大力提拔之情,但是林阡更倚重陈旭,范遇感觉自己才华得不到发挥余地,被林阡边缘化了,他要报复,于其说范遇忠于林阡和联盟,更不如说他更看重自己发挥才能的机会,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息良臣择主而shì

    四,我们从联盟遭受的损失来看,内鬼非常熟悉林阡和yín儿等的性格,所用的计策都是针对性格弱点来的,是个玩nòng人心的高手,范遇很擅于揣度人心察言观sè城府很深
正文 楚风月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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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风月同人及徐楚的感情分析&单章点评第906章未语人先羞

    by萧红叶

    青州仰天山

    一袭紫衣的我驻足山顶,登临制高,无论远近,山峦耸峙,游目骋怀,星河浩淼,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楚风月孤单单的一人

    晚风拂过,云鬓chā着的紫yù宝钗垂下的珠链在风中轻轻晃动

    我喜欢登高远望,但不知为何,今日我有点心绪不宁。

    眼前浮现的情景,是命里唯一美好的时光

    当年,小风月才5岁,有七岁的大姐风流,慈祥的母亲,有母亲疼,有姐姐爱,风月觉得那是最开心、最幸福、最无忧无虑的童年,充满欢声笑语、温馨甜蜜

    接下来的日子,记忆竟然有点模糊啦,可能那段日子太过悲惨,嗯,忘记了也好。

    “姐姐,风月要那块石头,风月要嘛!”

    在王府,王爷最欣赏风流,最喜欢风雪,而我风月是被忽视的那个

    我不甘心,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我用高傲任性冷yàn来伪装自己。

    好个不解风情的呆子,这是我和他的初见

    好个机智有勇有谋重情重义的天骄,双箭shè一雕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当天骄捧着一块石头站在我的g前,我潸然泪下

    世间只有你好,我不想再回去,我直视天骄,勇敢的说道。

    徐大哥,可以叫我风月吗,他吃着我做的菜,我甜甜笑着。

    哎,这个傻子!

    

    

    

    缘分妙不可言

    爱情更是玄妙

    女人是如此感性的人,往往会不顾一切的爱上一个男人,甚至是盲目的,爱上他的一切,缺点也是如此的可爱

    男人却往往偏于理性,心动之时,还要诸多思量,我对她算是爱是怜惜,还是不忍辜负一片深情,她的背景和缺点我能接受吗

    就如同此刻纠结的徐辕

    徐辕对风月是七分怜惜吧,触动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yù泽……

    但是这个感情现在又变成了沉甸甸的责任,风月对我一片深情,我怎能辜负

    抗金大业,她毕竟是金军将领,不能连累联盟

    徐辕是左右为难

    徐辕不是木讷,更不是不解风情,而是心思很干净简单,感情上被动

    面对热情似火积极主动的风月,还要那份责任感,他能抵御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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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单章点评:第918章林云之间

    其实,这一章的真正主角是一位从未在南宋正式出场过的女子

    大金王爷完颜永琏的王妃,曾经是南宋的细作,yín儿的母亲——柳月

    她的风华绝代早已淹没在浩如烟海的南宋历史mí雾中

    南宋风烟路剧情正式拉开序幕的时候,她已经凋零,我们只能在他人的口述和回忆中,品味她的风采,昔日江湖第一才女(云蓝自愧不如)

    宋人武林咒骂她,骂她不知廉耻变节,从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才女,到陷入热恋的幸福小女人,到为了女儿的安全不惜牺牲自己生命的伟大母亲,连自己的死都算计在内埋下伏笔让女人为自己报仇的心思缜密的厉害角sè

    她虽已逝去,但是南宋中却处处留下她的芳踪

    能让雄才大略的永琏始终恋恋不忘的女人

    能与点苍云蓝气韵相近互为知己的女人

    一手引动宋金两国武林风云变换的女人

    擅于把握人心机智无双的女人

    这个女子,在林大细心的粗笔勾勒下,是如此的mí人!

    柳月,堪称南宋第一奇女子

    

    预测yy第929章幕后黑手

    寅时初,平邑yīn寒漆黑如梦境一般的森林,一个人匍匐在树下荒凉的草丛中,他一身的血,缓缓向前蠕动

    一寸一寸又一寸,一尺一尺又一尺

    他的双手双脚早已磨破了皮,甚至lù出了森森白骨,他却全然不知

    “南弦,我柳峻对不起你,亏欠了你的一生,我来了,就算死我也要见你最后一面,若有来生……”

    向前,向前,一条血路

    

    林阡凭借南弦给的解药,使劲浑身解数,闯过了mí阵和诸多陷阱

    在一个山坳中,却发现蓝至梁和yù泓倒在地上,奄奄一息,yín儿却不知去向

    林阡急忙上前,把yù泓抱在怀中,输入一股真气

    yù泓慢慢睁开了眼睛,看见林阡,黯淡无神的双眸中忽然有了神采“你来了,姐夫”

    “快说,yín儿去哪儿啦?”林阡急急吼道

    “呵呵呵”yù泓依偎在林阡的怀中,笑了起来,两行泪水从眼中流了出来

    “yín儿,叫的真亲热,她……被人抓走了,那个人你绝对想不到”yù泓凄声笑道

    “快说,是谁抓了yín儿”林阡用力晃着yù泓

    “呵呵,我偏不告诉你,我的好姐夫!”yù泓眼中神采慢慢黯淡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能死在姐夫的怀中,真好!yù泓好想回到那时候啊,跟在姐姐和姐夫的身后,傻傻的小丫头……”

    

    单章点评:第930章同g异梦

    【柳月柳湘】

    柳月有大智慧,柳湘有小聪明

    如同幼时被山贼所困,与至梁的初见,月把握大势布下mí阵困敌,湘布下陷阱暗处伤敌,

    “三岁看到老”,果然

    月的眼中有天下黎明苍生,湘的眼中只有月和仇恨

    

    单章点评:第931章死亦同xùe

    这几章里充斥了太多的谎言背叛yīn谋算计,看的人心头沉甸甸的

    【笑】像我这种阳光少年,最近的章节第一遍足以,不忍多读

    窗外阳光普照,一派欣欣向上的景象,人世间人心中有太多美好的善良的真诚的情感值得我们去珍惜爱护,寒毒门g门g,将这世上一切yīn暗的丑陋的尽皆埋葬吧

    这世上,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去牺牲去守护,哪怕是用生命

    生同衾,却同g异梦,死同xùe,恩恩怨怨竟成空

    我相信最后蓝至梁对柳弦说的话是真的,蓝这辈子最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柳月,但是柳湘是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蓝早不是痴mí于月的年轻男子,而是一个父亲丈夫,他有妻子儿女,有自己的责任

    也许他对月还远远谈不上爱情,但是他把感情已经转嫁到儿女身上了,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儿女能够快快乐乐的成长,拥有自己的幸福
正文 单章点评系列之第24-25卷 爱吟儿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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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单章点评:第918章林云之间

    yín儿从出生到现在有很多守护和爱护她的人,比如她的云蓝师父,纪景师父,还有她的师兄们等等,可是守护最久付出最多的当属她的云蓝师父,云蓝她为了小小的yín儿能够无惊无险的存活不惜抛夫弃女抛夫因为原则冲突弃女只为有人比自己女儿的身世还可怜,更需要母爱,为了一份情义一份承诺云蓝她牺牲了自己的家庭和幸福,只为能够无惊无险的把yín儿养大g人,这份亲情要比生她的父母的亲情还要重的多的多,因为yín儿的这条可怜的小生命是她云蓝师父牺牲了一切换来的,云蓝师父给于了yín儿第二条生命。yín儿她能够成为一个响当当的毫不输于任何男儿的合格的抗金联盟的盟主离不开云蓝的从小培养和灌输,yín儿的古灵精怪单纯善良离不开云蓝师父对她从小的宠溺和爱护,yín儿有现在这样的成就和一切最该感谢的是她的云蓝师父,云蓝这个重情重义的奇女子是南宋这本书里我最敬重最怜惜的一位前辈可也为了她没有一个好的人生颇有感叹啊!

    

    双章点评:第第924章多年藏秘

    一场身世的yīn谋在悄悄的暴lù,看的人心寒至极,一场赶净杀绝的杀戮jī起了一个女人yīn毒的报复,颠覆了多少人的人生,这该怪谁?怪这女人狠毒还是怪这些所谓的正道的赶净杀绝?叹只叹yín儿无辜凭何要无辜的她经受这么多苦难,本可以从小无忧无虑的生活在父母身边得到父母疼爱学习琴棋书画按yín儿的聪明伶俐劲肯定会是一个小才女,可惜她那所谓的亲身父亲为了他那所谓的情爱牺牲了女儿,害的女儿从小无父无母,害的女儿把不该她承受的一切苦难都承受几死几生何其可怜,这些苦难本该是另外一个女孩承受的但拜柳月蓝至梁所赐身份的调换把一切都颠覆不知这样的身世能不能大白于天下还yín儿与安定还是继续这样莫名的颠覆让yín儿的苦难继续只能拭目以待了。

    

    单章点评:第933章致诚印象

    内鬼啊内鬼,你到底是谁,因为你还要死多少英雄好汉呢?这个可恶可恨的内鬼不抓出来不平愤啊!这个内鬼害的我喜欢的向清风钱爽等好多好汉都被害死了,不管这个内鬼有多么不得已的苦衷,也不能狠心到此种地步,这些死的人都是离你最近感情应该最深的战友和兄弟唉,这家伙何其冷血何其恶劣的为了不知所谓的什么理由牺牲了他们,也不知他跟yín儿有多大的仇要至她于死地,没有一点情分可言真正是罪大恶极,这个内鬼不管是范遇也好陈旭也罢死的时候只能让人拍手称快不会对他有一点同情和可惜因为他不配。

    

    单章点评:第940章自古戏nòng

    顾震此人这一生都是在为别人而活,对自己知心的苏降雪忠心耿耿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却死在了因为苏降雪

    而守护和爱护的最不成器的畜生苏慕岩手里真正令人心冷之极。更可悲的是临死前却听到了更不能接受的事,原来顾震和他心爱之人的情事竟然是他最信任最知心的苏降雪出卖的而且还害了心爱之人的命也害了他一生的幸福这叫他情何以堪啊,所以到死都自欺欺人的说不可能,真是可怜可悲之极,让人真恨不得进到书里海扁苏家hún蛋父子一顿才解气。

    

    单章点评:第945章流光电逝

    范遇此人作为内鬼的历程肯定已经很久了吧!想当初林阡之于他范遇有知遇之恩,他也特别敬重林阡总是将军将军的叫着是林阡不可多得的谋士和知己。而且跟yín儿也相处的很好,最起码当初阡yín留书出走那会范林两位是那么心灵相通绝对互信,就是这么一个林阡的谋士军师知己兄弟的这个人为什么沦落为叛徒内鬼呢?是因为红颜?还是因为另一个军师的加入让他有了危机感?又或当初yín儿的被俘他的一念之差的不救?但因为这些也不能没有情义到此种地步因为他的背叛枉送了这么多兄弟的性命想来这家伙聪明有余但心xiōng狭隘早晚会是个叛变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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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955章神偷演技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白衣翩翩,风神如yù,浊世佳公子

    断水剑沙溪清,南宋第一帅哥酷哥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在小沙阳光的笑容背后,眼中藏着怎样如海深沉的忧郁啊,竟然使出专断人胳膊的很辣剑法

    断水断水,怎断的了仇恨,莫非小沙和清风一样,也身背着家仇?

    风流倜傥玩世不恭游戏红尘的风尘làng子,确是一位守礼君子

    “你听过我,你可仰慕我?”

    在yù泽的面前,他很自负轻佻

    看着yù泽倾国倾城的容貌,一片未沾染凡尘的冰心,他故意轻佻,自己满手血腥一身尘埃,

    小沙自惭形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自卑

    “过客,平凡的路人”小沙竟然说的如此轻松

    一袭白衣,永远无尘无垢,竟不肯沾染一丝鲜血,是因为小时候全家被人所杀,小沙被人护在尸体下面,鲜血淋漓,留下的yīn影吗?

    

    单章点评:第956章断水VS饮恨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断水剑”沙溪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仗义挥剑,怒斥爪牙,事了,飘然而去,白衣胜雪,侠骨英风

    此等男儿,世间难觅!

    寥寥数笔,官府捕头狐假虎威的嘴脸跃然纸上

    “猥琐”夫妻阡yín为了不暴lù身份,可能多少也带着几分戏谑的心态吧

    看客的冷漠,世情的悲凉,古今亦然!

    饮恨刀大战断水剑,林大浓墨重彩,写的很是精彩,这场雨中刀剑会,堪称南宋中武打经典场面

    我在前文说过,林大对武打场面的描写,从一开始的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到现在的重视气场气势意境的描绘,从一开始颜sè单调的水墨画,后来的sè彩斑斓的印象派,现在的意境深远有想象力的抽象派

    虽然林阡的年纪也不是很大,但因为个人经历和阅历的关系吧,总是感觉他和沙溪清是两个时代的人,一个成名久矣当世大侠武林仰慕,一个初出茅庐少年英侠,就像郭靖和杨过。

    一开始打斗的味道更浓,后来惺惺相惜,阡又惜才,有点指点讨教的意思

    剑如其人,剑招如其人的性格,林阡的大气磅礴雍容气度圆润自如,一派大侠风范,沙溪清

    “刚猛凌厉,有毁灭性”,小沙外表一派阳光模样,其实内心凄苦悲凉,剑招杀气重,心里有戾气,我估计小沙的仇还是没有报成,他的仇人是谁?

    什么纥石烈执中??残暴不仁,灭了小沙满门,有家仇!

    只听小沙说过师傅,没听他说过家里如何,(小沙小时候家庭条件应该不错,他身上有贵气和傲气),莫非有心结隐痛

    如果他的剑招毁灭不了对方,最终伤害的就是自己他的心,在仇恨的侵蚀下,向小沙这种人很容易走上歧途,将来要与阡反目成仇,林大又在埋伏笔,现在的相见欢,正是为了反衬将来的对立,增加小沙的悲剧sè彩

    呵呵,萧大神棍又在预测了啊

    两人最后惺惺相惜,罢手不斗,相视一笑,顿起知己之意,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江湖风云,人似飘零,既然相逢有缘,何不小酌一二?!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当

    莫管将来如何,变成对手又如何

    今日道左相逢,阡和沙,走,痛饮几杯!

    

    单章点评:第969章俊采星驰

    凌大杰和白衣人的武功其实代表了两种不同的境界

    白衣人剑气虚虚实实无懈可击,但是他最大的优点还是速度快,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无疑,在双方内力招式都相差无几的情况下,出招快者胜

    但凡剑法,往往最追求的就是准确和速度

    不管是金庸还是古龙都会经常说,这一剑出手的时间方位快慢都恰到好处。

    这就是剑法的精诣。和刀法的凌厉是不一样的

    而凌大志则是内力臂力强,有点“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意思,就像神雕里面杨过后来的那把重剑,重剑难以把速度和准确提高到那种程度,因为它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技巧,一种力量的最高体现,一剑重剑过去,虽然没什么精妙的速度,但是却有着不能不挡却又挡无可挡的力量。这就是大巧,超乎了准确速度等小技巧的高级剑法,更多的也是一种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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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章点评:第第921章过场人生

    柳月好似一位棋坛高手,以万里江山、宋金武林为棋盘,以联盟、金人为棋子,猜透了云蓝等人得心思,把林楚江南宋武林一干豪侠玩nòng于鼓掌之间,下了一盘大棋,她看似多情却似无情,她算准了一切,难道就漏算了“某个人”没有尽到责任,使得yín儿和完颜永链没能及时相认?

    当年,柳月就是因为爱上了永链,放弃了自己的使命,难道她就不担心yín儿也真正的爱上了林阡,重蹈覆辙???

    柳月想借助yín儿之手,为自己复仇,破坏抗金联盟,帮助自己深爱的男人——永链实现一统天下的梦想,她想的是天下苍生王图霸业

    宋金两国战火连连纷争不息,天下黎民百姓民不聊生,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君臣耽于享受歌舞升平,把靖康之耻、五国城的遗恨早忘到爪哇国去了,连唯一坚决抗金的高官——韩侂胄,就因执意北伐,打了败仗,被皇帝老儿砍了头,捧着韩侂胄血淋淋的头颅向金人求和,倒是金人厚葬了他,并封为“忠谬侯”,真是历史莫大的讽刺。

    在柳月看来,只有雄才大略的永链才能统一天下消除纷争,还百姓以安宁的生活,为了心爱男人的大业,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一个人的痛苦,与天下人的痛苦相比,就不算是痛苦

    ,但是,她却没有看见当时的金国统治者内部奢侈糜烂内luàn不休实力大损,苛捐杂税人民苦不堪言,纷纷揭竿而起,失去了民心,永链一个人的力量又如何改变整个统治阶层,即使大金统一了南宋,就凭完颜家族那腐朽的官僚阶层真能够给百姓带来幸福安宁吗?在金国的北方,辽阔的草原上,一代天骄正在成长,骁勇善战的门g古铁骑正在草原上纵马驰骋,那将是金人的噩梦,我恐大金之忧,不在南宋,而在萧墙之内

    这注定是柳月一场风huā雪月的美梦,一厢情愿罢了

    也许,让yín儿这个体内流着宋金两国血脉的人和林阡(抗金联盟的领袖)相爱,打破宋金大防,让yín儿这个大金王爷的女儿成为抗金联盟的盟主,才是回击短刀谷等偏执于狭隘宋金观念的所谓“jī进分子”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才是,柳月真正的报复!

    

    单章点评:第951章殊途同归

    本章名为殊途同归,其实有三重含义

    一,苏家将最终还是汇聚到林阡的烈烈战旗之下

    二,范遇虽然走了错路,但是良心未眠,清风的逝去也让他心痛,于是借助小苏的猜忌,除掉了顾震,为清风报了灭门之仇

    三,联盟和义军终于会师泰安,山东大部在手

    “生为同一战,死为同一业,已是同生共死”

    林大写的好啊,男儿热血情义,尽在其中,有赳赳雄风,大赞!

    “谁如果让主公觉得他的决策比主公还英明,他的死期到了”

    一句话,道尽君臣平衡之道,君子的保身之道,君王的用人之道

    非xiōng中有大丘壑者不能道出,林大啊

    做臣子的,你要提出自己的观点,显示自己的价值,但是,要注意把握分寸,站好自己的的位置,你只能起个头,提示一下,把功劳要归于主公,主意要从主公口中说出来才好

    臣子,不仅要谋国,还要谋身,保全自己,

    就像我特别欣赏的三国“鬼谋”贾诩,贾诩能在luàn世中审时度势,自己是活得时间最长的,还保全了家人。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贾诩可能是三国时期最聪明的人。

    就像讲相声一样,捧哏和逗哏的配合,做臣子的,就是捧哏

    宦海沉浮,人生历练,要审时度势明哲保身,这需要人生的大智慧

    永琏,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大金早是内忧外患,内部民不聊生义军突起政治**,北方大草原铁木真正在崛起,其实,永琏一直采取的就是“以夷制夷”,平衡之道,在草原上扶植札木合和王罕对抗铁木真,控弦庄和北十中有多少汉人

    永琏,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一个人的力量企图拯救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对抗历史前进的车轮

    我赞其志,当历史面临拐点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些“不识时务”的人,tǐng直脊梁,发出震耳yù聋的呐喊,他们都是真正的男儿

    他的雄心,他的霸业,却终归一场梦

    一个悲剧英雄
正文 第1059章 天命危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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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59章 天命危金

    林徐柳杨随即突围。妙真当先上马带路,闻因护送徐辕居中,林阡策紫龙驹殿后。那时他战力亟待恢复,是以服下了软骨散解yào。

    四人三马出得丛林,仅能靠地形掩护行踪,难以南北突破,只可东西挪移。近距离查探金营之际,发现多面围困着杨鞍的huā帽军,果然当之无愧整肃森严,林阡暗叹,楚风月不逊楚风流也。[

    妙真说,她有办法走出这里并引起最小动静,由于杨鞍寨与楚风月战斗久矣,她最清楚huā帽军哪一处最薄弱。林阡当然敢信,闻因也不忍疑,一路由妙真带引来到她指定之处,正是眼前这条蜿蜒崎岖、偏僻无人的小道。

    金军采取了一贯的封锁聚歼,却不是实质意义上的堵死,而是留下了这一处缺口存在——

    闻因一看,心里就一沉:“这不是缺口,只是表面上的薄弱罢了,这条路上必有伏击。”如此才构成了真正的铁桶封锁啊,唯一的生路,正是要他们死!闻因跟着盟军这么些年,岂能不懂这种战法,毫不犹豫对妙真否定说,她指点的所谓薄弱之处,根本不可能令他们走出去……

    但妙真听得这话,没回应也未反驳,而是倔强瞪了她一眼,翻身下马同时chōu了马儿一鞭,竟是将爱驹赶向那小路直往伏击圈冲了过去……原不过是投石问路?不,是调虎离山!闻因不禁暗叫惭愧,她本不该小看了妙真。

    被妙真瞪了这一眼,闻因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眼,似是强调着你懂的难道我不懂吗,又更是在责备着闻因对她的不了解。是的妙真,你确实比我聪明,你接触黄掴的铁桶封锁比我早得多,怎会连这都不懂,为何我竟看低你了……

    当此时,不远立竿见影传来动静,灯火一盏盏似亮起又熄、靠近又远、重叠又散,即刻有人群朝着彼处探寻、引得四面八方皆喧响——

    妙真那一鞭chōu得厉害,枣红马奔腾如飞、掀起一大片尘沙飞扬,不靠近看,根本不知几人几马,因楚风月事先下令,金兵知道那极有可能是林阡不要命地冲过去,近处营寨怎能不加增派?

    但楚风月同时也下令,林匪狡诈,有可能声东击西,因此,近处营寨若加增派,出兵同时,必留足够人马据守。

    不过没关系,妙真要的,只是这出兵的间隙罢了——

    “快随我来。”妙真说时,不客气地上了林阡战马,坐在他身前朝闻因讲,闻因愣了一愣,赶忙紧随而上,如在战场兵贵神速,半刻时间都不能误,也给马一鞭急追向她。

    原来,妙真所说的金军薄弱处,不是那个明显的缺口,而是东面这座负责堵截的营寨,“经我过往查探所得,这处兵马战力较弱,师父只需与我合作,带着他俩一起冲过去!”趁着他们出动的关头硬闯,要抓紧的只是时间——至于敌人的人数?也不过一战罢了!妙真端枪于左,林阡应言持刀于右,闻因会意一手提长枪、一手护徐辕,跟在林杨之后。

    是啊,哪有不战的道理。

    烈风急急向后,闻因心头一颤:来的时候趁luàn来,去的时候当也要趁luàn去,既然没luàn子,只能自己掀!

    所幸有妙真带路,她指的这一支果然战斗力较弱,至少闻因跟着林阡冲到寨口时,那边刚要出去增援的金兵们被冲得七零八落,负责守寨的那些根本猝不及防,看到杨妙真和林阡的刀枪下意识就躲、在原地转了个七八转早已经七荤八素,反应过来时,两骑都已驰进了这家营寨里。

    内外金兵,这时才调整了阵脚一拥而上,林阡妙真和闻因早已准备多时,并驾齐驱的同时一路砍刺,饮恨刀,梨huā枪,寒星枪,相互掩护、照应、伺机出击,纵横间,飞舞间,铺卷间,势不可挡,所向披靡,不消半刻,就将当先金兵击伤无数。

    只是,虽顺利冲过了几十步开外,最前面金兵们都已被撂倒、再往后数一圈的都被吓得不敢靠近、那瞬间他们绝对七上八下……但第三第四圈距离上,仍有金兵不断地聚集过来,有疏有密,间隔默契。

    这么些年,无论金人宋人,都是这样,以林阡为核心、如此分布地环绕着……

    他们多数不敢靠近的原因,却不是因为前面的倒下了,而是,发现并确定了他是死神林阡。愤慨和恐惧jiāo织之下,他们唯一能做的决定就是继续围着他,人多势众,所以一时他们还不至于溃逃,但他们最依赖的武器,只能是远程击杀的强弓劲弩——纵然如此,也不敢随心发shè,以免那箭矢突然转向……饮恨刀的刀风在提醒着他们!

    林阡软骨散的yào效还没有过,此刻饮恨刀不过是虚张声势,但连这虚张声势,都一样可怕。柳闻因在他身边,暗暗觉得安妥。

    金兵越聚越多,上前打的却越来越少,林阡越战越骇人,但脚步也显然被拖住,如此僵持了片刻,终于有人一咬牙想要放箭,妙真一枪猛打过去直接甩开,第二箭接踵而至却戛然而止,亦是被闻因一枪当中劈断。

    闻因本能地与妙真相视一笑,自然而然地,妙真也那么巧对她一笑……闻因心中凄苦,她们,第一次合作守护林阡,难道也是最后一次吗……

    “何必负隅顽抗,告诉楚风月,叫她应战罢!”杨妙真忽然转头厉声,“杨二当家和盟王已然冰释,盟王的兵马即刻就将开到这里,与我们里应外合,碾平你们这些huā帽军!”

    原还哑然的huā帽军兵将,听得这话都是半信半疑、议论纷纷,事实上林阡出现在这里大半的可能就是在整合宋匪。

    “别听她胡说八道,楚将军说了,杨鞍林阡已然决裂,天骄徐辕就是证据!否则,他怎会单枪匹马杀到这里来!”却有聪明的立即说道,一线之间形势又要绷紧,剑拔弩张,刀枪林立。

    “单枪匹马?那我是什么?!”妙真冷笑一声,“难道看不见吗,我是杨鞍的妹妹杨妙真。半刻前他们还决裂着,半刻后已然消除了误会,楚风月耳听为虚,你等眼见为实!”

    众人全都惊疑,确实难以不信,且不说楚风月的道听途说到他们这里已经以讹传讹,眼见为实的是杨妙真和林阡共乘一骑出生入死,还有杨妙真和柳闻因适才那双枪合作会心一笑……

    众金兵当时就心如死灰,林阡此时的奋力突围,不正是要突出去领宋军来……?若林阡真和杨鞍冰释,真的有可能会里应外合,碾平了这里的huā帽军,想到这里,huā帽军士气上当即就折了一半……

    这些金兵,没来得及说一句“既然如此,就更要将他们拦杀这里”,也是没胆气再说这句,就心生恐慌输给了杨妙真——

    林阡也是那时才意会,妙真为什么选择亲自来,妙真的出现和林阡的共存,是她这次突围的最妙一环,这正是意味着林阡和杨鞍的冰释前嫌,会在金军中掀起恐慌。短暂的恐慌,足以使眼前金军被他们冲散——择弱而攻,突围最易,林阡闻因相视一眼,各自悄然夹紧了马肋,阵脚中一旦出现破绽,蓦地策马冲撞开去……伴随着两声战马长嘶,是新一轮刀枪的摧枯拉朽,huā帽军一行行一列列,光影般一幕幕地被放掉,汹涌向后如翻滚不绝的cháo水。

    妙真真的太聪明,她对金军说的这句话,可信度并不会随着林阡的突围、或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而造成的恐慌,也一样要经久不衰——她所说杨鞍林阡因她和解,会使接下来的较量里,她哥哥有能力抗衡huā帽军,且huā帽军主帅,还是个失去了徐辕的楚风月,一半的可能会一蹶不振。

    “天命危金”,林阡忽然忆起苍梧山时期,流传着东方雨mén客对于杨妙真命格的批语,再看着身前这个梨huā枪与双刀皆jīng湛、智谋和应变都绝佳的nv徒,一时感慨,那些批语,未必不可信。虽然,她今年还不足十五,这个年纪,跟宋贤、yín儿扬名都是一样的。

    身后终于羽箭纷飞、风云凌luàn、马蹄声急,原是huā帽军停滞了半刻还是追上前来,奈何停滞了不该停滞的半刻,使得他们越落越远,柳闻因回想到四人冲过营寨后mén时正好寨mén半开着,更加给逃离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不由得暗叹侥幸。

    闻因或可说是侥幸,林阡却是心知肚明:当他四人引得了所有金军注意,金军中的内jiān趁无人看见给他们打开了寨mén。内jiān,说明杨鞍等人很可能早已买通了相关金人,或就是有俘虏诈降。

    “为什么?”脱离险境,林阡第一句就问她,“这条生路,你们自己为何不用?”

    妙真放慢了速度,眼中噙泪:“哥哥少了师父的帮助,只怕不会撑得太久了。这条生路,又有什么必要。”

    林阡一怔,妙真转过脸来,笑:“师父理应还想问,在和师父决裂之前,哥哥为什么不用这条路?哥哥明明可以轻易逃,为何偏偏不逃呢?因为哥哥放不下那些兄弟,现在是,当年也是……当年妙真之所以能冲破封锁去陇陕找师父搬救兵,也是寻准了金军的薄弱缺口,哥哥自己要是想逃,也早就逃了——但兄弟们没逃,他岂能独自脱身。”

    妙真低头,略带chōu泣:“哥哥舍近求远,让妙真从山东赶去陇陕,又是为何?是不想附近那些当家们送死,他们一定打不过黄掴,哥哥宁可一个人背,宁可骂他们懦夫、投机者,也不愿意他们趟这趟浑水,哥哥想到的唯一的能打黄掴的可信之人,就有你一个。哥哥从来都将师父你放在第一位……”

    林阡动容,闻因叹了一声:“你刚刚对金军说和解,你也希望那是真的……”

    “从始至终,哥哥心里都只有师父一个,妙真从不觉得‘他变了’。是他变了,还是盟王变了?”妙真的泪眼忽然一狠,称呼也从师父改成盟王,立即下马,终须一别。

    是谁变了,击中阡的心头,若换往常,定然会去追住妙真,但此刻,看着昏mí不醒的天骄,阡勒马停在闻因身侧,没有回头看那个转身相背的妙真。

    “是帅帐里的一切告诉哥哥,在你心里他不及天骄万一;短刀谷的那些,也远比我们这些红袄寨的重要。”妙真冷笑,“既是如此,盟王离开之后,我等再无瓜葛,不会求你相救,我们自生自灭。”

    恰在那时,一阵狂风驰突,似把路都吹折,横扫过四人身处的这片林莽,隐约有杀声起伏于其间,但这杀声与飓风,显然不是楚风月的huā帽军追上导致。

    这片林莽,林阡来过,一个时辰之前,那时杨鞍寨事件还未开始更没结束,林阡路过此地刘全营寨眼看金军酝酿围攻——

    时隔不到一个时辰,刘全处宋军早已和金兵打开了,犬牙jiāo错,ròu骨相残,旌旗四野,战云密布。

    “舅舅……”妙真未想到刚突围就看到刘全寨战luàn纷纷,脸sè霎时变得惨白,刘全和杨鞍相隔不远却一直看得见mō不着,妙真显然知道刘全在这里,但奇怪的是她神情里全是目击惨景的惊惧,就好像她觉得刘全不该打败仗、不该惨烈到血流成河……

    可想而知,杨鞍对妙真和展徽等人,瞒住了刘全的真实情况,说了喜没说忧,那是当然,作为临阵统帅,有时不得不说一些善意的谎话,有时也必须瞒住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和情绪。

    杨妙真不顾一切就要闯过这层树丛进入不远处的沧海横流中去,近乎本能如她,全然忽略危险,林阡再怎样铁石心肠又岂愿见她送死,策马转身,厉声制止:“站住!”

    妙真转头,凄然却傲:“不必chā手!你们走吧!”

    运起轻功疾走出数丈之遥,妙真随便抢了匹战马,立即就从外层径直往里面战,一眨眼工夫已被人群淹没。此路与彼岸,明显已两个世界,但界限却是在哪里?夜幕中一大片墨sè浓得化不开,卷轴的每个角落都流窜着火与电。

    然而此地金军,明显比适才他们挑的薄弱处强悍不少,不刻兵流就将妙真卷入消失……重重兵阵,乍开乍合,旗帜jiāo错之际,隐约可见妙真肩上被砍了一刀,头发披散着左半身全是血污。她才打到最外层就这种地步,可知核心处的刘全遭遇了怎样打压。

    一个时辰之前,林阡路过而不援,是因知刘全在杨鞍不妥协的情况下不可能接受救助,阡若强行入局,非但不能救刘全,反而会对杨鞍形成压迫——那时战争还没开始,他对刘全实力没法真正掌握,去了也是添luàn,更怕对杨鞍不利……但此时此刻,一目了然生死攸关,虽然杨鞍还是没妥协——哪还管杨鞍有无转圜,哪还管刘全接不接受!
正文 第1060章 战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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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0章 战云密布

    饮恨刀在手中顷刻握紧,林阡诚知,他一旦出手救刘全之兵,就食言了那句“任杨鞍自生自灭”。当时软骨散作用大多都散了,打入包围圈对他而言游刃有余,关键只在,他内心愿不愿打。

    “林阡哥哥,去战吧。”闻因看到林阡侧脸,猜出三分他的起伏,轻声对他讲,“我会照顾好天骄,等着你平安回来。”她尾随他来月观峰是怕他入魔制止他动武,此刻却支持他走上战场……那,终是属于他的地方。[

    林阡先是微惊,继而心安点头:“闻因,谢谢。”说罢持刀,提马而前,越过身前林莽、直撕彼处战圈——

    若想接触到他想解救的人,就必须闯过金军的九重兵阵,近处的妙真、刘全是这样,远处的yín儿、宋贤也一样。没有破阵方法?整体消灭就是。

    一旦闻见杀气,四面车马都迫不及待冲来倾轧,仿佛专等着异物侵入一入即杀,车马间隙,全然刀枪,刀刀厉害,枪枪凶猛。

    然而,与他手上的兵刃遭逢,是刀枪都被削砍,是车马都被拆散,是气流都被掀翻。饮恨刀入局伊始,战圈中便仅一片寒光,暴雪般横向穿chā似要将这阵法直接灌透!等闲之辈根本看不到他的人、马和刀,而只见到这刀光。

    而这刀光,也是不消半刻就找到了杨妙真所在……

    驱逐开远近兵将、控扼着满阵战伐,林阡很快就在倒毙的战马旁发现了妙真的身影,顷刻就弯身将她提带上来,过程中数支箭矢飞袭,林阡攻防兼备的同时救她难免吃力,半刻之间妙真的身体还悬在半空,林阡却始终没松开她的手。

    妙真见到是他,脸上明明闪过一丝喜,稍纵即逝倔强挣脱:“说过了,不必你救!”这双含泪的眸子里,匿着更多的不是喜也不是悲伤,而是既想他来救、又不想他的矛盾。

    “我救不救,岂是你能说。”林阡笑将她按回了身前,置身于箭网jiāo织、刀林枪雨,仍是素rì的淡定从容、霸气内敛。

    妙真刚被林阡救下尚未坐稳,左右前后各至一枪,林阡一刀旋扫溃了三个,妙真端枪即刻一击梨huā杀。

    瞬间返回到并肩作战的场景来,还剪除了适才的徐辕和闻因,争得一息消停,妙真虽还在险境,泪水却夺眶而出:“师父?”她,如何真能绝情……

    师父和哥哥,真的这么容易抉择吗,手足断不可分,师恩岂能割舍!?但形势紧迫至此,师父竟为了天骄bī杀哥哥,昔rì结拜姐妹也反目横枪相向……既然盟军和杨鞍军没法和解只能取其一了,妙真只能忍着疼选择站在自己最重要的人身边。杨鞍,是妙真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但这一刻,林阡的重新出现,恰似失而复得,难免令妙真重燃了一丝希望,一丝盟军和杨鞍寨和解的希望。毕竟,师父他还能跟妙真一样、情不自禁对昔rì兄弟援手,尽管那只是不忍他们死在金军蹄下,终是给转圜留了余地啊……

    “去救你舅舅。”那时林阡开口,妙真方才缓过神来,哽咽点头,虽然早知道示弱很容易吸引林阡回头,但她和哥哥一样的xìng子,打到jīng疲力尽了都要硬撑着自己揽下,亦容不得自己认定的人和事有半点瑕疵——

    “若不确定林阡心思,宁可不要他的帮助。”杨鞍曾对刘全展徽如是说,他们要的是施救,不是施舍。若林阡不足以信,那就宁可没人救、自生自灭!

    妙真不知月观峰“杨鞍重创天骄”事件被几分夸大了,事发时她在冯张庄,内情她不清楚也没问过,杨鞍个xìng亦不可能对她透lù,但她坚信哥哥的为人,有可能是黄掴恶意煽动、哥哥一时冲动、糊涂走错了路,其后哥哥也尝到了恶果说过他被金人骗了,腊月廿九月观峰之战,他与金人算不算得上“合作”还有待定夺,严重xìng也必须酌情考量。

    就事论事,妙真不肯向林阡低头的,是这一次的帅帐相杀。

    从妙真的视角看到的事实是这样的:当楚风月和杨鞍打得不可开jiāo、换任何人都不能撑了杨鞍却还死扛着没投降,但俨然山穷水尽甚至连徐楚的定情信物都搬出来救急,而此刻刘全等人依然无法与他们会合……这样一个迫在眉睫、危如累卵的关头,杨鞍禁锢徐辕实属情非得已,何况他这么做还是为了引楚风月入瓮,固然对不起天骄、杨鞍确实有错,但没有害天骄xìng命,根本罪不至死。谁也没想到就是在这个关头,林阡会突如其来地闯到月观峰,当看到徐辕躺在榻上奄奄一息、二话不说就要杀人,要杀的那些,全是杨鞍生死相托的兄弟们……

    这件事,林阡视角是杨鞍令他失望,但换个视角,完全不一样,林阡什么时候到场的?前言后语他听到了多少,前因后果他知道多少?

    若不确定林阡心思,宁可不要他的帮助。按妙真的理解,杨鞍说这句话,是说不确定林阡会怎样掂量徐辕和杨鞍的重要xìng,也就直指着短刀谷和红袄寨孰轻孰重,前者属于林阡,后者对应林胜南。结果太明显了,林阡不但没把杨鞍放第一位,甚至放在了微末,眼看天骄半昏不醒,林阡不仅不分青红皂白全数怪责在杨鞍头上,更还不给杨鞍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出杀招要他的命。

    既然天骄那么重要,那么月观峰杨鞍暗箭刺伤天骄事件,林阡就不会给杨鞍辩解的机会,压根儿认定了杨鞍该死不可能原谅他。天骄,将成为林阡和杨鞍之间永远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心结。因小见大,既然林阡心里短刀谷那么重要,他rì一有什么争执,一有什么冲突,红袄寨都必定受到打压,众兄弟前景如何保证。妙真虽然一知半解,但也从杨鞍展徽的对话里濡染一二。

    一切只在,“林阡变了”。杨鞍说的时候,眼神中的哀绝,与林阡说,“你哥哥变了”时,如出一辙。呵,各执一词……但妙真此刻,谁都不信,他们俩,明明谁都没变!

    妙真心里,哥哥仍然是那个,明明有着逃生之mén,却说“兄弟们没走,我也不走”,不肯金蝉脱壳、势要同生共死的男人;师父,也根本没有把红袄寨放在微末,其实,他搁下了摩天岭的战事来到月观峰,已经说明了他重视杨鞍,按理说他也不该被黄掴的谣言影响,轻易就被金军借着徐辕离间了和杨鞍的jiāo情,如果方才的帅帐里林阡是属于一时气愤失了本心,那现在他救刘全表示他根本没那么绝情——

    “师父,救出了舅舅,妙真有话要说。”妙真和林阡联手破阵,漫天是梨huā伴瑞雪jī舞,说话时,已经杀出一个豁口,又冲破了一圈金兵,直抵刘全所在,妙真不能任由着师父和哥哥就这么决裂了——

    他二人,一个是“一时冲动”,一个是“一时气愤”,都还没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过,天骄是导火索也是最重要的证人但天骄没有醒,真相,哪里是这样各执一词的!哥哥不在这里,那么妙真就要代哥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师父心平气和地jiāo代了,一定可以发现,彼此的误会究竟在哪里,十几年的兄弟情义,哪是说抛弃就抛弃的!

    来不及再说半句,就见到刘全被四个金将围在当中,人与马均是伤痕累累,却还骁勇举刀血战,不过只剩三两个回合可抗,妙真林阡来得及时,却也尚隔着一道兵阵,无法当即就杀到核心。

    危难关头,妙真还没会过意来,林阡蓦地从紫龙驹跃起,竟是直接踩点过一大片刀枪、直接从上飞袭以破核心顽敌,雪光四砸,劈头盖脸,那哪是刀,那本是飞过去的连串风雷。

    缓得一缓,林阡已落在了刘全战马之上,先前围着刘全的四个金将,倏忽已被斩倒在他的刀下。林阡一路狂胜不休、打到了此阵的最核心处、仍然以摧枯拉朽之势解决了zhōng yāng四将,兵阵瞬间就从内到外瓦解分裂毫无抵御之力,林阡一手护刘全一手持刀回头朝妙真驰……

    却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斜路里又杀出一把重物,裹挟罡风铺天盖地,林阡左手一开,刀差点被他带偏了过去,心跳也随之一滞:好强的力道!

    反应明明足够敏捷,还是感觉猝不及防!因为,林阡这一刀应急是对了,却没能准确应“力”,这一刀接得太过失败!

    身影一错,才看清楚这把锤来自一个中年人,虽对战仓猝容不得细细打量彼此面貌、武者唯一的象征只是兵器,但林阡还是注意到了他身材偏瘦,根本不像能有这么大的力能举起他手里的锤!

    林阡印象里,十二元神中的完颜气拔山是使双锤,那震山锤不辱其名曾经教林阡觉得他是真正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了,数遍金宋可能再没有谁力量能有他大……但林阡不得不承认,一山还有一山高,且人不可貌相——这个中年人眼看只有完颜气拔山一半的厚度,但如果林阡是完颜气拔山的主公,肯定把他按着放这里磕头拜师学艺。

    比都不用比,完颜气拔山输定了!

    待到正面相抗,只瞥见刀光锤影里,透出对方是一个眉骨颧骨都很高的男人,年约三十,武功上可以判定出不属高手堂也是豫王府,林阡与他勉强战到百余回合,刀差点被锁住没能撤回来,虎口更是前所未有裂开的疼,暗叫不好,别说他战力只能到平素七成,哪怕充足,想打败此人都很难。
正文 第1061章 罗生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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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1章 罗生门(3)

    “盟王,这一切,自是要撇开天骄和鞍儿的亲疏轻重之说的,因为,做错的始终是鞍儿”刘全叹了口气,终于打破沉默,“正月初七之后,鞍儿大举反扑,因为不杀出去,就无生路可言……然而,杀出去了,风光了,也就注定要跟盟军有裂痕了”

    林阡点头,这是人之常情,人都会怜悯弱者、而不怠以最恶劣的心态去分析强者

    “金军在那些天里,定然抹黑了鞍儿不少,谣言有万千,鞍儿当然怕盟王信了其中之一,所以他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盟王不信他,他须做好与盟军对峙的准备,那就应当强大到足够的地步……如此,倒也能连战连捷”

    刘全追溯时,林阡也回忆着:一直到正月中旬,杨鞍都很风光,楚风月当时因徐辕不醒而大怒、战力提升,却也只是跟杨鞍势均力敌、胜负轮转,可见杨鞍的实力在那时是最强,表面最风光但那风光,恰恰对应了杨鞍内心的苦悲——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他也开始防止麾下倒戈、他甚至吸引起林阡的势力越打越想回来,越打却越不能回来

    一切源于,他怕林阡不信他

    是,如果是当初的那个胜南,鞍哥不会怕他不信他但后来的这个胜南,居然能把杨鞍想成越野那种人——杨鞍为何就不能想岔了他?

    加之摩天岭一战,林阡滥杀杨鞍旧将,金军说林阡对杨鞍除之而后快……杨鞍难免半信半疑,那段时间内和盟军越走越远

    “正月下旬,完颜永琏赴战,从那开始,楚风月彻底占了上风,非但我们打不了,盟军也被欺得很惨诸如史泼立、王琳等人纷纷投靠屿,鞍儿心里都清楚,但他一句话都没说……鞍儿意识得到轻重缓急,知道完颜永琏当前,咱们不可以分作两派,所以,史泼立、王琳他们的投靠,是鞍儿向盟王你回归的第一步”

    刘全再说起正月下旬的月观峰战役,林阡心头一颤,他对史泼立、王琳等人的收服,也是他向杨鞍收服的第一步原来,同时进行着

    “就在那一战里,王敏潜入金营后无意中发现,有人趁着楚风月和鞍儿在前线纠缠,对尚未清醒的天骄下药,当时才知道,这些rì子里,金军是怎样折磨天骄的”

    林阡心中一震,长期下药的折磨,这……岂是天骄能受?黄掴竟然如此辱他……虽然刘全也是片面之词,但基于天骄未醒、黄掴并不可信,疑点归于杨鞍

    “是良心驱使着王敏把天骄救了回来王敏他也清楚鞍儿的真实心意——不管盟王你会怎样,天骄他始终是受害的”刘全续道

    林阡眉头却未展开,他当然有很多的疑问,王敏怎会这样轻易地救出徐辕?楚风月的防御再弱,也不会弱到那种地步,而且,毕竟正月上旬的混战之中,杨鞍军曾经有过“攻敌之必救”的举动,据史泼立说,当时他们是挑过徐辕下手的,这么一来,楚风月理应给予了徐辕不少保护,保护才那样也能丢,若非刘全他们说谎,就是金方故意放水

    “也是在那时,鞍儿想彻了,关于‘盟王滥杀杨鞍旧将’,不过是黄掴的离间之计而已离间,向来都是双面的”刘全叹,“是天骄到了鞍儿的手上之后,鞍儿看到天骄其实并无xìng命之忧却只昏迷不醒,意识到了,连这个环节,都是黄掴的离间……果然,不久之后,黄掴就对外宣称,‘杨鞍盗天骄禁锢’,以期你与鞍儿反目”

    “原来如此”林阡叹了一声,没错,徐辕被盗是金方故意放水的仍然是黄掴的yīn谋先前林阡排除黄掴参与,是觉得黄掴不该在楚风月打得最好的时候私藏徐辕,若是想考验楚风月,时机不对但换了动机看,黄掴这个时机就对了——动机换成栽赃杨鞍

    在楚风月打得最好的时候,黄掴不是私藏徐辕,而是把徐辕就任由着杨鞍的人带走,便于造成“杨鞍为了胜仗不择手段盗出天骄”的传言,这是黄掴对于林阡一方的蒙蔽

    同时,黄掴一直以来也是在考验楚风月:一开始令徐辕昏迷,都是拖延着楚风月在金营里的时间,适当情况下黄掴将徐辕放走了,是想看到一个无论徐辕在不在都能把仗打好的楚风月……徐辕,在那时已经是黄掴的废棋,黄掴一面杜绝着楚风月受迫崩溃,一面期待着楚风月能够独挡一面

    楚风月需要完成的任务,只是“在战场上救徐辕”,她自己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在束手束脚了几天之后黄掴向她灌输了离间之计,她的任务,就是猛攻猛打,逼迫着杨鞍把徐辕列为阵前人质因为,只要杨鞍把徐辕挟持作人质了,阵前徐辕一露面,那么杨鞍和林阡就决裂定了

    “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天骄是黄掴故意放给我们的,可是,也已经晚了”刘全叹道,“纵然如此,鞍儿仍然说,救他,不是没法医治好他只要天骄不再沦落到金营里去,我们和盟王就有复原的希望……”

    林阡听到这里,方才觉得对劲,这才像回忆之中的那个杨鞍……

    之所以杨鞍始终不把天骄挟持作人质,真是像杨鞍说的那样,还没跟刘全合聚?没到万不得已?但杨鞍在帅帐中还说了一句,“甚至还未必要挟持”,当时林阡完全误解,如今回味,杨鞍之所以搬出刘全这个缘由,只是对妙真、展徽等人的慰藉而已——他要给他们和刘全合聚的希望,做主帅的,不可能所有情绪都流露不是吗,林阡你怎么忘了,杨鞍不将天骄挟持是因为他懂:一旦他挟持了,就跟林阡回不去了?

    当年,那个为了胜南对红袄寨众当家说,“法外亦有人情在”的鞍哥,他抓准了法外人情,希冀能借天骄和林阡复原,所以坚持在中部战场始终顽抗,等候着入魔失踪的林阡到来,终于林阡重现了,但偏巧,林阡在一个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反了……

    第1061章 罗生门(3)
正文 第1061章 罗生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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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1章 罗生门(4)

    帅帐外的刀枪剑戟和士兵,帅帐里的机关陷阱和暗器,全是预留给楚风月的

    但林阡却不之客、来者不善

    对于第一个动手的妙真,林阡一时恼火没有留情——妙真是杨鞍的最大弱点杨鞍当然要出刀相护,加上林阡在与妙真和杨鞍的刀战之交,还撂倒了杨鞍的好些部将,其中不少都血流满面……杨鞍岂能不抽刀相向

    可即使林阡那样残忍了,杨鞍本能用的居然还是“雄鹰扑兔”啊

    一刀三换,矛盾至此,最终也不过“隐蛟冲天”,而已

    回旋刀法被林阡一刀劈翻,杨鞍径自摔在了案上的那坛酒上那酒,是什么酒,不是庆功酒,也不是借酒浇愁,妙真说,二月初七,是唐进的生忌,杨鞍等兄弟们是为了这一点才聚在一起喝酒说这一战如果还能生还,就回来洒酒祭拜兄弟这是前因,林阡看见了吗?没有

    林阡,居然也不记得了,二月初七,真的是唐进的生忌,可是,就像小时候他毁了鞍哥送给唐进的马车一样,今次他竟又摔裂了鞍哥祭拜唐进的酒兄弟情,是谁先淡化,谁先斩断?

    所以,杨鞍见到他的第一刻眼睛里不是扑朔,而是真的还存在着一丝希望……可惜,这希望稍纵即逝,杨鞍瞬即就被林阡扔到了鲁酒的碎片里往昔的碎片里……

    如果林阡一开始还只是突如其来、欺人太甚,紧接着,杨鞍又看到林阡要杀展徽,大惊之下他唯恐林阡走火入魔是真的,不顾一切要上前来拦他——

    那时,谁都不想说这是林阡本xìng暴戾,谁都宁愿把嗜杀的罪名推给饮恨刀,杨鞍为救展徽冒死冲上前来,是因为必须把伤害降到最低——

    可那一瞬,才发现林阡是用枪打的,跟饮恨刀没关系林阡居然本心就是要杀他

    林阡不原谅,即使杨鞍想改过自林阡却连平心静气交谈的机会都不给,林阡一来就打而且是真的要索命,这,违背了林阡说过的要对叛将给予机会,林阡对谁都愿意给机会,凭何不肯给他机会?还是,林阡存心就是要他死?

    因此,才有了那句哀绝的,“你竟想要杀我……”那不是杨鞍前后矛盾,那也不是杨鞍恬不知耻,那是恐惧、不确定了将近两个月之后,一夕之间的绝望和清醒

    在林阡说“别管我当不当你是兄弟,你伤的亦是我兄弟”之后,杨鞍醒了,立即追前一刀,脸上带着决绝的笑,那笑意,林阡当时曲解成了猖狂,现在,才意识到,那是杨鞍对他的回应:“你不把我当兄弟,我也不会当你是”

    毕竟,杨鞍的视角,林阡把展徽钉在床脚,不也是“你伤的亦是我兄弟”?杨鞍最在意兄弟,他当时对杨氏顾都没顾,第一刻就来救展徽……

    也正是帅帐之中杨鞍和杨氏彻底没有交流,所以,杨氏安排机关的行为很明显也不是针对林阡的,而是杨鞍先前吩咐她怎么对付楚风月的,“这机关,敌人实在太强的话,迫在眉睫的时候用”

    一切毁在,林阡的一时冲动闯杀进去,所以造成了原先是非没有分清反而两种矛盾一起叠加换而言之,当夜月观峰上,杨鞍一时没想通伤了天骄,本身也不是一件不可谅解的事,跟林阡此举一样,一时心不受控加之杨鞍若是恰如所言这些天一直在照顾着天骄,那么他是真的在改过自并且忏悔赎罪……

    林阡这次来月观峰,本该给杨鞍机会,为何却……真是因为徐辕关心则乱,真是被黄掴的谣言先入为主

    林阡因为妙真和刘全的这番话没有一走了之,而是答应他们会留下来,但暂且需将闻因和天骄也带出险境那条并不漫长的回头路上,林阡与沙溪清一直齐驱,林阡想了许多杨鞍的往事、和帅帐相杀的另一种解释,内心真的已经百转千回

    而沙溪清,虽然适才回避了他们的对质,隐约也意识到他和杨鞍的决裂是黄掴制造和牵引的,再联系上楚风月,沙溪清不免叹惋了一句:“黄掴和你是同一类人,都宁可在外敌强大时算计自己人,不过,你做得比他好多了”

    林阡一愣,沙溪清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告辞:“我会等你们冰释前嫌、一起打完颜永琏”

    林阡目送他背影离去,抵达闻因和天骄身前,那时闻因果然照顾得天骄妥帖,听了林阡与妙真刘全对质的来龙去脉,却见沙溪清也出现此地,闻因难免多长了一个心眼:“林阡哥哥,方才与你一起的那个人是谁?这些重要的军机被他听见,可要紧?”

    林阡摇头:“放心,闻因,对质之时,他主动回避了”事实上,闻因担心却未必是多虑,沙溪清的身份到现在还是个解不开的谜好在沙溪清虽然不拘小节,大事上有他的分寸,没有过多地参与,多数时候都能把战场忽略、游历山河

    林阡心念一动,忽想起多年以前,同样是在一场叛变大乱之后,吟儿对他说:“真教人担心呢,你虽对大局洞若观火,却容易忽略人心惟危可我又不希望你总是带着防人之心,因为你这个人本就自闭,若是因为兵变的意外再也不肯相信任何人,那就又会自闭得谁也不肯说真心话了……”“这么说,你还会像以前一样,信任自己的所有麾下吗?”

    如果,当年的自己能对吟儿承诺,对林家军整体“大乱大治”,如今,叛变的人和事渐次变得加亲近、加残忍、心理难免难接受,却怎该因为叛变越来越多而忘记归顺的可能xìng也仍然在增多?他的世界终还是在扩张中,他的人马终还在往坚固走,他不该忘了他对吟儿指教过的,“走的路越艰难,是因为走的是上坡”

    会的,吟儿,我会像以前一样,信任所有的麾下那么,沙溪清是敌是友,拭目以待,不该完全排除在外;同样的,我必须承认我这次对杨鞍的处理过于武断,被妙真说中,我是因范遇而产生了心魔

    他确实错了,因为他心理的昏霾,造成了闻因都被传染到这种绷紧……笑叹一声,拍拍闻因的肩膀:“闻因,敌人没有那么多”

    “我会审视这次的错误”林阡把闻因和天骄都带到刘全营寨时,遥望北方天sè忽明忽暗,摩天岭之战,司马隆对吴越、海逐浪,理应也已渐入**

    第1061章 罗生门(4)
正文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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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

    一个是“雪光暗,千人斩”,一个是“碎步毁,煞气灭”,他二人平常交击已足够撼天动地,何况此刻生死相搏不遗余力今次一战,从内到外直接透出的是死之一字,刀剑间起漩涡如开地狱之门

    当此时rì出东方整个泰山都由暗入明,远处森林大火灭了、近处氤氲晨雾散了,却有一道道沸腾的泥土石柱冲天而出,每个旁观者都无一例外觉得眼堵口塞两股强悍的气劲始终纵横交错,形成的震撼与杀伤笼罩四野

    然而,表观虽然是势均力敌的,个中差距只有当局者清

    司马隆水准不愧在岳离之下、邵鸿渊之上,林阡上次与他交锋就意识到他剑法臻入化境说来那碎步剑不仅外在凶险,内涵可谓离奇,回归之夜林阡就察觉出:当自己处于防守时尚好,一旦反守为攻了,非但不能伤司马隆,反而陷自身于险……

    究其根本,是剑中存在着的意象古怪那不知内力作祟,或是剑谱玄机,还是碎步剑的力引起敌人的思维紊乱、产生幻觉上回交战,林阡原想驱逐一切杂念、以刀象来破解这种所谓剑境,但当时的武斗却被随后的两军冲锋打断……

    这一次,当然得以了却心愿,真正尝试用刀象来融合、来征服、来整体压迫这剑境,希冀它在被饮恨刀侵扰后崩坏瓦解……

    延续着上次未尽之战,突破外层可怕的煞气圈,再度攻入这碎步剑境;费尽心力,闯过其中各种无法解释的妖异景象,诸如雷暴感,闪电感,水深火热感……最后那些幻觉,全部都被饮恨刀打得消失殆尽……十余招式,百余回合,千余考验,结果……

    结果却仍然是一场空

    碎步剑境当真难解,论玄妙就有多层:上次相遇,阡以为煞气圈很难打,打过去才发现存在着剑境,故得出了上述“攻比守还危险”的结论;今次交锋,阡终能深入以刀象去合并剑境、赢过了剑境里暗涌着的各种威胁,可是却发现,剑境中所有障碍都清除了以后,迎面是空空如也却反而加压迫不得

    事实就是,林阡越攻击、越靠近,斥力确实就越小,但吸力相应越来越强饮恨刀,就像被吸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这才开始懂了:煞气圈是碎步剑的攻击力所在,而剑境则毋庸置疑是它的防线,攻击力只让林阡感到吃力,防线则能令林阡觉得错乱……但当攻击力和防线一并拆除后,给林阡呈现的就不再是斥力了——在这种无防守区域,抵抗竟陡然变为吸引

    却不是吸引林阡去杀剑主人的,而是吸引着林阡去剑的最深处,最危险的地带,离主人最近,却永远没法碰到主人……

    在碎步剑剑境中,越是看似得胜的武者,越容易输且越惨烈饮恨刀,恰是这种攻击xìng高于一切的兵器司马隆,俨然越野之后,林阡的又一天敌

    林阡还想消灭他?能自保就不错了如果不是先发制人,林阡此刻焉有命在

    打到最低处地面不再下堕,他战力全被司马隆吸住,司马隆碎步剑顷刻翻压,他饮恨刀勉强在握、从腕到臂却避不开被他剑划了一道,当时就血流如注没法回击,眼前一黑进攻倏缓,司马隆见吴越等人追来立即逃走:“后会有期”

    林阡赶紧要拦阻,脚伤却不能行,忆起围攻刘全的那个神秘人自己同样比不上,心道这两个豫王府高手一个剑法奇异,一个力道无双,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典型吴越等人还想再追,他立即举手相拦:“屿,别追了”

    穷寇勿迫,何况他都败得这么惨吴越点头,脸sè骤变:“你怎样?”即刻来给他看伤,同时与他述说战况司马隆虽然顺利逃出生天,却落下了一堆金军俘虏,从他们口中透露,此地阵法原来是岳离为之

    “难怪……原来是金人摆设”吴越面带忧sè,扶着林阡站起

    “岳离……竟也是个全才”林阡笑着,叹惋之余,知伐金之征途任重而道远,“罢了,咱们回去看天骄罢”

    焰影轻摇

    视线不够清晰,jīng力像在萎缩

    徐辕不想对自己撒谎,几个月的伤病交加,能保住xìng命已算大幸天骄之名,毁于此山东之战

    却没有那样悲痛yù绝,从巅峰骤落之后

    这个战场一直都这般

    所有人一涌而至,很多人死了还有很多人活着

    回去的也有很多人其实,总共也没几个人

    可是,都一样的下场,昨天辉煌,明天凋谢

    仿佛听见先人的慨叹,战友们惋惜,似乎玉泽来过,又悲戚地离开

    他心中,却有着近乎解脱的轻松,不是自暴自弃,而是一切看淡像这种伤,从前不是没有受过,只不过,从前他不是天骄而已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努力地睁开双眼,只是努力地恢复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睁眼不再辛苦,迷雾渐次散开……

    面颊上,忽然一片冰凉,那一滴泪水,和他梦境里的一模一样,他一惊,下意识地喊出一声“风月”,但神志清醒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柳闻因通红的双眼

    “徐辕哥哥你醒了太好了你醒了”闻因慌忙抹泪

    “……”他心一沉,蓦地划过一丝凄苦,他自腊月廿九丧失知觉,一直处于昏睡不醒,梦境中的事占据主导,对现实一概不知直到最近这七八天来,方才感觉好些,梦渐渐少了,能够逐步听到现实,所以他现在完全清醒,还能保持近几天的动荡印象,判断出自己是在杨鞍寨中躺着的

    但往前追溯,却艰难凌乱,一旦触及、头疼yù裂,他依稀记得他没有追回风月,但他明明好像在另一个时空追回过她,到底有没有错过?风月究竟在哪儿?他环顾四周不见她的存在,隐隐觉得失落、空泛忽想起,自己最近几天听到的一些事,虽然当时他还没睁开眼,但是已有了意识,帅帐相杀的过程,他也断续感觉到了,大惊回过神:“主公他?”

    闻因却还哽咽地看着他,他一愣,记起从月观峰到摩天岭一路都是她策马相护的,那个浑噩中坚强将他从血雨腥风安全护送回来的年轻柳将军,终不过是个年方十六岁的小少女罢了,在他心里,其实还是幼年那个、捏一捏脸都会哭起来的小姑娘,这么些年,被沙场磨砺得坚强、沉稳、英姿飒爽,但徐辕不信服她的女扮男装能以假乱真,是因为她还是跟幼年一样是个爱哭鬼,无论她爹受伤、她受伤、林阡受伤、他受伤,私底下,都要哭得不成样子鱼家那些姑娘们看见这状态,估计都要幻灭

    他兀自有些感伤,当此刻确定了他是不久前才被闻因救回来,梦里的哭声,应该不是闻因,而是风月的——然而,一晚上只要做了无数场梦,第一场都会被掩盖得越来越远、远得像多年前做过的一样……所以,其实还是闻因的哭声?会不会,梦里的一切都只是假象?风月,根本没被他追上……因为那紫玉钗,现在还是不在徐辕手上啊

    不,不对,杨鞍营寨中,似也有人提过“风月”的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诸多疑虑压在徐辕心头的同时,帅帐相杀的前后他也愈发想清楚理顺了,再也不耽误片刻,立即就要起身:“傻孩子,我伤势,没什么大碍……去,请主公来,我有事要对他说”

    也有事,想问他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
正文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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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2)

    实则徐辕都用不着详述,只要他醒过来对林阡说,他在金营那么久始终毫无知觉、而转到了杨鞍处才开始恢复意识,那就已经间接证明:是金军令他昏迷、而杨鞍是在救他

    何况徐辕还叙述了最近几天的经历——杨鞍寨中他意识已经稳步恢复,只不过跟寒潭时期的吟儿一样,身体虚弱始终睁不开双眼而已待到被林阡救回来三天之后,经樊井等军医的医治,以及玉泽和闻因的轮流看护,终于得以真正醒来

    故此,徐辕在山东之战虽然有一个多月的缺失空白,却能将近几rì在杨鞍寨中的听闻记牢并判断准确徐辕的作证,亦使林阡有理由相信,妙真和刘全的话是真相

    “那夜,我确是错怪了他”林阡叹了一声徐辕的记忆虽然有限、断续,却至少能说明杨鞍的灌药并非毒害徐辕——建立在这一基础上,帅帐相杀事件,完全是林阡误会

    “他确实有所忏悔,本心理应是回归的”徐辕对阡说,略带一丝疑,“然而我百思不解,先前他为何要叛”

    “他为何要叛……腊月廿九之后,最多的解释便是他想争权夺位”林阡说时,徐辕点头:“我在被他暗算之时,也曾有这般猜测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但却又……说不通”

    “是啊,说不通”林阡心中想法,终能与人分享,“若真争权夺位,只有两种方式可行一种,是投降并依附金人,倒戈相向,剿匪立功,他,显然并未做到;另一种,是尽力与盟军交好、迫害二祖郝定等人,那就该暗中行事,不应明目张胆以他的城府和机智,不可能走叛变这条路事倍功半,适得其反

    “你说得对他没有叛变的必要,且时机也根本不对”徐辕与他所想一致

    “是以关于权位之说,我思前想后根本不成立何况他自事变之后与二祖有过数度交锋,从未伤害过二祖分毫,根本不是对着二祖去的”林阡道为什么,很容易推翻的谣传,当沦陷在扎堆的假象里时,人总跳不出

    “当夜他也确实没有置我于死地”徐辕回忆时难免困惑,“但叛变得那么迫切,他究竟是仇恨什么,或是憎恶着谁……”

    “他是被黄掴误导,想岔了我”林阡将刘全和妙真的阐述都转告徐辕,苦笑一声,“他确实没有对二祖去,并非为了权位;他也没有要天骄命,所以不存在轻重亲疏……他的发泄和怨恨,全然针对着我啊”

    徐辕了然,攥紧了拳:“好一个黄掴,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心机如此之深本领也真高强”他虽是刚醒不久,也意识到苦战至今尚未结束,“主公,既然杨鞍愿意回归,理应给他一次机会”

    林阡一怔,缓了一缓,不置可否:“但归根结底,是他将你害成这般,引发山东之沧海横流……只怕我愿给他机会,盟军与红袄寨,都不愿再给他”

    “主公,杨鞍伤我只是私仇,况且此番救我抵消,只要你愿给他机会,盟军一定都没有异议”徐辕摇头,“然而,红袄寨寨众与盟军不同,确实需要你为他们权衡清楚了”

    “天骄是怎样的看法?”林阡眼中一丝忧愁红袄寨寨众?却是一分为二

    “山东之沧海横流确因他起,红袄寨也定然由他带来惨重损失,这些都不假但他若一直不回归,必将引起久的决裂、乱的形势,对于山东大不利也,一旦完颜永琏入局,只怕会有多的战祸和枉死”

    “他已然入局”林阡脸sè凝重

    徐辕一愣,才知完颜永琏已至,他昏迷的时间确实太久,以至于现在还不知腊月廿九后盟军的所有经历,“既然如此,不能耽误了我的建议是将杨鞍收回目前主公不必考虑收不收回——‘收回之后如何惩处’,才是主公最该烦扰”

    “天骄实则已看懂我心情”林阡蹙眉,“我最烦扰的,正是收回后如何惩处”

    “杨鞍党错误虽大,毕竟法不责众这般情境下,本应惩办首恶、宽恕众人……”徐辕深思半刻,“不过此番情境相当特殊,杨鞍是他们唯一的核心,稍有不慎,必定又会为渊驱鱼”

    “但而今内乱方消,才需赏罚分明叛变不应姑息,势必严惩不贷”否则,必然会有效尤

    “自食其果,已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这些天来,他rì子并不好过”徐辕存着仁慈之念,果然如杨鞍所料一直在为他求情

    “不得不罚啊……我所担心的,就是山东之战的危害,使杨鞍根本没办法再服众”林阡长叹

    “若惩办首恶,则杨鞍当诛;但若杀了他,盟王也无法服杨鞍党,则红袄寨注定不能整合这真是杨鞍给主公出的最大难题……”徐辕亦觉问题棘手,“如若不能整合,盟军离开之后,山东必定不稳”林阡点头,徐辕道出了他心中一切

    徐辕冥想之际,体力略有不支,不禁额上沁出汗来,林阡察觉他神sè有异,知他刚刚苏醒还需休憩,不宜交谈过多,立即帮扶他重躺下

    “天骄,你且安心养伤,一切都交给我——红袄寨内乱与山东之战,我终会找到一个最稳妥的解决方式”林阡替他将汗拭了,心情比先前释然了不少,也许是见天骄平安,也许是听天骄为杨鞍作证,又也许,是跟天骄吐露了心中烦郁后,事情虽还悬而未决,却总算有了去面对的心情

    “以前不是没遇过棘手的事,我说过,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是支持的”徐辕声音比适才略低,但语气却比适才坚定

    林阡点头,“我想,赏罚暂且都先不计,如天骄所说,目前最重要的是先将他们收回,不能再有多无谓死伤”见他吃力,即刻站起yù离,只是方才走开一步,却被徐辕唤住:“主公……”

    林阡一怔,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猜出他的意图,果不其然——

    “风月,是真的……回去了?”徐辕目光中除了温和尽是期待,期待林阡摇头,但,这不是自欺欺人是什么……

    杨鞍寨中,他不止一次听见过“风月”的姓名和事件,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杨鞍寨中发生的一切他都可以判断是真的,为什么,独独风月领花帽军打杨鞍的事是他却判断不了?

    因为,他不肯判断他昏迷毫无意识的近一个月里,他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后来听到杨鞍等人说,才知道他先前在金军里但金军为什么会留他活口?月观峰的金军主帅是谁,可曾易过?彼处宋金谁强谁弱?红袄寨内乱可曾终结?当时,尽皆不得而知

    他第一次有清楚的意识是在杨鞍寨里,听杨鞍的人说他伤势很严重,说金军虐待折磨天骄这么久,说天骄怎还不醒,说担心黄掴的离间计成功,说担心林阡会信了谣言……种种情况,都和刘全对林阡说法吻合帅帐相杀那晚,徐辕从噩梦惊醒时,也听到刘全、杨鞍、妙真说起——那支钗对楚风月很贵重,楚风月被逼疯了,楚风月受迫崩溃……诸如此类,竟说楚风月是金军主帅,真给他心重重一击

    纵然如此,他却还期待风月没回金营——即便那些要建立在杨鞍说假话、或自己记忆错误的基础上,即便那些将推翻自己刚刚对主公所作的所有结论,即便那和杨鞍的归顺、自己对主公的辅佐背道而驰——也还期待,期待楚风月还在

    ……

    自欺欺人,连徐辕自己都明白,他是自欺欺人,问林阡这句话,他只是想得到一个证实、一个宣判

    心弦,仍紧扣在腊月廿八,别离之夜那晚她的凄绝历历在目,他一直没来得及找她谈心,他实怕她想不通、想不开,真的被黄掴诱骗了回去

    就在今夜,眼看林阡默然点头,徐辕心为之一颤,硬生生的疼那么,一切确实都是真的了他惨笑一声杨鞍寨里有关楚风月的事,确实是真的,本来,就是真的——

    既然,杨鞍利用钗子去要挟楚风月退兵了,说明这钗子曾到过徐辕的手上,也就是说,那一个月的时间,她一直守护在他身旁他梦中的哭泣,毋庸置疑是她的,可是,那时她已是金军主帅的身份,在打宋匪……

    “她,终还是被黄掴骗了过去”他眼里一热,抓紧了床沿满腔悔恨,虚脱的手上尽数青筋,“若当时……我能尽快一步、将她劝回,就不会令她误会渐深”

    “天骄,她并非因为误会渐深才被黄掴骗过”林阡摇头,“是当夜天骄被金军俘虏,她一怒之下竟将纥石烈桓端和束乾坤治罪,如此,才被黄掴诱骗回金”林阡说时,徐辕脸sè愈发苍白,眼神之中平添痛苦,这才解释了自己为何没有立刻被黄掴灭口,只因黄掴从自己身上发现了剩余的价值

    楚风月不是正好在金营碰见他啊,是为了他才冲动着重返了龙潭虎穴,她没他想得那么笨,误会赌气就回金营;她却比他想得要傻,挖心掏肺到这个地步……却在那一个月里,她被黄掴利用他病情的反反复复欺骗,循序渐进地由战事拖在了金营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徐辕俨然醍醐灌顶:在一个适当的情况下,黄掴故意将徐辕弃去,栽赃杨鞍为主,同时也磨练楚风月公私分明的能力,黄掴要楚风月达到“徐辕在不在都一样打”,可以关心但不能乱黄掴拿捏准了每一个临界点,尽管他自己并不在月观峰战地

    当黄掴向楚风月灌输了离间之计,她不能私下救人而必须猛攻猛打;但杨鞍也恰恰抓住了她和徐辕之间的感情,用负隅顽抗和一支简单的钗子企图将她逼上绝路所有的机谋都系在她一个人的表现之上,难以想象楚风月两面受迫经受了怎样的压力

    徐辕记得真真切切,那夜展徽和妙真都说,那女人疯了……“风月她?那晚可中了杨鞍的请君入瓮之计?”

    “那晚她比我晚到片刻,天骄已被我救出”林阡如实道

    “所幸你先到一步、理应将危险都拆除,她不会有xìng命之忧”徐辕松了口气

    “我若不去,她也无xìng命之忧”林阡摇头:“那晚她虽是去了,却未曾中杨鞍之计”

    “怎么?”徐辕一怔

    “杨鞍希冀她受迫崩溃,但她没有她一直保持着清醒,是先让部下打探、自身伺机而动,后闻乱才现身,可谓步步谨慎”林阡道,“她虽是担心着你安危,也权衡着大局的轻重我看得出,黄掴的计划达到了,他真的得到一个公私分明的楚风月,若非我的搅局,她可能已经攻下了杨鞍”

    林阡何以如斯肯定?

    因那夜他和徐辕生死相托、藏匿在树丛中几乎被金军搜出,楚风月及其部下曾一度与他二人相当接近,他们的交谈林阡也清晰在耳,但那时,徐辕却因一路动荡又陷昏迷,没有听见,楚风月与部下在追赶时的交谈——

    “将军,三思会否林阡与杨鞍已然冰释,只是演出了一场苦肉计要引将军追他,继而把将军在战场之外暗杀?”楚风月的部下担心帅帐相杀只是宋匪的串通

    楚风月轻笑一声,反问:“你认为林阡在战场之内杀了我很难?”

    “然而,杨鞍说林阡抢了徐辕走,林阡就真的出现了吗?”那部下说,“将军,请恕属下多虑……属下只是怀疑,杨鞍会否虚构了林阡的出现,以期调虎离山……”

    “真是多虑了杨鞍若想突围,可以请我到帅帐里直接杀,不必多此一举,冒着xìng命危险调虎离山过程复杂,结果不讨好,又是何必呢”楚风月三言两语,就将她部下说得心服口服

    另一个部下又说:“但若真是林阡,咱们这样追捕,定然会有危险将军何不等援军来?”

    “不,来不及……”楚风月那一瞬的焦急掩盖不住,林阡听出那是为了徐辕,但后一句,却恢复低声,冷静,她号令他们说,“如果我今夜真的回不去,就用我的死讯拔杨鞍的寨”

    这些话,这些作为,这些气度,全说明楚风月当时潜入宋营十分谨慎,多的可能只是于暗中打探状况而非被请君入瓮她应是连命都不顾都要追寻徐辕的,但她是在追徐辕之前,就将金军的胜战给运筹好了

    “冲着这些,可知楚风月良心还是好的,只是责任感也极重、难以割舍她的旧部是以天骄有机会将她劝回,但是颇有难度”林阡说

    徐辕目中流露一丝苦涩:“我本心,只愿她回来……但她被黄掴所骗,这些天来,定然握了不少xìng命,谈何容易”

    “和杨鞍一样,一样被黄掴所骗,这些天也握了不少xìng命,我本心也想着杨鞍能回来”林阡笑将他手放平,“天骄,确实这些矛盾都很难解决,但‘两难’亦能变‘两全’最理想的状态既然存在,为何不努力去达到呢”

    “你说得对”徐辕情绪这才平稳些

    若非林阡的搅局,楚风月可能已经攻下了杨鞍

    也是他的搅局,使黄掴的离间计原先已被杨鞍、林阡双方都看破,却还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反而把林阡和杨鞍分裂如今楚风月要拿杨鞍,也一样并不艰难

    但林阡,在火烧摩天岭之后当天,即刻将彭义斌调往月观峰,助刘全兵马一臂之力,亦暗暗给目前还未回归的杨鞍以支援目前他们的敌人除了楚风月等原先在月观峰的金兵之外,还有从摩天岭退往中部的纥石烈桓端、束乾坤、司马隆等残兵败将

    北部战场,现今仅有黄掴解涛被两路宋军夹在摩天岭和大崮山之间打压眼看林阡将要锁定此地胜局

    然而,全局形势却不容乐观

    自正月下旬完颜永琏入局伊始,泰安全境就不再分正面战场或侧面战场,到处都是一样,故除却北部吴越、南部凤箫吟与中部杨鞍都身陷苦战之外,纵是那东部国安用、西部刘二祖都成为了正面战场

    “刘二祖和郝定原是林阡哥哥最不担心的兵马,然而完颜永琏却亲自去对付他去,反而比国安用裴渊的情势加危险”

    林阡离开之后,徐辕睡了一会,见闻因又来看护,立马问她战事如何

    才得知二月初七到今天方才三rì,柳五津已去往刘二祖处助阵,海逐浪亦被派向国安用处迎敌

    “国安用裴渊的情势,是怎样危险?对付他们的人,又是谁人?”徐辕问

    “是完颜永琏收的人,似是从豫王府吸纳大高手之一”闻因说,“战力确实和司马隆差不多,国安用裴渊都很吃紧,裴渊是被他重创,前rì回到此地养伤,林阡哥哥派了海将军替他”

    “司马隆……”徐辕沉吟,不用多问,也是四大高手之一,闻因既然认得,该是负责北部战场的

    “完颜永琏亲自对付西部战场,则豫王府四大高手,应当是分占了东南北中何况,还有高手堂的人……”徐辕手心中全是冷汗,“岳离、邵鸿渊、尹若儒、凌大杰,甚至徒禅勇……”他心中,尚还有仆散安贞、轩辕九烨等人的存在

    “徐辕哥哥,没有这么严重尹若儒徒禅勇都已死在了林阡哥哥的刀下,邵鸿渊业已被盟主擒住半死不活”闻因忧中带了一丝喜,“仆散安贞重伤离开,轩辕九烨也死了,便是黄掴、解涛等人,战力也都被耗尽”

    “……发生了什么?”徐辕讶异溢于言表:“主公他一人,对付了这许多人?”他见闻因点头,心下惊惧万分,他知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正巧看到闻因眼圈通红,详细问起,才知胡水灵死讯,在那个血夜鏖战中,林阡连续两次战力跃升,导致心不受控走火入魔……可叹,徐辕适才与他交心,竟不曾看到他有残恨外露

    “当年在魔门走火入魔,也与今时情境相仿后来,是被传死讯的杨宋贤复活,才真的让林阡哥哥恢复了平rì的笑”闻因回忆说,“我想,今时,还是要靠兄弟情来解救的”

    然而,这兄弟情,已不是他、宋贤和屿那牢不可破的兄弟三,而是,这个遍布山东、十年生死的红袄寨——所有兄弟,如何复当年?

    “绝不教范遇的悲剧延续,不能再出现多的钱爽、唐进、赵显”——徐辕隐隐能懂,虽然很难,林阡的决心也非常明确虽然山东之战的起头很不好,范遇的变节、钱爽等人的枉死,看似注定了红袄寨的分道扬镳、分崩离析,但结局,是由杨鞍、刘二祖、国安用在林阡三兄弟以及盟军的支持下腾写,完全可以不那么悲观因为,短刀谷也曾党派林立,黑道会也曾划江而治,魔门也曾反复降叛何况,红袄寨有着多的过往交谊、患难与共

    只为给林阡在这多事之秋分忧,徐辕知道个人的事必须暂且放下,“如今我最重要的事,就是要尽快养好伤,辅佐他”

    第1064章 梦几月醒几年(2)
正文 第1067章 是合是分岂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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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7章 是合是分岂随心

    出乎林阡意料,也出乎盟军大多数人意料,阻止杨鞍回归的,除了潜在的国安用刘二祖等因素,竟还有个明确的力量来自杨鞍自身

    清晨,彭义斌石珪一干人等随林阡步入杨鞍营寨,两方兵将难现预期之中的和谐,内外到处都弥漫着前所未有的敌意——

    竟然,杨鞍和林阡的见面不是为了冰释前嫌,而是杨鞍看在刘全苦苦哀求的份上愿意再见林阡一次、给他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而已……

    实则在听说杨鞍反过来指责林阡、扬言不谅解盟军的第一刻,不少盟军兵将都难忍失望、义愤填膺:步步相让,怎换来的是得寸进尺?就算帅帐相杀事件盟军都承认是林阡的错,认归认,由不得杨鞍这样蹬鼻子上脸

    思及这五天来的月观峰反围剿,杨鞍起先拒绝盟军救援倒也算了,人都有一口气盟军能理解他;在盟军强行援助、救了他一命后,杨鞍还不领情也可以不计较,盟军没指望谁受了恩惠都必报还;但杨鞍,不该在彭义斌、石珪、刘全纷纷对他详述了林阡心意后,竟还拒绝红袄寨合二为一,并口口声声说,盟军信不得,林阡,信不得……

    棘手,实在比司马隆的剑境还难解林阡明明未曾漏算、却也没有算准,这五天来杨鞍的心态会是怎样的急转是啊,最近这几天,杨鞍被楚风月打压得比先前惨,孤掌难鸣、斗志全无的情况下损失的兄弟多,不经意间杨鞍一定会将眼前惨景延续着帅帐相杀事件想偏——林阡原本还以为,经刘全劝说后杨鞍就会谅解,但现在俨然连刘全都粘合不了那夜相杀导致的裂痕

    要知道,杨鞍之前的半信半疑,是建立在担忧林阡受谣言误导的基础上,其实他打心里是绝对相信林阡的,但种种疑惑长期得不到求证,不就逐渐积淀在潜意识里了么终于得以会面,却是那种会面……原本杨鞍还想绝对相信,但经那场相杀反而开始思索,林阡到底有没有真如黄掴诋毁的那样毕竟林阡在帐中表现,像极了为徐辕要杀展徽和杨鞍,林阡变质的说法,又何尝不成立正所谓期望越高,失望越大,承载越多,跌得越重

    所以林阡收回杨鞍的念头,根本从救出徐辕后真的就成了一厢情愿——那夜黄掴的离间无心插柳柳成荫,入侵了林阡的意识,使之冲动拔刀、主动与杨鞍反目;而也正是在那夜之后,离间的效果并没有随着林阡的彻悟而消散,而是,移入了杨鞍的脑中,就此扎根、继续猖獗

    纵然林阡能将舆论灌输、渗透到近至彭义斌石珪,远到国安用刘二祖,甚至刘全,又能如何?他和杨鞍之间的“绝对互信”是他打破的,冲这一点杨鞍不相信他无论如何,兄弟情义的断点,这次在他林阡,理当由他补救

    答应刘全来与杨鞍对质,林阡只是很想了解,杨鞍顺着那条误解他的路,到底走了多远

    那群长久都跟在杨鞍左右的寨众们,林阡这一路过来他们无一不是剑拔弩张,脸上也全然愤愤不平之意竟是这样服从杨鞍、生死不离不弃,同仇敌忾,义无反顾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怎么对杨鞍,不正是杨鞍怎么对他们?

    多年以少敌多,杨鞍的人都信奉没有绝对的铁桶封锁,信奉再牢固的防线也会有缺口,因此能在金军一而再再而三的剿匪中次次都找准破围的方法——但那逃生门,太小,一次只能一两个人逃,逃完之后就再也没有用,只能供最重要的人逃脱,要么就是妙真那种负责去陇陕搬救兵的,要么,就是提供主帅在危难关头金蝉脱壳的

    林阡都可以想象到那个场景,这些年来众寡悬殊必败无疑的情况无数,杨鞍的部下们曾不止一次劝他从事先就找到的逃生门中走,但杨鞍半次都不肯走,杨鞍一定是这样说:“兄弟们不走,我杨鞍也不走”“不过就是个死罢了,自古谁无?咱们都干了这么多年仗,哪个还怕断头?”

    鞍哥的声音犹在耳边、心间,但掀开帐帘、一线之间,他的眼神告诉林阡,此刻他是真的不肯谅解

    此刻,除了林阡与几位红袄寨旧当家,其余兵士一概止步于帅帐杨鞍对盟军的不欢迎,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一切都往着林阡最不愿看见的方向发展,最崩坏的局面:国安用裴渊不肯谅解,刘二祖郝定尚未表态,盟军其余都信心减半,最关键是杨鞍回到了叛变前的心态帅帐相杀令杨鞍相信并坚信,林阡滥杀他旧部是出于本心……

    此刻帅帐中,重伤躺在那昏迷不醒的人从徐辕换成了展徽,恰恰是相杀事件里被林阡钉在床沿的展徽虽然他是在这五天的攻防战中被楚风月打伤的,但也是间接为林阡所害何况杨鞍心中,他确实是林阡所害

    “鞍儿,盟王,听我一句,你二人都只是一时被蒙蔽……只要见面对质、将事情摊开来、谈清楚了,一定就能冰释,一定就能”刘全带着希冀引林阡和杨鞍分别入座,始终微颤的手臂,流露出他紧张的心情

    分别坐定,刘全仍在杨鞍近身,史泼立、石珪、彭义斌几个却都站在林阡身后杨鞍只淡漠抬头瞥了他们一眼,笑了一声:“我宁愿这是在示威,也不愿这是在示好”

    众人皆是一愣,不解其中意思,林阡略微听出音来,杨鞍续道:“好一个满腹心机、工于心计的盟王啊”

    “杨鞍够了盟王既往不咎,你竟不识好歹、变本加厉”彭义斌气极

    “义斌,忠义本身是对的,但要看对谁忠义……对错了人,怕连死都不知是怎么死”杨鞍冷笑

    彭义斌一愣,脸sè都变得铁青:“杨鞍,说出这种话来你可真恬不知耻这整整一年来,是谁在帮咱们红袄寨打翻身仗,跟咱们同生死共患难,你他妈狗眼是瞎了吗”不顾石珪拦阻,冲到杨鞍案前,举剑就对他案上削砍

    刘全急忙抢前格挡,刀剑中摩擦出一锋芒的火花,短短一个交接,激烈不亚于战场上自始至终,杨鞍无动于衷,直等刘全把彭义斌打回去,才叹了一声:“义斌,世事岂是表面那么简单……整整一年?也许,这一年的蹉跎根本用不着,也无需打什么翻身仗……山东局势,他明明可以轻易cāo控,他……确实也一直在cāo纵,却一边入侵着敌人,一边也掠夺着我们他,如何值得跟……”

    那边几个年轻将领都听得咋舌,史泼立尚且还未听懂,刘全惊愕转过脸来:“鞍儿,怎……怎么……”他没想到几rì不见,杨鞍对林阡的误解,居然不减反增

    “鞍哥,我不懂什么表面内涵,只知道,跟着盟王绝对没错他是咱们看着长大的,鞍哥还记得吗?那时候大家都诬陷胜南,是鞍哥力排众议,说胜南是个好孩子你不该不信他的,对?”史泼立忙说笨人有笨人的好,起码他闻言不会纠结,而到这个时候了还指望劝和

    “在山水清,出山水浊”杨鞍目中之绝望,比那夜帅帐中甚,“史泼立,他早已不是林胜南了川黔陇陕,区区几年,他灭尽了黑道会、魔门和金朝边军,绊倒了一整个苏降雪和越野集团,说他不喜欢弄权,你信么?”史泼立一愣,愣在原地

    “他,继川黔陇陕之后,想吞的不就是我们山东?他已然迷失在权利的陷阱里,他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林胜南了为了便于rì后cāo纵红袄寨,他选了二祖作傀儡,为此,他泯灭良心从一而终地打压、算计、谋害我……”热泪从杨鞍眼中夺眶,“外敌尚未除尽,竟就着手私斗林阡,权位竟有这等重要?可以让你丧心病狂地杀了从前的那个林胜南,继而往我杨鞍和我的弟兄们下手”质问之时他一拳重击在案上,适才彭义斌没砍中的桌子,因他这一掌当中碎裂

    “他泯灭良心打压算计你,他丧心病狂向你和你兄弟下手,你且说说,他什么时候算计了你,哪个地方冲你下的手,我们怎么什么都没有看到?”石珪按住气急的彭义斌,冷笑反问

    “他算计自是高明,下手亦不留痕迹,当时当地,谁人能清晰看到”杨鞍愠怒不已,直朝林阡喝道,“林阡,自你打进泰安后做过多少手脚,你自己心里清楚远的不说,就看这次,都是刻意——刻意在楚风月攻打我时毁我布局,帮楚风月逃过一劫,把徐辕带出战局,使我军战力全无、敌军好全力打压,如此,你恰好过了五天到场,刚巧可以两家一起收拾,一如既往打着救局的旗号……哈哈,盟王,我说得对吗?”

    “鞍儿,你先前误信胜南变质,是因为老夫人指证,但后来也证明,老夫人是做戏,老夫人临终前说,盟王还是胜南……”刘全急忙辩解,自然也为和解,虽不可能背叛杨鞍,却坚信林阡没有害过他们一次

    “他行事谨慎周密,哪次不是滴水不漏,天下人他都能骗,何况一个妇道人家”杨鞍摇头,眼中含泪

    “全然穿凿附会,如此也能坚信”林阡看着他时,亦极尽痛心

    “你终于肯开口了,我还道你理屈词穷”

    “不听完整,怎知你全部念头”林阡答,杨鞍冷笑:“你还有什么好说”

    “林阡即便早非胜南,也不至于如谣言般丧失底线;你我误解,多为巧合,岂能胡乱猜测牵扯越野?”

    “所谓猜测,符合情境未必不是真相若然说是巧合,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如此怎还是巧合?”杨鞍面中全是悲愤,语气亦咄咄逼人,“你运筹向来高明,明杀金兵、暗收宋军,陇陕即是如此,山东一样可行!”

    “林阡再怎样善于运筹,也自问不能如谣言所传,布局到那种境界、卑鄙到那般地步”事实上今次他也是五天前才形成全局观陇陕大局,也不可能如金军宣扬那般、起先就筹谋对越野的掠夺可惜,他一贯不屑于对诋毁解释过多,未想越野的事反而使杨鞍造成误解

    “盟王过谦了”杨鞍嘴角轻蔑一笑,此刻他已说尽了这些天内完全隐忍的诋毁,“好,就当rì前的月观峰之战是巧合,那冯张庄事变你该怎么解释?冯张庄之战,你敢否认你没有一边部署杀敌、一边设计害自家兄弟你安排我和兄弟们先入虎口,自己却借故晚到了片刻,那片刻,你正是在等着我们输,好让郝定能有机会破局立功——若是巧合,我想请问,巧合在哪里?若非你存心掩盖,郝定的另负任务我们怎会一无所知别说那是密令,那种借口我不信”

    “那夜我晚到的片刻,确然因突发意外,茶翁前辈不幸逝世亦是他的死令我想到如何给部署加以补充,是以郝定的另负任是我临时安排,只不过尚未来得及告知你们”林阡说时,内心也寒,此刻,说他因为茶翁的死回忆起佛山斗茶时步骤的三位一体、从而想到了如何给冯张庄的兵力部署扩充,哪里比得上杨鞍说他刻意晚到、安排郝定却不通知杨鞍合理……叹只叹,一切在牢不可破时不必解释的细节,一旦分裂,立即成为了矛盾的引子

    “是啊,你是来不及告知我们……”杨鞍眼中全然受骗的泪,面上却是真相大白的笑,低声,仇恨,“为什么你没来得及告知我们?还不是因为你的好部下祝孟尝,暴露了行踪给邵鸿渊……那么大的意外,难道你事先没有想到会发生?”

    “那时的冯张庄已经危如累卵、朝不保夕,潜入的时候就该明白会有各种各样的风险,为此我才做了不止一手准备,但究竟会遇到什么,哪能一一料到……”林阡话未说完,已遭杨鞍喝断:“以你那般的行事周全、布局缜密,怎会没有预料”

    杨鞍赫然喝断,“你不是想不到,你是想都没想你明明可以做到完美,你却牺牲了我们这些先锋郝定立功便行,祝孟尝安全便可,至于我们,自生自灭终于你赢了,你的计划达到了,悄然令我受伤引咎退居,所有人还将你奉为盟王区区一场冯张庄之役,便有这般多的算计牺牲,何况这整整一年,多少兄弟死于你的一己之私我想都不忍想”

    听到这里,史泼立石珪刘全几个,当早已如木雕石刻,僵在一旁一动不动林阡蹙眉,沉默,知他已顺着误解的路走到尽头,单凭一两句述说根本拉不回头,甚至误会还会深,见他怒吼时胸口一片殷红,看出他怒到伤口迸裂的程度,也不愿再解释反而激他

    “杨鞍,可有人告诉过你,心中有屎,看什么都是屎呢”唯有彭义斌还气急败坏,再度上前来嘲

    然则杨鞍骤然站起,啪一声打了他一巴掌,彭义斌登时呆住,脸上五条手印通红醒目杨鞍一把揪起他衣领,冲他大吼也对着石珪和史泼立:“你们都该醒了我之后便是你们我们红袄寨,不能坐以待毙做下一个越野山寨众位难道到现在还不清楚,非要我讲得这么浅显?”一言既尽,帐内皆惊林阡亦是一怔,隐隐觉不对劲

    好一个“我之后便是你们”,如果先前杨鞍所说只是和“林阡傀儡”刘二祖争权夺位,那么从这一句之后矛盾冲突不再局限于杨刘之间了,直接关系到这些红袄寨旧当家们的切身利益关键的是“越野山寨”的屡次提及,使山东红袄寨即刻自危,陇陕义军的教训还在,他们随时有可能重蹈覆辙

    一句“我们”,使他们被杨鞍拉上了同一条船,毕竟某种意义上讲,林阡是外来人他们确实该醒醒,杨鞍是在救他们啊这些二线兵将,怎么判断形势,选择谁人听从,在今朝影响大局杨鞍在提醒他们,莫要个人崇拜,莫要盲目听从,跳出这些来,看清楚一切

    杨鞍怒吼之时帐内一片肃静、帐外却忽然一阵sāo动,林阡须臾知悉凶险:杨鞍此番与他见面,最大的目的不是对质,而是,正是要将石珪彭义斌等人都唤醒,从而孤立林阡此刻林阡慢了一步,盟军兵将都已进不来,帐中只剩下他几个

    当此时谁都无法用兵刃说话

    杨鞍没有费一兵一卒封锁在帐外,一因杨鞍知道再多的兵马也拦不住林阡,二因,筹码杨鞍已经全握在了帐内

    帐内最后就剩下两派,他们只可以选择,是顺林阡还是倒他

    如果他们都信了杨鞍的指证……确实林阡的当面解释也不如谣言那样缜密、那样深入人心此情此景,杨鞍说尽了他先前隐忍了一个月的诋毁,也拾起了他腊月廿九就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山东地界,今乃盟军与红袄寨同驻,名为辅助,实会否是吞?救局成为侵噬,越野就是先例君不见嘉泰年林阡向临洮、庆阳安插人手建立据点襄助越野,最终却将越野取而代之……

    只要这些红袄寨当家都能被杨鞍喝醒,意识到了山东是第二个陇陕义军,那么红袄寨只会和越野一样,和当初想岔了的杨鞍一样,把前来救局的林阡作为第一劲敌;金军只是第二劲敌当己方太薄弱、第二劲敌又斗不过林阡时,则双方甚至愿意合作,合作先打林阡,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如此惊变似泰山崩于前,又遇上信任危机林阡却面sè不改

    第1067章 是合是分岂随心
正文 第1068章 功过不求谁来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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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8章 功过不求谁来鉴

    流言当真动听**沸!腾*五年前,短刀谷诸多元老与林阡爆发信任危机,也因他是个外来之人怕他不坚定那时造谣者多数来自苏氏、寒党,以及金方,其中有一条,是说他身为宋军盟主,却与金国王妃纠缠不清

    那时他担忧吟儿听见伤心,吟儿却对他讲,听到流言,确实会不舒服,不过不是对你,是对流言中的那个林阡,“那个林阡,真不像话,跟现实中的你比,相去甚远,可是,他越不好,就越衬出你的好”

    他一笑,是啊,此刻,杨鞍口中的这个林阡,也真不像话啊红袄寨的人,不怕林胜南是外来之人,却怕林阡是,怕的不是他不坚定,而是他权yù熏心

    但,有归顺当然会筛出叛变,有了质疑才足以炼出信任这世界很公平,就是这么真实,却也这么宿命——

    若换做腊月廿九当夜,彭义斌、石珪听到杨鞍这么说,只怕还真会归向了他,但现在,经过了这么多rì子的并肩作战,他们,岂可能判断不出林阡是不是谣言中的那一个?知我者,皆知我,这句话里的人,再不会局限在杨致诚等忠心耿耿的林家将士了

    “放开我”彭义斌从杨鞍的手里奋力挣脱,退后一步,怒目而视营帐中短暂的僵局,竟这般轻易解除

    杨鞍眼看彭义斌竟迫不及待地退后,而史泼立、石珪二人,片刻后也没有一个移动过,惊愕之余,脸上难掩疼楚之sè:“我说得这么详尽,你们竟还不肯信……”

    “又是冯张庄之战,又是那些陈年旧事,鞍儿,自腊月廿九之后,你就已不在他们的身边,全然被金军蒙骗……”刘全苦口婆心劝说,杨鞍转过头来脸sè惨白:“舅舅,难道连你……”

    杨鞍他不相信,原来连刘全都觉得他的想法有误刘全却义无反顾即使他错了也跟他一起犯错,就像当年的吟儿对林阡一样但人在犯错的过程中时,只会固执地认为自己对,得不到共鸣,那就是世人皆醉我独醒

    “你……你们……都是这样的糊涂,这样的冥顽不灵……”当林阡的危机一瞬产生一瞬消除,笼罩在杨鞍身上的却不是危机感而是极度孤悲

    “鞍哥,咱们今rì前来,不谈祸乱起因,不谈矛盾激化,只为这山东的将来盟王已然答应,先前一切都既往不咎,只要红袄寨能合二为一,立即将金人驱逐出去,重建家园,复现辉煌”史泼立继续劝说,一知半解,还以为杨鞍纠结在冯张庄背黑锅之事,着重于告诉他既往不咎

    “我说的,难道就不是山东的将来……”杨鞍冷笑看着史泼立,原也不指望他能听得懂,“合二为一?互相伤害过,如何合二为一?复现辉煌,何谓辉煌可见有中空之竹高耸入天,飓风吹时不弯,千斤刀砍不断”

    “好一句互相伤害,原来你也知道,你的一时冲动和一己之私,在这一个月伤害过多少无辜,甚于你口中那些盟王的罪孽如今盟王希冀合二为一,是愿将误会消除,不再有多无谓死伤你却仍然冥顽,岂不知你一意孤行和自私行径,会害得山东万劫不复”彭义斌怒不可遏

    “山东之战,自引狼入室伊始,就已经注定万劫不复”杨鞍脸sè越来越苍白,说到激动处边哽咽边咳血,“万劫不复是我欠兄弟们的我……却眼看着你们越陷越深,而不能作为,我……欠兄弟们的”

    “真如你说的那般,盟王上次到来,就该将你一刀结果了,而不必留下你们这些人的xìng命”彭义斌咬牙切齿

    “休要再提上次到来上次到来,他明明心知一切却假装不知,借徐辕宣扬正义要将我处置,见兄弟们与我齐心知杀我不得,便又借楚风月的刀来杀我,如此再杀不得我,便推你们前往,名为救局劝我回归,实则在舆论中将我置于理亏”杨鞍笑了起来,身体摇摇yù倒,刘全慌忙上前将他扶住,急对林阡说道:“盟王,鞍儿受了重伤,只怕,都是在胡言乱语……”说时杨鞍仍吐血不止,却仍清醒,断续说,“不,不是胡言乱语,他,现在当然不想害我兄弟们了,他是看中我兄弟们的战力……杀不了金人了,就要用他们啊”

    “鞍哥,为何诸多自然而然的情境,一定要将它想得复杂曲折”林阡叹了一声,看着刘全将他扶向床榻,杨鞍伤势确实不轻,如刘全所言,这是在身心崩溃的边缘,难免要这样偏激,然而这也确实是杨鞍的真心话,杨鞍不肯再相信他杨鞍可以把红袄寨托付给林阡,但前提是林阡没有变质,没有那么恶劣

    “胜南,我真后悔,后悔认识你,后悔告诉你,回避自身的弱点,抓住别人的痛脚……”杨鞍笑声虚弱却刺耳,嘴角的鲜血如锋刃,话中的语气似剧毒,“你上次到来,表面上谁都留了情,暗地里谋尽了一切,还,还把妙真带走了你,你明知道,妙真是我最要紧的人,你却悄然令她失踪,存心教我受迫崩溃……受迫崩溃……”

    听得这话,林阡刘全皆是一惊,才知杨鞍的种种偏见,根因原是在妙真的失踪,林阡摇头示意刘全勿言,妙真的任务还未完成、不能暴露行踪给任何人

    便在那时,帐外sāo动易作喧嚷,明显已不是先前的内乱随着远方一声巨响方落,骤起战鼓铿锵、呐喊叱咤,声势浩大、地动山摇,不可能是此地宋匪能为

    “出了什么事?”林阡问罢,立即有盟军将士上前禀告:“禀主公,是司马隆与楚风月合兵,再度对此地发起进攻”

    刘全一惊,见盟军将士这么轻易就入帐,知适才对于林阡的危机根本不算危机,而这些盟军兵将尽管是客却令行禁止,非但没跟杨鞍军为难,反而在金军杀入的那一刻,当先替他们扛下了这一战想到这里,不禁加惭愧

    “主公,情势甚是紧急,司马隆来得太快”“袁将军不敌,请求增援”“此地营寨,只怕不保”即刻有败报络绎不绝值得一提的是,这支跟在林阡身边的盟军,几个月前还属于敌人,那位年轻有为的袁将军,正是穆陵之战后才归顺的顾震旧部

    “石珪,全叔,护鞍哥先走”林阡即刻下令,刘全石珪皆领命,彭义斌史泼立则先去抗敌

    “无需你救”杨鞍哑声坐起,yù挣开刘全石珪控制

    “带下去”林阡厉声说罢,再无贻误,转身即走

    “即便真如你说的一样,又怎样?跟在盟王左右,杀敌那么痛快,战友兄弟无数,实现了自身价值,这际遇此生难求”石珪与杨鞍僵滞之时,低声对杨鞍说

    “你太天真了”杨鞍惨笑看他,去年十一月,泰安封锁由吴越打破之前,一直都是石珪协助着他据守泰安,可谓生死患难的知交,他如今却也站在林阡那边

    “我还没有说完……何况,盟王不是你说的那样”石珪含泪看着他,“鞍哥,该醒的人是你啊”

    杨鞍不及石珪力大,经他压制终于虚脱“咱们先撤”石珪将他背负起来,立即与刘全说

    先撤,岂能不撤,司马隆继三胜林阡之后,与楚风月、纥石烈一并来攻杨鞍部,可谓战力、人马与用兵的强强联手

    这一时期的林阡,处于战力无法提升的阶段,再加连番战事导致他内伤未愈,故不仅不能提升,反而状态达到瓶颈,因此,在回归之夜以及摩天岭之战勉强跟司马隆持平之后,再遇到司马隆再也没有赢过

    没想到这一战主将还是司马隆,还就跟林阡磕上了就像云雾山比武去打擂台,第一天林阡上台去挑战第一名时发现第一名是他,第二天上去挑战第二名居然还是他……

    林阡虽然屡打屡败,却还是……照打不误

    “怎还是你?宋军无人了?”司马隆皱起眉,出剑时漠然发问这话,换邵鸿渊说,就是傲慢,换徒禅勇说,就是幼稚,在司马隆口中说,却实诚得很他发自肺腑不希望对面战场上常常就是这一个人

    “待你被俘虏到我军,自见得到我军的人”林阡一笑,如此激怒的一句回应,司马隆打了三回合后才完全理解,也没怎么怒……显出林阡的不厚道

    然而,越是这种xìng子内敛的人,才越会把煞气表现在武器里,淋漓尽致——转眼刀剑又搏杀了三十回合,林阡闯入最终剑境所需的时间越来越短,遭遇困局却也越来越快,斥力刚一转为引力,林阡险些不能控饮恨刀;那感觉,可称为,顺势行刀,不退则进,一进不退,了无生机……

    随着刀被吸得越来越紧,招式、气势、连同紫龙驹,甚至林阡身上的力、或者说魂魄……都好像被吸往漩涡里去,非但不能尽力杀敌,还不得不费力逃离,稍一失神,立刻陷入

    这到底是怎样一把傲视群雄的碎步剑等闲之辈会被煞气圈斥得老远,如林阡这样的高手却会被吸到极近这样的设计,是否正是利用了高手们的一往无前气魄、决意求胜心理?是啊,只有高手,才会不怕死地妄图破解,偏不信邪,大胆尝试……然而这些,在司马隆的眼里,都是找死

    那么,如果抛却这种决意求胜的心理……会是怎样?林阡心念一动,却已经来不及抽身,又一次,被卷入了那未知的漩涡……“危险”彭义斌等人大惊失sè,提醒他时却不可能插手

    吸力,如此高强的吸力……他忽然看清楚,那漩涡,是胜yù的漩涡啊

    前次之战,他察觉碎步剑剑境比饮恨刀刀象辽远、深邃、奇特,可能只是因为他的固有内力不如司马隆高强,现在几乎肯定了,但肯定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第1068章 功过不求谁来鉴
正文 第1070章 三足鼎立今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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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0章 三足鼎立今犹在

    升起在眼前的那颗火星,想冲天却又立刻沉淀

    烟雾的后面,是和幼年一样的荒凉夜空、残褪之火与未尽腾策,除此之外,唯有死寂

    当月观峰战地得胜在望,阡终有半刻闲暇能离开战场,心中说没有烦闷没有悲郁那是假的,所幸,还能以玩火来宣泄情绪教他这习惯的人已经去了,这习惯他还一直保留着

    身后忽响起轮椅的声音,他下意识转过身,看到天骄熟悉的面容经这半个月的休养,天骄体力恢复了不少,但樊井不同意他奔波劳碌说于伤不利,建议他留在摩天岭,却还是来了,循着这战火的轨迹,朝着今夜烟雾的方向

    “我已问过史泼立,杨鞍他到底说了什么叹只叹主公先前为他争取舆论、克服万难帮他和红袄寨建了一座桥,却遭到他的过河拆桥、肆意诋毁”徐辕停在他身侧,同看这天地苍茫

    “展徽不省人事、王敏生死未卜、妙真下落不明,他又身受重伤身心最脆弱的时候,难免口不择言,偏激之言,只能折半来听”林阡说罢,却叹了一声山外摇曳的灯,天上迷离的星,它们,明明天壤之距,在眼中却能混淆相融为何人和人之间信任却最难,难道他们的距离远

    “杨鞍的种种说法,倒是证明了他当时叛离只是怕被害、一时冲动,如此一来,主公先前为他的辩解说得通、腊月廿八事变的矛盾也全迎刃而解……然而前因虽释,后果不堪,我想不到的是,他只需顺着舆论说他被蒙骗怕被害即可,却竟真会将主公想得那般恶劣,还妄图说服别人”徐辕知阡极少流露真实情绪,身为人主,自是令下属无法真切把握他的内心及情绪,杨鞍不应该看不穿就选择猜忌

    “他一个月来从来没诋毁过半句,却在这最后一刻将之全数摊出,若非受到毁灭xìng的打击,也不至于如此……”说实话,阡被人那样误解,心怎可能不触动,何况那个还是看着他长大的鞍哥帅帐相杀,后悔莫及,杨鞍的心,理当是那时起变

    “当初黄掴将你妖魔化,造就了矛盾的契机;但如今矛盾迟迟不得解除,是因杨鞍自己将你神化”徐辕叹,“实则杨鞍的诸多指责,论据都是‘你行事缜密’‘布局完美’我一听到,便理解了因为太信任而造成信任危机,再加丧失斗志缺乏安全感”

    “无论会多艰难,我都一定要收回他”林阡说时,见火将全熄,而腾策未尽,即刻拾火再燃徐辕在他身后注视着,万籁俱寂境无音,包括徐辕,一直静默

    终于,待看到他转过身来,眼角的忧愁也减轻了许多,徐辕也终于不再过分担忧,心知这发泄情绪的途径倒也有效,“收回杨鞍,我虽不能为你作战,但仍能为你当说客——待他醒来,我去说服他”

    “天骄”林阡一怔,始料未及

    “你也需答应我,莫再自残”徐辕一笑,压低声音,却带着诸多怪责,“老夫人临终之前,想来只是希望你活着,而非希望你走火入魔”

    “我明白”林阡脸sè变得凝重,“这烧纸宣泄的方法,是她传授给我,如今她虽然走了,但她的很多原则都还在,林胜南得以从桎梏解脱,林阡的困境却需要往前看才能打破”

    “是了,烧纸便算了,别再急于胜战、次次耗尽自己要知道,你身后,始终还有我们——绝没有孤掌难鸣的时候”徐辕说

    林阡动容:“天骄说的是”

    “时候不早了回去”徐辕将轮椅掉转方向,动作却有些笨拙南宋武林享誉多年的天骄,谁曾想他会和轮椅联系在一起,徐辕却是名副其实,做得起天骄,也做得起伤病阡见他笨拙,想上去协助

    “哈哈,征战了大半生,竟拿这东西没办法”徐辕笑而摇头,示意阡别帮他阡忽然想起这个笑容,先前吟儿在寒棺的时候也露出过,“我原先的理想,是可以像男人家那样地驰骋疆场,若真的再也做不了……女子的心灵手巧,我照样学”

    在这个早清寒的夜晚,林阡明明感动于徐辕义无反顾的支持,明明也佩服着徐辕遇事淡然处之,却心生一种强烈的自责,他知道,徐辕被迫害到这个地步与他脱不开关系,徐辕才是这山东之战最为他所害的人,他实怕将来的徐辕会和吟儿一样,再也不能恢复到巅峰状态

    松开手,任由徐辕自己绕过他轮椅前的那块拦路石,林阡再度陷入到沉痛的心情之中,未想到缓过神来时徐辕仍然没有绕过去,而是不紧不慢地、拔出冯虚刀来、砰一声、将其劈开了两半,然后满足地从中间穿了过去林阡原还沉痛,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起来,这傻傻的可爱的天骄啊……遂与他一并回营去不能纵马与共了,却也还是一路相护,一路作伴

    从弥漫的烟火中走出,星空还是那星空,却因心境不同,看得也不那么yīn霾了

    一阵清风拂过,天中薄雾消散,弦月破云而出,洒出一弯素影

    “现下完颜永琏赢了横岭、调军岭,我们在摩天和月观峰占上风,最关键的角逐,已然在南部战场,也就是冯张庄和天外村等地”沿途徐辕与他论势

    “不错,凌大杰一直在打天外村,却帮吟儿完善了防御体系”林阡玩笑之语,透出些许自豪,“岳离则为其后盾,坐镇在冯张庄内,看来是等着完颜永琏大军开到不过,我会拦着他们会师,不给完颜永琏过去”

    “刘二祖和郝定顽抗的这几rì,便是你要拿南部战场的时机”徐辕领会

    林阡点头:“岳离无疑是完颜永琏麾下最强的一将,先前我数次与他都是马上交战,还没看得出他剑法的路数”

    徐辕一愣,沉吟:“这么强……”

    迷迷糊糊还来不及去探索岳离到底花了几成力,因为连路数都还没懂的时候就撑不住了,岳离之战力绝对还在司马隆之上故此,林阡在济南府与岳离交战时都刻意用了“无法无天”

    徐辕叹罢,也沉着一笑,“岳离是完颜永琏麾下最强,好在,凤箫吟也是你麾下最强的一将啊”

    是啊任何兵法都说,必要时可抓住敌人最重要的人,去钳制敌人最能打的人但他林阡,最能打的从来就是最重要的那个,这些年来,与他在得了咫尺,亦在得了天涯

    “她一个人却当然没法打,有必要给她强的高手了”林阡说

    “原来你有部署……我便不问了,拭目以待”徐辕点头,暂时不能猜到,却不再过问,行到路口,与他分开

    “飘云,星衍,我要见他们”他在路口再停留了半刻,晚风掠树,暗处声动,他压低声音,对树丛中的海上升明月说

    第1070章 三足鼎立今犹在
正文 第1071章 红颜旧梦化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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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1章 红颜旧梦化不尽

    “百里飘云,我要尽快见他”山东陷入混战久矣,虽各地不可能彻底断了往来,但关乎军情多是由专人传送、重要将帅也一概不得随意调动若非此战需要完成的任务极多,林阡也没必要亲口传达、面对面交代飘云素来行事周全,自然是联络者之首选

    以特定暗号嘱咐完海上升明月后,无半刻滞留,林阡当即离开原地返回军营,待另一个时间地点再与飘云接触有些风格注定是改不掉的,做主公时间再长,当细作的感觉仍然不陌生

    暂无战事,他最抵触的空闲却不再像天骄来之前那么悲郁了,于是在军营四处巡视了一番,月观峰驻地,安静却绷紧

    “盟王”转到马厩附近,正巧彭义斌牵着匹马往这边来

    “义斌?”林阡颇感意外

    “哦我是来找闻因的李当家送了匹流云给柳将军,闻因喜欢得不得了,我看着这匹青骢好,也牵来送她”彭义斌直爽回答

    “这么晚了,闻因还在这里?”林阡一怔

    “是啊,柳将军说,适才无法无天又撒泼,差点伤了袁将军的马,闻因即刻赶过来教训它……”彭义斌话声未落,就听十几步外马蹄声急,与此同时一束极快的白光逝过他俩,青骢马一瞬受惊几乎挣脱开彭义斌的手随着前方那匹马被人勒住掉转过来,青骢还在不停地踢蹄晃脑,紧张忐忑的样子见此马如见恶魔

    不过一物降一物,这匹恶魔般的无法无天,还是服帖地给马背上年轻的柳将军管住了“林阡哥哥,彭大哥”扮着男装的柳闻因策马而来轻轻松松,此刻停住看他两个时,端坐马上说不出的飒爽英姿,微笑说罢直接跳下,动作利索技巧熟稔再一吹口哨,无法无天竟乖巧地自己往马厩走

    “真是,只听闻因的话呢”彭义斌瞠目结舌,接着适才没说完的

    “确是驭马有术”林阡亦欣赏地看着她往这边来,她举手投足都是自信,眉宇间也掩不住的英气年轻真是好

    “闻因,这匹青骢马,我见很好看,很配你”义斌赶紧上前这一副投其所好的样子,令林阡忽然想起了陇陕时期、牵着玉项墨苦求吟儿的自己,一愣,原来是这个意思?

    盟王他老人家,总算开窍了一次,林阡想,吟儿若在这里,只怕又要牵红线了

    “林阡哥哥,是有任务要安排我了?”待义斌送完了马儿也走了,闻因压低声音问他,带着些许期待

    他点头,确实有任务要给她,否则为何让她着紧驯无法无天养兵千rì,用兵一时

    如他对天骄所说,吟儿是他最强的一将,但“有必要给她多的高手”百里飘云、江星衍,正是林阡安排的第一拨高手,连同祝孟尝及一干红袄寨秀一起,已支撑南面战场长达五十余rì;而第二拨、几个时辰后将随飘云一起走的,正有柳闻因一个

    今次筹谋,时间与地点,事件与人物,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是以这次他完全亲力亲为,也一概不予外露“今夜且养jīng蓄锐,明天一早,即刻出发”连出发到哪里、跟谁一起,他不到那时候都不会说

    谨慎至此,是因为他知道,山东之战,不该再拖了——

    不该再拖,首先他的战力必须保证,因此就算连樊井,他都难得一次地、愿意主动去见,不再讳疾忌医

    跟着樊井的那几个小军医,见到主公主动求医,脸上写满了“破天荒”、受宠若惊,或将信将疑,樊井本人自也有些诧异,却眉头一挑,说主公且先等会儿,一边说,一边没停下给旁人裹伤

    那小将甚是惊慌,忙站起来说主公先医,却没奏效,一来林阡摇头示意不必,二来樊井一把拉住他继续包扎樊井啊樊井,真符合了海逐浪那句“想医你的时候追着你,没计划医你你求着也不医”的原则只不过,林阡常年处于前者,没尝过后者

    玉泽恰好也在,见林阡难掩苦sè,即刻上前,先替他手伤换药刚脱下外衣,就见他从腕到臂到处血染实则最近这次他并没有败给司马隆,这还是上上次的创伤了;如今杨鞍造就的脚伤已经愈合,手上的还是没好,内伤也比刚回归盟军时加严重——司马隆,司马隆,一切都是拜他所赐啊……

    “胜南”不知玉泽唤了几声,林阡才缓过神来:“怎么?”

    “宋贤他,可有消息了?”玉泽问时,面容里藏着一种避世的清愁柳氏蓝氏一夜之间全死,只留下她一个人活着,若换往昔她必然生无可恋,但如今,所幸还剩最后一个依靠和寄托

    玉泽却就是玉泽,还是如昨般懂事,她再担忧,也不会在战乱纷飞、他焦头烂额的时候问,只会在远离战场、他无甚烦忧的此时

    林阡摇头,但宽慰她说:“相信我,大战结束的那一天,我会把他毫发不伤地带到你面前”

    玉泽点头,终露出一丝笑容:“自是信的”轻叹一声,“为了这一场苦战,你至今连小牛犊也没见到”

    说罢两人四目相对,一笑都是感慨万千

    他与她当年相恋,却始终聚少离多;如今能够如此之近,但却已各自成家、心中牵挂都是他人这种情景,说没有一丝感觉怎么可能,相视恬淡,多是释然,人生际遇往往都是这般

    “哎樊大夫,劳烦了辛苦辛苦”那小将终于裹完伤忙不迭要走,林阡眼看樊井空闲了,赶紧抓住机会,嘴甜得很,尽得吟儿真传

    “哼,原来在阵前夸赞还是出于真心的”樊井捋着胡须,露出个瞬间就消失的笑,“过来”

    林阡一愣,“阵前夸赞”?忽想起与司马隆某一战,司马隆说,才三天,剑伤就已经好了么,自己回答的是我方军医医术高强,战力反而提升,哈哈,原来已经传到了樊井耳里了

    樊井既然答应医伤了,林阡也就不献殷勤了,安心给他诊治,思绪又全给了司马隆,刚刚和玉泽交谈时,他就在想司马隆的剑克服剑境,是除了南部战场之外,于他林阡的头等大事

    除了最近一次的打平他总结出心态为零、握紧为先、斥引一线这些经验,其余数次对付司马隆,他次次都是惨得兵器没法控制,只能依赖身后的兵将……司马隆,碎步剑,像有股神奇的力量,到现在还在吸引着林阡,那样一种强烈到极致的漩涡

    “感觉怎样?”这时耳畔响起个声音林阡想都没想,就描述起来:“唔,那种感觉,就像千钧力打穿了一块钢铁之后,原想直接击中要害就赢,结果打在了核心的一团藏针棉花里……待到躲过了各种针方想喘一口气,却随着这棉花越陷越深,渐渐地饮恨刀根本拔不出来,被吸进一种浑噩的无意识边缘里……”

    淋漓尽致地把他遇见碎步剑的感觉都形容了出来,回神时发现周围的人都瞠目结舌,正给他肩膀上药的樊井脸都黑了:“是问你这药感觉怎样”

    樊井素来不苟言笑,在他身边的人也基本都中规中矩,现下看到主公如此好笑,都一个个憋不住笑出声来纵是玉泽,也啼笑皆非,愁绪皆抛去九霄云外

    林阡轻咳一声,众人慑于他威仪赶紧收敛,然而面子上已经挂不住了“感觉……有些烈,有些……辛辣”他理亏词穷,只能老实回答

    “烈,辛辣,哼,我不明说这是药,你怕是又要当酒喝了”樊井没好气地说

    “实则,那种打进棉花里的感觉,也不是次次都越陷越深的……先前确实都是,今次一战,我一开始确实差点被陷进去没出来,但死里逃生调整了心态打之后,就再也没有越陷越深的感觉”林阡没再理樊井,是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个关键——

    其实今次与司马隆之战得分成两种情况,一开始他是差点一如既往被吸进去、但靠着濒死心态打出气势逃生,而以石珪赶到、大军撤退为分界点,后来继续打的几百招里,虽然也还是靠着心态打,却已经不止是逃生而且是制衡了

    “如果说一开始濒死之境打出气势逃生、只是利用了纯粹心境在一线间变引为斥,那么其后的几百招制衡就不完全是心态造就的斥引一线了,而是:斥引的那一线确实已经往后移了”林阡对樊井详细描述了整个过程,“后来再打的时候,我打到的地方并不是我内力的极限,因为我的气势节省了一部分内力,算是代替了这部分内力的作用”

    樊井表面没在听,其实也略有所悟,并无反对不错,用纯粹心境发挥气势时,相对而言突破一二层时所需内力也就少了,如此一来等同于给突破第三层预留了气力

    “若然我在突破一二层时还是今次这种求生式打法,第三层,将内力在一瞬间全数发挥求胜,那么……”那么,今次之战他很可能歪打正着,发现了怎么破深层剑境

    樊井摇头:“不建议主公你尝试太冒险了何况……”

    “不错现在我内伤未愈,但下次我战力恢复,一定可以在这次的基础上,将他打败” 是的,斥引的一念之间、一线之间,那是利用林阡的主观心境、感觉来制衡固然不错;但同时,真有极大可能客观上也会将斥引的界限推移了一旦气势可以代替一部分内力,那只要他战力恢复到最高,就绝对有机会克服司马隆“斥引之一线,一定会后移,甚至是消失”

    “难怪这么着紧找我医,原来恢复了还是要战”樊井肃然:“界限固然后移,后移多少,谁人知道?主公希冀气势与内力结合能够胜过他、迫得那界限不复存在,但万一痊愈了还是及不上他,岂不是又一次被陷进去?主公,且听我一言,樊某人医术再高,也医不活死人”

    林阡心想,下次临阵时真的可以试试,不试试,怎知道行不行得通奈何人在樊井屋檐下,哪能不点头称是呢唉,吟儿说的不错啊,老夫樊井,一言九鼎

    第1071章 红颜旧梦化不尽
正文 第1074章 陷战人间几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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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4章 陷战人间几回合

    清晨山天之间,海气静静悬浮、若虚若无,随着景象久久趋于不动,仿佛时间也跟着一起停驻

    忽如一阵强风起,掠过林阡身边,掀开一片气雾,飞经苍苍大地,穿过茫茫人海,直到达数峰之外、吟儿的面前……

    似有心灵感应一般,同一时间站在寨墙上的吟儿,望着脚下黑压压的铁甲,心内唯一的一丝惊慌,都因为这阵冷风消隐,伸手来接那份熟悉的感觉,指尖上流动的明明是空气,却还是情不自禁露出个久违的微笑

    因为有林阡,吟儿不会输

    “靠近就放箭,他们上不来”吟儿嘱咐李全、姜蓟,再看一眼寨外以凌大杰为首的护**jīng锐,他们兵多将广,装备jīng良,无论单打独斗还是集结合阵,战力其实都非此地宋军可比

    但就像林阡说气势可以取代一部分内力一样,宋军之所以可以坚持至今,也是用士气取代了这部分战力所以,刚好比得上

    吟儿攥紧拳:甚至能过

    可惜的是,凌大杰或还可战胜;岳离?宋军轻易不敢试这一个月来,南部宋军不再进攻,坚壁据守,也好,权当加强防御体系如此,终能和凌、岳的兵马抗衡了这么久

    换往常,吟儿想都不敢想,上次和林阡去济南府求医,还听说凌、岳的兵马是刚从北疆打过胜仗回来的,吟儿赞叹过,却没想到自己竟能打平——但想起林阡,胆就壮了

    莫忘了凌、岳的兵马,目前有一部分还在完颜永琏身旁打刘二祖郝定,何况时过境迁,他们早不是前几个月时的意气风发了譬如岳离,打济南时初遇林阡竟然折戟了一场,打调军岭时再遇到国安用裴渊的游击头疼得很,而现在打南部战场时还不是全心全意的——坐镇冯张庄只是岳离的任务之一,多的,则是帮黄掴分担着泰山境内所有战事

    就像司马隆、高风雷这几个豫王府高手,他们的优点是战力未明,着实能够为难并封锁林阡,但是他们毕竟需要指点,虽能填了徒禅勇、尹若儒等人的缺,终究和他们接手的兵马之间存在生疏……这些,岳离做得越好,证明他越分心

    岳离不是吟儿的第一劲敌,感谢黄掴、仆散安贞、纥石烈桓端都已不济

    而主攻天外村的凌大杰,实力倒不弱于邵鸿渊、是个不容小觑的主,攻防战这么些rì子,教众人见足了他长钺戟的凶猛,真不负高手堂之名盟军大小将领,没一个没被他伤过,但负的伤多了,积的经验自然也多rì子一长,吟儿身边的这群孩子们都知道怎么防他,祝孟尝说得好,一个战不了,人多一起上,当年宁孝容家的寒尸,不也这么欺负过盟军众将

    因此,天外村最重要的还是自身防御,吟儿知道,她所管辖的这一支红袄寨,才是最像十二年前夹缝生存的那一支,环伺在侧的敌人无一不是虎视眈眈,无一不比己方劲猛,那么就该和当初的红袄寨一样,用杨鞍等人的防御理论以及体系林阡对她的要求不高,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继续提高自己的防御力好,就拿凌大杰练手

    “传令下去,任何人等不得接受挑战,继续休整”不理会寨外叫嚣,吟儿对时青、祝孟尝嘱咐毕,下了寨墙,走回村内,看到鱼秀颖负责完善的内关,鱼秀芹鱼秀安布置的障碍,叹众人各司其职之际,既感慨这是胡水灵留传,又心道盛衰兴亡之事,论责岂分男女

    惊险而平静的又一个上午即将过去,吟儿在村子里四处巡视了一番——既然己方往冯张庄安插据点,当然也要推己及人防止金军这么做,所幸天外村不像冯张庄那般容易有藏身之处,jiān细不大可能有群集之所,但重要地点如屯粮之地与交通枢纽,都要严防jiān细突袭落远空与银月都死去三年,海上升明月正在渐渐恢复,控弦庄当然也是一样,虽然两个组织的重心都在陕西,今次之战却全在考验各自的山东分支

    杜华前来向她禀报寨中一切如常后,笑说,盟主和盟王越来越像了,都喜欢一有闲暇就四处巡查,吟儿一愣,也不知这习惯何时养成的这些事情,虽然防不胜防,仍然不可不为

    回到阡小时候住过的屋子里,茵子正抱着小牛犊在等她,茵子对小牛犊的态度,就像当初对水赤练似的,吃饭睡觉都爱抱着……吟儿微笑看着,想,林阡扣留水赤练的用意在这里啊

    或许是邵鸿渊将吟儿身上的镇寒之气吸走,如今吟儿的火毒恰好在可以受茵子控制的范围,体温亦是个正常人;为了生小牛犊而耽误根治的yīn阳锁,也很诡异地这些天来不曾复发过一次加之麾下众将如此帮忙,吟儿几乎不曾为战事费心过半次,身体rì渐恢复,应是这些年来最佳状态了因为感激,所以珍惜

    “主母……”午后百里飘云带着林阡的嘱咐归来,向吟儿述说了一切,她点头,示意他行动开始

    二月廿一

    南部战场,冷风从正月初呼嚎到二月末,始终没见回暖

    金宋僵滞在冯张庄与天外村之间,亦一直无所突破

    不管金军主将是当时的邵鸿渊还是现在的凌大杰,下令进攻的是金方的岳离还是宋方的凤箫吟,都一样,一样相持不下

    常常是晚间昏天暗地、万籁俱寂、草木皆兵,巡逻jǐng戒的火把燃至黎明,而白天则大军压境、杀声四起、风雨无阻,攻击防御的界限反复重定当然,最可怕的是,不确定因为有时候白天不会压境正如晚上不会休兵战争要是有规律,那规律定是用来蒙人的

    有一个时间点兼具着这两种可能xìng使得不确定的可能xìng到达最高,这个堪称最可怕的时间点就是此时:昼夜交替当火把垂死燃烧噼噼啪啪作响,当rì出东方敌营依稀有了动静,甚至有可能敌人是彻夜都在酝酿而己方丝毫不知……

    冯张庄内,金方不是不忌惮宋兵,叫阵了一天无果的他们,甚是疲乏自是需要休息,为防止红袄寨惯用的夜袭诡计,而安排了守夜士兵彻夜jǐng戒到黎明时,最脆弱也最不容忽视,凌大杰亲自参与在庄内来回,同时亦思考着今rì该如何为战当天外村一天比一天难攻,冯张庄内被发现的宋军据点也rì趋频繁,再不突破,难道还要被宋军以弱胜强不成……

    连rì来,凌大杰不敢有所怠慢,发现宋军据点便着手拔除,细致严谨真可谓攻防并举他虽对自己人亲和,却一贯不喜对敌人客气,拔除亦有他独自的手段,他言道,暗处据点犹同野火无法烧尽,若要连根拔起,不必一发现就直接清剿,把握有度,方为上策所谓“把握有度”,是不采取即刻打压,而是选择xìng放任、选择xìng消灭放任是为放长线,消灭亦为不流露这放长线

    凌大杰种种作为,一则告诉林阡冯张庄内安插据点不容易,叫他死了这条心别走这条路,二则待林阡一有打消的念头就张网一举擒获,告诉林阡即使他打消了念头他也还是葬送了这么多人这般做法,岳离自是赞同不过岳离也清楚,冯张庄内总共也不可能有多少宋人——条件不允许

    岳离关注着多的,是冯张庄北,月观峰战场,那与林阡大军纠缠了多时的司马隆,他承载着黄掴解涛纥石烈等人战败后的希望;那与林阡关系不知有否破冰、外界看来扑朔迷离的杨鞍,他也是山东如今或未来能否安定的关键;还有那被高风雷打得苦不堪言、几乎无路可去的王敏杨妙真

    对于黄掴、林阡或者岳离而言,杨鞍党对于大局都是相当重要的,虽然三人看的角度不一样,但不容置疑,杨鞍倾斜向哪边,很可能就意味着战争的走势往哪里去而依照目前的状况,杨鞍展徽死硬不肯回,杨妙真则据传是归向林阡……

    这个至关重要的杨妙真,却在两rì前遭到金军生擒因高风雷把王敏打得危在旦夕,杨妙真显然是孤注一掷想向南部战场的凤箫吟求援天外村虽然不强,到底是最近的一根救命稻草,清楚形势的杨妙真绕过了冯张庄障碍企图往天外村,却还是功亏一篑没能穿过金宋对峙的战场从而,落到了岳离的手上

    那个曾对楚风月大军说明白了自己是亲林阡的杨妙真,之所以成功被林阡安插到王敏身边,只怕是林阡向王敏走的一步棋,这才是林阡的最根本用意分了杨鞍一半势力的最大杨鞍党都在王敏这里,林阡自然是要杨妙真悄然灌输回归之念……岳离,又应该如何拆除……

    就是这个静寂的清晨,岳离被门外声动吵醒,问时才知,是凌大杰巡逻时与正待作jiān的宋兵撞了个正着,那宋兵凌大杰在战场上见过几次略有印象,虽然叫不出姓名但知道不是个普通人,立即要将他擒杀之时,斜路里又出来另一个不怕死的少年,几乎将凌大杰扑倒在地,两人甫一逃远,凌大杰知宋军yīn谋败露可能会狗急跳墙,岂能听之任之,时机既然已到,凌大杰当即下令冯张庄全面封锁,绝不容一个宋军jiān细逍遥

    然而,比凌大杰快的,是宋军jiān细们发现形势不妙、自危而撤离,趁着封锁之令还未下达到位,紧急往天外村方向窜逃,他们在城门口和金军打起来时,势如疯虎,穷寇之态……

    “那两人名叫百里飘云与江星衍,都是林阡身边的人,在此出现,应当是奉林阡之命,酝酿一场较大行动,不料正巧遇上了凌将军yīn谋败露,凌将军正yù清剿,他们都仓惶外逃”副将对岳离说

    岳离点头,表面没什么不对劲,但因那是林阡,岳离不得不沉思起有没有别的可能xìng

    那帮宋国jiān细,理应明白他们在冯张庄内站不稳脚,这些天里一直处在想撤不撤的阶段,一种情况下他们可能如这副将所说是想作jiān犯科,希冀以这番大行动翻身,不巧撞到了凌大杰,行动失败全线溃退;

    或有一种相反的可能是,他们明白据点很难形成所以破釜沉舟,表面是被凌大杰撞到引发大肆撤逃,实际却是用一些人的狼狈为另一些人打掩护、迷惑金人罢了

    yīn谋败露是不巧还是故意?撤逃之举是自发还是被动?林阡有没有可能对他们嘱咐过,形成不了据点那就撤出去,但不是悄然撤出,而就是要这样大张旗鼓地撤出去?岳离越想,就越觉贴合林阡林阡即使形不成据点,也一定会利用这些人的剩余价值

    “一些人的故意暴露和闹事,或许是声东击西,是为了另一些人能加隐秘、方便行事冯张庄内,必然还有另一处jiān细,不可掉以轻心你派一队兵马仔细搜查”岳离与凌大杰皆是谨慎之人,凌大杰心思极细,念想颇多,而岳离,看问题想事情则比常人高深,实际比凌大杰要加洞悉了

    “是”副将心服点头

    “禀告天尊,守城将士猝不及防,一干宋匪顺利逃出,凌将军率众追赶而去”探子回报时,在侧其余将领,都露出“怎么让他们轻易逃了”的吃惊,唯有岳离一如既往淡定:“逃出去的有多少人?”

    “约有百人”

    倾尽整个冯张庄,敢潜伏的jiān细不会逾百即便一部分人的外逃是为了方便另一部分行事,这些人数目太少也方便不起来,岳离终舒了一口气,知冯张庄仍是安全的,“不过,仍继续城内戒严来不及逃出去的一定还有几十,且全部封锁在冯张庄里”

    舒了一口气,却暗叹:宋匪狡诈,竟令得处在上风的我们反而对他们诸多设防一切都只怪宋匪一直不曾降伏,这,也是典型的夜长梦多啊

    好在,大杰他深得我心

    自然地,岳离之所以淡定,是因为他明白,什么“守城将士猝不及防”“宋军顺利逃出”,都是假的,存心让宋军掉以轻心的,是凌大杰对宋军的故意放水而已

    要知道,即便凌大杰慢了一步,也不至于让他们轻易逃了之所以放百里飘云等人离开,凌大杰旨在“率众追歼而去”

    如果那**细是被动撤逃,那当然是想活着逃出去;而如果是自发撤逃掩护他人,则都是冒了风险,却当然能不牺牲就不牺牲,所以城门口的势如疯虎穷寇之态都不会是演出来的那**细当然想逃,奈何差点被凌大杰堵在了门口……狼狈之后终于顺利,自会欢欣而不择路,想都不想就往天外村的方向

    而凌大杰,正是要借着这群自以为逃出去的jiān细,把天外村的防御体系给撬开护**jīng锐,先与这**细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旦靠近天外村宋军据地,便追着这**细猛追猛打,驱逐他们,但看宋方开不开寨门

    “大杰他这些天一直愁克不下天外村,今次也算机会”岳离蹙眉,思忖,万一连这个机会都徒劳,天外村又该如何攻克

    岳离的思忖并不多余,凌大杰有可能抓住这次机会仍然克不下天外村,因为林阡很可能也想到过,万一凌大杰顺势抓住了这些jiān细利用、非但不在冯张庄擒杀他们反而故意驱赶他们攻天外村……

    林阡当然想到了

    那就要看飘云星衍的行动够不够快,吟儿祝孟尝的防御体系够不够强

    第1074章 陷战人间几回合
正文 第1075章 披肝沥胆浴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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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5章 披肝沥胆浴血战

    锣鼓喧天,尘沙四起,百里飘云江星衍等近百将士历险返归,金军紧追在后、边赶边打,南部战场再次惊醒,与上一仗不过一夜

    作为安插据点之领袖,飘云和星衍这两位搭档,冯张庄毒烟事件林阡就已栽培,行事极快,合作流畅,然而此刻因是逃窜,难免形容较为狼狈

    李全姜蓟闻讯,立即就为他们打开寨门,动作敏捷如李全,一见有靠近飘云星衍之金兵,则当即放箭抛石投掷火毬……然而,与飘云星衍几乎隔不了几步的,又该如何?

    这也是林阡事先说过的,每一战都有无法算计的缺憾,所以要历经风险的都是棋子们自己——城下和城上,独自或合作,此局真可谓对年轻将士们的集体磨砺但亦正如闻因所讲,林阡放心交给他们,他们当然尽全力完成

    可叹飘云星衍,拼足力气快马加鞭,始终都摆脱不了金军纠缠,李全姜蓟眼看凌大杰也会随着飘云星衍冲入寨门,自是不知该不该朝他放箭,虽然也在攻击范围之内,但箭不长眼只怕要错杀自己人

    危难时刻飘云星衍不约而同放弃冲驰,先行把凌大杰往回挡、给其他战士们返归机会然而,且不说与凌大杰难以抗衡,瞬时他二人就被后面一大群cháo水般金军围在核心里……凶险之至,寨墙上纵使是李全姜蓟都看得心惊胆战而乍见有金兵不怕死冒着箭雨往寨子里冲,李全急急传令闭门,但对飘云星衍焉能不救,唯有先行对离他俩较远的金军shè杀……

    与以往金兵不同,眼前金军煞是威猛,无论攻势、度、合作程度,都是岳离增援之前、邵鸿渊或凌大杰的花帽军和护**无法比拟;所以岳离的到场,不是如虎添翼,而像冯张庄原有的花帽军护**成了他的翼这些天来的协同作战,使这三路大军浑然一体,全都打上了rì月天尊的印记

    而,宋方虽分红袄寨、抗金联盟与时青寨,不也是三军浑然一体,也全都打上了林匪印记?

    金军对天外村据地显然垂涎已久,见无法涌入、撞门不得,不刻云梯已经架上;宋军哪会坐以待毙,时青祝孟尝立即与弟兄们来挡,见人杀人,见梯砍梯……

    然则毕竟众寡悬殊,金军充分利用了人多势众——形势迫在眉睫的此刻,宋军连从偏门出去对敌人迂回侧攻都是无望,试想,金军本来就是想借着百里飘云等人冲进寨门的,凌大杰当然考虑到了偏门也要逼攻,纵兵四出,数量足够

    不过,这些天的较量,令吟儿知道什么最重要,宋军的箭,数量也足够

    霎时万弩齐发,箭如雨下,遮天蔽rì,昼夜混淆,冲刺之金兵,战马皆成刺猬,脚底全是荆棘,但城头上鲜血飘落,也难免有宋家男儿所流……这种程度的攻防战,在近年来都司空见惯

    待寨前的金军攻势稍颓,寨门轻缓开出分毫,祝孟尝一人一骑一刀,毫不耽误即刻去救战士们——就趁着这一小段空白驰马冲出,冒着被己方箭矢shè中的危险,无畏往几百步外金军兵阵里冲砍

    孟尝大刀,每次都是第一个与凌大杰交战的没有原因,他是这里资格最老,武功最高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不过论血气怎能输给了小辈

    徂徕猛虎姜蓟,度不比祝孟尝慢,他不辱其名jīng力旺盛,这一战是带了两杆长枪去支援飘云星衍在他们的勇猛号召之下,各自麾下中都出了十几个壮士一同救人

    两个人对付不了的,十几个便不一样,转眼凌大杰已和孟尝姜蓟打了开来,其余金兵则尽由其余壮士们分摊,登时正面交锋,冲突愈演愈烈

    这数百金军猛悍无匹,史无前例难以对敌,而先锋后面奔腾而来的是几千兵马,当然不可能放过足以铲平此地宋军的契机,非要拦住这一拨残留宋军不可而寨前宋军只有几十,从大将到小兵皆热血沸腾,虽非以一敌百之才,却有万夫莫开之魄

    那时吟儿闻知凶险上得寨墙,遥望孟尝姜蓟等人奋勇厮拼,换得飘云星衍脱离xìng命之忧,感动之余亲自为他们击鼓掠阵飘云星衍脱险后也未直接离走,一旦出阵就又从外杀回,百里家大刀痛快激昂,江星衍飞戟戟无虚发,吟儿遥观之时,依稀从飘云的刀法里见到了当年的淮南天堑百里笙,亦隐约从星衍的脸上看到了当年的黑道会二当家郭昶,一失神,鼓击激

    若言金军兵阵成了个大漩涡,那么凌大杰和孟尝姜蓟的拼斗,就似嵌在其中的小漩涡,大小两个战局,皆因势均力敌而稍显僵滞,飘云星衍的外围打法则灵活穿插内外,割着大漩涡,切着小漩涡,游走不断,成效显著金宋此战之先锋,没打到犬牙交错,却也互相包裹、彼此牵制,生生从黎明打到午后

    形势稍见好转,李全不再在寨墙上呆,亲自控制着寨门小开,只容自己人回来,一有金军追来混入,李全火器派上用场

    终等到三个时辰双方战马步兵都见疲弱,祝孟尝长刀一挥拦住长钺戟同时呼喝一声“撤”,飘云星衍姜蓟等人齐齐后撤凌大杰眼神一厉,长钺戟续添了一分力道,强势挥斩,凶猛必杀,祝孟尝大刀与他顽抗了两个回合,猛地就被他巨力震脱了手失去兵器,祝孟尝端的吃惊,却没空慌乱赶紧避闪,擦戟而去右臂已削了一层皮肉

    不容喘息,长钺戟又行追刺,功力之厚可见一斑,祝孟尝不敢恋战,急急策马回寨,然而背后罡风凛冽,那一戟,应是穿透了战甲以及衣衫戟锋之尖锐俨然可感……祝孟尝重心一移避让开来死里逃生,脊梁都觉得寒,魂也快吓没了,用劲一夹马腹,赶忙疾驰而还,众人惊呼声中悲喜参半,既为了落在最后的祝将军终于逃脱,又惊恐祝孟尝这一加反而令他自己坐不稳,几乎是侧挂在马上回来的

    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大杰毫无畏惧追歼而来,竟和祝孟尝又缩到了几丈以内,甚至,长钺戟的长度已够此刻,祝将军根本不足以防御,长钺戟锋芒如闪电般横扫向他,凌大杰力量那般巨大,光芒散尽之时只怕祝将军头颅都要被击飞

    却,不在寨墙上弓弩手们的shè程内

    吟儿见掉在祝孟尝凌大杰身前丈余的箭矢都零零落落没几支,心已为祝孟尝提到了嗓子眼,亦再无力气可以击鼓,眼睁睁看着长钺戟盖过祝孟尝头顶……眨眼?眨眼就是生死一线,好在,好在是生,吟儿缓过神来几乎悲声,心中却是狂悲狂喜——老祝的身形真是快极了,那么壮实的一个人,居然自救地那么机灵,比吟儿还快,他整个人吓人的度一沉,蓦地从马上摔了下去,抢在了戟锋灭顶之前

    摔一跤总比挨一刀好尽管如此,老祝也差点被马蹄踢踹……

    在地上笨拙地滚了两三滚,危险却并不曾结束,祝孟尝先失大刀后又失马,战力没了连逃跑的工具都没,凌大杰的长钺戟几乎一路啄着祝孟尝在地上打,祝孟尝xìng命要紧,只能有多远滚多远,一时间磕得碰得鼻青脸肿,却总算勉勉强强地、滚到了shè击范围内

    可是,老祝仍然xìng命之忧——虽说在shè程,但是谁都知道,强弩之末,还是救不了

    “放箭”吟儿却不管不顾、大喝一声、响彻战局,众将尚未回神,缓过神时都觉放箭还无用,惊疑她为何这样下令……

    却是这缓得一缓,众将,无论寨墙上宋将,还是寨外的金兵金将,都以为她要放箭,于是宋军架弓上弦却迟疑、金军提举盾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包括凌大杰在内也有一瞬间踌躇……整个战场,却有且仅有那唯一一个祝孟尝,xìng命要紧无时无刻不想着求活,没听清楚吟儿这句放箭,只看到凌大杰停手有退后之意立即就一跃而起,疯了一样地直冲往寨门……

    “中计”凌大杰暗叫不好,本能要上前再追祝孟尝,然而巨响声起,呼啸生风,是上一刻的放箭命令,下一刻令行禁止……祝孟尝和凌大杰之间,立刻就不再近在咫尺,而是隔了万千密密麻麻的箭矢,如一道从上而下垂落的雨幕,如一堵横亘于战场的光墙,缤纷而夺魂,闪亮又刺骨

    凌大杰瞠目结舌,束手无策,唯能退后,望着天地间一番盾箭较量,却纳闷自己怎生败给这小丫头一次又一次

    “祝将军”众人见孟尝安全回来俱是大喜,适才他历险的一幕幕,星衍姜蓟等人都皆同身受吟儿望着这些披肝沥胆、浴血奋战的人们,觉得经过身边的风都暖和,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林阡和我的麾下,所以一个都不能少

    “唉,凌大杰真是太狠手了他爷爷的,头发都掉了一半”祝孟尝气呼呼地,揪着适才被凌大杰砍掉的头发,见到吟儿,才露笑脸,“主母,多亏你了不然我老祝……”

    然而,还来不及相互慰劳,就听到身后传来惊疑声,紧接着弓弩手们似乎都在说不知需否shè击,众将断了笑谈都紧忙回去寨墙,寨外明显有人在发话,不是凌大杰,而是岳离的某副将,竟然,不准任何人喘一口气,一轮的考验开始了……

    “主母”“盟主”将士们纷纷主动给吟儿让道,当箭矢停止、天rì重现,吟儿清晰地看见,金兵复结阵,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竟是经过了挫折后反而加斗志激昂,真不愧百战之师,威震北疆反观寨墙上的己方,尽管取胜也是死里逃生,士气虽存但箭矢耗了不少天外村的防御体系,可经得起第二次试炼么

    吟儿想过,天外村的防御体系,拿凌大杰练手凌大杰果然抓紧了机会也没成功,功亏一篑

    但练完手就是实战,凌大杰之后还有岳离

    这么快,岳离的打击就到了

    金军最前军官,不明确姓名,但知是岳离亲信,天外村旁寻常见而他马下被绑着的少女,身影轮廓,所有人都熟悉……

    “林匪,可认识阵前是谁”那军官冷漠询问

    “杨姑娘?”“那不是妙真吗”是谁,不是杨妙真,又是谁

    寨墙上姜蓟时青星衍等人都惊慌不已,近几rì才知道她奉林阡之令去援助王敏,然而王敏却被高风雷越打越疲无法立足……怎么,怎么落到了金人的手里

    岳离思忖过凌大杰克不下天外村该如何,岳离给凌大杰补了这一手,利用前些rì子企图向冯张庄求援不幸落在他手上的杨妙真……所以,金军驱赶攻城不成,索xìng变成了挟持人质攻城……

    而且这人质,不是别人偏偏是杨妙真……前所未有的棘手因为涉及到杨鞍和林阡的关系,妙真是关乎山东未来最至关重要的人岳离之所以用杨妙真压轴,正是因为这一点如此收效太大了,就像黄掴把徐辕栽赃给杨鞍一样,金人向来把分裂杨鞍林阡看得最重

    然而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直接栽赃,而是用天外村千余军民来和杨妙真摆在天平的两端,用一个两难的选择来为难吟儿吟儿选身后的人们,那就会使杨鞍林阡的关系转僵选妙真?这种时候哪能选她一人

    如果没有适才祝孟尝的一幕幕,也许吟儿还能用一声厉喝去对金人一惊一乍,可是,同样的伎俩,吟儿哪里好再用一次?

    同样的幸运,宋军也不会有两次

    窃窃私语渐少,金宋目光都翘首以待林匪的主帅凤箫吟,鸦雀无声多时,忽听她笑了起来

    “笑什么?”那军官扬起头来,略带不悦

    “真可笑,当南北宋匪被割断了联系,到有这些金军联系着我们的交流”吟儿讽刺他们挟持人质,妙真是这样,冯张庄百姓、茵子、胡水灵不都是这样?无论金将的水平在邵鸿渊、尹若儒、黄掴还是岳离,都一个做法,确实那样攻城拔寨最快也最立竿见影不过,岳离明显还是为了一箭双雕

    “笑完了吗?可以考虑如何选择了”那军官表情冷肃,话毕拔刀而出,直抵杨妙真后背,锃亮的兵锋直刺寨墙上众人的眼,“杨姑娘,要不要对你的师母说几句?”

    妙真抬头,头发披散,外表狼狈,不见素rì明艳容光,唯一不变是那双足够辨识的凤眼,透出的全是倔强坚韧不屈

    第1075章 披肝沥胆浴血战
正文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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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

    在过去的三个时辰内,细作告知岳离“宋军箭矢一夜陡增”,岳离认为凌大杰不会这么巧这个时候驱逐攻城,因此确定了林阡是故意诱引凌大杰予以打击,岳离先前对林阡的忖度一锤定音,继而也从箭矢入手将计就计,让林阡成也箭矢败也箭矢;

    林阡不知这些小细作的存在,确实没想到岳离能由此断定凌大杰是受骗,料不到岳离会看透了天外村的防御力存心消耗……

    可惜林阡挖的陷阱向来是你看穿了也会往里跳的——林阡就不怕岳离会看穿凌大杰被算计,因为岳离看不穿他自己才是被算计

    林阡怎会侥幸于岳离只守不攻?林阡就怕他岳离只守不攻

    林阡的本意,正是要凌大杰连这样的好机会都攻克不下、败绩传到岳离的耳朵里,继而引岳离调动大军紧承凌大杰再续一战沸*腾*(杨妙真?那是林阡放的诱饵,让岳离为了胜算大而选择先以人质迫攻——

    因为,如果只是凌大杰被算计,仅仅构成岳离出手的动机,不具备岳离出手的动力,但杨妙真的重要xìng构成胜算,则推动了岳离的出手只要杨妙真派上用场,岳离就已经上了林阡的当,设计“人质迫攻”“分裂林杨”“一举两得”,却没想到这些设计全都在林阡的设计里

    说到底,妙真是林阡犯规、开局前就放入局内的棋子;而这一盘正式开启,是以凌大杰被诱引、碰壁为序幕,凌大杰不是岳离将计就计的棋,凌大杰确切地说是林阡的第一粒棋而岳离出手伊始、调动增补的这路大军,亦是林阡cāo纵着他走出的第二步——

    这路驻扎于冯张庄城南的主力军,如果没有到此迫攻,此刻或还能策应那几路冯张庄内负责留守的兵马……位置都一模一样,和毒烟事件里策应邵鸿渊的兵马一模一样……

    当然,这路大军旨在策应,对于冯张庄的防守而言并非举足轻重,不会少了他们冯张庄就不行,否则岳离也不会调遣,但他们,和妙真一样起承转合——

    岳离这个人,这一个人,才是举足轻重所以,不仅要岳离出手,要他亲自出手

    岳离可想到,他调动这路大军的同时,注意力已经不自觉跟着这路大军来?岳离最后,还是来了,除了杨妙真对山东大局举足轻重不能失去外,还有个“无法无天”直接指向的“林阡”……

    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以一个欺他只守不攻的对他调虎离山,用一个必救杨妙真的方法让其真正作动

    岳离离开冯张庄到天外村、如果不停留太久就折回的这段时间,这段路,有多久,要多长?

    要多久,要多长,林胜南杨宋贤,从小走到大

    到此时金军奋勇冲杀,宋军血肉相拼,不过在垛口处鏖战了片刻,忽听金军后方一阵喧嚷哗然,循声而看,北面冯张庄火光冲天,起火地隐约是岳离住处,又好似城楼暗示兵变的烽火他们交锋太激烈,竟不曾意识到,是何时而起的

    也罢,他们都是征人,战场外听战场内,一根针都听得到,战场内听战场外,雷鸣声也充耳不闻,直到此刻也没完全安静下来,也辨不清噪声是否来自于冯张庄冯张庄内,莫不是也出现了sāo动?

    “出了什么事?”凌大杰一惊,停止攻坚

    “天尊府邸、东南城楼皆起火”有金兵来传岳离一怔:“传令,救火之事事小,jiān细之事事大”他看到无法无天上是柳闻因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知道林阡是设法把凌大杰和他一起引到了这里来,怕只怕林阡这是调虎离山,可能是想趁此机会还要用jiān细绕过战场插入冯张庄,为了消除这种可能xìng,岳离和凌大杰在这一刻多的攻击内,都注意着封锁天外村一切北上之路,确保天外村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别说飞进冯张庄去“君剑,你等立即回原地策应”

    然而接踵而至的却是冯张庄失陷的军情,详细战况稍显滞后,“宋军,宋军里应外合,杀进了冯张庄”

    凌大杰啐了一声:“少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是,是真的……”那金兵不似有诈凌大杰心一惊

    “怎会里应外合?”岳离蹙眉,难以置信,“里应何来?外合何来?”

    “里应者是玉面小白龙,杨宋贤……”

    “杨宋贤……”凌大杰一愣,不及问杨宋贤怎么突然冒出来,便被岳离先问:“我已全城戒严,并还抓获了他的同党,他如何还敢成事,如何还有机会成事?”

    林阡的计策环环相扣,但是缺一环就不成立偏这么巧,岳离猜中了林阡故意诱引凌大杰于是将计就计耗林阡箭矢,岳离还猜中了林阡声东击西开始仔细搜查并全城戒严给了林阡两个不成立临阵变局,林阡便算有通天本事,也没法补救

    好在,虽然箭矢耗了不少但还有血肉之躯,何况金军前面受挫后面起火士气沮丧攻城不利,这不是纯粹武斗,不是比个人战力的高低;

    也好在,仔细搜查、城内戒严、全部封锁虽然搜捕了三十多个南宋jiān细同党,但杨宋贤对付着一群岳离的部将还是能放火闹鬼点鞭炮的——一句话,只要岳离走了,什么都好办

    岳离刚走,宋贤就酝酿放火,估摸着岳离已接近天外村,宋贤放火并在各处引起小sāo扰;到岳离获悉火起的时候,宋贤已然打开了城门;而到岳离得知宋军杀进冯张庄的那一刻,宋贤即将顺利占领冯张庄冯张庄之战,第一刻就破坏信号传递体系,利用的全是路程以及“时间差”——毒烟事件中林阡着重强调的两点

    尽管这些部将,和君剑一样,都是岳离麾下得力干将这一次,却败给了林阡和杨宋贤再次携手、重cāo旧业不同于林阡,金人无一知道,这杨宋贤还活着消失了将近两个月的杨宋贤,敌明我暗,说来林阡似乎还要感谢杨鞍党事先迫害

    眼下岳离留守在冯张庄内的这些人马,有一部分注意力早随着岳离出城,恪尽职守的那些,有的被岳离住所的失火所惊,急去扑救,有的不排除恐慌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有的则遇到一个豁出去的杨宋贤,他在一群金军里呆了两个月岂能不知防守薄弱处,以及,怎样抓住金军的破绽打开他们的城门……

    北城门,里应外合——为何北城门最薄弱,是因为冯张庄北是一个一直赢仗的高风雷可是……

    冯张庄全城戒严,确实可以针对一小撮、三十几个jiān细,令岳离离开冯张庄也能高枕无忧防御力确实并没有减弱,可是战斗力呢?能抗得住千余兵马么?这千余兵马,“回禀天尊,是,是王敏”战报接二连三,早已先后难辨,却都火烧眉毛

    “王敏?”岳离凌大杰俱是一惊,如此只怕君剑回去了也未必挡住即使岳离凌大杰还有余力,也该防止被人夺了城后背后一击,大军辎重还在冯张庄内,城中形势还不知如何,具体敌军又有几多真不清楚……

    当后方喧哗,前线士气骤然低落,当即传令退兵,返回冯张庄守护本营,如此,天外村形势才终缓

    吟儿远望岳离军遭受惊天巨变还保持秩序,悬吊的心终于落下却仍然沉重,隐隐为冯张庄的宋贤他们担忧飘云、闻因和妙真等小将,都到她身边来:“主母”“盟主”“师母”她一怔,回头看他们,他们脸上的笑容告诉她,林阡的策略在这里,宋贤他们有备而战

    “从现在起,咱们与冯张庄,要掎角之势,打赢金军”吟儿一笑,好,无论冯张庄此刻有没有被宋贤夺定,且当它已经是我军天下

    “你这丫头,刚刚分明躲在暗处,居然不救我”祝孟尝一掌拍在闻因肩上,结果自己疼得哎哟哎哟地叫

    “闻因姐姐是师父派来救我的,岂会救你”妙真笑道,“师父只说会派人救我,可真没想到是闻因姐姐”其实,闻因的任务是“救妙真”,本以为是去高风雷手底下救,哪想到林阡的布局在天外村这里

    闻因听妙真又叫自己姐姐,心里真是愉悦,回答祝孟尝说:“适才看着祝叔叔历险倒也有过纠结不过,林阡哥哥跟我说过,真正临阵的时候太多凶险,我们必须做到相信自己,也相信合作者”

    是啊,各人各司其职,相信自己,相信别人若非“绝对互信”,适才吟儿和妙真也不会赢够士气,当然林阡也不敢那么设计了,否则岂不是步了越野设计游仗剑钱弋浅隔阂的后尘,假戏真做了?思及彼时,吟儿一颗心仍有余悸,妙真被劫持时,她心内不紧张怎么可能,也曾有过天人交战,狠下心肠的原因却和闻因一样

    正巧与妙真四目相对,妙真原还微笑,忽然sè变,跪倒在地,吟儿一惊,妙真已然垂泪:“谢谢师母救命之恩,妙真和哥哥,都对不起师母”尽管妙真将会有闻因救吟儿是预先就知道的,但最后妙真落马差点命丧不属于林阡的计谋,千钧一发吟儿几乎舍命相救,怎教妙真不真心感谢,又如何不勾起旧rì惭愧,再说杨鞍叛变之时,虽吟儿劫持妙真,到底杨鞍对不起林阡,何况那时吟儿还身怀六甲

    “不用感谢,也没什么对不起”吟儿一笑扶起她来,“待冯张庄和天外村都稳定了、我带你去看小牛犊”

    “小牛犊”妙真眼睛一亮,闻因亦满怀期待

    岳离之所以要退兵回冯张庄、而非破釜沉舟立刻打天外村,是因为他觉得,夺回本营是有希望的,甚至那一刻他说的是“守护”本营为什么?因为岳离了解,王敏只是丧家之犬末路凶徒,高风雷可以与自己两面夹攻一时的失利,算不上什么

    就像岳离这一战之所以没有选择坐镇冯张庄,除了南面战事诱导之外,也是因为中部的司马隆、高风雷等人都上了正途

    可惜那一刻、这一战,岳离的决定都错了

    王敏不是丧家之犬,正月初七的月观峰,“杨鞍在窝囊和韬晦了数rì之后突然强势反击,将临危才救局手却还生疏的纥石烈桓端等人打得是束手无策”,就是王敏献策装弱小、麻痹金人降低防备,王敏这次只是故技重施,骗高风雷他不行了而已,高风雷又没有那次的战斗经验而怎么对岳离证实王敏不行了?仍然是妙真的经过和失陷都需要妙真通风报信了,还不是身陷绝境没有办法了?

    何况,高风雷此刻已不再在月观峰南打压王敏——

    林阡中午率领众将与司马隆的那一战,柳五津、彭义斌、石珪并不在中部战场,他们三个早已被林阡安排“一起去把高风雷拖住”至于什么时候拖住,是由他们仨看准机会、见机行事的,林阡隔得远,不亲自cāo纵彭义斌的灵活,石珪的机jǐng,柳五津的久经沙场,当然可以不用林阡cāo纵,他们自己商议决定

    那个时候,是宋贤打开冯张庄北门放王敏一拥而入的时候,王敏被打得落花流水突然间翻身而高风雷还没明白的时候,看上去就像高风雷把王敏打进了冯张庄一样,这就是林阡让妙真去帮援王敏的终极目标——王敏最近败的次数多了,可是越败越往南逃,表面上看,是和月观峰北的杨鞍越来越远,实际,却是在妙真的帮助下和宋贤越来越近

    这一切,也就是岳离离开冯张庄的短短一刻后,发生的时间很短吗,准备已经太长,厚积薄发

    之所以行动前所有任务都保密,一为防止jiān细,二就是拖住高风雷的这一步要何其神——柳五津石珪彭义斌三人,先前各带一路jīng锐,轻装简骑,埋伏在高风雷的脚后跟,一旦决策突袭,高风雷很快就被他们仨拖住,并渐渐拖离了王敏,越拖当然越远整个过程,林阡依然没让任何行动外的人知道,甚至柳五津石珪彭义斌在行动之前,还都不知道这个任务

    高风雷,也没像司马隆那样上了正途“他其实还很需要岳离的教导”,林阡如是说,岳离还是应该处在冯张庄这个枢纽不动才对司马隆如果不靠岳离走得出摩天岭么,高风雷的锤再厉害也砸不下一座城啊

    当柳五津、石珪、彭义斌早已或直接或间接、或远或近,一起被林阡植入了南部战场,实际上,中部与南部战场,哪里有一条明确区分的线

    是的,林阡再怎样敢出乎意料他都不可能亲自来南部战场,理论上司马隆作为第一重屏障死死拦着林阡的兵马,细作们也盯紧了他本人的行踪,可是林阡派出来的jīng锐们却拖住了高风雷、斥开了岳离高风雷和岳离距离一远,一留出个金兵的战斗空白,二使他们的交流减弱,可谓双重功效;

    高风雷,这个本该拦着林阡兵马的第二重屏障,却在这半个月内,帮林阡把杨鞍党的兵马一点一点地往南送,最后在一瞬,恰恰填进了冯张庄的空白里;南部战场的第三重屏障是岳离,岳离却怎生在这个节骨眼转守为攻、出手了,林阡他,到底是怎么算计的……

    横竖这次林阡挖的坑太深,岳离不出手打天外村,那么凌大杰小输;岳离出手打天外村,则岳离大输

    当然,仗得靠当事人自己打,再好的布局,得交到正确且充分的人手上,而且敌人还得比想象中要差

    林阡低估了凌大杰的战力和岳离的洞察,所以害祝孟尝、吟儿等人都惊险万分,当天外村箭矢被耗、硬仗沦为了苦战,幸好宋贤及时让岳离后院起火、王敏也极拿下了冯张庄,方给此刻的天外村争得一线喘息

    却还是交到了正确的人手上,差一点岳离也阻碍了杨宋贤不能成事,仔细搜查和全城戒严使得杨宋贤的同党几乎全落网,也就意味着,宋贤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到三十几个人的事难于上青天

    本来是想岳离一走立刻动手,开北城门之同时,另三面城门皆封锁,那可以在岳离到天外村之前就完成;而现在不是,宋贤身边只剩下三个同伙,不可妄自作动,所以他们拥有的时间短,计策也必须改善……所以一个去岳离府邸放火,引得一番注意力转移;两个一去南门一去东门放火,扰乱信号传递并草木皆兵;宋贤自己,为开北门豁了出去,正好近两个月不曾动武,利用薄弱处悄然打开北门之后,在王敏入城的同时独自杀上城楼——宋贤,才是真正的千军万马独身闯

    一旦王敏军涌入,有了充分的兵力,才不至于那么吃力,东门南门金军终于放弃救火或jǐng戒来此援救,北门却已砍杀得差不多了,宋贤一把潺丝剑,就系了半个城楼金兵xìng命

    然而,岳离守城的四路兵马绝非等闲,北门猝不及防死伤连连,东门南门转移了注意力来时已晚,却有西门之军,努力与宋军激战,为东门南门的赶到争取了时机;

    冯张庄还未安妥,岳离凌大杰等人,立即便要回来,甚至君剑作为第一拨已将近了这原本,也是意料之中事

    “一定要拿下冯张庄”宋贤却和闻因妙真不同,不是为了完成盟王或主公交代的任务,而是“若拿不下冯张庄,天外村便危险”一声毕了,与三门大军交战,要在凌、岳回来之前,就将这些金军杀完

    最铁的兄弟,不会把兄弟什么的挂在嘴边,但无论何时何地,相隔多远,都为彼此而战,保护彼此最重要的人——天外村,有多少山东战士们的乡亲父老

    “众兵将听着,为天尊守住本营”西门之将领一呼百诺

    “弟兄们,打赢了这一战,才看到鞍哥和盟王重修于好”王敏素来是杨鞍身边之谋才,这一声说罢,杀得兴起的杨鞍党亦是群情澎湃终抢在凌、岳回归之前,将这些金军驱逐出去,随后坚壁据守就算君剑在岳离闻知起火的第一时间就往回赶, 也还是晚了

    要是君剑一早就在城南策应,也不至于如此尽管这路大军不是那么举足轻重,这路却“最好是摆在冯张庄旁策应的兵马”……林阡调开此人,一是为了引岳离注意力,二就是为了宋贤

    坚壁据守,紧闭城门,严防jiān细,一致御外这些金军也做过凌大杰做得比王敏此刻好多了,何以此刻冯张庄给别人守去了

    金军兵力不少,岳离策谋不输林阡,调兵遣将也非常迅疾,何以会选择错误一次又一次,离开冯张庄时不该离开,回到冯张庄又不该回来,以为天外村一定能得结果后院起火,以为冯张庄好夺却比天外村还难而此刻,又该何去何从……

    这一战,凌大杰岳离都没有多担心对方,也都彼此相信实力然而,他们攻防并举,掎角之势,又怎样后院起火,疲于奔命

    一切只因,出乎意料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
正文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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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2)

    回到二月初二林阡思绪沸*腾*(

    那时他刚回到盟军杨宋贤终于有消息,飘云星衍第一次告诉他冯张庄内据点很难建立

    那时杨鞍党被金军打散,杨鞍、刘全、王敏遭遇分割包围,其中王敏音信全无

    二月初七,飘云星衍再度回报冯张庄据点无法建立,非但如此还被凌大杰盯上了,不过不能成立的根本原因,仍然是因为兵源太少

    也是在当时海上升明月确切告知林阡王敏有音讯,不过军心无轴

    当时林阡想,这太好了,今晚我与鞍哥冰释,立刻去救王敏,一旦贯彻了月观峰南北,则冯张庄何必还需里应外合?

    林阡知,眼下若红袄寨合二为一,实力今非昔比,前途一片光明哪怕完颜永琏在西、岳离在南、司马隆在北、未知人物在东,屿今晚就能火烧摩天岭要了司马隆的命,宋贤对于山东之战未尝不是个未知人物,鞍哥与我合兵何必惧完颜永琏,况且还有二祖哥、国安用、吟儿个个都能独挡一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当晚去救王敏的只能暂且是杨妙真而且王敏即便翻身,也没有一个易守难攻的落脚点……

    计划顺利有顺利的打法,计划不顺利也有不顺利的打法

    简单说来,中部偏南与南部战场就是两个问题:月观峰南没地方,冯张庄没兵

    两个没,拼在一起就有了,林阡的战略雏形,即是以兼并的方式,解决这两大难题——月观峰的兵,冯张庄的地

    二月中旬,高风雷去打翻身后的王敏,士气恢复的王敏,已经按照杨妙真传达的方式这么打,只是要麻痹冯张庄那些驻守的金兵,让他们以为王敏很弱小,存心令金方丧失防备,这时林阡神把高风雷拖住,王敏则立刻就拿下冯张庄这个时间点,需要把冯张庄的防御力降到最低,最大的条件是岳离和凌大杰都不在

    当然,这些都只是战略雏形计划需要运筹到恰到好处,每个环节也都不能遗漏

    凌大杰不在很简单,用百里飘云这些人引岳离猜对了,林阡的重点不仅在“大肆撤退”,在“被凌大杰发现”,凌大杰是个谨慎的容易踌躇的人,只有利用他驱逐攻城的心理才会引他果决;

    如果凌大杰和吟儿在前面打,能否让jiān细绕过凌大杰潜入冯张庄?金兵那么多,主力根本绕不过去,何况绕过去了,里面还有岳离坐镇所以唯一的办法,正是从背后进攻,前提还必须把岳离先从庄内移出去——问题在于,岳离怎么移?

    事实上,只要岳离一个人坐镇,许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要完成岳离不在冯张庄,计划必须做到天衣无缝,掌握火候,绝对不能急;所以,对岳离用的是一步一步地、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的视线,从冯张庄一点点地移到天外村

    诱惑岳离的人,一共有三个

    第一个,就是凌大杰凌大杰的存在就一直对岳离有影响

    客观事实:正月下旬以来,岳离一直坐镇在冯张庄,凌大杰对天外村无法攻克虽然岳离的注意力不完全在天外村上,他身边的凌大杰却一直为此焦头烂额着,岳离既要兼顾全局,当然不可能完全忽视天外村,该出手时必然还是会出手

    之所以明明飘云说安插据点很难林阡还想尝试,一是真的不想放弃,二则是对凌大杰扰心凌大杰此人心思极细,念想颇多,一旦有据点存在,哪怕零碎,必定谨慎细心攻防并举事必躬亲,这样的过分在意,直接影响岳离林阡安插据点之举动,是为慢慢引导着岳离注意,产生某种观点“天外村宋军可恶”

    同时,凌大杰也确实给了林阡一条绝路开始林阡的策略是用冯张庄据点与天外村里应外合,结果被迫迂回换了策略,只能这么扰,让凌大杰费心费力把注意投在南部jiān细——岳离别以为他的注意力就没投

    高风雷把王敏打得危在旦夕无地自容,而凌大杰这么一个小小的天外村都久攻不下反而要严加防范,这是岳离的潜意识

    金比宋强,却还要防着宋,再不拿下,难道还要被他们反败为胜吗?这是凌大杰的,也是岳离的想法

    当岳离知道大肆撤逃的百里飘云等人是林阡的近身,当岳离知道他们的敌人是林阡,岂能不在意,岂能不往“林阡”在意

    “进去时悄然无声,撤逃时大张旗鼓,才不至于徒劳无功”林阡对飘云如是说,大张旗鼓,对准了凌大杰,是在对准岳离,让岳离在封锁整个冯张庄的时候叹息一句夜长梦多,思考着林匪该灭,潜意识里yù转守为攻

    是啊,岳离岂是个安于被动的人

    故事按照林阡的思路发展着:

    凌大杰驱逐攻城是正中林阡下怀,而岳离思忖“如果凌大杰这样也克不下天外村”,岳离能有这种思忖也是林阡期待

    当岳离总算也注意到了天外村这一次很有可能会克下不能浪费机会,当岳离以为冯张庄内即使有宋军jiān细也难以成事……不知不觉之间岳离已经很想打天外村了尽管王爷对岳离的嘱咐是坐镇冯张庄、兼顾全局,攻击之事,全给凌大杰岳离一直谨记,那一瞬,却抛弃

    第二个影响岳离的人,是杨妙真

    凌大杰没赢反输,岳离已然被激起动机杨妙真在此战中的作用,第一个就是加强了岳离续战决心

    人质可以加强胜算、避免损失兵卒武器,赢面越强,当然越愿意打;何况,杨妙真对林阡杨鞍的作用那么大对黄掴而言,栽赃杨鞍比考验楚风月重,对岳离也一样,他是黄掴之外山东之战又一个支持分裂林杨的岳离是因为凌大杰被算计所以出手?其实岳离的潜意识里还是想一箭双雕多

    无论岳离有没有通过消耗箭矢,岳离的主力军都一定会先绑着杨妙真迫降却没想到,杨妙真是故意落在他们手上的……冲这一点,杨妙真到王敏身边,不是灌输给王敏回归之念,而是灌输给岳离分裂之念了

    不过,事先林阡没想到岳离会有细作报传防御力加强的细节从而令岳离肯定了天外村诱凌大杰去,岳离以为自己是将计就计,可惜刚把主力投上去了一支注意力也已经扑上去了不自知……这一番交手岳离和林阡互相有算漏,但岳离漏到了正点上林阡给吟儿危险,岳离却给金军惨败

    二月初七林阡交代妙真的任务就用八个字概括“通风报信,穿针引线”,帮王敏军度过难关,同时引起金军的注意

    妙真在楚风月大军前那句“我是杨鞍的妹妹”太重要,着重于驱狼吞虎之策的黄掴等人显然很看重她,岳离当然也在其中那晚林阡就让妙真开始行动,是想后几rì打赢摩天岭后即刻与杨鞍解释帅帐中误会,继而告知杨鞍妙真的用途,金人一定想通过妙真“离间”他们后来,由于杨鞍和林阡还未和解,“离间”变成了“阻碍”却是一样成立的

    摩天岭之战司马隆意外逃生,令林阡明白,那是幕后岳离在指教,随着黄掴渐呈疲态,岳离来管全局,那就加重视杨妙真了司马隆高风雷对岳离的依赖意识那么强,令王敏的韬晦策略加成功林阡比较吃不定的,也就是岳离会不会兼顾全局,自身不肯动而已

    事实上岳离那时候也没有亲自动,只是调了个策应的副将,注意力虽然开始来了,但是只算来了一半

    此战中,杨妙真还自行起到了另一个作用是加强了宋军士气,全赖她的伶牙俐齿以及与吟儿的默契配合

    第三个影响岳离的人,是林阡

    或者说,是“无法无天”先前说岳离只要坐镇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了,那么岳离只要离开一小忽,冯张庄驻守金军的注意力也就不在自身了,很多都不自禁地跟着岳离来了谁教他们,都打上了天尊岳离的印记呢

    所以岳离的来,一方面使他自身不来镇冯张庄,一方面也确实削弱了冯张庄内其副将的防守意识——金确实比宋强,防范当然用不着多于攻击,但此战中一旦攻击多于防范,金兵必输无疑

    岳离终于来了,是因为林阡如果救了杨妙真,纵然那三百步穿杨的君剑都没法挡,杨妙真这么一个重要的人质就没了岳离必须抓紧时间过去,希望还有机会能拦住林阡

    结果,却也被林阡狠狠地耍了一把

    是怪林阡把高风雷拖走拖得太快,还是怪林阡看穿了自己黄掴彻底被打疲以后,林阡看出来驱狼吞虎的主角变成了岳离,岳离最在意的就是分裂杨鞍和林阡;其次才是帮凌大杰克服天外村首先和其次,却没有合并,反而被林阡合并考虑,而把最应该坐镇的冯张庄,暂时忘在了脑后,这暂时的忘却,导致了杨宋贤的钻空子

    人总是有这样的一个思维定势,岳离选择回打冯张庄而不是继续打天外村,多少都陷入了一个盲区,觉得高风雷还在北门外,可是你岳离都离开冯张庄了他怎么还在北门外;觉得冯张庄是枢纽,这个时候终于想到它是枢纽了?早一点怎么忘了它是王爷说过的万不能失?

    时空风云变幻已不是岳离离开冯张庄前的那一个了一切都系于岳离的行踪,他,rì月天尊,是这样的举足轻重

    当视线从全局移向了南部,心却还是对全局的在乎,眼和心的快慢不一,造就了这次岳离的失败

    无论如何,此局林阡大胆先手、采取了主动攻势,凌大杰则后走一步,以攻代守、追歼而去而岳离,立足于防守,是比凌大杰加缜密,忖度撤逃是幌子,是打掩护,甚至是诱饵

    可惜,岳离没想到,林阡让他在此局前就拿住了杨妙真,杨妙真和百里飘云一样都是大诱饵

    想一箭双雕,却鸡飞蛋打,天下没有不要钱的午餐

    林阡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他一来,单车入宫,左右开弓,将军

    “把冯张庄的人移向天外村,把月观峰的人赶进冯张庄”林阡当rì对飘云和闻因陈述的第一句话两大战场不必分开来看

    在拿下冯张庄前,天外村承担重任待拿下冯张庄后,天外村绝非孤城

    第1078章 是机缘还是祸根(2)
正文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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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

    区区一rì一夜,宋金胜负四易,彼此间运筹交斗难分难解,到翌rì清晨才终偃旗息鼓

    这一战,要论谁最出乎意料,却非天尊岳离莫属——

    当林阡先发制人算无遗策几乎夺定了南部战场,他竟能将万千金军从粉碎边缘全都拉了回来那种泰然淡定,那样的四两拨千斤,令凌大杰仿佛又一次看到,当rì他在高台乱斗中拆开徒禅勇和邵鸿渊时的云淡风轻……

    有岳离在,金军何愁?

    若非他的到场,腊月十八,金军早已覆没可以说从那以后,林阡的敌人只剩他岳离一个;

    腊月廿三,岳离“搁置泰安先取济南”之策,与黄掴的杀手锏“分裂林杨”同时开始,林阡侥幸推敲出济南金军“无险滋补”才不至于猝不及防、狡诈以战马投机取巧方解得泉城之危,却也正因岳离阻隔,捉襟见肘无法对泰安补救……济南之战,从后果看,未必是林阡赢

    正月中旬,在林阡不堪压力走火入魔掀起血腥杀戮之后,金将死死伤伤,人才一片凋零,同样是岳离,支撑着当时人心惶惶的金军等到王爷驾临……

    而从当初驾临泰安,到如今调整布局,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王爷一直都在月观峰西这不是王爷小看林阡,事实上不是被林阡惊动,王爷不可能来山东,放下北疆,弃了政敌,豫王府四大高手方收其三……来了又岂会真的避而不战?然而,王爷至今仍只运筹于西部战场,是因他们所有人,都希望王爷在西部——

    王爷唤醒金军士气后,注定不能停留过久,正如黄掴轩辕等人心中所想,这一战不应该是王爷救局一心想为王爷而战、为荣耀而战的数路金军,如果看到王爷亲自上阵,一则士气明升暗降,二则养成依赖rì后战场不利;

    但此情此境,王爷显然也不得掉以轻心,故而他虽不参与战斗,却一直都在间接掌握,始终不曾离开或懈怠

    在此期间,直接代表着王爷战力和威严的人正是岳离

    显然是岳离王爷的替身,哪是人人都可以当的

    虽然王爷提供了扭转乾坤的战略,正月下旬的金军却无异于一个烂摊子,去年山东战场所有呼风唤雨的金将,与林阡血战可以说全都阵亡,谁人能将初来乍到的豫王府四大高手、和战力低到极致却对林匪印象深刻的金兵们联系?唯有岳离

    就像黄掴每一战都是始作俑者,金军近百rì来的每一战,都是靠岳离在撑着,岳离每一战都是幕后英雄

    说回这二月廿一冯张庄之战来,当晚,岳离的从容不迫指挥若定、以及立即对林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之举,不仅将战局扳平,在最后一刻将胜负倾斜,全归功于他亲自挂帅给予了凤箫吟等人始料未及的绕道突袭

    这一点令凌大杰为敬仰,须知那时已有宋兵阵前辱他、不乏金兵背后议论,他能不顾这一切外界环境,内心竟无一丝波澜,喧嚣中即刻重思考如何反败为胜、闪电般给出了成功的致命一击,别说百里飘云,就算林阡也比不上……

    “林匪对大局的规划历来厚积薄发,仓猝间的较量就未必能够比得上天尊了”凌大杰这样想,“但这一战并未正面交锋,能否较量哪是猜得出来的……”是以笑叹一声,又摇了摇头

    步入中军帐来见岳离,他毫不像个一夜未睡、极攻城的人,庄严气质令凌大杰看一眼便自叹不如,这些年来居他之下当然心服口服,于是对岳离由衷赞叹:“可叹那林匪机关算尽却过分低估了天尊,他可能也听说过天尊遇事淡然,却不知天尊可以淡然到这种程度”

    “从冯张庄动身的那一刻,我却争如变了个人一般、心不受控,那时的我,却是和林阡的设想一样不冷静啊”岳离淡笑,示意他坐下

    “说到底,天尊不是不冷静,而是太在意大局,太在意黄掴留下的‘驱狼吞虎’之策和杨妙真、也太在意山东的大局和未来”凌大杰已经想好了怎么在王爷问罪的时候帮岳离说话,况且,责任有一半以上在凌大杰自己身上……

    “林阡算准了我对大局过分兼顾造成分心,只是其一;他教王敏佯败也是因他看透了风雷的易受蒙蔽,此乃其二;他诱引大杰你驱逐攻城是料定你会当机立断追出城去,应是其三;他把君剑的兵马算成一环显然也洞穿了策应兵马之重要,该是其四做到这四点,已经在我之上”

    岳离叹道,“何况我回味此战,觉出宋军明明隔得远、情报交流应比我们迟缓,真正临战却偏不做情报交流、反利用了这种时间差,变弱点成长处这种‘事先联络分工、临战各自应变’,虽然有所冒险,到底胜了我们,林阡他能这么做,竟颇有王爷当年风范”

    凌大杰原还尊敬地看着他,想他胜不骄败不馁,经验教训总结得这般好正自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立即摇头,心中油然一股抵触:“区区林匪,岂能与王爷相提并论?”

    岳离一怔,笑:“只是当年的风范罢了,现在,自是比不上”

    “当年也比不上”凌大杰愠道,“天尊过谦了,天尊切断了杨宋贤和凤箫吟的联系,不还是没让林阡的诡计得逞么”

    “是啊,没让林阡的诡计得逞,却到底也害了王爷的战略……”岳离笑叹一声,面带一丝怅然,“王爷的战略,只是要求我坐镇枢纽,不必作动唉,想不到我只是离开片刻,就令王爷的战略不再成立”

    不错,岳离就是这样重要的一个地位,在林阡和王爷的心里都是他的任务太简单,阻隔在冯张庄,横在南部战场和中部战场之间有他岳离在片刻,凤箫吟等人别指望能冲过去和林阡会合,而林阡想打过来也一筹莫展,岳离和高风雷、司马隆,三重屏障,密不可分——

    一线之间,输的真有可能是林阡,假若岳离谨遵王爷的命令,一直坐镇于冯张庄不出,则只要天外村有半点失陷可能,林阡心急之下很有可能自己往南部扑,或调兵遣将往南部救,无论怎样,都很可能被绊倒

    当然,王爷也没料到,林阡会敢自己把火往身上引却备好了水来灭火;林阡确实想人之所不能想,冒险到这个地步先发制人,并还将王敏等人置换了冯张庄内金军,杨宋贤那加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然则,只要岳离不作动,林阡就真的会险,玩火**而找不到水,杨宋贤和王敏就在冯张庄内外也里应外合不得

    王爷对凤箫吟确实也有低估,应该没想到凌大杰久攻不下但这一次久攻不下,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很快了,岳离安插的那些细作已经能够发挥效用林阡先手也未必得逞,还会把杨妙真给失了,山东之战自掘坟墓这一切的前提却是,岳离不动

    从这一点讲,王爷战略在南部这一环的失败,跟王爷本身无关,是岳离一不留神被林阡算一线之间而已

    如今,却只能得到“林阡与高风雷、司马隆、楚风月对峙,彭义斌、柳五津、石珪回归月观峰”以及“林阡副将袁若增援冯张庄,与杨宋贤、王敏合作防守”种种战报曾几何时,对林阡身边的这些二三线兵将,也一样要了如指掌了……

    当林阡派袁若入驻,金军对冯张庄已然失守,尽管岳离最终发力、没输尽南部战场,却对得起金军、对不起王爷

    清晨,王爷对于这一战的回复也由人传达给了岳离和凌大杰,王爷说,此战出乎他的意料有二,一是凌大杰竟始终拿不下凤箫吟,二是岳离怎也失去了耐心好在南部战场不曾一蹶不振、也算因祸得福、收之桑榆——“宋军先大胜一场、反而降低了戒备;我军若非先败,未必能发狠拿下天外村南以后每一场仗都该这样,输掉的便再赢回来”

    “谨记王爷教诲”凌大杰虽被教训了,心却是高兴的

    岳离则回应说:“有负王爷所托”

    “天尊,王爷还让我告诉天尊六个字”来人低声传达着王爷说的话,“执棋者,不入局”

    “执棋者,不入局”,岳离低吟,面sè微微一改,点头一入棋局,岳离就从静变动,成为了一个变数了岳离就不是执棋者而是棋,林阡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这六个字,既说岳离既然兼顾大局本该执棋者不入,又在告诫岳离有关于林阡的身份——既说岳离,也说林阡

    林阡意识到了岳离必须移,是恰巧碰上了王爷战略里的不能移,但他并不知道,王爷的不能移是针对着他林阡的

    换句话说,林阡在这一局是执棋者、没有入局,但林阡却是王爷那一局中的棋、而不自知

    林阡确实没想到他被完颜永琏算计在内,没想到完颜的这个局到底是怎样,否则林阡就不会让刘二祖郝定拖住完颜永琏,也不会把重心押到南部战场的角逐上、得不偿失——

    如果这种时刻西部战场不再拖延、林阡不再增添jīng锐而是让刘二祖郝定悄然撤离了,趁金军在西部战场享受胜利之时,林阡完全可以与刘二祖郝定合兵,先极打赢司马隆楚风月、取得中部战场的胜利,如此再与王爷作南部战场的最后角逐;而不会像现在这般,西部战场的jīng锐们被王爷折耗尽了战力,就算退到林阡他身边去也再无用处,中部战场至今仍然突破不得……

    事实上,南部战场本不该是林阡最看重的地方,而不过是王爷给林阡专门设下的陷阱,林阡越快打南部,就越早跳进来林阡该庆幸这次他没有直接打、未费过多兵卒正面交锋,而是侥幸算准了岳离逃开了王爷的战略,否则,林阡此刻已经一败涂地

    为什么林阡会把重心押到南部战场?

    那是二月林阡回归战局以后,北部、中部宋军都有赢面,东部、西部却都落在下风尽管战局是瞬息万变的,但大体的趋势早已有之,直到二月下旬,除了杨鞍的归宿难测之外,基本都已尘埃落定“泰安五处,主战场完颜永琏和林阡各赢一半,那一直不分胜败的南部地带,也明显成为最的战力角逐点”

    这观点,是柳五津曾经想的,也是盟军里每一个人包括林阡都这样想的,早在二月初七,林阡已安排妙真去南部,便是看出了南部是最重要的战力角逐点

    最重要,所以必然是决胜场这一点完颜永琏也同意

    但决胜场,应该决胜时杀才对——

    五局各赢了两局之后才应该杀,林阡真的稳赢了中部才应该杀

    林阡在中部稳赢了吗?未必虽然二月中旬林阡打平司马隆基本能赢,但林阡如果先分了心去杀南部战局那一盘,林阡还能算赢?

    离开了中部战场的林阡还能赢吗,就像离开了冯张庄的岳离……

    南部的重要xìng谁都知道,王爷却恰恰反利用了这种重要xìng,刻意引着林阡的注意力最先、最重地转到南部战场的角逐上

    终于,林阡真的把视线投向了南部,得不偿失,而且,南部并没有全胜,有岳离在,他怎可能全胜

    二月廿一,林阡计谋成功,然而由于岳离威严尚存,宋方没法对金军两面夹攻,而只能两面压迫;除非林阡亲自到来,否则宋军对冯张庄的占领都不能宣告胜利,尽管宋贤和王敏不负所望

    同是二月廿一,一夜而已岳离翻身,宋军和金军谁压迫谁已不一定;林阡没有亲自到来,因为他和司马隆、高风雷战斗艰难、突破不得,派来副将袁若支援,也只解了杨宋贤的围

    也是这个岳离,在二月廿二清晨王爷的回应刚到之时,便下狠手切断了天外村据点东南西北所有通道,此前,宋军中的叛徒,亦把红袄寨在泰安一带固有或潜在的地道之类都出卖尽了

    “众将听着,王爷不想打击我等的士气所以王爷没有留在这里,只是给了我等豫王府的战力以及天尊的威信但除此之外,亦是信任我们所有人,从兵到将,王爷不在战地犹同在我们身边一样莫让王爷选择错误”凌大杰对诸将明言实为激将,王爷已经来过一次、唤醒过一次士气了没有二次唤醒只有宣告失败

    那时岳离亦在心中承诺:我知道,王爷想一击即中的,不是什么凤箫吟,而是林阡

    我害了王爷的战略,必会为王爷重补上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
正文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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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2)

    当你以为南部战胜就可以转大局,完颜永琏告诉你大局根本不是这么来的

    王爷初至山东是正月下旬,宋军群龙无首、金军将帅凋零之际,经他一番调控,北部战场由司马隆接手,中路仍楚风月主攻、高风雷助阵,南面为岳离凌大杰镇压,东西两路全然王爷身边的亲信将领

    原想趁林阡失踪就将五大战场全收,未想宋匪败到了末路还能顽抗,王爷见惯了草莽流寇的不屈不挠,却没料到这支义军会比以往的任何一家都坚韧,故而在林阡回归战局之后,深知金军上风锐减但,“山东之战不能再拖”林阡这样想,完颜永琏也一样

    二月初二以后,王爷当然也一直在看、在酝酿、在运筹帷幄,尤其是看出林阡威望已经直追他,王爷开始考量林阡的实力到底能达到多强

    在此期间各大金将的位置仍然不变,分工负责却已改,不再局限于、也不可能是压迫宋军了——鉴于岳离比较清楚战况,枢纽当然由他来当;楚风月,需借徐辕之事尽快颠覆杨鞍;直面林阡的则是那个战力与谋略兼具、综合素质在豫王府高手中堪称最强的司马隆

    二月初七,林阡却私下去与杨鞍相杀,当晚即由吴越火烧司马隆、夺定北部直趋中部,如此快就稳赢、还与杨鞍有和解之势,显然极为出乎王爷意料,林阡实力可想而知翌rì,王爷即换东部战场主将,命其发动了“血洗调军岭”事件,此事件,一则使杨鞍党与国安用裴渊等人加不能转圜,二则,给林阡创造出一个东部战场宋军羸弱的印象

    王爷的局,确切说来就是从这二月初八开始布,虽是后手,却比林阡大得多——

    东部战场,实际却并不是那么弱,“血洗调军岭”,仅是指那豫王府的第三位高手梁宿星武功凶残、取人xìng命时极尽毒辣,由于是最晚到场、临阵换将,国安用裴渊措手不及才大败而归,但个个都被其杀人方法吓得魂飞魄散,林阡见过那些人的伤势之后,也加断定了东部战场很难逆转……

    唯有完颜永琏清楚,这梁宿星只是夺气,论经验,不如司马隆,论战力,也其实不及高风雷,但事件于宋军之轰动,注定此人要被神化他一神化,东部宋军自然弱了,特别在北部宋军的对照下完颜永琏用这梁宿星,正是看中他武功方面的不留余地,邵鸿渊也远远弗如

    便是经过这二月初八的血洗事件,国安用裴渊士气大落,林阡不得不产生这个“东部战场,金军大胜,一时难以克服”的观点——

    灌输给林阡这一观点,并非完颜永琏的最终目的,只是战略中的起承转合:暗示林阡,你该尽快拿下南部战场了

    此前林阡虽已决定把妙真安插入南部战场逆转,但当时只是为解开南部危局,并没有提升到“解开南部战局就能逆转大局”的高度上,直到发现东部战场也站不稳、西部俨然已经无力回天,林阡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给了南部多一份

    东部战场,说到底只是完颜永琏走出的第一步,正是加林阡“将重心押到南部的角逐上”

    旁敲侧击,随风潜入夜

    林阡认为,泰安境内五大战场,“宋军东西皆输,北赢,中部渐有赢面,重点自然是南部”

    而完颜永琏对大局的看法是这样的,“金军东西皆赢、北输,则中部与南必须拿下一局”

    观点就分歧在中部战场上因为林阡没算到他自己这个变数:只要他有所失误,中部就未必赢了当然林阡没算到这一点,是完颜永琏刻意引他算不到

    出现这个分歧之后,林阡着眼在南部,打的是岳离;完颜永琏着眼在中部,打的是林阡——

    要怎样打林阡?司马隆等人战力虽足,未必真的能碰他,就算永琏亲自去战,林阡再走火入魔总是会损兵折将;直接打,打不得,最好的方法正是“从林阡的兵马下手”,削砍他的臂膀,消耗他的兵力因与果,一起指向“分林阡之心”

    完颜永琏要击垮的只有林阡一个罢了,所以凤箫吟等人注定只是诱饵,南部战场,正是完颜永琏走的第二步——既要诱林阡来南部,王爷怎能不表现出对南部的热衷

    攻敌之必救,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为何王爷本该拿中部和南部其中一局,却只想击垮林阡,而仅拿凤箫吟作诱饵?那固然因为林阡最关键、王爷必须治本

    先前对凤箫吟的每一战,凌大杰都是真刀实枪,从未、也不可能放水,凤箫吟等人全部都撑了下来,确实很强,但说实话,王爷要直接拿下她不是没有机会,岳离和凌大杰合力打就可以战机出现在过二月中旬,那时候岳离是可以作动的——

    试想,既然经过火烧摩天岭的磨砺、司马隆已经上了正途,岳离未必需要坐镇冯张庄的同时再兼顾中部战场,完全可以先协助凌大杰立杀凤箫吟,就算那个王爷漏算的杨宋贤,在当时只怕还没能逆转乾坤……但那样一来纵然南部战场很快就赢了,林阡的武功会和王爷的心愿背道而驰

    王爷计策如此迂回,终是因为林阡过强

    这到底还是战场,不是真的对弈,不是五局三胜就安枕无忧,林阡是个能才、将帅、王者,甚至枭雄,他随时随地都可能翻盘,尤其在逆境中反而能有巅峰状态,王爷不能低估他,所以不能容许这种巅峰态出现,选择令他掉以轻心才是正确王爷不想先彻底地颠覆南部,因为南部对中部属于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先奠定了中部的彻底胜利南部自然就落在了王爷手里,岂不好

    何况几乎紧随着司马隆走上正途,那位亲林阡的杨妙真出现在了月观峰南与王敏会合,想必是为了牵制岳离、为了救凤箫吟,王爷当即令高风雷前去镇压,高风雷的前去,使岳离又一次需要兼顾,如此,岳离不可随意变动,凤箫吟确实也只能由凌大杰一个人打,但王爷也从此对林阡规划了三重屏障……王爷在南部的局,从那时起布下

    诚然,王爷没想到林阡是想把王敏置换进冯张庄、故意让王敏对高风雷先翻身后又输,所以林阡的这一计谋使岳离先期没能立杀凤箫吟、后期敢出手却不该出手,这样的设计甚至能牵着完颜永琏的鼻子走……林阡对岳离的局确实晃过了王爷的眼,成功了——但林阡可想过,他的人出现在南部战场了,越来越接近也越来越多了,不就说明王爷对他的分心战略成功了?

    是的,林阡敢对岳离设计,就说明林阡一定程度上已经搁浅了中部,而入了王爷在南部的这个局需知王敏之后还有杨宋贤,杨妙真之后还有柳闻因,彭义斌柳五津石珪之后还有袁若率军入驻,当然这些都是后话,这些却都是必然虽然林阡不可能一次就分流那么多兵马,但积少成多的效果就像岳离终于亲自离开冯张庄一样——王爷要的也是林阡一瞬间的忘乎所以,王爷也是厚积薄发

    一切旨在引林阡分心,太刻意林阡当然会看出来,所以全部都掌握了火候,王爷没有放水,却几乎吃定了林阡,二月中旬的中部战势,亦尽在王爷预料之中

    二月中旬,王爷不紧不慢地继续打刘二祖郝定,自然而然地令他们的战力透支对弈讲求心平气和,不代表谁快谁就厉害这是王爷的第三步,试探xìng衡量

    结果刘二祖郝定的坚持不撤,令王爷觉出林阡中计已深;同期,司马隆等人果然都没能赢林阡,反而渐渐被林阡占上风,王爷仍然不心急扳平——就让林阡以为中部夺定了,就让林阡等人都完全肯定“五大战场金宋各赢一半”,视线往南部继续偏移,正中王爷下怀

    王爷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让林阡以为“南部战场最重要”,这一切建立在“东部战场一蹶不振”“西部战场只剩一个价值就是拖延完颜永琏步伐”“中部战场已有希望”的基础上,林阡却不知,其实中部战场他并没有夺定,也不该小看东部、不该虚耗西部

    中部战场林阡当然没有夺定,他和司马隆处在一个非常玄妙的制衡点,武斗略输,策谋稍强一旦林阡分心到南部战场来,他对中部的兵力或注意力必然分流,若然想要强行打赢司马隆即刻往南部来,则王爷的战略中南部中部立刻融汇,届时对付林阡的就不再是司马隆一个,而是岳离、高风雷、司马隆三者

    三大战阵,就等着林阡分心的那一刻变阵型,林阡怎可能是真的夺定了啊

    如此必能将林阡生擒、中部宋军击溃,此刻东部开战,西部全歼,南部战场作为一个大诱饵,眼睁睁看着所有宋匪一夕分崩

    可惜凌大杰没能把天外村打到水深火热的地步让林阡焚心;可惜岳离的离开把三重屏障拆裂须知如果岳离在就算有个王敏也根本不算什么,三重屏障在消灭林阡的同时可以顺带着把王敏裹挟;可惜,红袄寨实在善于藏兵骗过了高风雷,一个没有岳离照应的高风雷——

    司马隆在火烧摩天岭中虽败犹荣,毕竟能走出摩天岭是靠他自己的战力,中旬的所有表现也都说明他能脱离岳离、独自为战,加之他身边到底有黄掴楚风月,故而王爷对岳离说司马隆可以独挡一面但王爷没想到岳离因此也会觉得高风雷不用照应

    该叹息林匪命不该绝,或该叹林阡的局虽然不比他大、却出人意料,林阡的厚积薄发没有动兵、而是只用了区区几个小兵小将,虽说林阡对东西战场评估失误,但对南部战场的远程cāo纵出王爷的预料不但林阡没有分心,还抓住了岳离的分心

    岳离……竟因为想要分裂林阡和杨鞍而跳进了杨妙真这个陷阱,从而金军这一战才导致全线崩溃,幸而最后一刻重站稳……王爷得知这一战来龙去脉之时,实在没想到连岳离都会失去耐心,跟随了他南征北伐建功无数的rì月天尊,何时起竟……或许,岳离应是太过兼顾大局了,太过强烈的责任心

    “告诉中天,‘执棋者,不入局’”唯有完颜永琏一人,还能叫岳离这个名简单六字,相信岳离听得懂

    不过,林阡没有入局,显然并不是因为他看穿了完颜的策略需知此时西部战场已经近乎死灰,刘二祖郝定等jīng锐都战力低下亟待溃退,即使回到林阡身边也对战局没什么价值了赖林阡决策失误

    而林阡,虽赢过了岳离,好歹也分了袁若等人去和杨宋贤会合,而把高风雷司马隆等人都引到了他身边去,为了南部能战胜,这一天一夜都跟司马隆、高风雷接连不停地对阵,这一点,其实仍然符合王爷的战略——“林阡身未入局, 心已入”

    况且岳离很快打出翻身仗,宋军在南部战场也没赢

    纵观全局,宋军没有大败,但已有败象林阡他,明显已经进入了消耗战的序幕里

    “既然林阡把司马隆和高风雷一起引了过去——也罢,足够他自耗了”

    一心二用的林阡之于完颜永琏,就像一心二用的岳离之于林阡

    林阡一直以为冯张庄之役是收官之战,是第五局,五局三胜;

    但思及林阡兼顾着中、南两大战场,完颜永琏对四五局的设计是同时的:此战从来就没有决胜盘,因为完颜永琏五局四胜

    第1080章 执棋者不入局(2)
正文 第1083章 屋漏偏遭连夜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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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3章 屋漏偏遭连夜雨

    缺水断粮已然三rì,南部据点岌岌可危,雪上加霜的是,林阡非但没法到场援救,眼下就算他来了还得被人照顾——“盟王与司马隆战,不敌败下阵来”败报传来,关于武斗

    “是……怎样败了?”吟儿心中一疼

    “盟王让我告诉盟主说,他只是‘惜败’然而……然而樊井大夫却让我说,是‘一败涂地’,让盟主,好好地将他骂上一顿”那小兵说

    “那么实际情况呢?”吟儿皱着眉,一听前面那个惜败就是假的,怕她担心才说,但后一句……很明显樊井很生气,生气林阡没听他的话——

    当初樊井尽心尽责给林阡医伤之时,林阡明明是来求医的,却还不断走神、一直把司马隆念在心上,突然,灵光一现,喜不自禁,对樊井讲:司马隆剑境有三层,如若饮恨刀闯一二两层时,不花费内劲而改用空白心境制衡,那么就能为突破第三层时预留内劲

    樊井虽然不通武功,倒是听得懂主公话旁的人,都在一边面面相觑

    林阡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喜上眉梢跟樊井讨论:如此一来,在打入司马隆第三层剑境的一瞬,预留的所有内劲就可以尽数与之较量,不怕过不了这个诡异的无防守区域

    但当时樊井却断然反对,别说你现在战力不在最高,即使内力恢复,跟气势一加就真能闯过那碎步剑境?太冒险了,若陷进去,我医不了你

    可惜樊井劝不住林阡,当时那小子想的是,破敌方法有效没效,破敌之前,谁知道……

    然而林阡不是逞强之人,况且他一盟之主,不可随意冒险,确需审时度势,故而伤势痊愈之前,一直韬光养晦,并悄然观察司马隆实力以验证自己想法——

    这些天来,与司马隆、高风雷的连续对阵,林阡采取的都是群攻方法,和彭义斌、石珪、柳五津、袁若等人一场之战一起上,既能与金军持衡,又能借机恢复自身战力,樊井以为林阡真的开始走自保路线,大为欣慰

    然则,在袁若等人被分流到冯张庄、而天外村又被围成那副样子之后,南部战场迟迟不得缓解,林阡到底被岳离击中了心,也陷入了王爷的计谋——

    心急如焚,不得不加了对中部战决之念

    再加上当rì战斗确实凶险,在缺少袁若的情况下,刀剑之阵稍有缺漏,石珪竟在第二十招后被司马隆掀翻马下,碎步剑锋,辛辣无情,战团中除了林阡之外的他们,彭义斌,柳五津,石珪,片刻已无一逃得过剑下亡魂的结局

    眼看众将全遭灭顶之灾,林阡虽也受司马隆内力压迫,却终有充蓄了数rì的战力待发,当下毫不犹豫,力剧增,一刀迅猛追斩到司马隆与他们zhōng yāng,迅猛截住了碎步剑的所有力道,激起的风沙,亦将彭义斌、柳五津、石珪等人反向推开

    林阡当仁不让地,将一干部将都挡在了他与紫龙驹之后,瞬间群雄就与死亡二字再无关系……

    自此,林阡一人留下,独占了攻守之位

    饮恨刀光,霎时笼罩战场,颜sè如雪,炫目如火,仿佛对碎步剑讲,碎步剑再强横、再无敌,也闯不过他这道屏障——不是仿佛,而是事实,司马隆休想伤他的任何人

    “林阡,这红袄寨中确实人才济济,不过,总是不比与你独斗时,令我尽兴”司马隆语气中不带褒贬,一笑,不停断与他之战,“等你很久了,莫让我失望”

    这句话,不曾蔑视任何宋匪、承认了红袄寨杰出,还包含着一种,希望林阡能破解他剑境的期待这句话旁人听了或许不解,但却教林阡明白,冲这一句的气度,司马隆也无愧是豫王府综合实力最强,完全可以填补徒禅勇、尹若儒、邵鸿渊三者之缺

    “战场上是将才,武坛,也是一代宗师”这句转述给吟儿听,吟儿也顷刻就理解了,司马隆期待有人破碎步剑,一是赞赏林阡,二是对他自己自信,却有意无意地,点燃了林阡要试一试的念头

    实战之时,一旦起了念头,根本不容多想,林阡经过这些天长此以往的衡量,显然也洞悉他与司马隆内力的深浅差不了多少他有把握

    战场上群攻阵容,倏忽就转为单打独斗,碎步剑震天灭地,饮恨刀气贯山河,他二人交锋之初,什么兵将,什么战马,什么阵法,就全形同虚设,徒成了个模糊单调的颜sè……

    无疑林阡在最初是以“求生式”战术与司马隆缠上了,这种空白心境讲求见招拆招,点苍山上的胜南就是那么跟吟儿打的,脚踏实地平八稳,总是立于不输,于是云雾山上,胜南还是以最少的内力发挥出了最大的气势,竟能够制伏不少内力比他高强的对手

    那些,都发生在胜南得《白氏长庆集》之前,是专属于饮恨刀的入门境界,左右并用,心无旁骛,故而能横扫千军,气吞万里徜徉于泉州淮南江湖,进步虽慢,读刀却快,两者交融,如鱼得水,跟内力,跟招式都没关系

    以这样的纯粹心境对敌,司马隆喂一叠招式,林阡就照单全收兼容并包,司马隆撼得地动山摇站不稳,林阡就以己为轴自造出个天地,司马隆煞气圈携裹着罡风万道眼前背后到处都是,林阡双刀在手眼前见一道就劈背后感一道就压无懈可击

    不到半柱香内,饮恨刀就已灵活地打进了司马隆的防守线在场兵将都未见过主公这等打法,压根儿不见半点激猛、威力、甚至厚实,却偏偏还有着不输于素rì的恢弘、浩荡、炽热

    轻易打入第二层后,第一层那些煞气,俨然不能奈何林阡,眼见饮恨刀逼近了一分,司马隆脸上始终带着平和的笑,他当然知道第一层拦不住林阡,先前林阡身上屡战屡败的时候就能突破

    当饮恨刀在第二层剑境一气呵成,直到末尾才总算遇到些阻力,彼时,空以气势不再足够、终于需要些刀法的辅助,那便是借助于自我参悟、双刀刀谱、他人指点、实战经验——在接下来半个时辰的攻防里,林阡依然没有用内力,但已用招式与饮恨刀合二为一

    “难以想象”吟儿真的难以想象,那种危急的时候,热血澎湃、jīng神强盛如阡,是怎样达到他林胜南时期的心态的当对付司马隆需要将林阡战术和林胜南战术合并之时,战力正在最高的他竟还能悠然地找到了羸弱时候的他自己,毫无生硬,随心所yù

    不难想象,他是林阡也是胜南,能成神,能成魔,亦能bsp;rén

    所以在一二两层他皆游刃有余,招式、感觉、气势尽数用到了炉火纯青,直到最强悍的无防守区域来临,他预留的真气全数发挥——

    瞬间,林阡不再以求生心境,而是将满溢着求胜之念的战刀送进了司马隆的第三层

    一瞬与一瞬的心境转变,别人做不到,林阡还做不到么

    第1083章 屋漏偏遭连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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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3章 屋漏偏遭连夜雨(2)

    经过这些天来的伤势恢复和经验累积,林阡自认气势与内力叠加后,是足够挑战司马隆的

    他向来都说,是要与敌人比肩了,才能看清楚敌人,没错,那一瞬,在饮恨刀与碎步剑五度相撞之后,抽除了旗鼓相当的力量与真气,他终于第一次看清楚司马隆的招式:以前都是瞎子一样歪打正着,今次才真的看见了对方的慢动作今次,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持平——

    其实司马隆的剑招都很常见,然而配上他稍微有些迟钝的xìng子,剑招竟似起到了一种玄妙的效果:他每一招都打得很慢,所以在实战中打不完第一招就得赶紧换下一招,他的实力当然使他足够应变出下一招,但前一招并没有使完,错落的几招非但没有彼此干扰,反倒相辅相成

    加之司马隆内力雄厚,常常一挥就是一叠招式,于是就构成了所谓的三层剑境,酝酿出这种具有强大生命力以及杀伤xìng的战法,斥毁等闲,吸灭高手

    林阡看清楚了,自然也不再迟疑——

    轰一声长刀势如破竹穿透了司马隆所有防线直取他胸口,蓦然间林阡的气力大变连司马隆也猝不及防,林阡的刀,宛然割裂了司马隆的战甲……

    宋方兵将眼看司马隆的血已经溅上了林阡的刀,纷纷是笑逐颜开也全都捏了一把汗

    然而,一眨眼却风云突改——

    林阡万万想不到的是,就在这转瞬之间,饮恨刀再度失控,猛然脱离了自己的手

    林阡输了,惨败

    因为没料到——一线之间,环绕着司马隆的真气忽然整体加强竟然,还能再加强?

    林阡所有的考虑都没有错,司马隆打出来的力量,确实从外到内逐层变强型分布,连三层那么jīng确,林阡都计算无误

    然而,林阡欠考虑的是,陡然地,他的力量总和会变强

    “司马隆的内力,远不止他素rì表现……”尽管他素rì已经够强……

    尽管,所有人都认为,司马隆已经“内力过猛”,他,却一直都还没有全力以赴……

    因为力量总和变了,所以三层剑境各自的内劲也加强,所以“斥引一线”后移,所以林阡刚闯过去,倏忽就又在那个无防守区域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算不如天算?还处在求胜心态下的林阡,饮恨刀当然握不住

    那剑境中斥引的一线,也许就是理想和现实的一线

    司马隆的内力,着实强到了非人林阡真正没有想到,一直以来,哪怕接受自己挑战,哪怕上次持平,司马隆最多就出过六成力……

    从前他对司马隆一知半解,如今有了见解,不想只是管中窥豹

    直到此刻,林阡的刀嚣张地刺入司马隆胸膛,司马隆度虽然慢,却终是给了林阡一个教训

    阡终于懂了,却是用命懂了

    说什么都来不及,想通了也来不及,撼天动地的烈风,彻底将林阡吞没……

    如果不是彭义斌、石珪等人不顾生死率众冲杀过去,司马隆这一剑必然已把林阡斩杀于马下

    司马隆,原来比想象中还要强得多……林阡半昏半醒之间,只知道有无数热气,正从自己体内往外喷溅继而,就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司马隆当然也不是这么轻易就被宋匪冲走的,勉强指挥麾下与宋匪相杀片刻,回到帐内、褪去战甲,伤口早是惨不忍睹,捷报方一传达,亦是喉头一甜,吐出一大口血来他虽没有全力以赴,但也因真气调用过快而内伤

    高风雷大惊失sè,迅即扶住司马隆:“二哥”

    “我以为,除了岳天尊之外,再无人能伤我,那位林阡,竟出乎意料……”司马隆之所以没有恋战,也是因为体力不支

    “若不强到无敌,怎会随便入魔”高风雷哼了一声

    “三弟,切忌轻信传说”司马隆叹道,“若真像黄掴说的那样失智入魔,怎会在战阵里挡在他兵将之前”

    高风雷一怔,忽然意会:“怎么,难道你是刻意打他兵将,要引他来与你独斗?”

    “不错”司马隆因高风雷一点即通而露出笑容,笑毕,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忧滞,“岳天尊与我说,要弥补王爷的计谋,他围紧了凤箫吟,我只需杀了林阡一个而已所幸我对林阡的为人没了解错,他果真与我独斗然而,我终究没有完成竟没能够杀了他”

    “原是为了岳天尊”高风雷点头,语带崇仰

    “也是为了我自己”司马隆说,“打了这么多场,也真想看看,林阡他有没有想到打败我的战术等了半个多月,真没教我失望——竟将持平的战术,与输给我的战术联合,如此反败为胜,真是出乎意料”

    他看出林阡今次打法与上次一样时,还以为林阡这次又是持平型打法,出乎意料的是最后一瞬,林阡竟变得那么快那么突然,那么有胆量

    “二哥已经接连用了两个‘出乎意料’”高风雷难得一笑,“不过,这一战,他可不算反败为胜”

    司马隆摇了摇头:“我没能杀死他,就是我假以时rì,凭他的聪明,定会从这次的苦头里察觉出王爷和岳天尊的用意王爷的策略,便到此为止了”

    王爷和岳离要的是五局四胜,希冀司马隆趁林阡焚心之时将他杀死,可惜功亏一篑,林阡只伤未死,王爷策略败在了司马隆这最后一环,所以,“需告知岳天尊,凤箫吟等人不必再留”

    林阡在半昏半醒之间,尚未想到大局的那种层次,并不知岳离这几rì对吟儿的攻势放水,自也想不到自己这一败岳离就不再放水、立杀吟儿

    却也心知,这一战他的身受重伤对于南部战场大不利也——影响军心那是在天外村缺水断粮的第二rì,意味着,岳离的刀已经架在了吟儿的脖子上

    “天骄……”林阡强迫自己清醒,浑噩中握紧了一双手,“让袁若,从冯张庄……救……吟儿……”

    “都快死的人了,还有力气说这么多话”那人没好气地在林阡床前,恶狠狠地瞪着旁边的天骄

    徐辕一边认真听林阡的策略,一边对樊井敷衍地笑,“是,主公,我立即知会袁若”说罢掉转轮椅出去,遇到障碍,直接刀劈

    樊井气急:“我说什么来着,天骄不可动武”徐辕赶紧加,逃离他的啰嗦

    “你二人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听话”樊井无语

    “我……我真后悔,没有听樊大夫的教诲”林阡模糊中看见了他,一边吐血一边说,说的可是真心话

    这一战他原以为不冒险,即便司马隆的内力在邵鸿渊之上,林阡还是有把握,因为林阡的内力也在邵鸿渊之上可是,司马隆的内力却“远远”高出邵鸿渊天外有天

    林阡失策之处,正是误判了司马隆先前就是全力以赴的

    平常的战斗中,司马隆确实不必施展全力但先前在月观峰解救杨鞍之战,林阡已能用空白心境与他持平,虽然是唯一一次持平,但其实已经威胁到了他,为何他当时没有全力以赴?力量也没有丝毫起伏?

    须知,换林阡,换其他任何人,在手下败将忽然有持衡之象时必然不会留情,若本来只用了六成力,哪怕不全力以赴,也肯定会变到七成啊

    为什么?因为司马隆不是别人——阡不该忽略,司马隆是个xìng子迟钝的人,是个打法保守的人

    他xìng子迟钝,因此一时没想到要改变力,他打法保守,所以怕林阡使诈当然没有全力以赴——若当时他就全力以赴,他必然在当时就击杀了伤势未愈的林阡,而不可能持平收场

    但就是这一点令林阡误以为,司马隆的战力就是那么高那里就是封顶

    司马隆的迟钝和保守,却也是建立在自信的基础

    这些天来,他明显已经察觉出林阡的进步,知道林阡正在逐步探索他、破解他,洞悉了林阡的气势取代内力,他应是真的感兴趣,林阡能否破碎步剑——感兴趣,因为自信林阡一定冲不过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次林阡真的破解了碎步剑境——一瞬之间,两种战术

    一瞬前后,分明是两个人在和司马隆打,司马隆的剑“斥毁等闲,吸灭高手”?却没斥得了林胜南,差点也没吸得进林阡林胜南是等闲中的高手,林阡是高手中的异类

    林阡对他的估计,也是彼此彼此

    决战之时,他一没想到司马隆还有余力,二没想到司马隆直到最后一刻才发挥最后一刻正巧是他最没防备的时候,否则,倒也好再一瞬把心态变回去了,受的伤可能也轻些

    可惜,司马隆有“全力以赴”的后招,林阡,却只有一条铤而走险的命

    如果说上次南部战场的翁婿对弈,高风雷是王敏故意放水,司马隆却不是林阡放水的,他确实不需要岳离帮助了此刻他和岳离二人,是完颜永琏在山东的左膀右臂

    军帐之中,林阡虽还昏沉,一笑却无皱眉——“可是,我林阡在山东,有三头六臂啊……”吟儿有无转机,就全靠袁若了

    “三头六臂个屁,我该怎么把你手臂接起来”樊井嘟囔着

    第1083章 屋漏偏遭连夜雨(2)
正文 第108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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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3)

    你道来人是谁?竟是暌违了半年之久的杨致诚

    这一声“主母”,虽起于背后,却亲切之至吟儿心一暖,不必回头就知是他,却不知为何是他——万万不曾料想

    他,自林阡转战潍州、吴越主攻泰安后,便一直留在沂蒙,与夏全、时青寨同守南部各地……

    前一刻吟儿还在担忧以哲钦为首的杨家兵马会被四面聚歼、被切断给养,现在虽还云里雾里,却可以肯定她刚刚都是白担心了,哲钦的老大都来了

    “致诚”一时声音竟有些颤,在险境磨砺久矣,吟儿遇事渐能冷静,偏偏在此刻难掩心情包括祝孟尝在内这里所有人都得靠她,唯独致诚,却是个她可以求助依赖的人

    杨致诚上前来见,乍看吟儿容光焕发,喜悦之情较适才甚,与吟儿一同去中军帐的十几步路上,一直都对火毒和yīn阳锁问长问短吟儿一一如实作答

    林阡近身几员大将,便属致诚最是细腻xìng情如他,这一路过来,重逢的激动都不少于吟儿

    “致诚将军,是何时到的?”吟儿带他一同进帐,致诚不见有风尘仆仆,明显未经过长途跋涉,吟儿看出,他已经来到泰安附近一段时rì了

    “上月廿二”致诚回答,果然已有十天时间吟儿心念一动,这rì子好熟——

    回溯二月廿一的冯张庄之战,岳离翻身反压孟尝和吟儿,林阡的策略虽成功收效却极小就在廿二林阡告诉吟儿,“莫绝望,有我在”,不rì,杨哲钦等人便从琵琶湾等地往天外村补充水粮……

    吟儿一直以为那时从沂蒙动身的是哲钦,殊不知,其实却不只有哲钦致诚从那时,便也来了,可能还不是从沂蒙、而是从近处来

    既然不止哲钦一个人,那么,林阡在这一回合的策略,又岂止运送柴米油盐呢

    “我在沂蒙已半年之久,眼看红袄寨、夏全、时青寨三方都趋于稳定,其实早有北上的愿望听候主公差遣之余,一直留意着沂蒙以北的所有战事辨清哪些据点牢不可破,哪些据点需要填扩,当然,希冀牢不可破的越来越多,需要填扩的据点越来越北”致诚讲道

    吟儿点头,这是但凡领袖最需具备的素质:居安思危,审时度势无怪乎林阡把这份差事给了致诚,除他之外无人这么实干

    “二月中旬,我身在蒙yīn、泰等县探访,与主公一直保持联络;廿一那晚,主母不幸被岳离反败为胜,其后还遭到了聚歼之势,翌rì,主公的信使便找到了我”杨致诚道

    吟儿安静听,领悟:谁的前面都有前面,谁的后面都有后面,原是不错的,昨夜,凌大杰和岳离想要前后夹击自己的时候,凌大杰前面却有杨宋贤,岳离后面其实也有杨致诚啊——只不过,致诚的威胁可能没宋贤那么大

    “我虽立刻北上,却一时还不能招惹岳离”果然,致诚告诉吟儿,他对岳离并不能形成钳制,“主公似也懂我军对岳离的顾忌,对我的要求是无需出兵滋扰、也暂且不打外围,这些rì子里,只需在暗处”

    “难怪致诚将军不露面,果然是故意躲藏着”吟儿点头,笑,致诚如此耐心述说,吟儿思路自是跟得上

    “在暗处躲藏,却并非只为‘暗中给养主母’——重要的,是‘暗中安稳罗鼓山、徂徕等地据点,做好天外村败战后的准备’——‘守必守之地,将损失降低到最轻’”致诚转述,吟儿面sè微变,原来阡早已未雨绸缪

    现如今,山东周边的最强战力,恐怕都已凝聚在泰安一带了

    致诚续道:“如此,我前阵子的努力总算帮了主公的忙,主公命我半月之内达到的,我十天便达到了”

    “我……有些明白了我原还担心,我这个屏障拆了以后,琵琶湾等地会否首当其冲,其实,胜南早就调遣了致诚来稳这些据点,这才是致诚来的真正用意,否则哲钦一个人不就行了?现在的琵琶湾,虽然是‘首’,却未必‘当其冲’了,因为致诚将军十rì前便在做准备,守御很充足”吟儿微笑,终于松了口气

    “岳离的大军一定会打破南部的平衡,故而致诚保守估计,琵琶湾还不算我军必守之地,再往南数里,各地才算持衡不过,只要持衡,就有希望”致诚道,“南部各地都无需主母担心,最重要的依然是你们,存在一rì便是金军的眼中钉一rì”

    “是,扇子崖的水粮,撑不住多久了”视线回到眼前,吟儿不无忧虑,“也不知他让我撤来,是什么个用意……”眼睛一亮,“咦,对了,致诚将军,是怎么来的?”

    致诚笑道:“正要告诉主母,扇子崖东南有一要道,通往我军现守的据点”

    “附近就有一支杨家军?”吟儿又惊又喜,当冯张庄天外村以南将要和岳离死磕,而扇子崖之东南却已然是宋军领地?

    “刚打下,我便来见主母了最近一段时rì的水粮,仍由我们给足”致诚点头

    “总算雨过天晴了”吟儿笑对致诚,“原来胜南的后招是这样的,左右开弓啊我还担心他命我撤到扇子崖后你们怎么办,岳离这次只怕要叹息山东战局愈发难啃了……”

    “主母”致诚摇头,“这不是主公的‘后招’”

    “怎么?”吟儿一愣

    “上月廿二,主公的意思,是让哲钦当先探路、我暗中补足战备,时机一到,便通知主母秘密撤离——就是从那条琵琶湾到天外村的地道,其实不是给养线,而是供主母撤走的路”致诚道,“主公那时的意思,是想让主母撤走而金军不知,金军追前则我来守御”

    “意思是说,若非岳离发现了那条地道,我们今天应该撤出了天外村,与南部的大军会合在了一起……若非那条地道暴露,根本不会有这些枝节……”吟儿彻底悟了,这次本不是林阡的后招,而是林阡上一个计谋的尾巴

    难怪林阡对致诚说“做好天外村败战的准备”,林阡本来没想让吟儿死守,只想时机一到便通知吟儿闪人,可惜还未来得及实施、便遭遇岳离给予的切断岳离太快太缜密……

    林阡的本意才不是要她到扇子崖林阡的策略中没出现“地道过早暴露”、别说“屋漏偏遭连夜雨”,又何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呢这些,全部都是枝节但林阡,二月廿二对杨致诚施令之时,并未获悉岳离对吟儿的放水,漏算也在所难免

    “与司马隆一战后,主公便再没与我们联络不过,今次的夺取扇子崖,他也无需对我们施令,主母到何处,我们便到何处”杨致诚闻知扇子崖正是林阡派吟儿到达后,自是觉得加稳妥

    吟儿叹了口气,想来,扇子崖是林阡在命危之时唯一想到的,可以和上一个计谋咬合的地点这种咬合,堪称完美

    而阡无需再对致诚施令时刻关注着天外村的致诚,选择的就是跟着天外村的军民走,所以先于金军的追击夺取了扇子崖东南的要隘这种合作,天衣无缝

    于是现在因祸得福,情势反而加好——

    首先岳离对天外村以南各处会如林阡所愿很难啃,其次吟儿等人作为漏网之鱼反而还分了凌大杰等人的心,毕竟,这些人始终拿不下,再弱也是大患,令金军腹背受敌,岳离若想回头杀他们,围城打援却没条件——因为杨家军趁着他们没注意的时候靠近了扇子崖,吟儿这一刻仍是三面受敌,既是三面,如何围城?

    致诚阐述罢了,不作滞留便要离去

    “致诚将军,既来去匆匆,为何还要来?”吟儿起身,不过片刻功夫就必须送致诚走,因为负责扇子崖的是别的小将,致诚的战场还在南部等地,必须和哲钦他们在一起,虽说守御充足,怎可一直缺着主将

    “曾对主公承诺,守御充足后必将与主母会合,告知主母,一切安好如今正是事成之期,虽然波折,到底不能违令”致诚道

    扇子崖是林阡的最后一个指示,而且只是对吟儿,自此以后,诸如杨致诚等人都没受过他的军令既然军令

    未改,就要履行

    吟儿感动之余,加透彻,怪不得致诚这么快出现在扇子崖附近了,与其说他和林阡不谋而合,不如说他忠心不二、军令如山

    也怪不得林阡没继续对杨致诚施令,一是相信他的能力,只要他牢记“与主母会合”,当然能及时跟到扇子崖来,毫无拖沓;二是相信他的忠诚,只要致诚能懂,“指示吟儿就是指示致诚”,这一点,所幸致诚懂

    吟儿叹,得此战友,夫复何求

    看致诚要走,吟儿一拍脑袋想起什么,赶紧让茵子把小牛犊抱出来,这爱献宝的xìng子从来不变

    “像极了主公……”致诚原想伸手去抚小牛犊,却怕伤到它细嫩的肌肤,手到半空便止了

    然而那小牛犊看着它爹**忠实战友才不客气,居然捧住人杨致诚的手就塞嘴里吮吸呀……茵子哎呀一声感觉把它往后撤:“怎么好这样”换了个抱的姿势连连嘟囔,竟似个小妈妈一样

    而小牛犊的娘亲呢,竟笑得前俯后仰,哪像个当**人啊

    致诚看着吟儿健康活泼的样子,原还尴尬的脸上露出个微笑来:“真好竟似恢复到了往昔,致诚第一次看到主母时”

    “咦,致诚第一次看到的我,不是可怜得连爬都爬不起来的么?”吟儿回想了片刻,奇道

    致诚一愣,也回忆了半刻,忙说:“第一次看到主母,不是寒棺,是在迷宫的夺魂柩里,那时的主母,便是这般独挡一面了”

    “瞎,我记xìng哪有那么差”吟儿才知误会在哪,笑说,“你第一次看到我,不是在贵阳城里么?便那次,我被马车撞伤的”

    “还……还真是……”致诚也笑起来,“后来也跟着主公一起,去向北前十宣战,那个畏畏缩缩的二王爷,居然躲到了主公的身后去……一晃,都过去六七年了”叹,“主母为盟军付出得太多……”

    “这六七年,致诚都跟着我们在外面到处征战,为盟军也付出了太多,错过了煦儿和熙儿的成长”小牛犊暂且由茵子带走,吟儿送致诚出帐

    “不是每个父亲,都能亲眼看到孩子的成长但是,在不在身边,其实孩子们也还是在成长的”致诚摇头,“孩子们渐渐都谅解了父亲,从前于情,如今于理,从前是原谅,现在是理解,只冲这些,都不枉了”

    吟儿若有所思

    “不枉虽不枉,却还是有点遗憾的,虽不至于每个过程都清楚,但重大的事情却始终无法参与看到一个个别人家的孩子在身边,出生或成长,参军或战死,各种来去,无尽轮回,却只能大概地拼凑出,自己的孩子成长的经历”致诚叹息

    吟儿站在原处噙泪

    “但愿这样的父亲越来越少但愿主公和少主早些见到”致诚看出她心思,道,“这一切的前提,便是主母保重”

    “会岂不见曙光已现”吟儿幽叹,“倒是那傻子教人担心呢”

    阡那么谨慎的人,宁可在行动前才确定任务,也不吝对负责行动的人都阐述清楚,阡这次反常地没跟致诚联络,虽有信任的因素在内,却辩驳不了大的原因是他伤势太重,只怕刚说完了吟儿的任务便不省人事了

    第1084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3)
正文 第1085章 真相愈疑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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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5章 真相愈疑愈真

    “可是,我林阡在山东,有三头六臂啊……”那rì,林阡嘱托天骄去指示袁若和王敏“假撞围、真分兵”之际,想到麾下人才济济,不免备感自豪荣幸,当着樊井的面不掩痛快地笑了起来

    只是这豪气刚一提上,还没来得及说致诚的事未说完吟儿的任务……林阡他……笑着笑着就昏过去了……

    伤势严重到他被抬回来的时候就呼吸困难,借着意志才勉强回神、得到一点微弱的视线然而清醒不过维持了几句话时间,痛楚就拧成了一股常的巨力,压迫得他四肢百骸头颅都发麻,一线之间,意识就过渡到一片空白突就没了痛苦,却也再无知觉

    原来就算是他,也有知觉不凭意志的时候——尽管这次,战局已经千钧一发,意志明明空前强大,竟还是被司马隆的碎步剑,从这个真实浩荡的世界,强行送进一线之隔的混沌……

    这段时间内,樊井对他干了什么他都不清楚——当然,这对樊井来说自是再好不过了:主公从来都吊儿郎当的,难得一次这么配合

    这段时间有多长,他也完全没印象

    只记得心里有个悔恨的念头——也许不属于心里,而是神游虚空时的想法:若是范遇在这里,才不教我有败给司马隆的这一战,甚至不教山东之战有如此波折

    却如何悔恨……

    又一夜,凤箫吟成功脱困,杨致诚由暗转明,袁若王敏大盛

    宋军一时恢复上风,却又时时有掉入下风之象形势一波三折,实难掉以轻心

    “主公他?”徐辕冒着被樊井臭骂的危险来到林阡身边,看到他依然脸无人sè、不省人事,难免心忧

    “死不了”樊井回看一眼,略带不忍,语气略带收敛,“不过他这副样子,暂时也没法清醒”

    “也好,便让他歇歇”徐辕叹了一声,“这阵子事无巨细,都交给我们处理”

    “天骄切勿上阵”樊井表情登时变严肃,“主公全力以赴都是对司马隆送死,何况伤势未愈的你”

    徐辕一愕,笑道:“樊大夫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义斌、石珪、思温、柳大哥四人上阵,我只是负责内事罢了——这也是我先前对主公的承诺”

    “他四人,能与金军抗衡多久?”樊井半带怀疑,半是关心

    “杀人一万自损三千,司马隆已经被主公消耗得没那么可怕了,这两天的平静大抵也是因此反倒是那高风雷,目前战力高,稍微棘手一些”徐辕道

    “高风雷不会比司马隆差”樊井皱起眉头

    “武功不会比他差,但论对战局的驾驭能力,只怕远远弗如,还需磨砺”徐辕道,“司马隆虽迟钝,却大智若愚,当属一通百顺,故能与岳离合作无间;高风雷当然不笨,进入状态一定比司马隆快,但是实际水平未必能比司马隆高——不管怎样,有一点现在是肯定的:无论他智谋是高是低,现在都是他进入状态之前”

    樊井若有所悟:“趁此刻他经验不足……”

    徐辕点头,续道:“今夜天外村脱困去了扇子崖,凌大杰等人的视线必然被引过去;已坐稳冯张庄的袁若王敏和宋贤,有可能还是一如既往打他们身后的凌大杰,却,也有可能回转头来打他们身前的高风雷了……”

    樊井一愣:“这话的意思是?”

    徐辕一笑,意味深长:“究竟是月观峰的我们和宋贤夹击高风雷,还是高风雷和凌大杰夹击冯张庄,又或者宋贤和主母他们夹击凌大杰,还是凌大杰和岳离夹击主母,甚至主母和致诚夹击岳离……?这一切,全都是说不准的事,也都是在一线之间看谁能掌控先机”

    樊井叹:“眼下确实是敌我间隔分布着……这棋盘,任何两块都相互牵制,相互影响”忽然透彻:“天骄的意思是,现在这些区域都胶着,除了宋贤和高风雷最灵活、变数最大然而宋贤进入状态早于高风雷,使得金军在下一战没法占据先机、占据主导”

    “确实如此,这里当然也涉及到主公命危时为什么派袁若去救主母而不是用致诚——除了袁若对凌大杰比致诚对岳离胜算要高以外,大抵也是对全局示意‘袁若王敏已经能挂帅’,特别是对高风雷击中心头”徐辕道

    “所以此刻月观峰风平浪静,也是因为金军不敢轻举妄动”樊井才知道,原是死林阡在欺负活的高风雷,“如此说来,眼下最难的,反而是内事了”

    徐辕脸上笑意渐止:“是啊,最难”从去年支援山东伊始,林阡驾驭全局、控扼济南,一直都是得心应手,如此才令整个红袄寨转危为安,却未想到在泰安泥足深陷这片沼泽,偏是去年求他支援的杨鞍给的

    这个问题很好解释,杨鞍无限制地信任胜南,甚至宁可把红袄寨交给他,但胜南变质了,所以不再值得托付冲这一点,杨鞍和越野是两码事,出发点就不一样林阡对越野可以动兵,对杨鞍只能循情,但林阡他偏不善自我辩解

    “若真变质,他今夜也不会躺在这里了”徐辕叹笑一声,樊井不解,徐辕看着林阡,“若非与司马隆之战,他岂会受伤?而那一战之所以败得猝不及防,也是因为战术用得太好了——林阡战术和林胜南战术并用他若变质,怎还找得到当年的那个林胜南”

    “天骄言之有理”樊井面sè稍有缓和

    徐辕知道,趁此刻宋军还在上风,找杨鞍和解是最重要事,是山东之战转危为安的捷径,抢在纥石烈、黄掴、束乾坤等人恢复战力与智谋前,抢在高风雷、梁宿星状态稳定前,抢在完颜永琏尚未入局前

    林阡不善自我辩解,是不屑,也是弱点向来吟儿是他的口舌,但吟儿一贯是对盟军,对外敌

    为他交流了一整个川蜀所有官军的人,正是徐辕啊

    只是,和苏降雪、郭杲、吴曦xìng质都不同,林阡与杨鞍之间的矛盾莫须有——当黄掴的煽动早已有之、离间亦根深蒂固,林阡的罪名俨然被预设,后期的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纵使是这样,徐辕也相信,假的真不了总会遇到契机,关键找到切入双方若连接触都不接触,那怎么找到切入?

    所幸杨鞍是愿意见他的,再仇视盟军,再误解林阡,杨鞍对徐辕总是怀着一份愧疚,无法拒之门外

    这份愧疚说明杨鞍与他们分析的一样,这份愧疚也说服了徐辕,主公收回杨鞍的决定正确

    只能先敲边鼓,说诸如彭义斌、石珪、李思温、史泼立都已原谅、都一直在等他回归,甚至裴渊都已放弃追究;说西部战场的刘二祖与他共事多年、郝定起先本就是他提拔,情义为重,他们,每个都翘首以盼红袄寨统一

    未提林阡,但这些勾销仇恨的事,红袄寨的当家们,哪个不是因为林阡而点头?偏偏这些是杨鞍愧疚的受体,但杨鞍却自认为是林阡抱歉的对象

    这致使徐辕在旁敲侧击之时绕开了杨林之间的兄弟情、不窥探此刻杨鞍对林阡的信任度

    仅仅说,是“红袄寨愿意给杨二当家机会”,“红袄寨的所有人,一直都记着往rì的情谊”

    “红袄寨愿意给我机会、永远向我敞开,这些,却又是谁做的主?”杨鞍却如何绕得开,“是你的主公他是否曾与天骄商议过,若这支叛军回来,他如何‘处治’我?”

    徐辕一怔,只能默认

    “他为红袄寨做主收回、处治叛军,便已证明了他真的达到了目的掠夺、侵吞以及占有”杨鞍冷笑

    “照杨二当家的说法,一切事件的最终获利者,都是始作俑者了?”徐辕劝说的话被堵,难免忧心,曾经诸葛其谁说的“掠夺者”“祸水命”,已不止一次对林阡和吟儿造成阻碍

    “又怎证明不是呢?”杨鞍漠然

    是啊怎么证明,人可以证明自己有什么,但很难证明自己没什么

    “怎可能每件事情都是人为安排、恰到好处”徐辕摇头,“他并不像你说的那么算无遗策,很多人事也都必须要权衡轻重”

    叹了口气,原不想提起林阡和盟军,此刻却无法再回避,“山东之战,盟军伤亡真正不轻,岂能说谅解就谅解关于对叛军的处治是要给盟军平衡,他自是做得了主此为一”正视杨鞍,徐辕续道,“二只是怕山东有怨言或裂痕,故代红袄寨惩处、以安军心——偏是寨主退隐、偏是二当家叛变,三当家失踪,群龙无首,他只能暂且代为做主,为了山东的将来,又有什么错?”

    “给机会,惩处,处治……如此生硬的字眼……不知他和天骄在商议这些的时候,可还记得往rì的情谊吗?”杨鞍面上全是失望,就像当初林阡对他一样分裂原是最不该打的持久战,越拖裂痕就越大

    “你错了考虑这些名为处治,恰恰不是为了处治,而是为了你若非如此,无需考虑,直接以死罪处,何必费脑筋想”徐辕义正词严,“正因要留你的命会伤及别人,所以才忧虑你能否服众啊”

    “用心真是良苦不过是因为没有我就没有山东的将来罢了”杨鞍笑,“现在的时机正好是缺我不可,换个时机,只怕早已‘无需考虑’”

    “是吗,现在的时机还是缺你不可?”徐辕摇头,“现在的时机,只怕你回头也已经晚了”

    杨鞍面sè一凛,没有回应

    “山东之战打成这般,完颜永琏还未入局虽还存在变数,却也其实落定我军胜算少得可怜”徐辕笑而坦然,“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他还要收回你,说到底,只是不想你成为千古罪人,是在救你山东兄弟,不能再出现多个唐进钱爽,也绝不能教范遇的悲剧延续”

    “少以山东兄弟压我千古罪人有我也必然有他”杨鞍狠狠地笑,“唐进钱爽是被他置于水深火热,范遇未必不是他的替罪羔羊,是他,把妙真放在火上烤,将一众兄弟玩弄于股掌……”

    “这些猜忌的出发点都是林阡在谋山东,然而,是谁把去年至今的所有战局都这样分析?魔化、神化林阡的又到底是谁?你信的,是yīn暗如黄掴是最想灭红袄寨的人你口口声声说越野死于林阡之手,岂不知越野死于轩辕九烨之谋?”徐辕反应难得如此激烈,杨鞍不禁敛了情绪

    “何况,若林阡真像黄掴神化的那般算无遗策,那么他利用妙真去算岳离,根本是毫无凶险的,因为全在他计划之内,如此,又哪里存在放在火上烤?林阡也犯不着傻到一边求你谅解,一边蓄意害死妙真即便真的要害你受迫崩溃,也不可能在此时此刻”

    杨鞍面sè微改,也知自己的很多观点都自相矛盾

    “既然不存在刻意陷害,那就只是借妙真参战罢了,妙真当然可以参战,你自己不曾派去过千里之外的陇陕求援么?”徐辕问

    这一句,令杨鞍竟无话可说

    “自身斗志缺失、安全感全无之时,总会对救命的那个人期待过高别说你,我也曾相信他什么都能做得最好,他到哪里都能胜……但他也是人,也会败,会败到昏迷的时间比你我还长,身体比你我还差可知自今年以来,哪次行军路上他不是被抬着,前次的伤还未痊愈,今次又血溅沙场”徐辕说时,眼角都有些湿

    “而兄弟们又为什么聚在他身边,是因为他打胜仗吗,不是,是因为他胁迫吗,不是,那些人,都是折服于他的当仁不让——与司马隆之战,为了义斌、石珪和思温,他一个人挡下了司马隆所有战力,才中了司马隆的计身受重伤……你也说现在的时机他一个人根本没法应付,他算漏了反而被敌人计算当然没法应付逆境如此偏还跟着他的那些人,又到底为什么所玩弄?是为情义所玩弄吗?徐辕今rì便只说这么多告辞”徐辕说完,起身便要离去

    “也许,他会如你所说还有良知,如此,山东战局换个出发点考虑,就会完全不一样然而……我无法确定盟军是怎么想”这时杨鞍开口

    徐辕心念一动,知道切入点已经找到,就在这里止步,转身

    “在他心里,盟军会比红袄寨重,为了盟军未必不会轻了红袄寨,且不谈害了它”杨鞍语气稍事平静,“帅帐相杀或可原谅,他先入为主、听岔了话都无所谓,谁都有一时冲动;但盟军是否会借腊月廿八大做文章、以此罪名压迫红袄寨,真正很难想象就算他没有掠夺之意,盟军有,以前没有,以后会有”杨鞍看着他

    徐辕点头,他就知道,杨鞍纠结的,远不止他与林阡的矛盾,还有这背后,盟军和红袄寨叛军的,甚至,盟军和整个红袄寨的,高下这些与权位无关,而是一种道义上的亲疏如他而言,就算他没有掠夺之意,盟军有,以前没有,以后会有

    然而拜腊月廿八所赐,这两个月来的山东战局,盟军和红袄寨空前交融,只差没跟叛军交融了

    真正关乎山东红袄寨的未来其实杨鞍考虑得和林阡一样多两个人却迟迟不能殊途同归

    徐辕离开杨鞍军帐,虽然尚未和解,却已现出曙光

    徐辕今rì言辞,全然旁敲侧击,但这扇门却必须给杨鞍开着,首先就必须表示出,红袄寨静候他的返场;

    其二,杨鞍亦须尽快信任林阡充分信任他的良心,而不是继续轻信他的实力所幸,杨鞍对林阡也不是无法转圜的

    其三,还需要别的说客吗

    杨林之间表面的裂痕在妙真,这一点谁都知道但以林阡的个xìng,却不是用妙真挽回信任,而是希冀以行动示杨鞍,何况现在,林阡也确实收不回妙真,她还在南部战场所以今天以前,谁都没想用妙真来劝

    “妙真也许不是最后的关键,但一定引着最后的关键”徐辕回味着今rì杨鞍仍提起妙真,知道妙真虽是次要矛盾、却很可能是主要说客,会穿针引线、牵线搭桥以林阡的个xìng不用,但徐辕会、处理他处理不好的问题

    其四,解铃还须系铃人

    系铃人,不是妙真,是那位离间的黄掴

    还有的,则是林阡和杨鞍的私交,还有红袄寨全体的兄弟情其实徐辕今天没有说,诸如国安用等人仍然没有原谅杨鞍

    “大概还有个凤箫吟”徐辕想到时,苦笑一声,当杨鞍口口声声说猜不透盟军时,徐辕竟不能具备发言权,“曾几何时,我已不能代表盟军了 ”

    第1085章 真相愈疑愈真
正文 第1087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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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7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打不了,当然跑沸*腾*(

    上回吟儿表面迎战却突然撤离,确把凌大杰晃了个措手不及,濒危宋军逃出生天面金兵功亏一篑;然而,金军没捞着半点便宜不假,宋兵不少设施也都遭毁弃,一时得利、长久吃亏——

    防御工事百废待兴,战力远远不及先前,所幸有杨家军掎角之势,处境才不至于艰难;加之岳离的重心放在由暗转明的杨致诚身上、只留了一部分人马给凌大杰,如此吟儿方能在扇子崖站稳脚,仅仅是暂时的站稳而已

    当南部重陷僵局,岳离自然也后悔,“料中了时青寨,反而忽略了杨致诚”因为沂蒙等地宋军兵力最少,所以没将细作渗透其中,否则,若掌握了杨致诚的行踪怎可能被宋军逆转?

    只是,岳离悔则悔矣,行动上不曾拖沓半步,淡定如他,一如既往,积累经验教训、完善作战计划、在一次次与南部宋军交战的过程中,全面探查对手弱点以捕捉破绽,厚积薄发,攻无不克——

    琵琶湾因上次盐粮之事金军本就兵守,故而要攻占它不在话下,“便教徂徕、罗鼓山,也不能令宋军高枕无忧”

    不是大话,杨致诚原以为必守的徂徕,竟也屡战屡败、不得不弃

    不过,一瞬的出击再狠,也击不垮长久的积淀

    当岳离不再兼顾也不再放水,南部宋军却是典型的越镇压越嚣张,强攻数rì才夺徂徕,岳离竟无预期中势如破竹,不得不佩服起,“林阡挑这杨致诚挑的好”这些据点,换任何别人守御,都不见得有这般坚固罗鼓山等地,竟然令岳离吃紧

    拆了凤箫吟这屏障,竟遇到杨致诚那坚石……岳离心知,即便这段泰安风云可能终止,山东之战却永无结束之rì,金军宋匪,竟已隐隐划出个版图来

    便因南部宋军迟迟不灭,这段时间内,杨家军维持着对扇子崖的各种供给,一方面也就加大了凌大杰对吟儿的打击难度——三面受敌使得凤箫吟的后援源源不断,与先前天外村的四面包围不再相同,可叹,杨致诚的到来竟使宋军势与地均变

    长此以往凌大杰只怕宋军又出诡计,故此,在岳离扫外围遇阻的这几天内,凌大杰成为了打破这一僵局的关键,老将军当机立断,“不再打持久战”

    “哪怕使出十二分的力,也要尽快将这扇子崖铲平”凌大杰当然懂,战略轻地,不能止,赶紧打

    当然要尽快攻克,越往后凤箫吟站得越稳“给予扇子崖供给的那支杨家兵马,能运送柴米油盐,能勉强自保不死,却敢在凤箫吟岌岌可危的时候来救她么?”

    凌大杰以“王爷于西部战场大捷”“林阡伤重仍昏迷不醒”鼓舞军心,仿佛这场未交手的争锋已经由完颜永琏胜出

    扇子崖的军民们,其实和吟儿一样外强中干,勉强挺过了凌大杰的全力以赴,却难撑住他不依不挠常发狠

    李全箭矢火器本就不足,难敌岳离麾下铁甲马队;凌大杰长钺戟一马当先与孟尝战,众金兵提携各种武器凶猛杀开来;激战不过半天功夫,竟有栅栏溃裂剥落——扇子崖据点的寨墙,显然不及天外村好,杜华再神,几天哪办得到

    轰然巨响,竟有某处寨墙应声倒塌,若非彼处有姜蓟硬抗、左右手两杆枪见一个挑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怕金军早就从那缺口里杀进来了

    当祝孟尝与凌大杰战,吟儿亦在金军正面,时青、星衍等人都是伤病……这侧路威胁,且由闻因、妙真、飘云助姜蓟斥回

    “十二分力就想铲平扇子崖?借你十二分力,铲不铲得平老子”姜蓟一声吼罢反守为攻,于敌阵中左冲右突,枪扫过去一片骑步

    “好一位徂徕猛虎”飘云看姜蓟彪悍,战了这么久还体力旺盛,情不自禁称赞,也发动众人紧随而上:“大伙儿告诉金人,死有什么可怕,不怕死的,才最可怕”

    绝境中一干末路哀兵,由姜蓟带头反击出万千凶悍,男女老少都豁了出去,睚眦尽裂,血拼肉搏,人人脸上都写满了“你迫我死,要死一起死”的愤怒决绝如此,竟生生把金军的攻势盖了下去

    金对宋攻心,宋对金夺气,凌大杰自然也懂穷寇勿迫鸣金收兵之时远看那徂徕猛虎,叹宋军又炼出了一员虎将

    却是这休战修兵的三月初四晚,关乎完颜永琏的捷报已证实不再是传言、而是真相

    金方显然早已有数凌、岳本就有针对扇子崖的下一步行动,这种有利条件下,行动恐要加;

    宋方知悉完颜永琏大捷,是因林阡的信使到来证实:郝定和刘二祖最后一支残兵已退到林阡身边,西部据点尽皆无力回天,刘二祖郝定还伤得不轻

    刘二祖郝定伤得不轻……注定了他们的胆略和武功在下一战要被忽略不计——如果前些天林阡就撤回他们,很可能现在只是失地不失战力,如今,“恐怕是最大的得不偿失”吟儿叹

    那个曾经血浴鲁中助林阡夺下穆陵关的郝定,那个曾经坚守益都与盟军第一次交谊的刘二祖……

    唇亡齿寒,“完颜永琏占据西部战场后,有可能先打主公,却有可能来打主母”信使说时,吟儿心里咯噔一声:“什么?”

    是啊,她该想到这一点的,如果说上一战他们已经看清楚了完颜永琏是要林阡焚心、分兵,那么下一回合完颜永琏很可能还是会这么选择、哪怕是跟林阡下明棋,因为林阡即使吃过苦头也不得不继续焚心、分兵——很简单,攻敌之必救

    存心削弱林阡、避免饮恨灭世,所以不硬碰而是削其锋芒——完颜永琏与别人一样也选择迂回,自然跟别人惧怕阡的战力不一样,吟儿从地宫里的种种见闻猜,完颜永琏只是不想做多无谓牺牲

    所以,上一战中,岳离确实只是完颜永琏的绊绳——曾经黄掴不敢用岳离做绊绳换成徒禅勇,是因为觉得岳离输不起、照顾他面子,现在证实那是黄掴想错了,当然,敢把岳离设置成绊绳的有且只有完颜永琏,事实证明岳离完成得相当出sè还顺带着栽培出一个司马隆

    “主公反思说,先前是他失察他败给司马隆之后岳离突然猛攻,说明岳离根本有立杀主母的本领,先前岳离却与主母僵持了那么久,完全是为了引主公焚心分兵”信使说时,吟儿点头:“即便岳离没猛攻,主公也该看得出来了,司马隆那一剑,已教他吃够了苦头,岂能想不彻”

    “主母说的是”信使续道,“不过,岳离后期是假意僵持、意在主公,前期的僵持是真是假却不得而知”

    “应是真的,冯张庄之战前夕,岳离需要兼顾司马隆、高风雷”飘云道

    “主公说他原也以为是兼顾,但后来转念一想,兼顾确实是要的,但兼顾的分量能占得了多少?那时,主公注意到高风雷经验不足并借此算计岳离、却想不到反而也同时障了自己的目”信使转述,吟儿若有所悟:“应当两个原因都有”

    “是,也许岳离从头到尾,一直就在等主公中计”飘云叹道,“我们也一直以为岳离需要兼顾司马隆高风雷,却反倒给岳离找到了骗我们的理由;高风雷的弱挡住了司马隆的强,从而又让主公低估了司马隆……”

    “高风雷,只怕也不弱”吟儿笑而纠正

    “主母说的是”飘云一怔,点头就像现在,以为岳离在打杨致诚他们就可以松口气,谁料到现在岳离跟致诚缠在一起反而是凌大杰发狠差点克下扇子崖

    到这一步,金军主将们全然最强,没有一个人可以被轻视

    “岳离已有往扇子崖增兵之迹象,可能在短期内与凌大杰完成合击,先拆主母以撼致诚将军、并完成南部战场大捷以应完颜永琏”信使道

    吟儿点头,在杨致诚一时比较难啃、而吟儿明显弱于凌大杰的此刻,岳离最好的选择就是掉过头来先把这一大患去除,反正往扇子崖增兵又不妨碍他打杨致诚,怎么说他都是进攻方,杨家军一向只是守得好

    “如此状况,我们该如何是好?”吟儿一脸愁容,看着远处的废墟中,正相视苦笑的鱼秀颖杜华

    扇子崖条件太艰苦,最重要的是,大家从刚来的那一天就一直处在打击下,都没来得及好好地完善设施凌大杰已三度去夺占要隘、yù切断扇子崖东南的给养线,同时对冯张庄宋军严加防范,断不可能再教袁若王敏有重施故技的时候

    该如何是好?

    “主公说,主母打不过只能跑”

    “嗯?”吟儿一愣,总觉得林阡好像当面在调笑似的心道,什么呀,谁打不过只能跑了

    “趁着岳离增兵合击之前,赶紧从扇子崖撤走”

    “又撤?这回,怎么撤?”上回的假撞围、真分兵、突然撤离,这次俨然达不到了

    “以进为退,悄然而然”信使转述

    “哦,就是撤之前做出不撤的样子”飘云点头,意会

    这幕你说八个字我立刻猜到全盘计划的情景,怎么这么熟……吟儿眼眶一热,心想飘云愈发像当年的范遇了

    这次,首先要抓住岳离增兵前的这个间隙,所以致诚在这几rì的发挥很关键;

    其次,便看吟儿会不会做样子了,林阡这一招以进为退,建立在熟知凌大杰xìng格上,冲凌大杰拔起了阡在冯张庄所有的据点,也知道凌大杰是如何谨慎的人,“心思极细,念想颇多”,所以在明明占上风的情况下都可能攻防并举

    谨慎,是凌大杰的优点但林阡当然会用这一点去打

    以进为退,骗凌大杰以为吟儿豁出去了,骗凌大杰觉得这次宋军悲愤yù绝,骗凌大杰决定还是在这个间隙攻防并举

    凌大杰一定会被唬住的,林阡最要感谢的人是姜蓟

    那徂徕猛虎冲锋陷阵仿如入无人之境,在吟儿缺兵缺将的这一特殊时期他成长得如此之巧,亦给林阡的这一计锦上添花

    正因这姜蓟每一战真的都表现得不怕死、凶悍、勇猛,凌大杰的轻地则无止输给了穷寇勿迫,权衡后决定等岳离夹击,而岳离的增兵来不了那么快,致诚哲钦拖得住

    所以形势照着林阡的思路发展

    三月初五,初六,初七,吟儿命姜蓟、飘云、闻因、妙真等少年,连rì组队战斗出击,原先迫近宋营下寨的金军先锋,被他们的凌锐侵袭击散,姜蓟等人毫不停歇,反进几里直逼凌大杰这等情景,换谁都会愣住,岳离愣住的话也许会打,但凌大杰愣住后会犹豫,会想太多,甚至会先选择自我稳固

    守御一重视,攻势自然弱,哪里注意到少年们的身后,扇子崖的军民们已经悄然开始撤了?

    此时此刻的三面包围,说是到处都围了起来,其实绝不可能,不再是地道,总会有险地,可以渐渐撤出去,只不过费了好几天的时间而已

    “撤退之时,夜晚虚张灯火,白昼击鼓吹角”为达惑敌之效,必须布置周密当然,最后撤的,仍然是姜蓟、杜华那几个人了

    相视一笑,竟都习惯

    从不曾想,撤退时的合作无间、生死相托,竟也能让人心觉光荣,感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烽火无怨,说得大抵就是这种感情

    十六年前的红袄寨,杨鞍和刘二祖,也曾于硝烟中紧握住彼此的手,手足情、袍泽谊,即便红袄寨的老人们不想维持了,少年们还想啊

    这一夜拔营之际,吟儿在最后的灯火里,给凌大杰预留下明早的草人竹帽与帅旗,同时,把些生羊悬在鼓前,伪造出大军仍在的痕迹

    过于谨慎,过犹不及便如第一次遇见他时,地宫之中,阡吟在水下,别人潜意识畏惧不敢下水,他武功在林阡之上却踌躇,偏偏一边犹豫一边一只脚就准备下水这样,林阡那一刀不伤他伤谁?

    而这次,他一边发狠一边偏遇到狠的就因此转攻为守了,林阡不用以进为退用什么?

    不上不下才会停;转攻为守便重“进”

    重视着“进”的他,不知何时才会发现他们已“退”出扇子崖,要相持几rì,才发觉是空营?

    “主公说,这回扇子崖不战而撤,皆因无法敌得过金军,主公不愿各位与金军交手”

    信使的话依稀在耳,尽管三天就这么过去了

    别人听到这句话,以为这句话里只有一个意思

    只有吟儿听出了内涵

    无法敌得过凌大杰岳离固然不假,但林阡不愿她与她的父亲交手

    他是在对她说,如果完颜永琏真的选择与她战,她能不上阵便不上

    第1087章 三十六计走为上
正文 第1088章 走马调兵破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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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8章 走马调兵破阵子

    待凌大杰发现凤箫吟等人逃跑已是翌rì午后,饶是这样已经比吟儿预想中机灵得多

    彼时,扇子崖据点只剩猪羊宋军何在?昨夜在无极庙凌大杰还追得上,现在,已经退到了箭杆峪附近

    沿途金军竟无一支发现,或许,这正证明了沿途金军实力稍弱

    分布于箭杆峪一带的守兵,跟扇子崖的一样不堪一击,增援还没来,就惨遭驱逐

    阡交代吟儿的战术是这样的,你比我强我就跑,我挑比我弱的欺

    这回,就不止柳暗花明了——

    若以天外村为起点往南部发散,琵琶湾、徂徕、罗鼓山,都只算泰安周边已教岳离觉得难啃;何况宁阳、泗水、平邑,时青、夏全都是那里的地头蛇?去年夏秋的大小战役,明确告诉了金军他们不好惹

    而以扇子崖为起点往东南发散,莱芜、泰、蒙yīn等地,亦是杨致诚花了半年时间稳住的,短期内岳离加动不了

    再从大局回归泰安,形势亦是一目了然——

    当初天外村是被四面围困,往南沿途,金兵强悍,形势不稳;扇子崖则注定了三面受迫,往东南沿途,金军岂能不弱?而真无惊无险撤到了箭杆峪,吟儿形势便好了,东、南都是自己人,只剩西、北有压力,只剩两面了

    越来越好就算一直败着

    抬眼看,此地寨墙加高大坚固,往东南延伸,围裹了数个山头,虎踞龙盘,气势巍峨

    箭杆峪,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她曾在这里送阡走上属于他的战场,进入寒烟境之前,他轻抚她头顶微笑着说,“待这次平安回来,送你和蒙蒙一件礼物”……

    那礼物,她现在还穿在脚上,跟胡水灵送她的轮换那礼物,此刻却已不属于蒙蒙,他得补给它

    “今天起,不再撤了就等在这里,等主公胜利会师”从回忆中醒,泪很快就被喜悦替代箭杆峪不再是临时据点,一因他们熟悉这里,二因吟儿知道重逢已然不远,林阡下一计策明显正蓄势待发

    完颜永琏曾想在泰安五局四胜,没料到中南两地,皆是平局:南部战场凤箫吟失天外村,杨宋贤却赢冯张庄;中部战场林阡虽输不至于惨,司马隆尽管将他打到昏迷自己却也伤重吐血

    先前彭义斌、石珪、柳五津、李思温、袁若合力,就大抵可以在阵前与司马隆战平,而袁若去冯张庄之后,余下四人,若搭配得当、或是巧妙车轮战、或是加上一个三四成实力的林阡,也一样将他制衡——

    司马隆最初出现时曾横扫千军,无论是平地打斗或马上交锋,群攻阵容或单打独斗,都曾经战无不胜但就在他无需岳离兼顾的最好时候,他在摩天岭的神话却没能延续到月观峰他开始不再战无不胜

    他无需岳离兼顾是因为他有作战经验了,而同样的,宋军失败次数多了,也总结出许多对付他的经验当然,这也是因为司马隆xìng格原因先前不曾全力以赴,但相信即便那样宋军还是能水来土掩遇强则强

    况且,现在主动权已不再在司马隆那里了——现在他身上带伤,想全力以赴都难本就能制衡他的宋军,岂有惧怕他的道理司马隆心知肚明,自不敢轻举妄动

    风平浪静了几rì以后,传来了西部战场捷报,月观峰金军又开始蠢蠢yù动,不可能放过林阡伤重不起这么好的机会

    因此,高风雷被推到了阵前,众望所归,引领攻击

    为防宋军从背后侵扰,司马隆则站在了守位“杨宋贤、袁若、王敏得到冯张庄这么久了,地盘早已稳定,是时候会选择出击”

    果不其然,三月初四晨,高风雷尚未对林阡发动攻击,杨宋贤便领军先在金军身后打了一战,若非司马隆防范多时,龙角山定已落到了他手中

    玉面小白龙名不虚传,山东一带无论官匪,都知他出道之初潺丝剑连挑楚风流帐下五虎将,英雄出少年的传说再配上这玉树临风温润如玉的长相气质、竟使得他在山东有一种不需要出剑只要站出来就自动有人投靠的吸引力

    数遍山东,也仅有个覆骨金针吴越追得上这种号召,而且也落了他杨宋贤一大截

    不必岳离指教,司马隆都明白:幸好杨鞍党叛变的第一刻就除去了杨宋贤,否则金兵不可能翻身还反而占据上风但杨鞍党之所以那么做,显然也是看清楚了杨宋贤是多强

    “举足轻重如他,当是林阡昏迷、徐辕战力不复、而宋军各方面羸弱的此时此刻,最有可能站出来的人物”司马隆判断jīng准、救局及时,鏖战一rì一夜,终将杨宋贤拒于龙角山之南期间,与杨宋贤九度交战,实力尚不及平rì一半的他,仍保证了九战皆大胜

    那九战中,杨宋贤一次丢了盔,一次落了马,一次弃了甲,五次是被两个副将搅局相救,侥幸没被伤及,唯有一次,是潺丝剑的万缕千丝,竟在司马隆的防守线内,跟各种碎步剑境纠缠束缚上,继而破除防守线直抵第三层之内,真令司马隆始料不及也大开眼界

    一般人凭招式根本别想碰司马隆的剑境,林阡也只能以气劲和刀魂来破,而这杨宋贤,用的则是他剑法的粘字诀,其实也是“招式”却又似是而非司马隆自是不解,那是潺丝缠思、寓情于剑——

    山东战场,岂止林阡凤箫吟被分开两边,备受相思的,还有个曾经被笑作情痴的他,玉泽,正是在月观峰战地……情作念力,魂牵剑萦,潺丝正值鼎盛时

    人如玉,气如虹,剑剑相依,丝丝相扣,是潺潺溪水,轻盈而不绝,有铮铮清鸣,冷冽且高傲,教司马隆看清楚了,那剑外表行云流水,内涵闲云潭影,虽不凶悍,但个中深邃,不输饮恨刀

    可惜他终究折戟于第三层

    饶是如此,也不像林阡等人那般狼狈,很明显他比他们要聪明灵活得多

    潺丝剑差点脱手,他猛惊醒收招而回,那瞬间司马隆眼见他手中的疏影,如连似断,清浅若虚,想这等秀逸清,真令人一见倾心、又回味隽永……

    许是跟林阡等人拼斗得过分激越,偶尔看一次柔韧幽雅,竟觉得另入一番好境界,司马隆原承认红袄寨人才济济还是低看了,应该说,是“藏龙卧虎”啊

    三月初四,司马隆成功将杨宋贤阻隔于月观峰战场外但只是阻隔住了兵,哪里管得了这将

    杨宋贤表面上鸣金收兵、退去数里、伺机而动,实际却令兵将不再作动,而自己一人,轻装简骑、来到月观峰战地

    林阡的上策是让冯张庄和月观峰夹击,但考虑到司马隆大智若愚很可能料中,所以中策就是,万一司马隆阻止冯张庄入局,则宋贤一人入局

    “宋贤”便是这天晚上,林阡终等到宋贤到来,依他所言,宋贤在和司马隆的每一次交战中,都“尽量避开被打伤”

    保全宋贤实力,是为了让他战高风雷月观峰战地,尽管强将如云,却少一个一流高手高风雷单锤在手,需要阡和沙溪清两个人才能打过,林阡无论怎么算也清楚彭义斌那四个合击不够

    刚退回他身边的西部残兵,郝定躺在担架上、刘二祖拄着拐杖,不可能有所发挥;徐辕与他,逞强也只帮倒忙;逐浪必须在东部协助国安用裴渊,吴越必须在北部坐镇守护,林美材必须在济南牵制薛焕……

    能动的一流高手,竟只剩下宋贤一个

    无怪乎金宋实力在一开始就不对等山东之战,本来就是在完颜永琏的脚底下

    前些年是金人跨境、宋国领土,前年是越野山寨、金宋相当,所以,山东之战实质意义上是林阡第一次对完颜永琏挑衅,吃亏是必然

    “居然伤成这样”宋贤与他隔空交流这么久现在还是第一次见面,上前几步看着他从头到脚到处绷带一脸惊诧

    “没什么大碍……”林阡还未说完,宋贤已试着将他从轮椅上扶起来,“来,看看,能不能走”

    他被宋贤扶着走了几步觉得窝心,想上天待他林阡真正不薄,给予他的这些人中,有的一看到他就论势,有的一看到他就关心

    不过,也有人一看到他就骂的,比如说樊井,老远看到这一幕,大喊,坐下,坐下

    宋贤吐吐舌头,把林阡按回原位,淡定地转过身,一瞬间,推着他一溜烟地跑了这也是个不听话的主,在樊井眼皮底下装失忆多年

    成功逃离樊井,林阡痛快之至,跟宋贤一样笑得气喘,就像当年一起偷了唐进的马车那般情怀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没有长大啊

    “高风雷,我尽力给你扛”宋贤笑毕了,才与阡谈及正事此刻宋贤在他对面的石上就座,神态与动作尽皆闲适,一如既往的乐观主义但言辞中毫无轻敌,是因为战过司马隆,心里有数得很了

    “你出马,我放心”阡点头,“加上柳五津四人,与高风雷战,应是正好持平的,司马隆没那么快就能回来”

    “这一战可以持平,那下一战?”宋贤问,“司马隆终会杀回来,可能完颜永琏也会来现在的情景,一天一个局面”

    “是啊,现在的情景,一天一个局面”林阡笑了起来,俨然携策于心

    宋贤一怔,知道林阡给金军安排了不少变数,而他杨宋贤需要做的很简单,帮宋军维持定数:“好,先给你把眼前的应付掉”跳下石来,忽然面sè有异

    “受了伤?”这时林阡留意到他脚有轻伤,不跳下来还真发现不了,摇头苦笑,“居然这么不当回事”

    “瞎,这算什么伤啊,司马隆那一剑刺过来,我副将撒了一把暗器过去因此只是擦了一下,都没流多少血”宋贤把伤给他看

    “唔,包扎得不好,拆了,重来”他学着樊井的语气说,并抬起头来看宋贤背后宋贤背后,细碎的脚步忽而一重

    宋贤适才还不经意的表情,突然之间就僵住了,久矣,脸上不知是喜是呆,竟忘记了要转过头

    倒是那时候腿上先有反应,原是那女子俯下身来,竟不矜持地受命包扎

    除她之外,阡未曾告诉任何人宋贤来了,即便樊井,也只远远看到个背影而已

    玉泽,真值得此刻这么幸福阡注视着她绝美的容颜,心想她表面再怎样安静恬淡,怕此刻都已经心cháo澎湃了;

    而宋贤,真就是个傻子,脸上写满了服帖,像忘记了周围一切似的只定定望着她,他二人,便这样沉浸在重逢的幸福里,都不知林阡是何时离开的

    阡离开数十步再回头看,宋贤情之所至已将玉泽拥入怀中,也许有千言万语,也许一句话都没说,也许只有一句最简单不过的欺骗,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你烽烟乱世,怎么可能再也不离开?但这颗心,真的从来没离开过

    峰回路转,叹笑一声,追想那些年他们都曾深爱、却遇迷惘、甚至惨烈的时光,到这一刻,已经正式落幕,圆满终结

    回头看,是告别,也是在想象,傻吟儿要是和自己重逢了,会不会也呆呆地就这么看着他,一哭,一失神,连小牛犊都扔地上

    “呀,怎么把我们儿子摔地上”他抓狂……“哼,什么你儿子,几个月了你才来看它”那母老虎……

    想到这里,林阡的脸上浮现一丝笑

    可惜,他和吟儿,到底不是宋贤和玉泽,都站在风口浪尖,背负着多,责任和枷锁

    第1088章 走马调兵破阵子
正文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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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

    争地不攻,取敌必救沸-腾_)故无需半刻迟疑,完颜永琏兵锋所指,是凤箫吟

    这一刻,谁还在翘首以待着林阡与完颜永琏决战,只能说他没看清楚形势

    吃过上一战苦头的林阡,显然对形势了解透彻、理应能推测出这一步;但完颜永琏有魄力对他下明棋,是因为林阡确实已捉襟见肘

    不入局,但执棋,完颜永琏洞若观火:林阡身边只剩些二三线兵将,诸如彭义斌石珪这些当家,虽接二连三崭露头角,却唯能靠不屈或爆发力、或靠协同合作,他们,战力都达不到高手水准

    要论武功绝顶、可以逆转乾坤、需要被所有人密切注意行踪的人物,曾经林阡是宋军中唯一的一个;但败给碎步剑后他别说绝顶了、连一流高手都不算;而与高风雷交锋前,宋军中能调用的强将,实际也只有杨宋贤而已

    然则,在勉强移除了高风雷之际,杨宋贤亦同徐辕一样不复巅峰……于是,林阡就只能希冀彭义斌和石珪等人,能一直不屈、随时爆一直,随时,哪有那么轻易?

    很快地,司马隆便弃龙角山回到主战场,虽然实力不及以往,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说到底,三月初五月观峰之战,再激情,再奇谋,再险兵,都掩盖不了林阡艰难翻身的事实

    所以眼下,林阡并不轻松除非他能立即将司马隆击败,才可能最及时地打到凌大杰、救下凤箫吟——这简单的一句话,真正做到比登天还难……

    而今次比以往不利于林阡在:除了司马隆、凌大杰两重障碍要跨,侧面他还有两种威胁必须顾——战场的融汇、地盘的重排,使得如今杨鞍、展徽、刘全对面的楚风月、黄掴、纥石烈桓端等人,就处在了林阡不远的东北角上,他们,个个都久经沙场不容小觑;除此之外,杨鞍与林阡还扑朔迷离着

    如此,这一战的焚心、分兵,金军比冯张庄之战有胜算林阡看似扳平了月观峰,其实只是推开了架在脖子上的四把武器之一

    四把武器,高风雷、司马隆、凌大杰、黄掴

    “还剩三把,形势紧迫的他,输定了”上一战林阡就是完颜永琏的手下败将,下一战,依旧

    不过,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敌人,完颜永琏倒是存着三分赞许、七分期待

    当然期待,假如对方真就能打破常规,凭此阵容便克服一切难关?

    自是赞许,“他已不止一次令我意料之外”完颜永琏来到扇子崖时,第一刻就对凌大杰讲

    那冯张庄之战,完颜永琏没想到凌大杰被算得团团转,没想到连岳离都能沉不住气;而龙角山、扇子崖两地,他也没想到杨宋贤会被这般用,没想到凤箫吟逃得那般悄然;

    天外村周边,袁若王敏撞围、杨致诚率众北上,那时林阡是个昏迷不醒的人;月观峰当地,高风雷和司马隆,本来是想表现给他看的,可惜却把一个绝好的机会和优势一起给丢了,那时,林阡还坐着轮椅……

    这许多的意料之外,已不是完颜永琏以往任何一个对手能给的或者说,意外有过这么大,却远没有这么频繁

    事到如今完颜永琏仍没正式出手,只运筹大局还不曾部署过任何细节,只给最高统帅施以调遣、指教以及安抚,只对兵将们予以嘱托和士气之时等着他们给自己好消息,包括下面这一战亦然——但不出手,不代表不准备出手

    拉锯战长久消耗,金军还能再落空几场?完颜永琏对麾下信任、放心是一码事,而敌人到底多强是另一码事——虽说月观峰这场只是小战、几乎无法摇撼大局,但林阡的存在不容忽视,他依稀具备着追赶完颜永琏的可能,声望,机谋,武功

    “战场上,桓端,风流,九烨,黄掴,都及不上他,而武功,徒禅,鸿渊,安贞,若儒,也诸多伤亡……”完颜永琏现在只给凌大杰和岳离留了一次机会下一战,他们如果再被林阡打压,那完颜永琏就真不会再袖手

    为什么要给凌大杰、岳离留机会?因为他俩是完颜永琏身边经历沙场最多、武功与智谋综合起来应该最强的人物相比之下岳离还算将功补过、发挥恰当,而纵横沙场这许多年,凌大杰,竟连小小的凤箫吟都拿不下,次次被她钻空绕弯当猴耍,实在最令完颜永琏震惊

    完颜永琏选择连夜到扇子崖驻地,有部分原因正是为了唤醒凌大杰一再低落的斗志

    三月初六、初七,便是昨今两rì,岳离派副将们拔除扇子崖东南、原杨家军驻守要隘,并由此往南部各处狠扫,显然他深知完颜永琏要立杀凤箫吟,所以他要让凤箫吟“仅两面有压力”不成立

    当此时岳离身在罗鼓山对完颜永琏立下军令状,再三rì,定会将杨致诚亦清出泰安战局,凭岳离战力与自己威信,完颜永琏有把握,金军一定能办到;另一厢,完颜永琏虽不插手泰安之战,却也令近身将领往东南各县渗透,宁阳、平邑暂时难毁,但莱芜、蒙yīn,平局未必打不破,在他完颜永琏的压力下

    到此,完颜永琏与岳离主仆二人,不谋而合把除了林阡之外能救凤箫吟的杨致诚等人全部驱除失去了一切内援外援,凤箫吟俨然被四面压迫

    但那致命一击,需要凌大杰来完成既然如此,凌大杰怎能低落

    原还蹊跷凌大杰为何对凤箫吟久攻不克,待到了扇子崖据点,看到当rì凤箫吟等人留下的草人竹帽与旌旗时,完颜永琏才隐约清楚了:未必是大杰发挥失常

    擅攻擅守,亦能善走,“善走者不败,不败,胜之转机也”完颜永琏笑叹一声,从寨口的城楼上下来,他可以想象出,当夜宋军撤退时是怎样的分工负责井然有序

    “是,林阡确实善走,已被他,走了两次……”连续两次被敌人从眼皮底下逃出去,凌大杰实在是哭笑不得也懊恼不已

    完颜永琏没有续着他的话说,因为他这句“善走”称赞的不是林阡不管以进为退的策略是不是来自于林阡,把撤退实施完美的人是凤箫吟林阡不可能方方面面一概都告知于她,实战时需要急智、判断力、临危不乱、领导才能,以及,各种筛选分辨和听从建议的能力

    冲这一点,林阡的女人是他的贤内助,那女子能力未必低于徐辕,如此大杰输得也就不冤枉了

    “夜晚虚张灯火,白昼羊足击鼓以进为退唉,可惜……”完颜永琏回味此战时不无惋惜,凌大杰低头跟着他往下,面上全是怅惘

    “王爷说的是可惜了,上次被他们逃是猝不及防,这次却连反应都迟了半rì”老将军听到他说可惜,捶胸顿足,却仍误解

    王爷一笑驻足,回身看他:“大杰,我之‘可惜’不是为此,我是可惜林阡只指教凤箫吟以进为退,却未曾这样指教刘二祖郝定若刘二祖郝定也是这般走,恐怕我也反应不过来啊”

    凌大杰一怔,面sè稍事缓和,半晌,却说:“不,不会王爷才不会如大杰这般愚蠢”羞赧之情,溢于言表

    “rì前两战,只是落空,而非战败,何来的愚蠢二字?而先前失了冯张庄倒是战败,却又如何?胜败兵家常事,人之一生岂能无败”完颜永琏眉宇间仍是年轻时的内敛霸气,王者之风,川渟岳峙

    凌大杰感动听着,却沉默不语,几十年袍泽之谊,他诚知王爷这句是宽慰,是以听了反而不受用

    完颜永琏看出他仍不释怀,按上他的肩:“大杰,还记得第一次战败的经历吗?”

    凌大杰一怔,努力追想,却记不起来:“不知是在颖水,或是清流关,与南宋官军战……记不太清了……”

    “最刻骨铭心的,又是哪一败?”完颜永琏笑而离开,说话间凌大杰已随他走了一段路

    “九年前的北疆,我军出兵大盐泺,我所领东路大军,被鞑靼部包围在龙驹河……那一战太过煎熬,负隅了三rì还未突围……等到王爷西路军连夜救援,才终于反败为胜”印象之深刻,使凌大杰回忆之时立刻能见到当时惨烈

    “是啊,龙驹河之战确实凶险,你伤得尤其严重,获救时几近不治”

    “幸得有王爷”凌大杰叹了一声,“却给王爷添麻烦了”他后来才听说,求援信号发出后,许多人都建议王爷大部队汇集后再救,然而王爷却连片刻都不曾休憩其实那一战王爷也很冒险,兵寡而粮在后王爷却当机立断、克敌制胜、旋乾转坤,经此一役将那鞑靼部全部剿灭

    “与龙驹河相比,冯张庄之战,以至于泰安之战,又算得了什么?回想起来,不足挂齿?”这时,完颜永琏俯首笑看,他一怔,王爷原来等在这里

    然而他却心念一动,想说,南宋义军,恐怕强于官军、直追北疆各部泰安之战没令凌大杰那么惨烈,是因为杨鞍给林阡拖了后腿,饶是如此,也已刻骨铭心

    凌大杰还没想好怎么对王爷说,王爷已先问:“可知我第一次战败是在何处?最刻骨铭心又是何战?”凌大杰回神,尚不知王爷他也有败绩?于是聆听他说了下去,“倒是只败过一次,所以刻骨铭心”

    “王爷何曾败过?”凌大杰奇问王爷纵横沙场数十载,与契丹、宋、鞑靼皆有过交锋,却堪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若非大金朝经济困难以防劳民伤财、王爷同意了皇上和大多数官员对北疆采取“防御”,这九年来王爷也不可能只修界壕边堡而不出兵北伐了,要是王爷执意“攻击”,只怕战史上又多了好几个手下败将

    如今这山东之战,也同等劳民伤财,只是,已经被人打到家门口了,哪能任由着南宋义军胡来?林阡是自己冲过来要当王爷手下败将的,怨不得别人凌大杰想到林阡,忽又想起关于北疆经略朝臣们激烈的辩论,当时在于“北方有jǐng”,“劳民非便”,现在却是“北面与南面的威胁,哪个重”……

    “我之战败,是前年秋天看错了形势,竟从北疆抽身而去了陇陕贻误了数月,才知北疆形势突变,那些部落盛衰,终没有按着我的想法来”完颜永琏扼腕,凌大杰当然记得了,前年年末,他也和王爷去了陇陕,还在地宫里与林阡打斗王爷是为了黑山渊声,亦是为了当时陇南尽落林阡手、陕西唇亡齿寒

    前年秋天,他们放心离开北疆,是因为一如王爷所愿,草原上势力较强令王爷嗅出凶险的那对义父子终于反目、内讧,他们越乱,越是正合王爷心意但王爷看错了形势,没想到后期的变化,如王爷所言,“安排的某些棋子,自己跟自己杀了起来”所以部落盛衰与王爷设想背道而驰

    凌大杰心一凛,其实不是战败——但也是战败,算漏了由于前年看错形势,近两年北方部落局势已经不受金朝控制,说什么这一次“凌、岳的大军都是从北疆赢足了回来”,只不过是对着边境上的汪古部罢了,汪古部,又哪是北疆最强的威胁?

    北疆最强的威胁,是孛儿只斤铁木真

    王爷对凌大杰岳离都指教过,此人眼下不在侵略金朝,但将来一定于大金朝而言,他与林阡,只是缓急之分,不分轻重凌大杰岳离的回归与逗留,不能太久,原因在此;凌大杰岳离的斗志士气,不能跌落,是因此

    远虑近忧,一北一南,加之王爷在朝中有政敌牵绊,其实王爷也如同被三把刀剑架在脖子上,若有丝毫处理不当,整个大金都将危殆,但天幸风口浪尖的王爷、独木支撑着这个天下,从来都在政坛和战场维持平衡与安稳,泰然处之,云淡风轻令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有他一人在,任何敌人,都无机可乘

    凌大杰叹了一声,这样一个没有对手的王爷,唯一仅有的一次战败也只是算漏了

    “事后我反思说,轻敌当真不应该,他rì再与他在战场上见,我必要摒弃那些过去的不屑”这时王爷淡笑说

    凌大杰一愣,点头早年王爷曾数次击败铁木真,自不会太将他在意;九年前王爷还对他不屑一顾,龙驹河之役后,封他的义父为王却只封了他部落官;王爷并没想到,短短几年过去他竟后来居上……三年前,铁木真与他的敌人交战却打入大金边墙来,那时就已经对边境露出了侵略之心甚至没把大金放在眼里,若非王爷的存在,不知会怎样嚣张

    便那年,王爷与他在边境上再战数场,交锋持续数月,终将他和他的敌人们都打出了金朝,王爷从那时开始将他列为北疆群雄中的特别看重——然而,三年前只是特别看重,去年伊始,就不得不列为最看重,因为去年伊始,铁木真在草原的敌人就已无多,金朝北面,竟出现了一个趋于统一的国度

    凌大杰不由感慨,去年伊始,金朝南面,难道不是一样,出现了一个趋于统一的国度……?

    三年前铁木真还不及王爷,就像三年前林阡还在川蜀、不曾跨境抄掠;眼下铁木真在和他的兄弟战,就像眼下林阡也在和他的兄弟分……这两个劲敌都来势汹汹冲着王爷,王爷确实不可以掉以轻心,尽管,他一直以来都是当世第一人……

    凌大杰这样想着,又百转千回起来这时,王爷恰话锋一转:“我需不再‘轻敌’,你凌大杰,是否也好改改你那动辄‘重敌’的毛病了?”

    凌大杰一愣,登时脸上火辣辣的,思路终于回到眼前泰安风云中来

    “冯张庄之战,我虽宽恕了你,却还是记着你的教训,只怪你想得太多、百转千回龙驹河之战,仔细考虑了只怕也是这么败的”完颜永琏笑道

    “末将谨记”凌大杰点头,正sè,“会改这缺点、将功补过”

    这三天来,随着岳离将杨致诚等人驱散殆尽、全面杜绝了凤箫吟被救可能,凌大杰也开始紧锣密鼓,蓄积起士气和战力对凤箫吟最后一击

    此刻吟儿的处境与完颜永琏、林阡如出一辙,凌大杰、岳离、君剑这三把武器,时时刻刻都牢牢架在她脖子上

    岳离这次毫不留情地事先就打开了可能救她的杨致诚,东南沿线宋军节节败退,凌大杰也调整了状态包围住箭杆峪、最近距离地拦挡住了她一切逃跑的方向,君剑则扼守于林阡和她之间的龙泉峰形势毫不乐观,她还不能上阵——

    非但完颜永琏是她的父亲,有传言说,君剑复姓完颜,正是完颜永琏的三子,与君附、君随、君隐一母所出,只不受宠而已……也便是说,又一个亲生哥哥,与她生死相搏过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寨墙上眺望敌军,心中总是禁不住诸多感慨,这些年来,聚歼她的杀气全来自亲人

    这次,终于轮到父亲亲眼看着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
正文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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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2)

    “孤立无援”,这四字形容吟儿此刻再贴切不过

    不但再无人能救她所领的这路兵马,也本就没有谁能和她有立场上的共鸣——金国公主抗金,如何不是孤立?

    也许人生的前二十年,还可以解释成无知可笑;陇陕,小青杏,她决意留在林阡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如陈铸所说是个混账东西

    好,那就让林阡征伐吟儿治内,吟儿答应了能不上阵就不上阵,林阡也确实总是把她刻意留在守位即便这样哥,二哥,大哥,三哥,仍然每个都与她正面交锋过了

    “如果有一天,在战场上遇到的是父亲……”这两年,随着林阡越打越北父女已越来越近,每次她一想到这个问题就立即将它回避乐观主义、得过且过、侥幸心理,结果,这天不该来也还是来了兵临城下,剑拔弩张,迫在眉睫,父亲真的在杀她,快得她无法招架这时的她,没有林阡在身边,,偏也不在那个刚失去向清风、胡水灵的激愤心情下,这时的她,对父亲满心满意都是愧疚,面前是强引力、背后却没人拉一把……

    回避不了事实,就只能逃避自己不见面就行,不在风口浪尖就好,她想,正好姜蓟发威,正好杜华善守,正好祝孟尝彪悍……一切交给他们——凤箫吟,没勇气和柳月一样表明立场,该是个怎样的懦夫……

    然而,便就像现在这样陷在懦弱、慌张、愧疚、负罪、侥幸、无助、恐惧的情绪里了,她竟然都没有一丝的矛盾、动摇、迟疑或后悔,一丝都没有是啊,若不是对林阡死心塌地,怎会有上述所有的情绪?

    几天过去,林阡的消息迟迟不来,应是王爷出现后包围紧,林阡自也不想信使落在金军手上,故而比往常迂回不少——这几天吟儿与外界基本是完全隔绝的,却斩钉截铁“林阡没消息是因信使贻误”,从未担心过他战败了他死了诸如此类妖言惑众

    信使的不出现也许对军心会有轻微打击,其实对吟儿的抉择才应是最强撼动,如果这时候吟儿担心林阡安危、胡乱揣测他已经伤重死了,加上父兄就在身边,只怕要情绪崩溃、真可能认祖归宗但此刻,她冷静地站在寨墙,坚信着林阡没危险,等候着信使突破重围……

    如此惊人地坚韧,却对亲人们绝情

    夜深人静,难免要反复拷问,凤箫吟,何以这般冷血,执意和自己的家国对立……

    破晓时分,微光散落在寨墙内外

    这是箭杆峪的第一道屏障,天刚蒙蒙亮,杜华便在城楼处巡防,天外村时期他还只是一个人,如今身边无论早晚都有个鱼秀颖姑娘,虽然这种特殊时期即使在一起也是为了职务,但真的就算这一天所有的交流都围绕着巡防,也是在一起就好的啊……

    吟儿眼圈一红,感慨万千,转头再看,山路上有空旷处,姜蓟、星衍、飘云他们,大早便起来在练武箭杆峪一带据点,防御设施是先人留下,内外关卡一应俱全,少年们发挥的空间都很小了,但各自都还在以自身的努力,换了法子构筑着一座最坚硬的堡垒

    吟儿看着他们激烈却友爱的刀光剑影,泪中酸楚忽而化为欣慰,隐隐有些想彻,支撑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

    就是他们与他们一起时,吟儿眼里心里就只有他们,连林阡都无法企及出生入死,患难与共,互相捍卫着尊严和理想,彼此见证着失去与成长,因为苦难,所以深刻经过这番岁月,吟儿终可以自豪地对林阡说,我凤箫吟,也和谁有着过命的交情

    这感情,却是个越国界的存在……吟儿复叹一声,难怪会对别的事都冷血,一腔热血,尽付于斯而真正生死相托了,哪还管得了自己姓甚名谁

    不过多时,时青、祝孟尝业已出现在视线里,这里真要好好地夸奖一番祝将军了,陇陕时期就总见他边穿衣边啃干粮边去听林阡授命,从没这么早就自动自觉地厉兵秣马,也许是濡染自时青寨主的“rì夜枕戈待发”?

    吟儿看着这一对“老将”,跟彼处少年相映成趣,不由得心情渐渐好转,对了,视线里,怎少了两个美丽活泼的影子?闻因和妙真,此刻又是在何处?

    问了飘云才知,这几rì闻因妙真组织了一些战力低下的民众,一直在演武场附近紧锣密鼓,可别小瞧了这些羸弱男女,他们也一样在为攻防出力,且还是有针对xìng的——

    上回那凌大杰强攻扇子崖时,由于防御工事多不坚牢,铁甲骑兵刚一靠近就有栅栏严重溃裂,真正接触上来还把某处撞出了个窟窿,若非姜蓟拿命去拼,只怕大军早已沦陷

    妙真说,这教训当真不小,提醒我军防御力亟待提高,不可能每次有缺口了殊死一搏,而该从根本上杜绝缺口的出现

    结合情境来看,箭杆峪此地寨墙栅栏坚实,显然不是昔rì扇子崖临时砍树修建可比不过,围裹了几个山头那么广,总会有防守虚空处

    再者,未雨绸缪,总有可能会遇到火烧眉毛、不得不随地取材、仓促重建之时故此,当地各种树木,尽该先行试验如妙真所言,树木固有的坚硬度不能改,自要寻找如何排布才足以牢不可破

    是了,固有的水准不能改,那就只能寻找最好的排列组合说的是树木,指的是人……吟儿这样想

    不愧是杨鞍之妹,这般的重视守御,吟儿不知不觉便追寻过去,由远及近,正巧看到路成的身影,腊月廿九杨鞍叛变前便暌违,他正是随在南部杨致诚军中、上次守着扇子崖东南要隘的岳离清扫杨致诚出局,他碰巧在那之前与吟儿等人会合,但就此与他们一起被困重围

    吟儿一笑,被困就被困了,路成应该甘之如饴,因为妙真就在这里心里愈加暖和,责任感重:嗯,又是一根待我来牵的红线

    才刚到场,却听一声弦响,循声望倏忽有“敌”侵犯,吟儿思绪早不在路成身上而转向那“千军万马”,原是鱼秀安、鱼秀芹的抛石shè箭、策马冲驰而来,且看她们的协力进攻,可否将杨妙真撼动

    “在工事本身坚固的基础上,再努力寻求对抗强攻之法”那不是妙真空谈,金军不来强攻那就宋军自己先来实战当下鱼家姐妹为攻,不让须眉,杨妙真等人为守,略胜一筹,教吟儿看到了这等绝好较量,到感觉自己不是来寻人反是来阅兵的尤其那杨妙真,不仅深得其兄长教导,俨然从袁若处学来jīng髓,盾枪箭钩,各类防御,尽为所用,寨墙上一干人等配合得当,“抵得过一个‘徂徕猛虎’否?”妙真笑问,不无豪气

    “好一群宋匪,大言不惭”原是闻因,学着凌大杰语气,蓦然出现在战局,虽迟于愈加姐妹却是压轴登场,策无法无天英姿飒爽,飞星般冲到最前面箭矢密集处

    吟儿浑忘了这是演习,刚还为她揪心,便看她左手连打数十根箭,右手猛一掷出个长绳来,直往栅栏上套,末端一旦与栅栏接触,吟儿猛然悟出闻因此举是要借此武器拉倒寨墙

    原来,闻因是来验收成果的啊吟儿笑看妙真等人,遇到这么个棘手敌人,她们确实比先前吃力多了,但栅栏并没有如闻因所愿被轻易拉倒,闻因笑赞一声:“比前几rì牢靠多了”她胯下无法无天都没本事,平常坐骑又能奈妙真何

    吟儿看鱼家姐妹跟闻因一伙,记起了她曾是她俩的心仪对象,现在虽然换了女装,倒也没反目成仇……愣了一愣,就又走神了,因想起这是在演习故有所放松,却骤然心弦再紧、脸sè大变,只看“敌军”中还是有人趁乱登上了寨墙作为唯一一人成功入侵不就是岳离、邵鸿渊那类狠角sè?

    杨妙真最先发现,即刻持枪上前与他交锋,吟儿远观那人也携铁枪,原是小将李全一直以来负责火器的他,其实枪法也如此敏捷,真令妙真棋逢对手

    妙真与李全过了五十余招,一人动静皆宜暴雨梨花,一人奇正互变银蛇矫龙,身走影错,奋疾如飞,恍惚不知是实是虚他二人彼此战力相近,故虽无仇恨却激烈非凡,银光烁烁,声如雷震,一时难辨到底谁占上风

    圈点击刺,卷缠格挡,进则锋锐,退则神,李杨两人在寨墙上打得是互不相让险象环生,把内行如柳闻因等人看得如痴如醉吟儿虽对枪不内行,却觉他二人互有所通,不过李全稍微要jīng湛一些,这当儿他铁枪扎挑杨妙真力有不逮,败中求全给出一式“不动如山”,虽将李全截住,枪缨却掉了下来

    杨妙真虽然未败,气焰上却落下风,李全下一枪继续搬杀扫追,杨妙真败局已定眼看好姐妹频繁涉险,闻因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倒戈,跃上寨墙去给她助阵,直被下面正好来此的祝孟尝斥为“叛徒”霎时李全与杨、柳二人形成以一敌二之势,闻因的寒星枪比李全要厉害些,攻防兼备,气势凌人,李全单凭枪法自然不及,正好遇上妙真从右路追刺,李全临危不乱右手继续与闻因交戈、左手发火器抵挡妙真,霎时火花溅起于妙真枪缨旁,燎原之态,威力无穷因是演习,李全不曾加多少火药分量,发shè位置也离妙真身体极远,所以给人感觉,倒像妙真枪上所发,正好取代了适才掉下去的缨子,不同的是适才是雪白梨花,如今却如火喷灼,灿然生辉

    吟儿就近看着这三杆枪纵横交织各有所长禁不住拊掌,八年前云雾山上的龙腾虎跃你来我往,换了场景,换了人物,不换是jīng彩绝伦、酣畅淋漓

    “两位姑娘好枪法”杨柳二人终逼得那李全认输,一干将士们也跟他们仨一样握手言和祝孟尝原是把信使带来找吟儿的,现下吟儿一边观战一边也把三月初五月观峰之役听完了,于是告诉妙真、闻因等人,林阡已然扳平了月观峰

    “当真”妙真喜不自禁,闻因亦微笑道,“没事便好”

    “当真天骄和宋贤,领着一群年轻的将士们,帮林阡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一仗”吟儿说,她知道月观峰一战牵连甚广,岂止当地的彭义斌石珪李思温必须卖力,还有龙角山、冯张庄的王敏袁若等等需要恪尽职守

    姜蓟江星衍的早起练武、杨妙真鱼秀芹的未雨绸缪,闻因李全的实战演习,已经让吟儿看见了南宋未来的希望,而传闻里的他们,跟在林阡身边的,相信加会是rì后山东响当当的人物

    如此,局面于吟儿而言,是疾风知劲草于阡,是乱世出英雄

    “尤其石珪石将军,‘刀枪不入,铜筋铁骨’”吟儿听到是石珪打败高风雷的,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之时,已经给人家想称号了

    “这么长,太难记了”祝孟尝眯着眼,“而且,都被主母你形容成神了,刀砍不进枪刺不穿的,那他以后还不知怎么死啊”

    “去去去,乌鸦嘴”吟儿鄙视着他“祝叔叔纯粹是嫉妒”闻因笑着爱将他打趣

    “差点忘了,信使说,彭将军一个人就夺了金兵五匹马,说留在月观峰据点里等着送闻因”吟儿看着闻因,忽然想起了信使额外附加的那句话,原本与战局无关,但却是那帮大老爷们一致要求添上的,林阡竟也没反对,柳五津居然默认了?

    吟儿对闻因和义斌的情况不熟悉,但一点就通、知道这五匹马的意义何在,却对闻因心意不甚知晓,于是问她,“闻因,对这五匹马将军意下如何呢?”

    闻因脸上一红,原还在笑祝孟尝的,现下表情有些不自然,妙真嬉笑搂住闻因脖子:“怎样怎样,五匹马将军,闻因姐姐喜不喜欢”

    “别说了,仗还没打完呢”闻因赶紧避开她,妙真啧啧道:“真像我宋贤哥哥的说辞,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吟儿亦觉眼前的闻因和妙真,像极了当年的两个人——洛轻衣和自己闻因语气虽轻些、没像洛轻衣那么冷漠,却令吟儿听出了这是句拒绝

    心道,实不知这一战之后,自己能否帮彭义斌了

    人群散开后,祝孟尝追前来问,主母,若凌大杰再发强攻,我等需要做些什么?

    吟儿答说,只需坚壁据守,等待外援即可

    “主公会救我们,是”祝孟尝问

    “嗯”她微笑

    “主母,跟您说个事”

    “什么?”

    “彭将军那个称号不好,什么五匹马,五马,不吉利,唔,石将军那个称号也不好……”唧唧歪歪了一路

    “祝孟尝你这小人”她笑起来,终于体验到当年林阡骂祝孟尝时的自然了

    “啊,主母怎么跟主公一个调子了”孟尝一愣,这语气,好熟这神情,也真相似

    “主公要是给彭将军和石将军起称号,一定会起得很不一样”吟儿想

    “那可不一定是叱咤风云、气吞万里的,起码贴切”祝孟尝立刻报仇,“反正,不会这么吊儿郎当的……”

    “祝孟尝你这小人”吟儿气呼呼地瞪着他

    斗着嘴,想到林阡,心中yīn霾也已完全空了

    那时的祝孟尝,也完全想不到,眼前这谈笑风生的主母,竟是个忠孝两抛之人

    第1090章 疾风知劲草乱世出英雄(2)
正文 第1093章 底牌尽现谁堪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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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3章 底牌尽现谁堪敌

    豁然之间,光芒俱碎沸-腾_)吟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到一旁,险险和玉项墨一起倒在地上,原以为是玉石俱焚带来的内伤,但即刻就清楚不是,抬眼望,斜路里原有一人一骑,取代了适才她的位置

    接替她惜音剑,与凌大杰长钺戟战的,是那人手里的刀那人破阵时骁勇难当,刀法亦一如既往,狂猛豪放

    这场景,好眼熟……当年盟军与林阡内斗之时,便是那人,在自己和郭子建交手之际,突然一骑冲到正zhōng yāng来,不由分说打断了自己,然后由他扛下郭子建刀斩……竟又重演,虽然敌人已强大

    不消片刻,那人麾下几大副将,也随之涌来辅助合攻他们每个人,吟儿都认得,征黔西,平川蜀,伐陇陕,林阡哪一战不带着他们

    那人是谁,那些人是谁?他、他们和吟儿的关系,就像祝孟尝和时青、姜蓟星衍和飘云、妙真李全和闻因、杜华和鱼秀颖……这些搭档都在这里,凭什么吟儿势单力孤

    吟儿的泪,霎时模糊了眼角

    这心情,真跟遇到杨致诚那时不一样那时吟儿喜不自禁,如今竟是泪湿前襟

    掩月刀,海逐浪,来的是他

    是这个人,代林阡提示着自己,要贪生怕死,要胆小如鼠,要毫发无伤地回到林阡身边……

    主将如此骁勇,寻常士兵何如?纵目远眺,由北而南,一鼓作气,络绎不绝,驱赶着仓皇败逃的残兵败将,直把此地护**打得猝不及防、士气刚升又降……

    吟儿方要叫好,忽然心念一动——

    这一路兵马……为何,会出现?海逐浪及其兵将,不是被林阡派到调军岭的国安用、裴渊身边,帮他们负隅顽抗吗?传说中豫王府的第三位高手梁宿星杀人如麻,国安用裴渊一战就伤亡惨重,凭海逐浪一个人不可能扭转战局,所以海逐浪去也只是安定军心而已……

    难道说,东部战场,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弱?是林阡假意宣扬的?可是,东部战场的弱,不是金军造成的吗?吟儿大惑不解

    眼看战局已一片凌乱,溃逃的金军中还有君剑的身影,吟儿忽然有些懂了,君剑扼守的龙泉峰,可能已经落在了海将军手上

    所以,今次来救南部救局的兵马,不是要打司马隆的彭义斌李思温,不是要从司马隆和君剑中间取道的石珪柳五津,而是直接打君剑的海逐浪

    救兵不是中部来,而是从东部出发

    到底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重伤后以轮椅代步的那几rì,林阡身在局外反而把全局看透,除了“司马隆只是绊绳,岳离之意在我”、“焚心”、“分兵”诸如此类飘云吟儿也分析出的事实之外,亦有一点,是如果不形成全局观、不掌握多年来全部战史就绝对掌握不到的——“东部战场有猫腻”

    “完颜永琏,‘尽量少杀人’和‘血洗’,你是如何同时做到的”为这疑点,当夜林阡就把伤愈后的裴渊等人送回了国安用身边,同时让他们给海逐浪国安用带去命令:备战

    正是那夜,他有九成以上把握东部战场没那么弱、梁宿星不足以完全压制国安用,万不可被一场血洗就蒙蔽了眼,一切只不过是完颜永琏先前一战的设局

    林阡最初派海逐浪和柳五津分别到调军岭横岭支援国安用刘二祖时,明确说过,“若实在不能抵挡,莫再做无谓牺牲,保全兵马,先退回来”尔后不久,柳五津带着一些老弱病残回到月观峰,是因刘二祖郝定保证他们还能抵着,且也是林阡确实需要他们抵着

    刘二祖和郝定坚守的最后一处大寨,在林阡增派jīng锐之后,尚能继续拖住完颜永琏,直到下旬才“战力透支”,乃是林阡中了完颜永琏之计误将他们虚耗,没令他们悄然撤离,从而失去了和吟儿一样的保全机会

    虽然林阡对西部的调控输给了完颜永琏,但对彼处形势的判定却没有错——在完颜永琏亲自临阵的情况下,刘二祖郝定拖再久也不可能反败为胜,林阡终是会选择“弃地保兵”的,只不过没来得及而已

    但纵然林阡失策,刘二祖和郝定倒也支撑到三月初才地盘全失,可想而知他二人战力在红袄寨当真首屈一指

    反观东部战场,二月上旬,国安用裴渊却没像刘二祖郝定那样保证能抵,而都战战兢兢于豫王府第三大高手的血洗,到底要怎样的惨烈景象,才使得裴渊等人一战而已便对金军闻风丧胆?须知国安用裴渊的游击战术曾经连岳离都一筹莫展

    是以林阡对海逐浪嘱咐抵不住就退回来时对他添了一句——抵不抵挡得住,别听国安用等人的,你海逐浪说了算海逐浪的任务远比柳五津重,不同于柳五津只需问刘二祖,海逐浪必须实地探查、自己决断

    那是自然,胆战心惊的情况下,国安用裴渊等人对自我战力的估量岂能客观

    对东部形势,林阡显然没法武断——地宫之旅,使他清楚完颜永琏“以民为重”“尽量少杀人”的原则,完全与“调军岭血洗”相悖,林阡当时就怀疑事件是否存在夸大,个中有无对那位梁宿星的神化?

    当主帅这么久了,林阡也懂得给该造势的将领造势,故而林阡隐隐存疑,对东部是否存在转圜,不像对西部那样判定为无力回天,而是潜意识存了一丝希冀——反败为胜,逆转局面,凭海逐浪和国安用,未必不可能

    纵然那样,二月下旬,林阡还是逐步陷进了完颜永琏给他掘好的坑里,把东部战场顺着西部战场一起判断成了“一蹶不振”,所以真正焚心了一次——过分重视南部,终把刘二祖错失,自身亦惨败于司马隆剑下

    但不幸中的万幸,林阡判错东部只是没看清东部的价值、没把东部用得恰到好处而已,并没有牺牲东部一兵一卒东部战力,一直保全虽然在战势里被形容成“勉强保住”

    败而未死,因祸得福,致使林阡在看清司马隆和岳离之时,也恰恰释然了关乎完颜永琏的这一疑点——

    “果然没错,梁宿星的血洗是夸大,东部情势与西部不一样““完颜永琏刻意令我过分轻视东部,以完成他对泰安各地的设局……”“南部战场是他的战略重心,东部是那一战中的辅助……”差点连命都送了,林阡当然有九成以上把握

    所以先前那一战,完颜永琏的主要战术虽然把林阡算得惨败,却同时被林阡抓住了这一辅助战术继而反算

    林阡,是个会反利用敌人的人,哪怕他利用的,是敌人赖以成功的那一点林阡其实只是败了西部却对东部留了一手可是完颜永琏不知道完颜永琏现在,俨然把东部战场顺着西部战场一起判断成了“宋军无力回天”

    是他自己掘好的坑,林阡陷进去过,又跳出来了,早便决定奉陪到底,岳离和他一起算计——

    二月末到三月初,林阡虽坐在轮椅上却不动声sè,继续增派jīng锐给刘二祖,主守;而却令海逐浪在国安用身边修兵,主攻

    rì前,把一直留在月观峰养伤的裴渊也送回调军岭,正是让他传达给海逐浪“随时待命”的号令——逐浪在调军岭当地这么久了,当然也和国安用达成了共识并反馈给林阡:梁宿星武功确实骇人,金军却不是那么难对付是啊,高风雷和司马隆一样骇人,不也还是被月观峰的小将们全体打过去了?

    国安用和海逐浪已然具备了反击梁宿星的能力,先前他俩是保守估计、不敢轻举妄动,其后林阡受伤海逐浪才请示作战,月观峰彭义斌石珪战胜高风雷是激励了他们,所以厉兵秣马这么久,确实可以厚积薄发一次了

    而他们一直以来的以守为主、按兵不动、无甚发挥,正好帮着林阡将计就计、诱引完颜永琏判断疏漏、这段时间内过分轻视东部

    也是“轻视东部”,如此,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眼下不出所料,完颜永琏在阡和吟儿之间选择了后者,迂回至此,使林阡的想法不再限于九成,而是全部成立,试想,完颜永琏为何宁可选吟儿去打,难道是怕他林阡?不是,是担忧林阡战力过剩引起杀戮,是担忧他走火入魔荼毒无辜,不正证明了完颜永琏是个尽量少杀人的人而非恶魔不正证明了东部战场的血洗是假的是不符合完颜永琏本心的?

    三月初四晚,林阡在月观峰冥想战局关于如何逆转海逐浪、国安用所在的东部,都是前一局他预留下来的一手,对此局而言还仅仅是个基础而已

    当时的北、西、南三大战场,金宋一胜一负一平,中部扑朔迷离,东部,客观地说,不像完颜永琏失算的那么弱,不过也确实并没有林阡希冀的那么强

    凭海逐浪国安用裴渊,勉强可以打出一场翻身之战,反压那个一直呼风唤雨的梁宿星如此,东部战场也只能算持平罢了海逐浪西面,是杨鞍与黄掴楚风月拉锯,而南面,诸如龙泉峰、箭杆峪等地,林阡运筹之时,还都是金军驻守

    那时吟儿在扇子崖,败得风雨飘摇……

    所以林阡笑着对吟儿说,逃不了,那就跑这一跑,不仅是从凌大杰眼皮底下逃生,是向着箭杆峪的方向跑——假如金军能意识到,吟儿她,是在往“东”逃

    敌强我弱时的撤退,有时是无奈逃生,有时,却是为了向有利的地方转移吟儿,显然是后者

    这些天来,吟儿与逐浪的位置已经越来越近,逐浪也许只能和梁宿星持平,吟儿也许勉强撑得住凌大杰打击,一旦他们冲破了中间的龙泉峰会师,则整个东部与东南融汇、崛起,泰安的五大战场,怎还是事先那种格局

    海逐浪只要救了吟儿,就也救了他自己;只需夺占龙泉峰,便赢了大势

    而龙泉峰要怎么打?

    初六,林阡知悉杨致诚出局,岳离恰也不在泰安境内;龙泉峰是君剑驻守,凌大杰围困吟儿……这些金将,都不是省油的灯龙泉峰除了这位百步穿杨的完颜君剑外,北侧是高风雷、黄掴等人,西面不远就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司马隆

    海逐浪可以趁国安用裴渊反压梁宿星之际迅南下,但如何才能轻而易举地打败君剑迅猛去往吟儿救局?在司马隆高风雷黄掴密切注视的情况下?

    故此,林阡想好了怎样转移司马隆、高风雷、完颜君剑的注意力

    首先便是给彭义斌、石珪造势,让金宋都重视起这两个秀,尤其石珪,他甚至可以击伤高风雷

    其次,正是利用了司马隆的“迟钝”,以及“聪明”

    没错,司马隆不仅迟钝而且聪明,司马隆第一刻会被林阡虚晃一招但随刻就会想通追赶而上因此,林阡才让彭义斌佯动、石珪真动,目的就是要司马隆先被彭义斌晾半个时辰,再赶紧领悟“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直接去追石珪,注意力无论如何都集中在彭义斌石珪上

    当然,司马隆会因为这种聪明而去追,也因为这种迟钝追不上,故而,石珪只有完颜君剑一个敌人,这当儿,海逐浪早趁虚杀过去了凌大杰等人本就克不下吟儿,被石珪海逐浪联合打击下的残兵一压,只能放弃围剿

    不过,林阡确实没想到身边还是有眼线、将石珪的行踪告知了黄掴,那眼线不是金方细作,怪只怪月观峰周边,存在着杨鞍党中,最早期的一部分传谣分子,正是他们在杨鞍耳边多番谗言,导致了腊月廿九事变他们分散在中部战场各大区域,或跟随刘全,或跟随展徽,总之离林阡不远,有些倒是已经改过自,有些却已中途变节

    最终结果是石珪没能顺利通过那关卡,所幸海逐浪那一路终与吟儿会合

    另一厢,黄掴的存在拖住了石珪的脚步,但说实话,黄掴跑出来虽然对南部形势微扰,却方便了林阡打纥石烈桓端和楚风月

    他早就想帮杨鞍、刘全、展徽等人好好地收拾一番中部这些敌人们了

    徐辕亦知道,眼下是最佳的与杨鞍冰释前嫌的机会,必须握紧徐辕一向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林阡和杨鞍的矛盾根源在于黄掴,如今眼线的事件一出,那宵小一旦被抓到自己近前来……徐辕忽然明白,不必让黄掴来解,黄掴也不可能解,这些最原始的传谣者们,若澄清当初的误会也一样可以治本

    第1093章 底牌尽现谁堪敌
正文 第1094章 刀光,剑影,人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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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4章 刀光剑影人心

    “为我去青州仰天山,寻一位谈寨主”早些时rì,徐辕业已嘱咐亲信出泰安往青州,寻那位红袄寨的旧rì寨主谈孟亭杨二当家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他一个上级罢了

    找谈孟亭,却不是为了以上级压制下属,毕竟谈孟亭早已退隐,何况红袄寨是他一手拆裂若非他当年为金廷招安诱惑,何来如今山东这乱用崩坏?

    但徐辕之所以找谈孟亭,却恰恰是因为这一点,论“拆裂”,曾经谈孟亭是元凶,今rì杨鞍是祸

    若谈孟亭当面质问杨鞍,当年你义正言辞与我决裂、口口声声弟兄们跟着你才有出路,后来山东分崩离析、我懊悔不堪、求你把兄弟们救出水火,你含泪怒喝我是祸根的同时,亦亲口对我保证你一定会还山东一个太平天下……为何此刻你什么都没有办到?甚至把局势引得糟

    若由谈孟亭亲口对杨鞍说,鞍儿,我后悔误中了金廷招安jiān计,你可否别再重蹈我的覆辙,掉进他们离间分化的陷阱?

    治理川蜀多年,各种矛盾见惯,徐辕清楚,处理类似杨鞍事件,不仅要像林阡说的那样,给杨鞍勾销对国安用、对裴渊等人的愧疚,要在同时给他增添一些诸如对谈孟亭的愧疚或羞赧如此,才会让他认清他没完成他对谈孟亭的承诺、示威和炫耀,才会让他意识到他错得比谈孟亭离谱……

    “青州仰天山”

    一阵风忽然掠过,熟悉的地名

    他依稀记起,也是这时节……他就在仰天山的那片林子里与她初遇,一袭紫衣,凌人高傲,美若天仙,光彩照人……却是哪一年的这时节?是去年,前年,为何竟好像过去了千百年

    可是徐辕你也会说,她是乱世之貌,偏也是治世之才她是金军难得一见的将领,尽管她yīn差阳错爱上了他愿放弃一切,金军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弃过她……

    终于,伴随着腊月廿九的宋军事变,她回到了十二元神的席位上,各种隐情被淹没在那夜的血雨腥风里,致使盟军中甚至有人误解她从来到走从始至终都是一场yīn谋

    如何不是yīn谋啊,世人眼中都是先看见结果再去搜集证据指控结果是什么?结果是她带领着花帽军从正月中旬就在对宋军杀戮事实无法改,即便她起先打杨鞍打刘全,都只是被黄掴算计,但不容辩驳从那时起她已打破誓言、重手握宋军xìng命……

    然而,世人都知她立誓是为他徐辕,岂知她破誓也一样是为了他?她是心甘情愿,被黄掴算计,被轩辕九烨算计,被完颜永琏算计,被世人误解,她楚风月都不会在意,只想挽回他生命,只想为他报仇,只想把他救出来,只想从生到死都和他一起——

    直到二月初七那晚,她终于没有抢得过林阡,任凭他就这样被救出了杨鞍军营可悲的是她那时候才彻底发现,经过这段rì子的披肝沥胆并肩作战,她留着金营已不纯粹是为了爱情

    徐辕,亦怎会不了解她选择和宋军敌对的道理——他危难时,她会为他目空一切闯进黄掴的营帐、闯进杨鞍的陷阱、闯进林阡的危险区;麾下危难时,她也一样会为他们留下,毫不犹豫,亦不惧死

    这些rì子,中部金军与林阡拉锯的过程中,没有人的分量可以过司马隆、高风雷,但不代表其余人就不再有战楚风月从正面战场离开,而去侧面与杨鞍交锋,亦有一段时rì,激烈不输往昔以风月去战杨鞍,这是金军的调控,想必也是风月的希冀,风月不想与他交锋,风月也对杨鞍有一腔恨

    是的,要楚风月挑出一个最恨的人,那必定就是杨鞍,是他打断了她和徐辕即将完满的情感之路,是他把决心下定的她迫回了先前的阵营,是他害她和徐辕又恢复到各为其主时时有要正面对抗的凶险

    同理,杨鞍应该最愧疚的,也不止国安用、谈孟亭……然而,徐辕能为了林阡去安抚、去接近那些人,却也还是为了林阡不得去接近这唯一一个人,去安抚这唯一一颗心叹世间事反复无常,万里挑一的爱侣,竟万里挑一的身份

    徐辕,其实面对着无数悖论——

    若想风月回来,就只有一个办法,杀杨鞍以泄她之愤……

    所以,林阡在决定收回杨鞍的第一刻起,就堵死了风月回归宋军的仅有之路

    林阡怎会不收回杨鞍?徐辕又怎会不辅助林阡

    但徐辕又怎会不想风月回来

    战乱频繁,兵连祸结,他却没有丝毫挣扎的时间,自从可以zì yóu行走后,他便不止一次去与杨鞍、刘全、展徽等人交流,他想好了什么地点找谈孟亭,如何将杨妙真带回,怎样寻到系铃人

    到今rì,谈孟亭应当已在途中,杨妙真他也在伺机前去,系铃人,是浮出水面——托黄掴的福不是因为黄掴需要这眼线报信、这眼线又禁不起徐辕的严厉逼问终于供认,杨鞍也不会发现,他近身亲信之人竟出卖情报给金军虽然出卖的是林阡这里的情报,但到底出卖给的是黄掴

    当这个宵小的可信度俨然在杨鞍心中下降,杨鞍之前关于林阡的种种误解和敌意自然轻化不少

    不仅如此,盟军在这宵小身上得到的意外收获,还有他先前在杨鞍耳边的传谣,关乎寒烟时期下的冯张庄之战——行动之前暴露宋军存在的,原是杨鞍没有约束好的手下,是杨鞍的疏忽置林阡杨宋贤等人于险境……这本来就是事实

    但其后黄掴出手,竟生生将内容改,改成“祝孟尝暴露行踪”,从而诱导杨鞍党顺着“林阡让杨鞍背黑锅”的思路想岔

    盟军获悉真相之后,全都大为光火,须知在腊月廿九事变前夕,包括林阡在内所有人都以为真是祝孟尝的过失,为此祝孟尝担心被林阡责骂担心了良久,林阡对杨鞍负疚也负疚了多rì,没想到事件的导火索都是黄掴刻意篡改

    杨鞍党此刻,如何还咄咄逼人?他们最耿耿于怀的事件、最原始的反叛动机,完全都站不住脚……

    那宵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招了,黄掴自然始料不及,故而此战他得不偿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黄掴在这rì的龙泉峰协助司马隆、君剑一同牵制彭义斌石珪,却在半途得知海逐浪大军趁虚倾轧、君剑急急赶回救援、而彭义斌石珪随即北移……黄掴才暗叫不好,方知石珪和彭义斌一样都是栈道,真正的暗度陈仓是海逐浪,然而……幡然醒悟之时,林阡借刘全展徽之手,对他大本营的清剿已经开始

    这一刻,杨鞍已经无力反对刘全和展徽接受林阡号令,下一刻,徐辕会让他无心反对、一心回归

    但徐辕必须直面这事实——黄掴的大本营,就是纥石烈桓端、束乾坤、楚风月在接下来的rì子里,免不了要被中部和北部的宋军夹击,和凤箫吟他们一样,夹缝生存,生死攸关

    大局上,徐辕向来可以做到毫不徇私于是,就这样一步步地,把风月往反向推?往死推?

    当然不会“最理想的状态既然存在,为何不达到它呢”林阡的话历历在耳

    虽然很难改变她的立场和志向,也不可能改变这际遇和现实了,徐辕也不想就这样糊涂地错过、可惜地放弃、无奈地投降

    “帮我保护她,时时刻刻,不教她xìng命有损”尽管捉襟见肘,他还是将近身保卫他的最强高手分拨给了她,那高手来自百步穿杨军,上一战便劝他切忌提弓却被他激出一腔热血,在他倒下后接替他一箭shè中了高风雷大纛

    他让这小将也去杨鞍与楚风月的交战前线,却无需上阵,只是护她一人而已

    “天骄,很爱那位楚将军”那少年离开前如是说

    是的,很爱,这是他第一次、在为主公效力之时、不忘多做了一件事,一些事

    他懂,不是没有机会和她一起,即便山东之战不能与她冰释,以后,时间总会帮着消除金宋之分前提就是,他们都活着仅此而已

    他也相信,金宋之分是一定会消除的,只要想到林阡吟儿两人,一直以来都是生死不离……

    谁能料,堪称绝配的两个人,身世却抵触到绝境

    第1094章 刀光剑影人心
正文 第1095章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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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5章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2)

    “林阡是狗鼻子,林阡的麾下都是顺风耳**沸!腾*”吟儿上高处,看大军经行一路尘土飞扬,想起海逐浪适才jīng准无误的判断、一马当先的气魄,笑,这个人,总给她垂拱而治的安全感

    寥廓疆场,骤起一片厮杀,替换了静态风物,燃沸了整片人间——

    士兵与士兵的短兵相接声,是海逐浪与黄掴战刀交响的扩张,单凭一双耳,哪里塞得下,分不清哪个是刀鸣哪个是剑啸哪个是血在冲荡,也不知耳膜是被响声震彻被尖锐刺穿还是被眼连累硬生生拉伤;

    而同样由主将交锋发散开来的掀簸飓风,传递给吟儿战局中每一攻每一防的力量,那不仅仅是掩月刀在上下翻飞左右砍杀,那是盟军整个团队的积少成多积土成山;

    马蹄惊翻的黄沙,遮得了天月,却遮不完刀光剑影,遮不息鼓角争鸣,遮不灭斗志战火

    一时夜如白昼,竟似到了盛夏或许战争的本身,就是一种颠倒黑白、混淆时令的逆天存在……

    倏忽之间一回眸,却看南面群山亦烽烟燃……

    何以那边形势竟紧迫?那边风沙虽不及龙泉峰,天地却宛然化为熔炉,放目远眺,无数火龙不同长短、无论高低,尽数往天甩舞,竟还有摆脱而去直上云霄山中雾气似被燃到极热不断蒸发着,整个天幕的黑sè都被榨干随即被血红填满……

    风沙少,战斗不激烈,有可能是假象,却有可能是因为,实力悬殊

    吟儿的激动和喜悦都被冲散,来不及为海逐浪即将打退黄掴兴奋,慌忙从高处下来差点踉跄——

    不止龙泉峰西南据点,箭杆峪方向也有敌军进犯且不止一处大寨jǐng报

    吟儿因宋军先前曾潜入冯张庄放火来扰岳离,故不会单凭烽火示jǐng就贸然判断,但,怎可能不去判断:“去看、箭杆峪发生了什么”

    无论是诈是实,箭杆峪和龙泉峰随时都是掎角之势,吟儿手里握着一支关键的救兵,在等情报的过程里她一直吩咐他们“随时候命”当此刻海逐浪还在西与黄掴战,南面战局只能依赖吟儿决策:此刻她到底是守龙泉峰,还是发兵救箭杆峪?

    那就要看到底是黄掴声东击西拖住他们,还是南部的jǐng报扰乱视线骗取他们分兵……孰实,孰虚……

    “凌大杰、岳离合攻箭杆峪”不刻战报已至,一直以来海上升明月都传递极快,无甚贻误,山东一带,多亏昔rì落远空与红袄寨合作

    听得军情吟儿心咯噔一声,为何金军的策略是反着大势?不突破龙泉峰把梁宿星送回调军岭去打国安用,不突破凤箫吟北上去合攻林阡,他们,何以先合力打一个得到也用处不大的箭杆峪?而且,是凌大杰岳离强强联手?

    还有时间犹豫吗吟儿即刻上马,“杜华秀颖留守、候海将军凯旋;时青等人,随我一同救局”

    行军路上,知合攻箭杆峪的阵容中,还有流窜于龙泉峰箭杆峪东面的“梁宿星”她听见这个名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金军原是故意针对箭杆峪的红袄寨小将们,是存心要铲平那里让他们全死

    为什么要他们死?金军这次没有注重“地”,也未着眼于“势”,而是对着盟军的死穴来了——你们的士气,你们的牢不可破,你们是最强的团队……

    战术陡变,只因为,此策无关岳离、无关完颜永琏,而是那凌大杰所献宋军谁想到金方还会以他的攻击手法为先,宋军谁想到他运气一次比一次差却越挫越勇卧薪尝胆、累积经验到这一刻一击即中

    吟儿心中隐约明白:这场战是金军占了先机,我军难免猝不及防,现下除了箭杆峪的主要几个大寨岌岌可危之外,金军极大可能会在多面进犯箭杆峪的同时,也安排一部分兵马先埋伏在从龙泉峰到箭杆峪的必经之道上,以伏击任何一支赶到相救的援军——

    这一点,也是看中了龙泉峰必定会出救兵

    只不过,吟儿不知道伏兵是谁所领,本也对此并无所谓——硬仗来了,扛就是

    这一伏击宋方援军的任务,金方是由岳离决定、交托给了完颜君剑

    此刻,箭杆峪北部,在岳离于西、凌大杰于南、梁宿星于东合力打击红袄寨的同时,完颜君剑已顺利克下了宋军几处营寨,埋伏下近千兵马守株待兔

    耳边,依稀还留存着天尊岳离的谆谆教导……

    其实在岳离发号施令之前,君剑以为他不会再承担这么关键的任务,毕竟上一战之所以败是因为他对龙泉峰失守

    他问岳离,何以还令自己挂帅,难道是看在父亲的面上

    岳离不置可否,却问他,在冯张庄和龙泉峰两次输给林阡之后,你得到怎样的教训和启示?

    “还请天尊明示”

    “林阡他制胜之道,在于‘只cāo纵敌人,不cāo纵自己人’每一战,他都是预先选好了麾下,选好便全权相托,行动亦全靠那些人自己”岳离道

    远的冯张庄之役不说,近的这场龙泉峰暗度陈仓,就是cāo纵了所有金将的弱点,而林阡预先选好的彭义斌石珪和海逐浪,都是那些人自己负全责,一旦行动开始就全靠他们应变,林阡从来都不会对他们多施一令

    所以,林阡在冯张庄之役杜绝了远程cāo控的迟缓,而那一战中的君剑和岳离,正是败在后院起火时、两边一问责一回应、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差;至于龙泉峰这场暗度陈仓,虽说宋军并非胜在时间差,却胜在了战斗默契,没辜负林阡的全权相托,也从侧面证明林阡这种制胜的形式屡试不爽

    岳离说,“这是不容忽视的,林阡的优点,他知人善用,也用人不疑”

    “这确实也是该借鉴的”君剑悟道

    “也许林阡麾下那些兵将的战斗默契,是要在绝境里才能练得出来的,但林阡自身这种完全放手给认为最胜任的手下去做的行为,不需要到绝境才具备,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做,只看主帅敢不敢做,愿不愿做知人善用易,用人不疑难”岳离凝视着他,“若我是林阡,此处便必用你,即便你曾经失守、曾经战败,甚至曾不起眼,又如何?你是‘最胜任者’,足矣”

    “君剑谨记”君剑明白为何天尊认为自己最胜任,因为龙泉峰和箭杆峪之间的要道何在,金军里是君剑最清楚君剑心想,天尊实在客观中肯,对林阡这个敌人也分析透彻、敢于学习敌人的优点深一层想,天尊之所以对自己这么说,不仅是授之以鱼,是授之以渔

    眼下,完颜君剑自是想绊倒凤箫吟派来的所有援军,既是为不负天尊所望,是……想向父亲证明,自己的存在感

    不错,存在感,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存在感就要用‘武’与‘功’来体现

    要让父亲知道,您的儿子,经过在北疆长久的磨砺,善于骑shè,勇谋兼备,也战绩卓绝

    要让父亲知道,您不仅有最欣赏的二弟,最头疼的三弟,最溺爱的四弟,还有我我,本应是父亲最骄傲的长子

    完颜君剑

    关于他的不受宠历来都众说纷纭,最多的流传,便是他幼年顽劣使母妃过于cāo劳最终早逝,但智者一听便会知道那绝不可能是根因

    还有种可笑的说法,是王爷的爱将病逝,葬礼上他竟把那爱将的孙儿打得头破血流,这事还真没一点印象了,但君剑听到的时候冷笑置之,这当然也不可能是根由

    世人总爱捕风捉影,找不到理由便什么都是理由了

    然而事实却就是这样——他身为长子,却如同透明王爷心竟这么狠,竟当从来没生过他一般

    自他少时去了北疆,二弟竟成了每个人口中的大王爷,这经历说起来,倒是和林陌林阡的关系极像

    闭上眼,面上割过的风,如北疆征戍时一样的苦寒

    真正的原因他心知肚明,尽管印象也很浅很浅了——便记得某次争执中,他把对面的幼童一把推开、强抢了他手中玩物,那一家的小王爷只是出了些血就窝囊地晕了过去,另一个,哭哭啼啼说要找皇上来评理他一听就笑了,傲慢且张狂地说,便算皇上来了我也不怕,皇上也要听我父王的话

    便是这简单一句,教父王对他疏远啊

    当年他还年少,当然觉得没什么,也不分那是怎样的场合——那天皇上是在给出征归来的父王庆功洗尘,所以才聚集了一堆王孙贵族文官武将父王战功显赫已然盖主,总有官员巴结亦会有人眼红

    总会自然而然形成党派也总会忽如其来便出现政敌

    直到他十岁左右,镐王完颜永中、郑王完颜永蹈谋反,接连被皇帝以雷霆手段诛灭,他才真正懂事、也才意识到幼年他说出的,原是帝王最忌讳的真相

    皇室本无兄弟叔侄,宫廷岂有童言无忌

    可笑的却是,父王最是功高盖主却始终稳若磐石,而记忆里被他打晕过去的、哭哭啼啼的小王爷,他们的父亲,却都已淹没在篡逆之罪的血海中……

    随着年龄的增长,完颜君剑逐渐确定了自己的原罪、正在这里

    但父王疏远他,只怕不是因为忌讳,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父王不满他身在皇族,懂事竟这么晚,还嚣张跋扈

    是的,那是完颜永琏,岂会真正在意这句戏言,这些年他始终国之柱石、力挽社稷,没有他何来如今的大金朝,他坐得稳,无需妥协

    所以,君剑幼年就去北疆,只是父王对他的流放

    世事惊人的巧合,君剑可能也想不到,多年前一个叫林陌的少年说出一句“南宋必亡”的傻话,被其父惩罚从南宋送入了金朝……一个是因为父亲认为太傻,一个是因为父亲认为太笨

    北疆在那个陌生偏远恶劣的地方,没有王府,没有尊崇,再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是谁的儿子

    他曾不顾一切、甚至不择手段地想回来,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平凡里坠,心灰意冷,冷漠如冰差一点,模糊了自己是完颜君剑,流淌着女真皇室最珍贵的血

    直到终有一天,天尊岳离发掘了他,演武场上,百步穿杨,一鸣惊人

    后来岳离坦言,实力之外,也有身世因素——天尊原是知道他的,这说明什么,父王其实并没有无情

    完颜君剑隐约明白了,父王并不是发自肺腑地厌恶自己,相反,父王对自己有希冀,甚至父王出于想磨砺自己,磨平自己的xìng子,锻炼自己的心智,否则为何把自己放在他认为最重要的北疆

    一切并非没有转圜,君剑缺的仅仅是一个契机,尤其是在几个兄弟都羸弱不堪的今rì建功立业的路,已经在脚底开始铺展

    从记忆中醒,猎物已近在咫尺,他向父亲表现的机会已然来临——且由凌将军和天尊消灭红袄寨年轻将领,我来消灭林匪的女人予其致命一击

    第1095章 战血流依旧军声动至今(2)
正文 第1096章 瓦罐不离井口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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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6章 瓦罐不离井口破

    南部鏖战,突如其来**沸!腾*三月初恻恻轻寒翦翦风,终没入烟尘滚滚血纷纷……

    这场针对红袄寨年轻将领们的“剪其羽翼、断其爪牙”,是令完颜永琏极为欣慰的凌大杰恢复状态之表现

    事实上一直以来凌大杰的战力都在温和地调整着、其麾下护**士气也随着时间正慢慢地回升,尽管遭遇了龙泉峰暗度陈仓的意外打乱,却仍然摸清楚了南部宋军这几个月之所以能赢过他们的脉络——对凌大杰而言,真可谓失败是成功的积淀

    在凤箫吟于龙泉峰枢纽刚刚落脚的今夜,凌大杰能给出这一战术是林阡所无法料及——这世上没有谁低估谁,只有谁不理解谁

    为了协助凌大杰顺利完成合攻,这一战,岳离的部署每一环都力求“兵贵神”,以确保中部战场的林阡得知较慢、救局晚,加之有司马隆高风雷继续封锁,林阡救局的可能xìng基本被排除在外——因林阡和吟儿一样,对此战根本猝不及防

    而与此同时黄掴率领兵马对龙泉峰压境,是为迷惑最为jǐng惕的海逐浪凤箫吟,希冀消磨他们的一部分战力和注意力;尔后才令他们发现金军的重点打击另有所属;当他们慌张赶去相救箭杆峪时,完颜君剑已被安排在半道伏击……

    另一厢,为使君剑能轻松埋伏在必经之道上,是岳离亲自率军从箭杆峪之西协助夺取要隘

    当然,以上都只是枝节——

    由南进攻的凌大杰,和从东助阵的梁宿星,才是这一战合攻箭杆峪的主力

    凌大杰此行目的有二,一对红袄寨年轻将领们重点打击,二则正好把梁宿星从东面刀刃山一带的窘境里解救出来两个目的相辅相成——凌大杰发起攻击就是对梁宿星的号令;梁宿星一旦获救,则是红袄寨年轻将领的克星凌大杰的这一招,与林阡把海逐浪和凤箫吟融汇从而翻转了整个东部异曲同工

    凌大杰岳离此番联手,占尽先机全然胜算,终于恢复到平素的七成水准凌大杰再没有像仆散揆笑言的那样“水土不服”,而是把战局运筹得这么好,这箭杆峪之战,完颜永琏当然不必亲身参与

    回想两个月前他初到泰安战局中来,金军一盘散沙一潭死水,十二元神和高手堂几乎被林阡一人打光,岳离和凌大杰也拯救不了人心惶惶,那时,事先有谁能想,饮恨刀一场走火入魔就使得金军的光芒猝然熄灭?即便他完颜永琏来了,发散出无数的jīng神力,调兵遣将,反败为胜……但无可否认的是,鲜血液从注入伊始,到流遍整个战局,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豫王府高手的置入,是换血;但原先的兵将们,包括岳离凌大杰在内,仍然是主体他扶着这些人站起来,但站起来之后的路需要靠他们自己走,需要他们自己对林阡还手,哪怕一次次又被林阡打趴下这一世征战的路太长太远,他们不止有林阡一个敌人,绝不能像宋匪一样,几乎完全依靠着林阡

    诚然,现在宋匪也不是完全依靠林阡了,这种情况下,金军就加不能倚仗他一个尤其是凌大杰岳离,戎马一生,征战无数,怎还不遇强则强?先前一直输,是出于对林阡战术的不理解,过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前几rì在扇子崖,完颜永琏就清楚地给凌大杰下了最后通牒:只留给你和岳离最后一次机会是考量,也是激将而上一战被林阡从龙泉峰暗度陈仓使东部逆转,并不是岳离和凌大杰的过失,所以完颜永琏还说话算话凌大杰的状态恢复老实说并没有被打断,此刻士气回升得恰到好处,他等着看

    何况,龙泉峰暗度陈仓之战,林阡解决了一时之危、给完颜永琏看到他惊世布局,但却也令完颜永琏清楚地预见,林阡此举并不利于rì后——

    林阡一次次地亮出底牌,使得一些有可能在最后关头救他的人,都在过程中一而再再而三地挥霍,折损,或被盯上:

    刘二祖、郝定,作为红袄寨最强战力,被他安排抵抗完颜永琏,如今战力一笔勾销;

    杨致诚,最初暗处支援天外村最终在扇子崖现身,却因此被岳离追歼打去莱芜各地、短期内根本无法再北上;

    石珪、彭义斌,月观峰一战小试锋芒,龙泉峰不管是明修的栈道或暗度的陈仓,他们不都还是上了台面?不都被高手堂一番缠斗?如今,真正的战力还剩几许?

    海逐浪……如果说这个底牌,林阡真等到与完颜永琏决战时才亮出来,那么,完颜永琏才真会赞叹

    然而林阡终究给得太快;很多不成熟的都用得过早当然,形势所迫也不怪林阡

    龙泉峰之战,林阡确实利用了完颜永琏“轻视东部”的盲点,却也同时也暴露给完颜永琏他“重视东部”的心态;这无疑使林阡有随时步完颜永琏后尘、“成也东部败也东部”的风险如果说林阡还不自知,完颜永琏却尽收眼底

    客观说来,这一战林阡有多艰难完颜永琏是知道的,此刻,对这个对手用九分的赞赏都不为过了

    可惜的是,仍差一分持续观局,林阡会固步自封、黔驴技穷,凌大杰岳离却保全了实力、不断提升和进步以上种种都指团队作战,和个人武力还都没有关系

    故此完颜永琏充分信任:崛起后的凌大杰岳离,一定能击倒这个正在走下坡的林阡绝不是低估他

    此刻林阡对着纥石烈桓端、楚风月一顿猛欺显正是在掩盖石珪没到凤箫吟身边的心虚,但林阡还不知道,即便石珪顺利到了这里,也改变不了他作茧自缚的结局

    完颜永琏知道,是时候锁定胜局了——

    便由此箭杆峪之战,拉开最后决战的序幕

    是夜,对于箭杆峪宋军而言,无疑是个yīn云笼罩的不祥之夜

    没有任何征兆金军会出动最强力量围剿他们,就像傍晚的时候吟儿在龙泉峰、看到山中妖气横行时,却没意识到那诡异的肃杀原是冲着那些少年们去的——

    约莫戌时前后,凌大杰从南面犯境,先锋便有数千,祝孟尝百里飘云闻讯即刻去抵,对付其长钺戟当然靠他俩大刀;片刻,却闻东部梁宿星突然出现,人数不明,但也千余,只怕是想要与凌大杰汇聚星衍姜蓟当即前去迎敌,只为阻止梁宿星与凌大杰合兵

    异变初生之时,闻因便觉大事不好,这压抑到窒息的感觉,就跟当rì摩天岭司马隆压境如出一辙,甚至比当时还令人怖惧孟尝飘云临走时星衍姜蓟也请缨,但孟尝拒绝了他俩,说星衍还发着烧上什么阵,听着不准舞刀动枪,姜蓟,你把他拦住了老子不想回来看到他少一块肉——祝将军曾严令禁止星衍上阵,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战争是这样无情……

    也罢,还有谁比星衍和姜蓟爱身先士卒?闻因原想代战,但即便寒星枪与玉项墨齐用,也不见得能敌得过星衍的飞戟连发之技然则姜蓟星衍甫一离开,西面连营jǐng报四起,原是岳离提兵来扰,闻因暗叹不妙,不得不带着一路兵马前去应战,同时嘱咐信使向龙泉峰求援情势危急,连鱼秀安鱼秀芹这些娘子军都用上了,留守的任务,唯能交给妙真

    “闻因姐姐,小心”妙真送她走之时,目中依稀泛着泪光,其实作为当局者的人才是最清楚的,只有置身其间才能体会外界笼罩而来的杀气到底有多厚、多压迫

    “会回来”闻因笑他们每个人,都记得吟儿说过的,一个都不能少

    会回来这句话,飘云星衍姜蓟孟尝,哪个不曾说过

    姜蓟星衍赶去拦截梁宿星时为时已晚,两股金军俨然汇聚了一处,伴随着两大战场的一声撞合,成千上万的金军旗帜飘荡如风扬火势,一时金军声威雄壮,已示出所向披靡摧枯拉朽之势,唯梁宿星和凌大杰两位主帅因战场混乱还没能照面罢了

    姜蓟和星衍都是勇不可挡,一见这情景就往千军万马里闯杀,只为把梁宿星大军的步伐往东面推,未必没有希望尤其姜蓟双枪在手见两个挑一双,连续有好些金将被他从马上挑倒了栽下,有识得他的金兵,胆战心惊说道,徂徕猛虎来了

    当是时姜蓟战斗正酣,威风八面,睚眦尽裂,目中流露慑人杀气,胆怯者连连躲让,直给他和星衍开出一条道来

    不远处,孟尝飘云之军则早被凌大杰冲得阵不成阵金军人数几乎是他们的十倍之多,这般悬殊,足以藐视一切阵法,战场厮杀亦根本无关车马,放眼望人cháo汹涌尽是欺身肉搏

    所幸姜蓟和星衍及时到此,终于给祝孟尝等人一臂之力

    “祝将军我来助你”姜蓟把夹在腋下生擒的金将绑缚住一把扔开老远,这当儿还管己方在哪儿对立面在哪儿?早就已经犬牙交错辨不清敌我了,姜蓟看孟尝对战凌大杰吃力得大汗淋漓,当即弃马加入了人群里的混战

    孟尝边挥舞大刀边气喘吁吁:“小子来这么快,我刚派人去调你……咦,江星衍你怎么来了”

    “有仗打,当然来”星衍随即也跳下战马,飞戟连发扫开一大圈敌,当下便助他几个搏杀在一起

    “不是叫你拦住他吗”孟尝怒对姜蓟

    “我好得很”星衍不知何时从金兵那儿夺了把剑,话声刚落便硬扛下凌大杰一戟,那戟锋刻划着剑身摩擦出一串火光,星衍觉手腕发麻眼前就是一黑,差点失手亏得袖中再出暗器方将这危难避过去

    “好个屁,下去”孟尝急急补上一刀,边骂边救他,那时姜蓟亦从侧路进攻,双手运枪,左右开弓如此腾挪转移了十多招,后面几个副将跟上来,才终把凌大杰斥退了稍许

    凌大杰略有收势,宋军却不容喘息,星衍原还笑着,猛地却是一惊:“飘云呢?”

    四处搜寻飘云的影子,拨开重重的沙尘与兵流,终看到他就在不远处,那边还有人cháo往这里回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那时局面乱得就连方向感都没有冲天火光,蔓延在战地各处,凄厉地把星空烧得红亮,视线略一模糊,恍惚不知是战火往天边甩舞,还是星河往地上倒泻

    大地震颤得越来越厉害,连孟尝和姜蓟都觉有股强大的力量不断地摇晃着自己的身躯,何况本就发烧的星衍,再一回神,却看飘云被一剑掠过摔落马下,其后数金兵一拥而上,没看到鲜血四溅,却见到旌旗腥红

    星衍大惊失sè:“飘云他,给金兵掳去了……”情之所至,不假思索,立即扑前去救

    “我跟你一起”姜蓟道,守护家园、破阵杀敌,磨枪拭刃、把酒豪饮,他们何时不是一起虽然,是这场山东之战才认识

    这两个向来一马当先的小子再度往前,对着凌大杰的铁甲马队也毫无惧怕,如此义气,如此胆魄,真教老祝越骂越喜欢

    祝孟尝手一挥,正待开口让大军跟着去救,却注意到飘云所在的东南方向,再一度传来地动山摇以及血腥之气

    “该不会是……”孟尝一惊,霍然意识到了什么,“危险,回来”

    但这句话,却刚出口就淹没在烈风中

    祝孟尝记得那个人,调军岭血洗,梁宿星……

    第1096章 瓦罐不离井口破
正文 第1098章 战罢沙场月色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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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8章 战罢沙场月sè寒

    尚在shè杀拏懒神宗的吟儿,虽带了盾以防万一,却对这一击防不胜防,霎时只觉一道强光电闪而至,竟瞬即把圆盾、环甲都打穿,撞击力被它们吸收了大半,仍还是剧猛震在她右臂,手应声骨折弓箭登时落地,胯下玉项墨也横死当场沸-腾_)

    吟儿却未像姜蓟那般不幸,抢在玉项墨倒毙前飞身跃后、及时逃离了梁宿星的攻击范围,只差一步,她适才行经之处,已不可能有生还之物

    “主母小心,是那魔鬼”祝孟尝惊魂未定,连敌人名字都忘了,乍一回神,见吟儿托着右臂强撑,才知这一刻连她惜音剑都别指望……

    却看吟儿神情愤怒连行数步,猛地把后面马上的什么东西一把拽了下来,右手既被打废,便以左手发力、连拖带拉、一路风火、直朝凌大杰梁宿星的方向,过程不过眨眼,如斯利索连贯,正是她的来意,压根儿没受适才意外的干扰——竟没把梁宿星放眼里

    这战火纷飞的战地,箭矢还在横冲直撞,刀枪四面八方都有,祝孟尝完全忘了凶险,呆呆看着这个铁腕行事、毫不手软的主母……她扔到阵前的,原是一个人质

    “滚出箭杆峪去”吟儿把人质狠狠扔在地上,厉声对着金军喝叱梁宿星扭曲的脸毫无动容,略一动弹,又要杀戮,被凌大杰伸手拦住:“林匪,莫要故技重施”

    祝孟尝也走到吟儿身后,小声提醒她适才用过人质胁迫但却未遂,吟儿冷笑一声,将人质拎了起来:“那两个人质,有这个分量重?”

    祝孟尝大惊,这才发现那人是谁,凌大杰俨然也看到了阵前的俘虏——竟是完颜君剑凌大杰的脸sè一刹变得惨白,那时关于君剑败战的情报刚好传达,凌大杰万想不到他不止败战竟还被擒,心情从起先的震惊渐渐变成无奈……

    继而,煎熬之至凌大杰真庆幸刚刚梁宿星要发难自己制止了,要是没留这个余地给人质,可能糊里糊涂就把君剑的命陪着凤箫吟一起断送……

    君剑何其重要凌大杰还不清楚吗,自从岳离在北疆发掘出他,这些年来随着战绩的积淀君剑的身世已是个公开的秘密,君剑要想恢复身份,只差王爷的点头赞赏而已又或者说,君剑的身边,早就有势力在暗中团聚,自然而然只欠东风

    凌大杰什么都懂,但对这些都无所谓,一心只纠结着一点——无论王爷态度究竟怎样,他毕竟是王爷的儿子啊……

    心一软——“你我百步之内,是要比谁快?”问时长钺戟已然蓄势

    凌大杰武艺向来以“凶猛”著称,吟儿上次于马上交锋小露了一手灵幻剑法,招式和度上的优势却被他力量全面封堵甚至,他度也并不比她慢

    论实力,凌大杰应和现在的林阡差不多,比恢复武功后的吟儿要高了数级,勉强打片刻还可行,时间一长若无旁人支援,吟儿定输无疑

    他的意思很了然:你若伤他毫发,伤他之前,我必杀你

    真像,这一幕真像七年前的夔州,战船对面的贺若松和陈铸,何尝不想将南宋群雄剿灭,何尝不担心小王爷的xìng命,而今,吟儿要保护的,换成了山东红袄寨的年轻力量,吟儿挟持的,换成了一个实际意义上的大王爷,最大的差别,只是林阡不在身边……岂能心软迟疑

    眼神一狠,“他与我毫厘间,你愿赌谁狠?”吟儿决然说罢,左手提剑抹向君剑脖颈,自己右臂的血还在朝外喷涌,却未曾去管,一副本就不怕死、只怕没垫背的样子

    凌大杰只是轻轻一动,她一剑就猛朝君剑脖子上刺,锋刃已陷入他的肉里直割动脉,君剑原就伤痕累累意识不清,这时不自觉惨呼一声,凌大杰的表情惊恐透露出他心乱如麻——凌大杰,比贺若松陈铸那些jiān诈之辈好对付多了吟儿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笑

    “林匪,休得伤他”凌大杰吃惊不已,误以为君剑濒死,哪还可能再坚定铲平箭杆峪,早陷入天人交战里了祝孟尝冷眼看着这一幕,心知幸好君剑现在昏迷,若像完颜斜烈那般醒着,反而会帮凌大杰支招也许,这就是主母打昏君剑的原因

    “立即退兵,否则他陪葬”吟儿攥着惜音剑的手根本没有多大力气,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君剑连血都没有流,却知道,她一定会赢——凌大杰“剪其羽翼、断其爪牙”来袭,那她就偏以这招“擒贼先擒王”反攻

    凌大杰一定会退兵,会不再坚决攻城拔寨,会先犹豫而后抛开犹豫立即软化他一犹豫吟儿就反守为攻,一软化吟儿就趁胜追击,他心理的两重转折,两句话的时间罢了——

    一切只因,完颜永琏是凌大杰的死穴地宫里他为了保住王爷的旧物甘心冒着违令被杀的凶险,天外村他会因《战八方》而停止对她的追歼,扇子崖他也因为王爷到就一鼓作气调整状态

    “擒贼先擒王”但其实来时路上,吟儿虽早作防备,也实不知伏兵会被安排这何处

    最危急时,所幸有这小将李全,在她事先并未安排的一处扎营、砍树成栅栏修筑了工事,那地段因为没有天然险阻也无高大城墙易攻难守故不曾安排营寨,但李全说他觉得地理位置比天险加重要故而事先领着一队兵马就去了,正巧碰上岳离克下箭杆峪之西而君剑带兵潜入伏击……

    李全所在位置,却是黄雀在后,在吟儿赶到之前,就将完颜君剑伏兵锁定,正巧与从龙泉峰驰赴的吟儿前后夹击,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彼时祝孟尝这里应是刚与姜蓟星衍会合,而吟儿往南来的中途,业已得到柳闻因被岳离所擒的消息……刚和妙真等人汇聚,再得知姜蓟飘云的噩耗,怎能不愤怒之至,当下便到此救局

    差一点,却是君剑擒住她、成为金军箭杆峪之战乃至平定山东的最大功臣——

    有谁能想,君剑建功立业的最好机会,宿命般遇到的是李全就像当年的那个大王爷完颜君附,几近一统山东,却被红袄寨一个叫林胜南的小头目围魏救赵?

    吟儿那时不能预见多年后李全在山东会怎样呼风唤雨,却因为这次他打破了金军的全盘计划而刮目相看

    李全擒住的她的兄长,正是箭杆峪唯一的生机——

    哪怕,金军根本不可能滚出箭杆峪了,因为西面已经有大半被岳离占领……但吟儿必须给红袄寨的年轻将士们争得立锥之地……

    看梁宿星往西南撤,凌大杰亦已退后,燃眉之急俨然消除,她向祝孟尝示意一眼,几十猛士互相扶持着,随李全的这路人马一起往本营回

    然而看着眼前这片凄凉的尸横遍野,她知道南部宋军经这一仗已经无力回天,今夜之后,箭杆峪再不是固若金汤,而是断壁残垣、风雨飘摇……

    或许,这只是金军总攻的序幕,决战的开始……

    “林匪,还不将他还来?”凌大杰看人都走差不多了,这里只剩下双方主将不足十人

    “还是一定会还,不过不在今夜,也不在这里”吟儿漠然回应以胁迫得来的胜利最轻易也最不稳,谁知道敌人会不会佯装撤离再杀个回马枪?

    “你……”凌大杰眼中薄怒渐盛

    “回去告诉完颜永琏,他心爱的儿子在我们手上,不止,还有另两个他的爱将,在他心里,应该分量等同——替我问他,这三个筹码,可够换我的人回来”吟儿当然要把人质一直留着,一则为了换闻因,二则,在战况传到林阡耳中到他调整战术回击的这段时间内,必须确保箭杆峪残兵的彻底安全

    “林匪,记住你阵前言辞,他若有分毫闪失,凌大杰必不轻饶——若真不约束武功,高手堂手下没有伤,只有亡,别迫我不加克制”凌大杰转身的那一瞬,吟儿分明看见,他目光似传来一道闪电那是怎样的情愫,是一种因为爱护王爷所以仇视她的情愫……

    没有伤,只有亡……别迫我不加克制……凌大杰说得难道还不明白吗,她用王爷的儿子对准他们的死穴,而她在情感上的软肋是小牛犊和林阡,若然她敢伤害王爷,凌大杰可以从战场退出,专干邵鸿渊常干的事,言出必行走火入魔,原不是林阡才会

    ……所以廿四年前,陇南之役短刀谷交不出她,高手堂竟然策谋下毒暗害林楚江,不是因为高手堂卑鄙,而是伤王爷之伤忍无可忍必须泄愤

    心中一寒,但为了身后这样多条鲜活的生命,她怎能不把她的兄长残暴地拖了一路还拿剑指着他狠戾要杀害……此刻目送凌大杰离开,她把君剑也扶站起来,她与她兄长的搀扶、生死系于一线,竟是如此可笑的表现

    “主母”祝孟尝上前来也挟持住这一人质,才看到吟儿战衣已破、身上滴的血染得君剑身上到处都是,小声关切,“可有事?”

    “没关系”她没想走,“祝将军,姜蓟和飘云,都是在哪儿?”

    孟尝也没想走,一听泪就满眶:“飘云,应是在这里……”他往适才飘云的方向看,却没有尸骸,只有带血的旌旗,“怕是,已经全都埋了……”

    “姜蓟呢”吟儿哽咽,话音未落就看到了姜蓟的断手和残枪,然而上前想找,却因为梁宿星将他尸体大半都打进了地下,只怕要用铁锹才能把能看到的皮骨都铲出来

    “你们答应我,会照顾好星衍,他哪次作战不伤,他以后没你们怎堪……怎堪……”吟儿伏地恸哭,适才的愤怒和狠辣消失殆尽

    骁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姜蓟、飘云,每次都是身先士卒,所以受到的凶险比任何人都多,她早该料到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为何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

    朝夕相处,生死患难,从天外村,到扇子崖,到箭杆峪,已经很久很久了,现在,明明越来越好了,离林阡越来越近了,为何,这些大好男儿,都撑不到和他们尊崇的主公会合……

    一阵冷风袭过,无尽沙尘,滚滚往天上残月去陪这烽烟扬起的,全然征人之灰,这一战结束后,还剩几许风物

    吟儿一时失神,竟没留意到背后的星衍已经苏醒,此刻他眼中含泪撑到祝孟尝身边,一把攥住孟尝的膀子:“是真的……?”

    祝孟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苦痛地咽着口水,嗓子堵塞地疼

    “还他们的命来——”星衍义气之人,猛地就挥拳直往君剑心窝掏,疯了一样拦都拦不住

    “还他们的命来还来还来”星衍对着完颜君剑拳打脚踢,此刻表情用丧心病狂也毫不为过

    可怜君剑半昏半醒,被打得吐血不止,星衍被祝孟尝拖开之时,他在地上躺着呼哧喘气,脸上早无半点血sè

    她看着星衍拿他施虐泄愤,一时竟劝阻不得,失去姜蓟飘云的痛,星衍比她强千万倍,然而,这到底是战俘,这到底是要拿来交换闻因的人质,这到底……是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她这阵前勇谋兼备、淡定冷静得堪比岳离的哥哥,原来,也有这么弱小的时候

    “杀了我”他艰难咬出这四个字,好歹还保留着皇室的傲气和尊严但也可能是那种无数次打击后、才看见希望就又绝望的万念俱灰她该骄傲是吗,他跟她对战,好像还一次都没胜过

    那一瞬,不知怎的,竟教她仿佛看到当年短刀谷里的林陌

    “等你的父亲来救你”她俯身给他擦去嘴角血渍,站起,闭上眼决绝,“押下去”

    三月初十夜,近乎一致的惨况也发生在月观峰金军身上

    被中部杨鞍党以及北部吴越夹击的楚风月和纥石烈桓端,之所以成为林阡最近的重点打击对象,正和完颜永琏、岳离分析的一样,是林阡为了掩盖石珪没能到凤箫吟身边襄助的心虚可惜,林阡即便把他们打得苦不堪言,也不能杜绝箭杆峪遭受强度摧毁

    “风月……”连绵了百天百夜的战火,在今夜尤其炽热,灼烤着纥石烈桓端已近模糊的神智几个时辰之前,他曾以背脊替她招架了刘全和展徽的连续两剑……就像当年沂蒙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乡村,她也以她的身体拦挡住史泼立要砍他的那一刀

    风月,这个叫了十多年再简单不过的词,这些天来他一直藏在心里想要唤,却为何出口如此艰难,如此陌生……?是了,并肩作战三个月了,她始终不肯原谅他,腊月廿九对天骄徐辕的围攻……

    突然间,桓端身处的这个世界竟兀自摇晃起来,不断晃动,愈发剧烈,意识也顷刻就左冲右撞,还没来得及听到楚风月应声,还不知道他鼓足勇气的靠近有没有得到她的原谅,就被从天而降的沙土扑了一脸,险险被埋在其中窒息,顷刻,却又可以呼吸到空气,感觉一双熟悉的手,正慌忙擦去自己脸上的泥尘

    “风月……其实早就原谅了师兄……”他呓语,心情微一好转,梦中的时间却一片混乱“宋匪来了”“束将军就在近前”这些军情,竟不知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南北西东,也不知晓

    恰在那时,终于听到她声音,打破了浑噩,却冲击心头:“带他走”

    “风月”他大惊,万想不到正是此刻自己不济、而她,又必须再一次面对宋匪……

    第1098章 战罢沙场月sè寒
正文 第1099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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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9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

    盟军没有对楚风月留情,也万万不会对她留情,他们不会因为她是天骄的女人就对她的军队网开一面,何况抛开家国不谈,腊月廿九事变她本来就难辞其咎而杨鞍党,是逮住机会必当向他们最重要的敌人复仇,楚风月大军,当仁不让

    万箭千刀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金和宋,还不是一样?

    这一夜宋军将纥石烈桓端和楚风月的营寨都连根拔起,束乾坤带着伤重的桓端逃亡幸得司马隆分兵相救,才勉强于国安用和杨鞍之间站稳脚跟、夹缝生存,楚风月则一直下落不明

    杨宋贤将这战况送传给林阡时已是后半夜,楚风月大军有且只有几条漏网之鱼他心里有数,问徐辕派遣了谁去捞人,徐辕如实回答,是他百步穿杨军里的一个小将,姓徐名勇,人如其名

    “连一心为公的天骄,也懂得自私救人了”林阡说道,不带褒贬徐辕忽想起黔灵峰上那对针锋相对的男人……叹了口气,几年后的今天,不得不认输

    林阡也叹了一声,他不是在说笑,哪里笑得出来,心情前所未有沉重——

    昨夜吴越刘全宋贤相继起兵、刚对纥石烈桓端三面合围,境况几乎完全一致的箭杆峪之战就传到了耳里情报虽比月观峰慢,发生得却显然早

    金军会打南部宋军,时间上并不出乎林阡意料:凌大杰上次就想打吟儿苦于被打断,外加龙泉峰刚失守不会不想夺回来,正巧岳离在击溃杨致诚后返场,东部宋军的大盛必然也吸引着岳离东进、东进的第一步正是击败海逐浪克复龙泉峰……

    故此,林阡嘱咐逐浪与吟儿时刻jǐng惕、枕戈备战……然而,能预料到时间,却算错了地点,金军没打龙泉峰,反而先攻箭杆峪,海逐浪和吟儿当然沦为废棋

    除了地点,还有阵容,是林阡始料不及:除却凌大杰岳离之外,还有一个多出来的梁宿星——这个危险人物,上一战在调军岭战败被压迫往南流落,原以为正在遭外围宋军联合剿杀,谁料到这一战竟被凌大杰极快解救并来到了箭杆峪,等于是林阡上一战胜利之后不自觉给吟儿埋下的隐患

    金军以这样强悍的阵容合攻,可见不止要打箭杆峪了,根本是要铲平它来自于凌大杰的战术陡变,看似避重就轻,实则威力无穷

    正是昨夜,箭杆峪据点岌岌可危,林阡不可能存心袖手,却无能为力、始终被司马隆拦在局外

    自阡走火入魔回归后的两个月,一直就没有闯过这个名叫司马隆的关卡个人武功屡战屡败,相应地,无论他和吟儿是近是远、在东在西,司马隆都牢牢地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想救的人,却偏偏救不得

    所幸,在司马隆分兵营救纥石烈与束乾坤的过程里,彭义斌石硅差点便领着救兵冲过了金军封锁,然而,却又不幸在半途遭到黄掴大军相拦,功亏一篑——本应和海逐浪缠斗在龙泉峰的黄掴有余力来阻拦彭义斌,说明那时候南部金军早已对箭杆峪战决

    果不其然,危难至极——天亮之前,岳离已占据了箭杆峪西面所有据点,便算拿下了箭杆峪一半之多,而早在半夜之前,东部刀刃山梁宿星就成功突围,南面营寨也被凌大杰夺得了四分之一比地盘损失严重的,还有诸多猛将的死伤……

    飘云,姜蓟,星衍,孟尝……全是热血男儿,个个一身绝艺,竟都折损此战,几近全军覆没……纵是林阡得知噩耗,都一拳将案击得粉碎,何况彭义斌这种藏不住感情的,悲愤之泪,落满衣襟,不时捶胸顿足,悔自己不曾闯过黄掴拦阻,只差一步,也许就能救局;

    石珪则费劲地抑制住手中锤,咬紧牙愣是没说话,但他极力克制的切齿声,帐中每个人都清晰可听,最后,再也忍不住,吼出声来:“梁宿星那恶魔一定要他血债血偿”那恶魔,身上已经背负了调军岭箭杆峪几重血债

    彭义斌从未见过石珪比自己还要愤怒,被他一语点醒,义正言辞向阡:“盟王,义斌在此立军令状,三rì之内,必将司马隆、黄掴、梁宿星尽数攻克”“终有一rì,要手刃凶手,为东部和南部的所有兄弟们报仇雪恨”石珪语气虽平复,动情却深

    见他们杀气愈盛,一直站在阡身边的徐辕,知道山东之战还有极大希望,心中的痛惜之情才被冲淡了少许目送他们离开中军帐,正待转身与林阡商议如何解危,忽然留意到义斌石珪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由得脱口将他唤住:“柳大哥……”

    这是怎样一个狠心的父亲,对战报中同样落在金军手中、目前还生死未卜的女儿竟绝口不问一句

    闻因落在了岳离手中,相比姜蓟飘云之死,也许震撼小得多了,所以战报中的描述太模糊闻因在得知金军压境时有没有意识到来的人是岳离?不得而知但毋庸置疑的是,一样惨烈,一样勇敢,当有敌入侵箭杆峪再无可出战力,闻因当仁不让策一匹无法无天前去迎敌,她所率领的那一路宋军,若然阵前齐解甲,亦无一个是男儿

    柳五津似是知道徐辕想说什么,转过头来,却轻松一笑,这笑容,不是强装出来的,而透着一种自豪,以及放心:“她没危险”徐辕一愣,柳五津说,“有其父必有其女,闻因向来福大命大”柳五津看向林阡,“何况,不是还有凤箫吟那丫头在吗?”

    林阡与他相望,彼此正sè点头并肩作战了多年的战友,此刻他们最重要的人也都在生死相托,一样可以绝对互信

    这一战空前艰难,千载难逢的幸运是,无论是长久于逆境顽抗的红袄寨义军,还是跟着他这么久习惯了百战不殆的盟军,见到他如今屡战屡败却也空前凝聚

    “这大概是天骄辅佐主公之后、盟军遇到的最难打的仗,因为第一次遇到完颜永琏,虽然他还在幕后”五津敛了笑,对徐辕和林阡说,“然则三十年前,你们的父辈遇到他,比这难打的仗,明处暗处比比皆是,惨烈到后来jīng锐死光了连苏降雪都打不过,盟军不也一直憋着口气活着吗……我是这里最有信心的人,因为信这个连长夜都能熬过去的抗金联盟,不会看到天亮了反而挺不过去”

    “是,今次与上次不同”徐辕心一凛,三十年前也值山东义军向短刀谷求援,徐子山却在那时第一个背叛了林楚江,三十年后,徐辕将站在林阡身边,直到最后一个开始不一样,结局怎会一样

    柳五津说罢转身,去了即将亮起来的夜幕中

    是的,若真像柳五津那样,把这场山东之战放在几十年来的抗金史上看,只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罢了

    而吟儿,就像是最黑暗的地狱尽头,那一束静静燃着却始终坚定的火,温暖着她身边的人们,同时也给林阡指引着方向他唯一要做的,就是不令这道微光越来越弱

    第1099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
正文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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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

    在徐辕柳五津甚至林阡的心里,此番南部战场交换人质,宋方占据绝对的主动,谈判理应不会吃力沸*腾*(完颜君剑一个人,大抵就可将柳闻因等战俘全都换回也正是因为这个大王爷扣留得实在及时,多数战俘都尚未遭到金军的屠灭或凌虐,冲这一点柳五津当然放心地说闻因福大命大

    吟儿亦清楚自己该怎么做——林阡和陈铸曾击掌为誓会以各自手段杜绝完颜永琏和吟儿父女残杀,多数情况下他们都做到了,若他们远水难救,林阡嘱咐过吟儿能避则避,所以这一夜,她只要坐等林阡派徐辕来到即可,金方被动不可能轻举妄动她唯一要担心的,只是星衍情绪不稳而已

    孰料,这一夜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后半夜,吟儿尚在清理残局,就听得飘云并未战死的消息,据称当时战阵凌乱,梁宿星一剑扫过去正中飘云心口,直把他打落下马重伤吐血,但那时星衍和姜蓟的出现却帮他转移了杀机——

    就在梁宿星杀害姜蓟的那一刻,金军中有对飘云仰慕已久的小将,不忍他和姜蓟遭遇同样的惨烈,便冒死将他从原地拖上战马带了回去然而,几个时辰过去,飘云由于伤势过重仍然命悬一线……

    “是真是假?”吟儿听到飘云还活着,又喜又惊,泪盈于睫未必是假的,武者之间惺惺相惜,诸如解涛束乾坤和杨宋贤

    “应当是真的……是从金营传过来的消息啊”祝孟尝回答,“可是,不大好,快没命了,那个金将原是想找军医给他医,结果正好撞到了凌大杰……不能医,竟只能……等死吗”一边说,一边抹泪,“那还不如痛快地给他一刀啊”

    也就是说,这明明是一个好消息,却因为凌大杰而成为了坏消息理所当然地,凌大杰也对吟儿报复了一次心狠手辣,他把重伤昏死的百里飘云扣在手上对宋军威逼,偏不让他死,却不给他治飘云伤势已经火烧眉毛,令宋方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又哪来坐等的心情,如此,反倒成了宋对金哀求尽快交换人质——徐辕尚未前赴、吟儿已沦为被动

    对于吟儿来说还有一件异常揪心的事,是小牛犊……就在她授命海上升明月尽快调查虚实之际,李全领着从龙泉峰而来的茵子到她身边,茵子面sè焦急抱着小牛犊,说不知怎么了突然间体温就变得特别高,茵子和其余大夫都没断出小牛犊有什么病,“不是寻常的发烧,也没有别的病,可是呼吸却特别弱,体温也实在高……”

    吟儿没说半句话就已经泪水奔涌,忍着骨折的疼,吃力地一把抱过这个时时忽略的小牛犊,望着它异常痛苦的样子她的心就像滚烫的热油在滚浇,不停地来回走着却想不出能救它的方法,只喃喃念着我该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难道是上天在惩罚她的不孝,见她狠心去对付自己的父亲所以要夺走她的儿子,还是凌大杰的诅咒,这么快就应验在小牛犊的身上了……

    “主母……”祝孟尝当时一懵,主母这种暴走的样子真让他觉得主心骨都失了,上得前来,瞅见那婴儿面sè发紫而吟儿时而疯癫时而呆滞,祝孟尝二话不说就抢过孩子来把嘴凑上去给它灌气,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一边还把能给的内气都往它体否则还能怎么办,那可是主公的种啊老祝不能给主公保护麾下所有的兵,怎么也要帮主公保护着唯一的儿子

    茵子在一旁呜呜地哭,吟儿只失神地看着祝孟尝怀里的襁褓,怎么觉得它越来越远了,一动不动的,没有声音了……这是她辛苦孕育了十个月想给林阡留下来的……然而从出生到现在林阡还不曾见过它一面……

    突然就听得祝孟尝一声惨叫,埋在襁褓里的脸终于抬了起来,然而胡子却被一只小手狠狠地往下拽着,那小坏蛋才不留情,祝孟尝觉察到的时候胡子已经掉了一大把——有这么对付自己救命恩人的吗

    “哈……”小牛犊咧开嘴笑了,说了两句鬼才懂的话,不怀好意地盯着祝孟尝,祝孟尝愣愣地看了他片刻,忽然察觉到他身上不再那么热:“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茵子一个激灵抢上一步,给小牛犊查看病情,良久,喜笑颜开:“没事了……现在的发烧才是正常的”

    吟儿如在梦中,听得这话,两腿发软差点瘫倒,小牛犊还在自顾自地笑,她的眼泪就哗哗地流了出来:“这一惊一乍的小畜生啊……”

    小牛犊平rì就热,一旦发烧,必当有这怪病,死起来的样子,恐怖堪比他爹……也不知祝将军的灌气和输气是歪打正着还是对症下药

    这揪心的插曲发生了不过片刻,对吟儿来说就像百年那般漫长,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接过小牛犊,抱着它怎么也不肯放开手那时海上升明月回报说飘云的情况属实——救他的金军小将名叫移剌蒲阿,救下飘云后依然与祝孟尝等人武斗于阵前,并不曾忽略敌我之分,只是单纯欣赏飘云罢了

    “主母,飘云他……还活着?”星衍得知飘云还活着,显然与吟儿看见小牛犊转危为安一样大悲大喜,但又因姜蓟不能复生而百感交集,步履蹒跚地来问吟儿真相,星衍的语声一直颤抖着,然则,在听说了飘云生不如死之后,他原本就无血的脸sè加苍白:“那咱们……什么时候,如何,救他……”

    “必须现在就去”祝孟尝看向吟儿,“飘云他等不起

    吟儿心里咯噔一声尚未做出回应,就听妙真开口反驳:“可是闻因姐姐她……”话未说完,低头含泪,“我知道,谈不上谁比谁重要,只有谁需要救,然而……”

    然而,如果金军抓住这个机会用飘云换君剑,那么剩下的完颜斜烈叔侄俩,如何换闻因等数十人?这不涉及到先后问题,先后问题也不值得妙真反驳孟尝,这涉及到闻因会不会就此回不来,而飘云回来也可能就会死……

    “若真那样,就当是……百里笙欠他柳五津的以后,做牛做马还”孟尝眼眶通红,没想到战后还有这般多的悲苦、矛盾

    “闻因她,会让我们先救飘云的”路成轻声说,妙真的泪涟涟而下

    但又有谁知,吟儿此刻百转千回的还不止这些

    所有人都在纠结何时去与金军交涉、先换飘云还是闻因,渐渐地终于达成了共识先救飘云,现在已经在探讨或自告奋勇“谁与主母一同前去”……这样危急的时刻,吟儿再不可能用手臂骨折的借口,她几乎是他们矛盾解决之后唯一仅有的寄托,甚至他们很多人并不知道徐辕要来而一直以为本来就是她去与完颜永琏谈判……

    这个充斥着不安、无助、混乱与动荡的世界,吟儿只能一点一滴地蓄积起勇气

    “孟尝、星衍与我同去,其余人等,悉数留下”箭杆峪此刻的战力,也只剩时青、李全几个,“飘云必须回来,必须活着回来”

    吟儿转身便带着祝孟尝、江星衍要去准备谈判,茵子“唉”了一声赶紧追上前来,小牛犊还被吟儿抱在手上呢

    吟儿却不是忘了还给她,而是一定要抱着它,是因为这些天来一直疏于对它的照料,也是因为被凌大杰的那句诅咒提醒,这个特殊的时期她正好要离开宋营,她有必要随身带着它保护它因为……她要抱着这家伙,才能坚定不被父兄带回去就当是小牛犊死里逃生之后,娘亲带着你去见外公和舅舅

    谈判地点,在箭杆峪西、岳离刚夺得的据点之一出面主帅,自是凤箫吟与凌大杰

    吟儿带祝孟尝、江星衍等一行十余人,凌大杰则带蒲鲜万奴、拏懒神机等为数不多将领,双方交涉之初,俘虏尽被绑缚至此,包括完颜斜烈叔侄、完颜君剑、百里飘云、柳闻因、鱼秀芹姐妹等等

    不出所料的是,离谈判处不远,有两位老者在石桌对弈,清晨,初云与密林将他们身后的屋舍掩蔽之所以可以确定其中有一个是完颜永琏,是因为连岳离的身影都恭敬在侧……何况父亲的轮廓,吟儿因为地宫中见过早就铭心刻骨

    然而,此地剑拔弩张,彼处云淡风轻,两者擦身而过,就像是平行的时空不小心交错,明明对立得鲜明强烈,却又不能够轻易剥离也许,是因为看见了从这里往彼处一路上的断刀残枪还来不及也根本不可能收拾完,也许,是因为这种再冷淡再疏远也割舍不了的骨肉情将此地与彼处牢牢联系着——

    但这骨肉情,属于完颜永琏和完颜君剑吟儿之所以预料到完颜永琏即便身在幕后都一定会出现在谈判局旁,正是因为猜中了为人父母纵然孩子有千重错万般不成器都一定会心为之系,生死关头,尤其如此吟儿直到自己做了母亲,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
正文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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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2)

    得见父亲出现在这里,万念俱灰的完颜君剑,涣散的眼神里才出现了一丝光,而吟儿,唯能揽紧小牛犊**沸!腾*

    小牛犊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被她抱着忽然就大哭不止谈判刚开始不久,飘云君剑最先互换,双方军医已在救护,静谧紧张之际听到这婴孩哭泣,凌大杰身后的金将们都情不自禁讽笑

    “有什么好笑,战祸中颠沛离乱的孩子还少吗”吟儿扬眉冷对,怀里这个用来坚定信念的小肉球,很合作地在她的轻微拍打下安稳了

    “战祸?也不看这场战祸是由谁遣?”凌大杰怒目而视,敌意飙升,“河南山东,陇南陕西,这些年折在你林匪之手的人命,毁在你林匪之手的民生,已数不清,竟无一丝悔悟之情?”

    “可去陇陕问问,林匪所到之处,是否尽皆秋毫无犯,再在山东找找,林匪所守之地,哪处不是军民互融”吟儿回应,亦是凌厉,“折于我手多为强盗恶霸之命、毁于我手尽是贪官污吏之生,我剑锋之下数不清的死者,是我尚在川蜀之时,就企图以铁蹄摧毁大宋的征夫,非女真契丹或汉之民,是女真契丹或汉之兵——我与这些死者,同是战士,都以武功,阵前搏命,不死不休,不进则退,成王败寇这些才是我杀人遣祸之所在,何以凌将军只见少数而忘了多数”

    “好一句‘只见少数而忘了多数’,将惨死于战祸的民众一句带过”凌大杰只觉她口若悬河,却怎能将她观点认可,冷笑

    “任何事件都会有无辜受害,何况战争,刀剑从来无眼,兵马近在家园,不幸受牵连在所难免,即便刻意将伤亡降到最低,也无法将所有人都保全”吟儿语中不无悲悯,“然而倘若不战就没有死伤了吗,凌将军难道从未探究过,宋民何以如此统一,自愿毁家,宁可断头,也盼大宋复国、愿助中原北伐?若在金国当真能公平不受欺压,活得不是那么卑贱悲苦,又何必有福不享揭竿而起?他们竟已经宁可聚义死、战死,可见他们不战生不如死,不放手一搏则走投无路这里分明是他们的家国,只是在多年前为你们霸占,霸占便罢了还百般欺凌——凌将军适才问我这战祸究竟谁人所遣,你不压迫,会有反抗暴动?你不杀戮,会有我以杀制杀? ”

    祝孟尝回想昨夜在阵前,只会骂一句“睁着眼睛说瞎话”,明明也有一腔的话却辩驳不得,此刻听她说,感觉爽极了

    “‘多年前’,‘霸占’,哼,灭宋之战已过去了八十年,大金已统治了这里八十年,如今年纪才二十岁的你们,有哪个真有资格说,你们的目的是为了复国你们有故国的印象么?”凌大杰反击,“红袄寨流窜作案,联盟军跨境抄掠,草莽败类,不过是为一己之私罢了少拿靖康之事粉饰,少以中原王师诱骗,你们的朝廷都一再否定北伐,你们怎可以打着北伐抗金旗号劫持民众”

    “故国印象一脉相承,先辈志向薪尽火传,血中就有,脊梁在扛如何没有资格?”吟儿一笑,应对自如,“我适才说过了,之所以一心复国,并非纯粹因你们是外族,只因你们多年前犯下的屠戮行径,和多年后理所当然的凌驾态度再者,中原北伐,是为民众,是为家国,但不是为了什么朝廷,跟现在的赵宋没有关系——不管是女真是汉或是契丹,或是其余,若有强者,真能消灭过去的一切不堪,给天下人一视同仁、安居乐业、光明前景、同时倾尽全力庇佑他们,天下人愿意跟就一定跟从,不愿服从那么千百年都还会抗争下去,永无止境”

    “这个‘其余’,说的是林阡了?”凌大杰面sè一变,听出了吟儿好大的胆子,林阡好大的胃口——哪是代表南宋,早已主宰南宋,岂止驱赶金人,要合并金人

    “有朝一rì,会教宋与金,尽皆不存在”那是阡的理想,也是吟儿的一切从陇南之役走出来的孩子,都被打上了这一印迹

    吟儿说的,原是人心,原是一个虚幻的国度,是透过靖康耻看见的亡国小孩的一滴眼泪,也正是思雪说的疆土凭什么女真就不能占——是要消除虽然亡国之战早已熄灭但八十年来一直残留的种种屈辱、奴役、不公、无知、苟且;同时也勾销那金宋之分、种族之念

    凌大杰或还误解林阡和她既要灭宋也要灭金,但她相信,不远处的父亲听得懂,那曾经也是父亲的心愿、金宋之分也曾令母亲不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父亲确实以他实际的行动将女真、契丹整合得恰到好处,此刻凌大杰麾下的小将就不止一族——但父亲,却独独不能对汉族征服,父亲翻云覆雨的大金朝也从来最为仇视和欺凌汉人或许,陇南之役有不可推脱的责任,一切,正是她的罪,她竟以这个尴尬的身份,替宋向金作出如是宣言……

    “不必废话了逆贼”语言,是个怎样苍白的工具,表述了全部,却能被对方听懂多少?到此,凌大杰反而加一口咬定林匪是反贼了,因为林阡蔑视宋廷,林匪现在真是自己在跨境抄掠,先于宋廷北侵,根本不将宋廷放在眼里,凌大杰没有再听下去的耐心,此刻占据主动的是他,伶牙俐齿对谈判没有好处,“林匪,你自己看着办——斜烈、乞哥两位将军,只可换两个战俘”

    “若真是爱护辖境内的民众,凌将军就应以所有人相换”吟儿向来不对敌人让步,这句话一直就等在这里,紧承凌大杰的话几乎没有停断

    “这些早不是我所谓的无辜,他们的手上都有我军的命,如你所说,不是被迫,是主动,是披着民众外衣的匪去年的冯张庄之战以后,泰安境内就已再无良民,可以酌情宽恕,但,绝不允许纵容”凌大杰目光凶狠,语言毒辣,“林匪,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没本事救回所有人,没指望承担得起天下——且看rì后,山东军心还是否所向,各地良民还是否被诱骗,你联盟军兵马还是否猖狂”

    眼看凌大杰和凤箫吟唇枪舌剑,火药味亦逐渐充斥在金宋双方,剑拔弩张之时,却听得亭外传来一声惨叫——不是飘云,飘云哪还有力气,不是星衍,星衍泪流发不出声,是几个听从军医的话原想要将飘云抬回去的小兵,刚走了一段路便看到担架上的血直线往下滴,大惊之下才叫出声来

    飘云奄奄一息快不行了,可是口中还呓语着不要过来……星衍忆起昨夜姜蓟临死的那一幕幕碎裂片段,泪流满面的同时拳已不自禁攥紧,气得腮帮子直鼓脚步也不受控地往回移来……

    当此时吟儿眼神示意军医等人继续走、赶紧带飘云回安全境地,心中还在酝酿着如何回应凌大杰、该怎样救闻因所以一时沉默,万料不到就在那时星衍怒吼一声手中戟遽然齐发、猝不及防地直朝着那些押解着战俘们的金兵……霎时血肉横飞——

    谈判众人来不及阻,星衍他发狂般一边发戟一边嘶嚎,杀红了眼只怕已忘记了他是谁,似是不想再艰难交涉所以要快刀斩乱麻,一瞬间金方因措手不及而阵脚大乱,死伤数人后却立即与冲向他们的星衍缠斗起来

    “你们这些恶魔,杀了姜蓟,杀了飘云,我和你们拼了……”只记得前因,不了解后果,是把这条命都搭上去了星衍他,显然已经失去理智,疯了

    “星衍……”闻因等人听得这些,才对箭杆峪之战的结局知晓了大概,却哪来得及悲恸,全然又惊恐又是担忧这场由星衍打断的谈判被他此番激烈举动直接引发成混战,但闻因等人尽被绑缚要逃跑哪像他想得那么容易何况,他这么做盟主他们该怎么办

    闻因拼命唤他想唤醒他,却无果,只两三招的时间,战成血人的星衍像极了当年魔门里的林阡哥哥,而几步外的亭子里,凌大杰和吟儿等人,这时才都从争论中反应回来,吟儿没想到星衍的情绪非但没因为飘云变好反而加不稳,是以眼睁睁看着这一变故发生正待喝止,猝然身边一空,原是凌大杰竟陡然不在原地……

    长钺戟,气势凌人直向星衍挥斥,力量刚硬无匹,轻易就把星衍胡乱发往这一方向的飞戟全都抹消、一只不剩,而度之快,是在星衍还没意识到他是谁的情况下就已经突破一切障碍直扫到星衍耳边,当是时,星衍显然也清楚自己已经被死亡笼罩,微笑着闭上眼竟是一副怡然等死的样子……

    吟儿飞身而去几乎紧随着凌大杰步伐,平素他长钺戟及不上她剑快,但今rì她先放下了小牛犊后才出剑是以左手,因此慢了两步,戟锋已伤到星衍脸颊惜音剑才将那攻势截挡了少许饶是如此,星衍也头破血流溅得她一身都是,生死攸关,岂容停断,吟儿内力迅即往左臂囤积,右手则拼命将星衍推到了身后

    第1101章 廿四年前小牛犊(2)
正文 第1102章 战场无父子,杀阵无雌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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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2章 战场无父子杀阵无雌雄(2)

    听凤箫吟竟然用这种语气对王爷说话,仆散揆神sè微变,岳离若有所思,凌大杰亦摸不清头脑

    他们虽不知凤箫吟到底是为了何事欣慰,却俨然看得出这女子脸上没有一丝懊恼、沮丧、慌乱,而这些,才都是惨败后的人应该有的别说凌大杰不信她有岳离那样的宠辱不惊,关键在于她今rì是为了营救战俘而来,身处劣势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份希望、却下了一盘比想象中还要丢丑的棋、自断了谈判之生机,怎没有半分心急?

    好非但不心急,还居然是眼睛一亮、自信满满、轻笑了一声,自我安慰了一句之后、毫无愁绪、继续执子、重开一局……宛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张狂得像极了昔rì与王爷对弈的某人

    这神情未作停留,这气质稍纵即逝,这句话倒是留在了完颜永琏的耳里——我执黑久矣,与白无情谊,意思是说,她领导的抗金联盟向来占主导,如今还是第一次遇到一个强悍的对手,是那种“棋逢对手,难得难得”的一笑,个中傲气,不言自喻

    完颜永琏自与凌大杰、岳离等人不同,他听出的不止这女子xìng格,还有她的不一般事实上关于她的不一般他早就确定了,天外村时期岳离放水或还正确,但扇子崖他看到她逃退战术后立即明确了一个结论:即使下明棋凌大杰也必须以立杀态度才能与之相持仆散揆曾对此大惑不解,今rì也因她的言、她的剑法而对这结论心服口服

    而他,亦因她的当仁不让和断人口舌,心知他对她只有低算没有高估,对弈能帮他jīng准地了解她,眼前女子的气势,恰恰衬着林阡的实力

    他虽前一局轻易得胜,却看得出她棋艺并不平常,因此适才也提醒她心平气和,这女子倒也聪明,下第二盘就把第一盘的凄惨忘光了开局伊始便是妙手,原本他有两个位置均有做眼余地,看似绝无被杀危险,而她出招甚是老辣,竟极快就将他迫得只能做一只后手眼真实水平堪称一流,完颜永琏面露微笑:“果然适才是和白棋没有感情”

    吟儿这次可是吸取教训物我两忘地在找手感了,哪还会重演一遍第一局的惨烈?她的制胜之道棋法和剑法一样——先声夺人,开局一定要好

    当是时阵中气流开始涌动,似有能量渐渐攒集、达到极致又不断释放……各种聚散伴随冲突,时时刻刻变演无穷

    不知不觉这一盘就杀了一个多时辰,完颜永琏着法耐人寻味,罗网陷阱层出不穷,吟儿战法灵活万变,怪招奇式比比皆是

    看她竟能和王爷下这么久没输,岳离等人才懂她何以笑,这时看她竟还有困住王爷的迹象,加露出些惊奇之sè——仍然和她的剑法一样,这一个时辰里诸多亮sè都在她处

    一改第一局起先被王爷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中期频频负隅顽抗却苦于困兽之斗、后期昏招迭出无力回天,这第二局她非但没有很快就惨败,反而屡屡妙手终于将王爷困住,种种表现,告诉凌大杰她适才只是状态慢热,就像他这些天来与她对战的表现一样……凌大杰心里倒也嘀咕,这女子怎有一面像他?

    仆散揆在一旁看吟儿提掉王爷数子,笑说,“这小姑娘棋艺jīng湛得很啊”他适才输给王爷只能赖皮,现下看吟儿还击极是欣赏

    棋艺jīng湛……吟儿等待王爷落子时听到这句,心情繁复:棋艺jīng湛却碰上林阡那个傻蛋,棋艺jīng湛原是今天能与父亲对弈吗……

    凝神而看,父亲出手,一棋着在空处,反过来擒住了自己数子,吟儿一惊,不禁暗叫不妙,回味之时,方知父亲故意送给自己吃一块棋,却反过来倒制住自己的子瞬间活了他一大片

    吟儿暗叫惭愧,虽然这一个时辰内她时刻注意着自己的棋型不教对手有可趁之机,却竟然没看出对手在演变着反败为胜的“倒脱靴”,这种只有高手戏弄下手时才有、而高手间对决极难出现的倒脱靴,吟儿不该任凭对手做到到底是对手棋艺太高把她逼得太紧害她还是对棋型有所失察了,还是对手棋艺太高出招时似是而非令她没有察觉……

    自此形势陡转吟儿心登时一落千丈,真可谓站得越高摔得越重,霎时只见父亲的棋再不像先前那般受困,而吟儿消耗掉了致命的一气继而整个被围歼,对于金方的观战者而言这种扭转未免爽极,宋方懂棋的尽皆露出惊乱之sè

    “弃小而不就者,有图大之心也我竟没注意”吟儿叹了口气,却未认输,倒脱靴虽使他死地后生、反败为胜,但吟儿未必走不出这一劫,是以坚持找最佳的应对方式

    “盟主亦读过《棋经》”完颜永琏一怔,淡笑,继续落子

    吟儿虽然老拿棋经和林阡吹嘘,但那是跟外行显摆的实际就是个半吊子,因而不敢说读过,而是尽量岔话题:“读过一二……其实,棋法与兵法亦互通……”

    吟儿隐约觉得,上一战中海逐浪助她打赢金军吃掉龙泉峰,而这一战以黄掴攻龙泉峰为始拉开了合围箭杆峪的序幕,形势上像极了棋局里此情此境,虽然龙泉峰当然不是父亲刻意输、箭杆峪此策听说也是凌大杰所献,但战场和棋局真是互相通融的……

    完颜永琏听她诹棋法与兵法互通,忽而眉间平添一丝怅然:“棋道与天道,又何尝不是” 吟儿一怔,虽一知半解,却知这丝怅然来自母亲

    他二人心境,在这一瞬都因柳月的关系而影响——实则除了逝者之外,他二人心中所念不正是彼此……然而,心绪注定只影响这一瞬,一瞬之后仍回归局中继续厮杀,态势并不比先前缓,出招也不比先前差,因他俩正视对方为敌、为对手,因完颜永琏不知她是暮烟,亦因她心里牢牢钳住了一个名字是林阡

    林阡,为了这个名字,这个人,吟儿曾数典忘祖、忠孝两抛,而今天,吟儿亦绞尽脑汁,竭尽全力,与完颜永琏激战

    随着战斗升级,逐渐全盘子力都派上了用场,吟儿好不容易走出倒脱靴,刚松了一口气,却在几招之后,发现在下边出现了一个绝伦的“双倒扑”,吟儿发现之时,根本无法兼顾两路危机,才知适才为了走出局部困境而用力过度,没注意到全局,又把全局给忘了——那种困境下她哪有办法照顾到全局

    这下吟儿是半点力都使不出了,真没想到完颜永琏一招套着一招、一环扣着一环掌握全局、因势利导如他,早看出来倒脱靴她不死、而牵着她鼻子走进双倒扑,如此吟儿必输无疑,是还想顽抗却死透了

    第二局比第一局长了两时辰,众人都是惊魂动魄又心弦紧扣,到这时胜负分晓,金军众人都一副合情合理的样子,而宋方的侥幸希望又降一分,祝孟尝、柳闻因等人都以为战俘若不回归必定就地屠灭,是以有心急如焚者、心如死灰者,却都也理解凤箫吟已然尽力

    谁都知道,第三局,可以不必下了第一局令他们发现双方实力悬殊,第二局令他们看见吟儿拼尽全力也无能为力

    满头大汗的吟儿,脸上也不再有笑容,而是幽幽叹了口气

    “盟主何故叹息?”完颜永琏问

    “是想起昔rì弈棋,林阡输给我的时候,对我说过一句话”她因想起林阡感伤,也因说起林阡嘴角浮现出一丝笑,“他说,要拿只笔,把我的白子全涂黑,这样的话满盘都是他的子了,也就赢了”

    凌大杰等人皆笑起来,一听就是外行的话,再怎样棋盘上都不可能只有一种颜sè另一种一干二净完颜永琏却见微知著听出了林阡的观念——终有一rì,黑与白无界限

    吟儿明白,林阡与父亲都是心怀苍生之人,都是一时无两、命格坚硬、战遍天下,都在实现着各自的理想、灌输着各自的思维、为跟随各自的军民谋福祉但征途上他们遇到了彼此……哪怕他们的理想、思维、谋求的福祉都一样,却无法融合、注定为敌

    就像田若凝曾经叹惋同一个时代为何出现两个人一样,即便官军义军尽皆为了抗金,但苏降雪和林阡是不被允许共存的,一军如何两个轴心,只有林阡削弱和消灭了苏降雪,才能实现官军义军合二为一

    当此刻同样王不降王,麾下亦各为其主,实百姓之祸也

    吟儿这声叹息,是因为今rì弈棋教她坚定了心念,她不是黑白之间,林阡是黑她就是黑,林阡白她也是白:“王爷,再弈一局”

    看她仍是微笑求战,祝孟尝下意识去劝:“主母……”凌大杰亦觉不必:“连续两局都是败战,你已看清楚王爷棋艺……”

    “你也看清楚了我的棋艺,能下出这盘棋世间几人?”吟儿带着狂气回应,是因为已经想到了撂倒父亲的办法

    第1102章 战场无父子杀阵无雌雄(2)
正文 第1103章 长生劫,相思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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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3章 长生劫相思断

    众棋坛高手都以为她是固执、是勇气可嘉、或是sè厉内荏,全天下独有那个外行人林阡,若此刻他也在这里,必定能明白她口出狂言是因为携策于心——

    亏得父亲那丝怅然提醒她想起了母亲,继而回忆起会宁县地宫里的所见所闻……水底密道的尽头、完颜永琏和柳月避世的洞窟、林阡给她画眉她与林阡二拜高堂的地方,有一张床榻,上面铺散着一盘不曾完结的棋……

    当时吟儿看到棋局以为“不曾完结”,到后来深究了才了解:那一局不是没有完结,而是下成了一个死循环,是平局——其中一方是父亲的平局现在吟儿才知道,要让完颜永琏下平,机会是多千载难逢

    细节中的细节,虽然时间过去了一年之久,但吟儿倒是还记得深切因为当时要治林阡内伤,她抄了一堆腾策、琴谱,顺手牵羊棋局也没落下,休养在首阳山上的那段rì子闲得慌,故而把《战八方》《花间醉》之类倒背如流,那么经典的棋谱当然也揣摩得滚瓜烂熟

    虽然刀放久了难免生锈,但前两局预热了她的手感,要把那棋谱重摆出来自是不难,难的是——吟儿怎么诱导着父亲每一步都走到她想要的位置上?须知“千秋无同局”,全谱重现的可能xìng微乎其微,而且流露太早太刻意反而打草惊蛇……

    是以吟儿希冀只把最关键的那部分抽出来复演,其余部分还是凭自己实力与父亲对战、争地取势、尽量持衡,等到拼中盘的时候再往那经典棋谱上靠

    经前两局她确定了父亲的流派定势,却也知实战中变数极多、黑白子环环相扣、一变万变……局部重演的概率实际也并不大,但纵使艰难,吟儿却仍宣战,因为——

    父亲这些年来也一定一直怀念着这一局,棋谱比她还要熟稔、刻骨铭心、镌刻入命当她复演出母亲的招法,他会基于习惯、基于本能、基于思念,复演出当年他自己的招法,直到平在那一劫为止甚至他会失神怅惘,输棋也并无不可能

    当然,吟儿并不贪心,只求平局而已,力争达到那循环往复的长生劫——到结局的那一刻,黑子若吃两个白子后就面临被扑杀,被迫送两个子给白吃,白吃了两个黑子后也面临同样状况,必须送回两个子给黑吃如此你来我往,结局就只能和棋……

    天公助她,终被她抓住一个契机下出了那棋谱的开端,随着下手落子越来越多,父亲脸sè果然渐渐变了,竟真是亦步亦趋、从一而终遂着吟儿的心愿观其神情,似是既难以置信她怎么会下出与当年相仿的棋,又希望这盘棋能够与昔年一样演化……仿佛演化到最终,场景就能恢复到昔年一般……

    这里吟儿不下全谱的决定完全正确,若是全谱皆同,完颜永琏必然立刻就想到她去过地宫、凭她棋艺jīng湛会对经典的棋谱感兴趣、现在她是以柳月的招法来对付他……如此,完颜永琏很可能会勃然大怒

    但这一刻,因为只是局部类同,而且吟儿在前一局的表现足以说服众人这是凭她自己能力就能下出来的,他反而诧异震惊于历史重演,继而真的有片刻紧紧相随即使他最后可能还是会想到,她去过地宫抄了棋谱过目不忘熟记于心,然而,可能他想到的时候也已经迟了,已经下成了长生劫

    一时之间,完颜永琏真就忘了问对面女子她怎么会下出这一路,怎会得到和当年柳月殊途同归的灵感……

    眼前彷如还是那个廿四年前棋风近妖的丫头,执子对弈时轻描淡写,出招下手时匪夷所思,等仆散揆、凌大杰、岳离等人全落花流水后,她会以轻狂一笑对他挑衅,王爷,弈一局

    是经典的棋局都有互通之处,还是他所在的地方从来都是暗箭明枪……

    “这种同形循环,无休无止的棋法,古腾上说,是叫‘生生世世劫””犹记得临别那rì,她抱着小牛犊对他嫣然笑,若没有回朝务政该多好,也就不会任她落入生生世世的劫难

    “哦?是哪本古腾上说了?我去找来送给柳大才女?”他知她肆意杜撰,因此揶揄了一句

    “好,若能找到,先给小才女读”她与他打趣,送他走出地宫的曲径,说,“画眉的墨,也殆尽了”

    那最后一笑,明眸璀璨他却永远都捉不住了;她怀中的女婴才出生几天,他竟只见过他的女儿区区几面……这一生纵使能力挽社稷、泽被万民、把握天下,却连命中最珍爱的两个人都保护不了只宁可光yīn就随着这棋盘一起折回去……

    画眉的墨,也殆尽了

    他因为这句话而心念一动,回到现实中来去年他终于回去陇陕,还是为她带去了画眉墨,然而林阡夫妻出入地宫一事被捅出后,他重归地宫亲眼所见画眉墨被动过——林阡夫妻既然有闲情逸致画眉,怎不会对同一个洞窟里的棋谱心动?

    刻意搬套现成的棋谱,和自然而然下出来,两者有本质上的区别,当这时他不再沉溺于旧rì,自是将对面女子的心思看彻了……却不曾怒不可遏,而是不动声sè、将计就计

    如今,阡吟去过地宫的事实已经不再是他们的优势,还想再借助这个经历战胜王爷真是刻舟求剑,尽管吟儿确实也没指望完颜永琏不记得毕竟林阡只是看到画推测他内心,而吟儿却是照搬了柳月的棋、明显些王爷要想起来也容易、直接

    实则吟儿此举冒了太大的风险,但是是为了赢得最大的战果,围棋本身,不就是一场博弈?

    此刻,不知完颜永琏已经看出、而还在刻意导演着长生劫的吟儿,等于是被柳月和完颜永琏合伙下套,这,就是她不孝付出的代价……

    “学了其形,却不能学其意”完颜永琏忽然开口,在她面露喜sè的那一刻,突然变了招数,她脸sè一下子变成煞白,父亲没有勃然大怒,而是冷漠地用了最致命的一招来打击她对母亲的亵渎——他没有跟着她继续下到结局为止,而是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陡然对她已极沸的气势釜底抽薪

    “为了刻意达到这长生劫,把别处全都给断送了”他猛然改变策略,杀她一个措手不及,她运筹好的劫功亏一篑,登时沦为废弃之棋,才发现,别处有漏洞被他抓住,一惊之下,当即去补,犹未晚矣

    “若是全盘都直接复演,就不至于有漏洞”他薄怒中带着些许自豪,意思是说柳月就守得滴水不漏,她本来就对母亲自愧不如,一听是惭愧,知她这一局还是输给对父亲情绪的低估

    “恕我愚钝,不知王爷在说什么?”她硬着头皮死不认账,既为了战俘们,也为了远方的陈铸……同时也硬着头皮,亡羊补牢

    完颜永琏忍着怒意不再回应半句,而是自此便收起欣赏,毫无半点留情地歼灭吟儿,对于柳月他只字未提,除了柳月他万敌不侵

    吟儿情知理亏,也沉默不再说话,僵硬地与他厮杀了又半个时辰,原已经焦头烂额,还被插曲叨扰——祝孟尝焦急地告诉她,适才因江星衍失分寸而被金兵打伤的那个女俘,似也快撑不住了那女俘是时青寨中一个极是勇悍的女当家,她的丈夫如今理应还在南部跟随杨致诚……

    吟儿一急,焚心似火,却在这一手忽然无力应对——只见己方大势已去,无论怎样应接,重要棋子都无法摆脱被灭的困境,依稀是“相思断”……从此开始吟儿的子便一溃再溃溃不成军

    原还想下成长生劫,哪想到冒险失败、跌得粉身碎骨哪怕吟儿力挽狂澜下得汗流浃背jīng疲力尽了,收官时目数与他仍是相去甚远

    “王爷棋艺jīng绝,在下心服口服”她叹笑一声,认输起身,却在那时身子晃了一晃,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祝孟尝大惊急忙将她扶住,若非他眼疾手快,她只怕已踉跄倒下祝孟尝看得出,谁都看得出,吟儿耗费jīng力过多

    吟儿也诚知救不得全部战俘,但真的已经尽了全力,于是示意祝孟尝放了完颜乞哥和完颜斜烈,走到闻因等人面前扶起那重伤女俘,同时说了一个她要带走的名字,“闻因”

    闻因一惊,泪在眼眶,却迟迟不肯移步,她怕,她怕她这一去就再也不能与这些同伴们重逢,就算不屠灭但这些女俘们会受到怎样的待遇她哪会联想不到?她怕这个她抗拒已久的结局终于到了会给盟军带来消极的影响,尽管他们活着离开的人都可以为盟主开脱盟主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不是盟主都不可能有战俘的互换、他们本来就是战败方命如草芥……但事实是事实,辩驳多少次都苍白

    她怕的是,流言蜚语会对准了盟主说,生死面前盟主不选别人偏偏选择她,是因为她是抗金联盟首领柳五津的女儿

    于是盟主以她自己的论点自抽耳光,不要让金军以为,完颜君剑比完颜斜烈重要?但柳闻因,为什么就比这些人该活?尽管众人可以辩驳她是这些女俘中的战力最强、要回去最有帮助但剩下的人,会否被为渊驱鱼?那些女俘,只是少部分来自红袄寨,大多却是来自时青寨,还有山东河南各种无组织义军……

    第1103章 长生劫相思断
正文 第1105章 今生不枉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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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5章 今生不枉这一趟

    妙真确实是关键

    吟儿和林阡虽然已分别了三个多月,但这些rì子的联络一直未断,自然早就清楚了杨鞍叛变是因黄掴挑拨,之后林阡对他误会加深则是由徐辕激起,帅帐相杀后却换成他对林阡一口咬定变质,是因为那段时间林阡不巧把杨妙真“藏”了起来

    不巧的是,那时候藏起行踪是为了瞒过高风雷解救王敏的妙真,刚完成这一任务就马不停蹄去天外村与柳闻因、无法无天一起合演了一出好戏,成功助王敏等宋军打入了冯张庄差一点还使南部整体翻盘,可惜的是岳离太强当夜就反败为胜,反倒令妙真陷入了南部随吟儿一同颠沛辗转、迟迟不能回去为林阡澄清……

    可想而知,杨鞍在听说杨妙真被林阡故意陷入岳离手中时是怎样心情,“藏”起来已经是对我杨鞍攻心,那么……陷她xìng命于危难岂非刻意对我挑衅、示威、羞辱?

    林阡本意是对岳离算计,没想到却离间了杨鞍和自己杨鞍是一个不能假戏真做的人,但林阡对盟军说一不二军令岂可随便改眼看陇陕游仗剑和钱弋浅的悲剧又要重演,吟儿知道,林阡那种口才,被杨鞍质问时肯定没话说,那可就糟了

    所幸林阡素来以行动自证,他一次次帮杨鞍打司马隆当仁不让,他屡屡扶助展徽刘全王敏不计前嫌,是以至今为止,杨鞍军只有寥寥几人不服他而已

    只可惜,寥寥几人里偏偏就有杨鞍

    虽然冯张庄的毒烟事件早就帮林阡澄清了一大半、腊月廿九的杨鞍叛变已然连借口都站不住脚;虽然红袄寨很多人都已向杨鞍伸手说欢迎他回归、包括谈孟亭也已由刘二祖的部将送来了泰安,但林阡有帅帐相杀和后期置妙真于死地的罪,甚至吟儿在这件事上也没资格当说客——腊月廿九冯张庄里第一个绑架妙真的就是她……

    吟儿却真庆幸,幸好还有个天骄徐辕——这些rì子里多亏有他循序渐进与杨鞍接触,杨鞍初期叛变后期不肯归来的原因与心路、各种可以说服杨鞍的方法,尽皆是由他找了出来拉开红袄寨回归序幕的人,说是天骄,毫不过分这样一个战力不能作贡献的特殊时期,天骄说这是他唯一能为林阡做的吟儿只想对他说,只要能看到你和林阡一直在、一起在,就不枉联盟军次次血战到底

    “话说回来,杨鞍到现在还不肯动容的原因,已经并非还着重于主公变质了,而是怕盟军会借着腊月廿九大做文章他说‘他可以相信林胜南会对叛军网开一面,却不能保证林阡和你不会借题发挥’”徐辕说

    “真是……这说法,搞得胜南靠近我是近墨者黑似的”吟儿无语却心知肚明,妙真在君剑手上时说的那句“她不会救我的,她毕竟不是师父”,虽是妙真的假话,却未必不是很多杨鞍党所想——

    “是这个女人,带坏了胜南啊——”吟儿想到这话这场面,就郁闷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红袄寨这婆家,比短刀谷还难缠不,不对,现在,短刀谷可是娘家了吟儿笑看徐辕

    “也就是说,要杨鞍完全相信主公,也就必须让他先相信你”这时徐辕又说,“妙真不仅是重要的说客,也是可以一举两得的说客——既能为主公澄清,又能为你辩解”

    “这点,妙真一定能办好的”吟儿点头,妙真比杨鞍知自己的为人,而妙真亦是林阡和杨鞍最初也是最紧的心结

    再追忆那rì君剑阵前以妙真要挟,吟儿佯装冷漠就是不肯救她,后来终于救回了她后,怕她误解,对她解释说,“我落在金军手里的时候,林阡也是这么冷漠但我知道,林阡心里比谁都急所以……”

    没想到,妙真没等她说完就原谅了她的冷漠,笑着回答说:“我懂,我们都是林匪”

    只此一句,吟儿当时心就一暖,隐隐就有了一个想法,“有妙真,林阡杨鞍不会分”

    那时就以为曙光已现,却没想到,冯张庄之后,还发生了,这么多,这么多的苦战……

    她体力实在难支,竟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好在天骄不会介意,也许她潜意识里就觉得天骄老实人不会介意,又也许,是出于全心的信任……白昼梦里,隐隐又见众少年城楼上谈笑江山、寨口处浴血奋战、演武场点兵练武,又见姜蓟、飘云、星衍、闻因刀枪剑戟飒爽英姿,又见那狼烟黄沙里每个人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一年的泰安没有风绿树,有的只是如花的年岁,却遭遇嗜血的哀绝

    她知道此刻姜蓟已经去了,飘云也还命危,但她不要记得每一个飘云受伤、姜蓟流血的画面,也不要记得他们不符年龄地攥紧了拳虎目噙泪说要报仇,也不要记得他们冲锋陷阵杀伐不歇的模样,不要记得,不要……只要怀念,姜蓟和星衍在城楼上各自抢着归咎、飘云在一旁没好气地鄙视他俩的好笑样子,那么青涩,与战无关,虽然太少,还有,还有所有山东的少年,在离开扇子崖的时候都说好的,“蝉鸣之前,必返家园”为这句话,吟儿也决定了,一个也不能少

    “主母,飘云,飘云他……”却在那时被星衍的叫喊声惊醒,她慌忙从床榻上起身,徐辕早已不在原地,而星衍竟泪流满面,她顿生不祥之感:“好好说,怎么了?”

    “他,他醒了,要见主母”星衍激动万分,悲伤中好不容易有了一丝喜

    “飘云一向命大”吟儿松了口气,立刻要去看他星衍发现她刚睡醒,愧疚不已:“主母,我,我又不听话,冲动了……”抽泣起来,“若非冲动,不至于害死姜蓟,也不至于,害主母这般麻烦”

    “知错就改便好”她微笑,“星衍,先前,我答应你带回闻因,你也答应我照顾飘云,如今我们俩都办到了今后,我答应你会给姜蓟报仇,你也答应我,会代替姜蓟,用这双眼看世界好好地磨练自己xìng情,好好地活着他救你,你欠他的”

    星衍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却不知听了多少去,也许要花一些时间才会听懂,但吟儿相信他一定会做到的随他一并往伤兵营去,这一路过去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伤兵营,到处都是伤兵,所以轻伤的都来帮军医救重伤,重伤的有了点起sè就自动划分成了轻伤……飘云虽然醒了,伤势却还没稳定,发着烧说了几句吟儿没听清的话,吟儿见他糊涂便没多呆,任江星衍留下照看,一个人来到军营外,不敢、却不得不放目箭杆峪南……

    触景生情,不知该如何应付这场惨败,自盟军有战事以来,还没遇到过这么大的失败,或者说,以前也有过,但以前身边有林阡,鼻子一酸,却不得心软,硬起头皮准备安抚军心却隐隐觉得联盟之中哀而不伤,战士们虽然神情悲痛却明显眉宇间都藏一丝怒,战意不减反增——

    原是有人已经给她做了这件事吗

    她这才知道,她不支睡去的这段时间里,徐辕不仅去找妙真交谈,还代替她探望伤兵、安稳军情,身为天骄,竟也屈尊,帮着抬人、给人上药,而原本他之来到,就已然足以提涨士气,现下他之行动,是给包括吟儿在内的人以妥帖感、亲和力须知山东一带知盟主者远不如敬天骄者多

    “有天骄在,真好”吟儿喃喃道

    午后,她与天骄一同安葬死去的战士们

    “多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孩子”战后条件艰苦,将士们只能就地掩埋,诸如姜蓟等勇将,尸骨都不能寻齐,只能凭衣冠区分,然而不少还没到弱冠之年……十几岁的时候,南宋的侠少英豪们,却还有天骄徐辕提供的平台,一番交游,张扬轻狂……想到这里,吟儿难免心折

    星衍扶着半昏半醒的飘云同来,原是飘云闻知音讯要求来祭姜蓟,他一向比星衍xìng子内敛,此刻情绪却比江星衍为不稳,血泪泣下,称必定要将梁宿星千刀万剐当时的江星衍,则握紧了姜蓟遗下的长枪,似已经开始回味起吟儿方才的话

    吟儿心才隐约有些慰藉:是了,虽然英雄们都已战死沙场,却不是“押上此生无人祭”,他们还有着与我们同样的战友之情,理想亦能够前仆后继,此生不枉,应含笑九泉

    箭杆峪北,死生堆迭乱世中多少墓碑都没有名字,而多少人都来不及有墓碑气氛庄严肃穆,悲伤里却不见半分绝望,只有斗志,一如既往,烈火烧得出凤凰

    “众将听着,守住脚下这片土,莫让这些坟冢,再落到敌人手中,打回南部去,兄弟们的血与肉,就埋在那里等着咱们回”徐辕说罢,军心大震

    “是”浩荡军威,顶天立地

    等着他们的,将是下一战与龙泉峰的海逐浪一同,迎接岳离、凌大杰、仆散揆吟儿知道,这样的军容和士气,不会输

    “天骄,何时启程?”她因林阡的对策而心安,也知道徐辕带妙真离开刻不容缓——林阡和杨鞍的分裂之开端,源于茶翁之死半刻耽误吃一堑长一智,重要的军机,半刻都不能耽误

    “待她祭拜完了便走”徐辕看着不远处的妙真

    “咦,妙真在这里,闻因呢?”吟儿因不见闻因正自诧异,看过来帮军医忙的鱼秀颖气急败坏地来,不禁暗叫不好,“怎么了?闻因她?”吟儿实怕金军下黑手

    “不是闻因,是小牛犊”秀颖脸上焦急不堪吟儿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少主怎么了?”徐辕一愣,关切询问

    “没关系”吟儿呵呵一笑

    “哪有这样的母亲?”徐辕无语,虽然一方面认可她了,但这一方面……真不认可

    第1105章 今生不枉这一趟
正文 第1106章 烈火,烧出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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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6章 烈火烧出凤凰

    “盟主?”鱼秀颖也因为吟儿居然还笑懵了一懵,摇头,对天骄说,“小牛犊病得实在不轻,茵子说,跟中火毒一般……”

    “那不是病,也不是毒,只是身体热罢了沸*腾*(”伪神医凤箫吟大言不惭,“茵子又瞎担心,祝将军懂怎么救”徐辕半信半疑,仍移步要去看

    “不不是祝将军救了,可是没用啊”鱼秀颖说罢,吟儿一惊咋舌:“怎么……”徐辕实在不好意思说她,匆忙赶去探望少主,吟儿紧随其后,吓得脸都花了……

    战后此时,大批伤兵需要照应,偏还有小牛犊这个小病号要顾,真可谓多事之秋所幸军医不必太分心,因为他们派不上用场——小牛犊这怪异的情况,唯能靠祝孟尝等人输真气镇热,一如当年凌大杰对完颜暮烟

    可是,何以现在连祝孟尝救了也没用……

    吟儿心乱如麻,一路上东张西望实不知如何面对,迷惘和自责早就把悲伤盖了过去……她原该引起重视的,一夜之间,小牛犊已反复病了两次,她怎就不当回事

    到场时柳闻因、茵子、祝孟尝等人都在帐中小牛犊了无生气,脸和身体都烧得火热,可怜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疼祝孟尝则一脸无辜地站在一旁,抱着烧得跟猪蹄一样的手哭,却不是悲伤地哭,而是疼的……

    “这……这是怎么搞的?”吟儿又惊又气,抱起小牛犊时问祝孟尝——其实不需要问,鬼都知道是小牛犊干的,这才体会到当年她胡作非为伤了海逐浪时林阡的心情

    果然闻因回答说:“祝叔叔在救它的时候被它烫伤了”

    “少主它,似是不肯接受我的气”祝孟尝沮丧着脸,虽急却拿它没办法小牛犊明明比廿四年前的那位还难缠

    “我代祝叔叔输气给它,它却比先前热了”柳闻因忧心忡忡道吟儿抱着它刚想输气,听得这话不禁怔住这么说,不能救?

    “都先别慌,少主给我”徐辕的声音响起耳畔,吟儿下意识地立刻求助于他

    只见他竟运起那归空诀,来给小牛犊输气吊命……吟儿一愣,回过神来,知徐辕的内功心法属于至柔,一定能救小牛犊而不留下后患,但这样,岂非对他自身不利……需知被害一个多月,徐辕一直很难动武

    他果然不如平素游刃,不刻额上就沁出汗来,然而小牛犊的体温终是降了不少……她带着感激望向他,谢谢的话都不知从何讲起

    “好啊好啊,有起sè了”祝孟尝触到小牛犊察觉温度降了,高兴不已一掌又拍在它屁股上

    吟儿一怔,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小牛犊拒不接受祝孟尝的气反而病得不轻的时候还烫他——谁教谈判的时候祝将军曾经打过它屁股?当初邵鸿渊被它烫伤,也是因为吟儿正好打过它屁股……至于报仇的时机嘛,就听任它的喜好了……

    所以祝孟尝不知哪天又要惨了……吟儿百感交集泪在眼眶,但心思转到这里破涕为笑、幸灾乐祸

    “妙真姑娘,拜别了姜蓟之后,便要与天骄回北部去吗?”烈士墓前,李全问杨妙真

    妙真回眸,发现是他,点了点头,看他身后不远星衍已扶着飘云蹒跚离开,深知箭杆峪实力处于低谷,故全心全意对他说:“我走之后,又少了个人出力,李大哥可要好好地帮师母的忙,分她的忧”

    “一定”李全与她并肩行了段路,“有盟主在,不会败的”

    “是啊这段rì子以来,我们全都是跟在她的左右,一起成长,一起流汗,成败得失、喜怒哀乐,都是大家共同的为了彼此打拼着热血,这年少时光一世难忘”妙真感怀不已,只觉这几个月的经历真令她长大了不少

    “盟主会能对着金国的王爷、说出一番藐视金宋朝廷的话,真正不是一般人的气势与魄力,有她在,怎会败呢”李全提到他所听到的谈判席上的言论,如是感叹

    “李大哥也有耳闻?”杨妙真一怔,低头喃喃道,“我也是最爱那气魄”

    “我曾想,盟主那般口才与胆魄,天下间有几个女子可及,后来终于看到一个女子,身上明明也兼备”李全一笑

    杨妙真疑道:“天下间还有吗?”

    “就是妙真”李全认真地说,妙真一愣,颊上微红

    “潍州之战或许还是小露锋芒,但天外村妙真作为人质出现在战场上的那一刻,种种表现,俨然有了盟主的影子”李全道

    “像……师母么” 妙真呼吸顿时有了起伏,“其实,妙真有个心愿,便是,做到像师母的女子……”

    “假以时rì,必定不输盟主”李全道

    “谢谢李大哥的鼓励李大哥,实则也是我红袄寨一员虎将,今时今rì已然脱颖而出了”妙真一笑,看向他,“回想天外村那一战,李大哥还是锥处囊中,明明有才干,却从不居功”

    李全面sè微变:“……”

    “那夜岳离突然反攻,我们在城楼上万般焦虑,后来飘云提议用绳索借箭,以缓解我方缺箭的危险其实,那个计策,是李大哥提示飘云的”妙真微笑说,当晚她分明看到李全手握长索,其后飘云才眼前一亮

    “飘云终是盟主最惯常求助的谋士那种情势下,由他说出来是最好的”李全道,“李全xìng子比较闷,习惯了封闭自身、不愿外露,但真正到了盟主犯难、大敌当前,也不会准许自己韬光养晦”

    妙真点头:“下一场龙泉峰之战,期待李大哥拿出实力来,给凌大杰看看,失去了徂徕猛虎,失去了百里将军,箭杆峪非但不会一蹶不振,反而有多强的反弹”

    自从实战演习双枪交锋后,他二人就互相引为对手,在一次次保卫家园的作战中创出了梨花枪与火器的结合,堪称战场上的完美搭档,今次这番交流,是惊叹对方见识,对彼此的了解亦有加深,因而两颗心靠得近了一分

    知她要走,李全自是不舍,这当儿心知问不出归期,正好路过自己营帐,说:“妙真等候片刻,我去取个物事”妙真点头,驻足帐外

    那时徐辕正与吟儿从帅帐走出,吟儿紧抱着小牛犊这下子说什么也不大意了,祝孟尝则捧着第二次被烫伤的手跟在后面恶狠狠瞪着牛犊子……

    “待它气消了,应还是接受孟尝真气的”天骄对吟儿说,“孟尝若不行,便求助逐浪”

    吟儿笑着点头,这时才说出感谢:“我和小牛犊,欠了天骄好几条命”

    “也是盟军欠你的”天骄郑重说,“凤箫吟,替盟军选了你,我曾后悔,曾怀疑,曾制止,曾接受得勉强,但是如今别无他想,主公说得对,你是盟主不二之选这次徐辕绝不反悔”

    吟儿听到这肯定,受宠若惊不刻,见徐辕视线投向李全帐外的妙真,她也放眼望去:“是到启程的时候了”正待唤妙真过来,徐辕开口说:“虽然此番损失惨重,然而这小小的红袄寨里,依旧有人才辈出”

    “妙真吗?”吟儿问,“她和闻因,确实不相上下昨夜箭杆峪,是她守住本营,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她确实厉害,适才我同她说,杨鞍在意林阡把她置于风险,说‘林阡把她放在火上烤’,你猜她是如何对我说?”徐辕问,吟儿摇头,徐辕道:“她说,‘一切不让须眉的女子,师父都敢用挑来冒险,是因相信’那说法,令我想起了你,好像是你说过,被林阡握在手里当棋子,是此生最荣幸事”

    “妙真这说法,还顺带着捧了闻因,和茵子啊”吟儿笑起来

    彼时,却看到了李全提着两把尖刀从营帐里出来、兴高采烈赠给杨妙真的样子,吟儿顿时感觉出了一股浓浓的……气息、意味,就像彭义斌对柳闻因的送马,林阡对风七芜的送马,这位是送了杨妙真双刀

    “妙真上次对我讲,除了枪之外,还喜欢双刀”李全对妙真说时,浑不觉这边几个还在看他吟儿代入路成,心道,完了完了,路成,你,又出了一个敌人——

    却听徐辕道:“我说的人才辈出,还有一个,便是他了”

    吟儿一怔,恢复正经,她知道,徐辕是他们这一辈之中,最为识才之人,他说李全有才,那么吟儿就坚信

    “他智谋不输飘云,见识甚于同龄人昨夜若非有他,后果不堪设想”徐辕道

    “李全的战力,应在姜蓟之下,但在杜华之上……”吟儿说

    “未必在姜蓟之下”徐辕摇头,“至少与姜蓟相当”

    吟儿一怔,徐辕低声道:“下一战,你与孟尝对付凌大杰,适当以车轮战、人海战术相佐;逐浪则与李全、星衍、闻因,先行向岳离打头阵”

    吟儿想起逐浪掩月刀、星衍飞戟、闻因寒星枪,以及一个无法无天,怎么说心都踏实了不少,心知李全或许真可以弥补姜蓟之死的遗憾,烈士永远不死,龙泉峰之战必胜

    “可是……”吟儿目送妙真徐辕分别上马、一起离开,从战斗的心情中回来,难免郁闷,“又拆了一对啊……”

    这可恨的山东之战啊

    第1106章 烈火烧出凤凰
正文 第1109章 让党派之争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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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9章 让党派之争见鬼

    对于杨鞍这种命系刀锋之人而言,生命中无处不在是背叛与险恶,那么,当然就加珍惜温情

    撇下赵大龙时发寒的手,在拉住胜南后回暖,那时他刚斩去战友悲到近乎麻木,却因为身边这三个少年而存留了一丝欣慰,他真欣慰啊,看到了三兄弟的绝对互信和无上默契,如此红袄寨怎可能不崛起,假以时rì必当越战越强

    他不无疑惑问屿,为何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不先杀金将,反要帮胜南杀死在场的所有金兵,须知,即使有俘虏活命,胜南以后照样可以改头换面,对于他的细作生涯未必影响;

    屿说,“虽然风险确实不高,但胜南没有风险是最好……最好是这样”屿是三兄弟的老大,那年的他,已经有着宋贤难以企及的成熟、和胜南无法拥有的首领气质

    杨鞍点头,转过身再问老幺,他自然加惊奇那个瞬间为什么宋贤也会对赵大龙出剑,须知赵大龙的突然出手有可能会被心思缜密的胜南看见、有可能会被正在质疑的屿捕捉,却何故宋贤也那么巧上前打断?宋贤那么个不成熟的……

    宋贤蛮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我是一直气愤他怪胜南,是以,就一直瞪着他,正好看到”

    “哈哈,原来是歪打正着”杨鞍懂了,欣慰之余,心中隐隐叹息,他俩都是为着胜南

    恍然不知,当时生根的念头,居然在十年后滋长成魔障

    宋贤,屿,为什么时过境迁,当年欣慰于你们三个拆不散的我,竟好似嫉妒起了你们牢不可破的兄弟情眼看你二人对他死心塌地,我竟疑虑起这份纯粹的感情是罪恶的拉帮结派“宋贤和屿,都是林阡的人”就因为三兄弟都强还绑在一起,所以林阡是势力最大的一支,所以林阡侵吞红袄寨就成立,这样的逻辑……

    正是这份邪恶为基石,支撑起黄掴对胜南的抹黑,斥开了二祖与他的多年至交,蒙蔽了他的眼,义斌、石硅哪怕妙真都隐约看见了真相,他却宁愿清醒地活在迷雾里

    因为这句话,使他身边有心人在腊月廿八事变中,第一件事就是给宋贤下毒,虽不是他下令,却到底是为他所害他永远都不会料到,记忆中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竟会因自己而中毒将死拼命给他运气要驱出毒,却无奈驱出后还是半昏不醒……

    “妙真,哈哈,真有你的”幸好此刻,宋贤还在眼前,见他回归喜不自禁、拍着妙真的肩膀笑逐颜开,好像腊月廿八的事都没发生过,没有受伤被害似的谅解至此,宽容如斯

    “宋贤……鞍哥对不住你,几乎害你xìng命不保”看他此刻完全伤愈,杨鞍的心情才不至于沉重

    “鞍哥,不会是因为怕我这个讨债鬼讨债才不肯回来?”宋贤故作惊诧,开玩笑说

    “还是这么不正经”杨鞍蹙眉,气氛登时轻松了下来,宋贤笑而挽他入内,正sè说:“鞍哥若是真的要我命,此刻我哪里还活着……我知道,鞍哥还是心善”继而对左右盟军诸将言道:“鞍哥一到,我心情便大好,看来要打胜仗了”

    这话的语气,与“有鞍哥,不打紧”颇有几分相仿但杨鞍听得出,宋贤还是有些变了,不可能再是他羽翼下那个动辄闯祸的孩子,宋贤开玩笑的时候身边再不是大叔大伯围绕而是小兵小将们簇拥,他真是将领了,是红袄寨出来的盟军将领,是盟军培养的红袄寨将领,有什么区别呢

    事实上当年山东之战结束时屿、胜南都已得到磨练,唯独宋贤没有真正的成熟,如今,也不知何时,竟已经成熟、被他错过了过程地成熟——是的,宋贤变了,变的不是心,只是担负,这担负使他成为将领越来越大的担负,就像回旋刀,从第一圈环弧,到最后的漩涡,量的堆积,质的飞跃

    杨鞍嗟叹,一方面忽略了人事的变化,一方面又在纠结着人事的变质是典型的“重了结果,却忘了过程”啊,殊不知从结果往前追溯,每一步都是对上一步的传承扪心自问,胜南宋贤屿这些年发生的每一件事,你杨鞍都知道,却保证了解吗,信道听途说吗?来自于金人的道听途说?

    从开始到现在,宋贤、屿、胜南,何时抛弃过红袄寨?又是谁人,硬将真心看作假意?善与恶,不过一念而已……

    许是妙真的归来敲开了他的心门,许是旧宋贤的既变未变令他动容,到这一刻心念陡转,很多曾经被忽略、被排斥、被曲解的劝说全都冲回心岸大多都来自于天骄徐辕

    说实话,从前徐辕已找了他无数次,他却因此渐次加深了一个观点,那就是徐辕影响了林阡

    徐辕说,“杨二当家,说了这么多却还转不过弯来,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对主公曾有过度的期待,而却不能给予他同等的信任”

    这句话,现在想来,哪里错了?

    徐辕说,“将他神化却不给信任的事,我也做过,比你顽固,那时候,短刀谷党派林立、四分五裂,我误解他不肯担负、临阵脱逃,他那时非但不会辩解,还无赖地对我说他偏要隐居、偏不担负,迫着我对他来了一次‘兴师问罪’,我派兵追杀甚至将他逼上绝路可是,结果却证明,是我错了,错得离谱他有他的想法,需要兼顾太多我不必兼顾的

    后来他拿下短刀谷时,比我想象的还要妥善,还费了最少的兵马,伤亡降到了最低从此以后,我才决定,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信任,并尝试去沟通、去理解世上没有谁一个人就可以把计划运筹如神,但会有一群人能将计划合作如神”

    这些话,哪个字不是挖心掏肺

    徐辕还说过,“你可知,若无主公整合,红袄寨如你这样叛离的会接二连三、形不成凝聚而四分五裂?主公承担之初,料到会有骂名,却仍承担,独自扛完颜永琏及其麾下,只因没有第二个人站出来,站出来阻止红袄寨瓦解主公当也没有想到,骂名不在rì后,反而先出于你……”

    “红袄寨,若你不回头,那只会在山东之战全军覆没;但若是回头,起码有一个机会赌一把你愿输给完颜永琏,还是输给有一半可能还是林胜南的林阡?即使不为你自己想,还有这一大帮的兄弟,他们为了抗金揭竿而起,结果却要在这样的迷乱中自我衰亡么?”

    为何这样的语句,只因涉及“一大帮的兄弟”,就被自己误解成了恐吓,误解成徐辕也在抓他弱点,所以自己后来一边纵容刘全和展徽,一边却对徐辕都不肯真心靠近,所以,所谓的合作其实都是敷衍——没有自己卖力的“杨鞍军”,能给盟军抗金的正面战场帮什么忙?也许他可以借口他最近的蛰伏是为养伤,实际上他最近一直就浑浑噩噩自认为懂却无知

    现在才懂,徐辕说的都是事实,若他在帅帐相杀前后回归,那么山东之战还有极大转机;司马隆打伤林阡后只剩下最后赌一把的机会;而今,可能连赌一把都太晚他和林阡感情的断点,事变之初在林阡,尔后却一直在他杨鞍;他当然希望他一大帮的兄弟都能活、红袄寨能挺过这个最艰难的开禧元年,他却帮他的兄弟们选择了一条怎样泥泞的错路……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兄弟们下毒手”,轻信敌人的言辞那就是对敌人仁慈杨鞍啊杨鞍,黄掴的话你为什么轻信,看到祝孟尝大大咧咧就认定了是他暴露,从而就可以怀疑林阡包庇属下然后嫁祸给你,你为何就不能像当年那样明辨是非既不认定林胜南也不妄断赵大龙?

    口口声声要别人和当年一样,那你自己和当年一样吗,觉得他们变了,所以你就变了,这又是什么因果当年的杨鞍,觉得身边谁都是自己人,什么都从善意的角度分析这样的杨鞍,为何纠缠着种种细节而忽略了独独一个,那就是,月观峰金人围攻时,徐辕宁死不放下他:“若是主公,绝不会放”这样一个善良温和、毫无私心的武林天骄

    妙真口中,箭矢纷扰、云梯层叠之际,不顾xìng命也要救她的凤箫吟,老喜欢挂在嘴边鼓励军心的一句话也是“你们是红袄寨的未来,一个都不能少”,心心念念都是红袄寨的未来,跟他杨鞍一模一样盟主根本只是个称呼,她俨然就是齐鲁之地的女人,甚至连山东的方言都能说上几多

    他们,和十年前,危难来时不出手、不闪避,先以身体来给自己挡刀的胜南,多像说不清,这是同化,还是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类人世上真有这样的联盟

    “鞍哥,我把消息告知了胜南,应当明早就会来见你屿嘛,恐怕要迟一点,不像那小子空闲”身处月观峰东的宋贤、一面威胁着束乾坤纥石烈桓端,一面又受到司马隆高风雷的威胁,今rì虽妙真回归但梁宿星被她早,实际宋贤见杨鞍是忙里偷闲——

    那恶魔加入东部与中部之间的此地,使宋贤压力不小,即便打赢了仗也要时刻留意着梁宿星的一举一动

    所幸他北有屿支撑,东有刘全助阵,先前对纥石烈桓端束乾坤游刃有余,而眼看着杨鞍又有了完全回归之象,如宋贤所说,“太好了,纥石烈桓端这下死定了,梁宿星也没指望力挽狂澜,司马隆高风雷当然也不在话下——虽然胜南一直偷懒,他们俩不也一直没伤愈么”

    其实,只多了杨鞍一个人,宋贤乐观地笑着说,金方不也只是多了梁宿星一个人?

    徐辕就在一旁看着杨鞍,微笑不曾言语妙真问,天骄笑什么,徐辕说,没什么,只觉这气氛很融洽妙真道,不早了,哥哥,天骄,都去休息,宋贤也连连点头,夜半三了,你们睡,军营的事我扛着就行了事实上,虽已将近子时,寨外仍战火纷飞,战争一如既往没rì没夜

    杨鞍摇头:“今天想起了很多往事睡不着”天骄于是也就没移步

    “咦,天骄,怎么也不走啊?”宋贤奇问

    “我……看着他实怕他又走了”于是乎这句话出自堂堂天骄之口宋贤笑了起来,妙真一怔,怕这话再触到哥哥,譬如反复无常之类

    杨鞍叹笑,已不在意:“天骄,当初我对你设防太多,竟教你碰壁那么多回”

    “主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任何意外都不能有”徐辕郑重,再不多言,安然在侧守着杨鞍

    杨鞍一怔,天骄的言行,帮他彻底抽除了战场和帮派原来这一切跟山东之战、跟红袄寨无关,发生在和平年代、普通的家庭也一定会有——只关乎兄弟关系的破冰

    “天骄,对不起”他一时动情,近乎有些哽咽,他深知他最对不起的人是徐辕,害徐辕失去战力,失去挚爱,失去所有,只留下一个主公他却仍一次次伤害徐辕的主公纵然如此,徐辕还在竭尽全力帮他们弥合裂痕

    “人都有犯浑的时候”徐辕淡然一笑,“杨二当家肯回头、承认过失、担负后果,已是乎常人的勇气,且和主公说得完全一样,本心是好的只不过好心办坏事,冲这一点,徐辕做这些都值得了……”将杨鞍扶起,徐辕正sè说,“杨二当家这种肯担负,令我觉得,若生命里缺了一个你,林阡恐怕也不成林阡”

    杨鞍一震

    林阡此生,为人处世,向落远空学,机谋布阵,向楚风流学,治军领兵,向越野学,此…,却无一不被杨鞍渗透无杨鞍,无林阡

    风将最后一幕迷雾掀开,越开越亮,沙石间盘旋着叶陈叶,越旋越急

    漩涡的最深处是否藏着一个平行的宇宙,那个宇宙,事件正好发生到破庙外的丛林里,他背着胜南,屿宋贤一左一右……当时的他,和当时的胜南

    最感动他的,除了屿、宋贤之外,还有当时伏在背后半昏半醒的胜南啊,虽然屿为他驱毒但他还是必须及时救治,因此杨鞍毫无耽误立刻就带他回军营,可是沿途胜南不时呓语要回去甚至动作大了差点从他背上栽下去……

    “还要回去干什么”他大怒,没想到胜南比宋贤还不好对付

    “刀……鞍哥……赠我的刀……”胜南这句话给他的震惊,远胜过片刻前的赵大龙

    杨鞍在他生辰那天,随随便便送给他的刀,竟这般被他珍惜,昏迷之际还念念不忘那把刀,适才也是为了救他,才断裂在了赵大龙的巨力下

    “刀重要还是人重要”他噙泪吼出这句话

    原想补给那孩子一把刀,但那孩子伤好了就又不知潜伏在哪里了,后来杨鞍事情一多、一忙,加之没有合适的时机,自然忘了完成

    那孩子长大后成了盟军之主手握千骑百将,却偏偏拥有了和他杨鞍非常默契的思维模式——都想岔了,都偏执了,都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于是帅帐相杀只不过是对腊月廿八的一面镜子,两个人互相误会背道而驰渐行渐远但是,是那个孩子,最先拥有勇气回头、承认错误、承担后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到这一刻,杨鞍也终于回过头来、认真地审视起自己走过的错路,才知林阡早已转身追赶、才知林阡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时是如何感觉,才知自己的顽固给他又增添了怎样的漫长、复杂和艰辛,才知这次惹下乱子的是自己要收拾局面的成了妙真和宋贤回过头来,看到以帅帐相杀为起点,自己就一直在逃避、而林阡却一直在挽回,那不是神一样的盟王,不可能一蹴而就直接飞过来,那需要长途跋涉重重险阻再荆棘密布,再风雨交加,都不轻言放弃,林阡那个人,那群人,正渐次地坚决地向他靠近着,一步一步,和他心里的那个叫林胜南的孩子融合,最终合二为一……

    此刻,不应有声,饱经沧桑的脸上,是忏悔的泪和释怀的笑

    却听得连声巨响,打破了夜的沉寂,他二人神sè一凝,都知战事突发,赶到正在调兵遣将的宋贤处时,沿途已知是“司马隆压境”

    实则,吟儿与完颜永琏对弈、徐辕带回妙真、妙真劝服杨鞍、杨鞍来见宋贤,都只是箭杆峪姜蓟惨死后的一天一夜内发生的,与此同时,战场的烽烟自然也没有片刻消停——

    午后,梁宿星不出意料回到了调军岭战场、完颜永琏嘱咐他先救纥石烈桓端和束乾坤、继而联合这几路金军合攻国安用裴渊林阡事先料到了这一点,命宋贤、屿、刘全三方加紧剿灭纥石烈、尽快消除这一枝节梁宿星出现之际,适逢纥石烈束乾坤再度告败,梁宿星接手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烂摊子

    傍晚妙真归来,三方剿灭正好告一段落,刘全与展徽刚从前线回,他们的战力一向只是锦上添花,三方剿灭的主力其实是屿和宋贤,是以他们不需要太紧张但屿和宋贤要时刻盯紧梁宿星当此时,杨鞍的醒悟令宋军喜上加喜,还准备时机成熟来一场真正的三方剿灭与梁宿星较量……

    但眼看林阡洞穿了梁宿星的目的并先出手痛打纥石烈,完颜永琏自然不可能就此罢手放纵宋军在东部有生机,竟毫不犹豫,又出一招,丝毫不容宋军喘息地趁夜就发出一击“分而歼之”——

    天骄在地上垒石展现,“为了让纥石烈桓端和束乾坤能活,完颜永琏应是想拆开这‘三方剿灭’,因此令梁宿星务必击垮屿和刘全、而宋贤这一路由司马隆钳制继而便有了眼下的这一战”

    “原来如此”杨宋贤点头,“是把三方变两方以方便梁宿星打”不禁有些惊恐,“鞍哥正好到了我这里,会否对刘全和屿造成危机?”

    “不会安用的武功智谋皆不弱于我”杨鞍说,“梁宿星一回,他必定应对,会救舅舅和屿”

    “杨二当家说的不错”徐辕点头,“还有国安用和裴渊”

    叹,这一战说不突然也不突然,盟军到处都做好了准备,但说突然也突然,毕竟完颜永琏拆三方变两方的这一细节,林阡不可能计算到司马隆来得这么神,可见他热身完了,在战场展现的智勇双全竟不输给高手堂任何一个

    “当务之急是先尽快将司马隆驱逐”杨鞍起身,提刀

    “真高兴,看到了鞍哥重振雄风的样子”宋贤笑而搭上他肩,“鞍哥在,赢定了”

    “先前受伤战力低下,伤愈却已提刀数次,奈何拔刀四顾心却茫然,找不到敌人在哪里”杨鞍看向徐辕,“如今有了目标,一切多亏天骄”

    “一切拜托你们了”徐辕嘱托这一场真正的和衷共济

    第1109章 让党派之争见鬼
正文 第1110章 一门三将刀剑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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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章 一门三将刀剑枪

    司马隆,这个姓名,中部战场的兵将们早就已经不陌生,甚至对他们而言还极具纪念意义——因为此前他们每个人,或单打,或合力,都与他的三层剑境较量过了

    结果,倒在第一层外的有李思温、吴越、柳五津,挣扎到一二层之间算海逐浪、石硅、彭义斌,触及第三层的仅杨宋贤一人,打过第三层仍不幸被*的是林阡……倒真是个比较另类的排行榜,最强的那个还最倒霉

    却无一例外,全是战败哪怕说起来林阡与他是两败俱伤,但林阡从此再也不上阵偷懒去了,他却只是战力打了些折扣而已……

    此夜发兵突袭、挑灯来战,司马隆是为了钳制杨宋贤一个目的,既是“钳制”,自然不必狂胜,只需将之拖累即可于是交锋时剑影虽眼花缭乱,杀气却甚是模糊,两相交击二十多回合,杨宋贤甚至无需副将协助就能与他周旋——

    却又不得不与他周旋如此高手,竟能将战事cāo纵于股掌,驾驭着形势随心所yù

    见只见,碎步剑煞气微漾,游刃有余,收放自如;潺丝剑丝缕飘散,刚柔相济,毫不示弱;听只听,遍布战场的擂鼓摇旗呐喊助威,不知不觉间就将半柱香和数十度交手带了过去……

    在如今林阡都应该伤势大好的情况下司马隆当然不可能战力低下,所以他的现有实力应该是还没发出来而已——只为拖住杨宋贤的脚步、以便梁宿星能击溃吴越刘全

    “果真是为了梁宿星”细心之人诸如徐辕便会发现,这场山东之战,水平提高最快、最得益之人就是这司马隆,入局伊始还需要岳离兼顾的他,如今不但能挑起大梁,能够兼顾起高风雷和梁宿星虽然未必及得上岳离,但已经极为周全忽然觉得,完颜永琏这不插手、这旧交接,实在高妙,也许这山东之战对他而言真是练兵

    “需尽快击退这司马隆,才能去支援东部战场是吗?”那时杨妙真策一枣红马上前,对徐辕问

    “即便有国安用可以救吴当家他们,但咱们这一路兵马,最好也还是能不受束缚”徐辕点头,司马隆这行为,摆明着是强者的耍弄

    “那确实得把司马隆实力先逼出来,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杨鞍观战久矣,此刻对司马隆居心了然,回旋刀已蓄势待发

    却不知怎地,望着敌我双方的通明灯火,他迟迟没有驱马迈出第一步也许,是茫然蛰伏的时间太久,也许,是因为恐惧于刀法的生疏怕对司马隆没把握……

    说比做容易,万事开头难好像有什么光线移到自己脸上又移开去,明暗交替中他夹着马腹却步履维艰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一刻,其实宋贤并不需要帮忙,宋贤现在还是平手,等片刻再上……顾虑越来越多,一时心乱如麻

    “哥哥莫急,妙真先战”那时杨妙真嫣然笑,抢在他前面提枪驰出

    “妙真”他惊醒时,妙真已然加入了宋贤与司马隆的战局,枣红马与梨花枪顷刻就占了一处攻守之位恰好这回合潺丝剑在碎步剑的防守距离遇险,刚被打偏往后退了三四步连人带马没站稳,妙真的梨花枪一式“扫**”及时撩出,减轻了煞气圈对宋贤的凶险,宋贤重心一移重提马挥剑,飞以一剑“蚕到死丝方尽”回袭,同时笑道:“妙真,来得好”

    司马隆眼看来了个跟柳闻因年龄相近的少女,因上次寒星枪的前车之鉴而毫不怠慢,出力显然比适才猛,碎步剑整体力道宛然加强了一级,徐辕闭上眼感觉出风力一紧,心道:是了,是这样加强

    妙真梨花枪好是jīng彩,只不过去了南部一月而已,招式没怎么变,内涵却狠辣得多,紧跟在她宋贤哥哥的左右、度略欠但魄力却绝不输,只见那丝丝缕缕的千万道潺丝旁边,星罗密布着她的枪缨和枪影

    纵使这虚影实物很快地就会被碎步剑碎成一点一点,倒也还在战局中浮浮沉沉从“扎一线”到“夺命偷”,“动如雷”到“翻湖海”,长枪挥舞掠扫时动静皆宜此时一枪轻灵填补宋贤缺漏,梨花瓣瓣,雪亮纷飞,明显是她自创枪法,连宋贤都问了,这一招叫什么

    “原是叫‘梨花杀’,碰见了宋贤哥哥的潺丝剑,于是就偷师了些丝缕蜿蜒的意境来”她笑答

    “确然,有你哥我的英雄风范”宋贤调侃道,“这丝缕蜿蜒的招法内容,似不似咱们家对面饭馆里的猪大肠?不如叫它梨花大肠枪多好的名字,大俗大雅”一边说,一边一剑“雾霭丝丝云边生”攻敌右路,缓解了妙真大半威胁

    群雄皆笑,倒是都想起了杨鞍家对面真有家饭馆,不遇灾年也飘香

    “不好不好难听极了好歹是个女孩子”妙真莞尔,腥风血雨中毫无惧sè,“宋贤哥哥不是很风雅的么,怎么年纪大了,竟兀自鲁莽了起来”说笑间又一枪扫去,闪电掠云般惊艳四方

    “那就叫‘九转梨花枪’何如?”宋贤得妙真相助,专心施展粘字诀,缠拖住司马隆力、迅攻入第二层内

    “好名字”妙真笑靥就在杨鞍眼前不远又一个不再要他羽翼庇护的孩子胜南,胜南,或许我还是嫉妒你的,嫉妒他们每一个的成长都被你看着……

    这当儿司马隆后知后觉,误以为是他们说笑是存心羞辱,因而毫不留情、极快斥出了又一叠剑招、快得出众人极致教人看都看不清,何况力道强劲、凌锐杀伤,直把妙真冲开老远长枪难提,而宋贤勉强接下却觉手臂疲软;战场之外,徐辕杨鞍亦都觉罡风猛扫

    妙真虽然惊艳却毕竟不是主力,宋贤深谙这个道理哪还容她在场,因此一边再度迎击一边喝道“退下”当司马隆发挥出来的整体力量比先前提高一倍时,适才的第二层防守线,就成了此刻的第一层煞气圈,适才宋贤能打进第二层现在就等于在他第一层,是这个意思

    观战的徐辕了然于心:又添了一成力以主公经历推算,司马隆此刻约用了五成实力

    宋贤也想,司马隆此刻,大概和上次龙角山的时候,用力差不多,稍微少一点

    那好,宋贤就不只用缠思剑的千丝万缕,而使出潺丝剑的似连又断

    司马隆脸sè到此方变:“好剑法,终于展露了”他记得对手的杀手锏,清隽永,柔韧峭润,正是眼前景象那也是对手先前唯一一次闯入第三层还能握稳兵器逃生出去的根由——

    潺丝剑的千丝万缕、“似连又断”,令司马隆一时出乎意料、不能随意判断到底剑意在何处,所以才在把对手吸入漩涡之时松了力

    当然,无一事物不在变化,上次似连又断剑招出现,对于司马隆而言是个意外,这次当然不会再惊异,所以杨宋贤如果再杀入第三层一定会遭遇与林阡同样的下场,司马隆不会再松力,斥引一线,就在此时

    宋贤当然明白司马隆可能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迟钝,但宋贤赌一把,上次司马隆用了六成力,今次只五成

    司马隆眼神一厉,已决定迎刃解决对面这绝妙剑法,便那一刻斜路马蹄声急、杨宋贤面中划过轻松一笑,司马隆心知变故,碎步剑往那个方向荡涤出一道犀利光芒——原是又一骑迎面而至马上人遭逢这一剑变故虽惊不乱,飞绕开煞气圈继续往战局飞驰,只在杨宋贤在那“斥引一线”涉险之前劈出了回旋一刀

    “鞍哥总算来了”宋贤看到他当然如释重负,有鞍哥,不打紧嘛

    “这司马隆号称是一代宗师,红袄寨所有弟兄都与之战过了,怎少得了我杨鞍?”他迈出了第一步才觉迈出来原来并不难,尽管此刻渐盛的呐喊助阵声中必定也有质疑与排斥,又何妨杨鞍,不必计较敌对你的人,你只需认清你真正的敌人

    “倒是别具特sè”司马隆接下第一刀,察觉出他刀尖围绕的风、隐隐有回旋之力,只不过内涵不够霸气,招式似是“飞鹤腾空”、“雄鹰扑兔”,可惜,也只能拼到碎步剑的防守线内,而已

    司马隆的剑仿佛都没有招式名,有只有“煞气圈”“防守线”和“无防守区域”三层,然而,仅此三招,毫无花俏,却偏能孤剑压全金

    山东之战至今,高手堂如徒禅勇尹若儒都已入土、邵鸿渊凌大杰全都被吟儿取巧持衡,岳离又时而被完颜永琏调开时而被林阡调开总之一直没到正面战场来,是以说起金军从开始到现在遏制盟军的中流砥柱,反倒是司马隆、高风雷、梁宿星这三个豫王府高手

    他们在岳离的调控下接连进入状态填补空缺,尤以这碎步剑司马隆最为明显,虽不如梁宿星爆发力骇人,也不是高风雷那种力量系,但他三层剑境自出现后就始终无人可破,武功独树一帜,论xìng情比梁宿星为近人,论谋略自比高风雷沉得下心,先前数次与岳离搭档,默契堪比封寒,譬如从火烧摩天岭中逃生,譬如将林阡击落马下……

    如此惊人,说他是豫王府综合素质的第二,真让人想了解第一要怎样非人

    言归正传说回这战局中来,杨宋贤潺丝剑法再jīng绝,也像极了烈火之下的几滴细雨杨鞍看似并不能为他逆势司马隆掂量了几招,知道他几斤几两后,也不再与他纠缠,重心仍放在玉面小白龙剑上

    宋贤心中暗暗叫好,这司马隆恐怕很难想象,鞍哥才是这里最可怕的人——

    杨鞍这回旋力在营造之初,招式再怎么叠加也不过是小漩涡,故而称为“小回旋斩”,最惧在还未成型之际就被敌人一力破除,便如上回帅帐相杀;但若漩涡扩展到大回旋后,即便如林阡饮恨刀那样一力破除打偏了他的刀,也会像赵大龙那边被打偏后转回来的刀砍中后脑勺,“大回旋斩”

    如是,小回旋斩是气流在极小空间内自旋,大回旋斩则是整个战局都能覆盖甚至能使打出去的刀转回来,大小的不同之处,只在于需要时间来积淀,好在此刻,有宋贤帮杨鞍忙牵制着司马隆,使得杨鞍绝对有空屯集招式宋贤自然信他能行,为他缠斗司马隆时,心暗笑,现在怎成自己“钳制”司马隆了?

    小回旋,近距连击起漩涡,险遭司马一锅端;杨宋贤,剑若丝雨补残裂,却受碎步杀气险;杨鞍刀,续将气流向阔演,转瞬绽扩动苍天;司马隆,欺压之际忽sè变,面前身后全是眼——

    面前身后,不知何时,仿佛全是风眼,每只眼都是回旋刀的血xìng、和司马隆以为没有的杀气,“大回旋斩”妙真脱口而出,宋贤也觉妥帖,这从小到大他们一直依赖的刀和人啊……

    那一刻,回旋刀掀起的飓风形成漩涡,将战局中的他三人全然裹挟面八方全是将收未收的向心巨力这种招数,司马隆见所未见自然不敢妄动,只怕稍一动就打破平衡被杀死于漩涡之中一恍惚,趁他犹疑开始反击他的,究竟是无数似连又断的潺丝剑呢,还是一把千丝万缕的回旋刀?不得而知

    是宋贤的剑法厉害,才给鞍哥争取了这么长的酝酿时间一直没教司马隆注意到他,而也正是杨鞍这回旋力的环绕加重下,杨宋贤的丝丝缕缕,才仿若浩浩荡荡横无边际……杨家兄弟的刀剑合璧,互相渗透,浑然天成

    这一迟钝,却无慌乱,司马隆他与赵大龙那种杂碎自不一样,若然力道果真悬殊,真像传说中的比林阡还强上几倍,那么纵然是大回旋斩也会被他整体拆开、即使回旋刀打出去飞回来也还会被他视若无物……

    谁胜谁负,不试试什么都是未知何况司马隆又不知道赵大龙的惨景,只是惊异,而非惧怕是以他缓得一缓,立即运起七成力——

    宋贤心念一动:连跨了两级

    只怕他们挡不住徐辕闻风而动,弓箭等候了多时,只在刹那,流星般shè,既为打断司马隆的注意力助杨鞍宋贤逃生、同时、在试能否在这一刹那打乱他的三层分布……

    不错,这就是主公曾经说的,司马隆的破绽徐辕嘴角一丝胜利的笑意,林阡养伤时与他提起过这个思路,林阡分析过九种在碎步剑下逃生之人,总结说,“突发事件令这九种人逃命,可能是突发意外打断了司马隆的注意力、但可能是使司马隆的脑中空白了一刻;而司马隆运用真气在逐级加强的过程中也可能会滞后半刻、以供三层力道的重分布”

    林阡这两个猜测,也还告诉过杨宋贤

    但林阡曾不无忧虑地说,不知司马隆此时此刻的全部实力到底如何、而他每一次真气加强三层力道的分布重排自己也没经验,毕竟林阡总结出这两个猜测的时候已经晚了,没有可以试验和证实的机会了,下一次等伤一好就要和司马隆重为战,没经验总是没有胜算,林阡真不想再屋漏偏遭连夜雨,但司马隆总是次次出他的意外不得不谨慎——当猜测并不完全成立,下一战,不得不说林阡还是准备好冒险的

    然而,此刻虽没有林阡在,一样可以有经验,司马隆这次真是送上门来——

    司马隆岂知,徐辕、杨宋贤这是在干什么

    他们,正是在帮林阡算着,司马隆发挥出来的整体力量变化后,三层剑境的分布大概会变化多少,以备林阡下次与司马隆对战时,可以从司马隆的九成“测出”司马隆深不可测的全力

    从头到尾,徐辕通过听风力,宋贤通过实战,默契之至,不必林阡拜托,不约而同地、一点点地诱导出了以上一切

    司马隆猝不及防、被这“神鬼一箭”shè在肩膀,缓得一缓,冲出回旋刀和潺丝剑包围却狼狈之至,虽然他武力胜过他们,却一惊他们的特sè竟针对自己,二惊徐辕与他们也配合得恰到好处

    杨鞍回望一眼徐辕“世上没有谁一个人就可以把计划运筹如神,但会有一群人能将计划合作如神”这句话,说得对极了当年对付赵大龙,依稀胜南也未发挥,是屿的金针协助、宋贤的潺丝剑当先、杨鞍的回旋刀压轴;今时今rì,这么巧也是宋贤当先、杨鞍压轴,屿换作天骄,其实,天骄和屿一样,一样也是沉稳地愿意在所有人身后的那一个

    哪怕被人说作“堂堂天骄,暗箭伤人”……无独有偶,高风雷在上一战中,也是被他最后一箭击落马下杨鞍远远就能看到,此刻徐辕脸上淡然毫不在意的笑,当得了天骄,当得了兵将杨鞍不免心服

    便在那时,司马隆方一回到金方,兵阵中却又出一将,怒气冲冲地紧承而来,原来适才骂徐辕那句正是他说——不是高风雷又是何人

    群雄都不知还有他来,暗暗心惊,高风雷既与司马隆一起,则很显然中部战场完颜永琏一定又放了的高手来,这倒不是关键,关键在这里谁能与高风雷打?到此刻杨宋贤大汗淋漓,杨鞍一人如何去扛?好在,战报应该已经到林阡处,徐辕心算来回时间,知道杨鞍只需再撑一盏茶左右

    “天骄,我等他来”杨鞍横刀相对,知道不必负隅顽抗太久,曾几何时,坚持是他的特sè,铁桶封锁下他也曾一直等着林阡来下一战,就当腊月廿八没有发生……

    只是这话音才刚落,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鞍哥,还等什么”

    第0章 一门三将刀剑枪
正文 第1113章 丈夫何事足萦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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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丈夫何事足萦怀

    四周群山跌宕起伏、东倒西歪横亘眼前,调军岭,便矗立在这泰安之东直指苍天怪石嶙峋,绝壁如削,yù上山去,只一条小道可登攀,敌人若想攻打就只能鱼贯而行,纵是身经百战也十分艰难高屋建瓴之势,难怪国安用设据点于此

    待得山顶,可见山石垒成的女墙围裹着岩头,巍峨壮观,令人望而生畏;寨门处把守森严,一夫当关,千军难上杨妙真一路跟着林阡过来,看到这地势、寨墙,忽然就想起了扇子崖时期的那些少年……那些人,做梦都想要有这般好的条件妙真鼻子一酸:所以梁宿星能杀死姜蓟,却对安用叔叔无可奈何……

    入军营内,见弓弩、箭矢、盾甲、抓钩充足,兵营内还设有酒、盐都院,帅旗飘展威风八面,又不免令妙真想起冯张庄时的种种窘境,直到听林阡对杨鞍说“战争真能磨砺一个人”的时候,才恍然,也许安用叔叔在“血洗调军岭”之前也是不善防守的,但因为遭遇了梁宿星才变得如今天这般强大?山东之战,不止完颜永琏在练兵

    这时杨鞍点头说是,“安用先前攻击力强,防守却不足,今rì刮目相看”妙真领悟,心想,先前凌大杰在冯张庄磨练了师母、令我们找到了箭杆峪那么好的条件;现在被梁宿星这一打击,师母必当加强大面对岳离,也不会有事,一定会因祸得福……妙真转头看林阡,心中妥帖:何况,师母一直有师父撑腰呢

    却是有些担心哥哥……妙真再看杨鞍,她听出他此时语带悲愁

    自然悲愁,众兄弟在林阡与他一同来见国安用之前,已对他阐述了国安用等人的态度众人是眼看他对国安用那般亲信、那般憧憬,而不得不给他心理打一剂预防针只是,这难免给杨鞍浇了一盆冷水,虽然众人措辞都比较委婉,杨鞍却熟知国安用的xìng子,国安用和他一样把兄弟看得极重,认定了血洗调军岭那么多兄弟死是他杨鞍的错那就一生一世都是他的错

    自然悲愁,怎是安用最不信任他?虽然他料定了前路会有反对的声音、要他伏罪的言论,也没想过是安用

    最悲愁的是,他此刻终于体会到了林阡当初的心情,虽然这还是个铺垫而已,还没有真的当面对质……但鼓足勇气没有退却、他狠下心来到调军岭与国安用当面对质的原因,是不想这矛盾再反反复复演变下去了,再牵累多的人,再引发多的不信任……

    “鞍哥,相信我一定可以”当到了国安用帐外,他颤抖的右臂被林阡攥紧

    “总该面对的”他心里隐隐有了决定,一方面,他相信胜南已经帮他弥合了大半裂痕、他和国安用的矛盾没有先前他和林阡的大,他也相信国安用,不会比他冥顽不灵……一方面,他却也想过,毕竟他犯的错、引起的祸害比林阡大得多,如果真的没办法谅解,那也只能……

    “终于肯回来了……”思路被打断,原是帘帐掀开又落下,国安用见是他来,冷笑相对,明明和刘二祖一样的话,却截然相反的口气,“盟王,带这种人回来,不怕多的兄弟走吗?”

    骤然换了光线,杨鞍却觉得周围亮了,谁在说话说了什么他都没听,就看着对面那个他少时一直要好的朋友,国安用,战场合作比刘二祖少得多,却在蹴鞠场上、演武场上流逝过彼此的青年少……被膨胀的记忆掩住耳膜,他知道他是一时失聪

    当今泰安五大战场,北战场靠吴越,南战场靠凤箫吟,西战场是刘二祖,东战场是国安用,除林阡外,独挡一面就这四个足可知杨鞍说“安用武功智谋不输我”所言非虚,这虎贲之士,力能扛鼎,武功绝对是杨鞍左右,谋略方面,曾以游击战给岳离都出过难题,有甚者他们今天也见到了——

    这国安用能够与时俱进查漏补缺,梁宿星给他吃过苦头,他就针对梁宿星制盾备甲,向海逐浪以及袁家军学习川军的神臂弓、抓钩、床弩当初袁若那么好的老师在场,祝孟尝和吟儿也就看了惊奇没学好,这国安用却比他们厉害得多,间接学习也能像模像样

    所以,也无怪乎国安用是山东大局逆转的最后希望

    杨鞍的思路重接回——若冰释实在艰难……只要红袄寨能够翻身,即便要我杨鞍死……

    听觉恢复,其实也不过片刻,冲进耳里的第一句话,是国安用面对林阡的毫不妥协:“盟王,若执意收回杨鞍而不惩处,则国安用走,否则,国安用不能向自己死去的兄弟们交代”

    “错了安用,不该把调军岭血洗全然归咎到他的身上,那是金军刻意的杀戮,是梁宿星的罪,并非鞍哥的过失,他若是能够预知,绝不会放任金人,如今也后悔莫及安用,记得过去与他的兄弟情义,你知道鞍哥是怎样的人”林阡据理力争

    “他曾经是我兄弟,他害的却也是我兄弟;他不是直接的凶手,他却是祸根,危害比梁宿星大,居心亦比黄掴险恶”国安用狠狠地对着杨鞍

    历史重演,语气神态都一样置身局外,杨鞍才知曾经的那个自己完全想岔

    “安用,鞍哥没有变质、没有降金,先前我让逐浪对你叙说,你竟一概不予取信?”林阡亦难免震惊国安用的敌意比他所想强烈——不仅怪责杨鞍,还觉得他是jiān恶,与金军一样是他的仇敌

    “盟王,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担忧你忽略了一些细节,你因为过往的情谊而过分相信他”国安用说,“腊月廿八,杨鞍的叛变,盟王说他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只是因为误解盟王这句话本身就说不通——有误解可以对我们说,凭何直接去找金人?”

    林阡看了一眼杨鞍,知道那时候杨鞍不肯抹黑了他,宁可不说,却偏偏找了个最不该找的敌人,也许该怪那敌人时时刻刻都环绕在杨鞍身旁,比当时的国安用刘二祖等人近谁教那时候杨鞍正在冯张庄里养伤……种种巧合,使得杨鞍在莫名其妙叛变之后,被人形容成是“不得志”“争权夺利”

    “那是因为鞍哥不肯将我诋毁,才未向你们公开说”林阡解释

    “是吗,我怎么听到了后来他对你的所有诋毁?”国安用冷笑看着杨鞍,“他甚至鼓动义斌、石珪、史泼立等人全数在营帐内将你擒拿?若非义斌石珪忠心,只怕你已身死名裂”

    “那已是后来的事”妙真急道,她知事件不巧林阡点头,正待说那是杨鞍受帅帐相杀的影响,国安用又开口:“我来告诉你们他叛变的初衷,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迂回,他就是为了争权夺利,他本来就是想投降并依附金人的,他想倒戈相向剿匪立功,只不过,金人看不上他,用了他一次就将他扔了而已他没想到会这样,两面都不讨好,被金军甩开了当然不会再回去,所以才想方设法、装成好人、装成无辜要回来……

    “他抓住盟王说过的‘会给叛将改过自的机会’,他钻了这个漏洞,知道只要对盟王表现出忏悔,盟王就可以给他机会,那他就可以前事不咎、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回来,过程中yù擒故纵半推半就,可令盟王对他让步、什么责罚都不给……他想得真美,可是他真的忏悔了吗?

    “盟王或许要对我说,他真的忏悔了,是啊,他对天骄真是不错,天骄在金方一次没醒,在他这边却好转了可是天骄真的能作证人?杨鞍为了rì后说服盟王,会否刻意在当时昏迷没法判断的天骄耳边,说出事先就编造好的各种言论、希冀天骄清醒后帮他说好话?不错,杨鞍原来一心想回归,可是杨鞍是真回归、还是假回归?”

    “够了安用叔叔,莫再诋毁哥哥,否则别怪我无情”杨妙真眼中敌意顿现,林阡察觉,即刻按住她梨花枪妙真无力反驳,比现实残酷的误解原来是这么难反驳

    “是假回归啊这样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盟王纵容他回来已是一错,居然还宽容到什么责罚都没有……安用实在难以接受……安用曾亲眼看着无数个兄弟倒在自己眼前,不止调军岭血洗,腊月廿八之后就有……安用怕没脸见他们,也怕盟王因此失了公道”国安用真情流露,脸上泪痕道道

    “安用……”杨鞍终于开口,上前一步,“听我说……”

    国安用眼神一厉刀已出鞘,直往他胸口刺,杨鞍躲都没躲似乎心甘情愿,林阡刚把杨妙真堵回去便觉眼前刀光一闪,仓猝来拦只能赤手空拳,握住刀锋时刀尖已然刺进了杨鞍心口:“杨鞍,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红还是黑”

    杨妙真大怒,梨花枪瞬即也直抵他喉间,林阡右手持短刀将她打开,左手亦直接把刀拔出来,营帐中鲜血四溅,当此时帐内外军兵齐来,见出了这等情况不知护谁,缓得一缓国安用大喝:“将杨鞍杀了”林阡反手将他推倒在案前座上,同时点了妙真穴搁在身侧,力道凌厉,瞬间之事

    “都先退下”林阡扶杨鞍坐下给他裹伤,并对兵士们下令适才听国安用要杀杨鞍众将士都惊诧之至,又不敢忤逆了当家的意思,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得林阡这话,都才有了定心这插曲发生得突然,只见帐中几人除了林阡之外没有一个不是激动的、愤怒的、颓废的,独独林阡是正常的,他们当然听他

    “安用……我,我愿以死谢罪”杨鞍泪已纵横,妙真急道:“哥哥,别被一两个人的歪心思就左右了国安用他会这么说,他自己才不是好人”

    只是这话说得杨鞍加羞赧,痛彻肺腑腰已弯曲在座上:“我……我对不起红袄寨,死罪难免……”他对不起红袄寨,他最爱的人和事,他偏偏伤了它们先前对林阡,他还一次次不怠以最恶劣的心思忖度……

    “哼,你不会死的,他护着你,不会让你死”国安用泪也在流,实则这些话堵在心里不吐不快,可是说完了却空空荡荡,好像也想起了前尘旧事,也许也后悔对他言辞过重,然而,不肯松口,因为杨鞍jiān险的可能xìng太重,杨鞍的过去不能为他的现在洗白,只有他死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我……不会教胜南他为难”杨鞍说罢,似已握刀,林阡发现,强行夺过,扔开老远,笑而稍带愠怒:“鞍哥,看来还是没有相信我”

    “胜南……我……”杨鞍半昏半醒,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仍是一贯的气定神闲:“安用,鞍哥既愿意以戴罪之身回来、面对rì后种种可能的指责和罪名了,可见就已经根本不在乎权位争权夺利之说,还成立吗?”杨妙真一怔,是啊,怎么没想到从这句话反驳

    “你说鞍哥是为了争权夺利投降金人、只不过不幸被金人抛弃那就奇了,金人一贯奢望能对红袄寨招安,好不容易把最难拉拢的杨二当家拉了过去,却中途甩开他,不是很说不通么?轩辕九烨那种机谋至深,会这样做?”林阡问时,国安用若有所思

    “即便轩辕九烨犯浑了,黄掴、岳离、完颜永琏?他们会允许如此?且不说完颜永琏一定会善待鞍哥、加官进禄吸引多人招安,即便他们想甩开他,完全可以等到将我消灭后再甩开他,不必腊月廿八拉过去,腊月廿九就翻脸”林阡道,“只有一个原因,鞍哥不是存心要和他们合作,鞍哥根本没有降金的意愿留着鞍哥后患无穷,所以金人没办法,只能甩开他”

    听听,这个人,为他说话时,哪里口拙这个人,总在听完敌人所有的论点之后才辩论,为何当初自己会觉得,他是理屈词穷无话可说?杨鞍无声无息间,悔之一字已侵入骨髓,痛楚难当

    “安用,你我都知道,鞍哥是金军这么多年最难拔除的眼中刺,所以他在风口浪尖受到金人的打击和诱降也相应最多,设身处地,千钧悬于首而不移,你与我都未必能做到”林阡道,“十多年前,山东统帅还不是黄掴的那时候,金军屡屡欺压我们这些北民,村子里多少人受折磨甚至罹难,寨子里也多少兄弟横死,那时的鞍哥,有过为了争权夺利而投降金军、反过来剿匪立功的经历吗?过去没有,现在当然也不可能有,将来又怎会有”

    国安用一直哑口,没有语言能反驳,杨鞍艰难地抬头看着他侧脸,胜南,已经忘了几天之前鞍哥还恶言相向吗,是啊,这些比起山东之战来有什么好萦怀,鞍哥心满意足,死已不足惧,因为,“前事不咎”这四字,胜南答应了我,而且也做到了别人做不到,又有什么关系……

    见国安用有所转圜,林阡又道,“鞍哥真是因为误解我,才一时糊涂走错路,如此,前因不像你说的那么恶劣,他没有分毫变质,他愿回来弥补后果,自然要给予他机会”

    “前因如此,再说过程这几个月世事纷纭,但鞍哥要真是险恶、虚伪,林阡此刻恐怕已无命在了”林阡一笑,压低声音,“这么多年的战友了,彼此什么破绽都知道,鞍哥真要害我,把我跟蘑菇的事捅出去,金军就全都知道了”这句出来,只有他笑了,大家却都没笑

    “你就要斩钉截铁地说,杨鞍仅是因为误会你才叛了……”国安用噙泪看着林阡,语气比适才软化了不少

    “他确实是因为误会,误会我对红袄寨和对越野山寨……”林阡叹了口气,这掠夺者恶名早已遍布金宋,“若非鞍哥宁可牺牲自己的声名也要回护我的声名,不至于有安用你对他如此种种的不信任”

    “杨鞍,就算他说得都不错,你只是因为误解,那你也该死啊……你身边这个人,他帮你赶跑了敌人,你却开始怀疑他……甚至和敌人一起联手对付他,哪怕只是区区一夜,却还是合作了”国安用怒泪化为悲泪,“他还是你我都看着长大的,他一次次地给你出生入死,什么时候都不例外站在你那边,现在你却有了这样的经历,你教谁还愿意相信你说的,兄弟情义啊……”

    第3章 丈夫何事足萦怀
正文 第1114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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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一个人眼中的世界,跟他心里的是一个样子沸*腾*(

    但林阡清楚,当时的杨鞍、现在的国安用,他们心里的邪恶不是固有,而是黄掴以及红袄寨的一些宵小们构筑

    先前杨鞍对林阡的转圜,已证明善念终会驱走yīn暗,所以林阡有把握,国安用的猜忌不会坚持太久果然到最后一刻,那绳索已然松绑——

    尽管那时,国安用还在说“杨鞍你应该以死谢罪”,但已经不再口口声声指杨鞍jiān诈险恶,而是在质问“你宣扬的兄弟情谊,你第一个背叛它,教兄弟们如何遵守?”国安用说出那句,那句已经是缓和

    林阡解开杨妙真穴道,让她搀扶泣不成声的杨鞍先离开休息,而国安用没有多说什么,一个人出帐走到山头,举目远眺,许久,才开口:“这季节,这地方,原该有一片果树林”

    林阡在他身后,看着满目干枯:“安用,终于肯回忆过去”

    “要想回到过去的如火如荼,我们就该原谅他是吗”国安用没有回头,悲愤地问

    “是希望你找到过去的那个他,发自肺腑地原谅”林阡说,他不希望国安用原谅得敷衍

    杨鞍与他林阡,有着当时烽火、九死一生,而杨鞍与国安用,本应有当时风华、意气风发……

    “我原先想,他的过去不能为他的现在证明,后来,是你一句话点醒了我,他的过去是可以证明他的现在的他十多年都被金军持续不断地打击、诱降,是‘持续不断’的……往事铭心,仇恨刻骨,意愿绝不可能改……”国安用艰难地说服自己,“所以,他的过去可以为他的现在证明过去没有降金,现在和将来,都不会”

    “正是这样”林阡看他回头,赞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国安用在山头又待了片刻,对林阡叹了一声:“这果树林不远,有个蹴鞠场……”顿了顿,又道,“我与鞍哥,总在那里练,有时候到傍晚归家,还会眷恋不舍,在集市上继续踢”

    “蹴鞠……是什么”林阡一愣,一代跟一代流行的东西真不一样,又或者,他跟宋贤、屿在一块长大的时候适逢战乱,没法玩……

    好像是个跟头差不多的玩物,因为苍梧山那会儿,爽哥曾经说过,要把越风的头砍下来当蹴鞠……

    由于不懂,林阡也没就此发言只是,听他说“鞍哥”,心中难免一喜

    “盟王,我心中的迷惑,大半都被你勾销,脑子里早就已经明净得多……”国安用离开山头,与他在军中走了一圈,迷雾渐次少了,惆怅却在增多,“我接受他回来然而,不能前事不咎、必须给予处置否则,不能对死去的兄弟们交代血洗调军岭不怪他,但腊月的叛乱不能就这么算了,太过纵容,不能以儆效尤山东义军愤愤不说,影响了你在盟军的威信”

    林阡心念一动,方知国安用不肯松口有他林阡的因素就像当初徐辕也说过,发生这种集体走错路但又回归的事情,法不责众,但主将必须伏罪、按罪当诛当初自己说,当务之急还是先劝鞍哥回来,现在回来了,问题也就接踵而至

    在林阡的心里,在盟军中威严什么的都是其次不必计较,但山东义军显然会有不忿者不服气,在某些宵小的诱导下,对杨鞍发起攻击,宵小们意在隔山打牛撼动他林阡,但最受伤害的一定是山东义军,从此加动乱、回不到当年的“兄弟至上”

    明明杨鞍回归是好事,不能就这么得到反效果……

    很多事情都是容不得去运筹去经营的,就像林阡和国安用刚说到这个难题,就闻知军营有变原是军中有不忿者看到杨鞍来到调军岭,立即就上去要他命,二话不说就和杨妙真打了起来杨鞍在旁颓废不言不语,而杨妙真则一心护着兄长横枪守在左右,裴渊率人最先过去阻拦,也命人四处找寻林阡国安用

    杨妙真心里最是有气,心想哥哥好不容易回头是岸低声下气,你们也不该这样得寸进尺咄咄逼人,而调军岭一众兵将,有居心叵测另怀目的的,却也有真恨他杨鞍入骨不共戴天睚眦尽裂之人一时间双方都互不相让缠斗不休杀气腾腾,等到林阡国安用回来事件才罢休国安用把对面那帮人堵回去的时候,妙真和杨鞍的几个亲信都委屈地站在林阡身边,妙真是泪眼模糊

    尔后,双方僵持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国安用军中人多势众,却因为国安用和裴渊都原谅了杨鞍而没有立即发难;而杨鞍方虽只有一行数人,但因为倚靠林阡,而以一敌万

    当前山东之战并未停止、梁宿星还在调军岭附近,这内在矛盾当然不能牵连太广,国安用立即嘱托裴渊“军营一切照,并只留下近百个异常激进的在帅帐附近停留讨公道,林阡极为欣赏他之处事,这当儿,自也不可能轻易调动刘全、展徽、屿和宋贤,本来,他们到这里也未必有用,甚至还会意气用事乱上添乱

    叹只叹,矛盾也许不会加深,但却一定在转化,在传递,腊月廿八到现在,不过区区三个月,主角和事件全都换了,每个人的作用也在换……

    就像谈孟亭的作用,也是一样——

    林阡之所以处变不惊,其实是携策于心不动声sè,早在闻知闹事的第一刻,他便已差人去告知徐辕,“将谈寨主带来调军岭”

    当初徐辕遣亲信把谈孟亭从青州找到护送入泰安,是为了让谈孟亭对杨鞍劝说回归,只不过后来无需他老人家出马了;而如今,谈孟亭的作用可以就势反转——他俨然可以帮杨鞍来说服国安用的属下们接受回归

    一个时辰,也该到了

    “天骄”“徐大侠”终于,激进者稍事平息,纷纷退开一条道来,“寨主?”“是寨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发现,眼下这个由徐辕扶进来的老人,竟然是旧时的大当家为何竟白发苍苍

    实则,营帐边上,那个颓废不堪的中年人,也不像当年他们雄姿英发的二当家了

    山东义军,何故竟成了如今模样?

    “从前黄掴阿鲁答招安,只有我一个人动摇,弟兄们都坚守住了,打得那么好,几年都没教他们得逞……后来胜南和宋贤都回来了,和屿、二祖、安用、鞍儿一起,在沂蒙、青州、潍州和泰安,一场接一场地赢……”谈孟亭老泪纵横地叙说,杨鞍绝望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光,好像认识他,好像知道这些事

    “可是后来,黄掴阿鲁答他太yīn毒,他离间分化,他把二祖和鞍儿分化了,把胜南和鞍儿离间了,他还想分化鞍儿和安用,他只差没分化屿和胜南了……”谈孟亭说时,人群中总是有人动容杨鞍神智倏清,定定望着他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谈孟亭言简意赅,就是山东之战的真相:“我一直想,弟兄们都扛得住死一样的打击,那就没什么扛不住了,所以我隐居青州,一是忏悔,二是全心相信……我却忘了,弟兄们自己会以矛攻盾,最尖锐的矛,最坚实的盾,两败俱伤……黄掴阿鲁答,真是险恶啊”

    他说时不住咳嗽,借以掩饰泪花,众弟兄原有恨他的,如今已说不出对他这个人是什么心情,只是看到他眼里折shè出的自己和彼此时,悔恨者、动容者、唏嘘者众——他们同样完成不了他不能完成的,比他多走了无数弯路到最后仍在水火,明明可以有出口却仍固执地停在水火

    “我那时候真是害怕啊,怕这分裂无止境,怕我们红袄寨成为又一支耿京义军……好在,黄掴阿鲁答他失败了,因为到屿和胜南那里是分不动的”谈孟亭瞪大了双眼义正言辞,再不像适才那样断断续续,“那么,能不能从那里转圜?胜南和鞍儿和好了,二祖和鞍儿和好了,鞍儿和安用,他再也分不动了?”

    “寨主……”杨鞍清醒少许,踉跄上得前来,却悲痛yù绝、脱力跪在他脚下,“对不起,鞍儿有负所托……”

    “回来就好”谈孟亭眼中全是恬淡,“孩子们,我想看到,你们的坚持,终究还是赢了我”

    一片沉寂,林阡看着这当中确实有人在思考、在失神,却有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的惊慌——惊慌什么?被看穿了,他们是受人之托故意在鼓动分裂,明显是黄掴驱狼吞虎之策的尾巴那几个宵小林阡一目了然,他知道要提醒国安用下一步对他们留心

    “不能让他回来杨鞍叛变,手握xìng命无数,按罪需死,他的党羽死罪难免,活罪难逃”“寨主,我们当然愿意回到旧rì的兄弟情义,但是,兄弟情义是他先拆裂,是他先拾起矛攻击我盾,这一切不能就这么算”“不错,杨鞍党羽必须伏罪”沉寂过后,却又有人开口,可怕的诱引和哄抬,使敌对的气氛瞬间白热

    林阡蹙眉,饮恨刀随刻出手,迅疾如电,直钉在第一个宵小的身侧,正好那人站在一酒架子旁,霎时木屑四溅,酒坛摇摇yù坠那人脸sè煞白直直看着林阡,林阡斩钉截铁:“谁再提及党羽二字,我便认他是黄掴收买杀无赦”

    那人因被看穿,吓得当时便收声,霎时反对者气焰就少了许多,只留下真实的、唯一的反对原因——杨鞍等人可以回来,但不能前事不咎

    “盟王,我家三个兄弟,都被那梁宿星杀死了”“腊月廿八那一战,便是杨鞍的手下,害了我手下的兵,这笔账,一定要算”“是他说兄弟间要不分彼此的,结果他手上却有我的人命,教人不得不对他划清界限如今他想回来就回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怕我地下的兄弟不痛快啊”这些人,说得真情流露,甚而至于泪流满面

    “对不起,对不起兄弟们……”杨鞍在地上使劲地磕头,那情景教人看见都心酸妙真理亏,唯能说,“哥哥只是一时糊涂”“没想到会这样……”“请给他一次改过自的机会”只是,妙真的声音被淹没在群情中,越来越小

    “盟王,寨主,即使前因、过程都可以不计较,但结果已经注定,他确实破坏了红袄寨的‘兄弟至上’,所犯之罪空前恶劣即便我们愿意他回来,他也必须付出代价”国安用示意麾下们静下来之后,转过身对林阡和谈孟亭总结

    “只要弟兄们能合而为一,前仇不记,共同抗金,带红袄寨走回原路……愿以我之死,祭兄弟情义”杨鞍伏地恸哭

    “死?不过说说而已”国安用冷笑一声,“盟王当靠山,他什么大话都能说”

    妙真扶住杨鞍,见他胸口汨汨淌血,泣道:“别再逼哥哥,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这点代价算什么”国安用悲悯看着他们

    “安用,你给你的兄弟们,想一个好的解决方法”这时林阡开口

    国安用伸手从酒架子上把那坛沉甸甸的酒拿下:“拿碗来”

    不刻,便于众人面前倒了十几碗,倒完之后,又当着众人的面,往各自碗里都添了些许粉末那粉末不知何种毒药,只是对地面随手一泼,都死了一片植被和昆虫国安用的手下们显然都知道这种剧毒,纷纷sè变退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昨夜就是用这毒粉杀伤了梁宿星

    国安用分了每碗少许,却在最后一碗,将所有剩下的毒粉都倒了进去,举起,交予杨鞍:“鞍哥,只是付出代价,不一定非要死这一碗毒,分量我拿捏得极准,不会送命,只是会肠穿肚烂,让你感受到,被梁宿星杀、被自己兄弟伤,是怎样的痛苦万分,你以此赎罪罢两年之后,若我兄弟们说你的表现足够了、足够付出代价了、对得起死去的战友们了,我自会给你解药”

    “国安用,你好狠毒”杨妙真大怒,一失神没止住哥哥,任由着杨鞍上前决绝地拿了碗,妙真惊恐不已:“哥哥,别喝”

    “妙真,如此,我心里的愧疚才轻些……”杨鞍极快地一饮而尽林阡在侧看着他喝完酒解脱的样子,忽而又想起范遇……但这一次,阡不会容许故事再那样进行

    “好,鞍哥,看来回来的决心很坚定,也还有与过去一样的良心和担负”国安用淡然笑,调军岭群情愤懑这才减缓不少

    妙真眼看哥哥刚一喝完便脸sè惨白、双手捂住肚腹坐倒在地、不刻便口吐白沫痛楚翻滚,便知那毒xìng确实剧烈,真会教人受穿肠之苦……可是,此刻林阡和徐辕都过去相扶了,妙真却动不了、双腿一软也倒在地上:师父,你明明答应过我,哥哥不会有事……可她也明白,师父需要兼顾的太多……然而,她万万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还有这十几碗,分量较少,是我见你的兄弟们受你影响犯错、罪过较轻,酌情惩罚刘全、展徽不在,下次再算”国安用语气平和

    眼见杨鞍十几个随行各自要上前来饮这酒,也跟他们的当家一样毫不畏死,妙真惨呼一声、无力制止却在那时,杨鞍将林阡、徐辕以及那十几个随行一力推开:“不必了别找他们算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国安用面sè一变:“什么?”

    “只需罚我一个便是弟兄们跟着我走错路已经很可惜,杨鞍不想他们再跟着我一起受苦”杨鞍一口气又喝了三碗,众人yù拉住而不得

    “若是再喝,你就药石无灵、必死无疑”国安用急道,他不是开玩笑,他当然并不想真的逼死杨鞍

    杨鞍一边继续服毒,一边嘴角渗出黑血,面上早无人sè:“杨鞍……早就决心以死谢罪可是,兄弟们还要活着……复当年……”

    “鞍哥,如何这样傻”林阡将他强行抱住,他还拼尽全力、想伸手去够下一碗酒,只是那时目光已然涣散,口中不知说了些什么,慢慢地手终于滑了下去

    寂静里,妙真艰难爬到杨鞍身侧,泪流满面:“哥哥……”

    “鞍哥,以死谢罪,是清白的”“鞍哥曾经,对所有的兄弟,都是这样的……”“只是因为误会了盟王……”“争权夺利是假的?”看着他痛苦死去的全过程,国安用的麾下都才打开心扉、才开始接受有关杨鞍并未变质的舆论

    “救他啊师父救他”“你们救他”妙真歇斯底里、攥住林阡的手臂使劲地摇

    第4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
正文 第1116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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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2)

    剑影越来越慢,绝非岳离放水当海逐浪柳闻因尽皆败退,剩下的两人岳离要对付真如捏死蚂蚁般简单

    鼓声越来越急,为凤箫吟所击打头阵的逐浪虽不济,江星衍和李全还没退,还可以等下一个高手上

    群雄惊疑之际,东北一角兵阵大开,出人意料从中又出一骑,马上人非兵非将,仗剑江湖,白衣翩然,不是断水剑沙溪清又是谁

    要克服岳离这种包罗万象、亦真亦幻,沙溪清的万道剑芒、斩金断流实属对症下药吟儿清楚,正是出于对岳离和沙溪清双方的各自了解,林阡才对完颜永琏祭出这意外一计

    计划虽好,要看效果,还赖实战——

    这沙溪清方一出场便锋锐难当,驰马掠过这四人所立之地,他重心一低长剑也轻飘飘地荡到岳离身侧,毁灭xìng剑气强行截住了岳离杀招,在这解救李全星衍的同时、借马逃开了岳离的反手追击,“漂亮”祝孟尝赞不绝口,吟儿掷了手中鼓棰:“时将军,待命”时青得令,整军备战

    上一回合双剑擦碰的火花还在空气中流窜、分散、四面八方,这当儿沙溪清俨然直接下马循着那迅猛风力强横回刺,岳离亦恃强出击,一剑冲灌,光寒千秋,这一个错身双剑再度剧烈相撞,岳离手中剑明显偏离了分毫才归位,虽然此举害得沙溪清万道剑气全毁,但岳离脸上的惊诧不是假的:“你是什么人”沙溪清一言不发,不是傲慢,是无力应答

    “是山西的一名剑客,名叫沙溪清,曾经犯案数起”金军中有识得他的,前来告知凌大杰凌大杰蹙眉:“山西……”

    看沙溪清挥舞长剑撑过十招,力却隐约降了下来,吟儿对时青使了个眼sè,示意他去帮忙她记得天骄临行前的叮嘱,沙溪清虽能惊艳却不可能对岳离单打,不知江星衍和李全够不够帮他,如果战力比海逐浪好不了多少,那么该派一个时青前去补闻因的缺

    时青当即出阵,不带战马,拔刀佐战,过了片刻,他几人倒也各自找准了方位,开始进行这从未演练过的配合,时青江星衍李全全然衬着沙溪清的优势、弥补他的不足,不知不觉中五人已腾挪辗转到了别处,吟儿微微松了口气,稍一侧目,却又心惊

    原是这片刻海逐浪终于被人抢救了回来,他还昏昏沉沉血流满身,看情形剑伤不轻,一旁柳闻因也心有余悸,自下马后就一句话都没说

    吟儿一边指示军医竭力救海逐浪,一边暗带感激地看向沙溪清,若不是他恰巧出现此地并愿意相帮,此刻不知多少人要像海将军一样受伤

    “我会等你们冰释前嫌、一起打完颜永琏”二月初七,月观峰不止一场帅帐相杀,还有这句口头盟约沙溪清说,等到红袄寨合而为一,杨鞍回归林阡,我来锦上添花看清形势如沙溪清,应是早就看出了杨鞍的回归迹象,今朝他不是一个人来,还有他的几位挚友也来了,其实都与他一样在山东,一起来对盟军雪中送炭

    一起打完颜永琏——济南府饮酒交心之际,他曾对林阡和吟儿说,欣赏完颜永琏,却必须视他为敌人,谁教完颜永琏是金王朝最后的一道屏障

    “这个人,好是眼熟……”凌大杰暗自纳闷,完颜君剑亦蹙起眉来:好像哪里见过

    “你是何人,师承何处?”岳离复问,因为需要答复,所以不曾杀招沙溪清断水剑连刺五式,空中铺陈出霜雾般的寒芒,与岳离身前灿烂又迷离的黄沙交错

    沙溪清仍然闭口不答,凌大杰岳离觉熟稔,然而命中经过的人物太多一时难以想起一阵风沙打在君剑的脸上,忽而好像忆起了什么……抢玩物的幼童,窝囊地晕血,哭啼着找皇上评理,自己张狂地笑,皇上也要听我父王的话……

    “虽然年龄不对,但是,气质很相仿”君剑心里暗暗说,凌大杰一拍大腿:“对了,像极了郑王啊……”

    郑王完颜永蹈,十多年前谋逆,与其妃、子女尽皆被赐自尽,家族中大半人都已伏罪,这件事仆散揆也曾有所牵连,若此刻他在这里,可能加确定这少年跟郑王的关系,如果没血缘,不可能这么相像

    “万一是郑王的后人……那就是我大金朝的敌人难怪听凭林阡差遣……”岳离心念一动,这林阡真是神通广大,连这样的势力都拉拢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战友这话一点都没错

    吟儿自不知沙溪清身世如何,只知道他是战友没错虽然他没有明言加入盟军,却曾借戏谑蓝玉泽的机会帮盟军打退十八罗汉这一枝节,已和林阡合力挫败纥石烈执中毒害岳离的yīn谋,已和林阡合力拼死抵挡过高风雷,现在又在盟军危难之际挺身而出……虽然这些都可能只是表象,虽然对太多人而言来路不明就有问题,但吟儿想,世间事有多少确定是真相,来路明确的就没问题了?

    经受背叛越多,吟儿越相信,走的既走,来的会来越野对兄弟们的残害与杨鞍对兄弟们的爱护天壤之别,已经证明背叛分裂什么的到范遇就戛然而止,她的林阡,以行动告诉红袄寨,山东兄弟情谊还在,耿京义军没有复演既然如此,她也相信,会有的势力,受抗金联盟濡染加不加入,都是形式,身不加入,心也入了

    “七年多了”七年多,盟军成立至今,星火燎原,已不止南宋全境,西已占陇陕,东,也必定齐鲁

    想起林阡,忽添思愁也许是离他近了的关系,越是有重逢的期待,就越怕重逢不成,所以思念之情就从心头泛起,继而一发而不可收

    自己似步了蓝玉泽当年的老路,总是和林阡见不到面,想想就郁闷,正好谁说过饮恨刀会阻止林阡的情爱之路,所以吟儿全部归咎给饮恨刀小心眼,“天杀的饮恨刀……”笑骂之时,心稍微轻松些了,因为军医说海将军血止住了还好没有xìng命之忧

    “是啊,岳离的剑,和主公的刀,有异曲同工之妙”飘云称叹不已“确然”吟儿回过神来,祝孟尝闻言张望,啧啧称好,杜华问:“不知哪里异曲同工?”

    又一次吟儿走上林阡先前的征途,来打一个林阡曾经打过的人,虽然那场济南之战没有目睹、也不曾有人描述给吟儿听,但吟儿大抵可以想象出来那场战的经过:“你们看,岳离的剑法,有海纳百川、壁立千仞之感,山则无穷高,海则无穷阔乍看之下,确实和饮恨刀的意境非常近不过,他要神幻些,内涵广、飘渺”

    说话时,众人看岳离手中剑,已不止吟儿口中的山海意,也远非天地能概括,这一把剑,似划开了万丈天幕,还能往外继续伸展,竟像是凌驾于整个宇宙之侧、坐看银河转动星辰舞rì月天尊,名不虚传“说他广,如是可见

    幻生于真,亦融于真,则为飘渺”吟儿续道,“力、招式、内涵,全面比阡强”

    “主母……中肯”祝孟尝竖起大拇指

    “嗯,林阡有时也能以一驭万,但是只能与物互通,形成一个刀象去硬碰敌人;而岳离,则是通过包罗万物、借之‘反控’敌人的节奏,‘同化’敌人的意识,使敌人融入他的世界再者,林阡要极好的状态下才能打出物我两忘,岳离却可能时时都非常轻易”吟儿说,这时战局重开始紧绷

    “被你这么一说,主公在济南,早就败了……”祝孟尝眯起眼睛,又给林阡说起话来

    “虽然他比林阡神幻,林阡却比他实在,岳离对上林阡,恰好很难‘反控’和‘同化’,因为林阡和饮恨刀,心志皆顽强,自己形成的境界不受人干扰,所以不会轻易就被岳离破坏节奏、借力打力”吟儿一边解说那场她猜测的济南之战,一边仿佛看到了林阡持饮恨刀杀伐驰骋

    便此时海逐浪醒了过来,他都不知道适才发生了什么,闻因看他醒了,登时哭出声来:“海将军,适才握刀往自己身上砍”“什么……?”众人隔得远都没看清,这才知道闻因发懵的原因

    “我……明明……是劈中了岳离的剑……”海逐浪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还不止借力打力?根本是控制着对手的武器、使对手自愿反打而不自知……”吟儿恍然

    “照主母的这么说,那一瞬的逐浪不是逐浪,而是岳离”祝孟尝还未说完,就被吟儿一拍脑袋:“少胡扯”众人都觉毛骨悚然

    “这一瞬的主母不是主母,是主公”祝孟尝哭丧着脸

    “不好……”吟儿结合海逐浪的失败去看沙溪清,暗暗觉得沙溪清也渐渐疲累开始走海逐浪的老路,孟尝说得未必不错,孟尝说的就是自己心里最怕的,很可能真会这样,在断水剑攻防的每一刻,其实都在被岳离同化和反控,最终真的被岳离的jīng神世界所影响,帮岳离来对付自己,从而在以为最可能击败岳离的同时、自刎

    这,也是海逐浪适才无论如何都避不开重伤的终极原因吟儿一面呼吸急促地问军医“适才海将军是被什么武器所伤”,一面视线并不肯离开有岳离存在的战局

    “确是刀伤” 军医说

    当此刻李全的火器、江星衍的飞戟,都已环绕在战局侧彷如他们的三头六臂,较之吴越的覆骨金针都未必不及,实在令人感慨后辈们潜力无限,但吟儿实在叫好不起来,脸sè忽而变得惨白——

    不管周围有多少人相助,被集中对付的那个人,都逃不开同一个下场吟儿知道,得赶在沙溪清奋力一搏的时候,鸣金收兵避开这致命一击

    “盟主,不必鸣金”却有人在她心急如焚时上前来,循声看,原是沙溪清带来的他的三位忘年之交,或者说,不是什么挚友,而是三位护卫,因为他们说,“由我等前去救少主”

    “少主?”吟儿一怔,允了,“三位小心为上实在不敌,保全实力”

    第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2)
正文 第1116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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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3)

    殿前寻常见,大内几度闻,何故却重逢,两国交战处

    “中天,许久不见了”故人们都只记得他的原名

    “果然是你们……”岳离看出,这三个老者正是郑王府的旧臣,如果当年郑王没有谋逆,他们应当和司马隆、梁宿星、高风雷一样的地位,或许会被完颜永琏收为麾下一同征战南宋

    而不会像现在这般居然跟着他们的少主一起站在林阡那一边

    这一刻饶是岳离也无法杀沙溪清——这最初的寒暄两句,对方三人已尽皆出招,武器招法都还未看清时,内力已雄厚得彷如形成巨网……霎时岳离万道劲力全数被他们三个合阵封挡,无一例外拦却沙溪清身外……

    沙溪清冷汗淋漓勉强逃过此劫,扶剑在一侧大口喘息着,早没有了出场时的风流之姿——尽管出场就是适才

    “绝命神网”,他悟出这三位高手的杀手锏,当年听闻过却没体验到,如今,手臂在不经意间就被这乌有之网缠上,越缠越紧……

    那么沙溪清的师父,应该就是曾经的“万剑传说”,当年曾与岳离不相伯仲,不知今rì有否也来了山东

    但即便绝命神网这三个人,也是十年前与岳离同等功力,今rì三者合作、以内力成网将他的内力收绑,使他几乎动都动不了若非江星衍李全时青都已脱力,此刻宋将要攻击只怕轻而易举

    岳离却处变不惊,没有下令凌大杰派人援救,而是沉静与对面三人僵持,一直酝酿着力道冲出他们的力网……

    一向只有他给人以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一战却出乎意料换他被绑缚没力气,再好的招法和内涵也出不来随着岳离渐渐发挥出真实内力,在场群雄尽数感觉得到,那股井喷一般的胸闷气短与不适之感……明明是他被绑缚,却是他们被折磨,原来主母所言非虚,他适才真的没发挥多少实力

    便那时沙溪清重站起执剑,不知是因意识流失而浑噩还是何故,竟似要予以岳离最后一击,宋方尽皆既期待又意外却还诧异,而金军哗然大惊不知如何制止,凌大杰咋舌之际已准备发号施令直接冲锋

    电光火石一阵轰响,整个战场都如窒息,金宋双方惊见当中血光冲天、威势骇人,冲锋或制止都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沙尘里斜飞出一个人影,重重摔在地上满身是血,却是白衣,沙溪清……他是被岳离反手一剑狠狠穿钉在地,而迷雾散尽,三老者复现局内,都是脸无人sè,身形佝偻,真气流散,唯独岳离面带些许倦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述说着“终于是面临了xìng命之忧一次”……

    十年前与岳离同等功力?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吟儿大惊,其实她也早就准备下令“冲锋”,却没想到要这样的状态下冲三老者虽然不像沙溪清一样摔开老远,却个个都当场就不行了……

    什么叫没有伤,只有亡这就是

    岳离到沙溪清身侧,没有俯身,剑自回手,一刹沙溪清血喷如注,发生太快谁都救不了,谁上去也是找死,柳闻因惨呼一声,心道沙溪清凶多吉少

    “还没有完”斜路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岳离循声看去,竟又铺天一张网来,心有余悸又是绝命神网,不曾迟疑挥袖扬剑,劈斩之时余光扫及,原是江星衍和李全两个小子,然而为何他们也会……

    “有诈——”那显然不是绝命神网,而是对方小子的yīn谋诡计,岳离刚一想彻,被他强力震颤的网绳上忽然撒下一堆粉末,原是李全把火药变了个样换了个负载,却成功从上而下纷纷扬扬迷了岳离满眼对付他这种不可能轻易逃退的绝顶高手,当然采取这样一招“诱他自戕”火药还在岳离脸上身上甚至眼睛里,江星衍亦紧接着大喊:“拿火把来”这瞬间岳离再入凶险,已不足以给金军鼓舞士气

    “干得好”吟儿大赞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胜之不武,好在兵不厌诈何况解除了xìng命之忧金军早已冲锋,吟儿当下指挥宋军迎战

    岳离却不愧是rì月天尊,非但没有错乱,还持剑继续杀敌,先是听风辨位将李全和星衍刺伤,继而一面将火药祛除一面就冲锋,若非李全星衍机jǐng、他又不在最佳,恐怕两人也会阵亡

    不消片刻,局面之激烈已经不容吟儿或凌大杰能够控制,双方兵马相互砍杀,你凶狠我也骠勇刀枪血肉齐做武器,有血肉长到了刀枪上,有刀枪扎根在了血肉里

    南部宋军,最强的本领就是守从前拿凌大杰练手了太多回,今次总算让岳离大军也见识到了

    无数光影,两相对立又融为一体,灿烂如rì,迷离如月,亦真亦幻,磅礴威压,像极了rì月天尊的九天剑是不是……

    “星衍,谢谢你,守住了对我的承诺,表现很不错;李全,这一战,又多亏了李全你”战事毕,所幸沙溪清还有一息尚存,吟儿看着拼死将他救回来的李全和江星衍,如是说

    尤其李全的表现,给她的惊讶,恐怕和当年穆陵关之战,郝定给阡的惊讶差不多红袄寨的未来真的很有希望,除了阡发掘出来的彭义斌和石硅,本来就很厉害的国安用杨鞍,还有妙真李全诸如此类……山东的老中青三线,都是这般到达鼎盛,红袄寨和短刀谷,终于可以达到传说中的掎角之势

    欣慰之余,不免还是悲戚于三位老者的死,没料到他们自告奋勇竟成遗言,却换取了年轻人们的安全和整个龙泉峰驻地得保

    临别时吟儿嘱咐的那句“实在不敌,保全实力”他们分明答应了,也并不可能逞能,然而因为那个人是岳离,竟使他们没有办法保全、没有时间后悔又或许,能尽职保护好沙溪清,能死在那样一个高手手下,他们会将之视作荣幸,此生也无遗憾了吟儿看到他们的尸体,脸上都带着平静的微笑

    “厚葬几位老人家”她说时,心里也没底林阡设计之初,是希望沙溪清和这些人一起保驾护航,直到南部战场妥当、直到她与林阡会师万没想到岳离这么高强,一战就将这些高手全灭,如此接下去龙泉峰真是朝不保夕也罢,南部战场在岳离的威力之下一直如同走钢丝

    今夜难眠,脑中全是岳离手上剑的寒光,心上都是他内力造就的燥闷

    “林阡把沙溪清等人安排在这里,本来就教人出乎意料沙溪清这个人及其师承,又是正好都针对着天尊”龙泉峰之战告败,凌大杰也不无觉察

    无人想,林阡到此刻竟还有底牌,而且还是这样大的来路完颜永琏心中难免震撼,知山西一带暗藏不安定因素

    “那李全的智谋和武功,也实在是不容小觑”凌大杰继续总结着经验教训

    “大杰,你说得对”完颜永琏点头,“这一战,竟藏匿着我和林阡各自的不安定因素”

    凌大杰一愣:“嗯?”他没说什么不安定因素啊……唉王爷看问题就是比较远

    随完颜永琏一并去探视岳离,恰巧君剑也在那里,无意中望见父亲正要回避,不料王爷却开口发问:“天尊的眼,可好了?”

    “还待几rì才能恢复……林匪手段太毒辣”君剑受宠若惊也心惊胆战,佯装镇定回复完所有,脸上没有表情手心却全是汗是这样在意父亲,是这样怕他

    明明父亲的眼里没有杀气,此刻父亲正对他和颜悦sè,也许,这句话也不止是对他一个人说:“林匪的女人,在战场上说过一句‘一个人可以摧毁一座城,一群人才可以攻占一座城’?”

    “是”君剑一怔,点头

    “说得张狂,却是她自信的表现,她相信他们个人战力弱于我军,团队合作却远远强于你们”完颜永琏环视四周,铁甲马队、护**、花帽军的所有在场兵将,闻言都羞赧低头

    “对方全都是林匪的人,却没有完全依赖林阡;你等全都打上了rì月天尊的印记,但不可能失去天尊便不可——别教对方看不起,rì月天尊的栽培比不上林阡”完颜永琏不怒自威,“莫让我再听见,林匪的女人说出这句话”

    “是谨记王爷教诲”瞬间将领们都一扫羞赧,燃起战魂

    君剑亦握紧弓,三百步穿杨,希望父亲能赏

    第章 一剑光寒十四州(3)
正文 第1118章 谋事在人成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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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8章 谋事在人成看天

    黄昏中,山林里到处弥散着血雾。幽暗树影、斑驳在逃窜的必经之路。残骑裂甲,蹒跚跌撞,不见素rì军容整肃。紧随着他们步伐的,不是谁家兵马,而先是无名风沙。

    气氛甚是诡异。一路迎着残阳、循着光线的方向逃,可是一边跑一边光线一丝一缕、纷纷扬扬全都飞逝到了身后,一身,一转头,早已被吞没,再没有见过。而残阳,明明经过了这么久,却还是达不到、够不着,怕即使够到了它也会瞬即就堕入黑洞……

    这地方司马隆来过,于抗金联盟而言他就是在这里出场,力挽狂澜,旋乾转坤,尔后纵横叱咤,所向无敌——泰安北部,摩天岭,正是这一处,他差点将宋军整体逼上绝路,哪怕林阡强势归来也不过与他持平,其后更是逢他一次输一次,yù将他烧死却偏偏天不遂人愿,终于,被他一个人就挡住了脚步反复拉锯,好几个月,直到今夜……

    今夜,辗转又回到摩天岭,他司马隆出场的地方,林阡意思很明确要他退场。南有杨宋贤紧追不舍,北有吴越、王琳掎角之势,阵图开向北部来。雄狮劲旅,掀起狼烟滚滚。

    司马隆早知大势已去,在担架上吐血不止的他,根本无心去指引麾下逃。浑噩间惊觉走了路,连连制止别走这条路”这条路,焦枯味还不曾散,依稀就是当rì林阡火烧他的地方。

    可是没有人听他,或许是没听见他,或许是无心听他……

    “司马,莫担忧,先休息片刻。”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在耳畔,他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仆散揆,可转头一看又不是,哦,原来是我军的军师吗……

    不,他和仆散揆早已经被林阡冲散了……

    “我没关系……只需半夜,自会恢复。”司马隆说出这些以定军心。虽然说得勉强,但是凭他的武功,休养半夜后对付寻常高手,仍然是绰绰有余的吧。

    “实在没想到,也会败给林阡。唉,这场仗,王爷的想法屡遭变故。”军师说。司马隆睁着眼,表情一怔眼下,已是第三次变故了吧……”

    是啊,第三次变故了。

    龙泉峰暗度陈仓后,箭杆峪剪其羽翼前,王爷对决战的布局最初成型。

    是箭杆峪那一仗拉开了决战的序幕,理论上讲王爷比林阡早多了。占先机的,到底是谁。

    当rì凌大杰一击即中,姜蓟战死飘云被俘,南部宋军惨败残喘,金军意图有三,一,完全拆毁南部战场,二,使龙泉峰失去枢纽作用危如累卵,第…,凌大杰是为王爷所办,“将梁宿星送回东部战场”,实际只是为完颜永琏的大局铺垫而已。

    不,完颜永琏布局中抓住的一大关键,正是林阡忽略的前一战的战败者梁宿星。当晚,只待箭杆峪全军覆没后,岳离就立即倾轧龙泉峰,梁宿星则赶紧回到调军岭救局,电闪之速,完颜永琏构想的决战开始铺展。一旦龙泉峰调军岭两者同时危难,林阡无法应急只能束手无策——当晚,林阡确实难以应急,被司马隆黄掴牢牢斥于局外。

    谁知,王爷的策谋在当晚就遭遇第一次变故,其实倒也在王爷的意料之中,王爷也说过这布局见效可能不会这么快——果然那凤箫吟不是省油的灯,非但没有全军覆没,更还擒贼先擒王抓住完颜君剑,引发了其后两军交涉的枝节;翌rì梁宿星竟也没救得了纥石烈束乾坤,全赖林阡虽失算却jǐng戒心强,教过吴越和国安用先下手为强将纥石烈等人打到近乎无法翻身,当天司马隆高风雷也是yù钳制杨宋贤却反而被杨宋贤钳制。

    王爷布局随之更改,解决东部问题的重心,当即从梁宿星换到了岳离的身上,毕竟箭杆峪虽苟延残喘但确实还是千疮百孔了,只要凌大杰发起总攻,凤箫吟海逐浪等人势必难敌;同时岳离冲破龙泉峰,与梁宿星联手,则国安用杨鞍必败。如此,林阡对两边危难虽能应急,却必定捉襟见肘两边为难。

    王爷的想法万无一失,在这种情况下,司马隆和仆散揆可以将林阡掣肘,林阡定然心急如焚,不过,这一次,王爷显然不是下明棋要他分兵了——王爷不求他分兵,也没必要引他分兵,当凤箫吟和国安用一起遭遇危机,那时候林阡是想分兵也没法分兵分兵?救谁?救一方必失另一方

    完颜永琏此番,不再指着凤箫吟却声东击西意图绊倒林阡,而是搁着林阡不动送他一招惨烈的“双倒扑”——不仅不对凤箫吟有任何放水,更下令对国安用处也立杀以上一切若真发生,林阡会遭遇空前危机。

    然而,沙溪清的出现使王爷的想法第二次出现变故,梁宿星失利方一rì岳离竟也告败,郑王府旧臣使满盘震荡……

    当岳离、梁宿星尽皆受挫,数遍全局,王爷只能调高风雷成为东部金兵仅有的救星——可是,高风雷协助梁宿星也未必能救局,因为国安用杨鞍都是地头蛇,能敌梁宿星就能敌他,还有石珪这个高风雷硬锤的天敌。形势,急转而下骤然对金军不利,高风雷的作用哪里比得上岳离。

    当完颜永琏被林阡步步紧逼,只能调高风雷去救东部,却正中林阡下怀,然而,又恰恰是林阡迫着他不得不这么调——是啊,完颜永琏不动高风雷又能动谁,事先他也想不到,高风雷一走,司马隆就会败给林阡吧。看似没联系,怎会没联系?完颜永琏可能到现在才意识到,他调了高风雷。

    打破泰安平衡的,正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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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8章 谋事在人成看天

    第1118章 谋事在人成看天
正文 第1119章 乱局亦一样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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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9章 乱局亦一样人定

    “司马隆对不住王爷,没能挡住林阡……”司马隆悔恨不已。

    “不,王爷布局里的所有人物,表现最好的说是司马都毫不为过。”军师摇头,“此山东之战最为不济的,不是司马你,也非豫王府或高手堂任何前辈——说到底,你们全都是救局者,战争的主体不济,又怪得了谁。”

    “这主体,说的是……?”

    “十二元神。纥石烈桓端,束乾坤。”军师道,“此战黄掴和楚风月都已尽力,唯独他俩,糊涂到现在了,早是时候清醒。”

    “却该如何,帮他俩恢复实力?”司马隆关心不已。

    “原本王爷还想出马,如今司马一败,倒也给王爷省了些麻烦。”军师说,司马隆一愣?战败竟成了好事?”

    军师点头,“战败是不是好事,要看在谁的手里运转了。”

    “王爷的意思,是靠我帮纥石烈桓端和束乾坤吗……?”司马隆隐约有悟。

    “正是。纥石烈桓端不济是因为受伤、外加心魔所扰,后者尤重。束乾坤则是他师父和师妹都不在身边提点、于是乎混账、固步自封。”军师笑带深邃,“若教纥石烈桓端看到了司马受伤后只需半夜就复原还反败为胜,他一定会被激励并且清醒地想通:除非一鼓作气,否则救不了他的心魔楚风月;若教束乾坤看到,他再混账下去,他后面的小辈们都已经赶上来了,他还能固步自封?”

    司马隆心中一惊原来……如此王爷的策谋还是那个策谋,只不过,我以前,想岔了——此战主体,不是我们这些高手堂或豫王府的人,而是那些十二元神,和护**、花帽军里的二三线兵将?”

    “正是。”军师说,“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王爷想要下的棋不成形的。如今林阡三次出人意料,确实干扰了局面三次,但都不过是微扰而已,最关键的这些他一概没有算到。”

    “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东部真能如王爷所愿能够反败为胜,林阡他一闻知情势必定会去相援。反正南部挡着他的只剩仆散大人一个,而东部,我这一败,已令他和杨宋贤连同吴越彻底打开了东部局面。天助林阡。”司马隆低下头来,“我又如何能像你说的那样,从摩天岭走出去、还去鼓励纥石烈桓端?”

    “不,林阡一旦‘彻底打开东部局面’,就注定输得比先前更惨。”军师摇头,语带深意,“天助的不是林阡,而是王爷。几个时辰后,你必能见到纥石烈桓端。”

    “?”司马隆双眉锁紧,不甚理解。

    “这条路你还记得?火烧摩天岭那夜,司马你险些走不出。”

    “是天尊在几十年前的布阵。间似乎已经走了。”司马隆环视四周。

    “是走了,但紧承着的是王爷的布阵,更加神不知鬼不觉。”军师说罢,司马隆又惊又喜,原来败仗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

    “司马确实是败给了林阡,但是,还没有完。虽然这一战的战败王爷没想到,但司马的逃亡路线林阡也不会想到。”军师道,“跟着我走,必然能将那杨宋贤诱入死地,击败他后,便去向纥石烈桓端邀兵,合攻吴越和刘全,半夜之后,出现于林阡想象不到的地点。在那条线上,将林阡与他派去东部的所有兵马一分为二。到那时,林阡想救东部已救不得”

    “届时,杨鞍国安用石珪孤掌难鸣,他们再强,也不可能是高风雷梁宿星、束乾坤以及众多的冲破龙泉峰年轻小将们的对手。”司马隆这时完全会意,一愣,这一战,东、中、南战场俨然已相互牵连,“然而,还需要那些小将们极快地冲破龙泉峰……王爷的意思是,即便天尊不在场,那些小将,照样打过海逐浪和凤箫吟?”

    “谁说天尊不在场。”军师笑。

    “……有几成胜算?”

    “箭杆峪之战发生前,王爷就说过,东部与南部,皆存在变数,姑且拭目以待。”军师稳cāo胜券的模样,“今夜之后无宋匪。”

    月出时分,天中隐约一层薄雾。是夜摩天岭王琳驻地,兵士们一如既往站岗巡营。

    作为红袄寨二线将领之一的王琳,是动乱早期所谓的杨鞍党羽,不过早已与盟军恩怨尽泯。林阡将吴越以北尽皆交托给他,一则看中他洞察敏锐、守这兵火最少的北部最是妥善,二也磨练他的胆魄气概、考验他独挡一面的本事。果然,几个月来,北部几乎为他巩固,他与他的兵马也因守北部而强盛。

    “奇了,你看那山林里,是不是有?”站岗的兵士甲,突然看到远处山林里有、一闪而过。

    “没吧……应是雾太重了?”兵士乙定睛看去,也没见着,倒觉得雾气越来越大,风沙在其间都不能持衡。

    “无论如何,当家的说了,不放过一只苍蝇,大伙儿打起jīng神来”众人应声,凝神防守,眼耳俱用,山林那边万籁俱寂,好像适才兵士甲都是觉。

    然而不到片刻,却突然听到了杀声阵阵,越来越清楚,越来越急切,“不好,快去禀报当家的”“慢着,不对劲”

    令人极度诧异的是,这杀声由远及近后又从近到远,原是绕了个弯又往别处去了,雾气中隐约可见的兵马,好像是红袄寨自家。

    “是咱们的玉面小白龙,在追歼碎步剑司马隆呢”他们是杨宋贤的兵马之后,不禁松了口气。

    “不对啊,追歼到这里来了?”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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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9章 乱局亦一样人定

    第1119章 乱局亦一样人定
正文 第1122章 便剩半只手,如何不开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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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2章 便剩半只手,如何不开弓

    而看到此情此景,林阡亦难免心惊,甚至胆颤。eNXue.因为杨鞍和国安用都是不会弃不顾的人、而眼前却只有不到一百个跟随伤伤残残……他心中有数:除了一些战争中没法收拢的游散、一开始就被冲失的兵马之外,他们身边活着的,就剩这么多……情何以堪。

    “石硅和裴渊,都被束乾坤和高风雷,冲去了别处……”果然如此,那些被冲失的战士们,也不该侥幸,谁他们活着的几率会不会更小?此刻徐辕被林阡救起而告诸详情,但说不上几句便面sè苍白,吐血不止,他也一样是手臂中了好几箭鲜血淋漓,而内伤,明显是梁宿星那恶魔导致。

    “天骄,我有负于你们。”林阡左手不停杀敌右手给徐辕输气,眼前的这一切都因为他对完颜永琏失算,如此,他到现在竟都还不他到底漏算了些,使得调军岭和月观峰尽皆兵败如山惨不忍睹……

    “说的……话……”徐辕一边摇头微笑、一边反手扶住他肩膀,“太多事情,都人算不如天算……”

    是的人算不如天算,国安用杨鞍前来交界处原本是想对刘全吴越求援,可惜刘全吴越此刻却自顾不暇。大概几丈之遥,吴越正和纥石烈桓端厮杀,而宋贤,依然在一寨之隔与司马隆缠斗,杨吴二人,竭尽全力,才勉强给刘全保住了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只能够活命,不足以反击,更别说救国安用杨鞍了……

    吴越、几丈之遥,宋贤、一寨之隔,林阡离吴越宋贤都那么近,本意是来帮他俩,此刻分清轻重缓急,却必须先顾国安用杨鞍这些更需要他救的人们……

    当此时林阡饮恨刀所到之处,数丈之内无处不血,林阡亦被浇满全身,锋芒炽热杀气腾腾,直到杀退了又三重兵阵,才将徐辕继国安用之后救回。而杨鞍妙真等人,还陷在最艰难的情境里。

    “那个人,三百步外,便能激shè,且是……三箭连shè。”徐辕不顾内伤严重,指着几百步外、对杨鞍紧追不舍的人,抓紧对林阡说,“正是那位,完颜君剑。”林阡一惊,蹙起眉头,继续看向战场,他适才还以为杨鞍可以缓片刻救,原来刻不容缓,三百步距离,仍然危机重重林阡心知危急,放下徐辕又要去救杨鞍,距离较远必须借紫龙驹脚力。

    林阡当然听吟儿隔空说过这完颜君剑,当看到徐辕惯常开弓的手此刻血肉模糊,林阡哪能不清楚君剑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徐辕的百步穿杨名号——完颜永琏徐辕今夜在调军岭,林阡却不知君剑今夜会来调军岭,翁婿对弈,高下立判

    所以,完颜君剑shè箭、梁宿星挥剑的叠加配合,才使得国安用等人钻研极久对付梁宿星的盾甲战术付诸流水,才使得坚厚战衣装备形同虚设;突然来袭的那些南部小将们,骁勇无畏更视调军岭的防御为无物而眼看着豫王府打得那么好,后辈小子们也赶上来了,束乾坤在后浪们的推动下,自也不肯死在沙滩上,顿时发挥出了十二元神的威猛劲来,不甘示弱,一马当先,这样的一个束乾坤,自会与高风雷合力,把石珪裴渊杀到了不知何处……

    那么,完颜君剑以及众多南部小将,定然是戌时之前、更早,就冲了……他们,是如何冲破了龙泉峰?就算岳离及其麾下都擅长打“闪电战”,可是,吟儿和海逐浪守得那么好,明明不可能被他们冲过。

    “龙泉峰,一定出现了些许问题。”会是怎样的问题?一时还不得而知……林阡既要想南部又yù救杨鞍,一边提刀走向紫龙驹一边皱着眉,焚心似火之时,被徐辕伸手拦住。

    “天骄……”他蓦然回神,看到徐辕面容坚定,左手勉强提着弓。

    “主公,双肩挑担,如何行路。”徐辕微笑,劝谏,“与谁拼杀时,尽量想着谁吧。”

    “是了,主公,记得义斌思温说过的话,龙泉峰即便出了天大的乱子,他们也快冲过仆散揆去救了。南部的事,不用太费心了——全神贯注,打这场吧。”樊井也看出他的分心。若要与梁宿星战,怎能分心。

    林阡一怔,点了点头,转头回看战局,杨鞍侥幸躲过了完颜君剑一击,乱箭中他的战马却代之身中数箭,杨鞍不得不换了匹无主之马驰上前来,原先那匹很快就成了马蜂窝。而梁宿星,好像早已停了杀戮,人群中定定地望着林阡,林阡渐渐也心无杂念,聚jīng会神地望着梁宿星,这个山东红袄寨从上到下从老到小无一不憎恨之至、不共戴天的仇人……牵过紫龙驹时,体力与战意,都已经恢复大半。

    这时,樊井帮徐辕看了右手的伤,续道,“唉,天骄,早先不能提刀,如今弓都开不了了。”

    “国七当家,两只手臂,暂时都算作废,还待恢复。”跟着樊井一起来到阵前的军医,见到不远的激斗景象都懵了一懵,倒是那位叶阑珊最先上前,不顾危险给国安用查看伤势。

    他们的话,不偏不倚传到林阡的耳里、心间——

    弓开不了了,手臂作废了……真是毒辣,完颜君剑和梁宿星一样毒辣,可想而知梁宿星一剑挥斩,即便能量被盾甲吸收大半,身躯也难免受到震荡,同时完颜君剑近距shè箭,穿透力极强的箭矢足够在梁宿星的基础上将那人打伤——完颜君剑还专挑那个人的特长打,譬如,徐辕,国安用,都擅长骑shè,都力气过人……卸了他们的特长、打穿他们的战甲,之后,梁宿星再续以致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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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2章 便剩半只手,如何不开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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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4章 热血染泰岳,烽火照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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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4章热血染泰岳,烽火照肝胆

    随着饮恨刀光芒暴涨、气势渐强、越来越亮,嗜血剑黯然失sè、威力不复、荡然无存,剑既被一刀两断,下一刻自是人亡

    曾经如野兽般虐杀他人甚至享受舔血的梁宿星,竟也不例外遭到了现实残酷无情地回应——

    林阡在强行卸除梁宿星大半气力后未曾罢手,雄厚真气循着锋刃尽数朝他身躯反压,霎时,震耳yù聋的巨响声已分不清出自饮恨刀的劈砍还是出自林阡的撕裂,或许这两者并无区别……只道是光散时声消后,就只能看到梁宿星的破碎盔甲、断肢残身、五脏六腑……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林阡向来不喜杀戮,但梁宿星一定例外

    却听轰然声落又一力当空直降,遽然插入林梁之间制停了打斗,突如其来的这道强力,硬生生掐断了林阡斩杀梁宿星后援救杨鞍和国安用的计划。iHonG.

    林阡和梁宿星被强行拆开各退一步,梁宿星捡回半条命却被林阡这一刀震得全身爆裂、血肉模糊,没等到那人从天而落就踉跄倒了下去。

    如斯巨力,掀起狂风,摇撼林木,震动山岳,瞬间这疆场争如无兵无将无车马,有的是千堆叶万重沙无限山河。一时直教人恍惚,我本意难道是来吊古、来赋诗?然古人来者,到底在何处?迷雾殆尽之时,却又见到那尘烟缭绕,兵荒马乱,犬牙交……仿佛适才确实被这风吹走了,吹散了,瞬间又被这风拉扯了、吹荡在一起。

    这风,却到底是那锤引起的,曾经,林阡需要和沙溪清一同才能将他制伏,如今,应当与他相当。林阡此刻战力恰到好处,见他来此本无半点惧怕——也许从一个武者的角度出发,他甚至该欣喜这个人来了,然而作为一个主帅,他诚知此人出现在这里,难不成石硅和裴渊都已经……想到这里,林阡难免心忧。

    “四弟……你怎样”高风雷惊诧地将梁宿星从血泊里抱起,万料不到他会有被人打成这样的时候。抬头看回林阡,除了吃惊之外,高风雷脸上有着一如既往的愤怒,“你这恶鬼,又入魔、嗜血杀戮”

    林阡微微一怔,差点忘了,他和梁宿星在一定范围内被描述成一样的恶魔了,今rì这两大恶魔的对决终于以梁宿星的惨败告终,意味着他将被扣上双倍的恶名。林阡一笑,所幸,这恶名,是在敌人那里。

    “石硅他没拦得住高风雷,可能是因为要救裴渊的缘故。凭他的流星锤,本不至于拦不住……”国安用远远看到,也忧心忡忡。众所周知,在红袄寨二线将领中,属石硅武功最高,未必不及吴越,更何况高风雷确实连林阡都不怕就怕他。

    此刻国安用和杨鞍等仅数十人,守着几张神臂弓苟延残喘,以所剩不多的箭和车轮战术打退一轮又一轮攻上前来的金兵,适才曙光乍现还以为林阡打败梁宿星就可以救他们,孰料高风雷会突然到场还带来了更多的金军人马……

    当此时高风雷的这一路兵将一部分围攻他们、一部分压迫向刘全展徽、一部分相助梁宿星的兵马来应对林阡等人,谁都,这一战,愈发艰难……“据说石硅对裴渊舍命相救,被束乾坤伤了一剑,应是那一剑先卸了他的战力……”国安用继续说。杨妙真点头,低眉岂止束乾坤,还有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金军小将们,这一战,竟疯了似的……主母他们,不知是何种原因,竟未能拦住他们吗……”

    话音刚落,杨鞍已然退了、换国安用上前去战。那些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金军,并非存心要他们死,而只是想逼迫刘全开城罢了,是以一直留他们活口、试图将他们往寨口驱赶,不愧得凌大杰岳离真传。然而,杨鞍、国安用、杨妙真三人,都看透了,自然不可能中计,非但不中计,还将计就计,击杀了不少金兵。

    林阡虽然没听到国安用和杨妙真分析原因,但比他们更透彻,石硅之所以也战败,并不只是因为救裴渊,不只是因为束乾坤被激将开始振奋,不只是因为名不见经传的金军小将们骤然发威,诚然那些也是原因,但最大的也是最关键的原因,是他林阡决策失误、误中了敌人的圈套——

    高风雷其实并不是完颜永琏下的棋,而是完颜永琏cāo纵林阡下石硅的诱饵完颜永琏调高风雷去东部哪里是被逼的,完颜永琏他分明是故意的……到底是国安用引高风雷还是高风雷引石硅,到底是林阡算完颜永琏还是完颜永琏算林阡?究竟谁正中谁的下怀?不高风雷是怕石珪,完颜永琏恰恰反利用了高风雷对石珪的怕啊。

    林阡忽然有点明白,他是从何时起、怎样地一步步堕入完颜永琏的计谋,应该是三边曙sè动危旌前后……但想通时,也稍纵即逝。与高风雷的激战,更加不允许他走神……只模糊有个印象,“箭杆峪之战,一定是完颜永琏决战部署的起始。”再多的,却还来不及深究……

    双马交时仅仅一个擦身的,刀锤便能够相互倾轧千万钧——不,旁人交手都是用“招”算,唯独此战既有“招”算亦以“钧”计——

    如果说梁宿星兼具着内力外力却都未至巅峰,那么司马隆和高风雷真是术业有专攻,司马隆内力深不可测,高风雷外力无穷无极。

    对付这位力量系的最强高手,每一击都伴随着血肉被消磨,好在林阡已经不像当初那样吃力,单打独斗倒也不落下风。

    然而,高风雷硬锤迅猛至极,力道之蛮横,力拔山兮气盖世不足以形容。即便林阡内力提升,却因先与梁宿星战而难免折耗,如今能用的真气全上,也不过和他的力量抵消个大概。刀锤交击多时,依然旗鼓相当。

    一隅,完颜君剑也已将徐辕迫到山林死角。在这番并不公平的单独较量中,徐辕又中了他六箭之多、而只在还击中给了他一次涉险,随着体力的消耗和伤势的加重,徐辕眼看着与他差距越来越大,唯能在他发出这又一箭后难以闪躲,只能就地一滚、没入树丛之中。

    “南宋的最强箭术,竟也不过如此吗。”君剑翻身下马,到密林内再度提箭狙杀,凭着shè箭者特有的敏感,他早嗅到了徐辕身在何处。

    徐辕透过树丛借着夜光冷静地看着他,这大王爷身上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英武,只是英武中夹带着些许冷漠,或许是阅历的缘故,或许正是因为,恃才傲物,曲高和寡?

    “嗖”一声完颜君剑扣弦而发,果然毒辣直对着徐辕藏身之处,雷霆之势shè穿了徐辕身前好几层树直打在徐辕眼前毫厘,若非那树木粗壮,恐怕直从眼球插到后脑去。好一个狠毒的大王爷。徐辕忽而想起凤箫吟……龙生九子,果然如此。

    来不及再想,徐辕当即再一闪避,藏身到下一处林木后,完颜君剑他借助地形弥补技能不足,冷哼一声,“武林天骄,要这样躲一辈子?”

    于是循着山林由稀变密,一路追逃演化成一路寻藏,不改的却是林间断续来回的箭矢,和张弛有度的空气,徐辕渐渐得到休息,体力缓解之后,倒也反击得当。

    然而,饶是如此凭智谋追平,也不过把完颜君剑肩膀伤了两处,徐辕却早已战成个血人,便在这猝不及防的一瞬,两人距离忽然就十分接近、均是大惊,提弓对shè,迅猛相撞,近处竟有树木被震得崩断,枝叶沙土都是纷纷落落。

    与国安用杨鞍杨妙真联手抗金、徐辕对完颜君剑箭术比拼的同时,林阡和高风雷刀锤之战也进行到了八十招开外。整个战场每个角落都布满了杀伐,棋盘连沟壑里都被鲜血浸染。

    高林二人刀锤连绵不断施展滚动,加之各自都蕴含千斤,一时竟不能以光影形容,而是实实在在的刀墙锤壁、铁轮铜柱,听之雷声轰隆,就觉站近半分,一定断筋碎骨,如此巨力,也仅有彼此尚能罡气护体、排坚抗强。

    高风雷手上巨力源源不绝,竟还有继续加重深不见底的趋势,百余刀后林阡内力难免吃紧,若不用巧劲,很难将他束缚,“巧劲……”可惜这次石珪不在当场,林阡也无法靠杨鞍帮忙——

    标志着石硅特sè的流星锤必然是模仿不了的,那么回旋刀法……?林阡虽然从小见到大也偷师过一二,却是只通不jīng、无法发挥到像杨鞍那么妙然,否则,倒也可直接凭大回旋斩以刀代软锤。

    “小回旋斩是气流在极小空间内自旋,大回旋斩则是整个战局都能覆盖、甚至能使打出去的刀转,大小回旋的不同之处,只在于需要来积淀。”可惜,林大侠没有凤姑娘那么杰出的记xìng,纵使这个经验,也记不住达到回旋斩需要屯集哪些招式,以及招式的顺序——却是谁说招式最不重要了?回旋刀法,更看重的是招式,内力啊刀象啊反而靠边站。

    林阡只零零碎碎记得一点,年少时学过的、杨鞍愿意分享出来的经验,思虑之时,勉强打出个小回旋斩来,也不过刚好能触到硬锤的攻击范围边缘而已。

    要如何才能达到像流星锤、大回旋斩那种,“武器进入攻击范围、人不进入”的免被伤及方式?以巧劲将硬锤的无穷力道磕偏、打空,并在同时给予高风雷jīng准巧妙的一击……?

    战阵一开一合间,这么巧被杨鞍远远看到了这一幕,心有灵犀,立即看清楚林阡想做,因此拼尽全力告知林阡,“白蛇吐信”“苍龙动天”“雄鹰扑兔”“引蛇出洞”……胜南,曾经我向你演示过招式内容的,你记不住的只是招式的顺序而已。

    此刻杨鞍用的正是旧年红袄寨的黑话,唯胜南等几个亲近的人听得懂,如今听到之时,如国安用等人都是会心一笑,而林阡则豁然开朗,饮恨刀屯集起回旋斩,高风雷自始至终不知情。

    “可是,大回旋斩,他可办……”杨鞍,小回旋斩还好模仿,大回旋斩是不能一蹴而就的,所以林阡顶多能打到几招之后、造出个不大不小的回旋斩、凭借气流自旋之力刚好将硬锤的攻势抵住,可是如此只能与高风雷僵持不下,而不能覆盖整个战场、打出那种刀脱手又飞回的招数;

    再者,会否对高风雷刻舟求剑?上一战,大回旋斩毕竟是“造”出来的流星锤,只要高风雷吃一堑长一智,不把刀砍飞就构不成自身危机了,如果他渐渐认出了林阡的打法来自于杨鞍,林阡就一定是铤而走险的……

    杨鞍正自失神,忽然太阳穴旁罡风一掠,“”话音刚落,国安用给他挑开了侧路一根长矛,惊回此局,国安用用力过猛,头脸上伤口崩裂到处是血。自身难保的他们,人数本来就少,还被金兵分割包围,如此感觉竟没多少个活着的战友。然而,稍微可喜的是,金军要找出个完好无损的,也艰难得多。宋军原有多少箭,金兵就受了多少伤。

    然而杨鞍再一回头,又不见了林阡身影,双方各被又一层兵将挡住,不知他到底样了,杨鞍国安用继续与金军相杀,再多半刻已然jīng疲力尽,金军倒也逐渐开始呈疲累之象。杨鞍等人轻度浑噩、不知多久、略一醒转,竟觉换了个人间,原先成千上万的敌军,倒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只剩下几百人,还都也汗流浃背气力难济。

    无垠夜空,风云翻滚动荡不休,几百步内,人马耗竭战场如死

    而那时,终于再见到林阡的身影,于火光中乍隐乍现,但,却不出所料,只能以小回旋斩勉强抗衡高风雷的硬锤……林高二人陷入这种谁都没法动弹的局面俨然久矣,却谁都不能轻举妄动,林阡一松劲高风雷一锤能将他轰成渣,同理高风雷一乱打林阡这刀能把他砍成灰。

    他二人,唯一解决这僵持的方法,就只是继续这般、接连不断地僵持,直到彼此的力量随着的流逝平等消耗,消耗到差不多都降为零为止……继而,再重新打

    随着林阡高风雷的额上都沁出汗来,两人照镜一般都是咬紧牙关,无法言语甚至无法有表情,用力过猛筋脉突起肌肉都似要爆开,林阡身上适才的伤血喷如注。这场面,真像高风雷梁宿星串谋害他的。

    武斗如战局。

    这种僵持,像极了林阡和完颜永琏对这一战的部署。

    三边曙sè动危旌之后,其实整个泰安都僵了,任何一方都不能动,谁乱动很可能就会影响输赢。

    但局面不能不动,所以完颜永琏策划了箭杆峪、龙泉峰两战,林阡也不慢他多少地,开启了调军岭、月观峰两役。

    可惜,今夜,林阡刚想以彭义斌从龙泉峰这西南角冲进去,却先被完颜永琏调遣新人从调军岭这东北角突破

    所以,终究是林阡输了。

    输在哪里?在这段和高风雷消耗战的里,林阡终于有想通,完颜永琏到底哪里高他一筹。

    第1124章热血染泰岳,烽火照肝胆

    第1124章热血染泰岳,烽火照肝胆
正文 第1127章 左手弱胜强,右臂刚克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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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7章 左手弱胜强,右臂刚克刚

    “龙泉峰急报,凌大杰岳离大军压境”终于获知南部军情,无法想象这战报受困于多少兵马蜿蜒了多少地盘耽误了多久——战报所指的那段内,时青、江星衍皆已失守,海逐浪、祝孟尝和李全也快抵不住,龙泉峰五大营寨,吟儿在何处犹未可知,却知一定被铁桶封锁,林阡听到时双耳被一阵前所未有的轰鸣堵塞。

    说实话,这一刻他再镇定都清楚,完颜永琏的三倒扑,终究是成立了。

    “义斌可有将仆散揆击败?”林阡吃力问起中部战况,然而才稍一分神,便险些被硬锤击中。

    “刚击败,然而不能离开——适才有另一路金军,由北部而下,对中部袭击。”

    “……怎还会有兵马?”“看清楚了那路金军主将是谁?”众人皆是大惊,思前想后,金方都不会再有战力了。

    完颜永琏原先的计划,是司马隆击溃杨宋贤吴越后、立即对中部杀一个回马枪,然而,完颜永琏那么厉害堪称完美的布局都没有算到,杨宋贤和吴越在此战中表现出的机jǐng顽强、和摩天岭驻守的王琳jīng准洞察与判断能力。他们三者妙然天成的搭配,使司马隆和纥石烈桓端虽然切断东中、却也被控制在东中交界、无法对中部的李思温柳五津彭义斌背后一击。

    所以,完颜永琏想要的三倒扑,差一点就很难成立,中部即使缺了彭义斌石硅两大羽翼仍然不会多危险——却万万令人想不到的是,司马隆没去,却有另一个人去了——

    “楚风月。”这个完颜永琏事先也没想用的人,在这一刻她刚好出现在战局的虚空处,所以被完颜永琏调到东中交界的军师发觉、告知她立即代替司马隆、领了司马隆一路jīng兵南下、为王爷完成这原有计划

    楚风月……恰此时徐辕刚回调军岭,闻知剧变之际,身体一个踉跄,几乎不能站稳。不知是为她,还是为林阡。

    “中部急报”……随后,中部战况便纷至沓来,看似根本离不得彭义斌。消息频繁至此,反而衬得南部更加危在旦夕……在东部调军岭的危机尚未解除的此时,对于中、南的两大困境,谁代入林阡,谁都无法解决。

    “快马加鞭、告知义斌,无论如何,都尽快冲到南部去救人”林阡说。针对这三倒扑,他只能如此,倾尽全力选出最好的针对方式,那就是信石硅尚能对东部补救、信彭义斌还来得及支援南部,更要信:他最初的棋子没走、他最后的应变是正确

    “可是,如此一来,中部?”两大羽翼尽走,中部该当如何?此刻三倒扑俨然到了结局,所有人脸上都是“走死”的认命,除了林阡,命悬一线还能微笑自若,结局之后必然还有续集。

    “中部,李思温和柳五津,还敌不过区区一个楚风月?”林阡说时,饮恨刀仍与硬锤交缠。

    然而,中部的李思温柳五津,不知可否敌得过楚风月、和很可能趁着彭义斌冲到南部就反扑的仆散揆,就像趁着石硅冲到东部就突然掐断他的司马隆一般……?变数重重,林阡明无论他选完颜永琏都赢定了,但岂能不作出选择

    因为相比中部的不确定xìng、和东部的尚存一线生机,南部的那些军民更xìng命之忧显然更要紧——为何说南部更xìng命之忧?现在突破到东部战场来的都只是凌大杰麾下的后辈们而已,不管他们是以何种方式突破了龙泉峰,已说明有不少金军都绕到了龙泉峰背后……

    所以,此刻的调军岭和龙泉峰宋军是完全断着的、无法背后相托,龙泉峰的后面被完颜乞哥等人抵着,宋军一不留神,将被他们和拏懒神机等人夹攻、甚至是四面围剿;眼下沙溪清海逐浪等人战力都不济,若然凌大杰岳离在此基础上发挥战力,尤其岳离……那么南部东部就一起完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搞不好,现在已……

    林阡绝对不应心乱如麻,此刻却也难免魂悸魄动——南部棋盘,终究他比完颜永琏慢

    如此,他林阡就只能赌一把,仆散揆早先就被耗过,战力不会还剩多少,彭义斌先去救李全海逐浪、帮他们去抵岳离大军、定能帮南部争得平衡;而留守中部的李思温和柳五津,一定能敌单单一个楚风月,再如何艰险,再如何困难,总是能支撑到等他林阡,如大崮山,如摩天岭,如这么多年每一次逆境之战

    “告诉中部的将士们,再撑片刻,我杀完他,便救”林阡说罢。高风雷大怒好大的口气”发威之际正值他二人从僵滞中分离,不容喘息高风雷举起锤竟再一次力贯战局,强悍之至令几丈开外所有人都不禁战栗。

    林阡举刀硬挡,略有吃紧,每刀每锤,悉数到肉,以命相搏,时时能听见骨碎之声。

    高风雷怒瞪着眼前血流如注的林阡想杀我,想胜王爷,你还嫩得很今夜不是别人,正是你林阡死期”

    “高风雷,此战毕你若还有命在,教你再多怕我一个”林阡豪放大笑,分毫不像输仗,亦无半点焦虑。

    专属于林阡的小回旋斩,高风雷可没法一锅端,这漩涡虽然不如杨鞍jīng,却因为内力强厚别具一格。

    “哼,若非你次次强调我怕石硅,此战又怎会一败涂地。”高风雷先是一惊,继而再一锤狠压,提及石硅,难免冷嘲林阡。林阡迅猛抽回饮恨刀,躲开这致命一击。

    “石硅、裴渊,他们,必定还活着”林阡气息不畅,却笃定对排宕在几丈外的人们说,那时石硅裴渊在最东部的战报尚未清晰,他却斩钉截铁这么说,他觉得中部存在不确定xìng是已经拆了仆散揆的大半危险;他觉得南部可以被彭义斌这支兵马拯救于危难之间是因为彭义斌很强;他觉得东部尚存一丝希望,是因为,“石硅连高风雷都能胜,还怕哪一个新人?凭束乾坤,困得住他们一时,杀不了他们半个”

    “是了,不能因为他们不在我们身边,便忘了,前阵子主公受伤,月观峰是谁守住的?”徐辕遏制住心头震惊,紧承着林阡鼓舞军心,现在的金宋双方,形势就绷在一根线上,还未必输,还有机会,不到最后一刻,怎能轻言放弃

    “宋匪,信念再强又如何?此刻金军战力,亦是空前强悍”高风雷冷笑噙泪,第一次感觉和花帽军、护**、铁甲马队如此共融,这一刻司马隆独木难支中部、梁宿星战死东部,他高风雷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对战场的归属感,和挑起大梁的责任心。那就由他,手刃林阡吧

    “若真是金比宋强,为何这么久了,还不见更多增兵赴此?”林阡亦笑。那笑容不是给高风雷,而是给完颜永琏——我一手扶起来的红袄寨,战力之刚强,岂是你轻易就可以击倒?

    高风雷被这一问问住。确实,这一战林阡策谋全部输给了完颜永琏,三倒扑选都会赔两个以上甚至全赔,但危难时刻他仍然镇定自若地作出选择,是彭义斌石硅所代表的红袄寨所有人还具备能力帮他扳平……想到这里,高风雷难免心为之撼。

    那时东中交界的战地,忽有一角偃旗息鼓,原是司马隆与杨宋贤已经两败俱伤,凛冽风声中,唯听得纥石烈桓端和吴越的武器交击声,从沂蒙时期他们对战就一直平分秋sè。

    剩下为数不多的金兵尚存战力,不知何时已绕到城寨下进攻刘全,一马当先的小将,骁勇难当,年轻有为,正是曾救过百里飘云一命的移剌蒲阿,此战他是随完颜君剑一并来的。刘全等人战力虽不及他,却誓死守住东中交界这根线。

    年老如刘全,竟也如个年轻人一样不甘示弱,站在城头毫无退让这地方只留两种血,一是歃血为盟的血,一是血流成河的血”

    高风雷心一凛,虽然他信金军这一战凝聚、鼎盛,何况还有王爷的策谋强于林阡,然而此情此境教他觉得,王爷也只有策谋强于林阡了,宋军在这一战也一样战力恰在最铁。

    “好且让石硅救东,义斌去救南,中部不是孤掌难鸣的,咱们这些人先去救”徐辕忽然这么号召,但单凭这阵地上的十几个疲弱,怎可能去敌楚风月大军,林阡一怔,情知他想做天骄……”

    “林阡在何处,阵地在何处,一样的,徐辕在何处,你的后盾就在何处。”徐辕道,“中部战场,绝不会失”说罢只将伤势简单处理了,带同一小部分人马,先行回月观峰。

    那时金军的军师也蹙眉:三倒扑赢了,王爷打败了林阡,但恐怕,真会被这些人搅局……

    而那时,林阡心中最难辨的是,南部到底发生了……?

    虽然南部战力确实羸弱、难得找到的沙溪清等人还被全歼,但龙泉峰不至于被金军神速冲破,即便那些是金军的年轻小将,确实很可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正好被完颜永琏投以妙用。但是,不至于神速……须知宋军也有俊杰如江星衍、李全啊。

    事情,应该还是坏在某些宵小的手里然而,那些跟在吟儿身边久矣的jiān细,经过冯张庄、扇子崖,早就被筛光了。除非,那些jiān细,出现在旧时的东部,在东部融合、大盛之际,借着与龙泉峰相连的名义,混到了南部战力之中……是了,原来如此,林阡心念一动,知**不离十。

    当然,时青寨经过箭杆峪之战,可能也会有些战俘的亲人们沉不住气,和金军们打成了某些交易也情有可原。这种可能xìng却并不大,因为时青寨有战俘被完颜永琏握住的事,发生在箭杆峪之战以后,早已是完颜永琏布局之后了。

    然而,林阡能想通这些,吟儿他们,如何能在内外交困的境地下悟出?闻知战力最高如沙溪清和海逐浪都被岳离剑伤,而百里飘云虽然清醒难免不堪cāo劳,吟儿可以说是孤掌难鸣腹背受敌,偏偏担负着最弱的一支兵力。换往常,他一定吟儿会带给他战绩捷报,和对石硅、彭义斌一样,但此时,他对吟儿只有一个奢求,就是活着,等义斌去救你,等我来。

    只因这个执念,他在和高风雷的战局中一次次被压制、又一次次扳,正好杨鞍和国安用等人一直在侧指点他如何营造大回旋斩……

    但此时,再学大回旋斩根本来不及了……时不我待,林阡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就用这小回旋斩算了

    虽然,凭借小回旋斩只能勉强抵住攻势、不能像大回旋斩那样气流覆盖整个战场,但好歹已能将硬锤的攻击范围容纳——那便无需打出刀脱手再飞回的招数了,何必这么局限?小回旋斩造成的小范围气流,反正也能有自旋力,一样可以勒住高风雷的硬锤,使他行动受缚

    “勒住”。林阡这灵光一现,不再拘泥于从前胜过高风雷的打法,而是在酝酿小回旋斩的同时,结合饮恨刀的刀象、战意,推衍出新的招数

    “胜南这是在……”杨鞍一怔,觉出林阡没继续学大回旋斩,而就用小的、小的却是新的。

    国安用也察觉到那强盛寒光旋绕在硬锤四周,虽不足以完全覆盖,却也不再是抵挡之用,而是,jīng准地打到了硬锤的上下左右、忽而像生出了无形之手卡住了它——“原是想勒住硬锤吗……”

    杨鞍大惊也大喜,真没想到这临时收的徒弟,不学覆盖,不学蓄积,反而把回旋刀当成勒绳用了。却真是魄力非凡、更加是一击即中,可见对高风雷这硬锤了解多足

    高风雷一惊之下锤势被锁,万钧力虽然没被磕偏也没击在空处,却因锤被卡住了四个关键点而无法发散出去,这股巧劲,凌厉之至,切中肯綮,岂止先前流星锤或大回旋斩可及,堪称以四两力便封了他千斤。不愧是饮恨刀打出来的。

    高风雷眼神陡然一狠,竟就在林阡刚得势之时,左手忽而抽出又一把长剑,毫不停断地续往林阡身右猛刺——林阡怕是料不到吧,他高风雷对大回旋斩和石硅的流星锤毕竟尝试过,好歹有经验,哪怕没法突破,哪怕有心理障碍,起码可以有补救、像司马隆那样,留一手

    “倒是进了状态”林阡一笑,原来对手有备而来高风雷右手锤虽被锁,大半力道却已迅猛贯彻到左手剑上,竟比林阡想杀他的短刀更快,力量凶猛,更凭借着武器优势顷刻就到林阡喉间。懂留一手,确实进步多了。

    “可惜留了最差劲的一手”

    霎时林阡岂有sè变沉着如他,左手不停止以长刀勒住硬锤,右手短刀携巨力斩向对手利剑,力不够?速不够?刃短了?何妨?左右并用谁比得上他林阡

    便这时高风雷神sè一变,原是右手中硬锤抽不、争如被困在倒转回旋的湖水之中,林阡虽未用多少力,却趁他分心用左手之际,以这缠绕xìng招式突破了最后一道防御咬上他锤、轻巧砍到他臂上,高风雷刚一回神,右手上已是鲜血淋漓,好一个以弱胜强属回旋刀法……

    当高风雷右手吃痛,左手剑哪还有适才力大,才刚减弱分毫,便被林阡短刀当中劈断,强横力道,如山压顶,如天塌陷,自是饮恨刀之威高风雷失剑而退,虎口竟觉发麻。

    这勒住,斩向,回旋,咬上,砍到,劈断,六个招式,需要多久,霎时同时

    高风雷愕然,何以林阡的左手以弱胜强、右臂以刚克刚,同时一强一弱,甚至两者招式相异力道相反,竟然互不影响互不干涉?虽然他听说过林阡擅长左右并用,但他听说时的林阡,还没学会左手回旋斩、右手流星锤啊……如此神妙,如此厉害,竟教他瞬间想起了一个人……岳离……

    可是哪还有思量,此刻最应该考虑的,应该是他一只手被难得温和的一刀划伤,一只手被最为强悍的一力震麻……锤剑皆离去,刀离他最近

    “可信的我话,可信我眼光?”林阡微笑问,高风雷脸sè惨白,万料不到林阡刚才的话,不是大话,梁宿星下一个就是他

    那么,林阡的眼光,石硅彭义斌与徐辕等人,会否忤逆王爷的初衷、顺应林阡的剧情——困得住一时,杀不了半个?

    第1127章 左手弱胜强,右臂刚克刚

    第1127章 左手弱胜强,右臂刚克刚
正文 第1128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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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8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高风雷明知林阡擅长双刀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自是经验不足的表现,却也并不愚蠢——败中求胜,他原是希冀打出一个意外令林阡来不及反应、届时即便有强项也派不上用场。eNXuE。谁料林阡之应变偏能逆势,其双手甚至能够同时打出两种不该共存的招数,左手回旋斩,右手流星锤,恰是高风雷两大克星……

    当强项可以弥补意外,高风雷这后手留得争如不留。可是不试试又?因高风雷敢试,故虽然失败了,却还是进步的。须知,单打独斗之时,要让林阡双刀齐出的能有几人?

    但无论如何,此战中高风雷终是林阡手下败将,锤剑脱手后,就只能求一死或殊死一搏——被俘?没这可能,断不会教这些宋匪找到可以和王爷交涉的人质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感觉,高风雷以前从没体会过,哪怕跟随司马隆来效力完颜永琏后也不曾觉悟,但今夜,被裹挟在金军的集体荣誉里,油然而生,竟还激越。才知在战场上没有jīng神象征,战士们彼此才是生存支柱。临死前体会到了,也不枉此生了……

    子时前后,东部战场。

    很多人都觉得,一旦国安用输了,调军岭宋军就无力回天,

    但,裴渊并不弱他多少,游击战术其实是裴渊最擅长;

    金军都以为石硅被骗进局林阡就中计,

    但这不是棋局这是战场,石硅不是棋子,是人。

    当然有变数,如林阡所想,调军岭的裴渊和国安用一样是他的希望,而石硅是他一手栽培、是他的羽翼

    先前石硅之所以撤离,是眼看梁宿星和完颜君剑的合作太强、势如破竹连国安用杨鞍都守不住,加之金军如移剌蒲阿等人一开始太气盛,又是刚到东部、难免被以逸待劳……是以,石硅只能先带一些兵马避其锋芒,保全实力。毕竟他是林阡派来东部、顶住高风雷压力的救兵,对于形势而言至关重要,能不硬抗当然死伤降到最低。

    而裴渊也是眼看情势有异、刚向国安用禀明战事有变,却就在那时束乾坤和完颜斜烈突如其来……岳离的麾下擅长打闪电战果不其然,裴渊猝不及防,一兵荒马乱人仰马翻,那时国安用自身难保难以相援、所幸石硅及时赶至……为了救裴渊,石硅不慎被束乾坤刺中一剑,因此战力骤降,才没能应敌高风雷。

    杨鞍国安用与他们很快就被冲散,彼时,他们更没法像国安用那样向西逃向刘全吴越求援,唯能藏躲在调军岭南的山壑间逃避追歼……

    天幸,高风雷没有留在这里追杀他们。

    “也不是天幸,高风雷他,恐怕是被盟王吸了……”石硅清醒时和裴渊匿身于山洞里,身边只剩十余。裴渊对他说,不必吃惊,们尽数分散了,并不是只剩这么多。

    “盟王虽吃力些,倒是利于咱们,养jīng蓄锐,伺机反扑。”裴渊道,“眼下搜寻、追歼咱们的兵马,就只剩束乾坤、完颜斜烈。咱们即便不能很快反败为胜,至少持平的希望还是有的。”

    “但愿如此。”石硅稍一动弹,便觉胸口极痛,裴渊俯身急看,那战衣尽皆血染,乾坤剑那么杀伤,石硅却奋不顾身给他挡,裴渊热泪盈眶石,我裴渊欠你一条命”

    石硅还未答话,洞外忽而有窸窣,不消半刻便有杀气直灌,“有人来……”石硅话音刚落,就见冤家路窄,原是束乾坤完颜斜烈找了进来。

    “找得真准。”石硅冷哼一声,裴渊拔剑迎敌,冷不防背后一凉,骤然有刀架在了脖子上,原是身边出现叛徒将他们出卖,只是这一刀刚架上,就被石硅一粒石子弹开,同时石硅副将上前与那人缠斗在一起。

    完颜斜烈提刃上前,及时把那叛徒救在身后,石硅的副将退开数步回到石硅身边。

    “裴渊,你失察了。”石硅说,裴渊回头看那叛徒,竟真是副将,一时瞠目结舌你……你时候降金,为何降金……?”

    “裴将军,帮我杀了石硅,你也一样可以降金。”束乾坤招降说,站在完颜斜烈前面,当然不愿意输给小辈。

    “你这剑上,还有他推开我时被伤的血,我是要怎样无耻才会恩将仇报?”裴渊反问时正气凛然,话声未落便持剑而上与之拼搏,不管束乾坤武功比他高多少。然而十招之后,便落到了下风。

    见状石硅当然要救,方一动弹,伤口就又流血,却仍攥紧流星锤。“将军……”副将急忙上前阻止,边阻止他边问,“军医何在……”

    军医却迟迟不来,也许连军医都是叛徒石硅心知,虽然调军岭因为梁宿星的血洗而万众一心,本该不会有太多叛徒,但可能在梁宿星屠杀之前就有变节者潜伏,伺机诱生了一群人,毕竟先前调军岭与中部隔绝太久……

    既然调军岭有叛徒,那么龙泉峰也应该有,毕竟先前龙泉峰失在金军手上过,这,难道就是今夜龙泉峰没守住的原因……?叛徒再多,要影响局面的话势必还需达到个平衡,莫不是多到足以突破那个节点了?石硅怎?怎接受?怎愿去想?

    那就不,不接受,不去想

    “有没有酒?”石硅捂着伤口站起,副将担忧地解开随身带着酒,没有药时,便以酒来,这是某人常做的,石硅效尤,一饮而尽,喝罢便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劲,如同被那人附体一般。那人,是杨鞍还是林阡,已记不太清。

    掷开酒壶老远,顺势跃开数步,石硅流星锤直接击出,甩舞于裴渊和束乾坤之间,如林阡说的,他连高风雷都可以战胜,还怕不能对束乾坤翻盘?“裴渊,我来敌这束乾坤,你去打完颜斜烈,将他打趴下”

    “我不如他?少小看人”完颜斜烈眼看裴渊武功偏低,原是为这句“打趴下”脱口而出、句中的“他”指的是裴渊而非束乾坤,孰料束乾坤听岔了实在是不爽,“小看,难道我武功及不上你?”完颜斜烈一怔,才知有所误会,束乾坤这一旦被激,气力强了数倍,把石硅打得连连败退。

    裴渊和副将们合力打完颜斜烈等人,余光扫及石硅被最后一剑扫到山壁上,重重落地时泥沙四溅,情不自禁冲到他身边将他扶起石”石硅口吐鲜血,但目光仍然有神,仍起身握紧流星锤,裴渊道莫打了,会死的……我们来对付”

    “士为知己者死”石硅一跃而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狭路相逢,哀兵必胜,竟也在十招之内,还击了束乾坤一次,软锤甩击使洞窟内沙走石飞——

    束乾坤被激是因竞争意识,石硅被激是因情谊,且看这意识和情谊,谁能笑到最后

    却不得不叹这些纯粹的情义当中,总要有宵小存在、破坏、杜绝不得、愈演愈烈……

    宵小地位越低、存在感越弱,就越恐怖,越难拔除,若再无知一点,一旦被人蓄意利用,则破坏xìng就越强。

    昨夜酉时之后,在祝孟尝处的吟儿,便觉龙泉峰气氛诡谲,站在山头,忽而想起了林阡说过的万云斗法。每一次黑云散去都要留些残云在场,jiān细小人是永远都除不干净的,就算除干净了,也会被诱生出新的来,从无到有,一线之间。

    她正想着“万云斗法”,正好百里飘云来了。由于他们都在祝孟尝这里,而江星衍等人尽皆在别处,故飘云是由闻因扶着上来的。

    “了飘云?”她看飘云面sè并不好,风口处由不得他待,便与他离开了几步。

    “飘云说,先前箭杆峪可能有jiān细”闻因代他对吟儿说。

    “何出此言?”吟儿一惊,她每次站在这里看龙泉峰时都有不祥预感,上次是箭杆峪之战姜蓟阵亡,这次,难道又要验证

    “主母,我也是适才才想通。就是前次在箭杆峪,祝将军、星衍、姜蓟和我去拦凌大杰和梁宿星,闻因带兵去战岳离时,完颜君剑就埋伏在主母的必经之路等着杀主母……金军行动神速,除了自身擅长打闪电战外,显然对箭杆峪东南西北各处的布防都很清楚。毕竟,箭杆峪本来并非那么不堪一击。”飘云分析说。

    “林阡哥哥已经很注意策谋不流露给过多人知晓了,但这布防的事,不可能杜绝的。”闻因补充。

    “是,箭杆峪不该那么不堪一击,李全能将完颜君剑擒下,梁宿星就不该那么容易和凌大杰合兵。你推测得对,布防确实可能流露给了金人。”吟儿点头,确实有疑点,当rì姜蓟祝孟尝尽皆勇猛、发挥并不失常,宋军再弱,梁宿星被凌大杰救出还是太快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为何金军对主公的部署堪称一清二楚,每个布防都极快地、针对xìng地拆散了,偏偏碰上主公部署以外的李全就破不了了?”飘云分析说。

    吟儿一怔,为当夜箭杆峪的许多陷阱机关都没起作用、金军非常jīng准地绕了,而李全扎营之处明明一样的设施,她去看过,金军很多都栽在那里……这么大的疑点,她就没想到?

    “如此,确实是有jiān细”吟儿点头,攥紧了拳,“这群该死的内jiān”

    “未必一定是内jiān。”飘云提醒了她的误区,“也有可能是金军细作。”

    “你说得对。飘云。真是我的最强军师。”吟儿怒气略消,拍在他臂上,诚然飘云这次比以往反馈慢,那也是因为飘云刚从鬼门关转了一圈,身体还没恢复却已考虑到这么周全。

    “好好养伤,恢复战力,接下来的都交给我们。”吟儿微笑。

    飘云一愣,这一幕,真像,真像六七年前的川东,合力对付寒党与金军的情境,只是那时候他和闻因都还年小,而主母,那时却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主母。

    吟儿立即提剑而去,对祝孟尝军下令戒严,并着人告知海逐浪、李全、江星衍、时青,提防有细作与金军里应外合。虽然岳离昨rì之战刚受挫,但毋庸置疑眼下南部宋军也在战力最低下的时刻。

    可惜,吟儿醒悟着实太晚,抑或暗箭到底防不胜防,不到戌时,江星衍、时青便接连失守,被完颜君剑、移剌蒲阿侵占、冲破,海逐浪李全随后遭到完颜斜烈、蒲鲜万奴夹攻,临难时才知原有jiān细打开寨门为金军内应。

    “快去,通传盟主,她身边,一定也有类似jiān细……”海逐浪因白天被岳离剑伤而只能眼睁睁看着兵败如山,虽然不至于立刻失守,却也和失守差不多了……烽火狼烟,还不及燃,或是刚燃,便被金军灭,他们被很快地围堵封锁,根本不知情报能传到多远。

    夜半,天际原该悬明月,然而此刻山中浓雾越下越大,遮挡了调军岭和月观峰,不知林阡何在,不知国安用杨鞍如何了……

    当派出去的亲信都有去无回,祝孟尝和吟儿知悉事态不妙,yù燃起烽火向中部与东部示jǐng,才觉四围枢纽都遭金军切断凌大杰、完颜乞哥、拏懒神机等人,以电闪之势取代了原先的江星衍、李全、海逐浪等人在吟儿身边的分布,使得吟儿在这一刻,完全与外界失去联络

    太神速,神速得吟儿身处其中都不知,更何况外围当时正和仆散揆作战的林阡彭义斌他们?

    因为是拏懒神机等人挑起大梁,吟儿心知金军此战主力全是新人,不禁叹惋,有些本来她可以的从指缝间溜走了——

    “一个人可以摧毁一座城,却要有一帮人才能攻占一座城。”这话她说的,她却没意识到,这一战凌大杰岳离恰恰在练兵

    “现在是几时?”吟儿克制着紧张,问。

    “戌时一刻。”祝孟尝说。

    这时候显然已经有金军冲入了调军岭,遭殃的必然是国安用杨鞍和石硅裴渊那些人。调军岭龙泉峰,本就一线之隔

    “凌大杰之所以还把我们放着不动,想来,既是想各个击破先后有别,也是要留我们一点地盘、好给林阡分兵焚心之用。”吟儿说,因为最关心他,所以最会以敌人要伤害他的方式来考虑。所以她明白啊,林阡也会这样对她——若然东部已经涌入了一部分南部金军,就证明南部凶险,林阡一定焚心,一旦情报确定,则林阡一定分兵。

    这次跟往常不同,突然至此,燃眉之急,林阡看来是不得不这样做了,可是,父亲怎可能还满足于下明棋,必然除此还有后招啊……

    吟儿忽然想起了那天的第二盘棋,父亲赢她的“双倒扑”,一个画面,稍纵即逝。

    “盟主,属下哪个是金军的细作。”那时有海上升明月的细作前来,带给吟儿一丝暗夜中的光芒。这些细作,是此番在泰安棋局中唯一能行动的人了。吟儿,南部消息遭到铁桶封锁,要让林阡获悉也只能通过他们。

    “确定不是我军出了叛徒,而是金军安插的细作吗?”不跳字。吟儿心中一丝缓和,这当然对军心稳定有益。适才飘云是推测,她希望有确定。

    “确定。金军在调军岭、龙泉峰、箭杆峪都有细作,不过,多不能成事,因为盟王他防着。”这位海上升明月的细作告诉吟儿的,也是关于箭杆峪之战留下的蛛丝马迹——

    箭杆峪之战发生前,凌大杰大军在宋军西面的扇子崖,而梁宿星当时流落在东面的刀刃山一带,那时梁宿星的副将自然要与凌大杰、完颜永琏等人交流,且在一段内交流过密,是以有时必须靠调用当时在箭杆峪的几个细作。

    “属下先前似是见过那人,一直只是怀疑而难确定,适才刚好看见他与我盯着的金将密会、后又回到宋营与另几人在偏门处鬼祟,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是以立即向盟主禀报。”

    “偏门处……”吟儿蹙眉,循声看向西南,拏懒神机就在那里,兵锋正劲。

    “我与几个搭档,正合力看着他们。一时应当还无变故。”这位海上升明月的无名英雄说。

    “做得好。”吟儿点头。金军的控弦庄,从盛到衰,从亡到兴,全程都被宋军的海上升明月奉陪着,哪怕此刻它们在山东都算群龙无首——这就是天生的宿敌,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些细作吟儿不认为是宵小,他们的定义和叛徒不一样,信仰唯一,立场坚定,他们,是两团万云斗法。

    之所以对细作这个职业不讨厌甚至还有点好感,是因为……林阡小时候也当过,那个时候,他还叫林胜南,就是活动在棋盘缝隙里、连“棋子”都算不算,只算得上“气”的细作。一丝气不起眼故能贯彻双方,可是气多了自然会突破一个节点继而颠覆全局

    无数次幽暗昏惑,无数次柳暗花明,她早就练成了这种林阡不在也能笑看风云的淡定,看着南面压境的金军不自禁笑了起来,“我哪会输呢,我身边,有这么多林胜南和范遇在啊。”

    第1128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第1128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正文 第1132章 日月沉浮风云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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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2章 rì月沉浮风云吐

    夜半林阡正待将高风雷擒拿之际,猝然杀出了这个令他意想不到的敌人——天尊岳离,明明昨rì才被毒伤了眼,带伤上阵也只是鼓舞军心,而且、上的阵原该在龙泉峰的海逐浪李全处……

    那时林阡才总算会过意,完颜永琏下了一盘怎样的棋。

    此战岳离倒也不曾恃强凌弱——即便林阡才和豫王府三大高手折耗过,岳离也是在同一天的另一战场刚和郑王府三大高手两败俱伤。

    所以各自战力都不在最高,如此,激烈程度却不亚于先前任何一场

    岳离的包罗万象,论幻变,吟儿跟他不在一个层次,论恢弘,比林阡意境更广。

    老对手了。济南之战便历经。可惜,此刻林阡借不得无法无天;纵使紫龙驹,也在刀剑交的第一回合便被排斥到了不知何处,再也回不来……

    林阡忖度岳离剑术的“神幻飘渺”只得素rì一半水准、尚不能达到“反控对手节奏、同化对手意识”那种最强意象,故还不足以轻易对反控和借力打力,但纵然如此,速度、力量都够其目空一切了。而反观自身战力,也不知是最高状态下的几成。

    硬着头皮发挥饮恨刀,虽一时半刻也达不到物我两忘,却所幸因司马隆、梁宿星、高风雷而刀象扩展、内力跃升、运用更熟,故内力、外力、速度都还追得上。却是气势、远远不及——

    岂止海纳百川壁立千仞?有何人剑法能如岳离这般,既灿烂如rì,又迷离如月?他剑中各种矛盾都是统一的,所以诸如光明和黑暗的意象能同时出现,起与落的趋向,沸腾与冰冷的温度,扩张与收束的气势,不是“似是而非”,而是“是非共存”……

    也许是这样的,如白氏长庆集和饮恨刀是互通,如冯虚刀和归空诀是互补,但岳离的内功心法和剑术恰恰是抵触

    这造成了岳离这一剑翻江倒海席卷来时似乎又轻如棉絮,原来有滚滚白云把天地弥漫得混沌一片蓦地就片片乌云呼啸生风,那种仓猝,就像一个画面突然撕开冲进来另一个时空的事物……

    俄顷,白云黑云融为一体,成絮成海裹挟飓风,一切画面、所有仓猝,遇到九天剑,都达到合理诠释,环绕在林阡四周转动扭曲。

    饮恨刀便如同在这一块又一块云间穿梭,然而云散天开,未见曙光,刚要豁然开朗,就又看到更强猛的云山倾轧,明明前一瞬万物才归于寂寥——

    岳离,即使神幻飘渺的意境不足,抽出一点点来,已是远胜林阡

    然而林阡到底和岳离原先的所有敌人都不同。心志顽强如他,即便落在下风也仍自强不息。

    尽管岳离对相反意境驾轻就熟随心所yù,林阡不也刚对高风雷左手弱胜强,右臂刚克刚吗?

    饮恨刀一路都是在逆境里不停打的,怕落在下风,就怕不落下风不能翻上去

    那份内心的刚强,和骨子里的厚重,不仅属于一个人的阅历,还有那一把刀的历史。所以无数成败兴亡也在饮恨刀的气势里、刀象里,层叠出现,络绎不绝,越挫越勇,经验翻涨……

    岳离自然也看重这个对手,更还看出,林阡的内力与在济南之战有了大幅提升,那时的他,还在邵鸿渊以下,如今却上了接近两层,堪称进步神速——然则,即便如此,林阡也才勉强够到岳离的下限。

    林阡越打越觉胸口气闷,五脏六腑,也渐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海水淹溺却瞬间完全退cháo的干涸龟裂之感……消耗战打了至少一个时辰,到这时忽然无法调用真气防御,竟根本接不住岳离的这最后一剑,退无可退,九天剑剑锋所向,是饮恨刀的最后防线和林阡的一腔热血——

    开禧元年的三月十五十六,原不是林阡一个人赢豫王府三个的光辉史,而是岳离一个人杀郑王府三个以及林阡的光辉史而已

    “胜南”那一剑狠狠贯入林阡的身躯、抽出时瞬即扬起好几丈血,新屿和宋贤就在不远、只看到整个视野腥红一片,惊见此景,魂悸魄动。

    便即那时,核心兵阵波开浪裂,既有覆骨金针和潺丝剑的冒死冲杀,更隐约有另一种武器从外到内强撕开……

    “胜南……”忽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在林阡的耳畔,虽然那一刻扶在他左右的原是的臂膀,刚强有力,但这声音却是温柔至极也充斥着心疼。

    他只道是伤得太重浑噩了,何以眼前能出现吟儿的身影。吟儿,吟儿,我想你,克制不去念,却时时刻刻都在想……伸手去够这影子,却陡然就飘荡老远……

    吟儿,何时起,为了,我们之间竟这么遥远,只有在这样都不用想的时候、才能完整地看到你。

    所幸岳离此刻也不剩多少战力,因对覆骨金针存着几分顾忌才留了林阡一命不曾追杀,吴越和宋贤为了尽快冲各自也都受了些伤,却哪比得上林阡要紧

    宋贤看林阡呼吸微弱、面sè惨白地站都站不住,竟比先前输给薛无情、司马隆更惨,非但胸口腹部的鲜血堵之不住脏腑也藕断丝连,更还一边唤着一边吐血不止,听他唤吟儿才知这是他唯一的求生之念,慌忙说道盟主她就在这里是真的”慌乱中第一刻就攥紧了的手骗他,可这四面八方哪有凤箫吟的存在……

    吴越边运气给林阡边防范着岳离,同时气急败坏对宋贤喊还啰嗦,快给他裹伤啊”宋贤这才从惊乱中回神,当即把战袍扯下给林阡裹束。

    “吟儿……你……要活着,我……”林阡不支,眼看就要倒下。

    血就这般浸透了战袍直往宋贤手上喷,捂不住,全从指间渗出来往下滴溅、打得地面到处都是,宋贤悲从中来,多年不曾为伤势之类而弹泪,此刻竟有一种那么强烈的他必死无疑的预感……手方松开,既惊又恐,只怕没握住他的脏腑,可真的已经无力再去扶他……

    “你也要活着”便那时一个声音穿越兵阵近在咫尺,竟不是假的,说曹cāo曹cāo就到了,宋贤新屿齐齐又惊又喜,循声看凤箫吟强行冲阵一马当先。

    “真是真的胜南”新屿喜不自禁,却看林阡半昏半醒、目光游离,未必还省人事,想到他一个人就为红袄寨扛下这么多高手却换得自身重伤,不免心中一恸,帮宋贤一左一右撑着林阡起身,“胜南,我们三个,结拜的时候就说过,我这大哥还没死,万不准二弟三弟先去如今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是,在云雾山了,在黔西也了,在山东,怎能过不去”宋贤亦噙泪,受吴越鼓舞,终燃起希望,咬牙继续给他裹伤,许久,林阡才有了些许反应,血也算是止住了。他三的情谊,是最上好的疗伤药。

    吟儿趁势而来痛击了周围一片高手,核心兵阵比边缘的好对付多了,显然他们是被林阡等人给累成这样的,那时只有移剌蒲阿可能拦得住她,但移剌蒲阿不是被百里飘云调虎离山了吗东中南交界,吟儿捡了个大便宜,一时之间一个对手都没有,越打越是顺畅。

    同时吟儿身后三骑已到,当即一手拉起新屿宋贤林阡一个,“我殿后,先带主公走”吟儿让他们先护林阡走,她则独自一人留在阵中,转眼就冲到岳离面前,对着他也照打不误

    第1132章 rì月沉浮风云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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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第一篇论文,导师在催,压力海大,必须抽出来磨它,所以接下来3到4天一更,甚至很有可能会断,断再另行通知。eNXue.(如果期间作者食言又更新得很快了,那肯定是导师他令人始料未及地出差去了。)但这回我说的话90是真,大家还是不必太期待了……

    对于南宋,感触很多,整个08年我都在写黔西之战,原以为魔门是花我心血最多的地方,没想到,山东之战,已经从11年写到现在。因为这种比较大的情以前没写过、比较有挑战xìng,因为太想把林阡17岁以前的经历写完整了,更因为囿于历史,难度远超过当时,所以不知不觉山东都成了一个重头戏,算起来,已经占了南宋1/4篇幅,至于到底值不值得写,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且留待验证吧。

    基于一些读者总是呼吁旧人出场,我只想说,不要急啊,诸如厉风行、越风、独孤这些,都会在下一卷出现的,具体事件差不多都规划好了,因为他们远在陇陕或川蜀,确实不能拉到山东来救局,山东乱,还是山东人来平比较好,各位说是吗?他们守陇陕的,若轻易动,也不利于陇陕安定啊,完颜永琏三个和楚风流、薛无情这种级别的boss全在那边啊~~

    不过,我也希望从此卷之后南宋不再出现新人了,即便有,也是龙套,免得大家看着累。高手已然出得差不多了,地盘也分得差不多,接下去,是时候进入大局模式、该开始收手了。唉,我也不想大家抱着孙子看结局。

    不便之处见谅,南宋老跟论文杠上。

    去年夏天也因为论文的事停更,使得停更完了再拾起的时候,竟然卡在了瓶颈过不去,瓶颈处又适逢南宋上架,种种不巧,让我想起了林阡的饮恨刀“到达的是巅峰,也是坎”,虽然的一年很艰苦,但是,这个坎已然翻越了,于是就有了新一层阶的内力。哈哈,我总说,我跟林阡很像。

    上架后很多人选择了盗(版),对此我不强求,只是要说明一点,由于我发完了之后会反复修改、盗(版)网站又只盗第一稿,所以准确xìng有很大问题,当然,不求甚解者没关系;求甚解的,经济又确实困难的,自也有看正版的方式,具体内容详见《一些问题与解决方案》章节。

    在这里,最要感谢的就是最支持我的、订阅正版的读者,很少很少,先前也料到了这个情境,但越少,就越值得我珍惜。读南宋还是很费力气的,更何况追更,真心觉得你们很不容易,谢谢你们陪着我不离不弃。你们的支持,令我一直有存在感,有动力、责任和担负。遇到你们就如林阡遇到吟儿,所以无论外界扰,我都对南宋有信心。

    等我对付完现实的boss,再来打小牛犊和完颜永琏这2个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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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5章 兵马乱,美人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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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5章兵马乱,美人肩

    “我家小魔王呢?快与我瞧瞧!”傍晚阡吟刚睡醒不久,军营里就有个枭雄威风凛凛地来、目空一切地笑。(赢话费,)

    “邪后……”吟儿大喜过望,和林阡一样,她也很久没见邪后了。献宝yù素来极强的吟儿,恨不得立即就把小牛犊上交。然而,此刻落脚点尚未与祝孟尝彻底融汇,中间还隔着移剌蒲阿等几路金军……

    故正要弃了林阡奔出去迎邪后,吟儿就郁闷了,那小东西不在这儿啊!

    “唉……你这丫头,别出去破坏了景象。”林阡一把将她拉回榻上。

    她会过意来,想起片刻前得知的海逐浪大军已安定的消息,心忖林阡这是动用职权让这一对重逢,于是狡黠一笑,复躺下来,刮他鼻子,“唔,我早就想对你说了,你这山东之战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把所有的夫妻都被拆散在战地两边——你啊你,真是个糊涂鬼!”

    “放肆!咳……”林阡瞪她一眼,却苦于有气无力,反驳不得,只能任由她调戏。

    “可不是吗?真不够通情达理。邪后在济南,海将军却在泰安。玉泽和宋贤、闻因和彭小将军也是这样。妙真和李全更教人气愤呢,刚有在一起的迹象,你就把妙真调回去了。所幸我就地撮合了一对秀颖和杜华。”吟儿撅起嘴。

    他蹙眉,这丫头八卦的xìng子是一点没收敛,听着听着,他笑起来,索xìng承认了:“若不这样安排,弟兄们和女人们,又怎会比往常百十倍的拼命?”

    “哼,谁信?我说着玩。”吟儿笑,“不过我要谢谢你,现下大伙儿都已经重逢,你没把邪后和海将军给忘了。”

    他一怔,她还真以为他调林美材回来是和海逐浪团圆?摇头苦笑,“这丫头聪明的时候聪明得紧,笨的时候也笨得要命。”

    “林阡,居然到现在还没跟我家小子见面!这当的什么混帐爹!?”正说着,林美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骂,海逐浪拉也拉不住。然而一旦入帐,看到林阡这全身上下都是伤的样子,林美材二话不说就往回冲,海逐浪照样拉也没拉住。

    林美材才在营帐里露个脸就又掀帘出去,当然是因为对林阡的伤势不忍卒睹:“我这便去打什么移剌蒲阿!”海逐浪紧随其后:“站住!”林美材倔得愣是不站住,海逐浪冲到她旁边去,林美材怒道:“休要拦我!”海逐浪抢前:“谁要拦你,要去一起!”“伤势比林阡那混账爹好不了多少,别给我添乱子!”林美材怒叱。“添乱子也要一起。”海逐浪强行骑到她马上笑着揽住她腰。

    林阡未曾劝阻,由着他二人去了。

    “邪后入局,确实会好很多……然而,济南没了她会怎么办?薛焕他……”吟儿忽而想到这个严重的问题,长久以来,林美材、陈旭都协助孙邦佐,与薛焕大军在济南相持。(赢Q币,)

    “我调她前来,正是为敌薛焕。”林阡说起实情。

    “他也来了泰安……?”吟儿一怔,清楚了一些。决战到此,战力持衡,父亲和林阡,显然都在拉伸、扩展棋局。无论是要予以林阡致命一击的父亲,还是这个想要对父亲绝地反击的林阡。

    “不错。正午陈旭派人来报信,薛焕可能会和楚风月一起、对咱们的北部两面夹击。”

    “正午……”吟儿一愣,忖道,那时候,不是在睡觉吗。

    “薛焕若真与楚风月合攻北部,则眼下战机确是最佳。”林阡说。

    泰安的北部,大崮山、摩天岭,是腊月廿九之后、林阡从济南回归泰安最先安定的地盘,自二月初七“火烧司马隆”结束便由宋军占满,昨夜这场涉及东南中三方的决战里没有包括它。

    然而,当中部的李思温、刘二祖最终不敌楚风月、黄掴联兵,丢了原先红袄寨在月观峰的优势,兵锋正劲的楚风月强打强攻,竟趁势将月观峰一拆为二。宋金双方,戏剧xìng地回到了腊月廿九轩辕九烨和杨鞍订的盟约

    月观峰一半属金,一半属宋。唯一的差别是,先前盟约,以南北划,如今局势,以东西分。

    而在此基础上楚风月毫不停留、继续北进,午后已开始向北部的王琳和吴越等人回击,宋方战力都在最差,她捡到个和吟儿一样的大便宜;而身处泰安以北、济南以南的薛焕大军,今晨已有加入泰安战局的趋势,傍晚此刻已然得到验证。

    “薛焕是佯动,还是真动?”吟儿问。

    “陈军师看的,是真动。”林阡说。

    “嗯,那就是真动。”吟儿笑,自然信陈旭眼光,“所以邪后也来泰安。”

    “不止邪后,孙邦佐也来了,此刻他正在摩天岭帮国安用一起守,邪后因思念小魔王,便先来了我们这……”林阡笑。

    吟儿不禁大汗:“这关头也许薛焕都要打了,你还由着她去救小牛犊,暴露行踪给金军看?”

    “便是给你爹下明棋、告诉他,他怎么动,我怎么变,薛焕来我的人也来,薛焕要是走,我的人会随刻就追回去,而陈旭在济南原地坐镇,以逸待劳。他不如就让薛焕老老实实待在泰安,和楚风月两面夹击。”

    林阡说时,她暗自懂,阡之所以不下暗棋、不藏着邪后和孙邦佐作底牌,是免得藏着邪后的举动没骗过父亲反而麻痹了他自己,不如把邪后等人和薛焕一起从变数转为定数。如此也便于济南安定。

    聪明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的。处于劣势的红袄寨和林阡,玩变数玩不过完颜永琏。

    “大崮山有王琳、吴当家、宋贤,摩天岭有杨二当家、国七当家、还有这位孙邦佐协助,一定会安然度过!”吟儿斗志满满。

    “这一战不是那么好打,很可能会很难捱。”林阡摇头。

    “为何?”吟儿一愣,不解。

    “陈军师报信说,孙邦佐所代表的济南红袄寨,也因为这场决战惨败的关系,反对和在意鞍哥回归。孙邦佐来之前就扬言,‘不愿与杨鞍同流合污’,只怕见面时难免会闹得极为不快。”林阡说。

    吟儿眼圈一红:“说起来决战之夜多出来的那些达到平衡的叛徒,就是因为对他回归持保留意见、才被最早的叛徒诱惑,算来是他腊月廿九种下的因,所以决战惨败就结成了果。然而,这场三月十五的决战里,明明他是功臣他没有错,不明真相的大众却偏把他认成了因。”

    “说得对,是大众。这些大众,还不一定都是黑心肠。有些只是眼里见不得黑。”林阡叹。

    “或许是腊月廿九的代价还没付完,所以才被硬接到三月十五来,这样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是个头?如果孙邦佐果真不肯原谅杨二当家,最初面对楚风月,一定很难打。”

    “然而,吟儿,很多事情都是双刃剑。要把孙邦佐放在鞍哥身边,才能了解鞍哥。所以我说了,只是很难捱,却能捱过去。最初难打,最后一定会翻盘。”

    是啊,双刃剑,就像去激束乾坤的完颜斜烈,确实激了束乾坤的斗志,也没想到束乾坤跟他会相处不好?如此,才给了合作无间的石硅裴渊一份极大的挥空间。

    双刃剑,彭义斌李全去打假的岳离大军,轻而易举就打赢了,初期,别处还不知岳离是一个假的存在,口口相传说岳离被彭义斌和李全打垮,倒是在当时给了两小将一份极强的造势,使得蒲鲜万奴等人在最初被他们压在下风。是以才有了海逐浪等人能够zì yóu活动。彭义斌现在一个人便能扛着蒲鲜万奴,而李全也能去东中交界协助刘全、展徽、杨妙真驻守。

    双刃剑,宵小也是,他们使金军闪电之势拿下了南部,太轻易,所以很快就败给了吟儿的献宝yù。

    如是,任何计谋,rì久都能见缺漏。反之,一切挫败,过后未必不逆转。林阡通过这一战和完颜永琏学到的,是“主帅要沉住气并放长目光,麾下们战力可以低但信念绝不能垮”!

    “说得对。只有并肩作战了,才会真的相互了解。所以你不让我用口舌,而是让杨二当家以行动对孙邦佐说,再对国七当家手底下这些还没服气的兵将们慢慢传递。”吟儿点头,悟。

    “嗯,或许宵小们都在完整战区还值得庆幸,因为不完整的战区都是绝对互信的……哈哈。”林阡笑时,吟儿一愣,其实换个角度看,他们现在处境确实不难。因为杨鞍要面对的敌人都在林阡可控制区域,而彭义斌、石硅那些却都没有任何芥蒂,所以和林阡隔得再远都没关系。

    “中部战报,仆散揆与黄掴兵分两路,由柳五津刘二祖、李思温郝定分别对之。暂无危险。”才歇不久,战报又来,烽烟从来就没断绝。

    林阡听罢,点头:“这重新分工分得好。”

    而南部,东部和东中交界,也因为彭义斌石硅和李全的关系趋于明朗。哪怕只是“持平”二字,林阡每每听到都振奋非常,对吟儿笑说,你看红袄寨随便哪个,都是值得托付、水准一流的好手。

    她点头,看着他脸sè虽不好jīng神却振奋,心知这是他想给红袄寨完成的,把红袄寨练到没人能欺负、自己能自救。

    “盟王,沙溪清沙少侠来见。”连续不断的音讯里,终于来了个非战报。

    “吟儿,扶我起来。”他说。

    “你小心……”她搀扶他起身、知他每一步都艰难、故做他支点撑他走到帐外。没制止他,是因为他俩一样,都对沙溪清既感激,又负疚。

    “危难时幸得沙少侠慷慨解围,却累及了三位前辈的xìng命。”林阡诚恳为盟军道歉和致谢,吟儿忆及前rì战况,难免心有余悸,悲愤仍在:“沙少侠,三位师父的仇,盟军一定报!终有一天会报!”

    “二位不必过分自责,与金军为敌本也是我和三位师父的责任;也不必太过悲忧,于你我,是累及了他们的xìng命此仇必报,但于他们,何尝不是技不如人心悦诚服。”沙溪清如是说。

    吟儿听时悲愤稍轻,想起三位前辈临死的坦然平静,不得不叹服沙溪清这份心境。

    沙溪清帮吟儿搀扶林阡回去,实则他伤势也未恢复,几步路也满头冷汗,却终究不像林阡般脸sè惨白、身体竟直都直不起来。

    “岳离的剑……差点便这样刺穿了我。”沙溪清看到连林阡都难忍痛楚,心知换作自己必然死了,“三位师父,是舍命救我。”回忆当rì,历历在目,“岳离剑法,有种特别强大的力量,竟能cāo纵着我的意识——我提着断水剑去杀他时,根本不是我的本心,而就是他想杀我三位师父,借我来作为理由罢了。”

    “原是这样?!”吟儿一震,当rì她也觉得沙溪清趁人之危不像他的作风,原来那时候心智已经被岳离的九天剑吞了?!

    “昨夜岳离战我之时,还没有达到他的这一境界,就已然将我打成这般。”林阡说。

    “他真是我所见过的,除我师父以外,剑法最强的人。”沙溪清说罢,吟儿一愣,问,“那rì战后,各种说法众说纷纭,说沙少侠是大金朝的王孙贵族,可是真的?”

    “王孙贫贱,莫不荣枯。”沙溪清淡然一笑。吟儿才知他眉眼里的熟悉从何而来。他所谓的报仇,没别人那么情绪化,却其实比谁都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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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5章 兵马乱,美人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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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5章兵马乱,美人肩

    “今rì到此,一则为述岳离剑法,二则是向林大侠和林夫人辞行。(!赢话费)”沙溪清道。

    “这么快便要走?”林阡吟儿齐问。

    “我过早行事、行踪暴露,只恐完颜永琏等人jīng明、会即刻去找寻和对付我的族人。宁可是过虑,也不能怠慢。”沙溪清说。

    林阡点头:“沙少侠担心得不错。”沙溪清与郑王府的出现,难免会令完颜永琏对山西一带上心。不会过多久,必当去找寻,是铲除还是收为己用,都是寻到之后的事,但不管怎样都一定逆着郑王府余党的心愿。

    “林大侠,沙溪清在你面前绝无神秘,生来便是你的盟友无疑。他rì你若到山西太行,必然有沙溪清率众响应,同进同退。”沙溪清起身,举酒立誓,“你明rì到,我明rì应,你明年到,我明年应。哪怕要死,也会如山东群雄这般,活到等你来会师为止,先干为敬。”

    “得与君约,三生有幸。”林阡也随之起身,接过这酒一饮而尽,整个过程不用人扶,这时候全身上下都散着劲力……吟儿无语地看着,你俩……击掌为誓不行吗,偏要喝酒!

    道一声后会有期,沙溪清拜别远行,林阡仍坚持送他去帐外,这次再看到暮sè里沙溪清的背影,知道下次再会必然远了,吟儿不由得叹了一声:“想到了一个画面。”

    “什么?”那一刻他仍望着这白衣翩然失神。

    “你俩说,誓要戒酒,然后说,好,咱们喝酒立誓!”吟儿笑中带着点怨,他转过脸时,方才觉得胸口麻痹,刚想说话,便一口血喷出来。(!赢话费)

    “报应……”她这次再不心疼了,把他拖回榻上去。

    “吟儿……我是有度的。没胡来。”他挨训,轻声驳。

    “有个鬼度!这豪情一上来,管也管不住,命也不要了。”她忽然计上心头,“以后只要喝酒,就不准抱小牛犊!”

    “……太残忍了……”他再也不敢驳。她得意地笑,小牛犊真是好武器。

    不刻,又传来北部战报,不久前楚风月再度进犯摩天岭,薛焕则率军从大崮山以北压境。果然与军师陈旭推测相契。

    此情此景,泰安局内大半凋零,像林阡和沙溪清这般能走动却上不了战场的伤兵,金宋双方比比皆是。宋军能守住摩天岭大崮山的战力,勉强挑得出吴越、杨宋贤,他们在决战之夜都只是疲累而所幸没受多少伤,故勉强可以把薛焕揽下,而楚风月面临的,则是国安用、杨鞍诸如此类几乎不剩战力之人。除了一个例外,那便是刚入局的孙邦佐。

    孙邦佐这时候应该很希望林美材在身畔?如他这几个月来一旦有事就求助一样。不过很可惜,林阡这次把林美材调开了,事实上无论林美材在不在,其实都不妨碍孙邦佐去了解杨鞍,但,“这场硬仗不自己扛,孙邦佐便永远都离不开邪后。”林阡如是说。

    “嗯,还说我残忍,不知谁狠心。”吟儿笑。

    “李思温离得开柳五津,孙邦佐怎能对邪后依赖。”林阡道,“所幸,用楚风月来练孙邦佐的兵绰绰有余。”

    “楚风月……”吟儿的笑容渐渐敛了,其实,原本不该有这一战不是吗。

    原本该重逢的爱侣里,还有这一对不是吗?

    楚风月,她为何还出现而且和天骄为敌?是何时为敌的,是阵前推开天骄说你还是不相信我的时候因爱生恨,还是先前被天骄救藏在山头的时候就卧薪尝胆了……

    这一关头,在甚嚣尘上的谣言里,楚风月帮她的宿敌杨鞍分担了一部分火力。大致是说,楚风月是一条白眼狼——

    失去联络至今,徐勇和徐辕等人没有半点联络,教人不得不怀疑他已遭遇不测,楚风月对此居然只字不提,宋军中难免众说纷纭。即便从最善意的角度去揣测,楚风月也欠宋军一个人命关天的解释。

    “天骄和楚姑娘之间,一定有误会。应当抓紧时间消除矛盾。”吟儿说着说着,自然犯起了难,“可是……如今战火连天,竟连和解的最基本条件都没有。”

    林阡蹙眉看着她,知道她说的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徐辕和楚风月是同一类人,都把担当看得太重,都会为了一个执念不顾一切,而xìng格方面恰恰相反,徐辕不善争取,哪怕火烧眉毛的事都可能会搁置;偏偏楚风月懒得解释,一怒之下就会气急败坏头也不回……

    “不过,我相信,有情人还是会成眷属。”吟儿眼睛一亮,“山东之战再长,也总是会结束的。”不错,山东之战结束,实则徐辕也曾与楚风月承诺,山东之战一结束,便与她定下终身。

    “这么热衷?然而到时候,苦的可是你啊。”林阡笑起来。

    “为什么?”吟儿一怔,不解其意。

    “天骄与她在一起了,难免就会隐遁、从此不问江湖事,我又少了个膀臂,只能劳烦你来补。”

    “真那样,我也甘。”她乐呵呵地说。

    调侃的过程里,林阡渐渐也笑意不再,是再度想起了当rì黔灵峰顶、徐辕对自己的劝谏,历历在目,想到他劝谏时自己还诸多抵触,rì后若真没了这个人,恐怕又会念起他的好:

    “实则我真的缺不得天骄,天骄心里也知道我需要他。然而,我听说他对楚将军道出隐居时,震惊之余倒是有些欣慰,那个冥顽腐朽的脑子终于是开窍了,我也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他平生第一次说出这么真心的话,那片刻绝对是完全视战场、视担当为无物,真教人难以置信。我只怕他说错了人,偏说给一个错的人听,反而伤了他自己。也罢,若是对的人,他高兴的话,隐居倒也没关系,或许大家离得开他,盟军虽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也是时候自己开始学着走。”

    吟儿听得半懂不懂,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深情的话,你从没对我讲。”

    林阡无语,见过她吃她自己的醋,现在居然吃起天骄的醋来了。

    说不多时,他又不支睡去,她猜他白天根本没怎么睡好,是以决定晚上给他守着军帐,也把战报都截在自己手上免得扰他。

    起身掀帘,看着满山烟沙,一轮圆月,想到那“辕”那“月”都在烟沙里,吟儿却没法帮他们牵线搭桥,不由得叹惋一声:尽管林阡放手又怎样?林阡本来就插不得手!情感上的事是两个人的,跟谁家的主公都无关。若是和解了,主公想拦都拦不住;可是,和解,不是只靠两个人就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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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8章 不如不遇倾城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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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8章不如不遇倾城sè

    那人及时出现却没有立刻出刀,只一手将杨妙真拉在他身后、而一手握紧了楚风月的锋刃。(!赢话费)楚风月再也不像昨夜那般看到他时喜不自禁,而是震惊之余痛彻心扉、一霎神sè里充满了怨恨——果然、果然你还是为了来救宋军的!

    徐辕,为何我指着哪里打,你就要来阻哪里,你安安稳稳留在月观峰别再到风口浪尖上不行吗,偏令我躲着你也不能,天教你故意来戳我痛处一次又一次,因为知道我太爱你太在乎你,因为知道即便你继续骗我还是会相信,因为知道你是我的弱点、你只要出现了我的弱点就出现、你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帮南宋帮林阡消去一劫……

    你想得太美了啊,这一回,我楚风月不会再有弱点,我看到你的时候,决不会收回我的刀,你既握紧它不放,那它就要你的血、要你的命!

    可是风月,为何手听了使唤刀听了使唤,独独眼眶里的泪没有听从,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由自主。当那个人的面容映入眼帘,你才懂恨是爱的一体两面。

    落泪,是因为疼,你明知道他是你的弱点,你还拿刀去狠狠地刺他,结果刺中的还不是你自己?于是也血喷如注,也命悬一线……

    杨妙真惊见楚风月刀锋割过徐辕的手直接扎进徐辕胸口,刚还暗叫适才自己说的话不巧,这一刻大惊失sè急要上前去救,才移一步,就看楚风月刺刀的手陡然停住,原本没有受伤,却也生生呛出了一口鲜血。

    “风月……”徐辕关心之至,分毫不顾他自己伤势。

    “徐辕,我不怪你。受骗、原是我自己没出息!”楚风月抽刀而回,抹去血泪,凄切的语气里,一如既往的倔强。她强装冷静地说着这句话,却几乎每字每句都是咬出来的,声音虽轻,用力多重、用情谁知!

    “风月,我说的话,从来不假!”他这一昼夜一直来不及说的,终于有机会可以表述。

    “可惜,从来都只在战场上说!”她冷笑一声,面排斥,见他想要上前,执意退后相避,“这么快就为了救局再相遇,你还说你对我不是应急?!”

    他一怔,是啊,这么快就再相遇了,他们的爱情,穿插在战争里被拼命地挤压缩短,还来不及沉淀和回味,连解释都生得如逼迫一般:“风月,你有所误会……”

    “我没误会!什么退隐,什么不顾一切,不过是为了骗我,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怕退隐了你也仍是你主公的后盾……”她恶狠狠将他打断,撇过头去瞪着杨鞍,“你满心满意都是你的主公你的盟军,所以你宁愿护着这些,当初拆散我们的小人!”

    岂止嗓音在颤,她双肩都在抖,是气到无以复加,亦是恨到忍无可忍,更是爱到不能自拔,“当初你昏迷不醒,正是眼前这小人所害,我为你重返军营,rì夜盼你清醒、担惊受怕、伤心yù绝,如今你醒来了,却要护着这小人来对付我,徐辕,徐辕,你教我楚风月情何以堪!”徐辕,到底谁是白眼狼?!

    “是,昨晚我是应急,你的出现,使主公把义斌调到南部后中部会危难,我去得那么急,正是因为你对月观峰举足轻重。”徐辕竟还承认。楚风月更加气愤,听的时候一直捂住心口,听完这句气急败坏,转身拂袖头也不回。

    徐辕不及裹伤即刻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她方要挣扎,方要本能提刀,他已迫不及待坦诚:“听我把话说完!风月!徐辕虽是应急,却非半句假话——昨晚我那样急迫,不仅因为你举足轻重,更因为我有私心,我不希望你再出现在战局里再多一件阻挠你我的事!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楚风月一惊提刀的手也往下一沉,徐辕凝视着她的眼眸继续述说深情,“当我听说你领着一路人马南下的第一刻,想到的不是中部有变数,而是怕我们之间又有变数。”

    “变数……已然有了。”楚风月叹了口气,气愤却比适才少了些。杨妙真察言观sè,知道她愿意听到这些,而这些,徐辕显然诹不出,确定是真话。

    “不管是不是你,昨夜我都会去应急,而非金军猜忌的权宜之计。或许在世人眼中,敌军主将是你,最容易不战而和,但我宁可那个人不是你。那样的话,就算浴血一场,肝脑涂地,身死魂灭,都比此时此刻更好……”徐辕说时,鲜血直流,面如金纸,眼看摇摇yù倒,语声悲戚之至。

    “不,宁可我死,也不要你出事!”楚风月心骤然一软,捂住徐辕胸口的血,扶住他去榻上的同时,急对麾下喝道:“金创药!”话声未落,徐辕已握住了她的手,似是在告诉她,只要你在我的身边,不必上药就能伤愈。

    “楚姑娘,适才的辱骂,我才是应急,我向你道歉。”妙真即刻上前,“我也没想到,天骄竟会来——救局的人,本不该是他。”

    “是,今rì到此,只是来挽回,不是来救局……风月……”徐辕见风月亲自裹伤,喃喃说着这句,眼神眷恋寸步不离,真宁可一生一世都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

    风月噙泪给他包扎,她误会他了,他昨夜就不只是为了救局,他今夜完全是为了挽回她。

    妙真惊诧地看着这一幕——那时的天骄紧攥着楚风月的手,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便像是一个怕东西被人拿走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生怕她突然又误会气走了,生怕才得到就又失去了她。是的,楚风月虽然转圜了,可脾气仍然燥,必须稳固才是。

    见徐辕口拙,妙真帮忙说,“楚将军,天骄来这里不是被战争迫,而是自肺腑真心实意。你适才说天骄每一次好像都是在刻意阻着你、每次好像都是为了把你从战场拉开,可每一次,天骄都是想告诉你,是他和你‘一起走’啊。”

    是啊,昨夜徐辕之所以选择在战场那个场合说隐居,正是为了同时断开他和楚风月还牢牢拉住的宋军和金军的手,潜意识里徐辕一定清楚,唯有在战场,才能“同时”断开,那就不存在谁对谁欺骗;加之徐辕先前让徐勇间接传达隐居,却还没直接地亲口地表述过,是以见到她的第一刻就即刻传达,只为能尽快完成承诺……

    她为什么要觉得,他是应急,他是谎言?他此一生,有几次真正解风情过,连向蓝玉泽提亲都是找人代劳,却宁可放下这场比云雾山比武更重要的山东之战,急着来挽回这段情……今夜他当然不是来救局的,他要是来救局的话他会先打纥石烈桓端。他挑中楚风月因为目的就在楚风月,他推开杨妙真是不想再多一刻贻误!

    所以,徐勇是他对林阡明志,隐居是他对柳五津宣誓,徐辕愿意包容她楚风月的一切,根本没有舆论里的功利和虚情假意。楚风月口口声声“非得在战场重逢”,是不是战场,又有什么关系?此刻也在战场,但妙真旁观时,觉得此刻已不是战场。

    “别说了,别说了……”如梦初醒,楚风月泣不成声,咬紧的牙关豁然松开,百炼钢化绕指柔。

    此情此景,各自麾下,也都成布景,无论是一开始随着楚风月来犯的,还是适才跟着徐辕来挽回的,以及杨鞍杨妙真各自部下。他们,都退了出去。战火退场,而灯烛留下。

    恋人之间,一旦争吵,从来不会就事论事,而只会不停不断地翻旧账。但只要触及软处,总是把新仇旧怨都忘得一干二净,继而把事情想得透彻清晰——不错,风月,你为什么因为一句话、一个表情的过失,便不相信他一直就是真心实意的。

    谁会想到多留半刻都会多一个岳离这样的“谎言”,以当时的徐辕视角难道那不是谎言那不是敷衍?也许你会觉得徐辕的联想太过分,但你也确实拿不出徐勇失踪合理的解释。若你收敛了你的气xìng,你试着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想……那也许你就不是那个懒得解释也懒得听解释的楚风月了。

    但,既然徐辕愿意改他“凡事都宁可搁置”的慢xìng子,你又为何总是三番四次地耳朵不听背道而行,你们俩之间的证人,本来就少得可怜。

    “风月,岳离的事我错怪了你,我理应给你全部的信任……此刻你也静下心来,不去想战场,不谈隐居那么远的事,只希望你能相信我一次……”徐辕断续地恳求,她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他伤势,什么气愤什么纠结都都跑到了九霄云外。愚蠢如他,居然还看不出她早已原谅他了,仍然在求,低声下气到这个地步:“答应我,风月……”

    她见他可怜,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杨鞍由杨妙真扶起,感慨地看着这一幕,平生第一次一声都不敢出,生怕破坏了他俩的感情修复,忽然忆起自己和林阡,当初也是这般,先是你不信我,后来我不信你,造成了各种你等我相信,我等你相信的罪过,但最终还是转圜了。转圜之后,那些不过都是感情的考验而已。

    却才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而已,又一阵刀剑相击声从无到有、由远及近,杨鞍兄妹原以为是李全和纥石烈桓端打来正待应战,孰料随着风的骤紧骤松,帘的一开一阖,明暗光线里,他们分明看见,厮杀双方,属于方才各自退去的徐楚麾下……战意从一点开始燃烧,交睫之间传十、传百。

    “出什么事了?!”徐辕楚风月都从温馨中回神,各自上前去阻止并责令自身的麾下,同时也想下达他们各自的最后一次指示。那就是“停战,莫再相敌!”

    “将军……”楚风月的麾下yù言又止,面露难sè。这个麾下,是她最信任的副将。调查梁晋暗算楚风月事件的人里有他,腊月廿九前夕率众迎接她回军营的人里有他,帮她兵谏黄掴软禁纥石烈桓端的人里有他,落难于摩天岭生死与共这么多天最后也支持她和徐辕隐居的人里,一样有他。

    而不同于楚风月麾下的理屈词穷,徐辕的这支百步穿杨军,端的气势逼人,义正词严:“天骄!他们这群白眼狼!勇哥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却把勇哥害死了!”

    旁观的杨鞍兄妹都是心念一动,他们原先只盼徐勇能回来,那样也可皆大欢喜。否则,美景只是瞬时,这对爱侣再怎样不顾世俗,都不可能在一个救命恩人失踪甚至死去的情况下置身事外。

    可惜世事大多都不尽如人意,你越不想介入,越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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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9章 看朱成碧容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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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39章看朱成碧容易别

    “他们这群白眼狼!勇哥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却把勇哥害死了!”这一句晴天霹雳,不仅令杨鞍杨妙真听到时大惊失sè,更加使徐辕和楚风月都觉震惊麻木。(!赢话费)

    “这是怎么回事?可有调查清楚?”徐辕问时语气全是焦急和痛心,他当然相信楚风月说的是真话,所以还对徐勇的事存在希冀,希冀他们都没有真凭实据只是想多了,何况徐勇是他最亲信的部下,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徐勇出事!

    “天骄……”却见人群渐次散开,几个百步穿杨军中的战士,齐将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抬前,为的那个带着悲愤的语气:“勇哥的尸体,片刻前我们在荒野里找到的……”

    那时楚风月完全懵了,一把拎起副将的衣领,瞪着他时无声询问:难道真是我们害死的?!

    她当然不相信啊,她当然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这个副将,昨夜对她安慰说,徐勇可能是走失了,那时她听到山间的虎啸龙吟还担忧徐勇会否遇到了野兽袭击,会否被狼吃了被毒蛇咬了,然而没想到,他遇到的,是一群真正的“白眼狼”!

    当徐辕掀开白布看到那真是徐勇时,万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带着强烈的震惊和悲恸去查看,只在他身上看到一处尖锐的致命伤,那不可能是野兽袭击,也不是迷路摔下来的,是被一刀从后强力贯穿,肝胆俱碎,肋骨尽断。徐辕不知他撑了多久才死,也体会不到临死前究竟多痛苦,可是徐勇武功不差,明明是在不设防的情况下,被信任的人偷袭致死……

    徐辕此刻,要多悔恨?!千不该万不该,背着林阡派出这个私下去捞人的徐勇,才把一个年纪轻轻前途大好的后辈断送在战场之外,被敌对的势力弃尸荒野。他愿意相信楚风月没有欺骗他,他却知道楚风月不是白眼狼她那些麾下未必;他交给徐勇的唯一任务就是照顾好楚风月,但徐勇没有完成,是因为楚风月的麾下杀了他他才没有完成!

    “你到底,还要瞒着我瞒到什么时候?”楚风月从伤口看得出招式属谁,放下那麾下的衣领,嘶哑着问。到这一刻她已然心力交瘁。

    “属下……听到有异响临近、而他又鬼鬼祟祟,属下便生了疑忌,属下怕他出卖了将军、对将军不利……”是郁积了多时的邪火,在那瞬间转为杀戮的戾气,她知道,这副将是为了她着想,是怕她最终还是被徐辕骗了。然而,终究却是她对不起徐辕,她辜负了徐辕……

    “是他杀的,他需偿命!”那抬尸而来的小将难掩愤懑,随即拔刀复要砍杀,楚风月副将不及闪躲脸sè大变,却被楚风月提刀奋力驳回,那宋将被这一刀震到七八步外,楚风月另一副将即刻回击,徐辕随即出手拦挡,他身后宋军亦全部剑拔弩张,霎时帅帐里宁静不再、刀剑雪亮、杀气寒心。

    “不是他杀,是我所杀,要偿命,便冲我来!”她知副将只是一时脑热、可那终究是一条人命,亦是她和徐辕之间,永远都过不去的坎了——徐勇尸体出现的第一刻,她已背负了无法还清的债。

    他当然知道不是她杀,然而,他和她一样带罪,“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无需楚风月偿命,我徐辕才是祸根!”他这一刀没往楚风月砍,而直接反手迅猛刺向他自己。“天骄!”幸得麾下眼尖夺下,纵使这般,他适才被楚风月刺中的伤口都迸裂,战衣之上一片殷红。(赢Q币,)

    那时他们也才都相信,楚风月是那个……徐辕甘心用命维护的人。

    甘心用命维护的爱情。就像当年,罪名压过来的时候,林阡对吟儿,莫非对莫如。

    却可叹这一次他两个罪魁祸,竟不能共同面对这项罪名,只因各自都需担负着麾下们的生死和安危。曾经,他们想把各自麾下安抚后就走。可是……退隐?不在战场?做寻常夫妻?那良心上说得过去吗?

    爱在最高点戛然而止,谁能预见,这条路越走越高却终到绝顶面临深渊……

    一阵沉默。世人真是愚昧,以为沉默了时间就能凝固。

    沉默中却有另一声激响起于楚风月耳畔,楚风月尚未回神,一股鲜血已擦身而溅……

    “安义!”楚风月惊见麾下伏罪自刎,大惊之下慌忙将他抱起可惜也回天乏术。“属下,对不住将军,懦弱得、证据确凿才承认,却害得将军和天骄误会、为难……属下,不该辜负将军……愿以一死伏罪,将军不必再回护……将军,与天骄,大可……”

    话未说完,已然咽气。楚风月隐忍了多时的泪水潸然全下,我与徐辕,大可如何?徐勇是他的伯仁,你却是我的伯仁啊……你说过我若随他隐居你便也解甲归田,如今你自刎于战场我与他怎能苟且偷生!这世上,本有着太多太多,爱情没法相比的、也根本无法解释的东西。

    唯能拔下头上的紫玉钗,放下副将的尸身,蹒跚走到徐辕的身边,强颜作出个微笑:“我一直很蹊跷,为何天骄从来都送我我自己的钗,今rì才明白,原来这支钗,注定只能由我赠天骄来送心爱。”

    徐辕摇头,也噙悲泪,是为徐勇,更是为她,虽还支撑站立,眼神却空洞得不似天骄,这场梦太长所以太累,她先于他醒来,而他,竟睡过头了,目眩神伤,浑浑噩噩——徐辕他,拒不接受这支钗,亦不知该如何斩断这份情!

    这一刻,他指尖还残余着她的温度,胸口还留着她的包扎,甚至还面对着面还有时间,还有机会的,一定还有机会……是吗,堂堂天骄,何时学会的自欺欺人。

    若徐辕楚风月能够预见,适才的一炷香是给他们短暂的安慰,现在的对望是他们最后的诀别,那么,会不会、从开始就抓紧珍惜这所剩无几的时间……

    良久,他仍不肯接过这钗,只一字一句,说着这没说完的,当初想挽回、此刻却于事无补的话:“风月,我最悔的,便是那天对你说出一句,让你走……”

    “如果那天,徐大哥追上了我,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她微笑忍住泪水,她哪里醒了,分明这场梦谁也不想醒,刚醒又想沉沦。

    “如果那天,追上了你……我想对你说,任何矛盾,都可以解决;任何问题,都不是阻碍;如果经此意外你我的感情路很难走,那么,错一步,补一步,便如主公和主母一样……”这些,却全是腊月廿九被搁置的话,如果他在小树林里追到了她,那徐辕和风月,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世上却有一些话,传不到那人的耳,世上总有那个人,以为可以追上的,却一次跟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楚风月狠下心来,终将钗子硬塞到徐辕手里,才转身泪水已不能止。

    “你曾说过,要抛开过往,做一个全新的楚风月;你曾说过,农妇比将军更适合,做菜比打仗更喜欢。”他痴痴望着她背影,紧紧护着那回忆。染指江湖千刀万刃给过他的伤楚,不及她转身留给他的万一。

    “那只是另一个世界对楚风月的吸引,楚风月曾经闯进那个世界去满足好奇,现在满足了,又回来了现实里。”她步履维艰,一边说一边心在刀割,一边走一边脚在针刺。

    “撒谎,你明明说过,你骨子里,更愿为一个宋人……”话音刚落徐辕吐出一大口血,左右将他扶住时,竟已经神志不清,只重复着一句根本没有用的挽留,“不,本就没金宋之分,本就没金宋之分……”

    “谁愿意承认,自己的前半生是错误的?”楚风月痛苦一笑,把安义的尸体负起,决然再没有回头。今夜摩天岭之战她再也不插手,纥石烈桓端和黄掴她皆不相帮。

    夜半,摩天岭战事趋停。徐辕伫立于徐勇墓前,想前些rì他们共同抗击司马隆高风雷,想派遣他去救金兵时那少年一脸洞悉的笑意,再想到看到他年纪轻轻竟这般无辜丧命,饶是见惯生死,也是不胜唏嘘,痛心、内疚、悔恨、悲伤百感交集,听到风沙声都觉在哭嚎和嘲讽。

    “徐勇,徐辕私心,竟害你一命,负你太多,无颜相对……你曾说要与我学御风箭,可惜从前无机会、rì后亦再无机会,只能以此箭此弓相祭……”徐辕将弓与箭齐齐祭给徐勇,葬他时亦将情缘埋葬。

    一步一步,走向这个再没有爱的世界……

    风月,曾经你给过我与全天下为敌的冲动,却不料最后一刻与我为敌的,并不是愤怒的阻挠,而是惨痛的代价……你我相识相知,奈何情深缘浅、不能相伴今生,却无论如何都感谢你,曾给我与全天下为敌的冲动……

    “那不知姑娘一贯作风是什么?”“损人利己,煮鹤焚琴,暴殄天物,血流成河。”犹记得初相逢,那漫不经心的随意一问,那少不更事的冷傲一笑。

    “等一等。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何必知道我叫什么!”风月,可知道就是这脾气,带给了我战场以外的惊奇,我也是被另一个世界吸引的,却好像还……还没有满足,还不想回到现实。

    “这次的事,多谢你了,然而……”“天骄……别说。风月,不想走。”原来,你根本不想走,正如,我还不愿离开。二十多年来,你一直在等一个人,能把你从金宋之分里救出;二十多年来,终于也有一个人,能令我对国界对信仰不管不顾……

    “风月如果说为了天骄可以放弃一切,再不管那金宋之分,天涯海角都追随天骄一起,天骄会完全不在乎我过去的作为而接受我吗?!”“嗯……会。”风月,我是真的会,不想再骗自己,哪怕拼尽力气。

    “楚姑娘,是不是从前就学过做菜?”“嗯。”“味道很不错。”“天骄,可以叫我风月吗。”……

    月出时分,村口聚宴,周围是淳朴的民众,战乱中难求的清静,那晚山风轻抚她绝美的容颜,她就站在他身边惴惴不安地只盼他一句欣赏,一声改口,从此答应不再与故人重见,只要不重见就能狠心绝情,于是为天骄立下一个“再也不杀宋人”的誓言……

    一阵急雨横扫过境,竟将那小动作,那誓言,那笑靥,都顷刻吹远全然遮掩,时过境迁,谁还认得海誓山盟,楚风月,为何今时今rì,徐辕反而成了你不再重见必须绝情的故人……

    雨打风吹,不过刹那,竟将一切全都抹消,抹消?抹消得了吗,那些扎在徐辕心头的,没有丝毫带走反而被推进更深,让他能觉得疼,疼却还能活得下去。

    谁说是缘分已尽,明明才情到浓时,爱在最深处搁浅,很多话才说一半,然而徐辕你自己舍不得,又何苦一定要她不放下……痛彻肺腑,忽而于半路跪伏,四望那荒凉战野,竟不知何去何从,到底哪个时空,才有那个他准备带回云雾山去的美丽女子,从此不问金宋间事,只愿有她过此一生,其实只差一步,却是无垠鸿沟,“风月,战争让我遇见你、又让我失去你……”

    来易来,去难去,分易分,聚难聚,原来这便是爱情。

    三月十七,吴越杨宋贤协助王琳终能与薛焕相峙,杨鞍亦在李全杨妙真援助后成功与纥石烈桓端制衡,而国安用、孙邦佐、史泼立等人则齐心协力守妥了驻地,孙邦佐功劳尤为显著,战力虽不至于极高,到也堪称挥稳定,林阡要练的,本也只是他的胆魄。

    战后,杨鞍与国安用等人,终于如愿对酌庆功,盟军虽被徐辕和楚风月那份伤悲影响,但被兄弟情谊一裹挟总是觉得温情不少。

    因杨鞍冒死退敌,再加上国安用极力灌输,北部战场、东中交界、以及龙泉峰一带的原东部兵马有不少都有观念倾斜。在场庆功对酌的,除了国安用史泼立外还有谈孟亭,他见众兄弟终于有恢复旧rì情义之迹象,难免老怀安慰。

    “孙当家,何以不去喝酒?”话的,是前些rì子,刚从青州战地陪送谈孟亭同来泰安的刘二祖副手,张汝楫。

    孙邦佐转过头去,叹了一声。

    “莫不是还没有原谅鞍哥?”张汝楫问。

    “也不是。”孙邦佐摇头,脸上充溢纠结,“唉,还是更喜欢战斗之时,什么都想不到,什么也不去想,斗志都是很坚硬的,人一松散,就喜欢乱想。”

    “所以,还是不该多想了。还是该信战斗之时的直觉。”国安用的声音响起于脑后。

    “嗯。”孙邦佐点了点头,“其实大伙都盼着,鞍哥他继续戴罪立功,帮盟王逆转败局。”

    由于是国安用为杨鞍争得了这丝戴罪立功机会,杨妙真最为感激他,遂与他一路并肩而来,这时听孙邦佐说“鞍哥”,知道有所转圜,心中不禁一喜。

    “对了,师父他怎样了?”妙真听到“盟王”,着紧问。

    “唔。不大好……昨夜刚惨败一场,所幸邪后和海将军援救及时。”国安用道。

    “是怎样惨败?”孙邦佐张汝楫齐sè变,“盟王他!?”

    “无需过虑。和他的店小二在一起,败也败得很满足啊。”国安用笑起来,张汝楫孙邦佐面面相觑。

    妙真先是一怔,神sè里忽有一丝颓然,稍纵即逝,恰被不远处的李全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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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2章 烫手山芋吃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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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2章 烫手山芋吃不得

    “小火炉,来,把这帘子掀开,就可以见到爹爹。(更新最快最稳定,读看 看,duk ank ”吟儿右手抱着蒙蒙,左手就握住它胖乎乎的小手掀帘,说笑间众人一起进帐,祝孟尝的人刚离开不久林阡正自小憩,看到这粉嫩嫩的东西登时眼前一亮,jīng神为之一振,倦意全都驱散,大喜冲上前来,赶紧伸手要接。

    邪后讽笑:“瞧这两眼放光的样子,不是狗看到包子吗!”众人皆笑,邪后原还想刁难刁难林阡,看他全身是伤着实可怜,于是便没阻拦。林阡一旦抱去便爱不释手,兴奋地不刻就把它从上到下摸了个遍。蒙蒙则愣愣看着他,不认识他是谁,所以东张西望,定格在吟儿脸上,伸出手指好像指着林阡问,这呆子,他是谁啊。吟儿忍俊不禁。

    “……”众人看主公不加掩饰这副德行没好话说,见他玩得太过分了,吟儿急忙提醒,“别抱太久,它身上热。是个火炉。”

    “哈哈哈哈。是啊,烫得很!”林阡朗声大笑、兴起对准它屁股就拍,“什么小火炉,分明是个小山芋!”

    “呀,怎么这么粗鲁!”吟儿赶紧护犊,愠愠瞪着林阡,“手太重了!才几个月不见,怎添了这么多的剽悍之气!”

    “也没见你增多少的闺秀之气。”林阡调侃吟儿时极尽无赖,偏不把小牛犊放下继续调戏,“小山芋,你说是吧,爹手没有娘手重吧……啊!”一声惨叫,林阡手上一片红肿,还起了个极大的泡。

    好吧林阡手不重,手太贱了!居然打的是小牛犊的屁股,岂不知牛犊屁股拍不得!

    “好一只……烫手的小山芋啊。”林阡一脸冷汗,直接坐了下来,飘云逐浪赶紧帮他找药去,吟儿抱住小牛犊真后悔忘了告诉林阡了;邪后瞠目结舌的同时直接拊掌叫好,这娃记仇,符合混世魔王的做派!

    飘云急急忙忙把药找来给林阡,想到适才还说小牛犊终于可以跟主公见面了还高兴呢,哪想到小牛犊偏不给主公抱更别说抱着睡觉……

    林阡望着小牛犊回到吟儿怀里时挥动着小手小脚示威的样子,仿佛在对他说,叫你藐视我,说我小山芋。

    不过,林阡哪是这么轻易就认输的……唔,总有一天,你会乖乖地跟我睡。

    清晨此时,龙泉峰战报终于传到了摩天岭去,杨鞍国安用等人的情形自也为林阡得知。吟儿抱着蒙蒙在旁听消息,她知道杨鞍孙邦佐一定能齐心协力所以不担心,相比之下更关注的则是徐辕和楚的情事,然而得到的结果注定伤魂。

    “天骄和楚姑娘,太可惜了。”吟儿听罢消息苦叹一声,值此团聚时刻,偏偏他们要遭遇离别,吟儿虽对楚不甚熟悉,唯觉得天骄眼光不会错。可是当闻知了分手原因,纵然是她也觉和解棘手。

    “吟儿,没什么可惜。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见面是意外,离别是必然。想开些,便释然了。”邪后拍拍她的肩,如是劝慰。

    吟儿一怔,想天上飞的遇到了强风所以飞低、水里游的遇上了巨浪所以游高,终于在风口浪尖相见,如今风停了浪落了,难道真是时候离别了……

    然而为何还是有点放不下?其实更多是为了天骄吧。吟儿再也回忆不起来,多年前那个力阻林阡和她的顽固权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姓徐名辕有血有肉的灵魂。思及战报中称,楚转身之后、徐辕仍执意挽留,不免为他慨叹,多此三句问情,天骄亦情痴也。

    “盟主,情爱这东西,没人不会历经,没人不会受伤。是要受过伤才会成长,才会更好地爱下一个人。”海逐浪也对吟儿安慰,与邪后四目相对,言辞几多相契,目光自然交融。

    吟儿勉强点头:“但愿。”待看到林海二人时,才觉真心慰藉,嘴角亦绽出一丝微笑。

    “希望天骄能尽快走出来。”林阡也说。情伤如酒,冷暖自尝。林阡了解,徐辕可能需要很久才能走出;但林阡相信,凭他和楚的坚强,一定能够各自克服yīn影。

    同是这三月十七的黎明,箭杆峪,昏迷了几天的凌大杰忽然有了些许反应,但仍是将醒未醒。

    便在这醒与睡的临界,有一份尘封已久的yīn影,渐次在脑中凸现、扩大……

    黑sè缓缓往两边退散,露出当中的一片清澈,清澈中却回荡着灰霾,原来,是回忆的帷幕被拉开?光yīn的那一头,依稀有一男一女正于花间舞剑,空气里是酴醾的香味,淡淡的悠远的,飘掠着弥漫着……眼前此地,分明陇陕。

    那对男女情到浓时,招招式式心有灵犀,竟连路过的他,都因为感觉缱绻而驻足观看,原本王爷的剑法该追魂夺命,而王妃的剑法也如酴醾花般外表清雅、内在却藏着纤长的刺,但当他们在一起,竟融洽到好像在合作夫妻剑法一般——

    不,不是夫妻,而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此刻竟打出了一模一样的招式来!

    “好!好!这招妙极!就用它做定情之招!”花下忽然传来又一个慵懒的声音,凌大杰一愣,才发现仆散揆那小子边喝酒边侧躺在近前、悠哉悠哉地赏看。

    “仆散将军?怎又偷喝!”王妃脸上一红,停剑时才发现仆散揆喝了她调给王爷的酴醾酒,惊而失sè。“你这小子,非教训不可!”王爷佯怒,一剑便往仆散揆打,仆散揆抱酒滚了一转起身,自卫而与王爷拆分了十余招,显然王爷是让着他的,他倒好,眼看持平狂笑起来,“王爷剑法退步了不少!”王爷眉一蹙手一狠,剑法于是比适才快了一倍,仆散揆立刻自食其果啊地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

    王爷手上的剑花剑浪,令当时的凌大杰看得眼花缭乱,这一招,好像与定情之招一样,却又似是而非,那一招,好像与定情之招不一样,但又一脉相承……凌大杰琢磨着琢磨着,太投入一时忘了时间地点,也不知过了多久,竟有种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觉,夕阳西下月悬中天时才回过神,回过神时那剑花剑浪还在眼前,凌大杰才想起了关于这一招有点问题要问王爷,一瞬移步正要上去,视线一抬却陡然发现,那剑主不是王爷!

    是凤箫吟!为何却是凤箫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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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3章 廿年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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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3章 廿年生死两茫茫

    一惊而醒,竟似出了几层梦,凌大杰直接坐起,连胸腔里都觉咯噔一声,却忘了自己还身受重伤,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差点喊出来。(duk an 赢q币,读看 看)

    他为什么会那么轻易败给凤箫吟还伤得那么重?还不是因为那一瞬他心念电闪凤箫吟有可能就是他们的小牛犊?琴声、战法、棋谱、剑招……接二连三各种巧合!

    “大杰?!”映入眼帘的是王爷关切的神sè,王爷脸上甚少出现如此焦灼……凌大杰因为才见过中年时候的王爷而突然有点不适应,霎时眼眶一热,王爷他,居然一直守着自己吗。

    “太医,他伤势怎样了?”王爷转头问。当见到太医院的人,凌大杰忽而想起什么如鲠在喉,一腔热血都如火山岩浆,明明极热,却堵塞滞流——一刹他站在王爷的立场上考虑了太多,尽管大金朝所有人都依仗王爷,但视王爷如眼中钉的包括皇上在内,如果知道王爷的女儿竟在侵略金朝,如果造谣王爷是故意把女儿安插在南宋……

    “禀王爷,凌将军已无xìng命之危。”太医说。“大杰,你可吓煞了咱们……你可知道,我多少年没见王爷这么暴怒。上次说‘杀无赦’,好像还是对渊声那魔头!”仆散揆在旁边长吁一声,笑起来。

    “什么……?杀无赦?”凌大杰一愣,尚未明白什么意思。

    “那个差点要你命的女匪首,王爷下令一定要杀了她给你报仇。”仆散揆说。如果仆散揆知道,就是这个女匪首,当年撒了他一手的尿,还会笑说这句话吗……

    凌大杰会过意来,脸一下变得煞白,死死抓住王爷衣袖:“不,王爷,别杀她!”

    “大杰,你无需再cāo劳,下面的事都交给麾下。你且安心休养。”王爷对他和颜悦sè,丝毫不见战场凌厉。其实他也向王爷学来,对战友极尽关怀,对敌人毫不留情,却从未想过,敌人有可能是亲人。

    王爷当他是太累了,所以不甚在意他这句不要杀。但他明白,接下来他不可能安心休养,他一定要帮王爷验证或排除……

    他多希望是排除!总算熬到了王爷和仆散揆离开,他现在根本不忍见到他们,巴不得他们就去看望岳离一直留在那儿才好……因为清醒时,凌大杰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王爷抱着小牛犊时爱不释手的样子,就会想起王爷王妃和小牛犊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天伦之乐,然后又会空想,凭王爷王妃的文武双全十几年后会把公主培养成怎样的才气xìng情……

    直到这三月十七黎明,凌大杰才终脱离xìng命危险。为他伤势,完颜永琏连续几夜不曾合眼,岳离亦是彻夜难眠反倒加重了眼伤病倒。

    这些rì子以来,别说整个山东、只怕河南河北的大夫能征的已经都在泰安,然而即便如此都不够。尤其决战之后金宋双方都伤亡惨重、适逢夏之交瘟疫横行,战场最紧缺的竟还是军医。

    “大杰剑伤严重如今体力极差,怕就怕染上病然后还传给王爷;天尊的眼里据说是进了火药和毒药,长远来看这才最令人担忧。”仆散揆之所以会到箭杆峪,纯粹是心里惦念天尊,怕他眼伤不治,所幸抓住根救命稻草,正好有个叫张从正的名医在济南府行医,据称对付疾病很有一套,加之也有为人祛邪治毒的经验,便立即将他接过来并护送到南部。泰安中部战场,仆散揆尽数转去了司马隆手上,本来月观峰也就是司马隆负责。

    那位张从正果然不负所望,虽然看他第一眼不像大夫反而具江湖气,但医术真把包括太医在内此地的所有人都比了下去,不仅把众兵将的病情稳定于扩散之前,更帮岳离找到了祛邪治毒之法。奈何他要于民间行医来去匆匆,是rì岳离刚能模糊见影,张从正便要离去。从一方面说,倒也对他医术自信得很。

    完颜永琏、仆散揆、岳离等人都对他极为感激,完颜永琏更命仆散揆搁置一切亲自送他离开。仆散揆十分好奇王爷最后把张从正叫进帐中说了什么,不知是赏了他金银,还是允诺他将来会进太医院?也是路上才从张从正的马背上看到,原来王爷所赐是一坛山东这里的酒。“王爷真是老糊涂了,居然送神医酒?!”仆散揆没好气地说。

    “实则这酒,是老夫对王爷讨要。”张从正笑而摇头,看着王爷身边这个难得一个敢拿王爷打趣的将领。

    “……神医原还喜欢喝酒吗?”仆散揆一愣。

    “诗书茶酒,都是医术外的喜好。”张从正道。仆散揆沉思了片刻,笑:“可能是我思绪太局限,看到这么好的医术,竟以为神医只钻研这一行……而忘了有可能是个全才。”

    “若非rì常积累,又怎会有医术进步?就从天尊所中邪毒说吧,一年前老夫可能还觉棘手,倒是因为斗茶遇到个毒已入血、又结邪气的病患,才学得救命之法、亦悟出对症之道。”张从正说。

    “毒已入血、又结邪气,那还能活?”仆散揆惊奇。

    “能。”张从正点头,“还是个体质原先偏寒的女子,中了火毒之后全身都变热。”他神sè笃定毫不怀疑,那个女子当时能活,现在也还活着。

    “体质可以因为中毒从寒变热吗?”仆散揆听时不知张从正说的是吟儿,这句于是也就淹没在当天的所有对话中,只把这个闻所未闻的知识,隐隐沉淀在了心底最深处。

    “神医既也喜欢喝酒,改rì,仆散揆再与你好好畅饮一番。”年少时,仆散揆最爱偷喝陇陕的酴醾酒。

    “老夫自是盼望,不过,希望这改rì不再是在战场。”张从正点头。

    “谈何容易。”仆散揆笑意微敛,医者与征人的角度不一样吧,也许张从正生活了四十余年觉得一直安定无战乱、不忍在战场一下就见到这么多的死伤病患,但其实,这四十余年,金朝、南宋、西夏、北疆,尤其边境处,战乱何时曾真正停止过呢。

    他送张从正北上这途中,历经的泰山全境都是烽火,沿着大崮山一直烧到济南府,明明这已经算决战之后……然而,王爷的五局四胜被那向来坚挺的红袄寨死死撑住,竟无需靠林阡支持都能留着这最后一口气,甚而至于他们还有余力去救林阡于危难。

    是的,向来坚挺,这群宋匪与仆散揆以前见过的盗寇不一样,他们个个都是浴血疆场戎马一生,他们从不缺斗志或许只缺战力。但当彭义斌、石硅、李全、郝定、王琳在决战中的作用,都已经能追上国安用、杨鞍、刘二祖、吴越、杨宋贤,而还有王敏、时青、李思温、裴渊、史泼立、孙邦佐这一系列稍逊sè却照样独当一面的人物……仆散揆敢说,现在即便林阡撤去徐辕、海逐浪、祝孟尝,红袄寨的实力都足堪比短刀谷。区区一年而已,红袄寨竟即将焕然一新。

    只是,完颜永琏和仆散揆都不可能给林阡与红袄寨这个机会——

    因为现如今金军的战力也正在最高点,远高过宋军的这一最高点;因为此刻红袄寨的斗志,并不如他们最困窘时期强,jīng神象征倒塌,兄弟情谊不稳,红袄寨如今的坚挺,死撑而已,不过表象。

    所以在杨鞍事件上正巧有一个极利于金军奠定山东未来的空隙!这一点,仆散揆已清清楚楚看到了,王爷不止看到,更还早就看到、早就在推动。

    这一场王爷亲手发起的舆论战,当然能借杨鞍回归反拆红袄寨,就趁着此刻林阡重伤不起,就趁着国安用那一部分麾下还没来得及掌握真相,国安用再怎样灌输也来不及,仆散揆明白,金军只需静候红袄寨解体便可。

    不错,国安用再怎样灌输也来不及,哪怕杨鞍已豁出xìng命救孙邦佐,明明孙邦佐已经点头说“鞍哥”,但孙邦佐只能代表一部分济南红袄寨,能代表宵小与大众最多问题最严重的龙泉峰吗。

    林阡凤箫吟驻地,短短两三rì,便遭遇完颜乞哥、完颜君剑、移剌蒲阿、黄掴、解涛等人或交替或合力犯境,始终不得稳定。即使真相有时间灌输,也没人有闲暇听信。林美材海逐浪一旦抽身援祝孟尝,林阡凤箫吟便岌岌可危,有时还需靠彭义斌石硅分兵相救。

    尤其前晚完颜乞哥会趁邪后离开而突袭,实在是林阡事先没有预料,林阡叹“此番低估了完颜乞哥的胆量”“归根结底他帐下谋士奇多、细作厉害,他自身亦是骁勇善战”,而“完颜君剑毋庸置疑,箭术jīng湛无匹,手段狠辣凌厉”,再提及移剌蒲阿,“这契丹虎将,竟能把孟尝缠得焦头烂额。”

    何况金军中还有完颜斜烈、蒲鲜万奴这些同样厉害的新势力,和纥石烈桓端、束乾坤此类终于苏醒的中坚将帅。

    决战后金军的绝顶高手虽然都被林阡拖垮,但综合战力却也是有史以来最强,更难得的是士气正旺!反观宋军,信念中存在空虚,现在就走在悬得极高的钢丝上,只要被完颜永琏切中肯綮,就一定一落千丈摔得粉身碎骨。

    林阡知道,现在完颜永琏可能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这个国安用麾下的时间差水到渠成,林阡根本阻止不了,因为林阡发现这个时间差的时候是在决战之后,而完颜永琏早在决战开始前就设定好了,甚至是在上一战他林阡东部大盛时就已经酝酿……他的岳父,真能沉住气。

    “但看这一回,是谁更能沉住气。”林阡握着红肿的手转头看向不能抱只能看的小山芋,看着这家伙安静熟睡的可爱样子,不自禁露出一丝笑来——它真的,从睫毛到肌肤,从神态到睡姿,都好像好像吟儿!

    吟儿那家伙,此刻又在哪里呢?正在军营里到处走、物sè玉项墨之后的新战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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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6章 寂境洞穿纷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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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6章 寂境洞穿纷战棋

    “阿蛮姑娘生起气来,后果总是很严重。(读看 看!du kan 赢q币)”帅帐相见半晌吟儿都沉默,直到林阡先笑着开口,竟只是调侃并无指责。

    听到他声音,哪怕才只隔半个晚上都觉过了很久,也不知是悔恨还是愧疚抑或思念,她一听就跪地痛哭差点把小牛犊扔到地上。这许多年,她总是如此狼狈,惹上无数麻烦然后他来收拾残局。

    “跪着做什么?”他看到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哭笑不得。

    “我错了,太冲动,连累了你的声名。”吟儿抹泪,“不过你放心,无论最后怎样下场,我都铁了心跟你同罪。”

    他看她如此,本就不怪她,现下更心软,甚至还有点感动:“吟儿,不是你的错,是我算漏了……”体力有限顿了顿,她以为他说完了。

    “我能爱你所爱,却不能忍你所忍。”她后悔莫及,苍梧山上他就对她说过,身为一盟之主,必须包容其中各种各样的声音。

    “因为事情出在我身上,你是我的妻子,关心则乱,是很正常的。平素就不听话,那种情况下,哪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加之另一个林姑娘也是一样的没脑筋……最后能收住手,已经很不错了。哈哈。”他伸出手来,抚住她头顶,撩拨了这乌发两下。

    “若不是闻因和飘云,根本就收不住手。”吟儿红着眼睛。

    当此刻营帐里只剩他二人和睡死的小牛犊,林阡忽然压低声音,问:“吟儿,你真觉得,我没问题吗?”

    “嗯……?”吟儿一时转不过弯,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么诡异的问题。

    “我曾严令禁止你为鞍哥开口,吩咐你说沉住气,这没什么蹊跷……蹊跷的是,为什么我也严令禁止邪后为鞍哥开口?我明知道,邪后不可能为鞍哥开口的,用不着禁止,她不会管鞍哥死活,我用刀架着她她也不会开口。”林阡轻声、断断续续。

    “这倒是。”吟儿点头,不解,“为什么?”

    “实则我是要禁止邪后她为我开口啊。”林阡一笑,“却没算到两位林姑娘都气极,不仅违令开口,更动手了。”

    “你……你怎知道会有你的谣言?这么说……难道你……”吟儿一惊,忽而忆起自己要帮杨鞍澄清时、林阡那军令如山的神情,确实过于严肃……她原以为林阡是怕她劳累,而正常人会认为是多说无益无可挽回,但到了黄掴那里,则是林阡故意不为杨鞍澄清、敷衍红袄寨、不希望杨鞍回归——

    这些谣言中伤,竟好像是林阡故意在引导黄掴这么营造?!

    “我不让你为鞍哥辩护,外界都会以为是难办,但在黄掴那里,难办却不试一试,足以证明我的敷衍,黄掴可以由此入手,捕更多风捉更多影,将关于我的谣言散播。”

    “所以,你的本意是希望黄掴察觉、诱使他中伤你,并把这些关于你的谣言继续扩散?”吟儿隐约有悟。

    这么说来,他的所谓疑似瘟疫,显然不止是吸引外层金军的,更是提供内部的宵小的,诱导宵小们有中伤他的契机和胆子。疑似瘟疫也是针对着黄掴去的,就是要让黄掴看出三分假来,诱导他决定散发有关他林阡的谣言。

    “两位林姑娘,虽起先没听令,却及时收手了,没有妨碍谣言扩散;更还因为动手帮了我的忙,多送给黄掴一个理据——原本‘难办却不试一试’已经足以证明我的敷衍,而今‘我是故意不试’,更恶劣。”

    “应当是黄掴出手引导、他知道我会关心则乱……”吟儿愧疚少了些,脸sè却未舒缓。

    “如此一来,鞍哥处境比我预想的更委屈,可以更容易地处于舆论上风。”林阡说,“只不过,洗白我可能难了些……不过,你一定行,吟儿。”握起她的手,他无限信任,“莫与我同罪,要共享福气——你害我名誉扫地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你都能帮我补得比以前更好。”

    “我会补,我一定会补。”她拼命点头。从前,林阡为了洗白她,也先抹黑他自己过,如今故技重施,她不会允许因为她的插手而使他弄巧成拙。他因她失去什么,她帮他夺回什么。

    “嗯,吟儿,沉住气,等人都到齐了之后,再一鼓作气全都辩完吧。”林阡慑服一笑。

    吟儿大约完全明白了,原来林阡是想帮杨鞍吸引火力、转移一部分甚至所有的敌意……?他把杨鞍营造得很委屈,很孤立,很受害,直到众人沉浸在对他的质疑里而忘记了对杨鞍的不信任,继而兄弟情义能短期内站稳,抓紧这时间打赢正面战场……?他是要让众人暂时搁浅并遗忘了对杨鞍的谴责,所以用了一招“矛盾转移”!但是……这样太冒险了!

    “我能沉住气,可是不喜欢……这是什么烂招数!”吟儿眼睛一湿,压低声音。

    “如果我输了,才是烂招数。”他是刻意拿他的名,在跟黄掴赌。

    “很可能会鸡飞蛋打的,也有可能,即使暂时救了杨鞍,却彻底毁了你。除非我一定可以以口舌弥补完……然而你竟这样相信我?”

    “吟儿每次打不过敌人的时候都可以傲然,因为吟儿就信林阡能够帮她撑腰;同样的,林阡每次说不过人的时候都可以沉默,因为他也信,吟儿一定能够帮他撑腰。”他低声而深情,她终于燃起信心。

    “那我灭谣言,要相信的人,是谁?”吟儿一瞬想起营帐里的闻因和飘云,但她知道,闻因和飘云不是可以解决谣言的关键人物。

    “相信到时候,每一个人,都或是自己人,或将是自己人。”林阡微笑。

    “到时候?是何时?”一帐之隔,刀兵啸响,她听不出到底谁敌谁友,宵小和大众会否已经扩散……在这个前所未有的陌生环境,他要她信任彭义斌石硅如信海逐浪杨致诚,她感觉到他握住她腕的手正渐次握紧,所以内心渐渐也安静了下来,其实他无需回答,等这些刀兵入帐,就是时候。

    这时他抬起身来、吻了她脸颊一吻:“吟儿,每次我身边只剩一个的时候,都是剩你一个。”情之所至去亲这个此生唯一战友,复躺下时却全身伤口都疼,禁不住惨呼一声冷汗淋漓,吟儿一惊回神,他却依然满足:“真高兴啊,看到了咱们六十岁时候的样子。”

    “什么六十岁,孩子还没会说话呢。”她终于破涕为笑,指着小牛犊说,“你身边剩的,可不止我一个。”

    在他们商讨军机、面对劫难的从始至终,最淡定的都不是他俩而是这个小牛犊,睡得死死的,似在做美梦。

    他偏过头去看它,目光一下就收不回来了,一直凝视,充满爱意。她笑着打趣说,“忽然想起一个很搞笑的句子,很适合此情此境。”

    “什么?”

    “长得跟包子似的,就别怪狗跟着。”吟儿笑道。

    “哈哈……”林阡知她骂他,哈哈大笑,“我常说它像吟儿,原来吟儿长得像包子。”

    与这温馨一瞬硬生生接在一起的片段,是猜忌与疑虑裹挟着的隐形杀气,它们,二月十二就在山东战场,与死者的魂灵一样在风沙里飘荡着,它们却有机会找到空穴与载体,一个推动,一个冲击,传十传百,半晚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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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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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盟王……”第一个入帐的将领风尘仆仆,原是远道而来的石硅,他语声略带颤抖,眼中分明血丝。(读看 看!.duk ank 赢话费)作为谣言中的受害者之一,前次石硅分兵救龙泉峰、却差点失了他自己驻地。

    流星锤,石敢当,与杨鞍同生共死多少年、与林阡浴血奋战多少回,无需赘言,能翻过无数惊涛骇浪,可闯得过内心这一关?“盟王,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随后而来的,是原先就在此地的彭义斌,他应当也是最先听到谣言的人,却没有和闻因飘云一起出现在吟儿眼前,也不曾如往常那般脚步最快冲在第一个称林阡盟王。

    吟儿恍惚像看到了黔灵峰上兴师问罪的厉风行、李君前……经年腥风血雨,若论关系亲疏,石硅彭义斌未必不及那些旧友。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她还拍着彭义斌的肩膀,对他鼓励说怎么继续追求闻因……

    但见他走得那么慢,腿脚都僵硬了似的,吟儿心一凛,她不是没有想过,会否林阡对黄掴的诱引却最终造成自杀,就像当年越野为了打陈铸教游仗剑钱弋浅演戏结果却假戏真做一样……只是,想起林阡的威信还不至于那么低,她手心一热,是敌还是友,现在还没定,因为我还没开始辩——

    既然今次风波远恶过往常任何一次,她就该拿出比往常更强的勇气!凤箫吟天不怕地不怕,来场仗就打一场!

    “何必吞吞吐吐,他们说什么了?!”吟儿厉声喝问,迫他们尽快摊牌。

    说话间,郝定、李思温、孙邦佐,各率一队jīng兵强将入内,从上到下个个威风凛凛。后浪推前浪时总是这么残酷,小革命们总对老革命们革命,自古及今,征人都难敌闲人。

    杨鞍其实也在侧,可惜他说不上话,国安用因故还未到场,龙泉峰大众并不承认杨鞍,这大概是林阡不及时为他辩解的报应。

    彭义斌回看杨鞍一眼,答吟儿:

    “这里的人都说,盟王只教国七当家一人帮杨鞍澄清,却不曾付诸更多作为,是内心根本不希望杨鞍回归和他争权……”

    “别说了……”石硅一手按住彭义斌的臂,痛苦万分地打断,“我不信……!”他不信,他的表情告诉吟儿,他是不想、不愿、不接受,而不是真的有理有据不相信。

    他没有理据,那吟儿给他:“林阡不帮杨二当家澄清,是他想故意引黄掴上钩,让黄掴抓住他的把柄散播谣言,让黄掴在自以为我们分崩离析之时掉以轻心、由我们出乎意料地协力对金军出击。他是在骗敌人信谣言——而不是要你们信!”

    “盟主的意思是谣言是他故意制造来毁他自己?真牵强,若是他自己制造,又何必要盟主去制止?”说话者是龙泉峰的留守将领之一,吟儿惊而语塞,这就是林阡说的、经她和邪后一插手、增添的洗白他的困难。没想到被这么个不知来历的将领说出来。

    因不知他是宵小还是大众,吟儿也不好怒骂还击。当然也更不可能告诉他们,林阡的意图是要他们暂时忘了杨鞍……于是竟无言以对。

    “难不成竟是真的?盟王借着瘟疫和重伤召集我们所有人到这里救,是为了证明和巩固他自己的地位?所以竟不顾我们这些人的安危,与寒烟事件里,对杨二当家,是一模一样的作为?”石硅带着乞求的表情,希望吟儿摇头。

    龙泉峰大多留守将领们以及孙邦佐张汝楫等人都无说话分量、尽皆沉默旁听,他们原都只是反对或踌躇杨鞍回归的,对林阡本来就没多大怀疑,此刻听时,又诧异又紧张。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现在确实都对杨鞍放下了,他们的焦点果然被牢牢地吸在林阡身上。

    “石硅,你问问杨二当家,寒烟事件是不是他自己想岔?当时的你有没有对杨二当家说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为何他开始清醒,你们又糊涂了?!”吟儿又气又怒。

    “盟主……你说得对。”石硅回看杨鞍,忆起当初自己还对他劝,而那rì林阡苦战司马隆受囿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不禁惊醒,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石硅不该糊涂!即便石硅为救盟王分兵差点葬送了自己,又怎样,多少次盟王为救石硅为救红袄寨也是不顾安危的!我信盟王,不是谣言那样的人!”他虎目噙泪,最先表示相信,吟儿微惊,没想到这么快,她明白石硅和林阡事先没有任何交流,所以全赖林阡以行动表明了身正不怕影子歪,也全赖那种、坚铁的、“绝对互信”。

    是啊,眼前石硅,和当年那个名叫杨致诚的知我者多像啊,这才对得起林阡先前说过的,“不完整处军心完整。”

    吟儿的心愈发踏实,说白了还是她错了,她太分抗金联盟和红袄寨的彼此了,就像当年她总怕林家军和最单纯的盟军不一样、总觉得官军和义军不能融合、总以为魔门和黑道会无法沟通,但事实告诉她没有什么不可能……而今,陇陕齐鲁,与川黔淮广无异,人心不是那么脆弱,善良与险恶的决斗,征服与背叛的较量,不可能一直落在下风。

    一笑,怎忘了,红袄寨与盟军的融合更轻易呢,且不说姜蓟、杜华、妙真、李全她都熟知,且不说钱爽、范遇、吴越、宋贤早年就在盟军——林阡他本就是红袄寨的人啊,早就预示着不分彼此了。

    当此时,彭义斌却仍站在原处不动,对吟儿置若罔闻,冰冷的表情不像是他:“这里的人还说,盟王口口声声要我们回归兄弟之情,却暗中借帮忙冰释的理由来得到入主红袄寨的契机、以期自然而然地得到红袄寨所有人的臣服,但事与愿违,屡战屡败,jīng神象征不保,如此当然要排除异己,杨鞍本就是弃子,而石硅彭义斌郝定等人,也会以各种形式谋害或降低威信。”说罢停在第二个龙泉峰将领前面,又与那人对视交流,他们同仇敌忾,意思显然而然。

    “彭义斌,我看错了你。”吟儿冷冷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彭义斌说出这一番话根本是想把石硅拉回去,所幸石硅坚定不移未受影响。叹只叹杨鞍的腊月廿九叛变真的激发了一些人的潜在心理,终于有人学杨鞍、在最不该叛的时间叛——

    一样是被谣言围绕,一样有一群凑巧的拥趸,虽然她并不能理解,彭义斌是何时起为了名利……被谣言蒙蔽?不错大众可以是天真无心机受骗被蒙蔽,但他彭义斌作为主将显然不应该是,因为,如果说他和杨鞍当初一样的天真,杨鞍已经给他演示过主将胡乱质疑的恶果,他彭义斌作为腊月廿九的直接受害者、定然不该再重蹈覆辙、就算不相信林阡也不可能激化谣言啊;所以,彭义斌现在,不是被谣言利用,而是在利用谣言!

    吟儿心一凛,好一个彭义斌,竟藏了这么久,这么深吗,他比杨鞍更恶劣,是真的为了一己之私而不辨敌友,不分轻重!原来,他一直以来就在等这一刻,林阡倒下、杨鞍不归的这一刻,却忘了这同时是金军压境、宋军险极的一刻。

    “盟主,你如何能证明,盟王心里不是这样想?”那时龙泉峰将领乙问。

    “我,无话可说。” 被黄掴这么无中生有,被这群宵小这么莫须有,被彭义斌这么顺水推舟……吟儿还有什么话好说!她的心必须先平静一下,她实在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私yù可以使彭义斌背叛战友情!

    吟儿答后,那些宵小尽数展颜,当即便要剑拔弩张。但石硅和杨鞍流星锤回旋刀拦在前面,这两把兵器联用,实战中可以撂倒一个高风雷。

    吟儿虽气愤,到不至于就愣在那里,区区一个彭义斌背叛了,可石硅杨鞍还是战友——

    “无话可说,我当然无话可说!这样缜密的诋毁,教谁都百口莫辩,缜密到这么高深、显然是策谋已久,要么是敌人cāo控着傀儡,要么是有人自己想做寨主!”话声刚落,群雄皆惊,吟儿这话分明有指。

    “凤箫吟你血口喷人!”彭义斌一剑飞袭,快如闪电。吟儿亦一剑出鞘,追扼流光,“你不也口说无凭?!”

    双剑交击十余回合,她将彭义斌斥退数步,转头看向林阡,一笑,回身看着眼前众人,她相信宵小和大众的比例很小:“面对诋毁我当然不解释,不解释不代表我认,而是每个人的角度都不一样,任何行为都可能引起误解!信谣言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利用谣言方便行事的,一种便是被谣言利用的诸如各位,谣言要的就是你们的误解,误解却常常是一念之差,善恶天壤……”

    “口口声声谣言,如何证明是谣!?”彭义斌打断之际,被她以急智还击:“证明是谣,简单得很,我只想请众位试想,天yù堕地,有一石试拄于天地之间,难免锋锐到刺破天的同时、亦不慎割裂了地,难道就意味着他是故意要裂地?难道不记得他的本心是去刺天?是啊红袄寨如今确实凶险,金比宋强、兄弟之情还站不稳,但这不可能是他‘暗中引起’——因为若不是他,天都把地压垮了,何来如今的凶险局面?一切早就都结束了!”

    李思温惊叹之余终于表态:“盟主说得对,盟王是来帮咱们的。诸位,怎可以没有良心到忘了这恩情,难道忘了这一年盟军受了多少难,难道不知他身上这些伤何来?这些都是咱们有目共睹的啊。若不是他,咱们还有命来论这是否谣言?”

    “哼,这才是人说的话。”吟儿叹了一声。

    “我原没想到来这里是趟这种浑水的,本不愿说话,但此情此景不说是不行了,林兄,我不知你瞧不瞧得上这寨主之位,但是不管你是不是这红袄寨的主,我郝定都是你抗金联盟的人,是你的盟友,盟主,郝定来投,你要不要?”郝定拍着胸脯这样说。

    “好!原本我就当天下人都是盟友,忠肝义胆的,我求之不得!”吟儿热血澎湃。

    “盟主说得对,确实是谣言!”“我们居然还相信……”“太过分,太对不起盟王了!”

    龙泉峰几个将领稍微露出些怯sè,显然吟儿这几番话出口后,大众有所触动、立场亦有更改。大众在今夜之前本就没有对林阡的怨,被突然挑起来的矛盾,来得快去得更快。

    吟儿知道,林阡敢自毁,一是自清,二是自信。然而,想到损失了一个彭义斌,总是得不偿失……转念又想,这疖子这么快发出来,让她趁早看清楚彭义斌为人,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事实上,众位之所以竟对他有猜疑,根本不是怕他篡夺寨主之位,归根结底,还是在怪他没救得了山东吧。”这时传来又一个声音,吟儿一怔,才发现樊井不知何时来了,正在林阡床头诊脉,林阡一直醒着,却未开口说一句话,既是体力有限,亦是不愿多说。

    “病得很重,去找大夫,治不好、或误诊了,怎能就说大夫是居心叵测?有可能大夫的医术不够高,也有可能是病人有过不合作。”说这不合作三字的时候,樊井故意加了把力骂林阡,“但请各位记得了,大夫和病人是战友,共同的敌人是病。万万不要病没治好,就误认了仇人。”

    若然吟儿的话是反驳恶言,那么,樊井的话就是在感化良心。她第一次发现,樊井口才这么好……

    “是啊,是病人不合作。诸多疑忌,糊涂混帐,这才是‘鞍哥之后,便是你们。’”杨鞍一直在侧,隐隐含泪,到此时方能插上话,孙邦佐亦前去劝彭义斌,“义斌,不要再走鞍哥的老路了。我知你是太单纯、受了谣言的蒙骗,不是自己有私yù……”一边善意说,一边回头看凤箫吟,解释。

    彭义斌沉默不曾回归,龙泉峰的那些将领们见势头不对,纷纷调转风向,个个都说他们错了,个个都显得他们是吟儿说的第二类人。他们终于承认那些都是谣言,但是他们是“被谣言利用了”,他们承认林阡是大夫,但是强调他们都是病人而不是病。如此,宵小虽然诋毁过林阡,大可以埋在大众里继续浑水摸鱼。

    “若……若我承认我错了,你们还会原谅我吗?”见那些人都退一步明哲保身,彭义斌终于软化,问。

    “自然,自然。义斌你只是一时糊涂。”孙邦佐忙说,石硅亦道:“下次不犯便是!”众人都善良地觉得彭义斌应是和杨鞍一样天真、犯浑,也是第二类、被谣言利用之人。

    “好……”彭义斌上前,对林阡认错,“适才是我错了,盟王,我不该不懂事、随便猜疑……盟王这样的人,信任是无需道理。”

    哪里是不懂事,哪里是天真随便猜疑,他明明是第一类……因涉及林阡安危,吟儿不介意恶劣一回,紧瞪着彭义斌生怕他使诈。她心里总有根刺,直觉告诉她彭义斌很有问题,比宵小大众恐怖多了,奈何她与他终究不是熟悉到如杜华姜蓟那般地步。

    “既然都相信我了,那么鞍哥,也一并信了吧。”那时林阡忽然间开口,令所有人都意料之外,吟儿心念一动,既为他开口的时机,又为这话中的内容。

    一切就好像,林阡等在这里似的!?

    他怎么会提起杨鞍?他本意不是想让大家搁浅并遗忘杨鞍的吗?

    原来他别有用意?难道说他不单是帮杨鞍吸引火力?!

    吟儿知道这应该就是回生丹,这就是腐朽化神奇,这是林阡为杨鞍给金宋所有人设下的圈套,但具体内容,还洗耳恭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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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0章 生命每一次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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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0章 生命每一次跋涉

    剧情仍是耿京义军的剧情,初衷却是胡水灵的初衷。(读看 看!.duk ank 赢话费)或许,林阡通过cāo纵黄掴来颠覆山东,正是对胡水灵最好的祭奠。

    接下来的战役,不是决战,胜似。

    三月下旬,金宋之争起伏于彼此二线兵将之间,或不该谓之二线兵将,而该称作未来新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亦是历史作出的最终选择。

    这场经年漫长的山东之战,到此刻都还没有完结,不断地朝前延伸,却不觉得煎熬,因为这里,实现了很多先前林阡丢掉的或者没实现的东西——兄弟情义,和家。

    在这里,从水轩和范遇开始的背叛,终于在无数次误解和冰释后落幕;即便还有害群之马,亦不会再任凭滋长,只可能被情义渐渐同化;于是便再也不会有钱爽、唐进、清风的无辜牺牲,生离死别亦不再那样悲恸。

    在这里,筛走了山东最早的、龙泉峰之战变节的、决战夜产生使突破平衡的、最后一刻了没能坚持下去的,前前后后各式各样的jiān细,筛子上留着的,都是坚定抗金之义士。天幸红袄寨未走向越野山寨的结局。

    在这里,林阡相依为命多年的养母离世,而他期待已久的小牛犊降生,有战友去了,亦有新的兄弟来……

    唯一不变的是枕边人,今天唠叨,“对了我答应杜华,毁弃的床弩,要还给他一大批,你可别忘了。”明天又讲,“宋贤和蓝姑娘、海将军和邪后,都在山东这里办婚事吧?”“妙真”“闻因”“石敢当”“致诚”……虽不上阵,她可没闲着,几乎每个战友,每天都要被她念一遍。

    念着念着,林阡伤势便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rì天气极好,他由她扶着在营中走,就在那天她火冒三丈砍宵小的地方,他俩又看到了邪后。

    不过这次邪后是和逐浪在一块的,当然没再动刀动枪,因为手被逐浪的手铐着。又因为,他俩对面的人不是宵小,而是那个不甚熟悉的刘二祖副将张汝楫。

    隐约听到邪后说,“原本我自然不是盟军。对抗金的联盟,我感受过仇恨、也尝试过谅解、体会过震撼,终于慢慢地就归属了。”阡吟驻足旁听,心想一定是红袄寨的人好奇魔门为何与正道相通。

    “其实,我原本也不属于盟军。”海逐浪也回忆说,“跟着林兄弟他们久了才知道,只要信念在、道义在,无论是什么身世、什么背景,其实大伙都是一路人。”说实话阡吟都回忆不起来,原来海将军也曾经并不属于盟军?

    身世背景……这盟军的最原始两大核心,林阡和凤箫吟,就都是不分金宋的,所以这盟军,当然藐视一切区分,说愿与天下人互信。

    因见海逐浪和邪后在感化那些陌生人,阡吟都极为感动、不愿打扰、平静离开。每次开启一段新的征途,都是这些旧友在帮他们打外围,就比如澄清那晚邪后他们一直在对黄掴对抗;也正是海逐浪杨致诚等人,让林阡和吟儿感觉到,一直就没和对方分开过。

    “红袄寨和抗金联盟,虽然需要时间才能彻底融合,但,总会融合的。”吟儿微笑抬头。

    “自然。”林阡轻将她鬓发掠到耳后。

    若非红袄寨的正巧重聚挣扎了片刻,山东之战就连一丝转圜都不会有,但兄弟情义终于如林阡所愿撑住,那便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度过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红袄寨水涨船高开始逆打金军,连续十余rì尽皆平分秋sè,泰山境内,红袄寨原先只剩的三分之一地盘,亦自然而然往二分之一去争、去补。

    局势因小见大,连rì来因泰安死灰复燃,远近各地寨众举事,如火如荼,战事甚至都蔓延到了密州、胶西诸如此类原先红袄寨寨众极少之地……

    泰安以北的济南府,目前正由陈旭坐镇,等闲金军无法胜之,唯能双方一直持平;

    山东南部,杨致诚来禀报沂蒙战况,先前岳离将他半年的努力都打破,后时青寨夏全寨又因女俘之事部分被金军和平演变、招安纳降,故沂蒙等地是山东最遗憾处,幸好上次吟儿拦胡,才不至于损失更重。但林阡对杨致诚沈宣如时青夏全皆说无妨,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何况他也理解,完颜永琏的仁义之风,其实比盟军要更擅长征服,若非红袄寨死不肯降,黄掴早已一统齐鲁。

    再说起先前林阡在泰安境内的所谓东部大盛,虽然被完颜永琏借力打力致林阡在决战作茧自缚,但也确实使得山东东部地区宋军对金军占得上风,留守青州的刘二祖部将霍仪、留守潍州的国安用战友郑衍德,都对金军屡战屡胜。他们的努力,令山东东部大战场成为泰安主战场的掎角之势。山东本地金军如仆散留家、完颜讹论等老朋友,都必须集中力量投入新一次的围剿中。

    而短短半月,青、潍二州已与密州、胶西战场交融,星火燎原之势,亦激得邳州、海州等地红袄寨生出雏形,声势并不因沂蒙惜败而停止扩张。这般情况下,纵是淮北诸府亦不得不派出主力加入扼杀红袄寨的战事中。山东之战岂止山东,已牵连淮北并震到了国界的彼端!这原本不是一夕之间的事,而是红袄寨太投入泰安之战了来不及跳出去看;这也是一夕之间的事,量变引起质变而已。

    既然淮北军队开始镇压,淮南自有盟军跨境帮忙,棋盘进一步拉伸扩广,此极利于淮南盟军壮大,也正好能填补当年苍梧山脱离盟军害淮北产生空缺的遗憾。吟儿得知百里笙、司马黛蓝、李君前这三家都已往淮北派兵,一边为淮北战事松了口气,一边也笑说淮南这些安逸享福的,终是养兵千rì用兵一时了。

    “可惜他们都还在淮北,唉,我到真想看到二大爷和我那个不省心的徒弟,飘云他,也该带个姑娘去见父亲了吧。”夜晚,吟儿挽住林阡的胳膊,相互依偎看夜空,笑说,不是躺在平地,而是在哨岗一隅,烽火乱世,难得闲适。

    那时有马蹄声近,俯瞰是一人一骑,身影轮廓都太熟悉,决战那rì林阡与他各自都身负重伤,是以一直以来都没法相见,彼此思念不言自明,因此林阡脱口而出“天骄”后就立刻从哨岗上下去。

    吟儿起身,仍在原处凭栏,笑看着徐辕和林阡暌违重逢、相拥、拍打、两人都健康、都壮实的样子。这才好,这才是三足鼎立。

    不久前密州胶西大战起,那位楚楚将军向黄掴等人请缨,要往彼处剿匪,一来彼处缺人,二来楚熟知山东东部,三来黄掴也知徐楚情伤,便答允了。楚避开徐辕、往东部建功立业去,倒是坚强抽身、懂得如何治愈,将帅之才,心xìng气度,果然比得上她的姐姐楚风流。

    而天骄可有走出来?吟儿在旁看着,觉得还没有,对此林阡自然没权利问。“或许,时间是所有伤痛的解药。”吟儿复坐下身,望着徐林二人相携入帐的背影,视线略移,看到杜华秀颖、邪后逐浪、宋贤玉泽,成双成对的样子,想,“不知最后会是谁,带着天骄走出楚姑娘的情伤……”

    叹了一声,视线再一偏离,刚巧闻因帮天骄把马牵走、她看来跟天骄的马儿非常熟悉,动作里极尽爱抚,吟儿凝望她俊俏的侧影,忽然一怔,想起彭义斌说的闻因早就有了喜欢的马,和“虽然要达到那个她心里的人很难”,再忆起多年前柳五津等人的打趣,又联系天骄和楚刚刚分手、旁人都只能在旁静悄悄地分担着这份伤痛……哦,原是这个意思吗。嗯,闻因是个好姑娘,那我可就放心了。

    吟儿心情虽不至于大好,至少为天骄找到了一份慰藉,当即起身、下了哨岗,高高兴兴地去给宋贤玉泽他们贺喜并问婚期。杜华秀颖说要等着大哥鱼张二前来做主,秀颖那种个xìng恨嫁写在脸上只怪哥哥不来,相反邪后一听到这话题就闪人逐浪笑说她是怕羞,众人一听都觉不信,想堂堂邪后怎会怕羞,吟儿笑,若不是当年在寒潭里听到邪后说暗恋,她也不信作风大男人的邪后内心最是女儿家。

    这三对情侣,看来在山东成婚的只能是宋贤玉泽了,吟儿贺喜之际,看见玉泽娇美的脸上阵阵红晕,素rì里玉泽是一副高洁动人的姿态,今夜火光下更增了三分妩媚。吟儿想,“天下第一美女”真是名不虚传,sè胆私心一上来,立刻把宋贤拉一边去。

    “盟主,怎么?”

    “宋贤,你看到小牛犊了吧,可喜欢吗?”

    “当然喜欢,那可是胜南的儿子!”宋贤实话实说,但不明其故。

    “喜欢就好,将来认你作岳父大人!”吟儿笑着与他击掌,可怜宋贤立誓的时候还没懂什么意思,会过意时忍俊不禁,想想倒是有趣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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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1章 姜是老的辣,小的也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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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1章 姜是老的辣,小的也不差

    半带诓骗地帮小牛犊敲定杨宋贤当岳父后,吟儿忽然忆起曾经和厉风行也指腹为婚。(天才只需3秒就能记住.d ukan 读 看看

    可是,厉家的也是个儿子,她想嫁女儿拿不出,细细算来战儿已经六岁,可别真被文暄师兄先下手……吟儿带着没有完成任务的失落感,怏怏地回到营房。

    “回来了?”灯下,林阡正专心研究着地图,右手边还聚着几堆米指代地形。

    “嗯、在做什么呢?”吟儿眼前一亮,立刻坐地伏于案前,在他对面倒着看这地图,发现其与普通地图相异、上面各种标注、勾画着一大块前所未有的新领域,却又明明凌驾在摩天岭一带的图注之上、仿佛重合了另一层空间似的……吟儿脖子看歪了也没看出是什么,“这是?”说的同时,不自觉又去玩那几堆米。

    “摩天岭的迷宫阵。”林阡轻声答的同时,打开她差点搞破坏的手。

    “哦,看来天骄他没忘跟你汇报战况。”吟儿笑,用脚趾头都猜到这一点,不然林阡为何比先前更着紧了?适才她还为天骄担心怕他走不出情伤,现在发现榆木脑子工作狂也有他的好处。

    林阡点头,告诉吟儿:“战况又起了新变化。”数rì来,红袄寨众将屡屡在摩天岭涉险、受挫,彼处一直潜藏的由完颜永琏摆布的迷宫阵,决战之夜首次展现威力,决战后亦显然被投以实用。或许是因岳离的迷宫相护,或许是必须得契机才能开启,多年来红袄寨竟无一人察觉其存在,仓促间显然难有破阵之术,故黄掴、纥石烈桓端、司马隆等尽可借之为战,泰安之战又一度偏向金方。

    随着林阡伤势的痊愈,当rì与他两败俱伤的岳离、高风雷等人也都在渐渐恢复武功,再加薛焕这一强敌以及海州军那支劲旅,形势并不容林阡乐观……即便如今红袄寨人才济济,也不能对金军有任何怠慢。

    可惜这破阵术凭林阡一人想不出,即便他先前已经阅阵无数;红袄寨兵将目前积攒的经验也少,陈旭的意见还在送来的途中……于是林阡只能先对吴越、王琳、李全、柳五津等人授命,战斗时尽量避开无把握的地形。然而,很多事情是避不开的,虽说吴越深谙地势,众将领也熟读兵书,但这阵法存在于虚空,并非纯粹的地形之战——

    “非常凶险的是,摩天岭大半是我军所占,这阵法却以一个看不见的姿态横亘摩天岭甚至月观峰,堪称心腹大患,又是压顶之灾……怕只怕我军在自家驻地不由自主就误入其中,而好不容易走到出口就入了金军的包围圈——也难怪十多天前、楚纥石烈桓端在打鞍哥和全叔的那一战中占地为先、次要才是杀人,而纥石烈桓端最终也争得并站稳了那一地带,他们是想把这迷宫唯一的出口cāo控住。”

    林阡说时,吟儿忽然想起一年前楚风流在崆峒摆出的柳月阵法……但那一次,被引入山中破阵的只有他俩,盟军都在阵法之侧的瓦亭关备战、无需冒险入内。今次,阵法却在一个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从一开始就已经将千军万马都纳入其中,躲无可躲。无论正面交兵,还是背后伏击,或是侧翼攻战,规模或大或小,都有这阵法穿插、镇压、主宰!

    “唉,在阵法中的必然不敌阵法外的……即便阵法中吴当家的占地远比阵法外纥石烈桓端多,甚至实际上阵法外的纥石烈桓端明明在吴当家的包围中,可是虚空中调了过来、害吴当家他们不得轻举妄动……真厉害,只花了这么点兵马,却等于把吴当家他们都围死了。”吟儿懂,摩天岭甚至月观峰的这些宋军,此刻都已经陷在阵法里,稍有不慎都沦为废棋死棋,越想迎刃而解,越等于自己朝着纥石烈桓端那黑洞里送,若不想找死只能僵滞,僵滞到外围其余金军打破僵局为止。

    冲这一点,完颜永琏先前当然可以缓着泰安北部不动。林阡所剩三分之一地盘里最大部分的这里,在红袄寨分崩离析之后再遭遇此阵怎可能不顺势瓦解……

    当此时林阡思及的,则是更早一次与金军交战,由浣尘居士运用的黑山天阵,很可能最初就是这完颜永琏所设。这类阵法拥山川湖海、挟天地大势,不会因为细节的变动就失去整体之威,故即便年代久远也不可能废弃、只需了解其中玄妙的人开启、便会与地形完美结合。但那一战,金军需要借用渊声才能把林阡和兵马困在阵中,这次设阵的正主在此,竟悄然用形势就引导了宋军自我困死、而无需耗费一兵一卒就把林阡的心和手都钳住——

    “红袄寨如今不再以区域、而是以此阵内外划分,当阵内阵外一安一危无法两全,必然再次令林阡捉襟见肘,何况他还有个三倒扑的教训。”可以想象这同一时间岳离正在对黄掴说,王爷的全局观,他们来执行,这恐怕是最后一次王爷不亲手介入。

    “可惜十多天前我没有先见,忽略了那阵法不是只用一次。”林阡叹道。他和完颜永琏的较量不是你先一招我后一式这样你来我往,彼此的计谋在时间上是相互重叠错开来的。

    完颜永琏的这一策划,明明在林阡诱引黄掴的舆论战之前,当时完颜永琏有把握红袄寨空中解体,而留了这一后招希冀灭尽穷徒。不过,现在这一招却成为弥补——

    让林阡难以破解失尽先机焦头烂额,却也从令完颜永琏把后招升为重头戏,翁婿之间,已难分胜负。

    “不怪你,那阵子你也够焦头烂额的了。”吟儿抚着他的额,说。她却也明白,虽然林阡打败黄掴使得此刻阵法外宋军并不是那么危殆了、但林阡不可能为了救阵法内而罔顾阵法外,如此必然伤神,她一时有些心疼,不禁想要分担,是以认真得多。

    “所幸先前宋贤这路兵马曾追司马隆走过一部分路,才给我标出些机关陷阱、也总算集着所有人回忆出一条大致的路来。”林阡说,吟儿则起身抱手站在他身边看,这条所谓大致的路弯弯折折还没能连贯,更重要的是——“……偏没把最终出口记住?!”

    “是啊,出口附近和司马隆缠斗太紧,加之在阵中方向感极差。只知道是一个当时离吴越驻地不远的路口。”当时离吴越驻地不远,经了半个月的战争,早落在纥石烈桓端手里,如今引起重视,黄掴、薛焕、岳离都在当地,想要把那一大块全盘啃下不是那么容易。

    “出口不明确,那就糟了。”吟儿明白得很,如果出口明确,宋军大可集中兵力、快速地、直接地打下那一小块区域再说,但现在,出口在哪儿不知道,无异于没头苍蝇乱撞。

    那就、寄希望于海上升明月打探真正出口?那也只能让他们通过传达金军分布来推知,但是,占据主动权的是金军他们完全可以虚虚实实——对于真正的出口金军可以假装不在意平时并不重兵把守,而对一些地段却假装在意,从而把信以为真的宋兵吞在那里……虚虚实实,连吟儿都会。

    又站了会,看林阡继续凭着先前破阵的经验钻研地图,隔片刻似想在图上添段路、改些标注,吟儿反正jīng神正好,便帮他磨墨、好让他蘸了写,看他写就笔里的烽烟、填出纸上的恢弘、可惜她不懂内涵,于是手还在砚里、眼神渐渐就从纸移去了他脸上、身上……

    转眼八年过去了,他已从初见时那个隽秀英气的少年,变成了现在这个威武雄壮的盟王,她习惯了他微笑的神态、蹙眉的模样、还有这走到哪就能带到哪儿的战场气息,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有这战衣下筋骨的力道、血肉的热度,隔得再远都能感应得到……

    “嗯?”林阡规划完、合上地图,发现这丫头都快磨出砚了,明显是心不在焉,狐疑地回过脸来,恰好看到她起sè心的样子,她惊回神,啊了一声整个脸从粉到红直到脖子根,随即砚台就掉到地上去她急忙去拾越急越错被溅得脸上也是。

    本来也只几滴,孰料他心急直接就拿衣袖帮她擦,万想不到这下把面积直接扩大,她脸蓦地就花了,林阡一拍脑袋,赶紧出帐去取水正好帐中有米浸在水里此水更好洗墨,给她擦拭的时候看到她被抹黑的脸、再想到她刚才那个神游天外的痴相和窘样,真正是忍不住了大笑起来。

    “笑什么呀!唔,你跟徐呆子处久了,竟连正常生活都不会了!”两人一起坐在榻上,吟儿直接推他不肯擦,顺带着起出了天骄的绰号。

    “再推就一直黑着啊阿包。”他忍俊不禁,也给她造出个绰号来。

    “……你真记仇,念念不忘着我骂你的狗追包子。”她只能乖乖坐着任他除墨,撅着嘴气呼呼的,还以为他说阿包是指包子。

    “什么啊……阿包,我说的是开封府的包公!笨!”他愣了会儿才知道她思维跳跃没听懂,她现在听懂了,更窘,他擦完墨发现她脸还通红,笑,“这下又成关公了。”

    “胡说八道!我……我不是公,是姑娘!”她嗔怒,却笑盈盈地推开他的人,说罢便要把水拿出去倒,刚走到案前他上前几步,伸手拦住接过,俯首柔声对她,“我去倒,我伤已完全好了,现在轮到我来照顾你,端茶递水、鞍前马后、做什么都行。”

    他笑将水接过来,实则早就洞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如今她身体果然好得多了,经他这么多天的观察,火毒几乎无碍、yīn阳锁也未发作,自可一解数月的相思之苦。昨rì刚与军医问过她身体可行,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巧也等不及,磨墨的时候呼吸都不自然,然后脸就一直红着。所以他说的这句做什么都行,显然是暗示和调*情。

    “真的……做什么都行?”她脸愈加红、愈加热,喃喃重复,瞥了一眼他地图已然收起,知道他本来打算就寝了……邪念再生,呼吸亦渐渐急促起来,心忖只等他倒完水回来,就对他挑逗一番,没想到的是……这一局先手的人是林阡——

    “自然、做什么都行。”当那丫头双颊桃红、眉目如画地站在前面,做什么都行是能说出的最后一句理智话,一瞬他便装不了淡定了他哪里还能沉得住气!接过水来还没端出去就直接扔在一边,比她还等不及地蓦地就将她扑倒在案上,yù*火焚身,何管榻在咫尺。

    “你这丫头,害得我好苦……”亲吻之前,先说出句责怨的话来,他觉得是他中了火毒,头脑不清醒得很。

    “恶人告状,分明是你弃我在先……”间隙她也神魂颠倒、爱恨交织地骂了一句。

    “要算便算总账。”他含糊不清地说,她再也不说话、吝惜着这种时刻;哪怕才是前戏而已,唇舌交缠也不该停断。在他漫长而柔情的亲吻里,她身体开始酥软和放松。

    偏在那时,不远处传来个前所未有的哼哼声,他二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里还应该有什么——若有人来也会先报禀的,何况此刻并无紧急军情,是以不管不顾继续缠绵,双方体温都在急剧攀升。

    “哼哼……”久矣,那怪异的声音还在耳畔起伏,阡吟二人正自亲热、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起张开眼睛:“蒙蒙!”话音刚落,同时起身。

    “这声音,是要尿尿拉屎呢!”吟儿凭着仅有的一点经验说,林阡跟在后面学习,小牛犊早就想排泄,是以一直皱着眉头哼,然而这么久了爹娘才过来看,不知是否为表示不满,他们抱起它要服侍的时候,它就一点尿啊屎啊都没有了,静静地看看林阡又看看吟儿,一双眼充满了灵气和傲气。

    忙乎了半天一场空,只能把这小魔王又放回摇篮里安顿好,虽然适才的兴致被它中断,但此刻既然它已经被哄睡,那林阡和吟儿就可以继续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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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4章(2) 偃月vs锋矢,红袄vs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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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4章  偃月vs锋矢,红袄vs花帽

    小牛犊被掳发生后的半个时辰内,和纥石烈桓端、解涛大军一样,原先就驻扎摩天岭周边的刘二祖、柳五津、吴越、李全诸军也陆续得知阡吟涉险,因他几路原本就在阵法覆盖范围内,故都有向阡吟伸出援手之意,但又因先前林阡强调过要他们“远离陌生复杂地形”而难以抗命、步履维艰。

    完颜永琏的阵法自复现那rì起,便教吴越觉得自己生活在泰安几十年竟一朝不再认识这里!驻地的四面八方就像埋下了无数炸药踩一脚全毁,红袄寨哪敢随意出击,被迫迎战都危险……在过去的十多天里,宋军一直如不稳衡的巨船行驶于暗流深潜的静水表面,地盘虽广,毫无优势。

    “他不希望见到咱们为了救他随意冒险。”吴越懂林阡。“而且随意也不可能救得了他。”刘二祖保持着冷静。这一刻吴刘二人虽在摩天岭月观峰两处,却如十年前一样作为红袄寨的战略决策者心有灵犀。

    “六当家,不如暂且听候天骄决断。”柳五津说,刘二祖点头,郝定在他们一旁踱过来踱过去,极是担忧林阡:“这迷宫极是厉害,已陷过我好几支兵……唉,但愿盟王的武功能使他走出来!”“应该说,但愿盟王的武功能使他一直没陷进去才对。”李思温向来稳重。事实上如他所说,林阡吟儿在和桓端解涛交战之初,一直都是在金军兵阵中打,只能算涉足古阵而尚未陷入迷宫,和诸军的处境是一样的。

    另一厢,李全则对吴越请缨:“五当家,李全愿率一路敢死队,当先往彼处驰赴,只要有幸未陷迷宫,则必定不断与金兵为战;哪怕被金兵堵住,也好离盟王近些。”妙真梨花枪在手:“我也去!”“是了,未必处处都是机关陷阱的。”四当家史泼立附和支持。“就算处处陷阱,那也未必可怕。”王琳也再不若当年般胆小。

    其余人等,包括老迈的刘全在内,却都是面露怯sè——恨只恨消息传递的途径与战路相异,没法飞过去,迂回又难攻;而关于迷宫有多少入口、出口何在、路径几多,诸如此类问题,宋军即使有掌握都太片面、不能完全肯定。

    “不必率敢死队;怎可教金兵堵住。”吴越笑了笑,终下决断,“若真要打,就出动我数千军马、一鼓作气赢过金兵。”众将士眼前都是一亮:“吴当家原有策略?”

    “阵法出现了这么多天,原先陌生复杂的地形、也该有些把握了——既换了地形,那就换战法。”吴越边说边在聚摞的米堆上cāo纵小旗。

    林阡在盟军有徐辕为肱股,在红袄寨的膀臂正是他吴越。林阡入魔回归首战司马隆那晚,人群中吴越就曾默然许诺,做兄弟的,没别的作用,就是帮你打。

    “在此我只能承诺诸位,迷宫阵,我尽力打‘阵’,至于‘迷宫’,覆盖如此之广,大家置身此间久矣,虽然有经验避开某些入口,但一定还是有些地域会防不胜防,特别是离敌人越近入口可能就越多……若打赢金军却陷入迷宫,或甚至是还没打金军就已不幸陷入,我只想对诸位说,没什么好遗憾,也不必觉恐惧,反正陪盟王一起,兄弟们也都在一起。”

    吴越说罢,妙真点头:“若真那样,没后路了,豁出去、陪他一并找出口!”“何况咱们有经验,不会轻易陷进迷宫的!”“在迷宫外找到出口则更好了!”众将士齐齐呼应,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胜就漂亮,输也坦荡。

    天逐渐亮了,对于摩天岭战地的后续消息,龙泉峰徐辕等人都是翘首以盼,终知林阡和吟儿陷入了纥石烈桓端神速摆布的兵阵里下落不明,迟他们一盏茶左右的杨宋贤等人有幸未被卷入最深层漩涡,却仍被兵流裹挟进了次深层,同样渐渐就不见踪影。

    “主公主母应是陷入了迷宫,宋贤则遭遇了他俩先前遭遇的、纥石烈桓端的‘漩涡分流’之兵阵。”徐辕推测,叹阡吟携手作战虽jīng彩,仍还是没逃开千军万马的洪流,被金军齐心协力推向了迷宫的入口;宋贤虽还没有入迷宫,却也是被兵阵古阵合力给留住了。

    不容乐观的是,作为第二拨增援的杨鞍和飘云,领军刚到半途就被完颜乞哥、移剌蒲阿两路金兵前后阻截,没能与纥石烈桓端解涛大军正面交锋,故不曾到主战场,只僵持在几里外——作为金宋双方各自的最早增援,这几支一旦交汇便如百川入海,势均力敌的他们,如果说一方是九曲黄河,一方便是万里长江,上千兵马血肉相拼,激烈不输于摩天岭战场。

    “增援竟没接近就遭阻拦。”徐辕甚是揪心,他知林阡不可能赞成因私出动大批兵马,杨鞍飘云已算是徐辕权衡轻重后的冒险之举,谁都不可能对阡吟见死不救,但如今严峻的形势告知徐辕,谁都不能贸然出击抱薪救火。

    在此之前柳五津派人前来问战,天骄便已不允他们妄动,本就处于阵法内的他们虽离阡吟最近但危险xìng同样最高,如今阵法外的宋贤杨鞍飘云等人都僵了起来柳五津他们就更该吸取教训切忌妄动了。故月观峰三次问战天骄都同一答复,天骄熟知柳五津李思温刘二祖都慢xìng,三次问战显然是那位郝定心急,喝斥说再焦躁就把郝定那小子腿打断了关起来,郝定听说天骄动怒这才不再吭声赶紧遵命。

    但接踵而至的,却是同在阵法内的吴越李全自作主张、率军逼近金军驻地之战报。闻因听闻难免担心:“吴当家他们违抗了林阡哥哥的命令,会否乱上添乱?”懂事识大体如柳闻因,经过这三个月来的磨砺,其实和百里飘云一样,已堪称短刀谷未来首屈一指的将才,勇谋兼备。

    “不会,吴当家向来谨慎,若无把握不会轻动。”多事之秋,徐辕选择相信吴越,“但其余人等,一概不得擅自入内。”破局关键,暂时只能是吴越或林阡,其余必须靠徐辕静观其变理清思路、稳住军心是当前最重。

    柳闻因万分佩服徐辕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sè,不想扰他,转身离开,才走几步,忽见寨口处,nǎi娘领着个女子气喘吁吁地往他们来,那女子农妇打扮手上还抱着个小襁褓:“少主在此!”闻因当时便觉光线刺眼。

    “什么!?”留守龙泉峰的孙邦佐、张汝楫等兵将都是大惊。“少主?!”徐辕本来就觉事情蹊跷,如今看罗姓女回归、急匆匆又兴冲冲的样子,既震惊又怀疑、接过襁褓时不禁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少主怎会在你手上?”

    柳闻因心生一阵寒,海上升明月说,失去下落之前,林阡一家三口都在一起,那个小牛犊,被吟儿紧抱在手上……几个月的婴孩本就难分,那阵法中光线又不清晰,何况还有那么多敌军环绕……粗心的盟主,会不会当时连看都没看、听到声音就以为……

    罗姓女道出原委,她的丈夫虽然在箭杆峪血战那夜降金,但如她所想真的是被逼无奈,只能随波逐流、暂投入完颜乞哥麾下。是别人为了加官进爵撺掇完颜乞哥盗小牛犊,她的丈夫阻止不得便主动请缨,希冀途中背着其余细作悄悄将孩子换了。

    罗姓女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来龙去脉,看到一个黑衣人背影极像丈夫才冲进帐去,路上才得知这一切,他说有她在就更好了,孩子先行由她护送回来,他处理完事情再在金营“消失”。而为了避过细作耳目,她耗了半个时辰才回。

    众人听到这种误会全然瞠目结舌,这半个时辰,足够泰安天翻地覆!

    先前天骄察觉破绽推测出细作仓促,但不懂罗姓女为何要暴露身份,如今得知个中曲折,淡定如他,都不免为林阡吟儿捏了把冷汗。

    摩天岭金军与林阡吟儿总共不过交锋一盏茶,这一盏茶无论他们是过客或看客都此生不忘。一为林阡桓端的刀所撼、一为解涛吟儿的剑所惊,一为自豪,自豪这一场战个个不枉!合作空前的万余金军,终于是、也必须是大金朝的中流砥柱,此役,他们是齐心协力提供给主帅的战力,他们是众志成城阻挡着劲敌的围墙,他们是推动着那对战无不胜的夫妻最终被迷宫入口吞没的cháo流……

    哪怕在四人大战的末尾,林阡的饮恨刀曾臻入化境、差点颠覆全盘兵阵,却还是迟了一瞬,他和凤箫吟在一个明明有防备却还是没意识的情况下、被狠狠推入了摩天岭古阵的最深处……金军赢了。

    不可否认的是,金军差一点就功亏一篑,一盏茶工夫他们从兵到将都被林阡折腾得筋疲力尽,饮恨刀却渐打渐强恰到好处、在那一瞬寒芒暴涨陡然扩散并覆盖到整个兵阵之上,什么苍山洱海,什么仙境天宫,什么绝漠瀚海,全都沦为他的陪衬,或是成为他的点缀,于是狂放激荡如诗,恢弘暗涌如狼,都把他妻子的灵幻修饰得如凤……

    林阡在那一瞬其实已经破了兵阵,可惜偏在那时接触到了迷宫入口,换句话说,金军若差一瞬坚持都要服输,却幸好没有放弃对这林匪的剿灭,终于把他逼进了目的地——死地。

    “甚好,林阡已与他的盟军隔离。”黄掴、岳离皆如是说,同样是隔空的交流心有灵犀。黄岳与林阡各种战场交锋数月互有胜负,给彼此的感觉都是从来没有谁能将我缠得这么久。

    时值rì出时分,黄掴岳离一个领花帽军在桓端之西迎候吴越发难,一个则领铁甲、护国、紫茸、大同府诸军在桓端之东静等徐辕出招——

    隔离林阡与其盟军,正是黄掴岳离此战的共同目的。“桓端此刻可以歇歇了,林阡暂时出不来。”因为薛焕等高手就在其中候他,而且个中路径曲折、他不可能那么快就能见薛焕;“桓端且尽管休整片刻,慢慢吃完兵阵中的零散宋军譬如杨宋贤吧。”这位杨三当家及其带领的jīng锐,是对林阡吟儿步步相随、接踵而至的先锋,来得太快出乎意料,却终究要被桓端的兵阵暂时掐断联络,接下来会否遇到和阡吟一样的下场,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现在除了杨二当家的那批增援在几里之外,宋军大半都已涉足阵法范围,只关乎深浅而已——若言林阡吟儿此刻在“内一层”,则杨宋贤等人分散在“内二层”,他们的敌人纥石烈桓端解涛,随时随地都可能把他们按同样方法打入内一层陪林阡,杨宋贤可能愿意陪甚至很想陪,但一来不能作这种自杀举动直接对金军认输、怎么也要打过金军再陷入不迟;二来林阡显然不愿他们也入迷宫冒险,因为多一个人入迷宫多一个人找不着出口而且还出不来——所以黄掴倒是乐于见到宋军的煎熬。

    除此一二层之外,已然率军而来的阵法内吴越李全,一早就在黄掴等待招呼的“内三层”里,而徐辕接下来可能派出的阵法外南宋主力则是“内四层”,这内四层,便是岳离张网要吞的此战中最大的鱼。若换旁人,倒可教岳离在隔离林阡后放一百二十个心南宋必乱,但此刻徐辕的纹风不动证实徐辕不愧是林阡值得托付的二把手——徐辕,今夜一战金宋主力谁赢,就看你能淡定多久了。

    不同于岳离还要等徐辕从淡定变不淡定,黄掴知道吴越是铁定会即刻开战的,哪怕吴越及其驻地兵马、起始就已涉足阵法,吴越都必然敢绕过陷阱机关开战,倒不是说吴越不自量力,恰恰相反,黄掴清楚,“如吴越那般骁勇善战,即使明知此间有阵法,经这十几天的蛰伏,怎会没有对策?”

    擅长分化人心、文过饰非、诱生舆论的黄掴,识人脸sè最是一流,从来深谙为官之道,但同样的,他也是山东一带由始至终的剿匪统帅,领军鏖战多年,岂可不识对手特点。

    不错,吴越立刻开战,着史泼立、王琳留守,而对李全、杨妙真言说,“无阵法时会用无阵法的地形战,有阵法时便打有阵法时的地形战!”当下李杨二人受命,依他所言向金方进攻,对手正是黄掴。

    摩天岭与阵法结合后地势全变,给人以实地虚空两重空间之感,故经行处许多地形皆不对称,吴越侦察数rì因地制宜,便将宋军以弧形配置,即用非对称兵阵来履战场,“李全、妙真,你二人分别为月轮,注重攻击敌军侧翼。”

    “这兵阵形如弯月,若我与李大哥在月轮,则内凹处岂不薄弱?”妙真看他摆布模型时发问。“我会在这内凹底部摆出大将本阵。”吴越回答时笑看着她,心想鞍哥此生大幸,有个这样冰雪聪明的妹妹。

    李全点头,领悟:“只需这大将本阵兵强将勇,则此内凹处看似薄弱,实则对敌军而言凶险多了。”

    确然,凶险多了。

    能据平地、据山河、安能不据实与虚!区区古阵,又有何难,此时此刻,由阵法带来的地形改变,都被吴越因之而变的地形战法对上,而沙石树木的悄然杀伤以及可能存在的迷宫入口,也凭刘全等人悉心研究出的克制之道躲过……

    红袄寨的金鼓号角,俨然在向花帽军宣告,分离难斩兄弟情,乱局岂伤江湖义,刀光厉,剑啸激,弓箭戈矛上阵齐,千军万马为一体,月牙攻,内凹守,李家铁枪于左,杨氏梨花在右,吴门金针居中,偃月真弧无懈可击!

    上一战咱们压着他们打,不是决战。这次,才更像是正面交锋。黄掴惊撼之余,既遗憾,又不自觉添了一丝满足,好,那便试试,金宋谁强!当即传令:“变阵”!

    黄掴看出,月轮处的李全杨妙真虽然攻击xìng强但都不如内凹处的吴越关键,破宋军阵法自要将他冲出个缺口才是,然而覆骨金针用到妙处,眼前耳畔全是黄尘,一时草木皆兵连沙砾都觉是针……

    骁勇如吴越该如何冲开?黄掴变的阵法正是“锋矢阵”,召集jīng锐先行突击,形成箭状往敌阵内凹处穿入。

    此锋矢阵战斗xìng强,适合强兵猛将突袭,黄掴此举就为盯准吴越一个,谁教那人是金方十年前就想捉住处死的人物。“这锋矢阵唯一的缺点是背后露出太多,防守xìng差。好在,我的背后是桓端和天尊。”黄掴心中妥帖——背后相托和铁三角,原不只局限于宋军。

    黄掴的密集突击确实对吴越的偃月之阵造成些许干扰,“花帽军果真名不虚传。”吴越施展千手万臂,不多时就大汗淋漓,但因李全妙真在侧而沉着相应,“可惜,咱们红袄寨,也早是‘军’了。”

    纥石烈桓端解涛和林阡吟儿只战了一盏茶便把他们陷入迷宫深处,而黄掴与吴越这三盏茶过去都始终不曾见胜负分晓,金宋兵阵首度在阵法之中就开战,倒是惊起人世间一场雨飞雾漫、风起沙扬。

    而在吴越开赴摩天岭与黄掴激战的最初,阡吟就已经沦陷于迷宫长达将近一个时辰。

    ……
正文 第1154章(3) 泰山vs崆峒,天尊vs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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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4章  泰山vs崆峒,天尊vs天骄

    一盏茶便可贯彻一场万人大战,一时辰却还在迷宫百回千转,很显然完颜永琏作用比纥石烈桓端的千军万马更大,无怪乎岳天尊那么强的迷宫也不过是给他陪衬。别说林阡仓促把地图留在了帅帐,即使带上也必定找不着路——因为宋贤当夜追司马隆只不过涉足一角、所得的经验并不涉及全盘,当时的迷宫阵还有一片先前没开启,就专门对林阡等在这里!

    也罢,就不会被地图束缚了思维。

    前路真假莫辨,战马不知所踪,幽暗昏惑之地,斜风冷雨侵袭。辗转处不乏刀剑戈戟、风雷水火、死路凶门,阡吟携手一一躲过、根本无暇语言交流,一路风声雨声心跳声,除此就只有小牛犊抽泣之声,吟儿久哄不见哭声有停,知它不是怕、而是饿了又想吃nǎi,吟儿苦于没法给它,只能紧紧将它搂着。

    不得不说这迷宫阵摆布得极尽高妙:从细节看,迷宫陷人、机关害人,树木花草、旧石古道,看似信手拈来或正好存在,又无不是恰到好处画龙点睛;从大局看,阵法辽阔、凌驾泰岳,可笼盖多路兵马、多处地盘,更能与纥石烈桓端黄掴等多种兵阵都可搭配,天地浩然之气,尽揽其中……甚至因迷宫摆布在此,摩天岭部分地区连地形都变了;而此间光线全无,不正是篡了天时?!

    不错林阡之于完颜永琏有入过会宁地宫的优势;然而完颜永琏之于他也有先来过泰山的机会。扯平。

    小牛犊好不容易静下来,终走出刚刚的鬼打墙,吟儿终于开口说:“他来泰山布阵那年,应还不曾识得柳月。”应是敌境,不再称呼爹娘,免得隔空有耳。

    “为何?”林阡问时,带她母子拾级而上,过了此处需要攀爬。

    “他们说论打仗王爷第一,论布阵柳月第一。这里却只有岳离和他的。”吟儿推测说。

    林阡笑她不缜密:“即便如此,也可以是识得柳月之后来了山东、只不过柳月并不曾来而已……”心念一动,不,吟儿推测原是对的,陇南之役以后完颜永琏便极少与南宋正面交锋,后期一直施行着北疆经略,南线则扶植自己的儿子和麾下,完颜永琏确实不会在柳月死后到泰山来,但红袄寨崛起之初这两处迷宫阵俨然都已存在很久了……

    于是便只有一种可能,完颜永琏是很早之前就来过的,林阡因想起茶翁和寒彻之毒心念一动:三十年前,正值山西义军刚刚解体,山东红袄寨尚未诞生,作为武坛新星、金朝柱石的完颜永琏,横扫河南河北诸军,来到山东扩展南北前十与高手堂,带着岳离凌大杰等人收了邵鸿渊……尔后几年,才担任陕西统军使与短刀谷对上。

    “你说的还真对,这么说,这阵法,仅仅是当年他和岳离随手一切磋。”林阡顿时有自愧不如之感,若非曾以黔西的五行和八门金锁练手,若非在川滇遭逢十方俱灭北斗七星,若非在陇陕遇过柳月的八卦两仪天地迷宫……他拿什么跟完颜永琏比。

    “哪里的事,这阵法明明是他摆着等你来攻破的。”吟儿笑着挽住他臂,他被这清狂之气抓回来,不禁大笑,适才的自愧不如之感也一扫而空。

    没错,有的是经验。

    于是这一路与她且行且战,无论是突兀压来的奇花诡树,或是联翩无数的青山玄石,还是滚滚而至的朝云晨雾,闯入视线时能动能阵列能运行自如,打出视线外时已死已幻灭已投闲置散。

    不管是弯道直道、高处洼处、快速慢速、通途阻途、或回头路,期间都有这红颜剑笑、爱子哭喊、龙吟虎啸、风急鸟旋作伴,百步九折,萦此岩峦,恍惚都觉走了一生,满足得成败得失都不肯计较。

    动物植物,实物虚物,分击合进都是虚妄,当阡吟走出这块最麻烦的区域时,九霄外终于rì露半脸,光线微弱如斯,峰与天相接,人间成一线。

    便那时阡吟的防守范围内终于出现了人的气息和声音,泰岳无处不飞云,处处仙气皆兵气。

    但此刻林阡和吟儿无暇为自身连破数阵现在终于见人而高兴,因为他们终于听见隔着几个山头传来的杀声,很显然联盟已经和金军打了起来,而此刻阡吟眼前是薛焕和束乾坤……

    什么岳天尊的剑包罗万象啊,分明这位王爷的阵才海纳百川,容兵阵,改地形,耐时间,合山河,遮rì月,而且分明与任何高手都堪称百搭,前提只需这个高手了解此阵玄机,玄机很显然又是那么深入浅出一点就透,但林阡和吟儿这种敌人却是不点就一定不透!

    “好一个完颜永琏。”林阡终有此叹。

    “他布阵不输母亲。”吟儿暗暗说,即便现在已面临高手挑战,仍不免去回味适才的风物,这一路走过来,她心中自然而然将父母对比。

    在局中更知布局人,泰山和崆峒的两处天地迷宫阵,一个是父亲的手笔,一个是母亲的心思,摆布此阵时,父亲尚未知道世界上还有个母亲,但套接勾连、排列组合、细节构造诸多方面竟都与她出奇地相仿。这是他们在陇陕斗琴棋沸腾文学机关,运用有相通处,但又风格相异——

    泰山威严博大,崆峒神秘jīng微。

    由于上回崆峒阵是由楚风流摆布不能有柳月缜密、加之柳月阵法虽jīng湛却不适宜磅礴、任何细节的变动都可能使效仿者露出破绽,故此被阡吟借着仙禽走出;今次泰山却不可能纵容阡吟投机取巧,还在困着阡吟的同时更捆绑了整个抗金联盟!

    抗金联盟,无法逃过的一场劫难。

    眼下这决战战场因阵划分,内一层林阡凤箫吟正深陷迷宫斗高手,内二层杨宋贤长驱直入打jīng英,内三层中吴越李全统帅千军战地形,内四层暂时尚无宋军入却虚席以待;几里外杨鞍飘云都在浴血奋战,再外层徐辕刘二祖按兵不动实则枕戈待发。整个山东的最强兵力,终于都是高手对高手、兵阵对兵阵,可谓牵一发而动全局。

    这一切阡吟不能全面了解,但听彷如天外传来的轰隆战鼓,铿锵刀兵,大抵也知血雨腥风真的避无可避了,盟军和红袄寨已四面八方全朝这个位置涌来……其实林阡不是不希望他们来,而是不愿见他们感情用事毫无头绪地来送死,若能有所目的、理xìng地策划决战……可惜天意没给林阡筹谋的时间、甚至竟把他排在局外。

    盼只盼,山东不要再走陇南的老路。

    薛焕之所以出现在迷宫,是因为他的大同军一直都在北部,但原在泰安东部的束乾坤为何也映入眼帘?束乾坤的到来提醒着林阡,很多事,可能已经回不了头了——

    束乾坤应是受临时调遣、刚到这战场不久的,调他一人事小,解除了他对彭义斌石硅的束缚事大,加上林阡此刻还不知道的完颜乞哥移剌蒲阿,金军俨然在东部南部星散战场放了好几个饵,正想引彭义斌石硅这些主力大军来增援——

    到此金军的用意还不明显吗,内一层迷宫隔离林阡和盟军,内二层纥石烈桓端陷杨宋贤,内三层黄掴把吴越李全拖住,几里外僵了杨鞍百里飘云……这些,都不过是诱导是前戏,金军真正想钓的大鱼,是阵法外的所有兵马!徐辕、祝孟尝、彭义斌、石硅……

    他们,才是金军的最大目的,只要决策一错立刻全灭,来多少灭在岳离的阵中多少,是的,还有个内四层,目前还藏着大军没教宋人看见,彼处兵阵属于天尊岳离。

    来摩天岭多少都灭在阵法内,而相应的,东部南部走了多少,剩下的多少就会被锁定他们已久的仆散揆吞掉。毒辣至此。这一仗其实就是考验失去了林阡的宋军会否失衡。

    林阡推测没错,当此时他刚对上薛焕,当此时吴越还没打赢黄掴,当此时宋贤还苦撑着桓端,束乾坤等金军的调离给了东部的彭义斌石硅一个很大的拉力,从另一方面而言,阵法内吴越李全的开战、龙泉峰飘云杨鞍的造势,也一起给了彭义斌石硅不小的鼓舞,使得他们在这一刻真的来到徐辕身边、迫不及待说要参战……去岳离给他们圈好的内四层送死。

    倒是有一点教徐辕有些安慰,彭义斌石硅来问战时没有过分焦躁也没有当即领兵,他俩着裴渊时青等人守好本营,明显还存着jǐng戒之心不曾对防守疏忽。“是有一定的将帅才干了,才不输给他们的杨二、杨三、史四、吴五、刘六和国七当家。”徐辕心想。

    但他们的求战之心却也非常强烈——年轻气盛,敢想敢冲,难免也经验欠缺。

    “不行,不能打。”徐辕告诉他们,“这是陷阱,你们不会像杨鞍飘云那样被阻在半途,而会被金军多藏了一层的兵阵吞灭!岳离的目的、正是吞了你们。”

    “多藏了一层?”“岳离……?”彭义斌石硅都愣住。

    “不错,岳离。”徐辕冯虚刀出鞘刻痕,四个同心圆跃然地上,“zhōng yāng三层的敌人分别是迷宫、纥石烈桓端、黄掴,第四层就是岳离。他想要趁你们增援主公时将你们绊倒。尽管少主是细作临时起意、但金军这次是有备而来。”

    “原来如此。”石硅那时才懂,彭义斌醍醐灌顶,“这么说金军一直就等着我们坐不住。”

    “正是,闯得越狠,跌得越重。加之一直坐镇东、南的仆散揆,早先已有北上增兵之势,俨然是想方便诸如移剌蒲阿、束乾坤这几个高手也参与围剿、而你我、祝孟尝等人则可能被调虎离山从而后院起火。”徐辕道。

    堂堂南宋天骄,岂会看不清金军兵力如何。到此纥石烈桓端黄掴出动的兵马数目,加起来还只能算摩天岭金军的一半。岳离知道瞒不住徐辕,岳离需要的只是徐辕的关心则乱。徐辕在第一刻,选择的也恰恰是“绝不见死不救”——

    但徐辕虽关心,却没乱。

    因为是为林阡守,就必须坚守着林阡的原则。

    由于林阡不可能赞同因私动兵,所以徐辕也遵守着增援不能多只能jīng,宋贤、飘云杨鞍是他送去、同时也是金军引去的一二拨,其实这是徐辕的冒险失败,恰也是岳离的投石问路。完颜乞哥是岳离放着激杨鞍的、移剌蒲阿、束乾坤是岳离放着激祝孟尝、彭义斌石硅的,被激发的他们和自发的柳五津郝定等人再一起激徐辕,但很可惜徐辕没有中计,清醒得、沉着得令岳离惊叹——

    徐辕的错误止于派遣两拨增援,甚至那两拨增援也没错。

    所以金方隔绝林阡没用,徐辕说不准郝定去郝定那急xìng子吭都不吭一声,说不答应柳五津刘二祖祝孟尝他们全都按兵不动,说彭义斌石硅糊涂彭义斌石硅恍然大悟,若非吴越李全先斩后奏,只怕现在连黄掴的内三层都还冷清,而吴越李全也不是随便行动的,徐辕对此采取的是理解而非苛责或阻碍。

    “有徐辕,实乃林阡之福。”岳离心知,徐辕之于林阡,像极了三十年前王爷曾经的某个二把手,只可惜那人后来一场意外死于横祸,和轩辕九烨一样,于荒野中尸首无存。岳离之所以忽然想到那个人,是因为正是那个人的死才致使王爷一怒之下摆出这迷宫阵报仇。

    当然,关于吴越李全的先斩后奏,岳离黄掴和桓端都算到了,他们不仅知道吴越骁勇善打地形之战,也预料到月观峰的柳五津刘二祖等人实力较弱应会犹疑,更加了解,即使徐辕淡定、彭义斌石硅那些人未必——忍得了一时,却终不会忍住。无论私底下是单纯的还是寡言的,战场上他们有着同一个属xìng,林阡的死忠。

    徐辕可以有和林阡一样的洞穿乱局、控制形势之能力,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驾驭红袄寨,这个程度仅次于林阡,但可惜,他的阻力唯独敌不过林阡的吸引力,当那个他在天下间仅次于的人此刻偏偏在乱局中,红袄寨也许可以理解他、服从他、遵守他,但一定会感xìng地说出如下的一席话:

    “然而,就算后院起火、会失掉一些驻地,关乎得失,比不过盟王生死……”石硅yù言又止,后续呼之yù出。

    “是啊,真不想管这阵法!盟王盟主被困住、难道要见死不救?”彭义斌说。天定上一场舆论战落幕时他们和林阡刚好走到一个不可离分的时期。

    “听我说各位,谁都想去救人,但真的能救吗,别说增援必然会被绊倒,即使赶到他身边了,也是与他一并陷入迷宫,没头苍蝇般,对帮他找出口一点用都没有!”闻因说。

    “对他而言无用,对我而言值得。”义斌凝视她,“总比坐在这里一直不动好得多,不去增援不去闯,谁知道出口在哪里,何况我们有备而去,不再是被岳离偷袭。”

    “那又如何?正面交锋,你们一样比不过岳离。”徐辕冷道。

    “一个打不过,一群总可以!”义斌说。

    “说得好,一群去了,驻地谁守?!”徐辕喝问。

    “失掉驻地可以夺回来,失了盟王和盟主,就不会再有第二对。”义斌如是深情,闻因忽也噙泪。

    “不错,说就是这样说,做也该这样做。天骄,给咱们一个机会!”石硅点头,带着期待的眼光朝徐辕。

    “若然遭遇岳离,你等该当如何?”徐辕不置可否。

    “如五当家那般,合力与他一试高下,尽力靠向盟王身旁;同时帮盟王寻觅出口,若不幸与他一并陷入迷宫,也无遗憾。”石珪回答。

    “合力与岳离一试高下倒是不错,但尽力靠向盟王身旁就难得多了,你们没有五当家那般擅长地形战;帮盟王寻觅出口,也不是帮他破阵的最好办法。”徐辕摇头,语气漠然。

    “诚然确实难打地形战,然而,找出口不是最好的破阵之术吗?”石硅一怔。

    “那种找到出口走出来,焉能称之为‘破阵’?”徐辕冷笑。

    “天骄说的破阵,是?”闻因聪颖,听出音来。

    “不是‘找出口’,而是‘破阵法’。阵法内部,全权交给林阡他自己破,阵法外部,全然要靠你们。你们和林阡不必靠近,靠近的事五当家做就行。”

    “那我们,该怎么破阵法?”彭义斌愣着。

    “带兵去打岳离,如你们所说,你们知己知彼,正面交锋未必输。但你们打岳离,不是为了突破他的阻拦,而是要打溃他的兵阵,夺下他的驻地——既要救盟王,就倾尽全力、打下可能包含出口的那一整块区域。这才是最好的破阵。”徐辕说罢,闻因豁然开朗。

    找不到出口又怎样,包含出口的一整块区域都打下了,当然是最好的破阵方法——内四层不是不去,而是不能气急败坏心急如焚地去。不仅要去,更加要斗志满满地去、有所目的地去。

    兵马,最可怕的就是有了目的。在那时,彭义斌石硅的目的,跟吴越李全出现了一个本质上的区别,从一方面讲,徐辕对吴越李全的放任,正是对岳离的迷惑,迷惑岳离,红袄寨不受我控、红袄寨都想往内闯。

    打下这包含出口的一整块区域,不仅可以救林阡和吟儿,更加是唯一能够缓解摩天岭月观峰战区压力的方法,曾经宋军不能打,是因为金军实力太强大,倾龙泉峰宋军之力不可能快速就全部啃下来、而若要彭义斌石硅打则他们的驻地必输……但此刻彭石去意已决破釜沉舟,徐辕为何不推波助澜背水一战!

    这背水一战正是博弈,搏一次阡吟脱险而摩天岭月观峰也解除危难,虽冒险却一旦成功就一举两得,何况彭义斌石珪他们,心都驰骋在战场攻克难关了,强行把身留在这怎会守好。

    “只要能将岳离制衡,就意味着可以夺下整个金军驻地。因为黄掴和纥石烈桓端,都被吴当家和主公拖住了。”徐辕说罢,彭义斌石硅顿然会意。

    徐辕对此是有一定把握的——岳离大军若以一个“阻碍内闯”的方式存心绊彭石,如何能够战胜企图“外围包裹”的红袄寨?

    此战金方策谋只漏算了徐辕一个。他们猜不到的是,徐辕不仅淡定,更还狡猾,和林阡在一起久了,他也有年轻人的胆量。

    “放心,他们会获救,驻地也不会那么容易丢。这一战我等各司其责,你们尽管打,我在这里守,答应各位,尽可能保住所有的兵、与最多的地盘,撑最长的时间,等诸位的好消息。”天骄从来都甘心为盾。

    “有天骄,自然放心。”义斌、石硅齐齐说,当下召集东、南兵马,势要将摩天岭一并。

    “闻因,星衍,你们也一起。”徐辕转头说,江星衍点头受命,自姜蓟战死,他脾气敛了不少,即便心急,也绝不给主帅添麻烦,既答应主母代姜蓟活下去,便要好好地活。

    柳闻因听令却是一惊,徐辕道,“即便我等能出乎岳离预料,但凭他逆势的本事,不得不多放些筹码——既然背水一战,那便按胜算最大的方式来。”

    闻因明白徐辕说的岳离的逆势本事,早在冯张庄天外村时期,岳离就曾在两面受迫的情况下强龙力压地头蛇一夜就反败为胜,其后在失地的情况下还一直保持上风,实力不得小觑。所以事实上,徐辕还是赌了一把的。

    “然而,我若也去了……”闻因其实是这里最想去救林阡的,然而实在放不下徐辕的安危。

    “除我之外,还有他们。”徐辕笑,闻因循声看见孙邦佐、张汝楫等人,知道现在不一样了,主攻的既有盟军也有红袄寨,主守的亦然!

    ……
正文 第1154章(7) 真相vs假象,小人vs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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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4章 真相vs假象,小人vs大局

    对于林阡战力的新上一层,当夜吟儿也有所觉察,只不过他若想真正提升,火候还远远未到,此刻听到岳离对林阡激将,她深知无论岳离是站在要杀林阡的立场上还是纯粹求战、都是在诱引林阡走火入魔一定会对他形成莫大伤害!是以吟儿怒不可遏、剑加快、喝叱束乾坤道:“什么十二元神,什么rì月天尊!一*诈小人,存心趁人之危!”

    “谁趁人之危?分明你们先闯我方!”束乾坤亦被激怒。 (那时桥下风云变幻,已暗中生出了浩荡漩涡,与其说被束凤的剑斗引起,不如说是被林岳的刀剑之争祸害。漩涡越卷越大,铁索桥风中摇曳。

    吟儿气不打一处来,一剑上关花急打而去:“谁教你们卑鄙、先去我军掳人!”

    “谁去你军掳人?你随便抱个婴孩便想往我们栽赃?!要起衅也找个好一点的借口,别开战了打不过就胡说八道……”束乾坤剑势不停,大喝,林阡和吟儿的心都是咯噔一声,什么,随便抱个婴孩?……谁去你军掳人?

    吟儿脸sè倏忽惨白,在阵中这么久了她确实还没来得及看小牛犊病情如何,因为光线太暗外加不断辗转动荡她也一直未曾看过小牛犊的容貌,只是,因为从不曾有过怀疑……然而,在这一刻得到束乾坤的矢口否认她忽然心念电闪:手上这个,会否不是小牛犊?!不是小牛犊!是我们弄错了!所以它烧的温度感觉很不对劲,不对劲!那么真正的小牛犊呢?它是不是真正的小牛犊?

    霎时吟儿思绪凌乱,几乎忘记对敌,俯看怀中婴儿是不是小牛犊,然则这略一分神,就被乾坤剑拆了防线强势突破,吟儿大惊回神慌忙出剑自救,冷不防束乾坤剑风一掠,恰好割过她左袖,左手一颤,婴儿登时脱出怀抱——可叹吟儿这一个早上从来没松开的左臂,竟在这最关键的一瞬忘记保护,任凭这小襁褓脱手而去、继而、摔落这铁索桥下,顺风而去……

    “小牛犊!”吟儿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弃下背后乾坤剑,当即翻身跃下这高悬铁索。“你疯了吗?!”束乾坤大惊失sè脱口而喊,竟然也忘记对敌,伸手要将她拉住,可惜只剩一片衣角……束乾坤之所以引她上桥,只是为加大胜算,并非要她xìng命,以至正是利用人的怕死,可是,这女人疯了吗,竟不知脚下悬空?这一跳下去那还得了?!

    是啊,疯了,任何母亲,在孩子遭遇凶险时,都会爆出世人难信的胆量、力量、度和决心,就像陇南之役里的玉紫烟,她是第一个追上去的并且追上了,武功平平的她,能在徒禅勇手里夺回个林陌,战到一身是血还能支撑着回营告知林楚江……

    虽然,吟儿不知道手里的是不是小牛犊,可是,怎该怀疑手里的是不是小牛犊!她眼里,它就是小牛犊,那个在营帐里搞破坏jīng灵调皮的孩子,那个她担心过会重复林阡宿命的孩子,那个她要留下来延续林阡故事的孩子,那个孩子,她绝对不容许它得而复失!

    所以,吟儿不是落下去的,是间接跃下去、跳下去、飞下去的,不断加地往下坠,只为赶在那孩子落地之前捞起它!

    “吟儿!”林阡与岳离恰好作战间隙,突见这惊天变故,岳离尚能面不改sè,林阡哪还淡定得了?也狂一般抛开九天剑不顾冲到铁索桥上来,往吟儿和小牛犊落坠处看,却只能看到足下一片风云肆虐,束乾坤刚从余悸中醒来忽见林阡冲到身边正待应接,蓦地见到他也翻过铁索竟也要跟着跳下……束乾坤瞠目结舌,脚没稳差点也一头跟着栽倒。

    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深渊里猛一抛回个小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正是那小襁褓,林阡眼疾手快急忙将它一把拉上,然而吟儿的声音却久久未曾听闻,吟儿她,明明跟聚魂关上他对她一样,选择舍了xìng命也要先让小牛犊安全……

    “吟儿——”他适才也怀疑过和吟儿一样的怀疑,只是见吟儿连命都不要也要保这孩子,哪能不对之愈加谨慎?这一刻不但要借天光好好地注视它探究它,愈加要给它一巴掌看它到底会不会烫他报复……然而这一掌拍下去,襁褓中久久不曾回应,林阡悲从中来,不是小牛犊,这不是小牛犊,吟儿,他怎能让吟儿生死未卜得如此不值?!

    可是,正想要跟着吟儿生死不离,偏这小牛犊的样貌将他拉回了理xìng……这怎么不是小牛犊,不就是营帐里那个包子脸吗!他虽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虽如邪后口中是个混帐爹,但不至于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若它是真的小牛犊,他就该答应了他曾经答应过她的话,无论将来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爱着它,哪怕吟儿不在世上……临危之际她努力将它抛上来,不正是希望他能代她照顾它的安全?而不是、简简单单的生死相随……以至,不管它是不是,他都没有资格跟着她跃下去,他必须活着找到它不是吗!

    吟儿,吟儿,告诉我你还安然无恙!林阡心魔被触,握刀的手全然煞气,血也顺着臂流于刀上红黑相间,铁索桥岂止作响以至有沉降断裂之势!

    “林阡……”束乾坤察觉他眼神有异,不知该进该退,只能求助岳离。岳离尚未移步,麾下先行上前要救束乾坤,忠心耿耿的他们,冒着xìng命之忧纷纷上得这铁索桥来,奈何林阡一声悲吼,反手一刀挥霍泄愤,竟将这先上去的八将领间接砍下四个,正是先前他还觉费劲的四个。果然战力横跨一级,只不过是因悲愤而虚跨。

    “很好,他已有入魔之迹象。”岳离在旁看着,潜意识里岳离和薛焕一样,求的正是对手。平常状态的林阡,哪里满足得了岳离。

    “都别靠近林匪!”此刻束乾坤惊而不乱,不愧是花帽军的主帅,一剑迅猛解救了其余四个,却将他自己置于险况,“不,一定要救束将军!”而花帽军护主心切,竟也都不顾死生。

    其时林阡眼中哪还分辨得出对手是谁,只知道谁离他最近他就要斩谁,灭尽天地,血流漂杵,他心中暴戾才会减轻!所以把束乾坤从桥内追到桥外依然要打,在束乾坤受伤被救后,一手抱紧小牛犊,一手继续腾空单挑了不怕死的接连十几个金将,极是解恨,意犹未尽!铁索桥经过这番板荡后几乎已不剩木板,两峰间只留下枯燥铁索,甚而至于真有了断裂之音,一时还不知传自何处……

    眼看林阡忽然癫狂、无数先锋死死伤伤,远离的金军惊慌失措,一个个弯弓搭箭意yù救人,岳离伸手示意不必,纵身而上独自凌于铁索桥中,挡在束乾坤等残兵败将前面,冷看着眼前这个、酣畅到极致、意犹未尽求战的、魔。

    跟上次那个、在这里遇到的、一模一样。

    同一时间,内二内三层融汇多时,杨宋贤吴越却并未相见。

    换句话说,吴越的偃月阵虽然击败黄掴的锋矢阵,反而自主进入了纥石烈桓端更强的风里流沙阵,使得这一路宋军在两大战阵合并之后长时间都无法救援杨宋贤,更还自身难保、逐步沦陷在金军兵阵和古阵的协同作用里。吴越军起始的势不可挡慢慢削弱,变成配合生硬、继而胜负难判、到此刻已经败迹明显、负隅顽抗。

    因而,摩天岭吴越李全杨妙真虽然未败,却打了一场虽胜过黄掴却败给桓端的仗!这支宋军遭到风里流沙阵的肢解型分散,与先前的杨宋贤一般处境,胜败轮换,真可谓祸福难料。

    “恭喜你桓端,终究收拾了这个红袄寨的常胜将军。”黄掴眼看着吴越军分散被吞,叹服的语气对纥石烈桓端。

    众所周知,吴越在山东红袄寨以至于南宋抗金联盟,都是个常胜不败尤擅强攻的神话。是以当年金军都说,生擒别人都可招降,唯独覆骨金针必杀。

    桓端居于制高点看着川流不息的兵阵中那个骁勇难当的红袄寨领袖,再一转头,看到相隔甚远几乎在兵阵另一端的玉面小白龙,端的也是战斗中难掩的潇洒气度,继而,想到不久前闯阵几乎成功的联盟军统帅……桓端不得不神sè凝重地叹了口气,“但愿。”

    黄掴一愣,没有说话,目光擦过兵阵里冷静自若的李全,停到那英姿飒爽的杨妙真身上,蹙眉,沉吟,“天命危金……”

    何时,为何,这群盗匪,会到达这样的高度,人才辈出,且一个比一个不容小觑?令得黄掴看着他们的种种表现,已经不再会说给他震撼最多的人是林阡了。

    这支红袄寨,却和林阡的抗金联盟一脉相承,笃定,坚韧,顽强,刚硬!

    “众将士莫慌,别怕被冲散,记得咱们都有同一个方向!”枪林箭雨里,妙真鼓舞说。

    同一个方向,不同种打法。

    彼时内四层,彭义斌石硅已然挺进,薛焕率大同军迎候,最大的战役即将在这里一触即——此战金宋双方胜算均等,因金方不曾算到宋方并非闯阵而是要夺驻地,同理,彭义斌石硅,也将不测地现他们的主要敌人不是原先天骄千叮咛万嘱咐的天尊岳离,而是北部第一薛焕……

    外围,杨鞍百里飘云仍陷苦战;身处东中交界的国安用则不断策应徐辕,谨防他被南面金军突袭;龙泉峰处,江星衍柳闻因亟待开拔。他二人战力略低于彭义斌石硅,徐辕的意思仅是助阵之用。

    闻因尚且以为要对付的是岳离,故而在马厩寻无法无天,苦于前去几次都没见着,眼看都要开拔了还没踪影,只怕真的只能对彭义斌石硅助阵了……苦叹一声,再看青骢马原来的位置空空如也,难免心中难过,只是忆起青骢马时,忽然想起些不对劲来——

    今夜黑衣死士们夺抢小牛犊时,她几乎是第一个到场的,故而看到了小牛犊是被青骢马上的人抢走,然而,当时青骢马前后左右都是黑衣死士,根本没有那个罗姓农妇……真奇怪,那个罗姓农妇,却说自己是现丈夫行迹即刻追上去的,为什么闻因就没有看见她呢?

    闻因心念一动,难道这罗姓农妇撒谎?只怕她不是追上去、而是走在他们前面……对,她一定不是追的!

    “闻因……”徐辕连唤了几声,闻因才从惊讶中醒,“徐辕哥哥!”

    “怎么了?”他察出她神情有异。

    “nǎi娘帐里那个,是真的小牛犊吗?”她低声问出疑问。

    “什么?”徐辕蹙眉。战事紧急,他也还不曾仔细看过,只觉眉眼几分类似。

    “我是说,真正的小牛犊也许还在金人那,林阡哥哥他们追的未必错了。”闻因忽然有些喜悦。

    沿途将疑点对徐辕说了,两人一起到nǎi娘帐中,罗姓女恰好也在,脸上是期待的表情,很纯粹,很自然,并不像有心机、有预谋的歹人,然而闻因抱起这个襁褓时,当然不知如何分辨。她不似阡吟那般清楚,小牛犊有个逢拍屁股就烫人的习xìng。

    “这不是少主。”徐辕接过小牛犊查探顷刻,忽然眼神锋锐地直逼罗姓女。

    “怎的?!”罗姓女一怔,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怎会不是少主?”

    “少主体内,有我透入的真气,它没有。”徐辕厉声问,“还不肯说实话吗?你究竟是什么人?!何以要夺少主?”

    涉及林阡吟儿,徐辕一扫平素温和,严厉不近人情。闻因一喜,是啊,徐辕哥哥曾给小牛犊输气。

    “不,不可能,是我夫君亲手掉包给我的!不会有错!”罗姓女重复着这句不会有错,目光灼热。

    “你的夫君呢?不是说顷刻就回的吗,怎生他还没回来!?”闻因问出这句一语中的,帐中众人忽然都知生了什么,她,明显被她的夫君骗了。

    罗姓女分明是最后一个明白过来的,明白的一刹那她眼中灼热一扫而光,换成一种僵滞的空洞……

    “说,为何要抢少主?!你意yù何为?!”徐辕怒问,他清楚,这女子虽被她夫君骗了,但这场骗,并非生在掠夺之后,而是在掠夺之前,因为抢少主的人当中,有她,她是帮凶,是从犯。

    “天骄!”罗姓女生xìng热情开朗,这时会过意来、泪流满面,跪地伏罪,“我真是……罪该万死!我原以为……我竟信他!我……”

    闻因心中一寒,其实,罗姓女到现在仍还信她的丈夫……

    联盟军血战之夜,他没骨气地弃械投降,没有人原谅或记得这个小角sè,除了她,一心一意相信他,为他开脱。

    他只是随波逐流、他根本是被迫的、以至、他那么聪明的男人,还有可能是忍辱负重去卧底的。

    唯独不是见风使舵、贪生怕死、图个富贵安逸去向金军摇尾乞怜的。

    然而,事情的真相明显是,他投降金军,他希望完颜乞哥赏识他,他要升官财,却苦于没有功绩。苦恼如他,终究在某天夜里,想起了他还在宋营的女人,理当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潜回来看看情况,顺便,也许心里还有些柔情……

    但女人的心里不是这么想,她不断等他回来,终究今夜他回来了,她问他有何苦衷,他对答如流,果然,果然如她所想是随波逐流、忍辱负重的。

    回来。她说。

    他摇头,红袄寨已不见容于我。

    不,盟王和盟主都说,只需能将功折罪,都能够既往不咎!她想起杨鞍都能回头,心想那原则一定是普适的。

    我又能如何将功折罪?他问。

    诉说时,恰见到盟王和盟主从帅帐中出来,一路风风火火、将襁褓送进nǎi娘的营房。她认得那nǎi娘,她笑说,小牛犊还是跟nǎi娘最亲啊。

    “那就是盟军的少主?”他当时便上了心。

    她也心念一动,心有灵犀的他们,几乎在当时就想到了一起去,只不过出点不一样,那就算殊途同归——她想,能够先造出个小牛犊被夺走的假象啊,继而在中途由他们夫妻送回来,就说是他们拼死救下的,这样不正使她的丈夫将功折罪?

    “需要金军帮忙,演出这场好戏。”他向来是她的主心骨,她以为这是戏,却不知她只是他的棋子。

    他当即跟完颜乞哥说,能够借此机会生擒林匪。从而,他自己也能借机升官。

    她等他回来直到后半夜,她与他里应外合,她以为他信誓旦旦说的都是真的,细作手里抢过去的那个是骗金军的,她先行护送回来的是真的小牛犊,她曾担心地问他,金军会否生疑,他也说,“金军不是那么好骗的”,所以他要晚些才能回来。

    “宋军就是这么好骗的吗?!”张汝楫等人听着审讯,都是义愤填膺。

    柳闻因叹了一声,也许,最好骗的永远都是女人。

    他说细作手里的是骗金军的,其实他是骗她的,骗来骗去,真正的小牛犊,还是在金军的手里啊。

    “难怪这件事这么奇怪,计划仓猝,行动缓慢,你又不得不将自己暴露……错到最后,一堆破绽。”徐辕难掩愠怒,偏是这样漏洞百出的计划,引了这场波及泰安全境以至周边的天崩地裂……

    恰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炸响,众兵将只觉脚底震撼,没站稳的全都视线摇晃,徐辕循声往西遥望,不知那声音来自于内四层,或是……“主公主母,这一刻会是与谁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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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4章(8) 林沂vs岳离,泰安vs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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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正与谁战?与谁,徐辕都不可能想到会与岳离。////,dankan因这一役至关重要,通兵法、善谋略的都该在内一层之外,所以林阡和吟儿的对手,只可能是纯粹的武者如薛焕,作战水准略低如束乾坤、或处于休整期、暂时还不能领军的,如高风雷。

    累积了数十年的作战经验提醒徐辕,摩天岭和龙泉峰之间潜伏内四层,从大局出这任务一定会分配到岳离身上、不可能更改,岳离绝无可能和林阡对上……

    可惜岳离没想到薛焕会出阵、徐辕就更料不到他二人互换。从一方面讲这场意外源于岳离太过重视林阡,但另一方面又恰恰打破了徐辕战前的“对症下药”,使得彭义斌石硅等人掌握的所有天尊知识、都毫无用武之地。

    当然岳离不是随随便便就跟薛焕互换的,此举一为补救阵内形势,二则掂量了薛焕在大同军里号召士气的作用,确定有百利而无一害。岳离认为,这一战的总领,薛焕会做得比自己更出sè,既然薛焕不忍杀林阡,那强扭的瓜也不会甜,不如训斥几句后、让他意识到大局轻重、如此也能更好地投身内四层大战……

    向来对功绩之类淡然的岳离,当然愿意把仗交给最适合的人打。

    是以岳离这番调度,竟把薛焕的出阵巧妙修饰到、非但没有影响布局、更还为布局锦上添花!甚而至于,在彭义斌石硅到达埋伏圈两军开战之初、远远看到阵前出现主将一把陌生的楚狂刀时,全然吃惊、心中忐忑!他们手头没有对付楚狂刀的经验方法!很显然这是岳离对徐辕留的一岳离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徐辕能出我的意料。”

    遭逢薛焕出阵变故,岳离淡定不乱、将错就错、临时把正面交战的统帅替换,足够打徐辕一个出其不意。如此,徐辕再出他意料也没用。

    当岳离以薛焕打了一场错位,就如同武斗时虚晃一招,彭义斌石硅对薛焕武功不解,加之大同军在薛焕的率领下士气果然高于在岳离手下……彭义斌和石硅在兵荒马乱、矢石交攻的第一刻毋庸置疑立即就落了下风。

    好在,岳离也被徐辕先手打出了一场错位,关乎人心。岳离虽看出彭义斌石硅等人义气为上,却不知徐辕帮他们化解了戾气找准了目标。还是那句话,有目标就不怕,落了下风撑住便是,总有机会能赢回来。

    彭义斌和石硅,不屈剑与流星锤,这一刻从人到兵刃都是一个意思——“不错我们对薛焕没经验,那就从此战积累起罢!”初时,彭石二人离薛焕尚有一大段距离,于是带领身后红袄寨的中坚力量一往无前,左冲右突,全力以赴,奋力冲驰最先几座大阵。

    论经验,其实已经够了——金方主将虽易,主力军兵不变,大同军为主,花帽、乣军、护国、铁甲中的jīng锐为辅,时间地点人物甚至相关阵法,天骄都没有算错。内四层此刻除了薛焕这个武力威胁之外,最明显也最可怕的,正是眼前这博大jīng深的小阵套大阵、大阵连小阵……好一群山东山西的最jīng锐金军,他们战力高强百里挑一,磨戟拭刃等候多时,岂能容宋军轻易撞围!

    锣鼓敲响,黄旗招展,内四层阵法与前人无关、古阵无关,有只有兵多将广、血气方刚。铁门阵,坚硬难催;*阵,摄人心魄;八卦阵,道路繁杂。尤其此阵,几乎一上来就把彭义斌合围覆灭。以上三阵,便是金军这一仗的先声夺人和强据上风。

    所幸彭义斌不退不让、石硅救应及时,不屈剑撑过核心处十余兵将,流星锤则迅猛从斜路劈进杀散敌军……当石硅救得彭义斌透出阵来,膂力之强,使当今金军无人不识“石敢当”,而彭义斌,神勇非凡,剑如闪电,一骑流光般驰骋阵间,不同于林阡说的“彭倔子”,金军都赞他“彭敢闯”……他们,标志着红袄寨不远的未来,中流砥柱,当之无愧。

    不过,即便这样了,红袄寨也只能顶住、不能反败为胜的原因,在于如今也人才济济的大同军,其中最为突出的,正是薛焕麾下的“大同七雄”,彭石打破前三小阵便费时这么久,完全拜其中三位的武功所致。“他们与彭石的战力,应是差不多的。”薛焕暗忖。这一役虽是山东之战,更该算燕云之地金宋战斗力的一次改朝换代。

    恰在这时,听得一声炸响从西面传来,摧枯拉朽,震耳yù聋,空气中翻滚着一股无形巨浪,从摩天岭某一个圆心扩散而来,迅猛地穿插过内四层所有的大阵小阵继续往东、往南,那巨浪荡涤之处兵阵全然泛起涟漪,有形有状的涟漪,消隐后全换作血污,以及横七竖八的盔甲、躯体、旌旗……

    抬眼望,江河乱,分明清早,错觉已到黄昏;谁把晨曦抹上晚sè,谁把晓角吹成暮笛,谁把朝雨汇进夕风……

    谁,自然岳离林阡是也。

    这声炸响,出自他们的第三十回合,或者说,是第三十次以命相拼。

    当时在侧的花帽军无人后退,因知退了也没有用,因没有力气可以退,因这声音出现之前他们就已经耳膜震穿,听不见了,事后回忆时才说,那一刀一剑相撞之时,连心都有炸漏了的感觉。

    可是不容喘息第三十一不第三十二回合已经铺张开来,铁索桥上这二人无视山石崩落、桥面翻覆,不作消停继续再拼再砍,岳离额上甚少沁出汗水,而林阡此刻眼中俱是暴戾,煞气环绕在他身上,束乾坤甚至能看出那煞气的黑sè……

    是啊,山石崩落是一定的,但桥面翻覆……是指这铁索桥已经有一段被扭曲翻倒!当林阡和岳离越打越沉浸在刀剑中时,他们的眼睛根本不可能去注意脚下悬空,他们的脚步是出于本能在铁链上来去往返,也许别人最关心的是他们的手,但束乾坤最着紧的,是每一步,天尊,林匪,千万不要掉下去啊……

    入魔后的林阡,果然实力跃升,刀大幅提高,力量、内功都刚劲了数倍,正因如此,他看得清岳离剑法的招式内容,所以每一招都来得及捕捉、拆解,甚而至于反击!

    一如吟儿先前所说,撇开内功高低只论招式,岳离剑法比林阡神幻,幻生于真,亦融于真,指他包罗万象,有真有幻,故比林阡多一份飘渺,因而拉伸出多一份辽阔。

    但也是吟儿说过,林阡却比岳离多了一份生动,岳离纵使有气象万千都是静态,而饮恨刀能够有sè有声有动态,那种“昆仑崩绝壁、突兀压神州、月涌大江流、黄河走东溟”的动态感。络绎不绝地呈现,难以置信地层叠,未必不如岳离!

    “万寓于一”和“真幻万象”,饮恨刀的刀意,与九天剑的剑境訇然相撞,都想破坏对方的招式,却都破坏不得,狂风中,沙石下成暴雨;黄尘里,刀剑撞出卷龙。

    这一战没有多余的呼吸声,观者不敢呼吸,比斗者几乎一气灌注从头至尾,每一瞬每一霎都在劈砍攻杀,冷静从容地释放出沉猛凌厉,每一次比斗的余风,都够给浩瀚山林激起一场风暴。

    光线明灭,林阡岳离都快被自己掀起的风沙埋住,却又在几乎同时将对方身上的灰尘驱除。不多时,岳离的剑锋竟已残破,林阡刀他自己的血,而为什么是束乾坤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

    “到了……”岳离到这一刻还中气十足,手里攒聚着比上次炸响时更强的真气,而林阡眼中杀气腾腾,很明显下一刀的“万寓于一”会更加激猛。束乾坤瞧出端倪,预感可能会伤亡惨重,可是麾下和他,比上次更加来不及退了……

    是啊到了,你们的死期,都到了!下一刀,亦是林阡有史以来蓄力最多的一刀,要对这些害吟儿掉下去的人斩尽杀绝,一个不剩!“全都下去给她陪葬!”入魔时林阡毫无人xìng可言,自然也没有坚持吟儿还活着……

    所以,岳离才说,到了。

    岳离和薛焕有一点截然相反,虽然尚武,更加向战。

    林阡给他满足之后,他就一定会将林阡杀害。

    在林阡最邪魔时杀了林阡,更算为人间除去一害。

    这就是凤箫吟适才听出来的,岳离对林阡的激将,其实是提醒林阡还有潜力可挖掘,隐隐在林阡心里种下一个入魔的念头。

    天助他也,凤箫吟会那么巧掉下去,林阡在最快的时间内jīng神失常。

    或许也是水到渠成的,是纥石烈桓端、束乾坤、薛焕等人的厉害,共同促成了林阡在这一战中一直就状态飘,也是司马隆、梁宿星、高风雷等人的实力,使林阡比起一年前入魔的时间越来越频繁,尽管他也一路想克制,一路想重返当年的林胜南。

    入魔时,林阡确实战力提升、实力倍涨,可以对岳离迎头赶上,内功、度、外力、意象、招式全部都近乎制衡,但是林阡只怕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越入魔他心智就越不坚定,那么,就越容易被岳离“同化”“反控!”

    因为,林阡现在的战力是不稳的,飘的,不属于他自己的!

    岳离前五十招都没有完全施展的“反控力”,就在这最后一招等他,等他林阡,亲手将这二十多年来打的最强一刀,心甘情愿地刺进他自己的身躯!

    遇到岳离是林阡的不幸——正常状态下最多自保,入魔状态下必死无疑。

    然而,世间万事万物,都那么巧埋下了因,在最关键的时候结果——

    强光交汇、生死擦肩的最后一刻,林阡的力量还未全然出手,就被一个更强于岳离的人物制止,那人就在他怀中,抢在九天剑前直接热烫伤了他的手。

    伤他却是救他!

    一刹,理智和思绪,决堤般倒灌进林阡的脑海,本能俯,看襁褓里清醒异常的小牛犊,它竟似预料到了这一切,把这一烫滞后到了此时此刻!

    “沂儿……”瞬间他忆起他现在的身份,他是怀中这小牛犊的父亲!不该走火入魔去强招自损,吟儿跳下铁索桥不是要他走火入魔,就算当初胡水灵咬舌自尽也只是希望他活得好好的,他要为她们保重自己!

    “哈……”小牛犊当然只是凑巧烫,此刻睁着眼睛笑意满满,长长的睫毛,白净的肌肤,像极了吟儿。林阡陡然清醒回来,不错,我今天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是让吟儿抱住小牛犊!吟儿,一定还没有死!还没看到儿子平安无事她怎舍得死!

    他一想起吟儿,就想起今夜她趴在他对面倒着看地图的情景,就想起她调皮地动他案上的米堆,就想起她差点破坏了那米堆代指的摩天岭,他当时真想骂她,捣蛋鬼,你可把摩天岭害得山崩地裂……

    战斗岂容分神,岳离一剑强势席卷,林阡却居然中途撤力,众金军俱是大惊,束乾坤惊他必死,岳离却惊他没有中计……不知到底生了什么事的他们,不自觉地近前一步的也有,虽吃惊却不停止进攻的也有……谁都看到,林阡嘴角划过一丝释然的笑。

    “沂儿,和爹一起,找娘回来。”说罢此句,来不及闪避岳离这一剑,但饮恨刀的方向却不是抗击、而是全力斩断了本就将断的铁索,交睫之间,摩天岭战地两道寒光电闪,一横亘天地,一纵贯河山,九天剑朝前斩林阡,饮恨刀却沉降劈铁索!

    这一竖一横映入眼帘稍纵即逝,炸响声不如上一次激烈,死伤也比想象中少得多了,但视觉冲击、心理震撼、意外之感、却比预料中更加强烈!在铁索桥上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遭遇桥被一劈为二,伴随着两段铁链的左右断裂陡然垂落,是桥上所有人的吃惊惨叫和争先恐后地攀爬而上。

    凶险来时无论他是天尊岳离还是等闲之辈,第一时间当然都是扶稳垂直沉落的铁链万万不要掉下去——他们当时设定这铁索桥就是利用了人的怕死想拦住林阡,结果,林阡没怕死,他们怕了。

    那一刻若从上空俯瞰,一端铁链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人,另一端,则洋洋洒洒泼满了血,林阡把小牛犊夹在腋下,一手抓紧铁链,一手攥着长刀,望着由近及远一瞬间就遥不可及的所有敌人,眼神中掠过一丝轻蔑,虽然疲惫,却不容喘息,因为这根铁链的下端有异响……

    危难之际,竟有一人飞身而来,抓住了这边的铁索与他一同荡了过来——束乾坤这小子,当真执着敬业!

    林阡低头看着脚下风云涌荡深不见底,心知必须极快地找路下去,束乾坤并不足虑,怕只怕岳离和这群花帽军也会从另一条路下山、抢在他之前找到吟儿。

    “无论如何,凤箫吟生死未卜,他又割断了铁桥,一时半刻也不会找到这出口出阵了。”岳离安抚花帽军说束乾坤应当无碍,一番调兵遣将之后,望着鸿沟那边的情景,叹了一声,“还有高风雷,正是在铁索桥的彼端等他。”

    花帽军都万分佩服地看着岳离,林阡凤箫吟几乎手牵着手这一路过关斩将地过来,偏偏在临近出口的几步之遥功亏一篑,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宁可放弃出口、辗转下山、前途难料,都是拜岳天尊所赐。

    他们不知,适才差一点,岳离就能把林阡结束在这里,岳离也是功亏一篑,败给了近水楼台的小牛犊。

    这一声炸响过后,林阡除了被烫出个来之外,并没有受更重的伤,铁链上的血迹,亦全来自他身上本来就有的伤口。
正文 第1154章(11) 魔门vs金军,主公vs爱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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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乾坤当然被激,立即亲自来拿林阡,然而才走一半,就被又一道罡风一掀,险些重心不稳,余光一瞥,那女子竟不在原地了,再定睛一看,她不知何时已闪到自己脚后来——这魔一样的速度!

    瞬间而已她顺势拔出了适才钉在地上的刀,束乾坤意识到的时候脖子上一片冰凉!饶是他剑法高明,反应过来也只能自救!倏忽与她交击七八回合,她毫不换气越打越快,单招凌厉,合而厚重,与楚狂刀一样自成一阵

    歘如飞电,隐若白虹,风吹不断,rì照还空……束乾坤如被捆绑在一个落差万丈的瀑布下面,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水势砸死的还是被淹死。勉强打个十余回合,那女已不仅落川刀法,而更有万云斗法,各种招式都汇成滚滚洪流,一时不知是云是水,总之不再是刀,更不可能是个纤腰不盈一握的女人发出来的……

    关于“美女一无是处”这个论点,束乾坤向来都把楚算成特例、而因为蓝玉泽和凤箫吟动摇,此刻看到邪后……直接全盘推翻。

    束乾坤未曾参与七年前的黔西之战,所以错过了轩辕九烨的见解:金宋之争,最忌魔门的邪后站队——因为七年前那场专属邪后的“魔门护主”,曾令完胜金军后的林阡都一筹莫展、险些败给她的毁世之能……

    谁也不可能料到,七年后的山东之战,金宋之争最忌的事还是发生了,巧的是,对于金宋双方这仍然是金宋之争,对于邪后而言这也还是“魔门护主”,简简单单。

    只不过,此主非彼主。那边大小两个魔王,岂容在她眼前被金军杀?“拿下他?试试看。”这句不是挑衅,而是林美材想当然,想当然地认为没人敢犯她魔门之威,话毕必然噤若寒蝉!

    偏偏束乾坤属于那种任务至上、为了任务、遇强则强、威武不能屈、敢冒险也甘做小人……

    是以这场激战在所难免,是以束乾坤显出疲弱后战斗渐渐有发展成群攻的趋势,是以在越来越多的金军上前却被三下五除二干掉的时候、证明了束乾坤这次属于判断失误……

    林美材状态正到好处,一旦出手,几乎毫无悬念就把束乾坤赢过,继而挡在林阡身前应接这一涌而来的花帽jīng兵,偌大几层合斗的金兵被强势冲荡、席卷、掀翻,不过只花费她几个回合而已。随着一声震响束乾坤和麾下们一并兵刃脱手,只觉一阵不适感直接从虎口直接麻到心里,稍一退却,竟失去了好几个手下。

    “是邪后林美材!”花帽军有人听过她的名头,忽然个个脸sè惨白,传说中她一招灭梁晋及其麾下、披风一翻就把楚打伤,而梁晋楚,皆是十二元神、也是花帽主帅……如今见到邪后本人,才知何谓名不虚传、何止名不虚传!

    束乾坤见势不妙,急唤麾下先行离去,麾下们则忠心护主,希冀能将他也及时救走,配合恰当才避开了更多伤亡,也好歹支撑着没有这么快就败阵……奈何等到那掩月刀也拔出上前之后,花帽军就只能拉开死死伤伤的序幕……

    少顷,花帽军从上到下都战到遍体鳞伤,邪后和海逐浪联击却是势如破竹,最终,在十余金兵的殿后掩护下,由三五个将士半拖半拉、带重伤半昏的束乾坤仓惶逃离……

    一如花帽军的主仆情深,林美材和海逐浪的脸上,俨然也都写着“林阡状态不好就由我来顶上”。这些令他林阡骄傲的战友们啊,常常都表现比他还强还出sè,令他欣慰,教敌人一筹莫展的从来都不是他林阡一个人,令他期待,抗金联盟的现在和未来……

    未来,特别是红袄寨——他听到声音,虽不知分了好几层兵阵,却显然知道已经在打。

    林阡神智略有恢复,回忆适才花帽军与他的整场交锋,其实也是作为新秀却毫无怯场,更将他迫到逆境几乎绝望,若非遇到个正巧以逸待劳想打一架的邪后,他纵然英雄一世也难逃折戟……展望山东未来,金军也许不会比宋军差。

    当此时,金兵或败或亡,现场无人叨扰,姻缘刀一回鞘,林美材双腕相握,笑而骨骼作响,动作表情,全然枭雄霸气。

    海逐浪则已跑到林阡身边来看阡到底如何了,乍一瞧见他满身是血却还紧护着怀中毫发无损的小牛犊,想起这一幕拼死相护曾发生在他对盟主身上,再看盟主不在他身边恐遭不测,海逐浪登时又惊又恐又悲又感慨,百感交集扶起他来语无伦次:“林兄弟?还活着?!盟主呢……她……你……”

    “她一定还活着。我们只是失散。”林阡渐渐恢复知觉,语气斩钉截铁。

    “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他砍断啊!”林美材伏在林阡腿边,研究了片刻,对海逐浪发号施令。

    “好!”海逐浪赶紧挥刀来断铁链,却看那铁链异常牢固,难以对付,海逐浪虽有赠刀癖,随身带的不多,何况要能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可惜了,破铜烂铁虽然可能有用,但魔神殿下说过,得在有酸雾的条件下才行。”林美材也发现这铁链棘手,看林阡似是虚脱、扶他坐稳时想要先把小牛犊接过来。过程中海逐浪换了好几种方法试。

    小牛犊那家伙,蹊跷地像吸附在林阡的怀里似的,无论林阡怎么放手邪后怎么拉扯,它愣是抱着他胳膊不肯离开,破天荒地赖在林阡身边不肯走。邪后惊讶地望着这幕情景,这小畜生,居然这么势利鬼,谁能保护它它就粘着谁?

    “这么混帐的爹,你也喜欢?”邪后酸溜溜地说,小牛犊好像听出她的不满,于是调皮地用脚蹭她,似乎在示意说,你也救我的,我也喜欢你,但是更喜欢爹爹……邪后被它的小脚蹭到,顿起怜惜之情,于是捏提起脚亲了亲,此情此景,温馨得好像不在战地,林阡僵硬的脸上终于多出一丝笑,笑意过后,因忆及吟儿生死未卜,平添了一丝苦涩,他知道此战非比寻常。

    “有了。”海逐浪忽然一拍脑袋。“什么?”邪后循声看去,发现他手上多出副手铐来,那不正是短刀谷的最坚硬手铐吗……这家伙,居然有用的东西不带,这种害人手铐倒是随身备着……邪后站起、看他给林阡磕、磨这铁链。

    “虽然效果不会很显著,总是能起到点作用的。”海逐浪说,“只要能损坏一半,接下来一半就交给她。”

    “怎么?”林阡奇问,邪后也不解。

    “曾经她被手铐铐住的时候,什么方法都尝试过,待会我磨出一点起sè了、交给她,只要她一发功、也许就能彻底解开了。”海逐浪笑而回忆,邪后哦了一声:“原是如此。”没心没肺的她,到这时还没明白海逐浪为什么把手铐带身上。

    “逐浪倒是很会变通了。”林阡微笑,是啊,既然砍不断,那就努力破坏、哪怕只是先磨坏一半、总是能朝着砍断的方向进展的。

    “有人来。”邪后面sè一变,提醒道,林阡海逐浪即刻jǐng觉。

    邪后连拖带拽把林阡带到隐蔽处,海逐浪的解锁才进展到一半,奈何新的敌人不巧就在这时到场。

    “是东方雨。”海逐浪低声告诉林阡。

    “他来了。”林阡蹙眉。东方雨及其海州军,近期在淮北活动频繁,主要也是针对当地新兴的红袄寨势力的,林阡先前和陈旭、徐辕、杨鞍、二祖等人皆有交流,分析过总有一天淮北与山东的大战场会融汇一体,却没想到,这么快。

    “我俩几个时辰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就遇上了他,然后就与他且躲且绕好几个时辰……这里应就是那个迷宫吧,好在有这迷宫,虽然咱们出不去,倒也可以借它防身。”逐浪说,“不与东方雨战,是为保全体力,见到你和盟主为止。”他和邪后的目的,显然和宋贤吴越一致。

    “正因这样,我才手痒。”林美材笑了笑,她显然自认为不输给东方雨。

    “你二人,竟没回去、跟着来了。”林阡叹,不知祸福,虽然自己亏得他们救,但外界会否缺不了他们。

    “她一定要驯服那匹无法无天……然而……”海逐浪回答时窘迫至极,林美材脸上也因心虚泛红,咳了一声:“战后再找。”

    “好在东方雨应该只是‘将至而兵未至’。”林阡心悬于此,之所以确定东方雨兵力甚少,是因为淮北军若有大动静,再怎样兵贵神速,宋方也不可能毫不知情,所以东方雨应该只带了一批高手到此,机缘巧合看到林海二人从某个入口进阵故追踪而上、其后与他俩一并在内一层里绕了半个早上。

    “说的不错,也就十七八个人,我听他们对话,好像是刚到泰安还没和黄掴打招呼,就看见咱俩鬼鬼祟祟地闯到了金军驻地,还以为我俩是不请自来,继而就糊里糊涂被咱们引进了迷宫。”林美材说。

    “想必小牛犊这意外发生得突然,金军自己也没有准备充分,时机根本不成熟。若此战晚几rì,东方雨,应当是黄掴放在战场上的一员要将。”林阡点头,他相信束乾坤情急之下说话不假,小牛犊被掳不是金军授意,东方雨的糊涂入阵更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宋方也一样准备不充分,说来也无巧不成书,黄掴若是将东方雨放在战场上,林阡派出应战的理应也就是逐浪和邪后。

    再不说话,敌人已然靠近。果然是东方雨。

    林阡抱着小牛犊不让它出声,同时任海逐浪为自己继续解锁,林美材则与他们一并隐蔽于乱竹与机关间屏气凝息,防御为主——尽管敌明我暗,毕竟对方人数众多,林阡又正巧不济,所以林阡和海逐浪都禁止林美材动武,暂且看清对手、保全实力。

    值得一提的是,东方雨出现之际邪后差点就直接出刀了,林阡还未出手拉住她,恰看到海逐浪转头对她眼神示意,邪后素rì那样强势的女子,竟立即按刀不动、真能被他管住,林阡不禁大感惊奇,而海逐浪专心解锁之时,亦能预感到林美材的按捺不住,及时地给以制止、继而埋头继续;解锁十分困难,他汗水淋漓,其后就一直不再多说,明显又是了解邪后说到做到、不必再制止第二次……种种细节被林阡洞察,既感叹这袍泽之谊,又欣慰于心灵交流时的“主公无用”。

    远远看去,东方雨身后的十七八人都人高马大,显然是在海州军中jīng挑细选、当年东方雨麾下“三鹰”的接班人……林阡心忖,这些人先前没被自己折耗过,林美材和海逐浪要真打可能并不占优势。

    “在那!”果然内力深厚武功高强!许是林阡呼吸略重,东方雨身侧一人陡然转身,挥刃直指他几人藏身之处,短暂宁静即刻便被打破,山风忽起,又一番溪竹交响。

    林阡还未想好派谁先上,海逐浪便起身并把邪后按在他身旁:“我去引开他们,你且先行解锁!”说话时背对着他二人,虎背熊腰直将他们都遮挡,留给东方雨等人一个明显的靶子,并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移步。林阡邪后尚未与他说得只言片语,他便已纵身一跃往山上狂奔。

    “追!”十几双脚步全被他调虎离山,东方雨却比以往聪明许多,在原地留片刻确定无误后、才也跟上山去。

    海州军追去之初林美材并无所谓,还听话地帮林阡发功解锁,然而眼看东方雨也离去了,她便开始明显心不在焉起来……虽然她与逐浪只是短暂别离,然而……人也许真的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担惊受怕。

    “邪后,你也去。”林阡说。

    “嗯……嗯?”邪后一愣,“可铁链还没……”

    “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能断。”他说。

    “然而我要护主。”邪后摇头。

    “帮逐浪一起打赢东方雨,就是护主。”

    “可是……”邪后愣在那里。

    “去吧,反正你心也不在这儿了。”林阡一笑。

    这其实就是上次寒烟事件前,逐浪为吟儿说话时的语气吧,林兄弟,你要去历经寒毒、空前凶险,若把盟主强留在这里,她呆得住吗?

    xìng格所致,海逐浪也许是世间最了解吟儿的那个人,同样的,林阡也看得出邪后心境:“再晚些,就追不上了。”

    “好。”邪后起身,再不犹豫,转头追去。

    林阡看他二人先后上山,虽觉冒险,但也有相当大的胜算,思及适才短暂交流,海林与他点点滴滴,长叹一声,逐浪,邪后,林阡得你二人,真是三生有幸。

    片刻后待气息稍见顺畅,林阡便再行运功去砍铁链,奈何仍然不见有效,勉强起身,还想要去看吟儿到底如何了,因此拖着这重物艰难往溪边挪。他凭经验避开了重重机关、也绝不逞能没有到处走动。然而,运气极差的他,没去找敌人,敌人来找他了……

    便在他再度见到那白sè衣角、还没来得及再走一步的关键时刻,一记重击,轰然砸下——高风雷单锤是也!须臾,已将他视线和溪涧明暗两隔……

    凶险忽如其来,林阡眼疾手快、正要躲闪,才发现眼手再快,腿脚却端的跟不上思绪,暗叫不好,千钧系一发他已完全被锤势笼罩。

    不同于别人为任务、为捍卫、为武功、或为了民族大义……高风雷此行,只为一点,证明!他要用反败为胜来证明,他豫王府四大高手绝对在林阡之上,之所以上次被林阡撂倒三个,不过是正巧被林阡投机取巧罢了。

    等候已久的他,不知林阡已被薛焕和岳离合力耗过,否则也不可能下这么重的手。
正文 第1154章(12) 陈旭vs范遇,彭石vs薛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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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4章  陈旭vs范遇,彭石vs薛焕

    风吹云开,天sè晴明,林树得rì,碧华四shè。

    天亮前金军就施行的围城打援,到这临近午时终于大获全胜。于大势已去的宋军而言,结局似乎都锁定在这个瞬间——

    大阵的核心层里,高风雷一见到林阡就以十足力道轰砸下来,浑不察林阡腿脚上还拖缠铁链,也不知他方才与桓端薛焕岳离轮番交手体力早已透支;当此时,同在此层的逐浪邪后正遭遇东方雨海州军高手,难免陷入了一番苦战自身难保;而吴越被卷入这层迷宫后,也还未及找到林阡所在。

    内二内三层中,杨宋贤李全杨妙真则都面临和吴越一样的“福兮祸之所伏”,稍有不慎也会提前见到林阡。时间一长,宋军战力难免下降,而对手纥石烈桓端及四大主力金军却越战越勇,或者说这本就是一场没有胜算、搏上xìng命的战斗,他们原以为靠近些可以发现破阵方法,很可惜他们都赌输了。

    不远的内四层,彭石柳江尚处于与薛焕大同军的纠缠中,小将们也许应该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再不打赢薛焕,岳离就会出现。此刻最好的打算,岳离也已经在路上了,最坏的打算,不堪设想……

    大阵外,他们的后盾也一样形势堪忧:月观峰郝定李思温违令对司马隆开战,柳五津刘二祖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都未劝阻;龙泉峰与东中交界,仆散揆避实击虚,仆散安贞意外入局,战略重心的瞬间偏移,将徐辕、国安用都打得措手不及;周边宋军不多时便全线战败,强些的负隅顽抗,弱些的走为上,箭杆峪北祝孟尝、冯张庄袁若、龙泉峰东时青、调军岭裴渊、都在此列。

    此情此境,位于大阵和后盾之间的所谓“外一层”,成为唯一的一个破局关键。百里飘云、杨鞍对战完颜乞哥、移剌蒲阿,一方是徐辕最早派出去接应林阡的人马,一方是黄掴最早调遣希望能效力此战的金军,谁都认为,他们僵滞了这么久,理应有所突破了……

    可惜得很,有所突破的是金军——

    当听到了别处金军都大胜宋军时,当发现重担全落在了这一层后,当清楚宋军千疮百孔到处都捉襟见肘了……可想而知飘云和杨鞍的压力如何,再怎样骁勇善战,都难免关心则乱。

    因为,即使放弃这里不战了,即使能全身而退,你也不知道你应该先去救谁!谁都是战友,谁都在危难,甚至有些还是至亲,陇南之役田若凝的难题,抛给了此时此刻的杨鞍。以小见大,这一整个外一层的红袄寨将士,全然心惊胆战……

    士气此消彼长,金军得知优劣悬殊,只需给予眼前宋军致命一击便可……一鼓作气,猛悍如虎。

    “怪不得天骄那么快便落败,原是仆散揆先前藏兵,正巧是这仆散安贞复出……”飘云冷汗淋漓,完全凭意志在cāo控大刀,听闻龙泉峰战报后情知大劫难逃,这一刻情势危急自己的兵马却被冲散,一时根本看不到杨鞍等人在哪,甚至视线里的对手移剌蒲阿都渐渐模糊,流进眼中的不知是汗还是血……

    移剌蒲阿从来都是百里飘云的对手,也是他曾经的救命恩人和手下败将,虽有相惜之意,却终各为其主,尤其这么关键的一战,哪容得半点手软。但这一战,飘云真正是尽了力,恍惚中竟似看到了姜蓟……

    风一紧,对手兵刃已破开他的防御,飘云猛一惊醒,意识到移剌蒲阿的目标不在伤他而只是要击落他大刀将他生擒,然而,战士手中岂能无刀!飘云咬牙绝不放手,瞬间脑海里闪过主公的话语,非但没有就此认输,反而将刀攥得更紧,危难时反而看得开了……

    怒吼一声,飘云气贯大刀奋力回击,宁冒着断臂之危也要死磕移剌蒲阿,锐利锋芒随即也扫向移剌蒲阿的武器和身体,然而终是慢了片刻,他臂上已磨出一条血痕,对手的武器才被打偏毫厘,须臾对手又一招反劈,其时飘云仍处下风、xìng命堪忧。说时迟那时快,便在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关突如其来时,最巧妙的化解方式也恰好与他不期而遇——

    一声激响震耳yù聋强行从斜路切进战局,刀之神威,迅猛将移剌蒲阿及邻近的几个兵将都击退,同时飘云已被一只大手有力地往侧提起、脱离险境。那熟悉的左手,提起他时像幼年一样轻易、亲切、无论他年纪多大还当他是个小家伙,而另一只手更熟悉,挥动着与他相同的刀法却比他高出数倍的内涵,他虽立志要青出于蓝,却也知道理想实现太难,有些成就,可能需要用一生的奋斗才能超越……

    “爹!”飘云又惊又喜,眼前人是自己一辈子的榜样,是父亲也是师父,言传身教,刀法修养,既是亲情的血浓于水,又是灵魂的一脉相承。

    “云儿,没教为父失望,虎父无犬子也!”百里笙一如既往壮怀凛凛,大刀无限天威,这一句,明显赞他适才的不退缩不放弃。

    “我适才,是想起主公教训过的,‘这刀是我的,若连我也不握,它还怎么杀敌’。”与狼族般壮硕的百里笙一对比,百里飘云明显清秀许多,面容里却一样坚硬。

    “好小子,没想到爹,想的都是主公!”百里笙哈哈大笑。那时金军得知是九分天下的淮南天堑到了,难免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继而发懵。

    红袄寨众将闻讯喜不自禁,是啊,金军坏了规矩有外援,为何宋军就没有?此战上演父子档的,可不止仆散揆一家!

    “百里大侠,多谢相救!再及时不过!”杨鞍策马而来,外一层因百里笙而解围,他吊着的心这才松缓。百里笙带的兵马不多,却显然给了形势一大冲击。

    “杨二当家,这里先交给百里将军父子,你且带些人马,先回龙泉峰救天骄!”滚滚烽烟中,杨鞍和飘云看清了这位紧随着杨鞍到来的发话之人,他的到场,比百里笙更加教人激动和安妥——

    发话者,陈旭是也,因时间有限,他不过只让杨鞍带给徐辕几句话,杨鞍也二话不说就听令,先回龙泉峰救天骄。由于他的到来,适才发挥失常的盟军顷刻就找到了主心骨,

    “陈军师,你不是在济南?对了我爹,何以,也会到泰安,这么巧……?”飘云裹伤之余找到间隙、颤声询问陈旭,彼时前方交锋暂且托付给父亲——怕父亲要笑了,谁托付谁呢?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把这一辈看成主角——本就是主角了。

    “说来话长,先前主公与我推测说,海州军近期可能会北上有所异动,不过我们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所幸盟军未雨绸缪,先前主公就提醒过百里将军他们要紧盯着东方雨海州军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与此同时我也紧盯着济南府和泰安时时不敢放松。”陈旭解释道。

    军师陈旭,常被林阡誉为料事如神,心比田若凝还多那么一窍,正是因为这种强而有力的洞察力,使得他在泰安之战刚显出苗头的同时,就已然从济南府发现端倪,是以成功抵消了情报传递一来一去耽误的时间。虽然事发时身在济南府,陈旭却明显是在还没有和徐辕取得联络的情况下,就和徐辕同一时间采取措施、隔空搭档。

    “当初的济南之战,也是陈军师看出了金军的‘无险自补’,才避开盟军一次大难。”飘云回忆时心服口服。

    “此战连天也站在我们这边。”陈旭笑说,“当我得知主公主母危难,正yù调遣事先组织好的人来相援,除了红袄寨在济南府的一些兵马能动之外,淮南几大帮会在周边的分舵也能找到助手——巧的是,偏巧百里将军他们就在这里。有高手,更好了。”

    飘云很快就悟了出来,百里笙很可能是因为紧盯着东方雨才到来,换句话说,东方雨此刻俨然也在局内了。

    “百里将军他们……”飘云咀嚼着“他们”这两个字,难免意识到,除了百里笙,淮南几大帮会,还有别的高手可能也就在泰安。这一战根本不是山东之战,而将淮北战役提前了!

    想到这里,飘云难免兴起,胸中热血澎湃,伤势一旦裹好,便立即朝父亲所在奔去,父子大刀,联手再战!

    千万里烽火次第燃。

    杨鞍率众驰回龙泉峰据点之际,东中交界失守的消息已然传到这里,孙邦佐被擒,国安用散逃,若非回旋刀来得及时,徐辕和张汝楫只怕要被仆散安贞和南下而来的完颜君剑趁胜击败,然而这么巧,“金胜宋负”的局面只停了一个瞬间,骤然冻结、碎裂、化为乌有。

    一种强烈的胜念从百里笙和陈旭入局伊始就附加在了红袄寨主力军身上,电流般迅速传递、相互影响、最终扩散在整个摩天岭,教任何人都看见了,这一战逆转的希望。

    无论是小回旋斩的气流自旋,还是大回旋斩的刀锋回转,自杨二当家回归并力挽狂澜后,纵是仆散安贞和天骄徐辕在此,也挡不住他博得这满场喝彩,毋庸置疑他杨鞍才是这山东一带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徐辕居于一侧帮他防御、为他对战完颜君剑掠阵,因见他逐步恢复战力、可信度、信念心境、到如今的荣誉、威严与jīng神力,不免为他和主公都欣慰,这样一个完整的杨鞍,才该是林阡从小到大的崇拜。

    等同于邪后之于黔西,其实这场山东之战,最忌站队的就是红袄寨的杨鞍啊,徐辕看他威信回归,已能预见红袄寨将来,“杨二当家,终于彻底归来,可喜可贺。”

    “天骄……”杨鞍面容里俱是激动,他感谢徐辕的宽容,更感谢因为有徐辕在、红袄寨从士气到地盘都牢牢钉在这里,“犯错之后,认错之后,杨鞍最期待的改错,就是和天骄来一场兄弟般的并肩作战。”

    “这便是了。”徐辕提冯虚刀而笑,“以后还会有。”意思是说,还会恢复,更高更强,合作更好!

    “对了天骄,陈军师,让我带给天骄几句话。”杨鞍忆起陈旭所托。

    “陈军师?”徐辕一愣,“原来是他。”这才知改写大局的关键是陈旭。山东之战特殊,当林阡与他都在泰安,济南府调动全权交给了陈旭,一如沂蒙等地交托杨致诚。

    时间有限,陈旭仍教杨鞍带给徐辕几句话,其中最关键的一句便是,“天骄,郝定不至于连刘二祖的话都不听。”

    这一战开启前徐辕和林阡都认为,郝定刘二祖等人占绝对劣势、因此万万不能动。甚至纥石烈桓端和黄掴也预测说,月观峰的郝定李思温柳五津刘二祖,是此战中实力较弱、一定会犹疑、未必出战的。“实力较弱”,“绝对劣势”,都不是固有缺陷,而是由于、“月观峰恰恰在大阵迷宫范围内,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情况紧急,陈军师在天骄未及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调动了思温和郝定。是以希望天骄海涵,并相信此举无错。”杨鞍说时,徐辕难免吃惊:“竟是陈旭调动了他们?”

    “是。”

    “除非,陈军师发现了他们其余的作用,否则,调动他们绝对是错了。”徐辕蹙眉,没有多说。

    “正是发现了他们其余的作用。”杨鞍说,“陈军师说,调动他们,是范遇托梦给他的。”

    徐辕不禁笑了起来:“陈旭这家伙,竟还能说笑。”当然知道这个范遇托梦只是托辞,详细原因此刻不能明言,陈旭却是诚心希望天骄能信他。

    那时外围驻地已经丢了不少,尤其是东中交界全然沦陷给了仆散揆,当国安用带残兵退到这里,杨鞍按住国安用的肩膀说,“丢到哪,守到哪。”

    徐辕听到这里时一怔回神,是啊,他徐辕的打法险中求全,并不一定适合红袄寨吧。虽到现在还不知陈旭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想起刘二祖柳五津都在守位,月观峰应该稳当,因为刘二祖和杨鞍国安用一样,丢到哪守到哪!所以月观峰一带的战局,便让李思温和那个愣头青郝定来冲来搏吧,也许真有其余的作用,世上本无绝对的劣势,陈旭一定能化腐朽为神奇,何况李思温郝定有创造奇迹的本事——

    其实,除了月观峰正好处在大阵中这个劣势之外,徐辕对郝定和李思温,本就有着和对石硅彭义斌相同的信心。可别忘了,郝定先前有过打败纥石烈桓端的战绩。

    徐辕一笑,放下心来,“也罢,陈旭和范遇联手了,我能不信吗。剩下的就交给他们打吧。”

    就交给他们打吧。

    怎能不交给他们打,与其说红袄寨是被盟军裹挟成长的,不如说盟军前期就建立在红袄寨的雏形上,创始人分别是杨鞍刘二祖、徐辕柳五津,如今正巧他们都在一同战斗,而无数jīng兵强将,在这一战也刚好共融、滚雪壮大,他们拥有着同一个共xìng,就是战到此刻了,哪怕是“散”,“退”、“败”,但决不“溃”,哪怕被捕,绝不投降。

    所以在那个惊悚的瞬间,撑过去的不止是杨鞍飘云、国安用徐辕、郝定李思温。大阵内的红袄寨兵将们也全都知道,撑过去,才有希望。

    让光yīn倒流向内四层的那个瞬间,诠释那条所有人心中的疑问:作为中坚力量,彭义斌石硅能否顶住薛焕的压力?

    能。给当时刚刚回到内四层的岳离呈现的,正是这惊人一幕——

    战局内不屈剑迅如闪电,快若惊鸿,一剑快过一剑,急斩向薛焕手中兵刃,擦磨出的火花竟已形成激流飞舞;彭义斌不够的内力,全由石硅流星锤的巧劲填补,他手控软索收发自如,狼牙细齿布满锤面,杀伤力防御xìng都令对手极为吃亏。

    敢闯敢当,名不虚传。虽然他们单独武功对于岳离来说还很落后,但协同合作竟毫不怯场甚至能将薛焕拖缠!彭义斌避,石硅补位,流星锤撤,不屈剑攻入,又是谁人,说红袄寨没有出类拔萃的大将?无拔尖之峰,却全然高山。

    所以这部分宋军,之所以能和金军持衡,不仅因为有所目的,更加因为,遇强则强,超常发挥。久之岂止薛焕难胜,大同七雄都露败迹。

    好在薛焕不似司马隆反应慢,也不像高风雷靠蛮力,倒是没有被他们找准破绽赢过,但可惜薛焕的内力终不如司马隆高风雷高,一时之间竟只能与他们马打盘旋。

    “不好,岳离来了。”路成提示声落,柳闻因脸sè倏变,循声看来,岳离就在几座阵外,很快便能到场,“天骄原本想彭大哥和石当家对付他,情况既变,星衍,我们来打!”

    “只能如此了!”江星衍心里稍有忐忑,盟军从上到下,谁都知道岳离是个善于逆势之人,哪怕金军已经兵败如山,岳离都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何况金军并没有败!

    柳闻因提起寒星枪其实心里也在打鼓,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吹出声口哨来召唤“无法无天”。

    “徐辕哥哥,对这场背水之战,胜算几成?”战前闻因问徐辕。

    “七成。”他说。

    “为何?”她不解。

    “两成给岳离,一成给薛焕的大同军。”

    “不,我是问,何以有这样的信心?纵然林阡哥哥在,也未必敢这么打……”闻因也了解,林阡向来宁可自己犯险。

    “有个角度,是主公也未必会去看的。”徐辕笑着看她,她记得这眸眼里的满足感,上一次见到是在云雾山的山道上,只不过上次徐辕哥哥得蹲下身来跟她说,现在,她自己也已一身戎装了。“就当在这里办了一次新的云雾山比武,我看到不屈剑、流星锤、飞戟的实力,都和当年的前十名初出道时差不多了。”

    “啊……”她吃惊地想,这种对比,也只能身为主办者的天骄一个人能够有资格评估。当时,前十名初出道的时候,也是这么青涩的年纪和实力,当时他就相信,他们能改写南宋衰败的江湖。

    “虽说这里没有独孤清绝,到有好几个厉风行、林胜南、杨宋贤。闻因,你便是当时的那个凤箫吟。”徐辕说时,她心念一动,忆起云雾山上盟主的投机取巧不按常理出牌……

    此刻,闻因也作弊一次,碰运气找个外援来,用无法无天来打岳离——无法无天那家伙,失踪着实太久了。

    大同七雄可以由副将们打,薛焕且交给彭石,“盟主,请借些运气给我。”闻因哨音落,期待那汹涌的兵阵中,能出现那个熟悉的影子,一出场便荡开一路的刀剑矛枪。

    这世上,只有她能彻底驯服无法无天。

    彼时谁也不曾料到,就在无法无天出现、兵阵波开浪裂之际,幸运也同时降临在彭义斌石硅身上,锤剑联合袭向薛焕的一刹之间,他们分明听到薛焕唤出一句“子若”后分心,一失神、一耽误,竟被彭石伤及……是以闻因和星衍的压力骤然减轻了很多。

    柳暗花明,大阵由外到内宋军几乎同时出现转机,而核心层,高风雷重锤向林阡轰砸的那个瞬间,转机也就只能完全看林阡自己。

    ……
正文 第1175章 越溟河畔又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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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5章越溟河畔又一秋

    柳五津、祝孟尝、路成三人同期回到兴州不同于柳五津有女儿可团圆祝孟尝有娇妻在守候路成竟觉得回来没什么意思说不清是怎样一个落寞。按说能见到父母双亲理应高兴可路成心里总觉得空空荡荡——可能是因为少了杨妙真的笑靥吧…….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范铁樵的驻地处来曾是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的他原先就不会武功只一副铁齿铜牙更由于近年来老迈多病而将手下的兵将全都移交给了相邻的宋恒接管。范铁樵倒也乐得清闲年少时投笔从戎老了就自找福享在山腰某处开了间小茶馆平时供经行到西谷的人们歇脚、交流。转眼茶馆也开了好几年。

    路成小时候第一次出谷就是和范伯伯一起到大理寻饮恨刀老少二人感情极好是以回来的翌rì就找到了这处来。当时范铁樵还在忙碌路成先和那小二对话据小二讲这茶馆平常客流并不多多是从走马场那儿来的人才停靠。将军们不常常来因为将军们爱喝酒嘛。

    然而路成觉得很奇怪的是才讲了几句话的工夫就看到好些兵士接二连三往南面山跑好像还偷偷摸摸蹑手蹑脚绝对不是客流不多也俨然不像从走马场来……这时范铁樵忙完了来给他倒茶说“路成你可回来了”的时候路成忍不住心头的诧异问:“范伯伯他们往南面山溜什么?”路成记忆里南面山可没什么好风景即便翻过山去也就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足以将短刀谷一分为二的河流越溟河。

    “哦他们是想回自己驻地——他们都是百里笙的兵近几年都是由泽叶代为cāo练的。”范铁樵解释道。百里笙寒泽叶正是与宋恒范铁樵隔河相望直到东面的许从容风鸣涧处听月轩附近才始有交通。

    “怪了……”路成更加觉得蹊跷“要回百里家驻地不是该从东面那条路先下山吗……若是就这么翻过山去南面有越溟河挡着可怎么过去涉水?”一直无桥如此麻烦盖因先前坍塌过几座被林楚江徐辕等人判定过不适宜。

    值得一提的是林家军萧谢杨田、陈郭祝辜也都是分布越溟河南北他们几家却都有极为便利的交通锯浪顶和青枫浦的来去也完全不费力气林阡和吟儿曾在河畔的长坪道观洛轻衣舞剑祝孟尝婚礼当天也把洛轻舞一路小跑背回了家……倒是西谷此地这么麻烦以致川北内战时期宋恒无法像百里笙那样顺利地钳制寒泽叶。当然一切都是前事了

    范铁樵嘘了一声:“小声些……本来是要从东面先下山的可是不方便啊下了这山还要再经一段坎坷路、再往对面山登攀。锁昌说他研究过百里笙和我驻地的最短距离其实是可以跨越溟河吊一座桥的这样就方便两山之间的交流了。而且不必翻过山就在南山面大家都叫这座桥‘快溜桥’怎样贴切吧?”范铁樵亲切慈祥地笑着。

    范铁樵口中的锁昌是林阡的大师兄许从容的儿子许锁昌和路成、柳闻因、百里飘云皆是差不多大的年纪都属于短刀谷的下一代了。话说回来路成之所以这么拼搏完全因为闻因飘云太厉害但路成之所以偶尔还可以喘一口气是因为许锁昌可以垫底——

    许锁昌是短刀谷里最典型的不成器学学不进练武半吊子故许从容一狠心极小的时候就把儿子送去岷山派学剑“学不成便不准回来。”结果许锁昌回来了到底是学成了还是真的不能勉强?可以推知……

    路成却来不及问许锁昌的事而先sè变:“吊桥……?这这怎么可以……天骄不是曾经说过此两山之间不宜吊桥的吗……?还有石伯伯他知道吗?这么危险的事他一定禁止!”路成想起石中庸那张铁面无私的脸纵使林阡都要忌惮三分。作为谷中内事执法者的他一向刚正不阿。

    “所以要偷偷摸摸啊。”范铁樵轻声说“路成可别告诉石中庸去实则有些事情他太死板了以前塌过桥不代表以后也塌是吧?不能别处都有交通就此两山没有……我去看过快溜桥哎别说还真不错……”

    路成当然不会出卖兄弟点头说“自不告诉石伯伯。”坐下来喝了点茶聊了些许锁昌的事恰在此时茶馆外走进一个负剑的少女来临近傍晚天sè暗黑只能看到身形和轮廓吸引路成注意的是她背负的剑比她半身还要长很多高出来大半个头应该不是本人的吧……

    不免借着灯火偷偷打量了她一眼原还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形纤巧削细虽然发育还没成熟可是一眼就很惊艳绝对是个美人胚子瓜子脸蛋双颊粉红眉似墨画星眼如波偏偏容颜里好像还透着一股幽怨楚楚动人教人只看一眼就特别想保护。路成心想单从相貌气质看这女子就是那种惹人怜爱、静内向、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但这女孩儿一开口差点教路成傻了眼事实和想象完全两码事——

    “老板我饿了有吃的没?”哪还有刚才路成目测的那股幽怨?

    “对不起啊姑娘咱们是茶馆没有饭供应。”范铁樵说。

    “那不对啊即使是茶馆你们开店的不吃饭吗?老板拿点出来呀!我有钱。”好吧这姑娘不能开口的一开口举手投足带出来的傻气就直接把美女的气质给灭了。

    少女从包袱里往外掏铜板路成忍着笑把视线移回来便听得少女大叫一声:“不好了我铜板掉进去了!”

    路成再度被吸引只见那少女已直接趴到地去、手臂直往掌柜桌和墙壁之间摸索“怎么办怎么办啊……”

    一系列举动着实把路成吓了一跳……好一个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外表怎生是这样的一种怪xìng格……

    少女手臂够不着一跃而起:“掌柜的帮忙摸啊!”

    她回头来看见路成:“你你也来帮我找!唉可怜我那命运多舛的铜板啊!”

    路成也不知怎的就听了她的话手忙脚乱帮找铜板直到蓬头垢面为止铜板还卡在不知何处。路成说姑娘你不是有别的铜板吗算了这个就不要了少女说那不成一定要把这块铜板捡回来。

    路成想移范铁樵的桌子可桌子不知放了老头子多少东西一时半刻不是没力气移是怕把他重要的东西摔坏了。范铁樵说不收姑娘钱行了吧?别把我东西摔坏了啊!少女愣是说跟钱没关系那铜板是生活必需云云。才刚片刻就把茶馆这里闹腾的。

    突然响起一个浑厚且熟悉的声音:“又在作什么?”

    路成一惊而起见到风尘仆仆的来者原来是官军的首领曹玄昔年“曹范苏顾”仅他一人幸存如今他与吴曦的亲信共同管着东谷官军不过全都慑服于林阡和徐辕。林徐二人不在则曹玄和风鸣涧平起平坐共谋短刀谷对外大事。路成愣在当地既是敬畏曹玄身的领袖气质亦是在想他怎么到这里来了?

    “铜板卡在里面了……”少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曹玄摇头笑了笑伸手轻轻一推掌柜桌好像纹丝不动铜板则立即滚了出来范铁樵桌的一切也都毫发无损路成为这瞬间的功夫看得惊呆。少女笑逐颜开冲前去捡起铜板起身直接跑到曹玄面前。

    路成先一愣再一怔然后一震原来她认识曹玄?看样子关系还不简单!回头去看曹玄他平素不苟言笑威严持重此时脸鲜有的温和与亲切:“比约定的迟了一天跑到哪里、干什么去了?”

    少女吐了吐舌头从包袱里摸了半天抓耳挠腮了半天然后一个劲地“咦”:“我明明买了只跟你长得很像的泥捏的大黄牛怎么不见了呢……”

    在这少女口中曹玄平素的威严和陌生感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邻家大哥那般亲切不过曹玄有些尴尬咳了一声:“你先随我去安顿好。”

    少女识时务地找到了那头牛擦擦汗递给他:“找到啦!像不像?”

    曹玄无可奈何地接过来然后拉住她的手:“天快黑了先与我回东谷去。”转过脸来对范铁樵:“不好意思范大侠给您添麻烦了。”

    “不碍事不碍事原来是慕涵啊我说怎么这么面熟呢。才两年不见竟变这么多。”范铁樵说。

    “可不是!成女侠了!川西岷山派的女侠啊!”慕涵嬉笑着随着曹玄走了。

    “慕涵……?”路成喃喃念着这个名好熟的名“范伯伯她是?”

    “苏降雪的小女儿苏慕涵啊。”范铁樵说。

    “啊——!”路成瞠目结舌。虽然他对那苏慕然的印象不深刻好歹知道苏慕然是个妖jīng一般魅惑迷离的女人……怎么妹妹和姐姐这样不同!?一想年纪到确实差不多前年苏家覆灭、主公把苏慕涵等人送回短刀谷交给曹玄照顾时正好是八岁左右再想想这一等一的容貌也就释然了。

    龙生九子吧……路成叹了一声当年以为“苏家覆灭”了谁知还有余党苏慕然用她自己的生命换来顾震、苏慕岩、苏慕梓等人的苟且偷生如今顾震苏慕岩等人已客死山东反而是当初失踪的苏慕梓带着一部分余孽成功在临洮翻身……除不尽的余党掀不完的波澜。

    出征众将以及樊井大夫的回归带来了山东诸将的许多英雄事迹不多时所有的人和事便在东谷西谷之间流传了起来——其实他们带回了很多传说但宋恒满耳朵里都是杨宋贤的没办法越在乎谁越听得进谁然后就越不爽谁。

    “却说斜路里插出一支大军来一马当先的是个玉面薄唇的清秀剑侠梁晋束乾坤一怔看见旌旗蔽空四面八方围来的只有一个‘杨’束乾坤大惊金军大乱梁晋刚刚回头看见一道寒光一闪而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被一剑刺落马下自此时青寨紧随夏全寨归顺……”

    盟军在青、潍二州和沂蒙等地战十二元神的事迹俨然被以讹传讹各种张冠李戴然而故事虽然可能有假功劳却绝对不可能是虚的——

    杨宋贤助林阡收服沂蒙的夏全和时青于泰安鏖战邵鸿渊司马隆高风雷等高手腊月杨鞍叛变后潜伏冯张庄内伺机颠覆、为林阡赢得了彼时南部战场最重要的一次翻身最终更令杨鞍能顺利回归红袄寨数次大战全都在离林阡最近的地方杀伐驰骋……区区一年建立的无数功勋教在短刀谷驻守一年的宋恒望尘莫及。

    尽管一年前杨宋贤还被宋恒耻笑说龟缩后方毫无建树不负责任。

    一年后宋恒还守着前年打藩人的旧功绩笑谁呢……

    只能在每听完一个故事的时候都说一句“这山东之战是我宋恒让给他杨宋贤打的。”

    为什么让给杨宋贤打?“因为祸乱发生在他山东啊。”

    “若是我玉龙剑在还会只杀掉一个十二元神之外的梁晋吗?一定会教那束乾坤也身首异处了。主公和天骄才不至于这么辛苦。”

    偏巧有人相信宋恒的吹嘘譬如曹玄的义女苏慕涵她最近常来西谷找年纪相近的杨若熙等人玩听到这些话就会发自真心地满脸崇拜对宋恒说“义父常说玉龙剑宋恒英雄盖世可惜没能去得了山东建功原来你就是他久仰久仰!”

    “哈哈曹将军也说起我吗。”宋恒高兴地摸摸后脑勺脸一副“这么说怎么好意思”的表情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他心理年龄也就比姑娘们大个四五岁是以不多时就跟苏慕涵她们熟络了。

    时林阡回陇陕平叛不久因越风必须负责陕北、临洮又面临高手短缺故众将猜测可能会把宋恒调往前线宋恒一数天骄伤重寒泽叶的病时而复发时而稳定川北义军武功最高的还就非自己莫属了……高兴之余极力在风鸣涧面前表现。也时常拍着胸脯跟苏慕涵吹嘘我要去陇陕建功立业了主公说我是不可或缺你可记得出征那天来看我宋家堡雄风。

    苏慕涵说一定一定。

    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竟然是那位一直负责川东布防的莫非将军被风鸣涧选中前去临洮协助林阡莫非在川东的事宜则将由杨致诚的副将杨哲钦从山东归来后接手……宋恒的功绩啊就这么又一次停滞了吗……关键是脸没处搁因为苏慕涵她们还记得要去看宋家堡雄风。rì子一天天近了苏慕涵她们一定都已闻讯宋恒苦于无法启齿……

    七月初的某rì官军义军由曹玄、风鸣涧分别率领在谷口百里林送将士们出征。苏慕涵醒来已经rì三竿啊一声从床跳起估计已经耽误慌忙提了鞋子、未及梳洗、一边穿一边跑路在门口和一个人撞了满怀一看那是宋恒咦了一声:“你不是要去陇陕吗?怎么还在这里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宋恒气道:“我才不去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

    苏慕涵本来是要关门的这会儿遇到宋恒立即跟他说起话来:“咦不是说过宋大哥不可或缺的吗?宋大哥莫不是嫌那地方条件差不肯去?”

    宋恒正想反驳想起被人踢出局脸更没光彩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尴尬不已苏慕涵似乎并不介意:“是找我义父谈话了吗?宋大哥你好了不起啊从我认识义父起还没见有人能逆过他的号令更别说找他谈话了!”

    宋恒原想告诉这姑娘这件事是义军风鸣涧负责的跟曹玄对官军的号令没多大关系。但看着苏慕然发自真心这一脸羡慕宋恒觉得用这个理由比较不掉价。细想这姑娘说的“从我认识义父起还没见有人能逆过他的号令”委实不假如今的曹玄在官军中地位与风鸣涧在义军中地位一致

    “哎呀不说了我赶着去送李将军他们走!去迟了就晚了!再见啊!”苏慕涵一溜烟跑出老远原来她不止是要去看宋家堡雄风。此次与莫非等义军将领一同北的也有官军中人其中有个便是兴州之战那会儿与宋恒合作极好的李贵——就因为先前李贵私底下告诉宋恒曹玄选了他去宋恒才自以为稳cāo胜券哪想到风鸣涧会选莫非……唉!

    宋恒叹了口气忽而缓过神来看见曹玄屋子的门向内大敞心想一定是苏慕涵那丫头只顾着谈话忘了关门宋恒苦笑去帮她关门心道没见过这么傻的丫头跟她亲爹、义父没一点像的。

    苏慕涵冲到曹玄身边气喘吁吁道:“义父对不住啊!醒迟了!”

    “还指望你早些起床能唤我醒可见在岷山是怎样不学无术了。”曹玄摇头苦笑嘴角一丝宠溺。

    “义父!慕涵答应一定没下次了!以后都由慕涵唤义父醒!”苏慕涵信誓旦旦。

    曹玄转身去再和李贵话别苏慕涵这才发现适才打断了义父说话。官军中李云飞、周存志等老将早已复了原职此刻也都聚集在曹玄身边看到这一幕实在诧异曹玄的xìng子和实力都在那里放着即便是李云飞这样的老将在曹玄和李贵说话的时候都不曾去打扰先前还有一次周存志来见曹玄当时曹玄正在睡觉周存志愣是程门立雪了一个时辰。

    “这小丫头却居然敢这么没大没小看来曹玄是奈何不得他这个义女了。”“到底是旧主的女儿。”那时李云飞和周存志都不得不叹。

    曹玄虽和吴曦一样对林阡臣服、归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苏降雪还保留着一份最纯粹的信任、尊重。每年苏降雪忌rì他都会去天阙峰拜祭。而把苏慕涵送到岷山学武更时不时搁下正事去看她绝对对苏家仁至义尽了。
正文 第1176章 长坪道情缘错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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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再说回到这宋恒身来。

    宋恒明明有机会战山东却不珍惜现在想去陇陕帮主公也不成蓄了一身的豪气一刹就全泄完了虽然手下的都劝说:“风将军可能觉得堡主您驻守兴州更适合。”……

    宋恒自己也曾开导自己说:“那个莫非先前差点丢失川东的黑*道会因此戴罪被主公闲置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守得云开见月明他太可怜我应该把这个好机会让给他。”…….

    但最后宋恒还是被一个小小的牵强理由给击败了——“我觉着莫非将军不是风将军选的是主公选的。主公是看中莫非将军和宋贤将军的默契他rì宋贤将军忙完了山东到陇陕去主公好直接给他接手陇陕的事情啊。”

    就这句八竿子打不着的牵连因为牵扯到杨宋贤宋恒心里不知多郁闷……已经被你抢了我玉泽已经被你抢了我山东的战功!你还要跟我抢陇陕啊!“啊啊啊!不行陇陕我一定要去!”

    叫有什么用还不是赋闲?

    短刀谷初秋想临溪舞剑又怕霜露沾衣yù登高而眺却满眼是百花凋残谢尽虽也有紫薇桂花一类那也不比季万一。逝者如斯八月将近短刀谷一家家都空了主将陆续去金国征伐副将也能到冲要驻守只有宋恒美其名曰坐镇川蜀实际川蜀还是人风鸣涧治理的。

    快溜桥不远的那家茶馆一直是苏慕涵女侠常光顾之处。宋恒就这么在路毫无目的地走着好不容易见到这么个熟人看她不停往空中抛铜板、翻开手掌来看、看完后就再抛好像比自己还无聊。不由得凑过去:“这是在干什么?”

    “宋大哥!”苏慕涵是这世唯一一个崇拜他的人她把手里铜板给他看宋恒接过来看铜板一面刻着“涵”一面刻着“玄”咦了一声:“哦这铜板这么独一无二的一面刻着苏慕涵。一面刻着曹玄啊?对了你抛它做什么?”

    “哦我抛这硬币‘涵’面朝就听义父的话‘玄’面朝就听义父的话练剑。”“那抛一次还不够?”

    “不够。一个月有好几十天天天都要打算好。”

    “那你喜欢还是练剑?”宋恒问。

    “都不喜欢。我喜欢玩泥人、看轻衣师叔舞剑还有就是把这铜板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苏慕涵天真无邪地笑她口中轻衣师叔。自然洛轻衣了。

    “那应该这样‘涵’面朝就玩泥人‘玄’面朝就看人家舞剑直立就。倾斜就练剑。”宋恒开玩笑。

    “哈哈宋大哥你好笨啊。怎么可能抛到直立呢?倾斜那就更不可能了!”苏慕涵傻傻地笑起来。宋恒一惊。差点左眼球碰到右眼球世怎会有像她这么笨的女人!

    不由得一阵唏嘘像她这样自小都生活在颠沛动荡里的女孩按说不该是这副无忧无虑的xìng情……可想而知苏家从到下给了这个心理稍不健全的小妹妹多少关爱、疼惜和呵护竟然一点yīn暗都没给她碰触。

    “这样?你要看人家舞剑不如看我?我宋恒的玉龙剑天下第一的美你们轻衣师叔也比不。改rì我就舞给你看。”

    “好啊好啊!”苏慕涵笑着拍手眸子里全然崇仰“比轻衣师叔还好!”虽然不是该死的倾国倾城也真的是惹人喜欢得紧尤其那粉红的脸蛋宛然半熟的水果令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宋恒脸一红心念一动不知哪来的这么个邪念轻声问:“慕涵可有男孩子爱慕你追求你吗?”

    慕涵边抛铜板边不在意:“有啊我跟我师兄师弟都是夫妻。”

    宋恒差点吐血窘在当场:“什么……”

    “哦那是个游戏啊有时候练剑无聊师父他们又不准到处走就只能自己玩你扮我妻子我扮你丈夫消遣rì子打发无聊唉每逢师门考核的时候都是那些不玩的人才会比武获胜我们这些平时无聊玩乐的人最后都只能去捧场充场面。”慕涵笑说“不过挺好的考核完了就能回短刀谷来玩玩我可想极了义父的。”

    “唉。”宋恒听出个所以然来触景生情“有什么用我堂堂九分天下之一云雾山排名的第三结果还不是消遣rì子打发无聊……”

    “无聊啊?要不也玩这个扮演的游戏?”慕涵说傻傻的一点心机都没有。

    “呃……”宋恒一愣心想怎么能堕落到玩起这些来了。

    “太好了!正愁没事情做呢!”慕涵一跳三尺高“再带两个人进来玩!?”

    宋恒晕倒:“谁啊。”

    “我的好姐妹小玭和熙儿啊祝夫人最近很忙没人陪她们玩。”慕涵提起若熙和小玭。

    “好。”宋恒勉强答应反正只是游戏。

    “那再带一个!”宋恒再晕:“啊!?”

    “兰山姐姐啊!熙儿说前阵子兰山姐姐的娘亲去世她整个人都憔悴了生了场病暂时也还不能给别人医病就一直孤孤单单的。”苏慕涵说。

    宋恒听到“兰山”二心里咯噔一声:“兰山?是那个曾对杨宋贤拒婚的贺兰山?”

    对杨宋贤拒婚太有诱惑力了。宋恒本来是勉强答应的现在一点都不勉强。

    秋夜越溟河畔寒泽叶策马而行长坪道落叶纷纷只要他路过的地方即使蛾儿雪柳黄金缕纵然王侯将相官车在都要驻足一望。

    依旧是蓝发飘扬。依旧是寒枫在手依旧是倜傥多骄依旧是那略带邪气的容貌比宋恒还姣好、比杨宋贤更俊俏的面庞。但是和以往不一样的是心里多了一份牵挂。

    众男女的惊艳与尖叫声远去了兰山记得那年主公刚入川时你也在那其中我睥睨你一笑。竟全失在灯火阑珊处。

    什么时候我寒泽叶竟也开始做梦了。

    嘉泰年间他一直协助越风穆子滕东征三秦情势稳妥后便回到这短刀谷来。两年内兴州形势从来安定不像前线那般战伐不断如此寒泽叶也能离贺兰山近些即便只是默然守护。

    他总觉得那丫头年纪还太小。虽然。早已有她母亲冷冰冰当年风姿。

    寒泽叶想起兰山嘴角划过一丝笑意于是走山腰间那条小路转弯。下马只有樊井等几个军医在。寒泽叶放下手中香料:“兰山大夫不在吗?”

    樊井摇头:“先前被几个女孩儿叫了出去寒将军这是?”

    “哦。这是些能助睡眠的香料兰山大夫这些天未曾去为戴宗先生医病我问了才知她自己生病、还常常失眠?这样对伤员病号极是不利。”寒泽叶正sè说。

    “好寒将军且放在这里。”樊井见是正事收下了“她确该早些恢复早rì救死扶伤去。”

    寒泽叶轻轻松了口气收起寒枫鞭来往回路走。

    晚饭毕兰山才和若熙、小玭她们有说有笑地回来似还窃窃私语着什么樊井严厉地站在她几个面前兰山她们赶紧收口不说话。

    “兰山最近总是失眠是不是?”樊井说罢兰山点头。

    “这些香料能够助你入睡你是大夫更要自己照顾好身体。”

    兰山如释重负哦了一声。

    “适才去了哪里?”樊井问。

    “刚刚啊去看宋恒舞剑了舞得好漂亮。”小玭说兰山附和:“是啊真没想到宋将军是那么谈笑风生。”若熙稍微静些没开口只是一味点头。

    她二人既是送兰山回来的而且也有别的念头。

    “那个传说中的小牛犊它出生的时候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樊井大夫必不在场手下哪个女军医在?让她给我们讲讲。”小玭特别关心主公主母的子嗣问题连连追问笑逐颜开。

    “哦……倒是没有军医在。”樊井捋着胡须回忆得非常简略“那一仗特别艰险好在度过去了。”樊井回忆完了的时候几个丫头还在翘首以盼他开始。

    “接下来就希望陇陕的仗别太难打。”不刻樊井已经开始展望未来……无趣的樊井大夫!想起宋恒的单纯和幽默兰山的心思忽然游走。

    樊井希望陇陕仗别太难打宋恒却真心希望陇陕的仗棘手些——

    “陇陕的乱子那么大估计不会只有莫非一个人去补救”所以宋恒还是有机会能和寒泽叶搏一搏、争取下一个名额的只是不知主公他何时才会有下一步调遣每天这样被悬吊着也实在不是滋味……

    宋恒想最知主公心意的非天骄莫属不如去问问他……才走两三步忽想起传闻里那位害天骄重伤的楚风月宋恒叹了口气懂事地想算了还是不打扰天骄了。

    据称天骄的伤势因为累积的关系其实很重然而就因为心伤更重才又在山东坚持了那么久……教包括主公和樊大夫在内谁也没发现他的不支直到他最终倒下的那一刻。因此山东之战还没有实际结束主公就派飘云和闻因先将他送回川蜀休养依樊大夫的话说若再赖在战场数rì只怕天骄真就会这么废了。

    而为了天骄能够彻底康复山东之战一结束林阡命人将樊大夫也一并护送回川直到医好天骄为止。

    除了樊井rì夜负责徐辕伤势以外闻因、飘云亦轮流前去探视情况时刻留意着天骄的身体和心情并告诸风鸣涧、柳五津、石中庸等人知晓。

    闲暇时寒泽叶、宋恒、路政、许从容、曹玄、景州殿等各家首领也去过锯浪顶看望、问候。宋恒不知道别人的心情如何总之宋恒看到天骄那副前所未有的憔悴样子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见过两次就不想再去了难过得紧。

    感情真有这么伤吗?宋恒想自己爱玉泽闻知她嫁给杨宋贤也没这样失魂落魄过——顶多更讨厌杨宋贤而已。

    “天骄复原得很快众位不必过虑。”樊井建议众人不要过多地来打扰天骄恢复只说柳闻因和百里飘云可以留下有空就扶着天骄多走动、多下几次锯浪顶那样对于武功的修复会好很多。(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79章 叶碾城师徒交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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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此行不带兵马入城原只是为了向辜听弦问清真相、希冀能够助他回头哪知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竟被辜听弦二话不说派兵直接围堵在叶碾城中。

    曾经也只有一个人能有本事把林阡和盟军隔绝在叶碾内外那就是洪瀚抒。.

    是夜辜听弦数百人堵林阡三人说:“听弦今夜就在这叶碾城内以饮恨刀刀法来挑战师父——还剩二十招了。”

    “没话与我说吗?”林阡眼中俱是痛心。

    “有。”辜听弦眼中则全然不可征服的坚硬他所谓的有话说只不过是“还剩二十招了听弦没有机会赢师父。只想以他二人xìng命换得两百招公平决战。”

    “小子!两千招你也打不过!”郝定豪气一笑石硅则冷眼相看:“逆贼我二人xìng命不是你能拿捏得住。”

    “既不愿解释那便在你伏罪之前、令你如愿以偿。”林阡心寒至极亮出饮恨刀来。

    “好!”辜听弦眼前一亮便即那时部将前来点头示意叶碾城南已有苏军中计来犯。

    师父我不必多解释半句话我不动声sè悄然设局、把苏慕梓的麾下引入死地、继而趁胜反攻夺下他的小青杏那就足以表达我的忠心。郭将军他们从来不肯正视我越风将军也不能理解我师父你会了解的是吗。如果说我夺下叶碾城你还不能看出来那加小青杏你总该明白了。

    世有这样的一种人从来不愿意说出内心深处最想表达的话。嘴硬着即使天下大乱所有人都判定他是叛逆也要维持着自己的尊严不肯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早年辜听弦在锯浪顶不被任何人待见。郭子建在其中算是比较客气两年来他们共事于陇右明明无懈可击偏巧有这样那样的小人继续进献谗言——不过是和田若凝见了面说几句话而已一下子说辜听弦和田若凝走得近的有让尉迟雪来给孙思雨旁敲侧击的人也有更有甚者千里迢迢跑到远在山东的主公那里告状!

    苏慕梓突然起衅的当夜。辜听弦心急如焚即刻就要去援郭子建没想到还未动身所有的脏水即刻向自己泼过来什么叫郭子建尉迟雪身边的jiān细是田若凝借辜听弦之手安插?别说辜听弦不是那种人田若凝也不是!辜听弦实话实说就被所有人质疑——你给田若凝说话当真是你辜听弦害的早就让你别跟他接近。你偏不听。

    奇了怪了。难道郭子建尉迟雪的身边有jiān细就一定是我辜听弦干的?盟军这里和曹范苏顾有联系的岂止我辜听弦郭傲他们不也是官军的人吗为什么不疑他们?!难道就因为曾经出过一个叛徒水轩?难道就因为田守忠因我而死?难道就因为我和田若凝惺惺相惜?辜听弦自尊受到侵犯备感受伤之际耿直来求救你求救就求救偏说什么你只要救了郭将军就能证明你没有勾结苏家。笑话!我本来就没有勾结苏家!辜听弦心心念念着这一点愣是没有立即出动反而还对这些年一直不看好他的耿直冷言冷语。耽误了最佳的救援时间——

    谁说苏慕梓不是看准了这个漏洞?看准了辜听弦的战力最强、却也最心高气傲最不懂事的漏洞!苏家细作的安插确实和辜听弦没什么关系但盟军里的众说纷纭着实是对准了辜听弦去——乱辜听弦的心以卸郭子建的左膀右臂!先前演出的种种都是为了离间:临危时最有可能来救你郭子建的人我让你的人先用敌意把他给推开。

    可惜辜听弦想通的时候已经不止和郭子建被离间完全和盟军都断交了。

    如果主公不是林阡辜听弦都不会有命公平对话。

    却是因为太了解师父。师父不会不查明真相任无辜枉死辜听弦才会抓住这两百招的机会。拖住师父的脚步让他在作战的过程中看到自己的刀法进步。也在战后得到苏军顾党惨败的消息。听弦和师父一样不以言语只凭行动。

    可是这么迂回你教林阡一下子如何看得清楚?

    何况林阡今夜也在叶碾城东伏下了一支军队是得到海升明月情报陈铸极有可能犯境想夺辜听弦的叶碾城——林阡判断此消息是真因为陈铸今rì刚谋下关川河西一处营寨必然要以此为跳板继续西进陈铸行动又快又悄然辜听弦未必能及时察觉林阡不在陈铸势在必行林阡在不过是多派几个高手的事仍然势在必行。

    陈铸对部署心有成竹是因林阡初来乍到、难以知己知彼。陈铸却万万想不到楚风雪已经在他近身林阡虽初到却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

    所以林阡答应二百招并亮刀之后便始终防备着金方有不速之客前来哪会注意你辜听弦的刀法进步还有你对城南苏家兵马的部署?他的来意太纯粹救你辜听弦或者杀了你。后者他当真不忍心前者你却错过了机会。

    思绪南辕北辙双刀纵横交错一个叹养虎遗患一个怪世道险恶。师徒二人凭一脉相承的刀法、以不同的招式相互砍杀。刀法如浪般此起彼伏于各个回合你来我往攻防推挡;招式弹跳于炸裂的气势里不再亲切战意凛冽。

    那样巧偶尔两个回合内师徒二人只是互换了手的招式而已:第一回合师父以这一招压过了徒弟那一招然而招式在下回合竟然轮换师父却以适才徒弟的那一招劈退徒弟用的这一招;

    甚至更巧的是有时同一回合师徒正好会用到相同招式……在这种情况下当内涵高深些的那一刀渗透进平庸些的这一刀刀路中时竟可以顺着两道刀光看到那雪sè相缠、不可开交、纷纷扰扰……

    林阡胜局早定辜听弦却倔强不肯认输双刀齐出左右开弓极速运转竟和饮恨刀咬在一块旋转起来三兵械边急转边进退交击声铮鏦铿锵如雷贯耳。

    渐渐地招式之类都似活了实打实地演绎出什么叫小巫见大巫、江河入海流。多年前这种渗透是赋教导于切磋今夜火光下这种渗透夹带着一丝处决之意一丝犹豫的处决之意!辜听弦知道这两年自己进步了不少但师父他仍然是高深莫测刀象不知又拓展了几许——师父是真心看重自己不然哪会让了自己五十多刀还不忍下手杀?可是辜听弦不肯罢休是因为连师父也不理解自己!

    “少主苏军死伤惨重大败而退我等趁胜追击。”那时他设想的剧情终于来临就在副将的口中传到他和师父的耳里。

    他一喜好打下苏慕梓指rì可待!众所周知小青杏离苏慕梓重兵所在的下庄只有一步之遥若占了那里……

    “什么?!”林阡面全然震惊“你重兵不在城内?!”

    “已去城南追歼顾党。”辜听弦心里一阵甜说实话的感觉真好。

    “莫再追了把追兵都撤回来!”林阡大喝一声长刀已封住他脖颈眼神前所未有凌厉。

    “出……出什么事了?”辜听弦咋舌。

    林阡不知苏军有没有闻知他师徒交锋趁机设局、故意狼狈败逃反引辜军中计南下林阡只知适才鸣镝声响这么巧城东陈铸兵马已到……杀声大作战势凶险辜听弦循声望去骤然呆了。

    便即那时斜路骤出一道寒光辜听弦差点没站稳脚被掀开时穴道都觉被封定睛一看自己方才所站之处已被一个中年人代替那中年人无刀无剑只一双拳头他不认识郝定石硅却都清楚“齐良臣!”

    只不过把战场从山东搬到了陇陕而已。齐良臣不像陈铸那样等在城东直接进了叶碾城来找林阡相敌。(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80章 神鬼见愁翻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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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定石硅速去城东助他御敌。”林阡说话间已与齐良臣交锋郝石二人当即离去在场辜军无一敢拦。

    辜听弦面中划过一丝悲戚郝定石硅现在的举措曾全都是他对师父的。.

    “辜听弦趁现在还有机会把追兵全都撤回来我一个伤亡都不要看到。”林阡下令时辜听弦喊道:“来不及撤回来!早已经追出去——”

    “撤不回那就堵回来!”林阡厉声喝斥“辜听弦shè出去的箭若是错了方向你就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顶也要给我顶住了!”

    辜听弦震慑当场勉强冲开穴道跌跌撞撞离开齐良臣的杀气范围。

    不过十回合左右那双铁拳便已将林阡刀路封锁内力之强叹为观止——何止内力登峰造极齐良臣轻功也是一绝故真气在他周身成网、无尽无竭、川流不息。林阡要专心拆解铁拳就顾不这乱窜的细微真气无奈之下只能任由其擒筋拿穴不刻头维穴大迎穴都受此气流之威力。

    若非山东之战有了些经验及时采取防御林阡岂止目前这般感觉麻痹、酸软?只怕这身体早已分崩离析……然而对真气的防守需严密不漏若一心一意去对付气流那这双铁拳又该怎样去制衡……

    一刹齐良臣仿佛有千手万臂对虚实拳手的cāo纵随心所yù协调之出神入化直追覆骨金针吴越。翻云覆雨神倒鬼跌。绝无虚妄。远近兵将个个都觉穴道封堵、气息不畅、关节失灵明明他们没参战……可想而知林阡在正对面的受力如何。他要招架的是两路毫不相同却一样威慑的攻击力!

    换作他人必然对攻防之取舍吃紧幸好此刻遇到齐良臣的是林阡——还好他是双刀林阡亏得辜听弦适才给了他提醒。

    实战中林阡一贯不用短刀或因长刀所向望风披靡、短刀几乎不需要出手或因敌人虽然强大、但还不至于祸害他的人身安全。如司马隆、高风雷……能逼他双刀齐出的就都是绝顶高手了何况十回合左右就逼出来的?齐良臣功力可见一斑不过总算还有办法克服——

    当下林阡一心二用左手持长刀与齐良臣铁拳相搏拳影缭乱刀意浩荡。欺身拼斗。难分难解。可叹饮恨刀虽能排山倒海齐良臣拳亦有削刃如泥之势刀拳相击气力肆虐呼啸生风轰响裂肺饮恨刀多有受损。万刃频出反倒利于林阡故这一路攻势双方互相不能得手唯能见刀芒纷飞、拳影乱窜、万千零碎、却无一不在激烈相杀。

    另一路林阡则以右手控短刀将齐良臣的真气格挡灵活手段以抗齐良臣鬼魅速度——不错鬼魅齐良臣身形之快轻功之畅。使得他真气能巧妙代手发展成一流的擒拿术当然。林阡相信世间任何的擒拿之术。都必然有相应的反擒拿。不过事实证明齐良臣的气流成团成簇一簇未消一簇又起随心所yù任意东西根本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目前的林阡断然只能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渐渐地旁观者只要是高手都能觉出这两人的刀拳之战、实际是四个绝顶高手在两两互搏……其中两个令他们眼花缭乱另两个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只能体会到震耳yù聋。

    齐良臣此刻难免惊诧林阡从最初不能捉摸他在何处到现在打这么久不落下风只不过是费了济南府几次交锋罢了。进步如此之大伤势一旦痊愈内力竟也了一层。

    林阡自也不敢怠慢齐良臣虽不像渊声或岳离那样一出手就能把自己打得满身是血武功之强却不愧为豫王府第一直追完颜永琏的不愧是“神鬼见愁翻云手、能教江河向西流”大漠风沙漫天倒灌如江如河滚滚西流!

    第三十招齐良臣真气如多手环抱将林阡从到下缚住林阡险些肢体不能动弹千钧一发之际短刀纵斩强劈方才得以脱险;第四十九招齐良臣真气又绕他肘正当他在手臂各处穴道设防之际齐良臣忽然反关节用力托林阡亏得在最后一刻察觉他另一簇真气协同握住了肢体一端方才会意他意yù何为为时不晚横刀割断……如是一次次擒拿一次次解脱。然而说是解脱何以关节作响、脉搏乱跳、要穴生疼几番几乎倒跌所有节奏完全和着对手拳风……

    当此时辜军远远相围、静寂观战哪敢接近一步或发出一声?看着主公都如此吃力若换别人定然早失去了反击能力!齐良臣所站之处除却一双铁拳就只剩不停高速转动的气流谁被卷入就必然被这种强力肢解哪怕骨头和筋络都逃不过;而这双铁拳对饮恨刀竟也能够势如破竹过了刀的防线打在身俱是拳拳到肉!

    问世间除岳离之外还有谁能将他击败!?

    林阡勉强支持到四百招长刀不堪外力短刀费尽心力整个人亦耗光了脚力、内力、应变之力。半个时辰且打且停适逢石硅郝定打退陈铸辜听弦也领军马回城方才消去此劫。

    “一心两用不愧如天尊所说是我最佳的对手。”临别时齐良臣言道不错这一点他们是同一类人最佳对手。然而林阡内力和轻功都在他之下目前能立足不败便是不小的成就了。

    一战毕林阡身不见有血却有几处骨头觉得错位稍一移动都有散架的征兆。

    辜听弦那时才意识到自己错了来挑衅的苏军是诈败专等着反过来对辜军诱敌深入——苏慕梓命顾党在小青杏极快地设下了陷阱等着辜听弦来跳……

    林阡也明白苏慕梓起先可能就有诱敌深入的念头随着他林阡的行踪因为辜听弦的放大被公开化苏慕梓俨然获悉了辜听弦因林阡的到来分心、从而苏军诱敌更易所以临时将“先硬战后伺机诱敌”的策略改作了“不再硬战立即诈败”决断之果敢部署之神速不失为将才。

    这件事的背后却大有玄机苏慕梓为何这么巧来犯城南和陈铸犯城东同时?很显然正是陈铸暗中推动并促成了苏慕梓和辜听弦的相斗!不排除陈铸在苏军和辜军都安插了控弦庄细作的可能陈铸此举正是为隔岸观火渔翁得利——好连楚风雪的情报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陈铸明明是想将辜听弦的叶碾城和苏慕梓的小青杏同时吃下!

    若非辜听弦救得及时这支趁胜追击的辜军几乎全军覆没饶是如此也费了辜听弦好一番苦战才都带回叶碾城来。

    意识到错了不代表就能低头认错当此刻金军退去、苏军yīn谋也失败辜听弦仍是不肯屈服。

    林阡一时也无法像往常那样循循善诱告诫他你的叶碾城和苏慕梓的小青杏分明都有金方细作否则你和苏慕梓打不起来、齐良臣也不会来这么快……当此时林阡搅局却也救局、挫败了陈铸的诡计、使齐良臣无功而返、苏军亦一无所获纵然如此却得不到心高气傲徒弟的一声认错。辜听弦满脸还是不服的表情。

    师徒两个还僵在叶碾城、似还要再续前战时惊闻辜听弦的后方白碌境内祁连九客中的蓝扬与孙思雨等人也战了起来……

    连rì来白碌一直频繁易主辜听弦虽还没坐热却已算是它最长时间的主宰然而依然被洪瀚抒这旧主虎视眈眈着因祁连九客屡次侵犯个中地盘时得时失……白碌本来就说不清到底是属于洪瀚抒还是辜听弦的辜听弦说我伸手就能够到这地方那它还不是我的?洪瀚抒冷笑辜听弦你不过是林阡的附属你不配;林阡却岂能不要但林阡必须先收拾了辜听弦才能去要。

    “少主不在白碌云老将军率先迎敌却受了重伤不幸不幸身亡!少夫人当即去救然而……祁连山大军实在骁勇……”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辜听弦问时脸sè灰白。

    “一个时辰前。”

    就在这个时辰内因见辜听弦不在白碌祁连九客恰好动起了侵占白碌的念头……若只是被蓝扬打下白碌还好但若是白碌附近的金军、苏军也见状搀和进来会累得更多无辜伤亡这一切全然和郭子建一样都是辜听弦的xìng子所害。不分轻重如他只为了区区尊严不肯直接服帖硬要把辜家军和盟军脱离若非他赖在叶碾城胡闹白碌的辜军怎会势单力孤!

    “辜听弦你还要辜家的兵马陪你趟多少浑水?!”林阡闻讯大怒一掌严厉地扇在辜听弦脸这掌扇得如此之重辜听弦嘴角霎时流血林阡的手也应声脱臼。

    这一掌落下时师徒情断林阡辜听弦对对方都是万念俱灰。

    早前白碌便有异动可惜林阡也被辜听弦拖在了叶碾城鞭长莫及下一刻更多情报陆续送传林阡耳边只会比想象中更加波折。

    吟儿和妙真也在这情报内。(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83章 一生与君几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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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见面了小吟。”吟儿实在没有想到回临洮的第一天竟就与洪瀚抒重逢如昨的兵枪马乱不变是血雨腥风。

    “你胖了。”吟儿刚想答话就被噎住。她发誓这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见面第一刻是这样深情问候的。.

    那时她吃力站稳、忍痛拔出肩头箭矢杨妙真则当即帮她处理伤口两女子都是这般的安之若素差点教洪瀚抒忽略了来意、无端端吃起醋来:“哼林阡的女人都这样不怕死吗。”

    “洪山主的女人哪个不是豁出了xìng命。”吟儿笑了起来束手就擒的同时看向洪瀚抒身后不远那个始终被忽略、一直作陪衬的绿衣姑娘看着她时吟儿不自禁想起当年的白衣琵琶、踏雪无痕。

    瀚抒还是老样子从来不珍惜自己有的却老是盯着林阡的。如果说成菊、黄蜻蜓那样的女人都庸俗不值一提他手下的陆静和顾紫月哪个不是尽心尽力为他出生入死。

    吟儿这句话却没对洪山主起到任何作用他照样将吟儿攥在手心里向林阡迫战为的是要证明他比林阡强……

    后续数rì洪瀚抒把林阡强行拖在白碌和彭湾拉锯再一次喧宾夺主地害林阡偏离初衷——不错喧宾夺主定西的主角本该是卧薪尝胆的苏慕梓林阡回来的本意是要平定苏军在后院放的火……

    结果洪林二人十足浪费了半个月时间在小小的定西县北折腾来折腾去若非各自帐下都猛将若云。早就被金军苏军趁虚吞并。当然他俩也是有这个魄力、料定了金军苏军不敢乱来。这半个月金军苏军获利确实不多。

    可是这半个月、活脱脱就只证明了一件事:洪瀚抒和林阡的战力用兵皆相当整整十五天彼此间没有任何地盘的得失堪称旗鼓相当却也徒劳无功……长此以往金军苏军养jīng蓄锐总有一天会坏事毕竟楚风流薛无情苏慕梓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越静。将来越险。

    然而跟吟儿无关林阡如何不打洪瀚抒?最强的不收拾好了以后林阡打金军苏军无论哪一家都很艰难。

    最强的就是必须最早收服的——吟儿隐隐约约懂林阡的心。换句话说若洪瀚抒回归盟军。则临洮府强弱重排将一劳永逸。虽然艰难。可以一试。

    吟儿和妙真两人身份属阶下囚待遇却座宾洪瀚抒派专人看守并照顾她俩对外界的情况虽有贻误倒也都是真相——

    外敌堪忧内患不休据说林阡和辜听弦仍是不能互相理解。那夜孙思雨解释再多也换不回云老将军的xìng命林阡说除非认错或求我你才可以留下来救回吟儿就算赎罪不认错那你就给我滚。辜听弦说滚就滚。十三翼说怎么能直接放他走。在他们心里林阡已经仁至义尽。林阡说不杀他。看他滚到哪里去!

    吟儿想事后林阡肯定也恼。也恨他这硬脾气偏偏磕了辜听弦那个臭脾气。

    她两人对盟军内事稍有贻误但对于洪瀚抒和林阡之间的战斗却是一点贻误都没有因为洪瀚抒每逢战后都会自动给吟儿带来第一手情报——

    持平。甚至连比武都十打九平还有一次不了了之。

    “不枉我回西夏闭关了那几个月他武功竟也一rì千里比我低不了多少。”洪瀚抒携火从钩来到吟儿身边时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满足和一如既往的自负。

    吟儿知道洪瀚抒说的战况不会骗人妙真从他表情里也看得出战况属真。

    “他武功竟追得师父……”妙真默默打量着洪瀚抒。

    吟儿叹林阡的武功提升才不是一rì千里那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摸打滚爬、无数次命悬一线换来的。而这一年多的时间内洪瀚抒恐怕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潜心静气闭关修炼、钻研武术。竟然只是为了打败林阡吗。

    洪瀚抒见她失神黯然以为她闻言胆怯张狂笑了起来。从洪瀚抒一进屋屋子里的气氛就紧绷着看守者们全都没了神情、统一姿态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对他畏惧俨然久矣。到此刻听到他豪壮笑声也未敢有一丝一毫懈怠可想而知如果洪瀚抒暴跳如雷他们会怎样噤若寒蝉。

    吟儿担忧地看着这些人……洪瀚抒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却会错了她的意思:“你曾问我世间有几人会承认我的丰功伟业如今你可见到了我所到之处人人敬仰哪敢不从。”

    “洪山主需要被尊敬和值得被尊敬是两码事。”吟儿就知道他耿耿于怀着这句“承认”当年她威胁他把黑道会划江而治时第一句问的就是谁会承认你洪瀚抒。所以瀚抒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件事就是希望得到承认……?

    “哼。且看谁比谁更值得!”洪瀚抒脸sè铁青拂袖摔门而去。这已经是他比较克制的一次仍然使众看守提心吊胆了一忽等他走了气氛才骤然松缓。

    瀚抒啊瀚抒可惜我忘了告诉你林阡他就不会纠结于天下间有几个人会承认他。功过不求谁鉴问心无愧便是。

    吟儿再顺着这条路看过去路已没有了瀚抒的背影。

    而那时杨妙真不动声sè暗中和一看守点头示意。

    如果你能帮我和师母出逃则我杨妙真向你保证盟军次rì就能开赴这里届时就不必再受制于这霸王。

    明察秋毫的妙真成功地捉住了彭湾据点的漏洞——连rì来她借着这一人心的破绽连续剔出七八个却先只拉拢了一个看守。少而jīng自是为了避免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祁连山大军纯粹”。那是林阡在七月初二一战中得到的经验但彭湾、红柳、夏官营等地原先的越派势力未必。两年前他们被洪瀚抒吃定之后一直慑服、屈从不代表从心底就服帖。吟儿那句“需要被尊敬和值得被尊敬”就已经透出这一点。

    不同的是吟儿只拿来损洪瀚抒而杨妙真却凭此突破——彭湾据点当然能诱导出内jiān。只不过他们不愿降金、不屑于投苏家却不敢找林阡罢了。既然如此妙真替林阡先走第一步。

    只要师父赞同越狱随时可行。

    妙真通过那位临时细作向林阡传出消息其后就一直等待回音。

    “‘一rì不瞅。山芋烫手。’这是什么意思?”是夜。妙真将那临时细作送来的糕点撕开捏出个纸团来面只写了八个确实是林阡迹她这时才告诉吟儿她的计划吟儿惊艳之余也知林阡显然是赞同了。因此笑说:“他是在夸赞你计划可行谨慎很好。不过他连一rì都等不了了。”

    林阡显然也考量了送信者的可信度确定无误后对妙真说立即行动。

    “立即行动?却是何时?”妙真眼睛一亮。

    何时?营帐里小山芋烫林阡手的那时候。吟儿写在妙真手心:就是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妙真只需放倒一部分看守。便可带吟儿成功越狱林阡则会在各个关卡都安排接应。他本人则负责亲自在外围调虎。

    调虎离山此计对于洪瀚抒是未必行得通的。因为他一定会在和林阡激战之际给吟儿增添更多更强的看守先前被林阡从婚礼拐带过吟儿一次他很在乎林阡的人会不会趁虚而入。

    但洪瀚抒若不被调虎离山吟儿就更难从他眼皮底下逃出来。

    权衡后林阡当然还是选择和洪瀚抒兵戎相见——唉若然战场他能把瀚抒甩开一大截又何必这么迂回?但若洪瀚抒非敌非仇雠盟军势力哪会任由苏慕梓后院起火……如是人生没有如果。

    翌rì清早一切不出林阡所料洪瀚抒虽被林阡引开注意、却同时加强了对吟儿的监看。

    因此林阡只能给她们扫清外围帮忙帮到这里成败更多都系在妙真吟儿自己身。对于她俩来说需要放倒的看守都还是其次宇白、陆静这两道关卡才最棘手——要闯过祁连山众的城寨谈何容易无论被谁的兵马发现和拦下妙真吟儿都会前功尽弃被扭送回营。

    而这样的越狱又最好是一次成功的。否则洪瀚抒会几万倍加强戒备吟儿了解瀚抒绝对做得出。

    好一个守卫森严的祁连山大军天刚蒙蒙亮纵使是这个杨鞍一直培养的能突破黄掴铁桶封锁的杨妙真也还是在宇白这第一道关卡就被发现了行踪。

    “什么人!”“是人质!”“竟被她们逃出来了!”“追!”若非有几个林阡安排的接应者潜入并沿途暗中相护妙真吟儿早就被宇白的兵抓住然而不消多时仍然被宇白的麾下围堵至于绝境无路可走。

    人群散开主将走出映入眼帘的彼此都还和云雾山、阆水之畔、大散关外的一样熟……“白”“凤姐姐”脚步趋停称谓如昨。

    坏事传千里“人质逃脱”不刻就传到阵前彼时洪瀚抒和林阡刚刚照面尚未交锋听得这话全是sè变林阡惊诧妙真和吟儿这么快就暴露行踪洪瀚抒则一掌掀在那报信者的脸强调说“什么‘人质’!是‘主母’!”情势危急还说出这么句话阵前沈钊差点笑出声来。

    且不论到底是人质或主母消息传来时状态却是“逃脱”的也就是说宇白虽然发现了妙真和吟儿却几乎没耽误多久就放了她们……尽管临近的陆静一定已经得到消息并做足防备不教一只苍蝇飞出去但却给妙真和吟儿生生省了一道关卡更有一点——陆静所在较宇白离林阡更近!

    “好个宇白不听军令!”洪瀚抒怒而收钩拨马掉头就走哪怕情报来的之前一瞬他刚提起火从钩来要同林阡战……洪山主总是这么不分轻重。

    林阡知宇白定然是顾念旧情放过了吟儿就像当年黔西树林里她宁可私下放走陆怡一样……而同理林阡太了解瀚抒瀚抒从来就是这样感情放第一位仗都可能会搁下不打!

    林阡岂能任凭机会就这么溜走此刻吟儿已经靠前线很近若真被瀚抒拦挡那就功亏一篑但只要林阡能一路追着瀚抒打过去既能拖延瀚抒脚步更能靠近去救吟儿!

    “拦住他!”“莫让他过来!”一骑火红刚往北去紫龙驹也冲入蓝扬的视线蓝扬及其麾下都大惊失sè慌忙要提刀携枪将林阡封堵在战场然而沈钊和瞿蓉即刻领兵帮林阡揽下了他们并异口同声“盟王将盟主救回来!”相视一笑并肩作战沈瞿二人早已习惯。

    林阡驰过蓝扬兵阵便如策马驱车踏过一片麦田祁连山兵将倒在道路两侧痕迹一目了然未及起身更教孙思雨领着一路兵马再一次突破过去霎时战场军马七零八落兵阵凌乱不堪若不是蓝扬实战经验丰富极快调整只怕洪瀚抒刚一离开真就会兵败如山。

    “思雨我将洪瀚抒拖住你去陆静处救吟儿。”林阡听出身边最近之人是孙思雨尚未回头便即下令“攻入白碌!”

    “师父小心。”孙思雨知林阡想凭他自身将瀚抒牵绊从而给自己和沈钊都留下最大的胜算最终吟儿可救、白碌可得。

    思雨即刻与师父分道往陆静城寨去心中暗自叹息师父想把白碌和师娘都夺回来其实也是想给听弦留一丝转圜……想起听弦更是伤感不知他最近到哪里去了……可有反躬自省、面壁思过吗?

    便即此时林树间忽然出现了一双眼追随思雨的身影而去。“跟她。”那人低声对麾下下令。

    晨曦初孙思雨便令辜家军于外围备战同时带领部分高手、趁祁连山众追捕吟儿之虚潜入城寨内营救并里应外合。(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84章 青城派紫蝶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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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战局渐行渐近尘土飞扬剑光枪影孙思雨见势止步、举手一挥已然对救援行动初步部署:令辜家高手们悄然对此处分散包围同时她就近旁观战局。

    才看片刻不免为了数步之外的打斗惊心。核心处唯一的亮点属林阡的另一个弟子杨妙真无疑。年纪刚满十四的她武功竟就已这般超群右手携梨花枪与陆静较量点刺扫追锐不可当左手亦持刀护卫着凤箫吟时刻帮她打退劲敌。.

    思及和妙真的次相遇还是在两年前的秦州了那时吟儿笑说林阡的三大弟子终于见面如今那个名叫辜听弦的人却去了哪里……孙思雨险险失神。

    “小丫头武功着实不赖!”纵然是陆静般剑法jīng湛也不得不赞妙真刀枪厉害。她和很多人一样都被杨妙真的表象骗了过去不明白杨妙真当夜是要照顾受了伤的吟儿才束手就擒。

    此刻得见杨妙真枪缨舞雪、动静裕如更有一心两用、枪进攻时刀防守……方知这小丫头不容小觑。

    “竟好比是我的弟子在打林阡和穆子滕的弟子么。”当此时吟儿笑说。陆静剑法和点苍派一脉相承算来也是吟儿的同门后辈。

    有妙真在身畔护卫吟儿连惜音剑都用不着拔为了孩子自也不轻易动武。祁连山大军尚不知情只以为她前段时间受伤而今不知有否愈合……对伤势痊愈后武功一定强于杨妙真的她到底还是存了三分顾忌。此刻她不动武比动武更有威慑力。

    “陆静陆女侠。”孙思雨心知时机已到与麾下示意后率先现身。

    陆静等祁连山众循声而来看她立于高处惊诧不已:“你是何以进得这寨中?!”

    “我的人已将你等包围。此城寨亦由盟军谋定!”孙思雨此言不假她带来的人马少许潜入此间、分散包围陆静等人。而大半则与此同时准备攻打陆静城寨!

    孙思雨一声令下潜行之辜军尽数现身、迫近、合围而至百余弓弦箭在弦。很明显她意yù极速拿下陆静继而与寨外兵马里应外合。

    “速速放了盟主弃械投降可饶不死!”孙思雨喝令之际眼前这打斗遽然停滞已有辜军先锋冲前要缴陆静等人兵械。

    “思雨干得好。”吟儿微笑相看。正要继续说话就听一声炮响似乎出在寨口——祁连山驻军与孙思雨带来的人马已然开始交战。

    “师娘您且安心等候片刻师父他正自拖住洪瀚抒很快就会夺下这彭湾。”孙思雨走前来。陆静等人全已被她擒下。气氛骤然松弛了不少她们也都以为脱险了。

    “是吗是谁拖住谁夺下的又是彭湾还是白碌?”忽然这样一个声音响在脑后那种感觉便如毫无防备之时突然被人一刀抵在后心。孙思雨会意之时已转不过身遭到身边陆静反手一剑锁喉。

    说时迟那时快杨妙真一脚踢开那发话之人的轮椅、将吟儿抢出他的可触及范围。同时出手一大把火器尽数往那人带来的兵将处洒。妙真真正身手不凡一挥袖漫天梨花雨瞬间就带吟儿从人前消失。

    缓得一缓那不速之客带来的兵将全数从天而降突然间一对一地把孙思雨的麾下cāo控到得突如其来快得不可思议。

    百余军兵猝然将辜家高手的站位取代。为首那人坐着轮椅移前来。不是孙寄啸是谁:“姐姐。”对于彭湾而言他不是不速之客。孙思雨才是啊。

    孙思雨又惊又疑:“你你怎会在?”

    “姐姐一来我便盯了。”孙寄啸道。

    “不你你不是应该……?”孙思雨咋舌她总觉得寄啸若不在前线出现那就必和宇白相互策应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陆静这里。即便他可能是追着吟儿和妙真来的可他是身有残疾行动不便临时调遣哪会这么快?所以他出现在这里太诡异了——

    除非他和他的人从一开始就被洪瀚抒固定在这里……

    而孙寄啸刚刚的那句反问和现在的猝然出现都告诉孙思雨这当中包含太多意想不到的问题了今rì的一切就仿佛是个局!

    当此时孙寄啸示意手下们去追捕妙真吟儿面带一丝“尽在掌握中”的自若孙思雨骤然懵了仍想不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个局?如果是局从哪开始布的?!

    “姐姐大哥他拖住了林阡好让我守株待兔吞了想夺这里的盟军并助前线的蓝扬克下林阡的白碌。利用的便是那两个想逃的诱饵重重封锁她们根本逃不出去。”孙寄啸说“我只是没想到‘想夺这里的盟军’正巧是姐姐所领。”

    孙思雨若有所悟:“诱饵……这么说你们竟早知道她们想逃……怎么会?”

    美人比江山重要不代表他就不要江山了。

    这回洪山主狠狠赢了林阡一次。

    “你们的细作出卖了你们。”孙寄啸说。

    出卖?不应该啊洪瀚抒怎会那样明察秋毫?此刻躲在暗处的杨妙真屏气凝息心想那个临时细作是自己千挑万选、唯一一个。那人行事利索也绝对不可能两面三刀至少师父也是考量过的……

    “所以师父他输了先机……”思雨倒吸一口冷气就因为细作的出卖林阡的一切计谋都反打在了他自己身!

    吟儿暗自心忧多像岳离的“反控”把对方的所有力道都反打在对方自己身这一切竟是洪瀚抒给林阡的。交锋半月林阡和他都想率先打破僵局赢对方。竟然是洪瀚抒赢了林阡吗!?

    “谁出卖了我们。”妙真自信一定不是那个临时细作。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不会是那个人。而师父派的那些沿途接应者更加是师父千挑万选的妙真也相信师父!

    “姐姐。”孙寄啸说。他的意思谁都清楚他要绑着孙思雨去要挟来攻陆静城寨的辜军不战而降。

    “他们不会不战而降同理。你姐姐我也不会!”孙思雨笑了起来这泼辣语气曾经她修理弟弟、脱了鞋子按在地抽时有过“孙寄啸直接杀了我。或是与我较量一场!”

    “姐姐。”孙寄啸曾多次与她在战场交锋。却次次回避正面相煎然而今rì狭路相逢竟似绝对逃不掉了。

    曾经姐弟情深如今兵戎相见形势逼人却又如何能躲!嗖一声锐响孙寄啸反剑破空:“川东孙家养育之恩寄啸不敢相忘。自然不会直接杀了姐姐!权当是旧rì川东你来挑战我剑神之位就此较量一局、成王败寇!”

    “如何还是旧rì川东?!”她为孙寄啸伤、为辜听弦伤心情虽沉重手中剑端的轻灵无比一如既往秉承青城当下孙氏姐弟持剑相敌早把陆静等人忽略。陆静信任孙寄啸武功。不再逗留亲自去抵来犯辜军。

    铿然出剑。寒芒电shè两相交击。处处光华。紫蝶曼妙飘忽仿佛不著力道柔韧轻灵剑如白丝;反剑则似是而非似守还攻似山洪又溪流似露水却暴雨。姐弟二人挥撤砍挡、进退攻防剑剑都是行云流水道道光影互不相让。

    这光影里分明还有广安孙府庭院外的蒲公英、川东鸟的天堂里拥挤林荫还有当年她被盟军俘虏后他麻袋套头式把她救出来当年他被挑断手脚筋后她不弃不离衣不解带……却不得不稍纵即逝。

    松风吹拂明明柔和却暗藏针阵刚劲有力针针致命。好一个孙寄啸他学成了他们幼年偷师不到的青城派绝学剑法之jīng妙完全继承了青城掌门程凌霄!

    贴着来剑孙思雨不甘示弱再抽一刀急掠过去右手剑还是紫蝶起舞左手刀却已蛟龙出水青城派若他孙寄啸能派第五那孙思雨必然第六。何况她另一只手还是林阡指教如何输得?!

    然而不久之后她却因辜军不敌的消息传来而心惊胆寒不知不觉中已被这个意境更胜一筹的弟弟斩到下风……“姐姐莫再负隅他们已经输了。”

    “不到最后一刻何以就是输了。”孙思雨冷笑一声那时寄啸手中剑光冰寒提醒了她这已不是程凌霄曾经赠给寄啸的那柄青云纯阳剑……心念一动:寄啸和盟军的关系曾经是改善过的就是嘉泰年间宋金大战程凌霄赠剑予他的前后——

    明明孙寄啸和林阡在神岔之战同生共死过更在暗战里间接帮林阡剔出了银月但这种短暂的相融随着战事的落幕再度分离。毕竟那一战是瀚抒和林阡一起在大散关、一起打了那场河桥大战……是的必须有洪瀚抒做纽带才行。盟军害死郭昶的谣传使得寄啸不可能真心归附盟军只有可能随着洪瀚抒一起。

    但不归附不代表就敌对前年瀚抒搅乱定西寄啸就不曾助纣为虐过半次他和宇白一直都在祁连山或川东;为何现在却回来了还拥有了这许多的敌意?!

    “寄啸!为何把剑换了程掌门给你的那一把呢?!”思雨发现了问题的严重寄啸不可能是不懂事。这一失神险险衣袖被刺。

    “休要提他!”寄啸骤然激愤。

    “不提他你好意思用他的剑法!”孙思雨愠怒。

    “程凌霄胆怯畏战见死不救害死我爹娘与抗金联盟沆瀣一气!”孙寄啸喝道。

    思雨一怔程凌霄曾经是孙寄啸和抗金联盟之间的另一纽带为何竟突然起了反效果——

    “这是谁胡说八道挑拨离间?!”孙思雨不懂这事是谁告诉寄啸的。

    “不是谁胡说八道是我翻看爹娘遗物意外发现的当年义军明明可以救!爹娘明明可以不用死!”孙寄啸怒吼之时剑法愈发凶猛。嘉泰年间林阡为了收服楚风雪拜托孙寄啸给出楚天阔的遗物这些遗物后来就一直在孙寄啸身边带着一年前无意间被孙寄啸发现了——当年有细作和孙长林位置极近灭门发生时程凌霄作为细作首领竟然未曾相救绝对心里有鬼;

    加之去年苏军对抗金联盟的中伤再起仍然是旧事新炒关于“郭昶之死”——彼时顾震和苏慕岩在山东还能动摇陈旭更何况本来就心心念念着这件事的孙寄啸?川蜀不是没有说法谣传最懂见缝插针。

    孙寄啸一直就对短刀谷义军心存yīn影加之发现程凌霄曾经见死不救、和莫非对郭昶的情况近乎一致!孙寄啸一怒之下连忘年之交的程凌霄都视作劲敌了还怎么可能把抗金联盟当朋友?对莫非的憎恨亦更深!偏偏郑奕和陈旭都对林阡死忠不准他动莫非……适逢洪瀚抒需要人手在陇陕孙寄啸受到召集立即前赴。

    “大哥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孙寄啸曾在人前对洪瀚抒这样表忠心洪瀚抒听到这话豪情干云立马跟他双手紧握一起。确然在孙寄啸心里只有瀚抒是真心对自己好的。

    “人世几回伤往事……”听闻程凌霄和孙寄啸也转师徒为敌我孙思雨的眼神渐渐失去光彩剑法也陡然丧失jīng髓。

    当此时孙寄啸行剑越来越激思雨眼看着连战连退将要不敌吟儿哪还像之前那么淡定觉得这只是一场青城剑派的比武?她看得出思雨苍白的神sè里尽数是对人世的厌恶、绝望、悲伤……

    吟儿大抵可以体会周围全都在说自己红颜祸水、而自己的男人竟然不能做他最喜欢的事偏偏还时过境迁过去的亲人如今也要把自己逼绝路……

    那种情况吟儿可能还会厚着脸皮可思雨不会思雨的话里或多或少已经透露出了我不会被你孙寄啸绑去迫降辜家军的我只会跟你较量一场赢了解气输了那就死!如思雨那样的xìng情刚烈绝对有可能做得出来。

    吟儿眼见思雨的刀剑近乎做出了自刎之举大惊失sè慌忙要救却被同样躲在暗处的杨妙真一把拉住妙真摇头示意小不忍则乱大谋而吟儿哪里舍得思雨就这么做傻事?!缓得一缓却是连自身都难保——吟儿这一回头竟看到树丛里平添了一双鞋由下而去看那人越走越近——竟然有人发现了吟儿和妙真藏身之处……(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87章 角声满天秋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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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7章角声满天秋sè里

    洪瀚抒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金军或苏家联合来打盟军也绝对不会把除了林阡之外第二个人视为对手。千钧一发天赐良机林阡不得不感谢瀚抒有着如此这般从来鲜明的立场。.

    白碌、彭湾、县北、城东陇草萧萧白洮云片片黄飞驰过境鏖战不休只有天sè明明灭灭身后布景一直在换而瀚抒和林阡则毫无更改、始终把对手的心和视线生生地留在自己的招式里——

    洪林二人相对位置不变辗转往复都靠坐骑赤炎和紫龙驹理应最累;其次他们各自的下属也追着看着很累很累……可是他们手中的兵刃却仿佛永不会累——几万招了?不记得数了。

    这一番酣畅比武就因为遇到了与生俱来最相近的那个对手使得彭湾的得失、白碌的攻防都黯淡得多、次要得多。如果有可能林阡真心也不希望陈铸和楚风雪这件事搅局……

    却终还是赶在辰时之前把洪瀚抒这部分兵马引到了白碌以东。

    石硅驻地在白碌东城外掎角之势、连营数里。林阡事先没有告诸陈铸之变是看中石硅jǐng觉xìng高一旦风吹草动必定高度设防。果不其然洪林之战甫一邻近探子立即闻战石硅军中鸣镝。

    “传令石硅全面加强戒备。”这时候林阡当然可以说“全面”加强戒备——

    让洪瀚抒给石硅“打草惊蛇”!让洪瀚抒“正巧”暴露陈铸的yīn谋!

    不得不说林阡走这一步也有一定风险他和石硅将要面临被洪瀚抒陈铸东西夹击的可能。只是林阡太了解陈铸了陈铸在这一刻会坚定吗?陈铸只有胆子趁洪瀚抒和林阡两败俱伤的时刻捡便宜。

    在洪瀚抒和林阡战况僵持的情况下陈铸不会像对苏慕梓辜听弦那样坐收渔利他没有这个实力插一脚只可能更多采取观望更何况洪瀚抒的到来使得石硅已然全面布防盟军既已做足战备陈铸如何梦想成真?

    陈铸观望久了七成的结果就是退兵;若不观望、采取攻势则石硅经林阡提醒了也立即迎战。.

    而洪瀚抒“教石硅莫分心这个人交给我来退。”

    “哈哈哈哈你这大话说得出来!”洪瀚抒尚不知林阡要防金军这句不是大话是林阡对是石硅等人的承诺军令状——由于陈铸心意难明阡不能让石硅等人有后顾之忧。

    彼时背后厮杀声起攻伐之气从东急来林阡瀚抒战为之滞不由自主循声望去黑云黄沙漫天遍地旌旗隐约出没风里。

    陈铸已有七路高手潜入生乱——终还是选择了走一步试试看么。陈将军胆量比以前强了三成把握也敢试。

    “哼林阡捉襟见肘你要败了!”洪瀚抒冷冷道。

    “石硅对陈铸沈钊对蓝扬辜听弦对孙寄啸皆是足够何来捉襟见肘。”林阡如昨般带着一丝他极讨厌的淡笑。

    “可惜凤箫吟那丫头仍是逃不出我的掌心。”洪瀚抒冷哼一声宣告林阡的初衷没了。

    林阡被他击中心头只能将吟儿暂时抛诸脑后:“下次再救。”话音未落却觉虎口吃紧再续几招关节大不灵活……他适才话中没提到的人也许就是陈铸有胆子决意攻袭的原因那个人还是作为先锋地来到了这里:“齐良臣……”

    “什么?”洪瀚抒也蹙眉。这个名有点熟最近战报他也研究过但是跟林阡一比就断然渺小得多。战局过度绷紧洪瀚抒一下也没会过意来那是谁。

    伴随着齐良臣这一接近林阡和洪瀚抒各自的速力都减缓许多林阡知道齐良臣不屑于背后出招、显然也就不可能趁他人比武时暗算他来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只是要拆分自己和洪瀚抒的战局如此而已。.

    那白衫老者一旦现身竟似神出鬼没一般盟军与祁连山大军的高手们无一人发现他是何时到的只能当他是凭空多出来的人……而他不降临则已一降临就在刀钩之战的核心弹指一挥洪林二骑全往反方向斥开同时他对退后几步不得已弃马刚站稳脚的林阡亮出拳头:“与我一战。”

    “什么人!竟当我不存在!”洪瀚抒啊啊大叫爬起身来提钩就打气得脸sè发青鼻孔冒烟他和早有防备的林阡不同他一点设防都没有!所以齐良臣虽出手不致命却还是把他害得跌坐在地这倒没什么要命的是那人一来就把洪瀚抒扫开出局目中无人地立马挑战林阡起来了——

    这什么意思!这什么人!压根不把我洪瀚抒放在眼里!?

    洪瀚抒猛地一跃而起cāo起双钩就往齐良臣打林阡大惊本能喊出一句“小心”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他二人哪一个喊的齐良臣的应变能力自然一流瞬即就于身后生出多簇真气纵然如此都只给洪瀚抒的攻势挡了一霎并未把洪瀚抒击飞出去……

    齐良臣自然讶异这才明白洪瀚抒不是刚和林阡斗在一起、而是和林阡已经交战、平局极久了……当此时洪瀚抒穴道有所阻滞关节些许不灵换作他人显然败死但洪山主偏偏jīng力旺盛一身气焰火急火燎地继续横冲直撞穴道关节之类都好像被火从钩的热度冲开了不再被封……

    所谓的无知者无畏大抵说的就是这个吧……

    洪山主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还持着火从钩带着一往无前的气魄硬碰硬式地往齐良臣身直扑报仇来了——谁教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感应到敌意凶急的齐良臣当即回首加强真气流的同时铁拳出击洪瀚抒见势一惊没想到他空手就来打双钩缓得一缓仍对其用了九分力气。齐洪二人擦肩而过铁拳和双钩互相都震得虎口生疼洪瀚抒被他真气流打到全身穴位都好像被注进了药物一般堵塞而齐良臣面带诧异地收回铁拳只感觉适才一瞬如遇火烧深林知觉整体被他调热鼻子里好像还剩着一丝枯焦之味。

    “眼前高手不寻常也。”“他之实力绝不亚于林阡。”洪瀚抒看着这个白衫老者而齐良臣望着这个魁梧男人各自都皱起了眉头。

    一招工夫便两败俱伤此情此境虽不是林阡初衷却真正解了林阡之危——

    瀚抒握住手腕面露痛楚之sè麾下慌忙将他扶起他却连钩都暂时无法再提显然对此战再无任何作用;而齐良臣经此一战的消耗实力应和林阡差不多了。

    林阡实没想到危难关头竟是这样解决了燃眉之急自此他捉襟见肘的情境一去不返。这一战十三翼沈钊、石硅等人也尽皆表现出sè白碌东陈铸很快退兵白碌北祁连九客攻坚失败。包括辜听弦在内也及时打败孙寄啸并与孙思雨一起将辜军从陆静城寨安全撤下……林阡率军回归前线之际辜听弦等人正于祁连山大军北撤的混乱兵流中艰难前进。

    林阡知他私下有营救吟儿之心虽然对盟军计谋有所搅乱却是出于一番好意自然有所欣慰然而此刻站在寨墙之眼看他与思雨等人在一干辜家高手的簇拥下往前行进却把一直跟随着他不离不弃的老臣们放在殿后的位置……他们陪他出生入死他临难时竟忽略他们实在还是被惯坏了的表现。

    总体而言这一战他终是不功不过的林阡叹了一声尚不及休憩半刻便带几名将士一起跃下寨墙直接打入乱军之内那时祁连山大军前推后拥辜家兵马在其中时隐时现林阡仍是一双利眼很快到达了辜家的老臣位置助他们打退了追击不舍的陆静兵马。

    “主公!”辜家的老臣们九死一生见是他来心才定了。那时林阡清早闻变就立即派去相援辜家的高手们也全朝林阡处聚合而来他们告诉林阡辜听弦虽然救局然而他和他的人都比孙思雨晚了片刻这稍有的半刻贻误使辜家攻城的兵马仍有伤亡若非林阡给了最多的兵马及时赶到救急后果仍然是不堪设想的。辜听弦真正到场之时其实对情势只不过锦添花而已。

    “少主若是早些使出了饮恨刀法也不至于被孙寄啸拖延过久。”辜家跟着孙思雨前去营救吟儿的高手们也目睹了全程。

    辜听弦和孙寄啸又到底是谁比谁更不懂事?为了区区一点面子能放弃最好的刀法宁可自家的人有死伤也没关系。直到孙思雨说出句共生死的话来他才肯把饮恨刀法使出……这些都是实话没人添油加醋。林阡刚燃起的一丝希望骤然转暗……

    更别提听弦在瀚抒近身收买的那些看守是怎样被听弦的不小心给误了xìng命。倘若这孩子真的能懂如何在战争里降低自家兵马的伤亡到最小如何遇到变数了考虑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誓死跟随不离不弃的人……他不懂妙真可能都比他懂!至少妙真一定保全了那位她剔出的临时细作。

    再思及盟军在金军中的所有细作经此一役也因楚风雪的准确判断和及时报信全部保全。也许陈铸不能成功的根因是他连计策都错了他没想到他近身的细作有三个!可叹海升明月中的细作们行动起来就如一个人并且还超过两个人身临高位、就在陈铸近身……这样的失误不知该说陈铸太自信还是海升明月太高明……总而言之楚风雪已经堪当大任……

    临近午时一场战斗就以这样的方式戛然而止更令林阡和洪瀚抒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这一刻乱军之中竟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这一战的始作俑者——杨妙真和凤箫吟。

    “吟儿!”林阡喜出望外刚把大军送进城中去就见妙真扶着吟儿一起眉目生动地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位置。

    林阡抑制不住激动慌忙前一把将吟儿揽住吟儿也紧紧拥抱住他他的手臂、怀抱那样温暖她多想半刻都不再离开他。

    林阡许久才松开怀抱打量着她全身下没有半点伤杨妙真就在一旁微笑:“放心吧师父师母和小虎妞都好好的。”林阡一愣孩子还没生出来呢绰号都被某人提前起出来了吟儿脸颊微红笑靥如花。

    “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怎么出来的?”林阡喜不自禁问杨妙真。

    “是师母遇到了故人。”妙真回答吟儿点头。
正文 第1188章 如风吹絮浪飘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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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自然要说回孙思雨和孙寄啸剑斗之时吟儿转过头正巧在树丛里看到的那双鞋了……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吟儿剑也即刻攥紧然而当视线移看出那人是谁吟儿握满的拳头骤然松开……是真是幻?如梦初醒吟儿一边按住亟待出枪的杨妙真一边忍不住喜极而泣。.

    “盟主随我来。”彼时辜听弦的出现解除了孙思雨xìng命之忧而那个人则趁着祁连山大军注意不到的时候一把拉住了吟儿的手说认得路可以带吟儿走。

    那个人当年吟儿与她患难与共、亲如姐妹。她曾为了救吟儿挺身而出把郭僪打到失忆她还在陈铸的大殿里紧紧抱住不堪身世打击的吟儿她更加因为把吟儿当朋友而决心放弃与林阡的私仇。

    她和吟儿却在叶碾城的婚礼后失散。她的失踪曾令吟儿恨了林阡好一阵子。她就是那个神奇的可以治愈吟儿的红樱……

    最后一次疑似见到她还是在嘉泰三年白碌的大街了当rì吟儿正在跟林阡挑首饰一看到人群中有她的影子就连林阡都不要了直接追去然而却不慎被越野擒住、是以中断了找寻。自此她便再无踪影未想重逢此情此境。

    “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避人耳目往白碌去。”这一次红樱仍然在救她的命关怀如昨妥帖依旧。

    “红樱你怎么会在彭湾?这些年你过得怎样?!”一路虽然要紧张防备着前后左右但吟儿止不住心里各种关切和疑虑的情愫一边抹泪一边问。

    片刻就问了红樱无数句话但多年来对她的思念哪是这无数句话就能表达出来的吟儿的话这么多这么啰嗦衬得红樱更加静了。

    “盟主真是一点都没变啊。”红樱微笑着说“脱险后再讲。”

    离开危险范围。红樱方对吟儿叙述叶碾城一别她就去了白碌一户人家为婢女。虽然苦些累些红樱也能容忍本以为后越野时代可以稍事平静然而几个月前苏慕梓再次掀起了乱子。不巧越派中有人认得她是先前沈絮如的侍婢看到她被主人欺负便将她直接从那户人家带了出来。

    “那位史将军原是章邈将军的手下对越寨主是忠心耿耿的。他倒也不是歹人救了红樱之后便让红樱在他身边。虽还是继续做婢女端茶递水。总是比从前好得多了。”

    “这史将军是个正人君子。”吟儿点头她记得那个章邈在越野山寨危难之际被金军招降、继而离间了越野和游仗剑、最终在加害穆子滕的同时被越野斩杀再加多年前曾经霸占过沈钊妻子的恶行……绝对不是什么善茬。没想到如章邈这样的一个败类倒是有一个忠于越野的副手史将军对一个熟悉的侍女能这般照顾而无非分之想。直接推翻了梁不正下梁歪那句话。

    “然而。乱世中谁都是飘萍一般。”杨妙真大抵明白了白碌那个时候确实是属苏军顾党的但才没多少天工夫就经过了洪瀚抒、辜听弦、林阡……沧海横流红樱没能随着苏军一起撤走反而被留在了这里。

    “他们为何不带你走?”吟儿听出些不对劲来。按说那位史将军应该对红樱极有情义既带她出来了就不会再把她遗弃……

    而从白碌颠沛离乱到彭湾。红樱她显然是遭祁连山俘获了……

    “因为……洪山主他……他在宴席认出了红樱。”红樱说时有些神伤。吟儿握住她双臂的手忽然僵住。腿也不自禁有些发软——

    传闻中洪山主曾经在宴席直接发动战役猛攻猛打把苏慕梓等人赶出了白碌战争原因正是因为要跟一个越派的人物抢婢女索要不成肢体冲突完了立刻兵戎相见。吟儿和林阡沿途听到这消息尚且以为洪山主是随便找了个打苏慕梓的借口而知情者也都以为洪山主是个捉摸不透的神经病二百五。

    红樱说当时洪山主的理由简简单单正在喝酒的他见到她时眼前一亮彼时苏慕梓还在与他对话而他置若罔闻、一把就拉住了红樱的手“我认得你你是她的侍女!”

    史将军认出红樱是沈絮如的侍女沈絮如包含着史将军对越野寨主的兄弟之情、主仆之谊;洪瀚抒认出红樱是吟儿的侍女吟儿跟洪瀚抒的关系那已经不用表明。

    吟儿再怎样铁石心肠听得瀚抒这样重情都难免有些动容;妙真闻言也叹息师母那时候还没回到陇陕就已经在战局有了一席之地。

    正因吟儿的关系红樱在被瀚抒夺去之后才也受到了类似于主母的待遇瀚抒千防万防不可能防到她的身——虽知她和吟儿要好瀚抒却不知她有副侠义心肠、和吟儿是“生死之交”。她得知吟儿落入此间便一直关注着事态获悉吟儿和妙真越狱她正好也在陆静城寨……真可谓瀚抒自己种下的善因。

    “适才红樱是怎么猜到我还在原地藏匿?”吟儿问红樱怎发现自己藏身之处。

    “过去盟主带红樱藏身的时候曾往东面扔了一把火其实还是在原处伺机往西面逃。”红樱微笑回忆着那次是吟儿要带红樱去清水驿找海逐*浪、躲开越野和苏慕然的追兵……历历在目怀念至极。红樱是吟儿在陇陕的黑暗岁月里唯一一束光。

    “红樱!”吟儿情之所至将红樱的双手紧紧握在手心“与我回去回盟军去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妙真一怔怎么感觉怪怪的师母在说这话的时候酷似一个男人……

    红樱却摇头。

    “和林阡的仇恨就这样难以释怀吗。”吟儿心生一丝悲凉当年她就知道红樱和林阡可能不能共存。放弃归放弃忘记不容易。

    “不是。盟主。”红樱噙泪摇头。

    “可以释怀的?!”吟儿一喜。

    “早就释怀啦……”红樱笑而低下头“可是红樱不能跟盟主走。”

    “为什么?”吟儿不解其意。

    “因为……红樱在彭湾。有关心的人。”红樱难以启齿终是说出口脸sè微微泛红。

    “……啊……”吟儿半刻才悟了过来。妙真掩口而笑师母那时脸全是表白被拒的失落。

    “红樱原来有了喜欢的人?就在红樱的身边吗?是何时认识的?是被抓到彭湾之后?洪山主真是干了件好事啊!真难得!”吟儿这才想通虽然有点失落很快被好奇心占据了。

    这丫头。一旦八卦起来几乎忘记了那是战场、她要逃难……好在红樱和她没支吾几句便就到了靠近前线的地方妙真对她提醒说前面就是白碌了。吟儿才总算有点正经。

    “盟主两个人相爱太不容易你要抓紧和珍惜每一个和盟王在一起的机会。”临别相拥红樱如是说。

    吟儿把这句话也复述给林阡的时候林阡面中全是对红樱的感谢和敬意:“她说得对。你该听她的话。”其实林阡心里不无对吟儿的责怪那夜他嘱咐她早些睡下她不听偏还要跑白碌跑乱沟各种折腾。终还为孙思雨把自身陷入险境。又一次与他分别了半月之久……然而责怪虽责怪却哪忍心和敢于责怪她。

    “林阡你给我滚出来!好啊你竟利用金将打我!卑鄙无耻下作!如此赢了小吟也不光彩!”彼时洪瀚抒在城下叫嚷他闻讯时显然气愤为何战略胜了林阡却反而打了个大败仗。这边输了就算了凤箫吟居然也不翼而飞。

    “瀚抒你记得我说过的许多话。可记得我说过的那一句?”吟儿狠下心来、得寨墙、不愿再见瀚抒胡闹“我曾经说过。要和林阡打那你就该堂堂正正地和他打。把我捉在手里永远不会公平。”

    洪瀚抒面sè一凝:“堂堂正正?如他这般无耻少玷污这个词!”又在城下喧嚣数句伤势终究不轻最后被蓝扬陆静等人架了回去。

    “这次我对瀚抒也确实是胜之不武了。”林阡一直在吟儿身旁这时扶她一同走下城楼。

    “可也没卑鄙无耻啊。齐良臣要打的明明是你他硬要给你挡自己不要胜仗。”吟儿听石硅说过那来龙去脉想象那场景实在是哭笑不得;再回忆红樱叙述里关于瀚抒的点点滴滴终于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这一战终是惊险空前。”林阡心系瀚抒伤势也难免为这战果在意。便那时辜家的几个老臣一起簇拥着辜听弦来了师徒二人便这般在台阶的最和最下相遇。

    林阡心绪原就纷乱如今见他更加繁复。辜听弦亦然。一旦见了面两个人唇角都微微翕动却没人说得出半句话。

    缓得一缓石硅、沈钊、妙真三人则率兵将们堵了过来。

    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罪也不能怪到辜听弦一个人的身但这些小将们都认为“辜听弦罪比功大”“不为这一战也该为一战归咎”“这次不能再放过他免得他下一次再惹枝节”……

    小将们不过是义愤填膺一时意气而已这个时候只消林阡抬一抬手他们完全就可以散去偏偏辜听弦少不更事看见这一幕肺都气炸了几乎当场就爆发了出来没给林阡留半刻动容的时间:

    “这是要做什么?逮着一点点过失就要将我处决吗?我回来不是为了受你林阡的气!”辜听弦绷紧着一张黑脸昂首挺胸毫无屈服之意语气之中更加充满叛逆很显然他是被那些老臣们勉勉强强推过来的可是他事先也听到了盟军里对于此战的种种说法。明明他是好心!明明他也救局!怎能被曲解成误事!

    看他依然冲撞林阡岂能不怒诸事叠加几乎也克制不住情绪愣是被身边吟儿给按住了:“师徒两个何必一见面都是吹胡子瞪眼的?坐下来平心静气再好好商量。”吟儿知道思雨的苦当然不愿辜听弦再走于是笑着轻摇林阡的手臂希冀能缓和气氛“这一战听弦是功过相抵的。”

    吟儿见林阡脸sè稍微缓和。给十三翼示意正准备都走谁料到刚下一步差点踩空了台阶林阡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当此时局面一僵谁都心有余悸唯辜听弦无所谓地冷笑一声:“盟主好意听弦心领可惜这里除了盟主之外全都冥顽不灵。盟主就顾好自己少cāo别的心。免得摔伤了哪里他们又全赖我。”

    “辜听弦你说什么!?”妙真怒喝沈钊顿然提刀石硅眼中亦敌意骤起。

    “听弦!住口!”孙思雨急忙把辜听弦按住“认个错就这么难吗!”

    “不认!我没错!林阡少给我栽赃嫁祸!诬陷我不如痛快杀了我!”辜听弦怒气冲冲瞪着林阡。先对吟儿不敬又对林阡敌意更还带着些“你们不敢杀我”的挑衅这般行为直接触怒了在场除了辜家家臣之外的所有兵将。火药味陡然浓烈岂止近前的十三翼白碌军兵都几乎要冲来应言将他斩杀。

    “我不杀你你打得过他们。你就走。”林阡强忍愤怒、揽紧吟儿、半步未动。他对辜听弦和十三翼下令之时。都是一如既往威严却含冷酷和自豪两种情愫。

    孙思雨心中一凛知师父一言九鼎却不想石硅、沈钊、妙真任何一人碰听弦因此林阡话声刚落她便长剑出鞘抢在沈钊他们之前要与辜听弦战。

    “思雨……”思雨已然挥剑招法迭出。辜听弦一怔急忙拔刀防御却哪里能够狠心与她决斗?当面交锋只看到她眼里剑招里全是失望。仅仅流露出最后一丝迫切的希冀这是她拿她在他心中的分量在赌:“听弦。输给我留下别走……”

    辜听弦心念一动思及她今早差点在孙寄啸面前自刎他确实不想情景重现——可是思雨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没错凭何要下跪!

    眼神一硬辜听弦决心选择“打过他们走”!便从思雨开始车轮战!

    较之思雨功力听弦高出几级哪怕她双手搏击他也只需单刀对决如是在不伤她xìng命的前提下仍还持平了数十回合继而稳占风。听弦一心想要离开此地因此急于摆脱思雨纠缠六十招后终于使出了八成气力连环刀越挥越快、越刺越激思雨与他差距也渐次拉大慢慢地越来越追不他……

    电光火石思雨只觉身右风力一紧暗叹不好yù追难及被他一刀打开了右手剑瞬间听弦抢前半步绕到她身后、迅疾将她左手刀也挑走一线之间便缴了孙思雨双手兵器。那时思雨惘然若失、呆呆背对着他站还未转身就遭听弦轻轻拂袖推开……推出了战局之外新的战局来自于沈钊。而她与这一切都仿佛无关。

    当此时辜听弦不再像对思雨那般留情长刀在手杀气凝重脸sè淡漠眼神如刃。越是这般心冷血热的状态白氏长庆集便越能发挥极致所幸应战的是那个遇强则强刀法在古洞庄第一的沈钊方才没有立即就分出胜负。

    沈钊却也逃不开被辜听弦刀光笼罩几乎起始就在下风、十有**都在防御但被吟儿称为愤怒小青年的他却偏有这种本事连消带打着每隔几招就能把局面从辜听弦手里扳回来一次。

    雁翎刀连连作响连环刀虎虎生风沈辜二人交击七十余招一个血气方刚一个傲气凌人双刀撞击铿锵有力光影翻覆jīng彩绝伦战局虽咬得极紧但差距却也有目共睹——沈钊打蓝扬可能还能旗鼓相当、战辜听弦却堪称惊险刺激。听弦几乎能够将胜负游刃。

    不同于别人都在一心一意关注战局吟儿自思雨败后就一直担心地看着她心忖只要思雨作出些不对劲的举动就立即去阻止然而思雨却一直站在原地好像全身力气都不剩了、魂也被抽出了躯壳一样。哀莫大于心死……

    吟儿知道自己适才那一脚踩空的真不是时候忙抬头去看林阡希望能将他劝服这一抬头恰好能见林阡眼中掩藏不住的痛心……吟儿明白林阡根本舍不得听弦走、其实也是于心不忍可是为什么他还坚持着驱赶听弦?难道他乐于见到听弦去投田若凝、走错路……吟儿百思不得其解。

    适才思雨问听弦认个错真就这么难吗?吟儿也想问林阡要听弦认错真就这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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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91章 夜阑卧听风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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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1章夜阑卧听风吹雨

    同一个夜晚辜听弦睡卧于驿站听着窗外风雨大作。.

    此情此境耳边终于没有了那些嘈杂的舆论却睡不着因为不知道明天做什么好太清闲思绪便不自禁地一窝蜂地飞回昔年。

    “林阡你留下我也没有用我的人在你这里心却在田将军那里!”他第一次对林阡傲气宣言。真巧那时也是林阡凭麾下高手强行扣留他。不同在于那时林阡一定要他留下;相同的是每次都是听弦想逃走……

    “不管你心在哪里人必须在这里。”那时林阡斩钉截铁。七年后的今夜听弦的心已经不可能离开人却无法留在林阡身边了。林阡不表态林阡始终不开口挽留林阡罩了他那么多年说不管就不管!

    听弦本来以为师父还会像多年前一样回到陇陕后收集证据给自己洗白。就像当年锯浪顶师父将昏厥的自己一手托起源源不断的内力和他的话语一起温暖了自己的心:“谁能拿得出证据我即刻将辜听弦定罪严惩不贷!”

    那rì师父依稀还说过一句“我不愿他对我一个人的私仇就绝了他和他的家族在义军的路。”不错“他的家族”师父考虑最多的是辜家军。但后来听弦听别人说师父在寒潭里就曾力排众议说辜听弦是奇才指点得当必成大器……所以不止“他的家族”是“他和他的家族”。

    真正折服了听弦的是那句话“我说不是你谁还敢怀疑。”那样强大的气场瞬间教听弦心跳都仿佛停了只知道他是短刀谷的主他这样坚信自己流言还有什么好畏惧。

    慢慢地听弦开始了这段认贼作父的经历也在边报仇边学刀法的过程里发现仇恨在减小敬重在增多或者说是同化。他以身作则给听弦看到了怎样才能做真正的英雄。那一身正气那一言九鼎那一往无前令前期浑浑噩噩的听弦奉若神明令后期建功立业的听弦视作榜样。

    尽管那时候听弦还会在背后比如说洛轻舞面前抹黑林阡那时候听弦也会不服气地说林阡有什么了不起那时候听弦看到师父也不会像别人那样低声下气……但那时候听弦发现自己会在单行说“你不是盟王派的人你是盟王的仇人”时本能地反驳说不我更加是盟王的人。

    是的师父不但能容忍自己这倔脾气师父还很喜欢……所以师父口中的“错”确实跟别人一口咬定的不同。师父想看到的原是一个能兼顾好三军的辜家少主。次叶碾城中师父怒其不争地给了听弦一巴掌吼出来的是“你还要辜家兵马陪你趟多少浑水”这次白碌城内师父同样是在意自己没把家臣们当回事……师父没直接说师娘的话间接提点了。

    师父啊是想我慢慢地悟出来吗是自信我在缺少提点的情况下也一定能悟出来?师娘她却因为思雨的关系给听弦走了条捷径。

    然而那个渐渐成熟的辜听弦那个稳步升的辜听弦师父心中的辜听弦究竟是何时开始变的?

    转头望着窗外的秋雨连绵不绝竟似有形已有不少被风吹送进来一点一滴一丝一缕落在听弦的鼻、脸清冷。.就这样双臂抱头慵懒地躺着、想着连起来关窗也不愿意。

    “说辜将军出卖鄜延路可有证据?”终于想起来是那一次开始变的因为有人时隔多年再度触怒了辜听弦的尊严——那个名叫耿直的副将竟诬陷听弦说田守忠是听弦出卖才死!

    同样是师父厉声问耿直可有证据?

    耿直义正言辞有证据证据就是鄜延路的据点只有田守忠和辜听弦两个人清楚。

    看似铁板钉钉听弦百口莫辩师父他居然说“不代表谁知情就是谁出卖否则我与他一样嫌疑。”师父居然会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听弦感动啊听弦感动时竟多了一丝依赖……从此后师父在听弦心里的地位是那样高无可撼动。

    不能怀疑主公耿直哑口无言;师父教育耿直为将者切忌随意猜忌。

    耿直明明说末将明白。

    但师父一走耿直他们凭何又猜忌起听弦来了……?听弦名声受损自顾不暇哪里还懂得去关心和保护那些身边的人们?听弦只会从他们那里取暖而已。

    今rì城楼之下听弦没来得及说完那句“可是”没来得及告诉林阡“可是我被他们合力排挤”……此刻夜深落雨之时换个方式想为什么两年来的忌才还是从不间断为什么他们不排挤别人专排挤我?比我强的人有比我出身不好的有真如师娘说的那样单凭师父的压制不够还得我自己治军出sè?!是不是治军出sè了师父就会再一次地承认我?

    没错就因为我战斗一流但治军还不够出sè他们才找到诬陷的漏洞、攻击的点!?也就是说只要我把麾下的将士们也全凝聚了以后他们再嫉贤妒能我也无懈可击!

    辜听弦完全想通骤然一跃而起——虽然这绝对不是林阡希望他想通的耿直等人也绝对不是忌才的小人这觉悟也一如既往争强好胜……但是好在这觉悟还不错……

    “清白不要谁帮着洗摊子也无需谁收拾!”辜听弦终于有了jīng神有了目标站起身来看着雨幕jīng神振奋我辜听弦从今起卧薪尝胆脱胎换骨我要让师父承认我我要让师父知道我不但能做到还会比他想象中做得更好!我要让家臣们为我自豪让那些嫉恨我的全都向我赔罪!

    可是那些都是师娘的话和听弦的推测会否不是师父的意思?师父他很可能失望透了、不会再给我机会了、也不会再看了?

    听弦的心忽然再一沉。因为师娘和师父的见解有误差——师娘居然以为自己会去投敌师父他固然不会这么觉得。所以师娘的话并不一定代表师父。

    如果那样的话那就当师娘的话不是提点、而是要挟……你辜听弦也得正视跟着你的这些人清楚你身后跟着的人就是你背的担子!师父虽然顽固但他有句话说的是不错的哥哥死后你是辜家的少主。他们强你才能强。他们都保全你才完整。他们存在你哪怕此刻身在驿站都可有履步沙场棋局的权力。你带着他们人再少都对大局举足轻重。

    无关其他首先你辜听弦要做到的就是存活立足强大。这些年师父一直罩着你撤去他的保护面对逆境的能力你辜听弦不会没有!

    辜听弦攥紧拳战意凛冽:就算师父不再看我也会凭自己的表现让师父他后悔让师父他向我低头、将我辜听弦回去!

    七月十八三方大战落幕战胜方归罪战败方亦然。

    祁连九客以成菊黄蜻蜓为代表强烈谴责宇白的不听军令尽管这一战从始至终都跟驻守在别处的她俩无关、关于宇白的自作主张放人也是道听途说叫嚣的最厉害的也是她俩。

    这情景真像像极了那年秋天黔西森林里白放完陆怡之后不同的是如今白已有了寄啸而那时瀚抒还可以见到吟儿。

    然而这回寄啸也不能包庇白确然她是违背了瀚抒的号令。

    最了解白的永远只有瀚抒一个这一刻瀚抒听厌了成黄二人的说辞疲惫挥手示意她们都闭嘴四周静寂鸦雀无声白终于抬起头来结案陈词:“我放了凤姐姐大哥理应是知道的。”

    “白你要找理由也得找好一些的。”黄蜻蜓笑了起来成菊看向瀚抒:“大哥应当怎么处置她?”“两位大姐白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们!?”寄啸在一旁急了。“不是得罪我们是她眼里没有大哥!”成菊黄蜻蜓唯恐天下不乱“是她放走了凤箫吟那女人!”

    “住口!住口!我叫你们全都住口!”凤箫吟这三现下成了洪瀚抒的不能提一触即跳雷霆大怒吓得成菊黄蜻蜓立即噤声而寄啸也好几年没见过瀚抒如此克制不住情绪一怒之下竟把桌子都掀翻寄啸大惊赶紧冲前去按住他:“大哥息怒!”

    “大哥!”陆静关切前看瀚抒面如火烧极不对劲“你还好吗!”

    “是啊我知道你会放她我却不知道你会吃里扒外到底找了条小路背着我护送她直到白碌!”瀚抒恶狠狠地瞪着宇白推开寄啸和陆静直冲到她面前将她一把提起暴戾空前地说连对白都这般态度。

    “什么……”白愣住不知如何领罪。“大哥身体要紧还是先看伤势……”蓝扬急忙劝说陆静也劝:“放下白别伤了兄弟姐妹的和气。”

    “看什么伤势!她都丢了看什么伤势!!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连看一个人都看不住!”瀚抒把想凑来的大夫和奴仆尽皆轰了下去所有人都不敢前靠近这团火气而适才胆敢靠近的药罐医箱尽数被打翻。

    瀚抒发了这通脾气之后却难忍齐良臣的气流伤害握紧了手腕面露痛楚倒坐在地一瞬之间竟没人敢前扶他。缓得一缓却看一个绛丝纱衣的少女前无惧地将他搀扶起来只有在她的眼里他才是个病人。

    瀚抒逮住谁就会发火的个xìng在一偏头看到她的时候忽然有所收敛:“小吟?”一刹醒悟“玉莲?”不不都不是。世间眉目相像的还真多被他碰了第三个。

    这***粉嫩的面庞这唇红齿白的模样这我见犹怜的神情她……是谁?好像是凤箫吟的那个侍女?她竟还在彭湾吗……瀚抒冷汗淋漓站起身时低声问她“你不怕我?”

    红樱轻轻摇头怜惜地看着他不怕。

    洪瀚抒艰难站稳不再火爆试图调匀气息久矣冷然发号施令:“今夜之后我与寄啸往东、北退据其余人等都往西、北撤。暂时不与林阡正面冲突。”众人看他正常方才松了口气。

    “下去吧。”瀚抒举手示意不想再看到成菊等人。

    今rì之前定西县北瞬息万变;今夜之后白碌周边大局初定。

    因齐良臣洪瀚抒两败俱伤祁连山大军暂时退避三舍陈铸所领金军亦已不能再图白碌加之耿直代郭子建占稳了下yīn山据点发挥出sè三rì后陈铸军就连在县北夹缝生存的机会都不再有无奈之下唯能从白碌之东撤出。自此下yīn山白碌之间再无零散金军可谓除去一心腹大患。

    陈铸却岂是无名小卒多谋快断如他迅速拟定计划表面撤兵会宁实则暗中蓄势、随时准备闪电南下、出击关川河以东盟军。

    其时盟军驻守石峡湾的沈钧曾嵘二人已与巩州、平凉增派的两路金军交战近十rì由于陕西金军大半遭越风穆子滕及越野山寨掣肘金方的这一波“本地增援”不多、原不在林阡陈旭等人的估算范围内。事实却是林阡等人有所低估这场交锋里西路金军虽然很少诸如“把回海”、“蒲察秉铉”等等这些耳熟能详的名仍是不容小觑或战斗力强、或指挥能力一流。

    幸而沈钧淡定、曾嵘骁勇搭配得当主副分明方能保得这半月来石峡湾周边盟军地盘的不失反扩。不负林阡所托的沈曾二人是林阡在古洞庄和叶碾城的神机团里发掘的不可多得之人才很显然的他俩就是陈铸这一步准备打击的目标。

    而此战陈铸联合的则是rì前已到秦州境内、如今恰在会宁附近的、完颜永琏的第一拨增援完颜乞哥。陈铸密信予之、约定南北夹击。沈钧曾嵘对巩州平凉军尚能绰绰有余却哪能拼得过闪电袭击、左右合攻的秦州军和陈铸的真定成德军?

    由于陈铸疑心近身细作未除故此番密谋尤其小心完颜乞哥亦是那四小天王中资格最老用兵最严谨是以楚风雪等人都未能及时打探内情。待到陈铸和完颜乞哥出击果然把沈钧曾嵘打了个措手不及。

    危难之际林阡yù调石硅、沈钊前去相援陈旭在旁笑而摇扇说主公谁都不用去。那副场景颇有些军师仙气。吟儿和妙真在一旁都蹊跷为何不用去?陈旭指指地图右下“昨rì他们到了这里如今正巧石峡湾不远。主公说过本地打本地增援打增援。”

    众人皆是一愣陈旭话中的他们是短刀谷增派的第一拨援军莫非、李贵。吟儿只知道很早就出发了他们应该快到了却不知道具体方位——

    如是军机旁人不知情而林阡知情却rì理万机未必记得方方面面所幸有个陈军师看得透彻并从旁提点。所以每逢这个时候吟儿才觉得林阡每天见陈旭时间比见自己还长是值得的。

    “陈军师所言甚是看金军来得突然竟忘了我军也一样神速。”林阡笑而自豪。吟儿知道他比陈旭迟想到这一点是为什么因为连续几晚在钻研医书吧。吟儿叹气低下头去。

    “莫将军他们会自发去救吗?”妙真蹙眉怕号令传到莫非处和石硅等人开赴一样晚除非他们自发援救。

    “会!”吟儿抬头说。别说抗金联盟同气连枝见到就一定会救了莫非是曾经因为失察不救而几乎倾覆了黑*道会的聪明人不会再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显然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出手相助和保全当地兵马。

    林阡这才与她对看了一眼虽然那晚雨中他抱着她示弱但连续几天都没怎么跟她交流。嗯应该的……

    为防万一林阡另派了沈钊等数十古洞庄高手前去掠阵。果然与陈军师料得一模一样羽檄飞回莫非李贵已率军击退了完颜乞哥等秦州军兵其后沈钧曾嵘在他们的帮助下亦扛住了陈铸的突袭、制衡了金军三路兵马。

    是rì兵阵之前唯一亮彻群雄视野的那一把断絮剑激猛之下不失稳重完颜乞哥枪法远远弗如再加一手jīng妙无匹的散花飞雨暗器术纵然是那金南第八的乱剑之王陈铸也终究成了他手下败将……

    到这天的临近傍晚之时战事俨然偃旗息鼓四大路金军尽皆败战其中陈铸退往会宁、完颜乞哥无功而返这两路都还输得不重另两路却溃不成军、惨败往东北逃窜。李贵二话不说趁胜追击莫非为防有诈当即前去相应沈钊曾嵘仍留守石峡湾。

    追出几里开外李贵已生擒了蒲察秉铉好几位副将眼看便连主将都触手可及正吼一句“过来”要把对方拉到自己马孰料便即这时斜路一道寒光劈斩而下直冲李贵眉心力道招式端的是凶悍之至。

    李贵虽然骁勇倒也不是好胜到不要命千钧一发立即松开蒲察秉铉避过这刀然而也直接从飞驰的战马摔落下来。那突至的一刀神速转弯飞一般地继续往他追刺追魂夺命凶神恶煞说时迟那时快莫非正巧一剑赶直接迎刺霎时剑气横飞、光芒四溢竟有与刀锋互相吞噬之象莫非与对手内力硬生生撞在一起僵持之际才看见夕阳下终于不再摇动的光影。

    “将军先走我来殿后。”对手毫不吃力地对蒲察秉铉说。无疑他是会宁方面闻知战败派来的增援。

    “老将军小心此人甚是厉害。”蒲察秉铉提醒而这位老将军又何须他来提醒。

    人生何处不相逢。就像吟儿回陇陕第一天就遇到瀚抒一样。莫非没想到他北陇陕的第一天就遇到他心魔的相似场景——一场见死需救的灾祸以及他心魔的根源——他的父亲黄鹤去。
正文 第1192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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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2章不是冤家不聚头

    金南前十今只余四。ishu.东方雨封官淮北、小王爷避居陕西黄鹤去、陈铸则都驻守陇右。.

    人生际遇往往难料。当年黄鹤去曾被小王爷认定反骨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谁料想小王爷自己却最先离开了金军自建义军那么荒唐?黄鹤去被压制的战力终于重见天rì却未像陈铸那样立刻倒向二王爷实因看彻了二王爷无甚才识只有辅助大王爷才是明路。

    嘉泰元年黄鹤去和十二元神合力对林阡的西南边陲大肆进犯既是卧薪尝胆厚积薄发亦是到大王爷帐下后初展宏图。韬略与胆识成功分裂沈家寨万人啼血阵几乎覆灭短刀谷义军。奈何这一切辉煌在遭遇林阡后就成了弃去辎重、仓皇北顾最后还需在苏降雪苏慕梓父子的帮助下才离开南宋……

    何其屈辱那大王爷不听解释只看功绩后来对黄鹤去便是投闲置散。转了一圈竟只能回到二王爷二王妃的身边来好在二王爷贤明或者说二王妃贤明仍然接纳了他令他戍守临洮。嘉泰四年林阡洪瀚抒都曾于临洮翻云覆雨黄鹤去却因病甚少攻杀故只能是薛无情轩辕九烨等人的陪衬于故事中显然已不值一提。后越野时代这两年更因病情加重而退居二线。

    他也以为这就是黄鹤去时代的终结了老来孤独、伤病交加可以说是自然的规律也可以说是杀戮的报应。

    若非今rì战势险急、金军一时无人可调也不会由距离最近的黄鹤去当先来救。黄鹤去的武功教等闲金兵们看清楚了什么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尚在病中也能奉命于危难之间、救主将于水深火热。那时蒲察秉铉看着这恩人须髯如戟、大气威严油然而生的敬重和疑问:为何这位老将军未领重兵、名不见经传?问了左右才知那人比他成名早得多只是仕途较曲折而已。

    蒲察秉铉想改rì定要对二王爷谏言这位黄老将军不可或缺。

    绝漠刀。

    在世间行了一个甲子按说该参悟得也都参悟差不多了再提升又还剩几多空间?于是只需尽可能地保留着外表的凶恶与内在的狠厉壮年水平大约七成也已足够笑傲沙场。

    果不其然战力仍在那诡绝陈铸之黄鹤去与莫非策马交锋五十余招始终占据绝对风。断絮剑所有的jīng髓都彷如被绝漠刀控扼。

    好一个“绝漠之宽控他人之长陷对手自失方向”莫非的断絮剑明明还是那些招式特sè却竟如被横削一半较之刚刚出场时黯淡许多渐渐地许多招式都只能施展一半——剑法都施展不全又何来特sè可言。

    光影交迸铮铮连鸣。战局中的布景总是那么趋炎附势就连弥漫在刀剑之侧的尘沙都似成为了黄鹤去的助势。

    莫非知道这种下风的很快出现决不是自己状态不行而是绝漠刀太过先声夺人——因为杀戮得太狠压迫得太重从而能在一来把对手的招路倾轧、侵略、改变其中最先针对的正是对手的长处于是长处变短处再变一无是处难免就会使对手在实战中产生各种杂念。这样的情况下最忌畏惧、狂躁、焦虑最忌却也最容易。杂念争相而起继而激出心魔对手自然自失方向……

    不过我的心魔可不就是黄鹤去你吗!

    虽然重逢意料之外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解除这心魔了——今rì我与你的相见不是打击是磨砺!莫非眼神空前坚定暴风骤雨且一起来好了!

    “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心无旁骛、激中稳进因此剑法虽如被锁却越来越有进展、突破之迹象。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哪怕现在的剑招被你困住百招后千招后你能撑我也能等且看谁更适合拉锯战。

    心旷神怡悠远长怀如在雪夜书、林间舞剑或临清流听水观鱼或登岳冈俯瞰大地皆是胸襟开阔、心如止水……

    一线之间昼夜交替光线由昏黄转为暗黑只这两束寒光未变相互缠绕彼此切割时断时连时隐时现或窜入对方防线或擦过对手之肩。火光起锋芒厉围观兵将惊见他二人轮廓竟似一样稍纵即逝分成一老一小。

    是的莫非只记得黄鹤去是自己心魔那只要平心静气、心越沉稳剑越激烈就好而黄鹤去却如何能忘莫非是自己和最爱女人的儿子?刀光剑影金戈铁马总是销不去这一层血缘关系尤其是人到晚年凄凉之时总是不断想起。金南前十仅余四了好在东方雨还有个叫东方修的杰出儿子年纪轻轻臂力如神而黄鹤去当年一手栽培的付千秋也死在了郭子建的手。常常叹息没有优秀的儿子没有吗你黄鹤去有很多啊。

    只可惜没有一个认自己。全部站在对立面林阡的阵营。

    老矣如他武功停步吃老本了;孩子们都正值壮年却一个接一个地来、来厮拼。战场无父子。

    “蒲察将军我拦住他你等先撤!”他不希望蒲察秉铉等人因为好奇就一直站在这“胜局已定”的边缘因为局面很可能会因为他的体力不济被莫非扳平甚至赢回去。

    如果说天平的一端原本是重如千钧的巨石断絮剑有这个实力将漫天飞絮无一例外斩落在天平的另一端一点点地硬生生地倾斜过去。

    “待黄老将军打败他再撤不迟。ishu.”蒲察秉铉道。战力虽然略逊却有领袖风范。其时大半人马都已撤去只留了他和近身高手。

    黄鹤去心头一热感觉此将不凡虽然此战溃逃但在他的引领下并未有人员损伤、流散……是以绝漠刀猛增气力真想一鼓作气再十几刀便彻底拿住莫非。

    “哼何必逞强若真能打败我何以适才还叫他们走。”莫非冷笑剑行更急。与林阡同样师承白氏长庆集的他打出来的招式磅礴不足激越有余。如果说林阡的饮恨刀常常震耳yù聋是把千军万马塞进了耳里那般轰鸣那么他的断絮剑则如从云端跳下万丈人间那种尖锐。

    黄鹤去气力剧增刀招连环铺展势要将他封锁莫非速度陡激剑式叠加堆积意yù跳出束缚霎时视觉唯余瀚海黄沙万里听觉则只剩一道尖锐刺鸣竟是这两者交击于同一时空黄鹤去每一刀斩去被莫非每一剑驳回都是被音律阻隔沙滞石停莫非每一剑刺来被黄鹤去每一刀中断都是被黄沙纠缠音断曲残。

    随着他二人策马一路打开去战势和火把一样接近白热。胜负眼看就要分出在侧观战的宋金兵将都已蓄势待发更有甚者已在小范围内兵戎相见。

    刀剑和兵阵这两大战场一交融颇有“鼓鼙悲绝漠烽戍隔长河”之意……

    当此时黄鹤去放手一搏终于无用莫非再不像以往那样逢他就乱断絮剑延续了一贯的激锐狠准冲破了他的险阻到这一刻终于反败为胜。

    “蒲察将军先撤!”黄鹤去话音未落莫非已一剑翻到风来:“休想走!”一声令下在场宋军尽数冲驰谁都已经迫不及待。原本这就是一场宋对金的追歼。

    “谁都逃不了!”斜路忽然平添了又一个声音接踵而至的分明第三家旗鼓。

    石峡湾之西北、关川河侧的此地偏是近几rì洪瀚抒退避的那三舍。

    许是缠斗太紧许是对方无论怎么说都还骨肉连心莫非和黄鹤去各自都不曾注意战局从始至终都在被这第三方靠近着。便这时洪瀚抒与孙寄啸大军压境辗转到此的金宋两军人数都占了极大的劣势——都与陈铸、沈钧等主力相距极远了。

    这世界就要这么小。且不说洪瀚抒和黄鹤去曾经在江令宅有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洪瀚抒和莫非在夔州之战有一段似有似无的合作孙寄啸他就是莫非心魔的后果——这个名叫孙寄啸的黑*道会三当家自始至终都因为郭昶之死而对莫非耿耿于怀、从而也不肯对盟军归顺。他就与当年的慕二如出一辙更何况多了一层和洪瀚抒的结义关系。

    这情景叫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

    “对自己的父亲也能下得了杀手吗。”洪瀚抒邪冷一笑不多废话带着敌意一骑冲进战局火从钩一左一右顺势勾带开黄鹤去和莫非的刀剑。黄莫坐骑全然跟着赤炎马一道走三人便这般把刀剑钩之战一路往前拖沿途火星四溅落进严寒的关川河水骤然就消弭不见徒留一大片蒸汽。

    “原是父子?!”蒲察秉铉自然震惊缓得一缓与李贵cāo刀再战。

    “洪瀚抒凭何再三搅局给盟王添乱!”莫非气愤不已他觉得瀚抒应该是自己人却次次搅乱盟军的进程。

    “添乱?哼分明他林阡在我眼皮底下撒野!”洪瀚抒钩法刚开局就热火朝天对黄莫之战造成了巨大冲击跨步追星豪气干云本是对黄莫二人不分轻重、左右开弓一起开揍此时单单因莫非一句话他想起林阡登时狂风呼啸暴雨咆哮全部往断絮剑乱扫十招以内莫非便吃不消这当儿黄鹤去看准洪瀚抒重心偏移、及时抽刀而出驾驭战马退出局外……向来狡猾的黄鹤去不仅自己走得一干二净顺带着斥开李贵救得蒲察秉铉。

    莫非见敌远走大惊失sè奈何被洪瀚抒双手并用追打了再十钩金军都撤离得差不多了……洪山主的意思很明白你越说我添乱我就越乱给你看!

    “好一个专门误事的洪瀚抒!”莫非又急又怒剑招如絮一涌而出纷纷狂舞攻势如飞。

    说他误事还真是专门只误林阡的事这不和莫非对手本来洪瀚抒是绰绰有余的谁料到才把盟军的事误完他的伤势就开始发作早不发迟不发就现在……故而莫非的剑刚有遇强则强之势洪山主他的钩就一落千丈……

    “大哥……”孙寄啸在旁见势不妙交手方才二十余招前半程莫非完全落在下风后半程瀚抒竟然不能翻身……

    “这便是赫赫有名的火从钩?二十招便不济还不如黄鹤去的绝漠刀。”莫非冷冷道实事求是说瀚抒就差没跌进他怀里来了……诚然莫非念旧情纵然这么气愤了都还没下狠手置瀚抒于死可见他心理素质过硬。

    “你你你……你说什么!”洪瀚抒勃然大怒既不能被他这样羞辱又不堪跟黄鹤去比!然而虎落平阳很难逞强不多时就被莫非打落下马祁连山大军慌忙去救孙寄啸推轮椅前补位:“jiān险小人!敢否下马与我一战!”

    时至今rì他仍叫莫非jiān险小人。

    莫非知道林阡之所以将自己从川蜀调到陇陕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结束自己关于郭昶的梦魇毕竟莫非在林阡的涉道时期是一往无前的骁将怎能够因为一次偶然的失误就一直庸碌于后方?

    而莫非既想给林阡看到一个复原的自己又何尝不想开解孙寄啸有关于此的心结……

    “孙三当家关于郭二当家之死……”莫非收起适才对战洪瀚抒的愤慨平静带着些许诚恳主动走出第一步谁料话未说完便被那孙寄啸无礼打断:“住口!你有何脸面提他!”同时反剑出鞘不由分说指向他“老天开眼孙寄啸便在今夜为二哥报仇雪恨jiān险小人敢应战否!”

    莫非无奈之下唯能下马尚未说出半句迎战之言孙寄啸便已冲他刺出一剑熟悉的青城剑法曾经郭昶无师自通旧时川东也曾较量郭昶繁弱剑亦刚亦柔如雷如雾这孙寄啸则似柔却刚雷雾交加两者一样虽散还聚越散越聚端的是内涵惊人无论缓急都是杀招。尤其在孙寄啸这年轻气盛的反剑里任何平凡的招式都显得那样离奇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无法知道他打出的是哪一招。

    好在莫非临战时都有着物我两忘的超群控制力此刻抛开是非灵魂与现实相离刀剑与jīng神互通莫非俨然将自己一切为二一个在机械地承接到自己手的剑招一个在主动地窥视着对手剑的奥妙。

    他二人原该旗鼓相当但莫非先前打了数场尤其被瀚抒害了一战五十招后终于不是孙寄啸对手险险被他一剑刺中膝盖眼看孙寄啸已然准备将他手刃洪瀚抒也几乎要发号施令“冲”却在这迫在眉睫之际当空而落两个身影其后更多高手策马往这边来李贵见是盟军的增援大喜。

    那两个身影分别是石硅沈钊他俩一旦入局流星锤立即从孙寄啸轮椅前挡下一剑雁翎刀也即刻护在了莫非身边。

    此刻再冲再杀焉知谁胜谁负?

    如流星锤般的灵活重杀几乎是孙寄啸这种坐打的克星。而洪瀚抒原本遇到这些虾兵蟹将根本不可能放在眼里此刻再yù行钩却又受制于经脉愤怒之下却哪能随便交战唯能吃这哑巴亏不战而退。

    “莫将军可有受伤?”危机解除石硅前关切莫非是最有辨识度的谁教他皮肤黑呢。

    “无碍。这位是?”莫非先前才和沈钊见过如今问了石硅才知新秀辈出连叹老了老了再与石硅介绍李贵李贵看沈钊和石硅接连到了石峡湾高兴问盟王何处。

    “就在白碌盟王闻知石峡湾险急之际说有莫李两位将军在此故都不用调遣大军但派了我们先后两拨高手说是陇陕金军藏龙卧虎不得不将他们也高估。”石硅如实陈述。

    “盟王说的是了。”莫非点头事先谁想到会宁有个赋闲的黄鹤去。林阡再怎么放心麾下也不可以对同样高强的敌人掉以轻心。

    莫非临走之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那证明身世的玉佩竟掉在了地若非火把正好照到恐怕都察觉不到心想先前与黄鹤去交战险胜恐怕也是得益于此?思及父亲比过去见面老了不少虽受良心谴责却是无可奈何。
正文 第1195章 三军大呼阴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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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是不负吟儿所望那程凌霄果然是神采超迈、风骨不凡。*1*1*形貌气质、举手投足都宛如诗里描述的圣贤、古画里勾勒的仙人。吟儿向来以貌取人一见他就放下心来说薛无情这下输定了。林阡听了冷汗直冒想姑娘这是在比武功啊。说来也怪吟儿对谁都是话痨自来熟唯独见到这位只敢小心远观生怕冒犯了他似的。

    “程掌门多谢前来救局林阡感激不尽。”形势稳妥后林阡拖着吟儿前来见吟儿却是前来拜…….

    “盟王盟主多礼。”蜀国多仙山青城天下幽是以这位掌门人的内涵修养自然与俗世的武学宗师都大不一样。都还没看到他抬动手指吟儿拜到一半就被扶起。抬起头那程凌霄朝她温和一笑:“青城剑派原本就属抗金联盟。”言下之意分内之事。

    吟儿被他气场慑住连连点头称是明明人家并不霸道……林阡想要是她这么听我话就好了。唉林阡啊修为还是低了点啊。

    当下程凌霄将他最得意的四大门生也与林阡吟儿引见孙思雨说过孙寄啸武功虽然也高到青城派不过只能第五而已大约说的就是这几个珠玉。四大门生年纪都不过三十左右他们各自也带了一些弟子前来助阵。

    “众位高手来得正好。目前县东、县北都已稳定我等与薛无情楚风流都是一触即发。”林阡由衷高兴、感谢。因受他之求青城、岷山显然也耽误了不少正常作息。放了好些徒弟譬如许从容苏慕涵归家然而如程凌霄说的那样:毕竟战时不同寻常。

    除却这些及时赴战的青城派高手岷山剑派亦已在途中甚至就快赶到。林阡在山东时期遇到高手堂时的捉襟见肘用人欠缺终于一去不复返毕竟陇陕川蜀毗邻已算他的主场。

    然而虽林阡以青城岷山派高手为外援完颜永琏却也征调了大量羌兵奔赴他们的加入使陇岐兵锋愈发强劲故这一回合调遣。翁婿双方勉强打平。

    七月廿五廿六因金方兵力数倍于宋何勐、杨妙真与那术虎高琪、石抹仲温对了数仗。均是不敌而败。廿七林阡着郭傲从清水驿来援方能与临洮金军持衡。而对于薛无情亲自临阵的每一场战宋军则都坚壁据守、防御为主拒不应战显然这是林阡在抢一个自己伤势恢复的时间。*1*1*那样也好为程凌霄减轻些负担、为战事提高胜算——

    山东之战沙溪清等人合攻岳离的后果还记忆犹新当时林阡虽全心相信沙溪清却偏偏低估了岳离、害得郑王府几位高手枉死吃一堑长一智当他知道高手堂的武功都是“没有伤。只有亡”就万万不可能用这位程掌门的命去拼去赌。而必须做好所有的应急措施。

    这一战盟军对程凌霄倚若长城。那他林阡就更必须对这长城诸多保护如能自己恢复打头阵最好不过。

    以种种薛无情自然也能洞察怎可任凭林阡遂愿?是以攻势毫无停顿欺得宋军连战连退林阡防御体系再好都经不起薛无情无武功和术虎高琪至强兵马的联合冲击罕见一次竟被打得抬不起头来盔甲成倍弃曳城寨翻番丢失。到这七月廿九竟已只剩两座若然再失东北石峡湾不保西面清水驿凶急“危如累卵”形容毫不为过。

    而林阡、邪后偏偏伤势难以痊愈看样子程凌霄这张王牌是非出不可了。众将都对林阡示下一战薛无情若再挑衅不如就程掌门出马。

    “不能再等看样子金军的最后一击已不远了。”郭傲说。金军明显已经在酝酿着最后一场大规模袭击直接把御风营仅剩的两座城寨掀翻。如金军那般如飓风海啸的战力林阡的两座城寨不但必失、而且一定是近乎同时失!所以宋军唯一的翻盘机会正是在两座都还未失之时用程凌霄放手一搏。

    作为川蜀郭氏军阀的后人郭傲有着对战事的灵敏嗅觉嘉泰年间明珠暗投索xìng不曾一错再错。林阡看到他能冷静洞悉心想和何勐那种勇夫搭档起来也真是天造地设。“郭将军觉得金军的最后一击是何时?”

    “明rì。”郭傲回答“最迟不过后rì。现下我军驻地该削去的臂膀都已削去薛无情能得的也已得到因此不会再等。只怕明rì一早就会对我军倾轧。”

    “何以不是今晚?”林阡追问。

    妙真刚和吟儿从外面巡防过来帮郭傲回答:“无云屯鸟散之象不似有连夜进攻之意。”

    林阡笑:“是了到该感谢金军占了绝对风不必对我必败之师急于一时也无需采取暗中行动、堂堂正正地大肆压迫。”

    郭傲一怔:“盟王的意思是?”

    “等夜再深些由我必败之师先走这步暗中逆袭。”林阡道。

    “趁夜偷袭……”郭傲一喜原来盟王并非不战只不过不想按照敌人的意图来战!

    “原来这几rì的屡战屡败是故意等到这一刻、失到只剩两座营寨。”邪后在旁侧耳听懂而笑。薛无情和林阡的战斗rì程表一样但林阡不是真的兵败如山倒或者说即使败也在为胜铺垫。

    “没有两座城寨了只有这一座。”这时林阡肃然摇头诸将面sè都是一凛妙真一愣好像有点会意了是啊今夜还不是绝对的绝境不是绝境要怎样才能激出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勇气?

    “备好干粮准备硬拼。可能需要几rì。”林阡说“把身后的那座城寨房屋全烧饭锅全碎!”

    妙真恍然:“原是如此。无所往则固不得已则斗。”

    林阡命人把下一座城寨烧毁之际有不少将领还未知情看林阡面sè严厉不敢多问只有何勐纳闷不已问吟儿怎么把后路给烧了吟儿问他马什么时候跑最快?何勐说。屁股被抽一鞭的时候。吟儿道这一场火就是要给所有骁骑的屁股一鞭尤其是给你这不抽就不跑的何勐。吟儿笑语盈盈。昔rì何勐做过她手下自然她最清楚何勐。

    这边何勐很快会意那边林阡一边断后路一边发号施令半刻都不曾耽误:“全军猛攻去!后路已经不再。杀出去才能活!若谁退怯必死无疑更还是石峡湾、清水驿覆灭的帮凶!

    “早等这一天了!主公早等着你下令大战!即便不是此刻有进无退。我何勐本来就不想退下来!”何勐哈哈大笑踊跃提北辰剑。勇往直前。

    这几rì虽然金宋双方差距悬殊薛无情的攻势并不算欺人太甚。显然是深谙兵法也掌握了分寸、没给林阡“穷寇勿迫、哀兵必胜”的可能。林阡也一直表现得不似穷寇直到这最后一刻——没有条件的时候他从来都能创造条件。突然之间闪电夜袭哀兵必胜一往无前北面才火势冲天南边已喊声震地金军虽防而不及!

    林阡挥军猛进、一马当先饮恨刀过处连番伤亡何勐郭傲则率千余jīng锐步骑兵紧随其后大刀阔斧勇悍冲杀。因主帅威猛、前锋骁勇后面的宋军士气倍增全数往金军反向扑击。

    值得一提的是这之中便有一路人马是郭傲麾下的川蜀官军。当得知打赢此战才能活一贯懦弱的他们也难得一次拿出了胆魄。原本川军就有草莽不得的知识及培训是以如今打出状态了反而比义军发挥得还出sè。

    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一干兵将个个拼命以一敌十足够战平这金军的兵多马强。不多时彰化军、通远军完全败阵、术虎高琪和石抹仲温苦苦支撑然而薛无情不临阵他们焉能抵住?

    而薛无情又在何处?

    “敌军严整将犯则攻其要害、扼其咽喉。”林阡说临洮府援军之所以势如破竹所恃不过是那个逢战必胜的薛无情。换而言之数万金军又如何?攻其要害只要薛无情败术虎高琪等人奈何不得你何勐郭傲!

    薛无情断然没料到林阡会趁夜来一出绝地反击是以一出营帐、还未赴阵前营救便已被青城派的数十位高手围堵身边金兵全数或死或降或完全受控。

    这群青城派高手迂回到了薛无情的控制中心来得比林阡更快更加神不知鬼不觉他们为的是帮林阡隔绝薛无情这样的速度纵然明察秋毫连薛无情都无法预知!

    可叹程凌霄的四大门生所领弟子一进敌营如水入沙地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潜行到目的地时陡然就聚合一处这样的突袭比战场更迅猛纵使薛无情军帐也一样被攻其不备!

    “何时要是连战场的宋军兵马都能如此则我大金腹心地区不保矣。”薛无情见势不免惊叹当此刻青城派主动求战他们都代表了林阡的意思林阡想通过今夜一战就彻底翻盘!

    “没那么简单。”薛无情决意抚琴周围一干人等无一能够将他封锁全要做他琴下亡魂。

    薛无情和金方很多人都一样哪怕平素再寡淡再不喜杀戮都因为林阡的强势崛起而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敌人有任何松手都会造成己方生灵涂炭。

    微风一掠似有似无薛无情听出绝顶高手驾到顷刻之间那程凌霄就出现于眼前脸型方正面sè红润容貌慈祥jīng神矍铄。

    果然来了。

    那四大门生这一战只起了围堵作用薛无情和程凌霄各自只是彼此的对手。本就约定的战斗只不过时机被林阡变走了。
正文 第1196章 飞沙走石满穷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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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龙起幽蛰黑雾佐神变。*1*1*

    交睫之间飓风起长夜杀气横万里。.

    电光惊骇如从天而漏火势狰狞似拔地而生瞬即对流冲撞于人世间下流走、混乱穿行其情其境彩虹难遇壮观恢弘美不胜收。

    然而置身这景象边缘的所有人都等同于走了一遭鬼门关——凛然塞满虚空的不是美景不是享受而是杀戮之音、真气之笼是压在林美材头顶轻易就能将她完全淹没的万顷沧海是布满林阡身侧随意向他全身削割的盘龙丝。

    是鬼神缥缈而惊悚。

    无论是谁武功再如何绝顶只要走错一步血肉之躯都会遽然瓦解、轰然坍塌;

    只能比谁速度退得最快能退到每一行的最左才能幸免于难……

    死亡气息劈天盖地不由分说就把这被林阡隔离在沙场外的一隅、变成了真正意义与人间两绝的yīn间冥域。不过区区一个音调的起伏。

    不知薛无情何时抚琴可想他内功深不见底。

    而这一个音调过去众人原先站立之处都荡然无存;没来得及退的人则人间蒸发或是被拽进了那铿锵的琴音里去了那个更加辽阔的世界游离。

    唯有薛无情对面的庄严老者不仅存活更毫发无损任薛无情的杀气如影随形追魂索命他岿然不动超尘脱俗一柄古剑于宽袍大袖中若隐若现——金宋兵将皆震撼。此人竟能与薛无情持衡!

    而尽管能与薛无情持衡已算世外高人、绝顶高手众人却仍不能辩驳程凌霄并不能轻轻松松游刃有余换作往常不可能连旁观无辜的xìng命都救不得——那是自然。薛无情武功之金朝第一岂是虚妄?青城高手亦心惊多年不见掌门人显露武功!

    下一刻薛程二人还都能静止不移然而才几回合的交手就已蕴含千招万式无穷势早便是威冲绝漠、气凌苍穹……众人战局霎时已远。

    然则不过片刻而已薛无情和程凌霄便都齐齐sè变缠斗更紧。真才实学频繁展现、内功外力层次加强战局也因此在他二人之间急剧升温最终两者竟都不得不为了彼此而腾挪辗转——为对手移动脚步对于薛程是怎样的概念?曾经川东之战薛无情也因林阡而险。但不是区区几回合就能达到;程凌霄避居川西这许多年何时见过这样好的对手?!

    若要特意分个先后是程凌霄先行移步薛无情紧随其后看似薛无情相对更强。(1_1)确定吗?确定是这个先后吗?太多人。都没来得及捕捉到先后就被风力掀得更远……原来薛程一旦转移他二人之间那摧枯拉朽的生死场瞬间就从一隅抽空又全然覆盖到另一处。苦的累的自然是这些旁观者。

    渐渐地。程凌霄整个人都像蒙了层浮光、存在在别的时空一样薛无情的音律虽然能靠近他却无一能够接触、或是刚要靠近便即转弯绕道。而他手驭的剑芒则一分十十化百百成千在他和薛无情身侧一气铺展、终幻化成万千光影、如圆形剑阵列开、势将薛无情琴声圈揽其间只等这琴音被压制被收束程凌霄手中剑能够随刻找出其破绽长驱直入。

    可惜薛无情琴声虽然被压制却离收束还早得很琴音刚被削弱便又攒聚火龙声势浩荡shè地红。正是rì前挫败了四绝阵时所用。

    但程凌霄这一更胜过四绝阵的青城绝学“御剑术”使薛无情一时之间也难以突破当他内力与程凌霄云影功撞击而过每次激响都损各自大半气力龙形横贯天际剑影纵穿山河彼此内气乱窜四shè交织战局中千万次鏖斗竟然仍只生生打了个平手。擦肩之际两人虽未触碰到对方身体却是剑影不变其数、火龙稍有低头这一番较量看似程凌霄要更胜一筹。

    然而一个转瞬琴音尚未全然消隐周边横生更多火龙却不再属于内力而是薛无情之枪!未出枪时已能问鼎金朝出枪之时自要雄视古今。一霎枪与内力就能交融枪如火龙内力是刃到处轰击发屋动地。程凌霄剑还在手面前身后路已不通有感风势吞天噬地更还刮着熊熊烈火偏偏火舌尖锐切金断玉……眼看就要破除程凌霄的内力屏障。

    程凌霄几近败于他手却不愧武学宗师这片刻端的是临危不乱巧妙以御剑术控制万余剑影重设“七星剑阵”刹那龙虎、玄门、劈空、松风、纯阳、紫蝶、凌虚七种不同剑阵划分并成型它们竟几乎同时而发明明由程凌霄一人而控但又脱离了程凌霄的手这样的万寓于一一归于零与林阡饮恨刀近乎异曲同工却显然更加炉火纯青。

    若言薛无情的枪是风卷尘沙起则程凌霄的剑则是云化雨落地。那时空气中完全都被风沙堵塞暗夜黑sè显得更浓滚滚来去翻天覆地倒是有剑丝能够见缝插针如云离散穿梭如雨悄然滋长。林阡和邪后杀到这里时都为这两人的造诣惊撼。不过薛无情和程凌霄战到这一刻谁攻谁守已一目了然。

    和军兵战势相反这一刻薛无情不再是先锋而是想好怎么为术虎高琪等人殿后了——宋军大胜林阡希望这样的形势能够帮程凌霄一把安安稳稳地送走薛无情可惜此情此景凡人交战哪还会对他俩造成吸引?

    彼时漫天遍地全是程薛内功膨胀的漩涡任何外人都无法靠近只得眼睁睁看着飞沙走石之间暴风骤雨昏天暗地核心处的两种声影纵横激荡你来我往却迟迟无法正面相撞……是程凌霄的剑在哪。薛无情的枪在哪他们各自都还没碰到。

    没碰到?却已硬碰硬全部接招的形式交戈了百余回合程凌霄如地如山要把那天边的龙挂扯下而薛无情如天如龙要将地的群山拔起。缓得一缓。杀招迭起两人为与对手交锋甚至搬出了各自绝学真心便宜了林阡林美材诸如此类……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薛无情在这种形势所迫的情况下反而全力以赴地占足了风。当他的枪法毫无保留骤起更强飓风竟能将周边几百步外所有人物全部扫开包括林阡等人都无法站稳程凌霄亦略觉吃紧。虽退两步但仍能御剑战局之中……

    倏然光线倏清林阡清楚看见程凌霄竟能站在长剑之先凭此招稳住重心以静制动;后带剑浮走于风力四面。动静交融;继而控剑凌空悬于此强攻下有随时随地变静为动之象——不管薛无情风力杀伤有多巨大程凌霄据剑为立足点自身战斗节奏分毫不受影响!这次还哪里是“像存在在另个时空一样”。这次宛然就是真的自造了一个时空……

    所谓的御剑飞行未必全假如此程凌霄与长剑合二为一能够站在这飓风zhōng yāng不被排宕!此情此景林阡见到时神乎其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但又一想这和善若水、风不止而树静都应是一个道理。要怎样的历和道行。才能修炼到这种等级?

    电光火石之间听得一声暴响。薛程二人内力终吸在一处从始至终风力还一直在往外斥周围人物哪个都无法靠近甚至一直在退整个世界都彷如被装进了一只逆时针走的钟里又像正在坠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到乡翻似烂柯人的感觉再度浮现清醒之际胜负已分薛无情凭这最后一掌内力比拼险胜终是将程凌霄逼退了几步之外。然而回味这战局中整体攻防却哪里是最后一招可以概括。

    薛程二人分开之际世间万物才归于寂那时才发现根本不“寂”其实战局之侧一直都有兵荒马乱、刀枪剑戟何以竟被压缩到几乎不能有画面和声音……

    形势危急薛无情忍着心口剧痛为术虎高琪等人殿后指挥撤离时淡定自若不失大将风度;

    而程凌霄转身脸sè亦不好看嘴角的那口鲜血也证明是他败了。四大弟子与林阡急忙前要将他搀扶程凌霄却摆了摆手示意无事果然脚步还轻灵伤势并不严重。

    得见程凌霄xìng命无忧林阡因郑王府高手搦战岳离的心魔才有所改善此刻再回看一眼薛无情离开的方向他清楚地知道薛无情适才显然是为了大局、而几乎对程凌霄以命相搏如此岂能不赢。

    可叹竟然有人能令薛无情以命相搏。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只是有人从不显山罢了。

    也叹竟然有人能令程凌霄这般的都心无旁骛。

    经此一役金军全线败退御风营清水驿等地转危为安林阡趁势将先前失陷于金军手中的韦营收服军麾直趋薛无情目前所驻的高崖、黑山。

    后几rì御风营等地营寨都已安定定西县南的战事容易了稍许程凌霄伤势未曾痊愈薛无情倒是据说也病了一场吟儿听说之后极是高兴说这战果不对分明是程掌门赢过了薛无情。

    “非也。”程凌霄正sè摇头“战局中他十有九攻一直占据着主动。确实是他高出一筹不愧是金国第一人也。”

    “薛将军武功依然如故。”林阡点头“亲眼目睹之后才知程掌门的御剑术果然能御剑克敌甚至能御剑飞行。”林阡终于对吟儿承认了这仙术。吟儿笑:“那当然我就说嘛。”

    “御剑飞行?”程凌霄一怔捋着胡须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吟儿和林阡都愣在那里明明都被林阡眼见为实了难道不是?

    “年少之时曾被一真实的‘龙挂’卷走了数十里当时真以为自己的xìng命就这么没了待到风力一弱即刻开始挥剑自救却也参悟出了这种于飓风中生存的剑术。确实演化出了又一层的境界。”程凌霄笑而讲述往事“然而落地之时到了近百里外由于安然无恙被人误解成御风飞了过去。之后以讹传讹经年无数传说。实没想到盟王盟主也信这谣传?”

    众人听得瞠目结舌吟儿脸颊一阵红侧头尴尬瞄了程凌霄一眼却怎么看都仍觉得他身仙气未除……
正文 第1199章 城头铁鼓声犹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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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末、八月初金宋于高崖展开一系列攻防之战互有胜负。59学

    在一次郭傲所指挥的战斗中金彰化军通远军大败、狼狈退缩回城寨内闭门不出郭傲率军围攻、决意趁热打铁。.

    虽说宋军势如破竹彰化军通远军却因术虎高琪的及时驰赴而又燃起了些许斗志。有术虎高琪在金军明明也可以效仿宋军打出一场绝地反击未想恰在那时城内军心浮动——那群临时征调的羌兵里竟有人秘密向宋军投诚!郭傲与之里应外合出其不意对守城金军发起猛攻术虎高琪大叹失察、迫不得已唯能撤军南退。

    郭傲所领川军在最近的大小战役里都发挥超常可喜地成为陇右盟军的又一支劲旅。或许该恭喜他们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阵地和战法步骑兵破甲技能阵法这些本来都是南宋官军最强这一点郭傲袁若相当。

    不过术虎高琪所领的临洮军不甘示弱在这般火浇油的情况下他们的战力最终得到了强力反弹——毕竟叛出的都是羌兵而且他们的兵力比宋有数倍再加术虎高琪安抚众兵将说“只需撑到薛将军复原作咱们的坚实后盾即可”……他们自然有理由相信这次只是剿匪受阻而非天亡我也。

    果然胜负交织是rì郭傲趁胜追击之时被术虎高琪施计引入壕沟一时间沟内雷声大作、火器爆炸伤亡惨重。林阡闻讯、当即调何勐去救。

    “郭傲这鲁莽冲阵最后掉到陷阱里的举措。不是我老何才该犯的吗!”何勐奉命增援前去捞人凭北辰剑与术虎高琪抗衡之际把郭傲从狼藉不堪的壕沟里救起来。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郭傲也气。却很中肯“这支金军除了薛无情外还有个术虎高琪也很能打仗啊!”

    论军事才能术虎高琪和彰化军通远军那些小首领显然不在一个档次至少在盟军力压的几次大战里他都能有所翻身。

    定西县南战事一度僵持高崖。

    而县东莫非陈铸县北袁若洪瀚抒。县西肖忆海逐*浪县中田若凝郝定这些零零碎碎的小战场在这些rì子里都不过陪衬而已不值一提。

    又一行秋雁往南而飞。行sè匆匆。

    终于逃离定西战场却不容片刻喘息视线下移还是战场——

    陇西县金营。

    仲秋夜晚。立足山头眺望北面高崖各地早已是黑云滚滚、烽火连天。

    天掠过的雁许是今年的最后一群了。到底是战斗的激烈还是边塞的酷寒。促成这千山鸟飞绝的提前到达?

    这些天来陇西单行寨令楚风流镇压时备感辛苦。她清清楚楚定西那支盟军在林阡的率领下势必也教薛无情一样头疼。

    “林阡等人今rì又下一寨。”又闻羽书飞兵气连朔塞。

    换作他人听得这话必然惶恐唯有楚将军闻知时淡然一笑:“态势又慢了。”

    是的又慢了一rì才拿下一寨。多亏了术虎高琪力挽狂澜。

    “定西县南几乎都要在林阡手了他的下一步莫不就是县西了?”副将罗洌说的同时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县西叶不寐等人的阻隔若是被林阡拆了那么林阡和临洮府之间将没有任何障碍……

    如今的临洮府和两年前的已然不同当年林阡为了凤箫吟舍临洮府而先打定西越野举措很危险是因为当时临洮府还没有林阡的据点而现在据点早已成熟只不过被苏慕梓发起的动乱割断、不能随意互融而已——说到底金军从苏慕梓这里得到不少便宜。以为可以借机把林阡好不容易奠定的临洮路再摇撼却发现才回来一个月的林阡竟又要把形势给定回去……

    “罗洌定西县南并没有几乎要在他手主公和他势必还会停在县南极久。主公很难被战胜所以林阡轻易不会离开县南更加不会在县南彻底稳定之前、把重心偏去县西。”楚风流咬着这“彻底”二。

    罗洌一怔:“末将愚钝还王妃明示。”

    “可知兵书有云‘交地则无绝’你可知作何解释?”楚风流问。

    “末将之理解是每逢‘交地’都应部署相连、勿失联络。”罗洌道。

    “说的是了试想林阡在陇右最大的两块势力正是定西县原越野山寨与陇西县原单行寨这南北两县境内我军势力都极少分布苏慕梓和洪瀚抒不可能长久听话甚至长久存在故此我军势力在此间势力、等同于无。包括我们拿不下单行寨也必须即刻回临洮府。”楚风流说罗洌点头。

    楚风流续道:“所以如今陇西定西之间我军实际只剩高崖、黑山、秦祁一线还能占据。然而一旦林阡将这些地点也彻底控扼则这定西陇西两县势必完全融合、继而会形成一道跨越南北的阻障届时将对西面临洮府与其它诸府之间联络切断。是以高崖等地是我军‘交地’一旦失去则我军部署不连临洮府必失无疑。”

    “原来主公和我们都是在林阡的手、抢这交地的最后一块活路。”罗洌领悟难怪嘉泰年直到如今薛无情都一直最重视这里。

    因此林阡他不是不到县西是一定要在彻底拿下县南之后再以这道由北而南的屏障隔绝临洮府与别处的一切来往然后像当年他关门收拾苏降雪一样地收拾叶不寐楚风流等人!到那时林阡会从定西县西开始、一步步地向西侵蚀临洮府。若连首府都遭林阡控扼整个临洮路都岌岌可危——

    嘉泰年间已经有过一次“陇右尽握林阡之手”了开禧年间不是重演而一定是激化!因为现在的山东是平定的……想到这里罗洌越想越是心悸。

    “不过虽然林阡如今兵锋正劲我军却也不必坐以待毙一则主公可以将林阡克制极久我等都不必担心二则——只需趁着林阡还没有彻底控扼县南之前、过早把他的注意力从县南引开就是。”楚风流淡然笑。很显然对林阡了如指掌她此刻已携策于心。

    却说这高崖一带术虎高琪助彰化军通远军与联盟右路军郭傲何勐交战优劣已分宋军大盛但因术虎高琪擅长作战金军还留一线希望。

    高崖以南盟军左路军已将石抹仲温等人压向龙泉节节胜利。

    龙泉附近却是黑山当年林阡曾在这里遭遇渊声、后迷失在完颜永琏摆布的天阵里。

    八月初三邪后代替林阡在这里历史重演……

    虽然邪后要打的本来只是龙泉刚把石抹仲温驱赶屁股还没坐热便遭遇薛无情的复出和金军强势反扑。

    薛无情的武功恢复似比传说中更快一众金军压抑太久看主公终于痊愈战力如出笼猛狮争先恐后前杀敌哪像刚刚败过一仗?无需薛无情过多指示石抹仲温便知道如何夺回失地而薛无情则挥军北将程凌霄等宋方援军拦阻。

    冷冰冰曾言南北前十论综合实力薛无情第一贺若松第二黄鹤去第三其中心狠手辣一项贺若松增分行军打仗一项黄鹤去讨巧薛无情却只凭武功就足够将他们甩远。有薛无情亲自拦挡程凌霄等人自然有所阻滞。

    故林美材没来得及等到援军开到便被金军打得落花流水慌不择路逃到几里开外却发现根本已经到了个不知何处……

    其时金宋双方谁都没有预知邪后会落入黑山薛无情最忌此地林阡何尝不是。

    “又是一个难控制的越不想她跑哪里越是要跑哪里去。”林阡问及最后见过邪后的伤兵猜出一二分来语气虽玩笑内心自担忧却是希望邪后在黑山至少那样邪后还活着。

    “希望邪后吉人天相。”吟儿面带一丝忧虑送林阡紫龙驹“胜南一定要把邪后她平安带回来否则海将军他……”海逐*浪如今就在县西正是为了这个狠心主公新婚的夫妇就必须分开两地还屡屡遭遇生死危机。

    “吟儿邪后的事如实告知逐*浪不必对他隐瞒。”林阡握住吟儿冰冷的手“等我回来必和邪后一起。”

    吟儿点头松手任他去了。他此一去会遭遇薛无情、天阵甚至渊声?委实难料。

    而闻知林美材生死未卜楚风流最是欣慰:“正合我意天助我也。”

    如此凑巧正中下怀——主公正巧将林美材击败并使之失踪林阡此刻恐怕也焦头烂额吧。楚风流即刻嘱咐下去:“火速将县南战况通传县西各地。”
正文 第1200章 伏龙骤起,沧海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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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夕阳西下寻到夜幕降临邪后等人一直毫无踪影。

    离那座曾将宋军深陷的凄风岭近在咫尺饶是林阡戎马半生身经百战时隔两年都还为一段空气的流过而胆战心惊。.

    除了那魔鬼渊声世间还有谁人能停驻一个武者的心魂长达两年之久每一招每一式都想来后怕至极?

    唯一值得林阡庆幸的是黑山天阵在那一战被沈延彻底破坏故而凄风岭此刻的霜雾甚为稀薄、杀伤xìng也不如两年前那么大。纵然如此林阡还清晰地记得天陷门天井门天牢门折损了他多少jīng兵强将;天隙门前那批最早的十三翼将士们百战不殆差点都绝望;纵然现今天阵已经都失效了凄风岭仍然能够令误入其中的任何人都不辨途径譬如邪后……

    猝然林阡左手如触疾电他感觉到最近一次擦肩的这道空气不寻常——

    饮恨刀即刻在握但不想伤及无辜:“什么人?!”因还能被听出行踪不是那种眼前视线一抖又恢复的感觉故林阡判断出来者绝对不是渊声。

    “林阡我候你很久了。”暗月下空气酥软这样的照面曾经在大理与宋的边境也有过。

    是薛无情。这样的角sè替换令人先松一口气却陡然间心又提起。

    他终是来了。恢复得比想象中更快的他为了制止林阡的攻势竟然克服了对渊声的排斥——

    心魔一词是旁人对渊声薛无情则是彻头彻尾的憎恶、排斥。曾经他也妻贤子孝。天伦之乐若非那渊声魔鬼。硬要将求胜心理强加于他人之……

    而薛无情与林阡的关系则是伯乐与千里马奈何信仰有别金国的伯乐何以能带走宋国的千里马?一念之误不曾杀他意想不到他竟成为南宋江湖中流砥柱更成为自己心底最不想看到的掠夺者——

    但无论是谁威胁到我大金国运薛无情都必将代王爷铲除!

    “众将退后。”林阡已然会意。长刀早便出鞘。今夜林阡和薛无情的战力。应当都在平素七成足够一场公平决战。

    琴音初荡伏龙骤起沧海倏动。前一刻还万籁俱寂后一刻。一张无形之网迅即伸张、不由分说便訇然朝林阡压下;林阡持双刀一心两用于危难中攻防并举白氏长庆集主守十方俱灭刀主攻终比回交战要轻松稍许虽不能突破薛无情琴音却是守得滴水不漏。

    战意火线攀升。饮恨刀右路严谨厚重左路激越强猛十余回合后状态恰到好处;薛无情略有变招。内力果然调用更多火龙暗将琴音取代铺天盖地瞬息尽是狂风猛蛟。

    由薛无情双手间蹿出的巨大真气能量于林阡面前这一小块区域内完全释放。霎时林阡面前尽是气旋视线中唯余火龙频出、光芒四溢、漩涡毁天灭地……见此绝杀。林阡不得不与薛无情同弃战马甚至同弃脚下地面、变走马争锋为凌空打斗当此时旁观者都又见到了身前实地变断崖越扩越广越裂越深不停不断……好巨大的一个坑!

    万马齐喑鸦雀无声原先还在眼角的凄风岭仿佛都被轻易就推远了几里。当然了如果薛无情想把它拉回来那也许弹指就可以办到……

    一条庞大旋风卷集无数火焰总体高达几丈内蕴千余分支一边强烈旋转一边齐齐往林阡进攻。迫在眉睫也只有林阡还能面不改sè手中饮恨刀以一驭万刀象里一如既往有吞吐天地、包藏星辰之势山峦磅礴江cháo大气天穹浩瀚林阡以此来斗薛无情希冀能退此飓风。

    内功却是逊了薛无情一筹。这垂挂于人间的火龙卷江cháo撞山峦劈天穹很快就将林阡的刀法斩尽杀绝、径直冲入林阡的防线之内。林阡急急后退数“步”于半空中重新发力再以“昆仑绝壁”“盘路云梯”等意境顽强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薛无情终究无敌枪法似出未出之际内力聚出的火龙更旺见山吞山见路烧路见江卷江林阡犹感自己刀象里的山倒下来正好塞住路、路烧完了正好污染了江江溢出来又直接往山覆……恶xìng循环竟也好像是自己杀了自己。

    林阡有理由相信凄风岭不只是为渊声而起的这名。薛无情也一样可以将之标注!这样的内力一打出来兵械只是点缀竟能连天接地端雷暴下端地壳滚滚而行苍茫黑云;经行处山岳不知被隐还是被削若是隐去何以碎石如斗直冲低处滚砸若是被削世间当真有人能削山岳?……

    至此饮恨刀毫无疑问完全落于下风只能像当夜程凌霄那般勉强在这充斥天地嚣张至极的火势里争得一线立足之地——“万云斗法!”

    微凉之雨霎时之云几回合后拓展成雨脚如麻、万里云霄……期间饮恨刀不断反复着山海万象势要将薛无情这火龙挂扯下。这种较量是程凌霄当夜教过林阡的但林阡气势虽比程凌霄磅礴根基却不像程凌霄那般深稳是以根本不能像程凌霄那般对火龙还会有所削弱……

    便那时林阡察觉到了薛无情的攻势有变!内心一颤难道他要出最后那一记杀招……那记杀招程凌霄通过御剑术撑下了也接住了而凭自己如何才能稳住……?!

    可叹林阡内力不及程凌霄修养也还远远弗如万寓于零的最佳状态在这般战力欠缺的情况下只怕不能达到哪怕胸中血犹炽热却只怕这一腔热血都要消失在这火龙挂之内了。

    好在终是能探求到了这一步从前川东之战他连见到这内涵的机会都没有……林阡知必败无疑哪能就在薛无情枪下傻等着送死?堪堪挥出一刀纵降到低洼之处躲过这一波龙挂袭击却几乎被漫天扫下来的沙石掩埋差点被薛无情就这么用来填坑……

    正yù躲过下一击再带麾下们见机行事不想薛无情下一击却转移了方向那一枪攻势未减半分风力依然强大到林阡刚起身就站不稳连退数步但飓风核心却有一不速之客如鹤临空和程凌霄同样地竟能站稳、并且御剑在与薛无情相抗。

    一袭青衣云淡风轻浮沉若梦。英凛长剑千里岷山雪沫烟岚。

    “轻衣……”林阡终究会过意来暌违数年不见她武功今非昔比。

    那时邪后等人也都被岷山高手们救出迷途来到此地而林阡却来不及欣喜一边着他们尽快撤离险境一边转头凝视着飓风中的那个女子。他知道洛轻衣虽能很快到达善若水境界却不可能一个人与薛无情支持太久。

    此情此景想避都避不了了。他林阡必须和薛无情在此决战!

    “是薛无情!”邪后一看到薛无情在此哪会像旁人那样得令后退当即拔刀要前然而才走两步忽然脚底一松大惊失sè何时竟临万丈深渊?!邪后分明发现脚下深不见底倒吸一口冷气一时不知真幻恐高之症又发险些直摔下去林阡发现危机急忙将她后心一抓同时因处飓风边缘薛无情枪势已然扫到林阡恐她受伤即刻挥刀砍去威胁同时掀起披风为她挡下。

    “怎……怎么会有深渊?”邪后她晕晕乎乎实在没想到此地、居然有悬崖?

    那一刻洛轻衣已落到下风输定了林阡来不及和邪后解释这是薛无情内力所造一边提刀前一边以主公口吻强令:“先行回去!已一天了逐*浪他放不下。”

    邪后原想抗命闻言登时一怔终于不再逞强。然而却和众将一样没有先行逃离只是退后不连累林阡而已——这种情境战友比爱人更重回去可以要回一起。

    何况附近并不是没有金兵很需要他们这些人留下来抵抗!

    彼时洛轻衣虽占劣势却凭岷山剑制住薛无情风力不少故林阡能勉强到达战局之侧、与她并肩对敌起始却只能是她陪衬刀法弥补她气势之不足。

    世间恐怕没几个人像薛无情这样交手不过几回合就能把任何无懈可击的招式都变得千疮百孔。如洛轻衣般只是气势不足剑招却堪称完美不受影响的真正凤毛麟角。

    “轻衣剑法比昔年更层楼。”林阡禁不住赞叹。人是欺霜压雪、圣洁风华剑是空山灵雨、不染纤尘如此搭配天作之合也。

    “盟王多年不见清减了。”洛轻衣恬静端庄的脸无端端多出半丝笑意来如水清浅如夜幽静。

    战局里原也没有太多的空暇畅叙别情。她的眼神却仍不自觉被他吸引一因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二因有他在她信这半刻走神不会出事。三因重逢时无论何种感情、激烈与否都一样放心、释然。
正文 第1203章 为战而生,为何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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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世主恰是那个林阡本就想给楚风流安排的对手然而时间地点事件都和林阡的构想不同。林阡完全没料到他会及时返场更还救局……

    楚风流也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出现在她平复叶不寐心情的话里的人明明一直显示着却偏被她一语带过忽略了。那个人是她推敲出田若凝不可能入局的论据可是那个人她为何漫不经心忘记考虑——.

    辜听弦!林阡不是还没来得及收服他吗?他不是正徘徊在林阡和田若凝之间摇摆不定吗?他战力再强也吸引不了楚风流重视因为他虽然未必被田若凝招降心思也绝对不可能在金宋之战……

    别说楚风流无法理解林阡自己都大吃一惊。

    虽然在得知辜听弦没有立即答应田若凝、而是说要考虑几天的时候林阡没笑但心里很欣慰欣慰听弦终于肯三思而后行了。这对于辜听弦来说真是个不小的进步。

    林阡真是没想到进步会比想象中还要大。连林阡都捉不住他心思楚风流田若凝当然全都想岔了。

    正是这八月初五的午后田若凝在与郝定两军对垒的间隙抽身与辜听弦见面并进行了一次长谈。

    “听弦可考虑好了?”说实话他在看到辜听弦面容里的八分笃定和两分惭愧时心中一颤不必辜听弦回答他已经猜到答案原来这几天他田若凝本不该稳cāo胜券。

    听弦注视着他。眼神极尽诚恳语气不卑不亢:“对不起田将军。”

    “也罢凡事不可勉强。我只想知道。你不愿随我的原因。”田若凝关问之时大惑不解。

    “因为每次看到田将军我都会想起林阡即便田将军任何方面都是好的我也会想起林阡的种种不好然后脑子里都被林阡和各位将军的回忆塞满了容不下其余。”辜听弦说。半是苦涩半是想念“虽然从前不见容于盟军现在想想也不算什么。那时候的烦和最近的乱不一样……我很怀念那些时候不想再遇任何变迁。”

    还用辜听弦继续说吗因为一个情因为听弦的心牢牢系在盟军那里。现在的尴尬处境竟让他意识到了过去其实没那么坏……

    “所以。我想过了纵然我对田将军心服口服或许归顺后也死心塌地可是归顺后只怕毫无建树——我不忍心与师父与盟军为敌。如此跟随田将军也是逆心、无用……”

    “但今时今rì林阡已经将你遗弃。你又何苦念他已无回头之路……”田若凝一直尊重听弦的决定。听时不曾开口听罢苦叹一声。

    “他的为人我清楚的。即使是任我自生自灭也是他认为应得的惩罚不是那种真的毫无理由弃如敝履。”辜听弦信心满满“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让师父重新发现我的价值继而回心转意、承认是他错了——我不用走回头路我在等他追来。”

    “听弦。”田若凝爱怜一笑“永远是这样的自信。”这样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竟还希冀林阡向他认错。

    “田将军其实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辜听弦回过神来正sè道“不管林阡怎么想我都不应忘了自己的理想、和麾下的志向。就像那夜田将军对我说的:麾下们的路才是最要紧。这句话点醒了我。”

    田若凝听他说到重点面sè一凝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不错我是跟随过田将军打赢过那场黔西之战后来林阡也确实折了我的志向可是……我一开始的志向确实是黔西之战吗?只不过黔西之战以前我还是一个被哥哥庇护的少爷而已我没有志向。”辜听弦苦笑回忆“林阡折了我的志向可也是把我的志向折回去了是抗金是公私分明是父亲和哥哥曾经想做却没完成的那才是家将们矢志追随的。林阡他教会了我很多可惜很多东西都是离开他之后我才悟出来。”

    “当失去某样非常重要的东西时你总是记得最清楚。”田若凝感慨之余几近忘记对他的劝降缓得一缓蓦然醒悟记起来意“听弦‘抗金’‘公私分明’这些并非只有盟军才有……”

    “田将军觉得苏军有吗?”辜听弦反问。

    “目前不能有但……”田若凝一愣如实回答。

    “不是‘从不曾有’。”辜听弦摇头“也许田将军那个时代还有但听弦从不曾看到。黔西开始便是内战。”

    田若凝一时语塞。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何时至今rì田将军还跟着苏慕梓。犹记得黔西之战田将军与我说过‘官军的核心是朝廷义军的核心却只是一个人’田将军心怀天下是以宁可除去林阡一人、赢得天下太平那时候听弦也觉得田将军是对的……然而今时不同往rì苏军叛离南宋核心再不是宋廷除去林阡比覆灭苏军更难苏军为的也只是私仇而不是正义。”辜听弦问。

    “除去林阡看似艰难实则义军仍是一盘散沙他们不该代表百姓抗金只会把国仇家恨搅得更乱。”田若凝摇头“若有志向报国就该以我军为正统、正义从定西为始推翻林阡、回到川蜀、澄清短刀谷。”

    “田将军确定宋廷还会接纳苏慕梓?”辜听弦问言下之意苏慕梓如何代表南宋代表正义?

    “没有盟军翻云覆雨苏军仍会恢复声名一切都会风平浪静。”田若凝斩钉截铁。

    “翻覆什么?何必自欺。”辜听弦笑而摇头“陇右局势一目了然。盟军都是为了抗金反而苏军做的却是在一味拖后腿志向再高。策划再好都是空想。”

    话不投机田若凝一时沉默为何他竟没有语句反驳?

    “真要是为了公仇的话既然金军大敌当前那就该找金军战斗去而不是互相消耗。”辜听弦说“田将军。不如暂且与盟军握手言和吧就像两年前为了阳yīn河的百姓——根本早在两年以前田将军就有了退隐之意田将军心里也不愿见到苏军搅局。所以田将军今天说的话都是违心的田将军根本不支持这个‘以定西为始推翻林阡回归川蜀正统正义’的说辞。这些只不过是苏慕梓的天真想法。”辜听弦越说越发现自己剖析得对田若凝来挖墙脚也根本不是他的本心!

    “听弦。反倒成了你在游说我吗。”田若凝苦笑一声无力再辩“然而很多事情都根本不会随着本心控制;很多地方。也不是你想去就去、想离开就能离开。”

    “田将军我知道你有隐衷……”辜听弦得寸进尺还想再说。田若凝举手示意将他打断。

    他们都希望互相说服也明明早就知道。彼此可能说不服。辜听弦根本背负着辜听桐的罪。田若凝则承担着顾震未尽的事业——

    今次坚定辜听弦心智的人不是那个遗弃他的林阡而是抗金联盟的导向是公私分明的立场是外敌当前不该轻易背叛的信念诚然这些全都是林阡提出并坚持的辜听桐的死正是因为抛弃了这一点辜家的家臣们最后的出路原来也在这里。

    而顾震宁可后世唾骂也要辅佐的苏氏后人顾震在世时田若凝还可以动辄退居二线遵循本心顾震不在了田若凝就必须是中流砥柱在风口浪尖!人世间有几个人又是时刻能循本心不作修改的那属于旧主的鞠躬尽瘁和呕心沥血田若凝愿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继承。

    谁能撼动谁的执念?

    田若凝起身送辜听弦走在辜听弦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苏慕梓的手下便已经给辜听弦备好了剧毒因为苏慕梓说过如果辜听弦不归顺那就要他死。田若凝一念之仁将毒换了但昧着良心仍给他下了并不那么致命的另一种药。不致命只期待能废去他的武功几个时辰后便会发作。从此战乱中再没有他辜听弦。

    目送辜听弦渐行渐远……听弦其实我说的话并不完全违心如今的林匪看似正确却不适合为我大宋百姓的出路这句话我一直是坚持的只是没有出现比他更好的选择而已因此两年前我才不战言和。天定的朝中无人草莽反而出现了核心凝聚力……两年后的现在形势依然如故可惜物是人非。两年前和两年后苏军唯一的区别也是最大的区别他们少了一个顾震。

    田若凝长叹一声。适才他一边听辜听弦述说理想一边心折于那句“被折了志向”是的他的志向也折了所幸辜听弦没有犯下和他当年害死父亲一样的大错确实和义军的关系是可以挽回的;还有另一句话他适才听了也动容过辜听弦说苏军抗金我没见过也许田将军那个时代有。有那个时代的顾震将军还有。正是因为他的存在田若凝觉得官军义军没什么分别!

    可是为什么心中还是隐隐有一丝牵扯的痛楚。真的没有分别吗。官军与义军早说不清谁对谁不起但毋庸置疑的是田若凝的观念早已和二十年前的自己分道苏军的导向也甚至已经和六七年前不同如果说黔西之战杀林阡还是因为看透了义军的腐朽、说要为了天下苍生除去这祸根那么如今这与林阡的私仇真的还是为了维护正义造福百姓吗?当你田若凝自己都说大势所趋没有比林阡更好的选择……连辜听弦都能看见你心中不支持苏慕梓这些说辞你也反驳不了辜听弦适才说的公私分明——你田若凝根本只是为了顾震而已。

    是只是为了顾震。士为知己者死。

    他知道苏慕梓与林阡是不共戴天苏慕梓必然宁死不从他但也不可能龟缩一世何况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林阡不一定想杀苏军余党但林阡身边的人必会侵犯在各种因素主动被动的推动下林苏之间绝对会撞在一起一旦蚍蜉撼树、以卵击石林阡再仁慈也不会放过苏军。这般情境下下如果连他田若凝都退缩那就是真的强弱悬殊。

    田若凝不忍看到顾震用心维持的事业崩坏顾震用命维护的人们死难。他不想苏慕梓跪在他面前说的顾震苏慕岩死于林阡之手的噩耗换了些名接二连三地再度出现。所谓私仇不过自保而已。苏慕梓的想法尽管连辜听弦都觉得天真但那是苏家军唯一的活路。因为顾震将军在山东捐躯田若凝清楚苏慕梓的处境比楚风流危险万倍不放手一搏就死路一条。

    所以“抗金。公私分明。我还不如听弦啊……”几里之外鼓角争鸣少年义士投身革命。听弦要证明他的实力、要实现他的理想、要带家臣走最对的路所以听弦愿与海逐*浪共守榆中、抵抗金军;而惊回现实田若凝必须往东面去压制骁勇的郝定等人。想借以打动辜听弦的自己却没有做到。

    视线里听弦渐行渐远其实是自己渐行渐远了。

    辜听弦的想通和顿悟在一方面来讲也是拜田若凝所赐。纠结了很多天没有答案重压之下得出对的结论然后立即付诸行动。这样的事辜听弦的师父林阡曾经也做过比如说面对辛弃疾的时候。一切只关乎“为战而生为谁而战”。最像的人才最有摩擦却最容易相互理解。
正文 第1204章 师父原是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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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辜听弦说服自己不投苏军的理由、推动他走了金宋之间的战场所以竟是田若凝或者说苏慕梓造成了楚风流的意外……

    听弦的及时驰赴与高强战力对完颜纲而言真可谓不速之客来者不善。适逢海逐*浪叶不寐两败俱伤辜听弦的到来给濒危的联盟注入了一剂强大活力哪怕他带来的只是几百人马偏帮着榆中军争得了喘息之机。.

    战刀出鞘宛然龙吟下翻飞左斩右劈辜听弦冲入局内一马当先金军阵型大乱立竿见影当此时听弦所用的刀法千钧之重、千军之威坚定地继承了他的师父毫无遮掩——有什么好遮掩战斗时最好的刀法就是师父的饮恨双刀!

    左手强揽“泽国江山”右手轻巧化“入战图”攻之刀挥霍“九万里”势守之刀偕行“风鹏正举”辜听弦双刀在手协调之至、刀象中既有磅礴亦能浪漫连那位极善用兵的完颜纲也武斗不过、金军下自他到场便连败七阵。完颜纲由衷赞叹这辜听弦锐不可当骁将是也!

    遥望天边这rì的夕阳明显有些湿濛。

    战报频传胜败堆迭楚风流听说辜听弦坚定地拒绝了田若凝头也不回不禁大叹千虑一失为时已晚追悔莫及:“对人心之控扼吾不如天骄大人。”若然轩辕九烨还在生怎会使她的搏杀之计中途受挫。

    不错只是“受挫”不是“破灭”还有机会平定榆中!当听闻完颜纲因为武功不敌就攻势趋缓楚风流喝斥说:“岂能因辜听弦这种散兵游勇难倒!?告诉完颜纲在林阡增兵到达之前他需全力助叶不寐攻破榆中我等只是他的后盾不会再有援兵也不需要有!”

    是的辜听弦只有几百人而已。数量根本没法和完颜纲匹敌但他的战力却是完颜纲等人望尘莫及……罗洌听着战报登时觉得棘手:“王妃。辜听弦是林阡帐下数一数二。”

    “林阡怎么打主公完颜纲就怎么打辜听弦。”楚风流如是指教——照搬林阡对薛无情的打法攻其要害、扼其咽喉切中肯綮。“海逐*浪之所以还有口气是因依恃辜听弦的战力一旦拆裂无力回天。”此情此境等同于林阡打薛无情。因此只需分清主次择强而攻“多派些人马包围、死死吃住辜听弦便是宁滥勿缺。”

    夜幕降临邪后增兵尚未到达县西辜听弦虽缓解了身后海逐*浪的危机却不幸陷自身于危难——

    原是那位完颜纲避其锋芒。见正面搏杀拼不过他。便不以武力只凭计谋先将他和一部分辜家兵马引进一隅残阵忽而外围金军合形成了新阵将他们层层包封。辜家兵马先还是趁胜追击后来则被迫随着这股兵流辗转、最终沦落到一个不知何处的境地恰逢昼夜交替天昏地暗、鬼哭狼嚎。辜军才意识到早就与其余宋军隔绝多时而完颜纲的主力大军则在这里守候已久。意图采取多人围攻战术合击。

    这一刻楚风流的指令还在途中完颜纲和她策谋达到惊人一致。是的。先前的攻势趋缓只不过迷惑辜听弦而已。由此可见这位陕西军统帅不辱其名。

    火把燃起山谷微明果然离主战场已有一段距离了辜听弦暗叹中了完颜纲的计海逐*浪等人应该和听弦一样初始不曾注意后来发现已晚也罢海将军他们自顾不暇!

    “只需针对xìng将辜听弦击破则海逐浪一旦失去辜听弦的音讯必然慌乱、榆中城将会再陷绝境;而辜家兵马被金军针对xìng地围在此地核心一时三刻根本别想找到出路。当内外音讯渺茫岂止联络被切断?战力也立马被分离、且各自都被削减到一半以下!如此林阡的增援再快也来不及。

    “哼!完颜纲只要你被我拖在这里凭叶不寐一个也奈何不得海将军!”换别人也许还会心灰意冷但辜听弦怎可能认输刀锋经行之处金军无人不退。

    “拖住我?只怕你等撑不了片刻。”完颜纲冷笑一声发号施令金军即刻攻势更猛不消半刻便把辜家兵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当然不可以被辜听弦拖在这里必须在林阡增援赶到前帮叶不寐攻占榆中。

    奈何在辜听弦带领之下的辜家军个个勇猛无匹以一敌百老臣小辈各显神通全都与少主并肩作战。一时半刻完颜纲还真就离不开了。

    鏖战片刻金阵终于被辜家军冲出一个缺口听弦正要让后面的老臣先行斜路里却蓦地又有一杆枪冲出来听弦反手一刀将其挑开不停断护送老臣。“少主?”老臣看到辜听弦手有血吓得脸sè大变。“没事!我殿后!走!”辜听弦英勇无畏果真是小辈里出类拔萃边护送家臣边与金军高手们交击无论围攻或单打独斗没有一战不是他辜听弦胜金军缺口越来越大逐渐开始阵不成阵这才费了一刻时间。

    “不容他们走!”完颜纲令旗一挥阵型再变金军人多势众将辜家军又一次团团围住。空气一滞能量剧变即使不懂阵法的人也预感到这种阵法比刚刚那种还强百倍而辜家军战力再强适才也已为了冲阵耗了大半!原来是这样?中了完颜纲的计!他真正的杀招等在这里yù擒故纵?!辜家军霎时危如累卵也不知害了他们的斗志此刻还该不该有……

    祸不单行的是向来jīng力旺盛的辜听弦竟在这一刻忽然捂住胸口、面露不适之sè明明不曾受伤流血……

    “少主怎么了?!”林阡安插在辜听弦身边的内线大惊慌忙将他一把扶住。

    “我……没事……”辜听弦忍着心口剧痛缓得一缓继续卖力杀敌然而没有杀退几个竟直接瘫坐在地。军医急忙前。“少主如何?”“……似是中毒!”“难道是……田若凝?”与辜听弦一同前去见田若凝的老臣们恍然大悟听弦咬牙站稳。吃力提刀冷汗直冒:“不不会是他……要是。也是苏慕梓!”醍醐灌顶只怕果然是苏军贻误大局!

    “众将听令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要将这些敌人都剿灭王妃她才可以脱险!”完颜纲知道楚风流冒着生命危险在放手一搏如果输了。他们就是林阡杀死楚风流的帮凶。

    “辜听弦不行了!杀了他们榆中城唾手可得!”听得完颜纲的激励金军士气更盛意yù趁辜听弦战力稍弱、将辜家军尽数剿灭在这里继而挥军榆中襄助叶不寐!

    “可有解毒之法?”藐视这不安的世界忽略那喧嚣的敌寇辜听弦尽力平复心情站稳后询问军医如何解毒。不刻却觉手脚愈加发软、筋脉不听使唤……火浇油。迫在眉睫海和榆中军民就在辜家军身侧肩头。这一战对他们而言何尝不是只许胜不许败。

    “这种毒是为了废除武功少主宜离开战场、找个僻静处尽快运功驱毒。或还有转圜。”军医回答。

    “怎还可以找个僻静处!我退下去你等该当如何?!”辜听弦大怒岂可能退。

    “我等愿作少主之盾!”

    毫不犹豫异口同声。辜家老臣。辜听弦心中大震。他忽然觉得林阡说的没错有些人。有太多人真的是没有原因、全心全意地在为着自己也不管自己有没有给予回报……心念一动“如果不运功驱毒也不会有xìng命危险是吗?”

    “是。只是可能会相当折磨不及时驱毒战后武功也必然流失……”军医面露难sè。

    “好!那就一边打一边任这武功流失好了!”辜听弦提刀站起身来爽朗而笑“这点小困境何愁过不去!我与你们一起死守这里绝不教他们得逞!”

    “少主……”“万万不可!”在老臣们的七嘴八舌劝阻下辜听弦一句不听、半刀未停地依旧冲驰在最前线如他倔强林阡都制不了何况别人。在这种孤军奋战、伤势严重的绝境里辜听弦足足与完颜纲搏杀了半个时辰之久真的是无视了那剧毒的折磨一边奋力拼斗一边任凭内气流散大汗淋漓痛快清啸只觉越死战越是酣畅!所谓痛苦都流失在刀法里不堪一击何足道哉!完颜纲无法理解对手非人的战斗力眼看他身体越虚弱刀法还越强完颜纲难掩惊疑和敬佩。

    而一干老臣在劝阻辜听弦的同时明知听弦不可能听、便各尽其力为他揽下等闲金兵刀枪声厮杀声不绝于耳却遮不住他们从始至终的关切。

    “少主您且放心退下这里交给我们!”“我们可以等援军再撑片刻盟王的援军便到了……”他们仍想劝辜听弦暂时休息由他们抵住。他们不是说说而已真的已经分配人手、来帮他战完颜纲。他们对他保证他不在的战场他们也能撑住、等援军到达。

    “听着我们是来战斗的不是来等援军的!林阡他打过那么多的败仗有哪一战是倚仗别人来救还不是一口气打到底要么反败为胜要么决一死战?!我们辜家军也是一样不比他差清白是靠自己洗摊子也要自己收拾!”辜听弦大喝一声再度冲前争锋不是撑到援军到达是打到反败为胜为止那才会损失最少的人那这个战场就必须有他!这般危险的境地兵不退将如何退!

    “少胡说八道!师父何时打过‘那么多’的败仗了!”却听一声娇喝出现在不远处的兵流中战旗一开一阖火光忽明忽灭辜听弦分明看到了这声音的主人:“思雨……”

    思雨思雨怎么会来。

    林阡如果调遣增援不是该调最近的比如郝定的人吗怎么越过郝定把思雨送来了难道说这是林阡闻讯后的某种暗示……思雨是听弦最重要的人。

    辜听弦大喜过望不是梦境这是真的她带同一部分兵马冲破险阻朝这里越来越近马还未停已然跃下一手继续持刀砍杀一手迫不及待与他挽住:“听弦师父说多亏你誓死奋击才使海将军等到了邪后的援军化险为夷!”

    “邪后来了?榆中已经保住?!”听弦一愣后知后觉思雨话中太多的情愫师父他竟然……称赞他了?!而完颜纲就在近前闻言面sè一变是什么让他沉浸此战而忘记了对不远处榆中局势的监控是眼前这个高强的不服输的对手啊!

    “是就是刚刚的事!可惜你们却被困死在这里师父他们刚到外围破阵我放心不下便先进来寻你。”思雨脸一红“大概是心有灵犀竟好像知道你在这个位置。”

    “众将莫慌此阵厉害纵是林阡亲自也别指望破阵!何况他被主公折耗战力不会太强!”完颜纲此言非虚即便林阡到场陕西军也毫无示弱。

    当此刻阵法中所有出口都被封死外围的援兵确实很难攻入孙思雨现在的突破重围其实也只是抢着陷进来而已。纵然如此都甘之如饴看着思雨脸的红晕听弦忽然心生一种得妻若此夫复何求的感动明明这些一直存在他却一直没发现故而不曾珍惜……

    他是个多幸福的人啊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大家都对他这么关怀这么宽容。

    “思雨你来了所以师父他已然转圜了……”刀光剑影此起彼伏他忽然不想再管再问想到林阡已经转圜难免有些得意。

    “什么转圜啊。师父他就怕你回不来还说如果你不肯回来还非得靠我才能拖回来。”思雨很直接地笑着说刀法与他相得益彰。

    “……就怕我回不来……?”辜听弦一怔那时金军威胁渐弱明显受外围的林阡大军牵制。

    原来师娘说的都是对的……辜听弦的心一热所以师父他从一开始就对我占劣势的因为他明摆着觉得我辜听弦没错!辜听弦忽然觉得好解气啊师父他根本不像表面那样处于风!按思雨的话说师父就怕我辜听弦不回来了、所以把思雨当成一个求和的筹码师父他原来那么弱!

    只是这略一放松辜听弦忽觉胸口又堵、眼前一黑、倒在地。

    醒来之时金军比适才更少更萧条外围宋军也陆陆续续地进了来敌寡我众才又过去了一个时辰而已。辜听弦躺在孙思雨怀里军医正在给他诊治。“哈哈师父他真是sè厉内荏。”辜听弦笑了笑有气无力神智却清楚。

    “你不也是?口硬心软!”思雨微笑握紧了他的手。林阡安插的军医起身与另一个内线相视而笑。这些rì子辜听弦的进步他们谁都看在眼中了。
正文 第1206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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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将近大势所趋抗金联盟在陇右重新回到风。既已反败为胜接下来是一意倾轧楚风流还是专心收拾苏慕梓全凭林阡一声令下。而林阡的种种表现证明他对楚风流和苏慕梓都有心。

    但无论先打苏楚哪一方林阡都有一定的难处必须考虑妥当、三思后行——苏楚双方应该庆幸林阡虽强却是一切势力的众矢之的。.

    田若凝对苏慕梓分析将军已摧毁了林阡通过史秋鹜来瓦解我军的yīn谋林阡想不战屈兵悄然收服已不可能;但若想要通过战争来制胜林阡先内后外的可能xìng只有万分之一——辜听弦话里就有“抗金”和“公私分明”这一原则林阡自然不会轻易摒弃接下来林阡和楚风流势必还将再耗一段时期所以我军只要不像洪瀚抒那样主动发起大规模袭扰暂时都还安全“宜继续蓄势等厚积薄发再见机行事不必因越派之事而慌乱。”

    但居安思危、不进则退苏慕梓必须考虑苏军内部的众位将军会不会有人在接下来这段继续蓄势的rì子里步史秋鹜之后尘。不过他相信“多数将军都不会叛离因为他们都与林阡有不共戴天之仇、信仰观念也都相异。”苏慕梓攥紧拳头史秋鹜的离去绝对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区区一个越派倒戈不会教咱们受迫崩溃!”

    “将军的极是也正因我军宁死不屈林阡先打的就更加是楚风流无疑。”田若凝点头就算出现了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林阡想要摒弃先外后内像当年先打越野一样来打苏军了。他也难以撼动苏军的铁血战志、无法攻破苏军的众志成城。

    “如苏将军所我军内部是很坚硬的。不像金军那样临危时还会出些畏死的羌兵——我军与林阡有不共戴天之仇届时哪怕群灭血流成河也一定会教抗金联盟陪葬而杀人一万自损三千林阡不会愿意见到盟军死伤惨重。即使有心杀我们他也绝对做不到。”田若凝的本心不想看到生灵涂炭猜透林阡他也很明白这一点这几天林阡让沈钊石硅的收敛也证明了他顾忌这样的内战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和苏军死战。

    “况且。完颜纲的出现已代表了金军增援将会更多何时到达陇右只是个迟早的问题数量规模也空前难料。林阡若选择与我们拉锯则必定会对金军出现疲软届时就不只是渔翁得利的问题了。是他与我军两败俱伤、金军黄雀在后将陇右收复。林阡他数年经营毁于一旦如此必然得不偿失。”田若凝从林阡和金军的方方面面都剖析清楚。

    “哼若真那样岂止得不偿失更还名誉扫地、颜面尽失。”苏慕梓yīn鸷一笑。

    同一个不眠之夜楚风流则与众金将推测:“林阡必会承接着史秋鹜继续去收苏党。”

    “为何?”众将不解。

    楚风流指出恰恰是这不久之前的榆中之战给林阡他敲了一记jǐng钟——若不尽快清除后方的苏党拖后腿的他们指不定又会犯出什么事。那样一来若被金军逮住机会杀出血路定西陇西之间的交地会再度不复。“海逐*浪肖忆的前车之鉴使林阡注意到定西这块心腹之地需及时清理干净否则我军时时都会像这次县西大战般再有转机。”

    “王妃确定林阡这次会摒弃原则先内后外?”罗洌问虽不至于对林阡知己知彼。但罗洌和叶不寐一样被王妃熏陶久了对林阡的为人还是比较了解的。

    “两年前林阡照样先内后外打了越野;前不久林阡也与洪瀚抒在县北互耗了半个月。”

    “那是因为越野不仁不义先分裂他单行寨、洪瀚抒也井水犯河水不停地大肆袭扰但苏军在林阡到场之后迄今一直都只是规模sāo乱。”罗洌xìng质不一样。

    “然而在林阡到场之前苏慕梓何尝不是暗算了郭子建?现下再怎么平静韬晦也洗不清先前的污点装得再好林阡也忌新仇旧账早该清算。如今我军与祁连山都败正是林阡最好的契机。”楚风流追根究底这场定西大乱还是苏军引起林阡的初衷就是平息陇右的后院起火。

    “后院起火”苏军最擅长给林阡后院起火恰好和榆中之战一起激出了林阡的这一心魔。如果田若凝更了解林阡的本心楚风流更掌握林阡的忌讳!苏慕梓即使消停了都还有前科在何况连路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消停。林阡心里应该早就想收拾他、一直想。

    “可是对林阡而言‘后院起火’不错对世人而言却并不是这样苏慕梓可以解释成夺回原本属于他的地盘不像越野洪瀚抒欺人太甚那么直接构不成林阡摒弃原则先打内战的理由。”罗洌得在理苏军也显然洞察了这一点。

    “是的对世人而言确实不像洪瀚抒越野那么直接但在林阡心里苏军终究还是不义、先犯、心腹大患——要的就是在林阡自己有这‘念头’、从而他就会有对苏军的‘顾忌’。”楚风流“有这顾忌便好办了林阡会这样考虑现今他若打苏军我军很难干扰而他若打我军会顾忌苏军又再捣鬼。林阡若是被所谓的原则绑死了与我等哀兵来个决一死战不怕蓄势已久的苏家来个厚积薄发把定西整体吞噬?须知在青杏的这件事苏慕梓已经表现出了难以收服和强硬崛起的态势由不得他林阡觑。”

    “从结果分析就更加一目了然了苏军一旦翻身我军必相应有转机而相反的我军若翻身苏家还可以继续隔岸观火。前者林阡腹背受敌后者林阡维持现状。各位觉得林阡会选择哪种可能?”

    “自是先和苏军打。”罗洌点头。

    “再者林阡极想合并苏军后一起打我们虽然难却非常理想化符合林阡的一贯作风。”楚风流笑“毕竟林阡心里王爷才是最重苏慕梓是必须最先砍去的枝节。”

    “二王妃的是……但不知苏军与他能坚持多久?我军可来得及恢复元气、等到王爷的第二拨增援来?”术虎高琪问。

    “来得及。”楚风流稳cāo胜券。别忘了苏慕梓和越野还不一样苏慕梓凝聚军心本事一流。加之田若凝战力高强。林阡妄想不战瓦解真战起来又势必异常艰难所以苏军比祁连山比金军比越野更难收!但林阡此人会是知难而退的?楚风流再了解不过林阡权衡后一定会打苏军。当然了他必须恪守底线他会尽可能地控制伤亡那他就得费尽心思筹谋怎么打苏军越难打金军喘息恢复的时间就越长。

    综所述楚风流有八成把握林阡先打苏军而且她大可等着完颜永琏的第二拨增援来。

    “林阡势必也会从川蜀派遣人手会否阻遏王爷的第二拨增援?”薛无情在侧久矣这时开口。

    “主公不必担忧我已传令下去。将林阡的增援全部消灭在临近定西之时。”楚风流道。薛无情术虎高琪和罗洌俱是一惊原来楚风流在川蜀短刀谷有内线?

    “第一拨莫非和李贵未能探知第二拨的路线被很快地剔了出来我有一部分‘绝杀’早已对他们监视多时。”楚风流笑。

    “为何消灭在‘临近定西’?”薛无情问时。术虎高琪略有所悟:“因这一路增援能牵制王爷的增援林阡会更加觉得我军不足为虑、继而铁了心去先和苏军内战。我军自要等宋军这些增援临近定西之时再一打尽以增加林阡先发内战的可能xìng同时也使林阡来不及调遣新人……最终王爷的增援在陇右将没有任何敌人。”

    楚风流带着欣赏之意点头。

    苏军金军此夜都在猜林阡敢不敢与自己打实际却都是自己不敢与林阡打。

    而这些猜测最初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区区一个史秋鹜的倒戈罢了!

    田若凝觉得林阡收服越派只是敲山震虎、对苏军不战屈兵的yīn谋更还失败;楚风流则认为这是林阡打内战的第一步趁着金军正好羸弱濒临绝境。

    田若凝想林阡怎会在打金军打到最后、即将消灭干净的时候放任金军等增援来而且增援数量强度还很难料?楚风流则心忖其实林阡和我们交战的过程中就一直在暗中收服着苏军如今既已显露就不可能中断。

    田若凝郭子建遭苏慕梓暗杀之事虽会使林阡不忿却不能给林阡直接的发兵攻打定西理由原因很简单撇开金军不论定西到底属谁?苏军占的地盘都是从郭子建手里夺的没错但苏慕梓比郭子建占得还早两年前就是苏慕梓和越野共守所以苏慕梓和洪瀚抒越野往盟军内部挑战、分裂的xìng质不一样郭苏之争一桩悬案不清定西只能能者居之谁也不是正义之师那么苏慕梓和林阡在道理就扯平。

    正因如此只要现阶段苏军平静韬晦维持现状、林阡突然起衅就很难占“理”和维持“正义”和洪瀚抒的搅局一叠加只会教世人认为林阡爱打内战而且明知道和苏军难逃决一死战“血流漂杵”金军增援随时会到林阡如何能背弃“公私分明”?这些全都在辜听弦话里出现过……苏慕梓也了名声的事林阡可以不计较但他的盟军必须保证。

    楚风流则林阡一定计算过王爷的增援不会来得那么快就算快也能有他自己派出的第增援阻拦所以他大可放慢打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对局势基本不会有影响但若倾力打我们这些哀兵则反而可能激起我军死志更在这一关头放纵苏军在他背后——

    苏军始终是林阡的一块心病青杏事件里被他试探出强硬所以苏慕梓的整合不是好事。他们早已激起了林阡杀意只不过先前被洪瀚抒挡了一下而已如今证实比洪瀚抒强、比我军更容易破坏局面不收有隐忧收则永逸换我是林阡权衡了轻重缓急之后也必抢在王爷增援前先收服苏军如此整合后更利于击垮我军。虽然艰难完成就完美机遇与风险并存林阡他一定愿试。

    苏楚双方一个侧重因一个侧重果分析完了林阡的两难。

    一石激起千层浪罪魁祸首林阡这夜却一如既往在军帐里仔细钻研着医书战事的烦恼反正都让敌人愁去了。

    吟儿坐在一旁看他心无旁骛好像对战事稳cāo胜券的样子于是不多问什么翻了翻另一本医书心想樊井大夫怎么还不来分忧啊不知樊井大夫来了天骄伤势怎样了呢谁又是短刀谷派到我们这儿来的第二拨增援?

    诸如此类脑袋里装了太多问题一条都解不开来倒是一想起那些琐碎的事情就每一条都那么充满活力譬如玭和兰山她们长什么样了轻舞有没有嫌祝将军又粗俗了好多致诚将军当是已经回川蜀了吧见到叛逆的听弦才发现飘云是个多么懂事的孩子啊……还有宋恒是不是还是那么直来直往?寒泽叶的病有没有好转些……继续省略几千。
正文 第1207章 战场失意情场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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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半个月前林阡关于第二拨增援的指示便已传至川蜀但起先除了风鸣涧和曹玄两位统帅外谁都不知情。众将虽都跃跃yù试私底下倒也猜测过如果真有下一拨调遣义军首领很可能在战力最高的宋恒和寒泽叶之间选择……

    而七月下旬正是宋恒很想去问天骄有关主公意愿、但又不忍心去看天骄处境的那时候。.

    有意无意地宋恒会去风鸣涧面前晃几下或是卖力练兵表现给他看以期击败那个唯一的对手寒泽叶、把去前线增援的名额给抢过来。但是剃头担子一头热风鸣涧没流露任何的肯定或否定……

    闲暇时宋恒就跟苏慕涵、贺兰山、顾玭、杨若熙几个丫头继续玩在一起成天在谷里瞎转悠。

    慕涵在他们的陪同下很快玩转了短刀谷偶尔也会想念起岷山的千里雪景叹现在是夏秋之交可惜还没有下雪也不能在冰面走路。宋恒死亡谷里有处冰场当年主公入驻时经行过我带你们去玩如何?

    兰山爱好奇自然赞成玭听是主公经行过也立刻想要去寻若熙原本心怯不敢去禁地但被慕涵拉着还是壮胆一块了。

    四美相陪沿途宋恒不忘把当年如何取道死亡谷入驻川北的辉煌战绩描述了一般当然了削砍掉别人的所有枝节战绩里只有宋恒和主公哈哈。

    慕涵一到那冰场就特别开心、放肆地即刻就站到结冰的池子里来回走。若熙她羡慕地站在一旁看却不敢学其赋予行动。

    “怎么慕涵有这种奇怪的嗜好是在岷山呆久了喜欢雪吗?”兰山颇为不解奇怪地问。

    慕涵兴高采烈:“不是啊。是看见雪就开心!我记得很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们一家在雪玩。爹爹、妈妈、哥哥、姐姐都在很开心很开心的样子……后来的事记不得了只记得有雪很开心就对了。”

    “好像我当年也很喜欢和瑶一起在东谷的雪地里玩。后来的事也都忘了……”玭望着这片冰天雪地触景生情。

    宋恒当时心里一酸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好……后来?后来短刀谷就有“内事”了后来你苏慕涵还没记事苏家就家破人亡颠沛离乱。【w..cm

    |我||】而你顾玭何尝不是在半山烟沙里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有时候天给了一个人心智缺憾未必是坏事。至少苏慕涵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不用像顾玭这样明明记得故意忘了。

    看宋恒失神慕涵笑着招呼:“过来玩吧夫君!冰面走路特别有趣的!”虽是在玩那无聊游戏到最后一直把宋恒喊做夫君的也就只剩慕涵一个了。宋恒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微笑听话站了去脚有点滑本能以剑支撑。慕涵赶紧推他剑:“不带这样的把剑丢了别用支撑、走走试试!”

    宋恒赶紧护剑直接摇头:“那可不行丢什么也不能丢兵器——我是武者到哪里都不能丢了剑!”他可还等着去陇陕增援呢!

    慕涵笑着充满童真:“哪里有哇夫君该。我是剑人到哪里都不能丢了剑!”学着宋恒的语气动作像得很。宋恒望着她美丽活泼的样子想起昔年蓝府退思园的玉泓后来何以消失在茫茫寒烟里……人生如梦有点感慨。兀自竟又呆了。唉是年纪大了吗怎么总是心不在焉宋恒自嘲摇了摇头。

    慕涵看见仍旧有些拘束的若熙:“若熙啊!别这么拘谨嘛!要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过来拉杨若熙若熙站来还是很害怕走了几步又下去了:“我……我想吃东西去。”

    宋恒看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馒头吃的若熙笑着打趣:“如果我是丢脸不丢剑那若熙是丢丑不丢口啊。”

    兰山听了噗哧一笑:“这样来我岂不是丢魂也不丢美了。”跟短刀谷众多女子不同的是兰山自对女红啊饰物啊之类都抱有特别浓烈的兴趣。

    “那慕涵就是丢人不丢笨!”宋恒调侃着慕涵。

    慕涵站在冰面脸气得通红急急跺了一脚:“我哪里笨了!”

    “唉唉!我错了成不慕涵生气可以来打我千万别跺脚啊冰裂了掉进去会很危险的!”宋恒赶紧慕涵才消停。宋恒表面嬉笑却很关心人。

    兰山经过这些rì子与宋恒的交游发现他许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他虽然被短刀谷诸将评为幼稚但也正因如此不谙世故胸无城府才显得与周围人不一样的可爱、平易近人。

    短刀谷的将军们虽然热血重情重义、不会过多地勾心斗角但处于危险之中惯了很多时候都喜好先来一个深思熟虑宋恒就不会宋恒直来直往做就做兰山思及曾经自己喜欢宋贤也是因为宋贤比别人要“不成熟”些更贴近自己一些。

    不觉面一热……

    “你们四个都有‘丢’了那我又是什么呢?”玭问兰山兰山回神想了片刻:“是丢命也不丢花!玭最重视的东西就是锯浪顶的木芙蓉比自己的命还爱惜啊每次去锯浪顶都见你在打理它们风雨无阻!”

    “唉得我都极想主母了这些木芙蓉是她移去的。”玭有些惆怅。宋恒道:“那就别光想了早些准备与我一起去陇陕见主公主母!”

    玭一惊:“原来不是只派遣莫将军那一支吗?太好了我正后悔次没随军一起呢。第二拨增援原是宋将军你?”“咦夫君次不是刚拒绝了去吗?看来是义父求得太久你终于赏脸了啊。”慕涵崇拜的眼神。

    “嘘。此事机密声点。”宋恒忽然意识到不能太大声一边严肃一边笑得合不拢嘴“嘿嘿八*九不离十了。”

    这当儿慕涵弯腰下去看脚底冰面:“奇怪了其实这冰并不怎么厚啊我怎么就没踩空了掉下去呢?”

    兰山、若熙、玭、宋恒皆是一怔看着这个无知少女蹲下去查看冰的厚度对这个女人的笨真正是爱莫能助、丢人的事永无止境——苏慕涵她竟然她居然一边“怎么才能掉下去呢”一边在冰跺了一脚……

    千钧一发之际四人来不及救眼睁睁看着她一脚踩在冰层当中半个人往下面一陷当即溅起冰下寒水来整条衣裙都被浸湿了……这架势颇有当年凤箫吟女侠的风格!

    几人一同把**的慕涵送回东谷去一路还直接想笑慕涵一个喷嚏接一个晕头转向曹玄帮她了正巧在此的樊井来看樊井把完脉气得连骂了两句话:“以后这么的病别来找我浪费时间!”“你这丫头以后有人要吗!”

    慕涵倚在曹玄怀里笑:“有!义父会给我找个好人家的是吧?”

    “是啊找个仇人嫁过去!”樊井是毒舌。

    曹玄直摇头:“不专心练剑成天瞎胡闹不行rì后得与我形影不离!”

    “将军。”夜晚天阙峰不远的一处密林内旧时官军中的幕宾覃丰来见曹玄。

    “覃先生事情都安排妥了吗。”火光微亮曹玄身旁是一座无名的衣冠冢。

    “都已办妥。”覃丰。

    “是时候去陇右了。”曹玄轻叹一声。

    待覃丰走后他转身看着空空荡荡的墓碑如是:“主公我会完成你的心愿。”

    不久后短刀谷官军义军皆作调动。风鸣涧选寒泽叶为主将、顾玭随军北;曹玄则将官军事移交后亲自出马苏慕涵自然与他形影不离。

    这么一来常常在一起游玩嬉戏的密友们就再一次一拆为二了;下个月致诚将军据将回川蜀若熙也要帮杨夫人在家中打点迎候父亲。兰山一个人孤单没人陪是一回事看着旁人家其乐融融又是另一回事路过时看见了只能在心中幽叹一声。但她天xìng乐观很快就想通了没关系的一个人也有一个人的活法自己可以让自己很幸福很快乐。

    譬如极尽所能地去救死扶伤——只要看到将士们伤势痊愈、恢复往常的健康体魄、谈笑风生生龙活虎兰山看见了都会发自肺腑的高兴那便是她的付出得到了回报那便是她的价值使她充实。

    这天却听闻宋将军在喝醉时舞剑把他自己给伤了、伤的还不轻兰山奉樊井之命前去给他诊治时想起宋恒本应在出征陇右的路受伤流血也该是战场……疑惑之时难免心忧到了宋家都堡主不在、不知哪儿去了老臣们连连叹息堡主可别想不开啊。
正文 第1209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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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田若凝为何明珠暗投却甘之如饴林阡在他私下接触辜听弦的时候便已推出:“田若凝的难言之隐是顾震”否则何以言不由衷理屈词穷?

    田若凝只剩一成希望还能实现其找到明主取代林阡造福天下的理想九成的可能却是在阻碍形势助纣为虐这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顾震一个人就能打败那九成的现实士为知己者死。是以田若凝早有隐居之心却退隐不得他要帮顾震保护好苏氏这些人的命途!一方面他要报答知遇之恩一方面他要弥补过失——.

    田若凝只怕耿耿于怀觉得是两年前他的舍难求易害了顾震但其实杀他的人不是林阡也不是田若凝而是苏降雪是苏慕岩!可惜田若凝却一直蒙在鼓里自认为对顾震之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难怪不战言和的决定他再也不做了……

    可是纵然是顾震临死前可能都不想管苏氏这些人了!他们不值得管;虽然顾震说不相信苏慕梓的话、不后悔由始至终都跟着苏降雪……但设身处地你田若凝原本承担的是这个知己未完成的梦后来发现这个知己原来是被一心付出的梦伤害还伤害致死、至死不渝的是情但不是志!你这间接坚定的志要如何再继续下去、你该如何一错再错逆着本心坚持到底?!

    林阡告诉吟儿时吟儿曾问林阡会否揭穿真相对顾党太残忍。能否只收越派的史秋鹜一个、照样对苏军全体不战屈兵呢?总得试一试的。

    林阡说试是当然要试但如果最后还是要走到那一步那只能长痛不如短痛。其实林阡也懂。别的棋子都摆好了也许都没用。

    既然苏军包括田若凝在内都是因为顾震那顾震之死的真相就有揭露的必要只要它能消去一段灾祸令更多的人回头是岸。

    史秋鹜归顺后苏军顾党反而更凝聚的当天林阡便决意走这一步。这些事件也终于都发生了。

    “听弦和田若凝之间是君子之交理应不会再有什么变数……”林阡起身出帐。向东眺望不知怎的总觉得还有什么是自己没有想到的。

    不多时有人前来匆匆报信。“小青杏下庄事变”与那苏慕梓有关——难道林阡忽略的在这里!

    “太过分了!”何勐、肖忆、逐*浪等人闻讯都义愤填膺。

    原来苏慕梓见苏军分崩离析、众叛亲离一气之下竟开始戕杀那些先前他在郭子建军中抢掠的女人们。包括尉迟雪都在消息中……

    苏慕梓对郭子建暗杀、争地盘、夺妻事件从来都是个梗堵在林阡心头。

    诸如暗算、争地盘都可考虑在兵家常事的范畴。所以像田若凝、楚风流分析的一样林阡若想对苏军以战取胜。一直没有合理的借口、正义的理由所以只能采取舆论攻心去迂回收服。而林阡原本可以拥有的最好借口。这些遭到抢掠的女子竟不知为何在战乱里始终没有太多的音讯平静得仿佛被苏慕梓藏起来安置好、照顾好了一样后来传出的音讯里因为尉迟雪都对其屈从而教外界都感觉这些女子真的都对苏慕梓服帖了这些女子自愿不回头……正因这样盟军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同时根本找不到机会去苏军启衅。

    而这一刻这些女人们出现在了苏慕梓的暴行里为何偏偏在这个关头这样做是没办法了只能以此告诫林阡切勿轻举妄动希冀林阡投鼠忌器吗?!

    还是苏慕梓已经发疯发癫丧心病狂了他开始大量地戕杀无辜连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都不放过!只因为她们曾经隶属于盟军他已经丧失理智忘记她们早就属于他?

    林阡宁可是前者那至少可以有商量的余地若然是后者苏慕梓血洗小青杏下庄不用负责任却使定西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盟军即使占据了道理和正义rì后也一定会良心不安。

    “林兄弟这可如何是好?!”“自然是要去打小青杏!”

    “主公我愿去救郭夫人他们!!”海逐*浪肖忆何勐纷纷缨。

    “慢着……”林阡忽然想起了苏慕梓这样做的第三种可能“郭师兄他可知情了?!”

    郭子建伤愈后就在叶碾他脾气那么火爆搞不好现在已经杀过去救人了……会否关心则乱被君入瓮、继而被苏慕梓抱着同归于尽?!毕竟郭师兄和旁人不一样无论尉迟雪对他做了什么都动摇不了他救她回来的决心。

    “红颜祸水自作孽不可活。”楚风流此刻虽已陷于困境却也在不久后得知苏慕梓发疯如是评判了他一句是个正常人都会这么说“林阡一直没有直接的借口打苏军苏慕梓现在给了他一个。”

    虽然楚风流知道林阡和王爷一样敢于弄脏自己的双手但今时不同往rì林阡再怎么无所谓背负骂名也该为他的盟军考虑没借口如何打自家人?毕竟时局紧张南宋举国都有意图北伐抗金联盟必须谨慎尤其民心每一战都要以战养战。

    然而楚风流和林阡一样这么久了都没想到苏慕梓把尉迟雪攒在手的动机和这样做的实际深意——

    哪怕苏慕梓把她们藏得再深都绝对不是为了给林阡借口他也不像苏慕离那样会为了一个女人就发疯。

    “哼若真那样岂止得不偿失更还名誉扫地、颜面尽失。”——曾经苏慕梓和田若凝在分析林阡不会打内战的时候yīn鸷一笑。是的苏慕梓知道林阡很在意盟军的“名”苏慕梓知道父亲曾在死亡谷打出一场经典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对准的就是盟军的“名”。林阡和他的抗金联盟没有理由对走投无路的弱者赶尽杀绝。

    所以几个月前苏慕梓在颠覆定西的第一刻也同时就做好了万一走投无路的准备。

    但和父亲不同的是。父亲走投无路还会求生苏慕梓是求死拉着林阡的抗金联盟垫棺材!同归于尽!

    尉迟雪等女子并不是苏慕梓贪恋美sè。一时脑热只能是洪瀚抒那种莽夫才做得出。

    苏慕梓把这些女子握在手里藏匿着与外界完全隔绝她们并没有属于他也没被他怎么样。只是听了他的恐吓之后为了保命为了能够回到亲人的身旁才服服帖帖。安安稳稳规规矩矩生活在苏军的角落里默默无声熬着rì子表面看来服从和陪伴着他。

    这些隐在战史里的平凡女人们。由于藏得太深加确实有人公然对苏慕梓投送怀抱使盟军误解以为她们弱小、屈服。故无法成为盟军发动内战的根由。

    真正自愿委身于他的几个女人都是闻知丈夫死讯后失去依靠的。其中姿容佳的尉迟雪。至今也不知道郭子建仍然在世跟她说郭子建已死。第一天哭哭啼啼第二天就唯唯诺诺这样一个低眉顺目的懦弱女人据说她的前夫正是死在了郭子建手里如果她真能有点骨气不知已经杀了郭子建报了多少次仇。可惜这样的弱女子乱世中比比皆是。

    苏慕梓有备无患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些女人就是他与林阡之名同归于尽的筹码——

    “大量地戕杀无辜”?谁说的?苏慕梓只是随便找了些尸体说这些都是我在郭子建那里掳掠过来的女人。事实他不是投鼠忌器也不是丧心病狂他是以此逼迫郭子建等人按捺不住打过来!尉迟雪软弱是一回事盟军会义愤填膺是另一回事!

    但另一厢他却安排这些女子全部都活生生地离开这里苏军被郭子建赶尽杀绝全军覆没以后她们自然会完好无缺地出现甚至包括那些献身给他的女人们也都是出于自愿没有一个曾经被他伤害过。

    他会在战场问郭子建一句“凭何不肯放我苏家生路”的那会得到郭子建怒不可遏的一句“我女人被你戕杀”然而郭子建的这句将在最后扇他自己一个巴掌扇林阡的整个抗金联盟一个巴掌……

    事情结束之后林阡等人会发现郭子建的冲动陷他于不义什么戕杀都是道听途说甚至是盟军编出来的所以先前的任何说法也是假的或者悬案唯一的真相是他苏慕梓死了在苦苦哀求放我苏家生路的时候抗金联盟还是没有放过他们。有理有据铁板钉钉。

    届时苏慕梓虽死这里总会有生还者帮他宣传林阡恶名——

    抗金联盟的所谓英雄好汉原来是这样的道貌岸然yù加之罪何患无辞对着弃械投降的弱者也能赶尽杀绝……如此哪里还能赢得军心、士心、民心?林阡的数年经营、短刀谷义军的基业也全都将毁于一旦!他走得越高就跌得越重!

    这一切苏慕梓都早就想好了万一林阡忍不住想要收拾他他就鱼死网破——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这么快。他原以为这一仗林阡还会和楚风流互耗……没想到连田若凝此刻都已经动摇了决心。

    “好既不能教林阡得不偿失了那就让他名誉扫地!”卑劣者的手段林阡楚风流都不可能想到所以焉能斗得过!?饶是林阡想出第三个可能xìng也只是以为苏慕梓是故意以戕杀去对郭子建君入瓮求胜……殊不知苏慕梓的第四个可能xìng是跟盟军的声名同归于尽、求死啊……不错苏慕梓事先又不知道正巧这次是郭子建离他最近他的谋略是在那么早几个月前就有的郭子建因关心尉迟雪正好自到叶碾更加是天助苏慕梓也。谁都知道郭子建最为火爆最容易按捺不住。苏慕梓不管那人强弱只要那人冲动。

    此刻苏慕梓坐等郭子建来决一死战但敌人还没有到所以不慌不忙、若无其事地还和身下的女人在地缠*绵。

    他对这些掳掠来的女人们没有一个动过真感情但他就是喜欢与她们交望而是他想狠狠地糟蹋这些女人——乱世中的这些贱女人时常会让他想起他的妹妹苏慕然曾经那么伟大为了整个苏氏家族能存活、残忍地承浪视作劲敌……他宣泄着伤感和不忿的同时会觉得慕然的仇和耻辱在她们身换到了公平!他那时才可以对林阡和越野都报仇雪耻!

    “从这条小路走吧跟着苏师傅一起。”完事之后他对这个女人指点活路。那一刻郭子建的兵马俨然已近震天动地感觉似要把这里撕裂一样苏军的下场定然是极惨的好在这些父亲的死忠们全身缟素没有一个背离——是真的还服从父亲准备要和郭子建决战……

    苏慕梓忽然有点感激感激这世还是有真诚在虽然不多到底他比越野幸运也许真要到绝境里才看得见一个人的真心吧。喝完这杯为彼此壮胆的烈酒掷开杯豪情万丈他忽然意外地发现那个名唤尉迟雪的女子也在人群里没有离开。

    “你也一起走。”他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不能离开将军。”尉迟雪泪光点点。

    “留下只有死路一条!”他怒喝。

    “活着太累!”尉迟雪坚决不从。
正文 第1210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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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慕梓察觉这个女子与平素的低眉顺目不同、竟敢在这种场合下公然顶撞他难免觉得诧异心念一动不想多事找一亲兵:“将她拉走!”

    “不必了!”尉迟雪推开那个亲兵、凛然笑了起来“给郭将军报仇了尉迟雪不必再活可带你一起去见他!”这些天来的忧sè一扫而空眼神更是决绝到了极致。【w.w..

    |我&|】

    苏慕梓倍感意外:“你竟……”适才他还误解她是因为频繁失去依附而觉活着太苦、所以软弱地想跟他一起死现在才发现她之所以想死根本是因为她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给郭子建报仇、如今报完她便不再贪生——完全不是软弱恰恰坚贞得很!

    然而她又是如何报完了仇?指的是……苏慕梓面sè大变想起的这一瞬暗叫不好还未开口适才饮酒之人已有捂胸、sè变的:“这女人下毒!”当即阵脚大乱、刀枪剑戟全指向她。

    “慢着!”苏慕梓也顿觉身体不适却知道这一刻如果杀了她会破坏了自己的整体运筹!“莫杀她!”

    然而她已经破坏了自己的运筹!这些毒酒一旦饮下苏军还如何去和郭子建去拼命?郭子建就快来了来到这里看到倒了一片人火气一定全消更还可能不计前嫌来救他们……那么抗金联盟、还如何名誉扫地……?

    “别杀她先自救!”苏慕梓又气又急开始运功给自己驱毒众将一听不错纷纷效法总算接二连三将毒驱出了少许可惜这段时间内。尉迟雪已经中毒至深面笼了一层黑气的她。此刻倒在地噙泪带着满足的笑意:“郭将军……我为你报仇了!”死志早已坚决。

    苏慕梓万万想不到千虑一失、败给了这个女人的扮猪吃虎。他以为这个女人没骨气但这个女人其实要为她深爱的男人报仇不仅如此她好像还知道苏慕梓打这一仗的用意因为她这些天时常出现在他的近身……这一切不是她善于伪装工于心计实在是因为他太看女人。

    “苏慕梓妄想陷盟军于不义。你将我尉迟雪俘虏、占有、戕杀……他们不会饶了你。名誉扫地的是你!”尉迟雪聪慧地猜出了这些即使被他揪着头发半坐起身脸sè惨白她眸子里都是那种得胜之后的得意和不悔!

    苏慕梓原还尝试救她却发现她已无药可救失败之时。听到她这样更是恼羞成怒大吼一声死死扼住她脖子:“好!那我就让你死透死绝!让他们连你的灰都找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却听两声啸响扑面而来意外之至!苏慕梓同时被两道罡风撞击应声而退还未回神身前手已全然是血那人及时赶到这里显然也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打苏慕梓却只为将他击退而把尉迟雪抱起。“雪!”持双刀者郭子建也。

    一见这位战神将军到场苏军全然大惊后退望而生畏!苏慕梓何尝不是又惊又恐被尉迟雪一冲击苏军计划已然失败现在郭子建竟然比想象中来得还快更加宣告了苏军败局已定——郭子建竟没有火爆地立刻发动总攻。而是在千军万马到来之前先行探究起青杏内部的事来……

    郭子建他的主公曾告诉过他今时不同往rì每一战都要三思而后行所以在有这个契机打苏军的时候更加要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个契机!不明白?那就在兵马之前先率十余高手作先锋潜入、窥探!

    所幸是这样所幸他听了林阡的话学会三思所幸是因为先到这里他才制止了苏慕梓杀尉迟雪!然而刻不容缓尉迟雪已经昏迷郭子建必须即刻救她当下为她运功驱毒却因中毒太深而颇为棘手。

    生死一线郭子建自知无法分心、很难兼顾进攻苏军之事好在耿直率领着外围军兵正随时候命郭子建立即鸣镝施令要他全权负责。焦头烂额之时能有个这样的战友自是省心这份感觉郭子建已经暌违多年——自耿尧老将军在黑山之役阵亡郭子建便如被削去左膀右臂如今命运轮盘再转到定西之战没想到左膀右臂竟以另个方式还了回来——

    因祸得福正是在这几个月养伤的rì子里郭子建发现耿直的能力得到大幅提升再不用像以往一样得由自己护着了甚至郭子建的命还是他救的是他保着的……心中难免欣慰、也有这个信心:耿老将军你的孙子不输于你!

    耿直得令当即开战不刻便已杀入此间铁马长鸣惊心动魄。“天不助我……冲去!跟他们拼了!”苏慕梓作茧自缚这一仗不遂他愿、竟真的演变成了哀兵必胜。而尉迟雪恰恰成了郭家军最直接、最正当的借口!

    “雪睁开眼睛看着我!雪!”兵荒马乱中郭子建紧抱着尉迟雪不断地运气给她尉迟雪苍白的脸终于现出了些许气sè先前的生无可恋一心求死在见到他时变成一种强烈的悲喜交加:“郭将军……没有死……没有死……”流血的嘴角终露出一丝笑来这些rì子她对苏慕梓的yīn谋大抵都猜到唯独不知道郭子建还活着。

    “是啊我活着所以你也要活着!笑笑他也不能没有娘亲!”郭子建攥着尉迟雪的手另一只手则不遗余力给她驱毒他硬汉一个不怎么流泪眼神中露出的却尽然心痛。

    虽然郭子建并未直接指挥这一仗但尉迟雪之事紧承着苏慕梓先前的“戕杀”悲愤填膺的宋军在耿直的带领下大举进攻、长驱直入苏慕梓聪明反被聪明误竟真的触怒了盟军加之耿直勇谋兼备且磨戟拭刃多时故此地苏军全被打懵几乎无一丝招架之力。

    最终苏慕梓与区区几百的残兵败将被耿直等人围在核心大势已去火光中两军个个都面sè黧黑神情哀愤万籁俱寂甚至能听得见断箭在火中的断裂。环境越静越躁决战一触即发——决战?每场都是决战何以一场之后还有一场?因为可以判决胜负的不是人数而是战志只要还剩一丝战斗就永远不完!

    “这些禽兽一个不留!”在得知戕杀事件之后耿直不惜以此来形容苏慕梓不错比起他的父亲甚至越野苏慕梓都更加没有人xìng。真没想到到这一刻他竟还有这么多的死忠。

    耿直从来急郭子建所急听闻尉迟雪垂危恨不得把苏慕梓剥皮抽筋这一刻一声令下他更是第一个冲到了苏慕梓近身举刀狠狠朝着那禽兽劈落苏慕梓武功却也不弱即刻举刀格挡向他还击如此你来我往刀战了十余回合众兵将亦不再僵持开始往对方冲涌争先恐后前仆后继全都分外眼红拼了个你死我活。耿苏二人迅速被淹没在一片大范围的殊死搏斗里……

    然而盟军与苏军终究强弱悬殊——

    当一阵秋风吹熄了遍地残火战野和多年前川军事变一样荒凉。暗夜微光中苏慕梓忽然回忆起了四年前的那一战想起乱军中流矢shè瞎了自己一只眼的那种苦楚难道苏军的结局又这样复演?这些年的颠沛离乱卧薪尝胆全是黄粱一梦?苏慕梓仅剩的那只眼睛看清楚身边的苏军再一次地、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他自己则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地站在废墟里形同困兽……

    是的战志还在那寄居着战志的血肉之躯却接二连三地被外力剥夺再骁勇也只能化作荒魂。

    一切喧嚣都消失了耳朵仿佛被静音留在视野的不再是一行行血水而是一幕接一幕的血污!他凌乱着狂笑着冲前去迎接那最后的一束光原来只有地狱和死亡才存在属于他的光明……

    “铛”一声这束亮光本已接近他的脖颈却被中断、离散、折返他一惊回神难道还有转机!?难道在一波三折了几年之后我还可以再一次重生?天竟对我这样好吗是啊我苏慕梓何尝愿意就这么放弃!总得让我得到些什么!

    然而循声看去没有像想象中一样看到一个及时救他的自己人。不自来落在他和耿直之间的分明是林阡另一路兵马的统帅曹玄……苏慕梓见到他时心底雪亮林阡果然还是在不停地进行“官军义军合作”以期他们能够融合。
正文 第1213章 然诺重,君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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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声乍起聚歼之势千旗似火风百怪若星云田家军阵法伏击何等厉害司马隆势如破竹的jīng兵强将半个时辰不到就栽在他们手大半!若非司马隆个人战力非凡金军死伤只怕更多更惨。

    因受阵法能量牵制司马隆内力施展只得素rì六成纵然如此环绕在其锋刃旁的煞气依旧是激猛无匹毁天灭地经行处旗无不残等闲者站无可站陇陕山东原是一般待遇!这把臻入化境的碎步剑仿佛能轻易震裂其几丈距离内一切事物并且连剑带同碎片一起向着目标进攻四面八方同时冲击扫荡。

    “煞是恐怖。”田若凝审度司马隆剑法绝顶唯恐再有等闲军兵受伤变换阵法保全他们的同时飞身而青锋出鞘直冲核心。

    青光一闪司马隆顿觉来者不善毫无犹豫碎步剑横空挥斩转向这一刻武力最强的方向顷刻十数层煞气圈一涌而威力无穷势不可挡。

    田若凝却大致看懂了司马隆力量从内到外分布的从厚到薄故而青锋剑沿着唯一的径向凌厉切入、从外到内由轻变重地与这柄长剑拆斗!对症下药循序渐进各个击破司马隆遇神杀神的碎步剑竟然迎刃而解——

    田若凝本身内力在杨宋贤之下胜在知己知彼“先胜而后求战”克制煞气圈时他所用内力恰到好处无一丝是多余。故而轻易闯入碎步剑的第二层防守线中留足了气力……

    尽管这一刻田若凝和司马隆真的是第一回碰面、观其碎步剑境不过半个时辰。竟就能觉出个中玄妙连司马隆都不得不惊叹:“好犀利的洞察!”田若凝到这第二层中时也许内力和杨宋贤相当但所浪费的气力绝对比林阡还少!故此实力保留得最全、当之无愧破解碎步剑的第一人!

    丝丝煞气在青锋剑流转殆尽——黑sè煞气在最开始明明如cháo般凶猛一触剑锋却如遇疏水的荷叶滚滚浪cháo全跌落成滴滴露珠纷纷从青锋剑滚落……

    但煞气圈后的防守线田若凝明显就不那么轻松了碎步剑这第二层剑境更加玄妙。不止力道更猛更还招式迭起内涵频出。司马隆剑锋所趋滴滴露珠没有就此作废而是以另一种形式复活——它们形散神聚。虽滚落到处却形成了剑的万千分身使得这看似防守的境界凶险xìng更高。

    于是三十回合过去随着青锋剑越进攻越向前剑主田若凝却更难退更凶险!微观宏观竟然相反!惊呼声中司马隆灭尽了田若凝追杀而至的八道剑风碎步剑迅猛斜刺、万钧力齐围堵说时迟那时快田若凝一个侧翻闪过攻击。腾身掠起又三剑御敌其中两剑是为尽可能地自保一剑却专门为迫司马隆战马受惊……

    一声长嘶司马隆坐骑不堪此扰疯癫拔开四蹄几近决胜的司马隆不得不下得战马紧随田若凝转移战地、继续周旋在紧锣密鼓的千旗阵里。再斗几剑田若凝隐约看出司马隆虽被战马打断了思维剑法却没受一丝一毫的影响不禁暗暗称奇。显然不敢怠慢——也许早几个月司马隆剑法还没这么无懈可击是林阡造就了他的境界提升和缺点填补。

    辗转交击再十回合青光黑影荡涤战野田若凝早已落在下风身中数剑。却感觉不出半点疼痛为了麾下他绝不退让、中规中矩地继续试闯——感觉这一层剑境注重防守。排斥力比适才要小的多然而看似不像煞气圈那么“对外杀伤”了真要经行时才现表面柔和的外表里潜藏有一股巨大颠簸、yù辩难言的气流……是“对内吞噬”。因此不闯入第二层则已一旦闯入你越快越强去拼去撞气流就越颠簸凶险就越大。

    田若凝的感觉虽然仓猝倒是和林阡总结的**不离十。如林阡所说煞气圈是钢铁不可怕可怕的是千钧力打穿一块钢铁后突然陷在藏针的棉花里——试想谁想冲过这一大团看似柔和的棉花势必会带动一整个棉花的牵连从而其实是被两层剑境一并阻隔!加之这棉花里还藏了无数根细针……

    这一时期的司马隆因受林阡鞭策剑法的迟钝修缮不少三层剑境“自重排”和“被重排”的可能几乎为零故而投机取巧打过他绝对是妄想;但若是实打实的对战田若凝就只能屡冲不破、止步于防守线外……幸而田若凝心境不似林阡杨宋贤般好强是以没有一心求胜地再朝第三层探索见势不妙便不恋战一心一意维持平局。

    故而局面到此终于僵滞田若凝虽暂时无法抽身倒也还受伤甚少。

    一样的司马隆虽然能牢牢占据风司马军却注定不能及时赶去救临洮了……如何才能打破这一僵局?摆脱这支棘手的苏军……司马隆额沁出汗水棘手这支苏军比盟军还要棘手!

    恰在此时司马隆感到自己受阵法牵制的内力又回来了剑中一成……刚有点感觉偏稍纵即逝才再度受制就又猛然返还!嘈杂的人声sāo动的阵容里司马隆忽然意识到僵局的转机来了——

    是近前的田家军关心则乱挥得不如半个时辰前、而外围移剌蒲阿的军马有了突破此阵之迹象所以此阵的流通xìng和能量才会受到严重影响那么司马隆的内力将会不受牵制则直接关系到这一战的胜负!

    “很好!天助我也!”他知道恢复七成左右“斥引一线”将推移向前那便会轻而易举把田若凝连人带剑吸引并撞到自己剑。撞到第三层剑境非死即伤。一旦除去这个天池峡的唯一高手则此地田军难逃全军覆没!

    但司马隆领悟的时候已晚田若凝早就洞察并且先对诸将下令:“莫再管我与他之剑斗全心与移剌蒲阿对阵——为我维持阵法既可救我xìng命亦令金军尾不连!”

    “是!”诸将听令司马隆又迟了一步那七成力骤降回六成更加在一瞬之间往五成跌落……久而久之司马隆也担忧如田若凝这般料事如神。会否现这力量的重新分布里有破绽哪怕破绽已经修缮到很难捉摸……

    “田若凝休怪我剑下无情!”司马隆被激目光骤狠潜意识却留了一丝莫名的欣赏。虽是初识他很欣赏这个名叫田若凝的对手起码林阡花费六战才掌握的经验对方一次xìng全部剔出……但是司马隆今夜身负的使命使他不能和移剌蒲阿一起僵滞在这里他必须尽快打败对手哪怕冒着被阵法迫害的危险调运全身所有能用的真气。然而他说这句话却竟然还是想给对方提个醒——像对方这么聪明的应该能明白这是自己要孤注一掷了潜台词是你注定挡不住的快闪开我可以放你和你的麾下一条生路……

    然而这一剑已经在燃田若凝不会没看见。他为何眼神那么坚毅一步也没后退?霎时司马隆从田若凝的双眼里看见了两团烈火那红sè沸腾的事物并不只是碎步剑的倒影……尽管司马隆迅猛地填充内力改变了斥引一线、刹那青锋剑和田若凝都已经被吸住、直接被碎步剑强悍刺骨的剑气笼罩……田若凝有机会可以闪躲他为何没有移步?!

    轻轻一擦无声相撞司马隆还没来得及听到田若凝心脏破裂的声音倏忽却留意到田家军封锁住移剌蒲阿的动静——是的此刻只有自己和田若凝在留意着核心这一场剑斗别的人令行禁止在打外围……随着移剌蒲阿的很快受阻。阵法也极地恢复正常一瞬回归的强大能量使司马隆即使调运全身也不可能再有七成力与此同时他现了田若凝嘴角崭露的弧线……

    原来如此对方明明等在这里!对方总是想到比自己更快一步!田若凝在适才司马隆用力最足的斥引一线。没有使用半点力气防御预留的这一身全部jīng力、心血、魂魄。都等在这一刻司马隆最弱最惊疑的时候铺天盖地全往司马隆和碎步剑强势翻压!这一身?这一生……

    三尺青锋的杀势田忌赛马的谋略命证赤诚的决断!

    无论杨宋贤徐辕杨鞍林阡都没有这个经验都不知道碎步剑还有另一个重排的时间段是从全力以赴阶段突然落到一无所有阶段的过程……连司马隆自己都不知道会有人存心用命来拉扯出一个他最迟钝的时间!

    轰然巨响当此刻无数血气从田若凝身躯里一涌而出漫天卷地如枫如火裹挟着青锋壮烈地劈斩开碎步剑只为拖曳司马隆身体里一样的腥热……

    “将军!”司马隆和田若凝的麾下各自呼喊在看到这种同归于尽的时候已经无从救援。

    炽烈的两道光芒炸裂苍穹掩埋了整个战场的千旗百阵瞬间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再有一望无际全然是血雾浇灌。

    天sè一暗狂风暴雨落叶纷飞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去何往。

    依稀是那江湖之远辜屺怀、寒恩与他在锯浪顶结义豪言壮语“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抑或是那庙堂之高顾震将军与他并肩携手意气风“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庙堂礼江湖义生死不足惜。

    那时他们生死与共不惧艰巨眼中心中都藏彼此从来未怕失去任何一人因为谁若不在了还有别人会继续着理想活下来的人要尽全力令这份属于大家的功业延续、永生。

    昔有豪男儿义气重然诺。

    曾经的那个时代只有田若凝一个人维系住了官军和义军的共同点而今有更多人有无数人在尝试融合足以令他感到安慰曾经的那个时代终于结束了但这份功业却可以令人放心地流传下去、永生……

    “兄弟们我来了……”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苍颜。

    他满足地笑了起来漫天血sè的彼端是遍地的烽火狼烟有着父亲、杨公、屺怀、寒恩、顾震、若冶甚至林楚江和苏降雪仿佛所有的人都等着他很久了。没有嫌隙面带笑容。

    碎步剑的孤注一掷换得青锋剑的搏命一击。

    司马隆万不曾想到到定西来的第一rì就遇一个如此可怕的劲敌。田家军从兵到将联合压迫司马隆遭受千旗阵和田若凝双重打击身受重伤力尽离战。

    如果说这是金军的结局言之过早——当这支金军失败在属于田家军的“斥引一线”也没能冲破天池峡的“防守线”故而只能打道回府往东撤、思忖东面只是乱沟的残军败将威胁会小一些——不不小了当地苏军构成的可是“煞气圈”啊岂容小觑?!没错乱沟的这些人马先前是不堪一击的但被欺辱后只是在憋着一口气而已看金军反胜为败接二连三退到这里了哪能不借势还以颜sè!?

    田若凝先前就已经知会那些苏军如何对败逃后的金军伏击而近rì由史秋鹜和郭傲收服的李、王等原苏军将领亦及时赶赴乱沟随后更是林阡调动的史秋鹜军、辜听弦军亲自来援……他们正巧这时候到就在乱沟对仓惶逃离的金军横冲!田若凝明明掐准了林阡的人会在这个时间来援知道盟军会及时带动、裹挟着那些心志不坚的苏军变强!从这一战起到不远的将来尽管田若凝不能看见了却已经预见!

    林阡曾经说过调兵遣将排兵布阵之时他的每个心思都能被田若凝准确无误地猜中或许不叫猜中而是囊括其中。林阡都不例外更何况司马隆区区几条逃离路线……

    天池峡乱沟两大战役岂止金军撼盟军亦惊叹。当一个时辰之前苏军阵地已经败到了天池峡乱沟明明已经一盘散沙金军只怕想不到这种情势下苏军都能反败为胜更还在金军溃逃时散沙忽然凝聚、冲着他们剪尾!一切全赖苏军的主帅田若凝即使这路金军本来是一群不之客、这一战田若凝没有足够时间来运筹帷幄……田若凝的部署却决计比金军先他的攻击和攻守都比他们高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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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14章古来征战几人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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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九金军眼看就要成功增援临洮奈何全体被绊倒在天池峡功亏一篑。[ 找小说素材就到]

    最扼腕叹息、追悔莫及的理当是他们的主将楚风流。为什么?因为连林阡都漏算的田若凝辜听弦她明明算到了却没算准!

    榆中之战当她得知辜听弦没有接受田若凝招降反而回归林阡的时候曾长叹“对人心之控扼吾不如天骄大人”这一战也已经开始学习轩辕九烨把人心算计在内……却仍然棋差一招想不到辜听弦会这么巧击中田若凝的死穴。

    而“田若凝决心以死明志”、“比林阡更具制伏司马隆的实力”这两点楚风流亦是到战后才清楚。

    “楚将军……”术虎高琪述说战报之时担忧地看着脸sè惨白的楚风流yù言又止。缓得一缓却得到她镇定自若的一笑:“是该去泰安的大崮山把天骄大人给挖出来了。”

    众人原都甚感紧迫听她泰然谈笑渐渐都觉定心知她必还有策。术虎高琪感慨地看着楚风流心道罗洌将军说的没错王妃真是大将风度。

    “如今司马将军和移剌蒲阿都在何处?”楚风流续问。

    “黄鹤去陈铸营救及时都已安顿到关川河之东。”听来却极尽无奈明明司马隆和移剌蒲阿才该是增援。且是完颜永琏派遣的增援!

    楚风流知道关川河之东也并不好打。彼处宋军除了莫非、沈钧两路。必还会有寒泽叶前赴可怕的是先前还需兼顾邻近苏军顾党向他们暗中施压的沈钊石硅也不必再去兼顾了、可以心无旁骛合击金军了——因为在这一战里的战报里顾党都齐心协力去救寒泽叶苏军都众志成城去帮田若凝剪尾“苏军不强”这个弱点不再有而且他们全体归降了林阡心悦诚服!所以对金军来说除了曹玄苏慕梓外定西真的再无缺口。曹苏之流目前也有同于无。

    因此关于为何林阡会漏算田若凝这个细节……楚风流想或许林阡早把田若凝看成麾下了!因为林阡当田若凝麾下、全心全意信任他托付给他而田若凝也知道林阡是个拍档、所以预设了一场剪尾的戏、专供盟军来和当地一盘散沙的苏军融合、示出绝对的回归之意并给苏军找到了未来——林田两个人之间。从没接触过却交心也放心!

    战前金军都笑林阡“定西之战打赢了增援之战却输这么惨”然而也许对于林阡来说定西之战赢了增援战输根本无关痛痒……现在就可以看到增援之战的输反而令林阡更好地对苏军善后……

    “唯独可惜的是。林阡损失了这个田若凝。”楚风流如是慨叹其实林阡损失了曹玄都没关系最可惜的恐怕就是要得到田若凝的噩耗。这个能把司马隆十倍兵马打得丢盔弃甲的人物竟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旋乾转坤……林阡却注定只能拥有他一战。

    楚风流大致也能想通当林阡闻战之时原可以最近策应苏军和沈钊石硅的郭子建不巧陷在了和曹玄苏慕梓的缠斗中抽不开身;原可以对司马隆紧缠的寒泽叶亦被甩在定西东南一隅无法加入县中此战;林阡只能把田若凝一个人作为对抗司马隆的先锋而史秋鹜辜听弦等兵马调动得再及时。[]都因相距较远且本身身负攻防任务而贻误最终天池峡乱沟虽然大胜却没救得了田若凝……主因仍是:先机输给了楚风流。

    “田若凝之死虽是我军之福到底英雄命短惜哉痛哉。”楚风流不胜唏嘘。

    “黄鹤去说。田若凝战死之事可借机归咎林阡、离间一部分苏军和盟军。风流。你怎么看?”薛无情问。

    “救援不力而已不是林阡之错追根究底是我之因并且还受曹玄苏慕梓牵制所以离间不会有效反而会令苏军更加反对内耗、齐心协力向我们复仇。”楚风流摇头说。

    “那么……”众人脸sè都变得凝重适逢林阡兵锋正劲后院已平司马隆等人又刚巧不济谁来救如今被铁桶封锁的楚风流薛无情?靠曹玄和苏慕梓吗?这帮余孽比楚风流还危险。

    “对二王爷说不必虑我守住陕西莫再增援。”楚风流转过身来先对“绝杀”中人嘱咐她知道二王爷会关心则乱不停地调动兵马往这边送但此情此境真正不该一不留神二王爷会太侧重陇右而输给陕西的越风穆子滕。

    此情此境却已危如累卵“不再增援谁能救急?”“司马隆?”“齐良臣?”“黄鹤去?”众说纷纭看诸将都翘首以盼楚风流一笑带过:“不必靠别人自己可以走。”

    如何走?在这个林阡几乎一统陇右、旌麾所指、望风归顺的时刻?

    “一切转机拭目以待。”

    正如薛无情所言八月十九大战刚一落幕金方便从黄鹤去军营传出舆论说田若凝之死原是林阡见死不救云云阵前挑衅之时亦强调田军有眼无珠竟跟随了杀主之贼。林阡和吟儿很快赶到定西本是为安抚郭子建、寒泽叶、苏军田军三方吟儿闻言缀然只道“姓黄的或者黄掴的怎么都是这么险诈歹毒”。却恰如楚风流分析苏军是田若凝自己帮林阡向盟军撮合的众将也显然不会相信林阡放过这么一个收服田若凝的机会见死不救和谋害田若凝毫无成立的可能是以黄鹤去的这番离间没有给林阡造成过大的影响。

    然而那时林阡俯下身来、掀开那白布一角、看到田家军带来的田若凝的尸体……一言不发。目中泛红。面sè苍白诸将甚少看到他这般状况故气氛严肃没人敢说话。

    “将军在世时常常说男儿当杀敌当建功立业当矢志不移当不畏恶名当殒身不恤马革裹尸是为荣!这一战将军他不悔。得偿所愿!”这样的话说起来那样鼓舞人心何以发生的时候总是令人无法接受。阡看着田若凝临死前满足的笑痛惜、悔恨充斥在心头。前所未有的沉重。他为什么千算万算就漏算“绝杀”会去绊住寒泽叶?如果换一种方式田若凝不会才刚完成心愿就去!这样一个他敬佩了很多年、忌惮了很多年、触手可及的对手、知己、战友分明已经隔空神交了这样久这样久……痛心疾首!

    “他临终前嘱咐我们要在盟王的麾下要跟着听弦将军好好地发挥才干为他继续完成那些他刚开始完成的理想……”田家将士泣不成声谣言之类不堪一击。*吟儿感触地听着看着想。忠于一个人就是要这样不一定要与他同生共死而是听他的话好好活下去、撑下来、为他补足缺憾。

    待田家将士们都已脱险辜听弦和孙思雨才被辜军救出来到乱沟沿途闻知噩耗晴天霹雳的听弦走进帅帐看到田若凝的遗容方信是真伏尸悲哭痛不yù生朝着林阡语无伦次:“师父。你明明答应过我会保护好田将军你的增援为何却到这么晚到这么晚……!”将林阡从田若凝身边推开。“田将军是你害死的!是你害死……走啊不要再见到你!”说不连贯。辜听弦昏厥在地忧得孙思雨连连对林阡说他是无心。

    吟儿很意外连田家军都不相信黄鹤去的抹黑辜听弦怎么可能相信但从辜听弦的话里她明明听出了听弦对林阡的误解和怪责……吟儿油然而生一股敌意、想去把辜听弦拎起来立刻就骂醒然而终究被林阡拉住同时林阡对思雨说:“伤口裂了带他去医。”吟儿这才看到辜听弦背隐隐血sè心想像林阡这样关心听弦的有几个啊。

    午后寒泽叶来见林阡与他详述了官军之事足足一个时辰。同到乱沟的还有官军中的谋士覃丰这些年来覃丰一直是曹玄的左膀右臂曹玄叛离之时把他留下才迷惑了寒泽叶有关他的野心。然而覃丰的结局一目了然林阡严令将他系狱若非念在他早年有功此番只是帮凶绝不会留他xìng命。

    这一个时辰内吟儿不知寒泽叶和林阡说了些什么总感觉林阡那家伙心里一定很悲戚可是寒泽叶那么忧郁怎么劝他?吟儿心心念念着寒将军快讲完吧那小子却硬是霸占着林阡不放。

    吟儿在帅帐外面踱来踱去妙真便陪她踱来踱去这时脑后响起一个声音“主母……”吟儿一愣感觉耳熟知道是川蜀那边过来的人转过身来见到个和妙真年纪相渀的少女瓜子脸蛋眼如点漆礀容秀美不知哪里见过呆了一呆。那少女不像她这样迷惘目中满是喜泪迫不及待冲前来一把将她抱住了“主母小玭想极了主母、主公还有传说中的小牛犊!”

    “小玭!?”吟儿大惊这才意识到原来是顾小玭心中一折泪险险落自己离开短刀谷原已经这么久了?!当年小玭才比吃饭的桌子高一些想不到想不到竟已出落得这么亭亭玉立!

    “这又是个一只小老虎吗。太好了太好了!”小玭看出吟儿正有孕在身克制不住惊喜和激动吟儿连连点头触景生情想起多年前的锯浪顶小玭曾是那么期盼小猴子的降生……那时候那么艰难还失败的事情如今竟然可以这么顺利还接二连三可见人生充满了峰回路转。想到这里吟儿忽然又有点乐观。

    “小玭陇右危险你竟也来了。”吟儿不知小玭也在寒泽叶军中。

    “不想再在后方坐立不安地等消息……其实两年前主母在陇右被找到小玭就很想来了苦于没有机会。”顾小玭边走边与吟儿诉衷情妙真便跟在她们后面相护。

    “来的路可出过什么差池?曹玄叛变之时。不曾伤及你吧?”吟儿关切问。

    “不曾。”小玭神sè忽而有些黯然。“曹将军他为什么要叛变呢?慕涵好不容易才融入了大家的生活他怎狠心将她再度带进那颠沛离乱……”

    吟儿一愣慕涵苏慕涵。

    其实小玭不该问这句“为什么”当年顾霆在对苏降雪发动叛变时也把顾家诺顾小玭顾小瑶都抛诸脑后。乱世中一千战士死便相应有万无辜亡。

    “好在现在的苏慕梓并不是朝不保夕。慕涵应当还不至于有危险。”吟儿叹了口气有了曹玄的帮忙苏慕梓是绝对可以暂时存活的加林阡现在的目标在临洮的楚风流以及一切可能来到陇右的金军增援。曹苏完全可以在目前的小青杏下庄基础站稳、发展。当然现在只能自保哪敢惹盟军引火烧身?他们和义军之间的主动权完全在林阡的手——不过吟儿也明白虽然这群宵小暂时可以排除局外但总归是心腹大患。

    吟儿把小玭带到安置小牛犊的地方交代她和nǎi娘一起帮忙照料小玭自然乐意终于得以展眉。吟儿与她再聊了川蜀这些年的变故好一会儿感慨物是人非之余对短刀谷的思念和归属感更深不知不觉就回忆起当年的听弦和林阡。

    “茵子。辜将军可醒了吗?”正巧茵子来看小牛犊吟儿心里一直念着这事儿。

    “刚醒。”茵子对照顾小牛犊驾轻就熟。

    “我去看看他小玭你和妙真认识认识吧。”吟儿笑而离去。

    辗转到军医处时思雨刚好从帐中出来一脸愁容满怀心事。“听弦怎么了?!”吟儿一惊冲前去。“师娘。”思雨一怔抹了眼泪“他……他一直在念田将军啊。”

    谁能想。听弦明明已经诚心回归了林阡、也绝对不可能再反出师门了师徒的关系却忽然转变成这般。

    听弦毫无生气地躺在枕面无血sè眼神空洞果然如思雨所说一直在念田将军。可是他所期盼的田将军却再也不会回来……

    “听弦。”吟儿看他这般颓丧原先想骂的话也骂不出口。只能轻声帮林阡说话示软“金军泼向师父的污水从来恶劣无所不用其极师父他也没什么在意唯独不希望自己最器重的徒弟误解。”

    一丝眼泪从辜听弦眼角滑落不想再听蒙被子。

    吟儿一急前掀开他的被子:“听弦师父他很想和你也有那份知交之情!什么都可以讲彼此没有隐瞒隔阂平等温和就像朋友!为何不肯给他机会?为何竟然不相信他!”

    “田将军没了田将军没了什么都没了……”听弦颓废伸手把被子从她手里拖了回去又盖了。

    吟儿带着繁复的心情回到帅帐寒泽叶已经离去多时林阡孤身面对屏风望着其的地图静伫似是在冥想又像在失神。

    “去哪里了?”他不用回头就听出她的脚步纵然她示意守卫别说、刚刚掀帘。

    “……去劝听弦。”她一愣如实说“不想他误解你。”

    “不必劝了他不是误解我见死不救他是责怨我救援不力。”林阡叹道“预料不到‘绝杀’会拖住泽叶是我的错。田将军的战死确实大半归咎于我。”他说他辜负了听弦他的语气和当年失去钱爽、向清风等人一模一样他的背影告诉吟儿其实失去田若凝也符合了那句‘对不起没能保护好自己的麾下……’望着他一头银丝散乱吟儿鼻子一酸“哪能全怪在你的头失去田将军你也很痛苦。”叹只叹楚风流和司马隆着实太强一个害林阡失去先机一个迫田若凝以命去抵。

    “吟儿我终是有负听弦。”他长叹一声转过身来她忽然发现他臂也一大片红也不知是最近哪场仗的旧伤。

    “自己伤口也裂了都不管的。”她心一疼当下前给他包扎“听弦他和过去的天骄、杨二当家一样以为你能强悍地兼顾好所有的人和事……他终有一天会明白不是这样也不该是这样。”

    “现今才明白高估一个人对那个人是怎样的压力。”林阡就近坐在案苦笑似是想起了先前对听弦的种种期许如今角sè互换一报还了一报。

    “别太苦恼了时间终会帮听弦悟出一切思雨和我也会一直帮忙的……”吟儿坐在他身旁挽着他的胳膊微笑“你就不必再管这些琐碎专心去前线战吧。”

    他点头眉略展他要在的前线显然是司马隆、齐良臣所在。

    八月下旬天池峡乱沟等地陆续降伏田军和部分苏军诚心归顺抗金联盟在定西几乎无敌。旧时官军暂且都跟在史秋鹜郭傲麾下、分布于县中各地;苏军仅剩的残余曹玄苏慕梓则由袁若、耿直、辜听弦三位小将合力牵制。

    定西县境林阡着邪后与郝定守县西、洛轻衣与顾党驻县南、莫非李贵控县北、沈钧曾嵘扼县东数rì来不教金军有一只苍蝇飞过定西;同样的陇西县境吴赟、刘淼、孙琦、张鉴率领单行寨御敌也未曾给金军任何一支增援机会。定西陇西一线跨越南北强力封锁。

    而作为剿杀楚风流薛无情的先锋肖忆、何勐、海逐*浪、程凌霄、陈旭等人连rì来已将临洮府围死眼看楚风流等人已岌岌可危却因隔着这道抗金联盟划定的封锁线陕西方面的金方援军都只能远观而不能救急……

    那群如今停留在封锁线边缘的金军增援说起来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如陈铸、黄鹤去这样的久经沙场完颜乞哥、移剌蒲阿这样的新锐蒲察秉铉、把回海这样的将帅还不是被莫非李贵、沈钧曾嵘、沈钊石硅三对搭档完败?纵使齐良臣、司马隆这样的武功高手也是一到陇陕就身受重伤一个拜洪瀚抒所赐一个喝了田若凝一壶好不容易恢复了几成寒泽叶就已襄助林阡站在了陇陕的舞台。

    寒恩的儿子要多强?田若凝在黔西之战便有过掂量。(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t
正文 第1217章 战法无穷,炮马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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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绝对料不到陈铸下一步要做什么,因为,连他自己都料不到自己下一步会做什么。

    陈铸此人有个优点,谁都算不准他心思,也有个缺点,就是这招式一祭出来,谁都知道主意是他出的。别人哪会那么没节cāo没下限。

    不过,这个策略的用意,起先还是谁也没看懂——

    从八月廿一伊始,把回海和完颜乞哥所领的那路金军就完全改变了进攻方针:对于和沈钧曾嵘交兵时获得的战俘,金军开始施行异常残暴的行为,各种刑罚无所不用其极,如是,阵前数度折辱宋军;金军更还在石峡湾当地大肆挖掘坟墓,侮辱越野山寨的先人。

    陈铸这种做法,看似是要逼迫沈钧曾嵘改变坚壁拒守方针、激他们义愤填膺按捺不住杀出来、硬碰硬痛快打一场,届时由于宋军时机不成熟加之金方早有戒备,沈钧曾嵘必然小不忍则乱大谋正中陈铸下怀,一旦启衅,必败无疑,虽说邻近有莫非李贵策应,但别忘了陈铸可以将他们掣肘……

    然而石峡湾守将曾嵘虽然真的对此暴行反感,身为主帅的沈钧却非常沉稳,没有真的被激转守为攻,更控制住了石峡湾的兵士们包括曾嵘,告诫他们切忌冲动。

    可惜陈铸的yīn谋远不止于此……曾与沈钧交手数次,陈铸熟知此人的温厚,他就猜到沈钧会压制住宋军的冲动。是以掐准时机、派出一群控弦庄人物到石峡湾散播言论。其中不乏痛骂金军暴行之说,斥责陈铸罄竹难书,煽动和激化石峡湾兵士们对陈铸和对金军的厌恶、憎恨,同时掺杂些许对沈钧不作为的埋怨……如此一来,总有人会憋不住,沈钧的忍耐和克制适得其反,他越压制,越有麾下会不服。

    是了,陈铸要的不是冲动,而是内讧。谁会相信。石峡湾第一个跳出来骂陈铸恶心的是陈铸自己,煽动着对金军的仇恨却是为乱宋军的军心、引他们内乱甚至暴动!

    利用敌人对自己的憎恨来生乱滋事、吸引更多不知情的蠢货出来胡闹,在陈铸的步步引导下,宋方的内讧如**一点就着。林阡等人都来不及回神。把回海和完颜乞哥就将石峡湾夺半……

    不过,陈铸虽用计谋极好地补给了己方,自己却在八月廿六的对阵中败在了断絮剑莫非的手下。随着司马隆齐良臣之军兵败撤退到这里,金军唯一的彩头石峡湾俨然被林阡列为最新目标——林阡将要亲自来收拾这位诡绝。

    战线前推如此之快,直接让酝酿极久才成功的陈铸傻了眼。

    这rì,林阡与莫非、莫如几人一同策马巡营,莫非因剑胜陈铸心情极好,与林阡策马行了一段路后,索xìng仰躺在马背上晒太阳,双手抱头慵懒自得。林阡原想说别这么睡,话到嘴边忽然笑起来,唉,被战争压抑太久,忘了莫非xìng子里本就有这一面。

    “哥,这样不大好,万一掉下马,可不利于战。”莫如在旁小声提醒了一句。

    “唉,今rì林兄来,只聊江湖。不谈战事。”莫非笑起来。

    “那可不成,咱们本意是来巡营的,你可别忘了初衷。”莫如说。

    “……”林阡先是一愕,没想到莫如觉悟比莫非还高,后笑了起来。“哈哈,莫将军。得妻若此,夫复何求啊。”

    “所以嘛,你也看到了,跟你一样,被夫人管着,可不爽的嘞。”莫非笑侃。

    “哼,哥哥难道还想再找一个?!”莫如佯怒,涉及原则问题当即拔剑“砍”他,莫非倒是控制好了,不过马儿没控制好……结果原地跌了个四脚朝天的狼狈。

    莫如大惊失sè,生怕乐极生悲,赶紧下去把他扶起来。林阡苦笑摇头看着这一对,忽然有些想念被自己留在关川河东的吟儿。一rì不见,如隔三秋。

    风沙扑面尘土扬。

    所幸,东部会战就快结束了。

    八月廿七,金军在此番最佳的阵容配置下仍然溃败,临洮金军本可期待的司马、齐、黄、陈全部失效。

    什么叫“安顿到了关川河之东”?楚风流在八月十九得到的战报,才八rì就换作了“流离在石峡湾东”……根本别指望去救楚风流,甚至集体在往后撤。

    二王爷完颜君随,面对着骑虎难下的“双倒扑”,根本没有半刻思虑,生怕楚风流覆灭,于是直接给出完颜永琏填补给他的狂诗剑解涛、扩充到齐良臣司马隆这一阵容里。完颜君随此举,也就像当年林阡为了吟儿一样……陕西镇防军由此被越风穆子滕掏出缺口,暂为后话。

    狂诗解涛的填补,使林阡没能够在接下来的战事里继续轻松,甚而至于要将县中的辜听弦调上去顶着……然而到这一刻,楚风流实在是已经兵粮寸断,多撑一rì都是天赐……

    临洮府,城围十余rì而不解。

    金方从陇陕调遣的援军,陆续折戟于林阡之手,无一路能赶赴楚风流身边。非但援兵不至,偏还在这时天降大雨……当疫病横行,又缺粮断药,近万将士走投无路,此情此景,“天助贼也!”站在寨墙,罗洌悲观骂天,完颜纲一言不发,似还想为楚风流出谋划策,叶不寐强自振作,楚风流看他的时候他还不屑一顾地咧嘴笑了笑,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被陷于死地的金军主帅,将领有术虎高琪、石抹仲温、完颜纲,高手有薛无情、叶不寐、楚风流,他们却无一不能在宋方找到可以克制他们的对手——宋军先锋是程凌霄、何勐、肖忆、海逐*浪。后盾则是如同仇敌忾的苏军盟军、可以随时随地给以前线支持。所以。这样的包围,早已给金军造就了黑云压城城yù摧的yīn影;而今连绵的秋雨、怒号的yīn风,都好像是故意来给宋军助势的,因而眼看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同站在寨墙的楚风流,看到的不只是yīn涝的风景、体会到的也不只是绝望的心情,她明白比自己更危险的是二王爷——林阡拿不下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擅长凭险据守,还有一个原因是林阡想要围城打援!所以很早以前楚风流就命人对二王爷说,别轻举妄动随意增援,可惜完颜君随没有听她的话,又派出了解涛及其军兵……想到陕西即将被陇右连累。楚风流不禁幽叹一声,正要说话,耳边响起一句话——

    “现下这个局面,别指望杀出去。咱们,失败了。”石抹仲温被罗洌传递了悲观因此垂头丧气。

    楚风流闻言转身,厉声向他喝斥:“失败?与林匪共存于临洮府已是失败,若然我军全军覆没而他来主宰陇右,那不是失败,那是耻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将军……”石抹仲温万想不到一贯温和的楚风流会有这种严词厉sè,惊诧之余双腿都有些颤。

    “楚将军说的不错。”同为临洮府事的术虎高琪闻言肃然。临洮府是陇右首府,金军战败退到这里、使抗金联盟在陇右的据点能够互融就已经是失败了,如果金军团灭,那陇右将改变这几年来的金宋共存局面。换成林阡全然掌控,大金之江山社稷将被重重摇撼!那不是失败,那是耻辱!

    换句话说,就算现在能走出林阡的包围圈去他们也没什么资格笑出来,因为他们毕竟还是弃守了临洮府,只不过保存了兵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而已。“将军的意思是,若然能杀出去,也不能暗自庆幸,而是。必须记住这个奇耻大辱,rì后卧薪尝胆,把临洮再夺回来。”术虎高琪悟道。石抹仲温等人被点醒后全然士气点燃:“不错,若有机会走,将来必将临洮夺回!”罗洌一愣。难道说,王妃有办法杀出去吗……

    “风流。你上次便说,‘不必靠别人,可以自己走’。”薛无情来到众将所在,也听出了楚风流弦外之意。

    “是时候了。”楚风流点头。

    计谋早已有之,她多等了八天之久,一则要金军记得这教训,绝境下燃起最强的斗志,二则她在等一个战机,等林阡完全把重心倾到东部战场去。

    “司马隆、齐良臣、陈铸、黄鹤去,人人都想突破去救楚风流”——这是楚风流不动声sè、给林阡施加的障眼法。事实上楚风流预见了,当林阡强行封锁、围城打援,这些人根本一个都过不来,只可能接二连三地往林阡网上撞。而楚风流,图谋着要自己走,首先就需要林阡不在意她。

    其次,她就等着宋方以为,“楚风流已经陷入绝境,粮尽援绝。”——

    是要在这样的绝境下,金军才会有人叛变、向宋方投诚。而宋方在这种情境下,也会最容易相信这些投诚之人的动机和诚意。

    投诚之人选谁?自然是选“羌兵”。

    连苏慕梓都知道羌兵是金方的一个不稳定因素,苏慕梓曾对田若凝说过:“我军内部是很坚硬的,不像金军那样临危时还会出些畏死的羌兵。”

    不久之前高崖之战,术虎高琪之所以败给郭傲,也是在关键时刻军心浮动,“那群临时征调的羌兵里,竟有人秘密向宋军投诚”……

    羌兵畏死。临时征调。既有过前科,宋军当然信了。

    围地则谋。

    当楚风流采用羌兵来诈降宋军,以期由他们出其不意撕开宋军的缺口。金方将帅闻言却分为两派,一派如术虎高琪和完颜纲这样赞叹支持,一派像薛无情这般皱起眉头说太过冒险。

    “主公,非常时期,需要非常的战术——已是万不得已。”楚风流在面对他的时候都有一种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若这支羌兵出卖我们,陇右金军将万劫不复。”薛无情仍然犹疑。

    “羌兵中未附者,终有一rì会附。或许正是从这一战起,与我军共患难而同仇。rì后若大金与南宋全国交兵,陇岐兵锋也少不了他们。”楚风流微笑自若,和林阡一个德行,一朝被蛇咬,十年不怕蛇。

    “楚将军看中的兵马,自然也不会错。”术虎高琪心悦诚服。

    “别无他法了,等到宋方总攻,我军必定覆灭。”完颜纲道。

    “也罢……只能如此了。”薛无情只能赞同。

    八月廿九,羌兵首领秘密与宋方统帅海逐*浪见。称原就不属于金朝官军,素来遭他们欺负,一有危险的仗都是他们先扛,现在羌兵十有九伤,可一旦有药有粮还是先给官军。他们不想再这样陪金方共患难了,愿投降宋军帮他们反打金军,只求活命。

    “金军这次是彻底完了!”闻知羌兵yù叛离楚风流向盟军投降,何勐和肖忆都是高兴不已,逐*浪和程凌霄则因为羌兵有过前科,心忖濒临绝境的金军确实是从这里开始“内部崩溃”了。

    宋军诸将都是勇谋兼备之人,也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可还是轻信了楚风流设定的剧情,毕竟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合情合理。根本想不到羌兵会是“诈降”!

    战法无穷,炮马尽用。

    奈何,楚风流的合情合理,遇到的偏是心比田若凝还多一窍的陈旭军师。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试想如果不是因为陈军师谋略远胜于林阡,林阡怎会把自己的重心倾到东部去?

    陈旭说,羌兵可以投降,但盟军不会像金军一样驱使你们当先锋,不需要你们打,只会送你们走,你们要的本来就是“活命”而已,我们成全——如此,杜绝了羌兵和金军里应外合的可能。

    陈旭还对那羌兵首领说,只要你们投诚了,盟军会分批将你们遣向各地。着重咬住了“分批”二字——如此一来,杜绝了羌兵的半途反悔、突变滋事,他们被拆分,没法闹起来。分批更还彼此为牵制,已走的觉得未走的还没安全,未走的觉得已走的还没脱险,

    以盟军现在的兵力,要在围困金军时,分批监视遣散这些羌兵,绰绰有余。

    “若羌兵诚心投降,当然求之不得;若只是诈降,必然不敢一口答应,因为既不能里应外合、又不能出其不意聚众杀个回马枪,那么楚风流交代的任务就算失败,他们断不敢把楚风流丢在这里苟且偷生——楚风流少了他们这一路兵马会更危险。”陈旭说。

    在陈旭的解决方案下,楚风流的最后一搏,被化解得轻柔无形,却毒辣地直逼要害!

    羌兵们最终没有一口答应,投诚之事不了了之,诈降之谋因此败露,海逐*浪等人闻言又惊又心有余悸,庆幸陈旭军师看得深切,亏得他小心谨慎,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陈旭却叹息:“倒是宁可我没有击中这yīn谋,若然羌兵诚心归降就更好了。”他知道从长远来看,羌兵坚定归附金廷很棘手。

    金宋历时数月的乱战,到这一刻终究落下帷幕,金方惨败,濒临绝境。闰八月即将开始,闻知完颜君随再派薛焕领军到达前线……

    豪雨中,楚风流悲问绝杀:“解涛已是极限,何苦还要再派薛焕?!”

    “二王爷说,宁可被越风穆子滕夺了凤翔京兆,也要保证王妃能安全脱险。”绝杀如实回应。

    “荒唐至极!我只一身一命、纵使全军覆没不过几万,大金社稷维系九千万!”楚风流怒不可遏,却同时恨己不争。

    还能如何?完颜君随的调遣,已经撤不回去了,而且开不进来,薛焕解涛的增补,使林阡在东部打得吃力了少许,然而这种情况下他打陕西援军的态度还是那么强硬,自然强硬。

    不能自救,不能他救,这应当是楚风流一生到此最绝望的战役。

    三rì,两rì,一rì,半r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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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18章 红尘客栈风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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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縠七,静夜下的关川河,四境荡漾着淡蓝与浅黑的颜sè,气氛平和得近乎有些肃穆。薄雾漂浮在河面上迅疾地向东推进,风一吹便乱钩月则沉在水底缓慢地向西挪动,沉默却执着。

    “关川河竟也有这般暗蓄力量的时候吗。”吟儿看着脚下的静水流深不无奇怪,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太熟稔了,林阡抢婚时背着她和洪瀚抒激战,林阡带她一起帮何勐夺占风水,林阡打赢越野负着她九死一生从聚魂关离开……无一不发生在这里,因为有他林阡在,每次关川河都汹涌、澎湃、激荡,哪像现在这副德行,“欺人太甚连条河都这么见风使舵。”

    吟儿心里这么骂着,第1218章 红尘客栈风似刀这时抬头饮远山烽火,不禁为林阡牵肠挂肚♀边的静谧是那边的战斗换来的,这边还好的气候那边也许已是yīn涝,这些年的战斗金宋双方都认为自己正义所以都不正义了……谁的心愿都离实现太远,空有仇场战场千百处。

    据说,rì前金北第三的解涛已向会宁增兵,而宋方的沈钊与移剌蒲阿战斗中负伤、林阡寒泽叶又有齐良臣司马隆要应对,紧迫之时唯能抽调县中的辜听弦顶上。听弦却是不负众望,伤愈后首次出征便靠单打独斗与狂诗剑打成平手,更顺带着制伏了蒲察秉铉险些将他俘虏,锋芒毕露直追寒泽叶,令金方从上到下都觉后生可畏。

    然而论功行赏之际。宋军帅帐却不见那人的身影’硅莫非等人都蹊跷他不至于这么心高气傲,明明辜听弦见到他们时也一改以往的不屑一顾了……后来才懂,辜听弦对所有人都打开了心扉除了林阡。所以回归是回归了,仗也越打越好了,但对辜听弦几乎百战不殆的战绩,林阡就只能有主公的赞扬、而不能有朋友的喜悦……第1218章 红尘客栈风似刀

    “这算什么意思,他究竟要怎样才肯原谅师父?”吟儿问身侧的孙思雨№体原因思雨也没有陪听弦去前线,今晚刚到关川河来、寻到出外散步的吟儿和妙真※足河岸片刻,叙别情,说战况。很快就谈起了辜听弦和林阡的事。

    “实则,我觉得他怪的不仅仅是师父。”思雨叹息,“他更多是在责备他自己——田将军独身和司马隆决战的时候,不仅师父救援不力。他辜听弦,又在干什么呢……”

    “和他师父一样,总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话说回来,若非田若凝对他下毒,他也不至于战力全失被迫躲起来n田若凝自己的因果,何必往他和林阡身上瞎联系。”吟儿带着些缀缀,眼圈微微泛红。

    “师娘,放心好了,会和解的,只是时间的问题。”思雨回过神来。劝。

    “我得想个办法,不能再这么下去”吟儿攥紧拳。

    “盟主”那时瞿蓉兴冲冲地也来找她们,“小牛犊来啦”

    妙真一愣:“怎么随随便便就来了?”比吟儿和思雨的喜出望外要冷静些。

    “小玭姑娘说,小牛犊会叫娘亲了所以迫不及待要把它带过来”瞿蓉面带喜悦。

    “嗯,应该带来的这称谓重要得很,可不能让它乱叫”吟儿眼睛一亮,笑着立即就要回去,只是刚一移步忽然停顿,妙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稳。“怎么了师娘?”思雨一惊,瞿蓉也上前关切。

    “没什么。回去吧。”虽然吟儿表情里没表现。妙真却仍是看出,那该死的yīn阳锁,不到二十天就又找了回来。

    情况看来还不好得很,否则凭师母个xìng,怎会情愿留在后方?她和师父二人。应都是怕对方的,当师父战斗太激烈血肉横飞v母病情又反复不见好转,暂时分开竟是两个人达成的共识。

    守在帐边,看着吟儿、小玭、茵子和小牛犊其乐融融的样子,妙真忽然鼻子一酸。“妙真,师娘的伤,到底怎样了?”思雨适才就觉吟儿不妥,现在又发现妙真不对劲,按捺不住向她问。

    瞿蓉站在她俩身侧不远,听得这话,即刻在意:“那yīn阳锁,该不会又发作了?”

    妙真无法隐瞒,点了点头,一时不忍再留在这里,出了营帐,思雨和瞿蓉也退出来,妙真眼神里尽是敌意:“真想什么都不管、立即就把那个阳锁杀了也好直接救师母”

    “可惜这么多年都不知道那个阳锁是谁”思雨听后怒己不争,噙泪。

    “其实,师父师母他们,应该是知道的……我听过他们谈话,师母说不让杀,师父也答应了……大致能推测出来。”妙真说。

    “是谁?”瞿蓉着紧问。

    “师母yīn阳锁第一次发作那天,正巧和那人重逢后来加重昏倒,偏偏又有所好转,正是因那人随军撤离、距离远了。”妙真说,“尽管我不确定这是不是距离的原因,但十有**是她,不然师母不会那么保护那个人。”

    思雨瞿蓉齐齐蹙眉,妙真续道:“这两年来盟军都没找出那个阳锁,正是因为没往那个方向去查,那人不在盟军,两年来一直都是个小侍女,今年才又卷入陇右的战局,现在就在祁连山大军里。”

    “是不是一个……名叫红樱的小婢女?”瞿蓉有所听闻,很长一段时间内,吟儿都和红樱一起颠沛离乱、相依为命。

    “正是她。”妙真道。

    “这就棘手了。”思雨理解吟儿的心情,“师娘不会牺牲她的。”

    瞿蓉提议说:“不如这样,先不杀她,咱们一起去北面、潜进祁连山驻地,把那个红樱给抓过来≥然是夏金边境不过数rì来回,何况妙真你提到‘距离’——盟主最近病情加重。也许那红樱就在这里不远。”

    “倒是不错n该为师母做些什么了。”思雨点头。想到就做,比她更急,“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抓来之后,再问师父如何处置便是。”

    彼时,思雨瞿蓉不知道红樱就在瀚抒近身,否则打死也不会这样偏向虎山行。谁都以为,红樱只是个于大局微不足道的角sè,她唯一的定义就是曾经做过吟儿的婢女——但红樱还是那个洪瀚抒向苏慕梓发动大战时借口里的婢女。可惜太多人都把那场战当成了笑谈,也不可能往深去想。

    彼时,思雨瞿蓉所需要的仅仅是妙真的描述、以确定红樱的相貌而已。她们稍一商量留下妙真在吟儿身边,只是为了瞒住吟儿她俩的行踪。三rì之后。吟儿才觉出妙真有事相瞒,可惜得知真相时为时已晚。

    彼时,洪瀚抒和红渔就在盟军的驻地北面不远——为什么要回来?因为上一战里黄鹤去舀他洪瀚抒当缺口救了司马隆被金宋之战连累不算,被忽略也只是郁闷可以容忍,被当缺口尤其还是被他所痛恨的父亲——这怎么能忍黄鹤去他也和世人一样,忌惮林阡却瞧不起自己?在这样一个洪瀚抒已经被迫克制忍让了很久、主力退到夏金边境上难得一次与世无争的时候。

    气头上的洪瀚抒,不想这么巧又有人来惹他身边的人将他触犯,瞿蓉和思雨可以说真是不偏不倚撞在了刀口上。

    鲁莽,冲动,不缜密。关心则乱,是吟儿和这些丫头们的通病。

    不幸中的万幸,双刀卓绝的孙思雨,终还是劫持着当rì还在发烧的红樱逃出生天——又或许,突围本身没那么轻易,红忧故意让她自己为人质以保证孙思雨的xìng命。

    “师娘……”一身是血的思雨倒在宋军寨门看到吟儿时几乎力竭,瞿蓉却失陷在洪瀚抒的手里只怕情况更危险。马蹄声狂乱越迫越近,当先者正是忍耐突破极限的洪瀚抒,此情此境于宋军无疑一道晴天霹雳——前线眼看就要大胜金军奠定陇右,岂容后方先与洪瀚抒交兵?

    吟儿扶起思雨却不忍将她怪责》根究底她和瞿蓉都是为了救自己,心一狠命令左右:“带她走。”

    可是,思雨甫一从她的视线里踉跄走出,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即刻就跃入眼帘,太意外。不及防,恍惚不辨年月。哪里又知敌我?只叹生如逆旅,明明有故人来,擦身过全是风沙,竟几乎手足无措。

    红樱,红樱,我实在不想与你事过境迁,不想与你从同生共死、变作你死我活……

    “盟主……?”红樱的眼眸里写满了无辜,她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思雨和瞿蓉要去掳她,但还是为了吟儿,掳了她自己,因为吟儿说过,她属于盟军……

    “红樱,你放心,我会把你毫发不伤地还给他。”兵临城下了吟儿哪里还不清楚,红樱说的关心的那个人是谁、为何又支支吾吾不敢告诉她。

    “盟主,对不起……”红樱的泪不自禁夺眶,迫不及待地解释,“红樱,控制不住要喜欢……不过,不过洪山主他,应只是……”

    吟儿微微一怔,笑而掩?的口:“傻孩子,他本不是我的,愧疚没有必要。既是你的归属,便要认定了。”

    红樱因这句泣不成声,连连点头。其实红忧很想来的吧,来见吟儿,说完上回重逢时yù言又止的话。

    吟儿掩?口时觉出她身上滚烫,下意识地联系到了yīn阳锁,这出乱的罪魁祸首……

    “这种毒发作起来,真是难受得紧。”吟儿终于和她坦承,这方面她们应是同病相怜,心念一动,寨外瀚抒已经在叫嚣,完全是在意红樱的表现。也就是说,即便这一战能度过去,将来,为了自己和红樱的yīn阳锁,瀚抒和林阡有可能还是会兵戎相见吧……

    “唉,这是种连大夫也诊断不出的怪病,没法治,好些天了,总是似上火却又不像。大夫说,就怕是那种和别人此消彼长的热毒,那便棘手了。”红樱说。原来红樱还不确定这是yīn阳锁,嗯,这也符合了林阡先前的推测,林阡说,红樱秉xìng善良,知道有可能是那种此消彼长的热毒之后,就一直在注意着。

    “这些rì子来,时而发作时而不发,所幸没有xìng命之忧。我想,只需平心静气就好了,不会害己伤人,可能自我消隐呢也说不定。”红樱继续说着,吟儿感动不已:“红樱……与你此消彼长的人,正是我”

    “原是盟主?”红逾才知道思雨瞿蓉意yù何为,眸子一暗:“竟是真的……这一个多月来,苦了盟主了。”吟儿一怔,还没想到哪不对劲,城上城下就已敌意白热——

    城头沈钊早就为瞿蓉在与瀚抒争执,沈钊脾气不好火急火燎,瀚抒也是怒气冲冲地压根就不可理喻,说实话,这次盟军一点理都不占,井水犯河水的事从来都是瀚抒干的,没想到林阡的人这次先去招他……吟儿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把红樱带上去给瀚抒看见,谋求先逼迫瀚抒退兵,其后再把红樱带出城去、换瞿蓉回来……

    然而就在那时手腕急剧收紧,吟儿猛一回神几乎神智全夺,红樱一把将她抱起:“盟主,怎么了”片刻后等到不适感渐渐消除吟儿才恢复视觉,震惊当场——映入眼中牵在一起的两双手,属于她和红樱的,为何她手腕上全然锁屿芋上却没有?

    再想起刚刚红樱不对劲的那句话“一个多月来”,红樱刚中毒一个多月,而且不是yīn阳锁……因为现在吟儿正在发作而她手腕上没有任何yīn阳锁的痕迹吟儿喜极,何管这满头大汗:“不是你……不是你,原来不是你,你不是yīn阳锁……”

    “盟主……”红雨全状况外,面容里却极尽的。

    “你随我上城楼,先劝瀚抒他退兵。跟他说,只要退兵,怎么都行。相信我,有我在,你,必能安全回他身边。”吟儿知道刻不容缓,强撑着身体先带红酉去。

    可惜她和红樱脚步再快,仍是追不上战斗的开始……两军对峙久矣,却无半分进展,因沈钊看不到瞿蓉,瀚抒看不到红樱,一言不合,气急败坏,瀚抒发号攻城,沈钊施令shè箭,才开战便趋于白热。“发什么疯,不怕害死瞿蓉吗?”吟儿见状大惊,冲上前去一把抢过沈钊的弓,那时沈钊眼眶通红:“蓉儿已经死了,洪瀚抒想借机夺城”

    转头看见红樱,更是杀气腾腾:“正是她,是这个女人害死蓉儿我要她陪葬”雁翎刀顷刻出鞘直逼红樱,吟儿行动不便险些不能救护,所幸一根流矢冲灌上来不偏不倚扎在沈钊臂上,同时杨妙真冲上前来一枪挑开另一根几乎shè中吟儿的,缓得一缓,已将吟儿和红樱一同护在身后。、亲!如果你觉得本站不错,还请记住本站帮忙宣传下哦!本站哦!.T
正文 第1221章 骤雨落,宿命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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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主,你醒了盟主!”熟悉的声音,饱含着惊喜,一霎像回到了越野山寨,不知今夕是何年。

    视线许久才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果然是红樱,吟儿杂乱的思绪开始倒灌,片刻后才完全想明白,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全天下只有她和洪瀚抒你知我知,连林阡可能都会纳闷都会莫名其妙,洪瀚抒为什么要在阵前疯魔般自残。

    要想让吟儿从当时的气息全无,到如今这呼吸舒畅转危为安,洪瀚抒就必须舍得那十几钩刺在他自己身上……

    yīn阳锁。

    难道是他?竟然是他?怎会是他?不该是他!醍醐灌顶,当场凌乱的不只是瀚抒一个,吟儿完全一致的心情所以才感觉惶恐……

    “他、怎样了?”此刻吟儿看见yīn阳锁还在,知道瀚抒一定还活着。

    “洪山主他……自残、受了好重的伤,可所幸情绪恢复了不少……”红樱红着眼圈,我见犹怜。

    爱上这样的男人,当然要天天夜夜的担惊受怕,吟儿叹了口气,在红樱帮助下加高了枕,再躺了片刻,只觉神清气爽。

    此消彼长,自己jīng神大好,那瀚抒……吟儿随即黯然。惶恐散尽,化为煎熬,不得不忆起同病相怜的洛知焉和林阡。当年中了yīn锁的洛知焉,是不愿林阡再克制所以自尽,可是凤箫吟,你这么怕死,怎会愿意和洛知焉一样壮烈?何况。他是为了他的主公,而吟儿的主公不是洪瀚抒,吟儿,还需保护腹中的小虎妞——对了,小虎妞还在吗!?

    心念一动,下意识地去触碰小腹,惊诧地发现。经此变故洪瀚抒也没有以用药为名去除她腹中的骨肉。

    “盟主,你放心,红樱会保护你和小虎妞的。”红樱看出她的心理。轻声说。

    吟儿心里一暖,真好,上次遇到阑珊。这次遇到红樱。

    “盟王私下派人来与红樱说过了,务必要保住盟主腹中的孩子。唉。”红樱说罢,吟儿一愣,这么快,那家伙就在洪山主近身又找到个卧底安排好了?!而且这个卧底还完全信得过!绝对没危险!吟儿顿时对林阡的明察秋毫佩服到发指,内心对盟军的担忧也一扫而光。她相信,有林阡在,盟军不会因这意外而损伤。

    “红樱,叹气何为?”她却看出红樱脸上的失落。

    “洪山主在阵前说的话,大抵伤了盟主的名节。小牛犊有可能不是盟王的孩子,所以,盟王才更重视这一个吧……虽然盟王是个大英雄没错,可男人家到底都是有这方面的介怀的。唉,我也希望我是猜错了。然而,私下前来强调这么件小事,红樱实在是……不想领他的命!”红樱实话实说,泪在眼角,终于说完这些难以启齿的话,“无奈何盟主未醒。红樱等到现在了,只想问盟主,真的听盟王的话吗!”

    吟儿怔怔听完,才知小丫头为她担心,笑起来:“这可不是小事,这对我而言,是现如今的头等大事——这孩子,是我逆着他坚持要生的。他是理解我才支持我。”想起林阡,忽添哀愁,颠沛离乱,生死难料,“将来老了,无论谁先百年,留多多益善的孩子服侍在另一个人身边都是好的。女儿贴心,最是应当。”小虎妞,完全是她对命运的得寸进尺。

    见红樱听得失神,吟儿拍拍她肩膀:“事实上yīn锁无论吃不吃药都只能吊命,关键只能看阳锁的克制成功与否。所以……林阡当时才对我让步,现今也一如既往惯着我。”

    “原是如此。”红樱擦了泪,“那样就好,是我想坏了盟王。”

    这时有旁人到此,红樱转头,面露喜sè:“啊,是军医来了。”忙起身为吟儿引荐,“这位是西夏的名医、专医治洪山主的。”

    “洪山主的伤势便是您主治的?他是何时有的伤,何以总是不痊愈?”军医给吟儿诊脉时,她询问有关洪瀚抒。红樱原想制止,却也相当关切,这些rì子红樱只负责端茶递水,但不知具体详情。

    “这……”军医三缄其口,很显然,洪瀚抒不会允许他外泄情况,否则他脖子就保不住了。

    “说给她听。”那时洪山主掀帘而入,吟儿循声而去看他jīng神奕奕红光满面,一点都不像想象里的奄奄一息……

    “这里没有外人。”瀚抒看见红樱也在,并没有赶她出去,“这病症,是一年多以前察觉的,先期以为是战斗中落下的伤,使我总是心浮气躁、发热上火,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根本没法克制住……然而我为人从来都很暴躁……是以根本没有上心,直到很久以后,才觉情况不对。”

    “到我诊断之时,诊出主公所中,是那种传闻里的、与旁人此消彼长之毒……”军医说罢,红樱惊呼一声,目中噙泪,忽然彻悟,他才是yīn阳锁里和盟主此消彼长之人……红樱冰雪聪明,哪里不知道此消彼长就意味着你死我活,所以沉默倾听时,泪水无声无息就夺眶洒落。

    于是明明是军医在解释情况,对情况了然于心的却是听的三人。

    “因是稀奇之毒,我无药可救,只能对主公建议,‘以内功驱毒或可’。去年我军撤出陇右,回归西夏祁连山,主公名为闭关修炼,实则练功养伤。”军医道。

    吟儿忆起yīn阳锁的发作骤减和直到今年年初时的销声匿迹,知道正是这段时间洪瀚抒的武功突飞猛进、毒xìng也克制得非常顺利。

    “然而,陇右形势再度变幻,主公他又再亲临战场,一不留神,便被一金国高手的气流伤至穴道、筋脉。从而使yīn阳锁重新发作。”军医叹息。

    “……齐良臣……”吟儿一震,想起林阡、齐良臣、洪瀚抒之战,正是那天晚上,自己在小牛犊的摇篮前突然眼前一黑。难怪了。

    “主公伤势复发,只能听从我之建议,继续修炼那内功心法。然而,内力的提升虽然能攻毒。但过快的提升只可能起到反效果,yù速则不达。”军医长叹,“我只恨当时没有拼命拦阻。如今,铸成了大错!”

    “是啊,大错。”洪瀚抒这时是非常有理智的。在吟儿面前坦诚说,“去年练功,是为治病,今年练功,却是为争一口气。为争一口气,过快地修炼、当然yù速则不达……因此内力虽提升了,却克制不了毒,yīn阳锁几乎崩坏、近rì来有走火入魔之迹象。”

    沉默半晌,叹了一声,“想不到。祁连九客的兄弟情谊竟无法将我劝阻。连他们,都无法将我克制……可见我,真的已经……”洪瀚抒想用丧尽天良来形容,但因为那是形容自己,所以话到嘴边。还在找别的词代替。

    这一刻吟儿侧耳倾听他的叹气,其实并不完全觉得可惜,这次变故唯一让她欣慰的就是祁连九客——原来陆静和蓝扬之所以跟着他到阵前不是盲从而是因为担心他的病怕他失智胡来!这个月来,想必他们谁都发现了他的变化,他们之前服从他是因为他虽是个暴君总算还是个正常人,可如今却不正常!当然欣慰啊。祁连九客,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愚忠符号。

    “现下主母可以不用服药。”正巧这时军医诊断完了吟儿。

    “闭嘴,休得叫我主母!”吟儿大怒,既为自己,也为红樱。

    “主公,这……?”军医忐忑,怕叫主母引杀机,不叫更引……瀚抒原还沉浸在慨叹之中,因她这突然发怒而惊回现实,尴尬咳了一声,示意军医下去。

    军医走后,营帐里就只剩三人。

    “这种毒叫yīn阳锁,确实此消彼长,阳锁愈加暴躁,yīn锁愈加衰竭,而且,你们所不知道的是,它和蓝扬说的那样,能让理智彻底被吃了,所以致人于罪恶之地……”吟儿将樊井等人的说法转告,“瀚抒,蓝扬他们都错怪了你,失智胡来不是你自己控制不住,是你早被它控制住了。所以……走火入魔不是你的错。”

    “大宋的军医,果然比西夏的好点。”洪瀚抒嘴角勾起一丝调侃的笑。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表情,只觉得这好像在夔州之前的哪里看过,那么纯真,那么自然,她很怀念,脱口而出,“大宋的身份也是。”

    “这样了还要当林阡的说客吗。”他表情一凝,“小吟,你从来都这么有攻击xìng,却一点都不懂防御。”

    起身背对:“可是我,发狂时和正常时,实则是相差无几的——不必都推卸给yīn阳锁。什么杀人的是恶念不是我自己,这种开脱只有林阡会用,我不需要。”转头,冷淡一笑,“阵前很多话都是我的本意,莫对我抱有太大的希望!”

    吟儿知道说服又失败、因为林阡是洪瀚抒的yīn影魔障……哪里拦得住他忽然的由晴转yīn、拂袖而去。

    当此时,吟儿和瀚抒、红樱都知道了yīn阳锁的内情,瀚抒不肯告诉别人,也不可能告诉别人。包括祁连九客那些兄弟。他若是告诉他们,只会给吟儿带来灾难,所以他一定会守口如瓶。

    这一点,吟儿、瀚抒、红樱已经自发形成同盟。

    红樱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洪山主要疯了一样自残。是为了救盟主xìng命。

    而洪山主强掳盟主干什么?是要时时刻刻、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怕她濒危而不能再救!

    洪山主说兄弟情都唤不醒他,可他再怎么控制不住,盟主的生死都是放在第一位的。

    这世上有人会将兄弟情看得高过爱情,有人完完全全相反。

    “yīn锁没有办法,那么阳锁怎么治愈呢?洪山主他,难道要这样一次次地自残,一次次地消耗自己?盟军那边的军医可有懂怎么治的吗?”红樱噙泪问吟儿。

    “嗯。有。”吟儿说这话却纯粹是为了安她的心,怎么治?从前的yīn阳锁。还能以yīn阳调和来治愈,但程凌霄和林阡都曾告诉过她,现在的yīn阳锁由于经年激化,连这个解法都可能会失效。最后的三个办法,是青城派的练气养生之道、林阡翻阅的那本医书,或需要靠林阡甚至更强高手的内力祛除。

    也未尝不可,至少。可以劝孙寄啸,将练气养生之道灌输给瀚抒。吟儿想。

    “孙寄啸孙将军何处?”她问红樱。

    “他?可以救盟主和洪山主?好!我会尽快给盟主打听!”红樱一惊,眸子里全然喜悦。

    吟儿恍惚又觉得回到了过去。“打听”,红樱那时候就是个包打听,无私地帮吟儿到处跑腿……感慨万千。红樱,红樱,所幸这世间万般变迁,你我的感情丝毫无损。

    得此一人,进时心有灵犀,退则推心置腹,绝对互信,永不背弃,红樱,可比妙真更早啊。

    “小吟。小吟,我不信那江山刀剑缘,只信天把你糊涂地安排给了我……”昔年越野山寨的北长城,瀚抒曾意乱情迷,几乎将她玷*污。

    “不会的。不会让你一个人……”聚魂关上,当林阡生死未卜,她正魂飞魄眩,冷不防瀚抒竟失心般抱住她就吻,丝毫不分情境。

    午夜梦回,忆起先前瀚抒曾经的种种不规矩、不对劲。这时才懂,都是yīn阳锁害的,瀚抒对她那不可控制的**,是因为yīn阳锁在当时亟需yīn阳调和,然而yīn阳锁到如今还未解开,也意味着洪瀚抒说什么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说什么小牛犊是他的儿子,都是逞强好胜、自欺欺人。

    是yīn阳锁,拖了一两年,害他变成了这个让她和祁连九客都不认识的洪瀚抒,yīn鸷,凉薄,邪恶,歹毒,不可理喻,胡作非为。如果当年洛知焉不自尽,林阡再发展下去,也一定会变成那样。属于yīn阳锁的不可抗拒之力。

    都明白了。

    然而……齐良臣使瀚抒的yīn阳锁复发还能解释,又会是谁,害瀚抒和吟儿中了yīn阳锁?意乱情迷就发生在她在陇陕初次见到瀚抒的第一rì!所以时间几乎可以确定了,就在那rì发生的。但是人物呢?到底是谁,带着怎样的目的,对瀚抒和自己下了yīn阳锁?

    若是知道何人何地,倒也可以更好地对症下药。可惜,极费思量……

    吟儿睡不着,起身掀帘,听着四面八方的战鼓、马蹄,接过落在手心的一丝夜雨,心里不自禁地牵挂起林阡——若然曹玄苏慕梓入局、楚风流薛无情起死回生,则林阡应当是谋求与瀚抒停战,方能保证盟军与金军的胜局。她相信林阡会停止那道她下给妙真的错误命令并将其修缮到没有缺漏为止,她也明白,陆静蓝扬等人的良心,使得洪瀚抒的参战不会太久,所以曹苏这两个宵小也会随之遁隐、不会捞到任何好处。东西两方面金军,不过都是回光返照而已。

    轻狂一笑,“可是……又何忍楚姑娘、陈将军岌岌可危。”想到这里,吟儿扼腕,太多的敌人可以变为战友、被盟军感化然后风雨同路,然而有一些人,心灵上可能早就绝对互信,身份与立场却从来根深蒂固、泾渭分明。金宋一体这个梦,还有很多的路要走,实现梦想的第一步,竟是杀,杀这些拦路的狠角sè。这是天骄等人在林阡入短刀谷前就教他的。

    吟儿只怪自己记xìng太好,记得黔西之战楚风流在林阡帐中说过的每字每句,如果那时她能留下该多好啊,也记得会宁的府衙陈铸对她的诸多照顾,如果那时林阡能勾走他该多好。

    正自纠结,却看不远处帐边走过一个身影,应是妇人,并不熟知,但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是谁……?”吟儿见她鬼祟,匆忙走上前去,然而还未追得上她,就听红樱在后面追喊说盟主怎么出来了,那女子似是jǐng觉、即刻躲藏起来,吟儿追踪暴露,只能无功而返。

    “奇了,怎好像是盟军里的人?”可若是盟军里的,何以林阡不让她来和自己接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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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22章 能攻心反侧自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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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方生变当晚,林阡便命杨妙真向陆静谋求停战,然而那祁连九客意见不一,三rì之后旗鼓才完全偃息,期间,非但沈钊需与孙寄啸缠斗,袁若耿直亦不得不受竺青明顾紫月掣肘。趁此机会,苏慕梓依循曹玄、谌迅之言,先行对郭傲和史秋鹜发动攻击。曹苏倾全军之力突袭,将帅谋才兼备,目标明确唯一,郭史因始料不及加无人策应、十战九败、据地大多遭到吞并。

    短短几rì,苏慕梓便于林阡心腹迅速膨胀,大有死灰复燃、一跃而上之势。盟军早前还笑苏军无大将、品章作先锋,孰料那位年纪轻轻的苏军小将冲锋无畏奋勇杀敌,涅槃重生真正将郭傲史秋鹜都比了下去!先前投降了郭史的官军旧将都说,赫品章的战力在苏军数一数二,名声不响只因苏军叛逃那年他才十三岁,这些年来说实话也就差一个好的军师指路而已。赫品章之于苏慕梓,犹辜听弦之于林阡!郭史闻言不再轻敌、重新调整布局应变,终又夺回几座大寨。奈何经此战役郭史元气大伤,曹苏也毋庸置疑占有了定西的一席之地。

    陇右眼看已经从两国之战变回四方之杀,然而就在这闰八月初四,局势因林阡的调控而变数再起,金军与曹苏都意想不到傻了眼——祁连山和抗金联盟,居然这么快就握手言和了?!这就好比这两家是在玩玩而已,从友变敌给了金军和曹玄一点甜头之后,突然又变脸了说你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还给我们……一旦祁连山和盟军这俩主角休战。配角们如何指望再捞到便宜?曹苏一时间不能再进展,不得已而藏起锋芒;楚风流薛无情刚喘了口气就又悬吊上去、再次濒危;东线,完颜君随这数万金军一如既往被林阡绊着冲不过去、继续胶着。

    千钧一发,四两拨。局面被林阡云淡风轻地放回了上月末,除了吟儿的行踪外几乎什么都没变……

    连rì来,林阡通过红樱可知吟儿每时每刻的情况——事发第二rì,他才获悉吟儿在阵前气息全无、所幸当夜恢复神智、原竟有过xìng命之忧!林阡心弦为之紧扣。但吟儿隔空告诉他,如今已经jīng神大好,红樱真可以神奇地治愈她……林阡却不信她的鬼话。这一听就是假话,吟儿说谎是因为要维护阳锁——诚然林阡再聪明、到现在也还以为阳锁是红樱。

    鉴于孙思雨瞿蓉意图强掳红樱,林阡一厢情愿地认为。红樱和吟儿现在互相知晓了,她二人自发形成了一个同盟,互相保护,尝试共存……这就解释了,为何吟儿这么快就能恢复健康。林阡心忖,其实吟儿留在阳锁的身边竟是最好的,她俩可以时时刻刻知悉对方的生死、于是便真有可能达到平衡和共存。短期内,只要瀚抒不对吟儿sāo扰和伤害,吟儿反而会比在盟军时要安全得多。故此,妙真不必急于救吟儿引起过多的牺牲。

    当然。他和吟儿一样,都不想阳锁因为良心的关系反复自耗、牺牲,而自己却不作为、冷眼旁观。是以林阡通过海上升明月私下将阳锁克制的药物送去给红樱、希冀能慢慢缓解她阳锁的痛苦。不rì樊井便可安全抵达战区,林阡也务必将带回红樱和吟儿的事提上rì程——一旦有合适的时机,便立即出手救人。毕竟。吟儿现在留在祁连山只是权宜,治她的方法终究还在樊井这里,樊大夫定能看懂那本极晦涩的医书。

    至于带回红樱和吟儿,是对瀚抒用硬或软?这还用问吗,洪瀚抒听得进道理?先前与齐良臣之战自己理亏且形势不明朗也就算了,这次金宋间涉及十多万兵马的生死大战。祁连山的举足轻重他不可能不清楚,居然还当儿戏一样帮着金军反盟军!洪瀚抒干得出这次的胡闹,林阡就已对他不抱希望,他和苏慕梓一类人,不分轻重!欺辱吟儿更是罪加一等,聚魂关下放他,实则大错特错!

    所以林阡表面虽然不动声sè、冷静如昨,内心却雷霆之怒,岂止是要将洪瀚抒“收拾”?决斗一场抓回来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愤!现今吟儿身陷敌营,只能得到靠近阳锁这一点好处,而洪瀚抒的存在永远是个大威胁,林阡便只能托付红樱、宇文白等人,尽量防御着洪瀚抒对吟儿的觊觎,所幸吟儿先前用过玉石俱焚倒也令瀚抒顾忌,不过一切都要以防万一,因此另一厢,林阡更增添了在祁连山军中安插的卧底,各有分工,相互配合——

    而当洪瀚抒在盟军中也早已安插耳目,形势其实已不言而明:两军目前虽正休兵,但决战之期必不远矣,洪林过去的兄弟情,与时俱散。

    不过在那之前,林阡还需先攻克金军这道难关——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能人辈出的他们,不是这么容易就会被击垮的。

    闰八月上旬,见陇右形势继续绷紧而得不到半丝缓解,金方从凤翔府再度调兵万余,陆续投入到与林阡的正面交锋之中,统帅是二王爷最近尤为倚重的陕西路统军副使完颜承裕。

    初时,楚风流接到密信,万万不能接受陕西方面的继续援军,唯恐二王爷和自己此消彼长、被越风穆子滕趁机掏空,只叹完颜永琏鞭长莫及,二王爷最终要得不偿失。但那道密信仿佛看出了她的顾忌,信中明说,越风穆子滕等人能从薛焕解涛的离开得到好处不假,但并不说明完颜承裕的离开就一定继续利于他们——

    毕竟,林阡才是越风穆子滕的主,林阡不存,他们焉附?此刻即使二王爷有新的虚空,他们也不会继续挖掘,而只会紧急增援林阡才是——因为。林阡原先还能强硬,如今若不增援,绝对处于劣势。凡事都是有一个度的,完颜承裕,恰到好处。

    一场豪赌,二王爷手中这么多筹码,出解涛是乱。出薛焕是错,再出完颜承裕,却物极必反。是搏,搏心,若成功。便把双倒扑的难题抛给了越风和穆子滕。

    楚风流读信时觉得字迹熟稔,再看到‘搏心’心念一动,再一回味恍然大悟,撕毁密信时当然要面带笑容,是的,她不担心二王爷了,二王爷身边有一条死而复生的毒蛇!

    轩辕九烨,他没有死,他回来了!她的最佳拍档之一,暌违八月之久。如今重返战场、正为二王爷出谋!楚风流所以才欣慰地说,局势,是越来越有趣了。回信予之,兵贵神速。

    会宁县境,寒泽叶与司马隆对峙十rì。胶着之态,当完颜承裕领大批增援火速开到,一两rì内,便在寒泽叶的四周都密集布下营寨,独留一路。

    曾嵘对寒泽叶请缨,意yù带军从这缺口尽快冲出。称“若被他们完全封锁就来不及了”,沈钧在旁摇头,看着寒泽叶在地上堆放的石子,对曾嵘说:“敌军包营太快,咱们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还有一条路可以走么?”曾嵘不解。沈钧道:“这独留的一路,是故意的。”

    寒泽叶点头:“这等包营扎营的方式,是为引诱我军,以为机会难得、故从此路冲出,然而他们早已在前方隘口预先伏兵,一旦邀击,无疑全歼。”叹,完颜承裕固然神速,这当中无非也有司马隆的功劳,田若凝的伏击经验,果真被此人学到不少。

    “那可如何是好?”曾嵘一愣。

    “唯能沉住气以守辅攻、尽量保存实力,静候我方援军赶到,从外将他们阵营破毁。届时里应外合。”沈钧道。

    寒泽叶点头,欣赏地看着沈钧:“这便需要沈将军发挥一贯的固守水平了。”

    “可惜……主公战得紧张,实不愿他分心。”沈钧叹惋。

    “最快的援军,未必是主公。”寒泽叶摇头,“应是陕西方面出。”

    沈钧曾嵘皆是一愣,片刻,都点头:“这倒是了……”金军这么多,越风穆子滕也该派增援来了。

    “说到底,棋盘还在不停地往外扩。”作为林阡身边武艺最高的战将之一,寒泽叶的战略眼光也是极远,不亚于曹玄,亦曾撼范遇。他意识到了金军这样做的目的,也清楚二王爷只要敢搏那他就成功了一半,因为越风必出增援救主、于是战斗的重心仍压在陇右、只不过加入了陕西的势力。那么陇右危机可解,陕西也无忧虑。

    “寒将军,飘云觉得,最快的军队虽是东面来的盟军,不过他们不是援军。”月初和樊井一同到达此地的百里飘云,也在帐中听势良久,这时开口,笑说,“不是来救援咱们的,而是来同咱们分战功的。”

    “飘云有何想法?不妨直说。”寒泽叶看飘云的面容里,依稀传递着一丝当年范遇的气质,审时度势、悟xìng极高的他,恐怕会和辜听弦一儒一武,成林阡征服陇陕的左右手啊。

    “新到的金军人数虽多,但经验有限,应胆气不足。”百里飘云如是说,“用这‘胆气不足’,够咱们脱险了。”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绝佳的劫营时机。

    百里飘云带几位壮士一同策马而出,后跟随近百步兵jīng锐,从兵到将,全都经过寒家军、古洞庄、神机团的拔擢,身经百战,灵活矫捷。

    事先,飘云教几位先锋在马背上秘藏多枚火种,主力军则携带鼓角兵械。众兵将卷甲衔枚,疾走至敌营外,择隐蔽之处事先伏下,待到这三更半夜,先锋们便在飘云的带领下并驾齐出、直驰而去、抵敌墙下。

    还未等金营岗哨出声,飘云已shè箭毙之,稳狠准辣,同时先锋们迅疾登攀,都将火种抛起、朝其中营帐燃、十发八中。片刻过后,守兵拦挡已晚、唯能扑救。

    “林匪偷袭!”“不,不对,是强攻!”敌军惊扰,正待还击,宋百余步兵视火光为讯号,随即出动。齐鸣鼓角,往敌营奔。一时间马驰风啸,火如流星,金军被视觉听觉误导,只道是有千军万马,草木皆兵,“林匪何以出如此多人强攻我处?!”“只怕是定西变乱已消。故而从西面调遣了援军来!”“难道说咱们别处的营寨已经被拔?”

    飘云对泽叶说——“由于祁连九客一直以来的反反复复,金军最顾忌的就是林、洪、曹苏三方匪军结成同盟。”故而此刻金军的几句话就道尽了他们的顾虑也正中飘云下怀,飘云要的就是让这百余兵马起到千军万马的作用。虚而实之,吓他们疑惧、自扰,以为三家宋匪合力所以才如此猖狂。果然厉害。初战告胜,被他选中的这一路金军受惊溃退,哪还担得起先前的包营任务?

    若非完颜承裕来得及时,只怕寒泽叶早已从这处漏洞撞围,反败为胜。

    “那是假的!真正出现你们眼前的,不过百十人而已,居然不敢与之交手?!”完颜承裕亲临败军之中调整布局,眼看被烧的粮草、被掠的辎重、被扰的军兵,怒不可遏。翌rì,金军士气有所受损。未能按原定计划发动总攻。

    “可惜,那完颜承裕到底没有中计,救得太过及时。”宋营内,沈钧扼腕,曾嵘点头:“副统军使。还是有两下子的。”

    “他似乎能看穿这种打法,那今夜便再唬他一次。”飘云说,草木皆兵不成,那就换个形式。

    当rì夜晚时候,天气照旧,飘云故技重施。率领百骑袭击,却不再择弱而攻,而是选完颜承裕为目标!

    这一回,放火只是序幕而已,声东击西,以方便飘云等几人最先混入敌营,继而他几个与外围将士们里应外合、一同杀进、策马飞驰、径奔完颜承裕中军——“陕西统军副使何在!”

    完颜承裕不是庸碌,加之昨夜教训还在、防守投入十足,然而百里飘云有勇有谋,率着一大群骁将左冲右突,纵横驰骋见阵杀阵。一鼓作气锐不可当,金方防御形同虚设……

    鼓噪火起,金军惊惧,这次到底是实是虚?!

    “若然为虚,岂非再中他计?!但若为实,怎可能对方一百骑就来与我主力相拼?该不会是那三家宋匪真的言和了?”无数心念于完颜承裕心头对峙,如果说昨夜的劫营只是对着等闲,这次完全是冲着主将啊,没有底气怎敢?如果只一百人,不是找死吗!

    对了,要的就是你完颜承裕这念头!

    百里飘云一百余人,刀枪剑戟各显神通,望他身后云屯鸟散,金军难算人数多少,正自犹疑,中军已经被他们杀乱,岂止粮草辎重,不少兵将都见伤亡——如此强悍的破坏力!

    百里飘云这般冲击,金军俨然应变不力,不及回神,就被他直接杀到完颜承裕帐边,照面交锋十余回合,完颜承裕连头盔都被斩落,幸而借着点运气和急智将飘云战马刺伤,才被几位副将联手救下,“将军……”众将看完颜承裕满脸是血,大惊失sè。

    “他是何人!?”完颜承裕指着战局中的清秀小将,急问时语带颤抖,难以置信,他膂力那般强猛。

    “回副统军使,那是林阡身边的人,百里笙的独子百里飘云。”一战立威,若完颜承裕稍胆怯些,恐怕要直接被此人吓走!

    “人不可貌相……恐怕,真的只有百人?立刻!立刻将他们拿下!”完颜承裕甫一惊醒,咬牙狠下决心,正要命人围剿,奈何战机不等人。彼时不远处喊声大震,分明寒泽叶已派兵来接应,百里飘云迅速杀回,所行之处无人敢挡,完颜承裕知寒泽叶占尽先机,一时不敢肯定百里飘云虚实因此不曾追击。

    虽有兵马十倍于宋匪在握,今夜这一片狼藉断然不可与之交战,明rì,重振旗鼓后但愿能与宋匪较量。所幸,百里飘云那般骁勇,也不能够帮宋军撞围出去。比起实质意义上的突破,只能算是小袭扰而已。

    话虽如此,为何心里还是诸多对百里飘云的在意……

    “数万金军来压境,一百骁骑定胜局。”战罢,寒泽叶笑赞百里飘云,因他争取时机,泽叶收到情报,东来的增援杨致信已及时临近——何况百里飘云不仅争取时机,更还两次小规模胜利?

    “他之胆气,实在难得。”完颜承裕得知实情,回忆昨夜战况,仍觉不可思议,“区区一百余骑……”

    “这两次袭扰,我军都失在同一点。”司马隆闻讯后即刻与完颜承裕会晤,“那便是顾忌,顾忌三方宋匪言和,才将虚错看成了实。故此,我军理应抛开这一束缚,笃信定西不会有援军来,寒泽叶再怎样反抗都是挣扎,若再夜袭,必逆侵之。或可考虑反用计谋、先发制人。”

    “确是挣扎。”蒲察秉铉推想,“不过常言道事不过三,连林阡都说,一种计谋对有司马将军在的战场用过就不能以差不多的再用第二遍,何况是第三遍?自露破绽、自寻死路么?我看这虚而实之怕是不会再用了,他若敢再来,也必会是实;而且,林匪一定考虑到了司马将军会反用计谋吧。”

    “蒲察将军说的是,林匪既然偷袭,必然做足相应的反偷袭准备,何况我军也无必要偷袭,白rì作战加大攻势,早rì将他们瓦解便是。谅他们挣扎得了一时,反抗不了一世。”把回海双目炯炯,信心十足。

    “确实如此,看似我军为他们头疼,其实也是小闹怡情。”蒲察秉铉笑。

    “两位说的确有一番道理。不过,夜袭之事,不排除他们会剑走偏锋、兵行险招,真有第三次,试想,连续以相同百骑夜袭三次都成功,传出去也真是扫我军的士气。”司马隆摇头,“这个百里飘云山东之战跟在凤箫吟身边良久,虚虚实实也jīng通得很,所谓计谋,变些花样,内涵也会全变了。”

    “哦?那就要注意了。”蒲察秉铉郑重点了点头,分析说,“他初战以草木为兵,第二战以威严为势,两次袭扰的过程都可算作虚而实之,利用了我军不敢贸然与三家宋匪硬拼的心态取胜。然而,这两次袭扰合起来看,又恰恰显露出了宋匪兵力的空虚,因为如果真的充沛何必花样百出?而且第二战明明极大优势怎么只立威不冲出去?因此在这一刻又可看做他们在虚而虚之,然而,真的空虚吗?会否故意耍花样想要赢得更大?毕竟,定西的三方宋匪会否言和,并不能一句话说死……无限的可能xìng,一时攻克他们也难,倒也很像会有第三次夜袭。”

    “蒲察将军,你可把我给绕晕啦,你都没说清楚,到底是虚是实。”把回海实诚人,摸摸后脑勺,完颜承裕面sè凝重:“这便是百里飘云丢的难题,考验我们,有没有这个魄力去把三家宋匪言和的可能xìng全盘否定,那样会使可能xìng减小许多。”

    “副统军使不必多虑,如果我没有料错,这群宋匪白rì仍然会撑住,入夜后则继续来犯我。”司马隆说时,蒲察秉铉和把回海都是一愣,完颜承裕听他语气笃定,蹙眉凝神,司马隆续道,“至于是虚是实——那就顺他们的剧情,写我们的初衷吧。”

    “原来司马先生心中已经有数?”完颜承裕问,司马隆点头。

    战前若能猜出敌人的心思,必然是事半功倍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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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25章 风回曲折百千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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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林阡从原先战无不胜到对其它战区毫无存在感,麾下们别指望他抽身来救只能相互配合求生,可想而知,洪瀚抒的破坏xìng有多强。(.)

    完颜承裕数万大军被百里飘云三次夜袭就唬得怨声载道,最后还决断失误大败而归,全都因为顾忌祁连山会否插手,可想而知,洪瀚抒的威慑力有多大。

    能挑起洪瀚抒和林阡决斗的唯一理由凤箫吟,此时还被洪瀚抒死死地攥在手心里,要先启衅也该林阡,偏偏那枭雄最是无情。可想而知,金军有多憋气。

    “金军再怎么折腾都是回光返照!”这一切,凤女侠半个月前就料到了。

    所幸正常状态的洪山主不会乱来,对祁连九客的各种建议都能兼容并蓄、尽力平衡,因此在闰八月初四祁连山和盟军终于休战。吟儿听说后极为欣慰,既为林阡忍得对,也为洪瀚抒改得好,松了口气的同时,听红樱说起她打探来的孙寄啸,行踪原不在定西北部的这里,而是在关川河西与袁若耿直相峙,同时,也正悄然向叶碾城曹玄苏慕梓迫近。

    吟儿当时就把棋盘在心里映现了一遍:当孙寄啸宇文白被洪瀚抒放置在县中威慑曹苏,陆静蓝扬驻守于石峡湾的此地他俩是亲盟军派,竺青明顾紫月不出意外应是在会宁县附近与沈钊杨妙真毗邻、却同时、也隔着寒泽叶微妙地与司马隆完颜承裕大军相望……

    “是真的休兵了。祁连山大军,表面还看不出来。实际却可以和曹苏、金军都接壤、较量。”吟儿笑着想,瀚抒和林阡虽然没有握手言和,可是这样的分布和打法是非常利于盟军的,一时想到当年的云雾山之约,心里一暖——“就应该这样啊……”

    有祁连九客,洪瀚抒几乎垂拱而治,倒也有助于他休养生息。这段时间内,林阡通过细作送达的克制阳锁之药物,都由红樱负责传呈给洪瀚抒。只说是军医采用的新药。为防洪瀚抒起疑,吟儿红樱早与军医串好了口风。那军医自也好学,对着樊井的药学习研制。然而许久也没研究透,故而偶尔药物会有所中断。

    因孙寄啸不能常回石峡湾、青城派练气之道也无暇传授洪瀚抒,吟儿自己是个半吊子,只能略懂一二,悉数教给瀚抒,却并不见成效——

    “你这心法,记反了?!”每当那时,瀚抒都蹙眉,表情狐疑,一如既往对她以不屑的口吻。

    “盟主。不必再默了。”这rì,吟儿正于营房内默写着剑谱,红樱关切地说。

    “可yīn阳锁,也确实我得帮瀚抒一起克制才是,不然也太自私了、尽把难题抛给别人。”吟儿叹了口气。“自己不敢死,只躲起来生孩子,典型的逃避。”何况,救洪瀚抒是吟儿的责任,她希望瀚抒的正常状态能够给林阡看见,一生。

    “可是。畏死逃避是人的本xìng,盟主不必太自责。”红樱理解地说。

    “红樱,我真的很对不起他。”吟儿面容里极尽愧疚,“这两年,我一直在想,是哪个有良心的人,是哪个好心的人,为了一个可能素不相识的别人在克制,是谁这么善良不愿牺牲无辜。要知道,衰弱很容易,躺在那不动谁都会,可是狂躁了要辛苦抑制,那是很难受的。选择权根本完全在他手里……他还本就是那么暴躁的人……真的没想到,可本应想到的,他,洪瀚抒,本就是这么好的人。”

    “嗯。”红樱听得眼圈泛红,“虽然我不懂洪山主原本的样子,但是我第一次看到洪山主的时候,就明白他和传说中的不一样。”

    “红樱,怕是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吟儿何时何地都不忘八卦。

    “洪山主,喜欢的人是盟主……”红樱脸上一红,顾左右而言他,“盟主,一定能帮他克制的,或许只要盟主在这里,就能帮他改善这个脾气也说不定。”

    “红樱,你脸红了。”吟儿笑起来。

    “呃……”红樱羞红着脸,佯怒,“盟主,再拿我打趣!”

    “红樱,我曾经发誓,要在盟军里给你找个好归宿,现在找到了,就是他没错。()”吟儿认真的表情,笃定的语气。红樱不由得一愣,脸上火辣辣的,转过头去,喜道,“军医来了!”恰巧军医出现解救了红樱。

    吟儿心里却咯噔一声,多年养成的习惯,最怕的就是军医,所幸他来了之后只是简单诊脉又离开。

    “唉,盟主最怕军医,军医最怕洪山主,洪山主最怕盟主。”红樱看出吟儿在诊脉过程中大气都不敢出,反笑她。

    那时陆静刚好也入了营房,笑说:“哪里哪里,军医也怕盟主!据说军医称呼盟主是主母,被盟主一声吼啸,吓得是魂飞魄散。”红樱吟儿皆笑,陆静上前来,挽住吟儿的胳膊,“今天外面太阳甚好,别闷在营房里了,出去走走。”宛然是当年的脾xìng,活泼亲切。

    吟儿应了,不再默写,与她俩出去散步,沿途问陆静,“瀚抒和蓝扬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陆静点头,说瀚抒释放了蓝扬,嘴上没说什么歉意,但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就这么过去了;蓝扬依然固执,却看瀚抒已恢复理智,就不好再说什么。

    “像极了听弦和胜南,不过,错的不是蓝扬。”吟儿心忖。

    走了一大段路,正倾听陆静言谈,忽而擦肩过一个女子,几步过去吟儿一想不对,转身追寻,却已不见那人的踪影。

    “盟主?是怕晒么?要不,不逛了,回去?”陆静看太阳有些大。

    “不。别回去,我喜欢晒太阳。”吟儿摇头,这是最近这段rì子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只是想想适才那个女子、好像就是某夜见过的熟悉妇人,吟儿难免觉得有什么蹊跷。

    便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几rì,那孙寄啸终于从县中回来,原是曹苏再度藏起锋芒、袁耿本就不会惹祁连山、他留在彼处闲着也是闲着,加之听说大哥需要他。立马把据地交给宇文白。

    “原是要青城的练气养生之道?那你单默剑谱有什么用?!”孙寄啸比洪瀚抒还鄙夷地看吟儿,吟儿这脑子,专门用来记剑谱了。谁叫她感兴趣呢!

    “有这么对师姐说话的吗!”吟儿气道。

    “什么师姐!?”孙寄啸没好气地瞪着她。

    “都是程掌门的弟子,不看入门早晚,只看年龄大小。我啊,就是你师姐!”吟儿笑着想,青城派我是你师姐,点苍派我还算你师叔呢,够给你小子面子了。

    不料孙寄啸瞬即满脸铁青:“休提程凌霄,谁是他弟子!”

    “……”吟儿语塞,这才想起了——

    关于孙寄啸和程凌霄的反目,当rì孙思雨与孙寄啸剑斗,吟儿躲在灌木丛后听到分毫,适才说话太快就一时没有留意。现在才明白了孙寄啸可能真的有心结……然而,吟儿什么都能忍,万万不能接受谁对程凌霄不敬,吃惊之际难忍愤怒,“不认就不认。小人之心,谁求你做弟子!”一边骂一边捍卫感油然而生,顿时就冲动地拔剑相向,孙寄啸脸sè一变,赫然控剑相拦,随即与她交击缠斗。顷刻就过了十余回合。

    这次换洪瀚抒、陆静、红樱愕然了……

    “怎么……说打就打起来了?”洪山主鲜有这么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表情通常别人对他。

    “盟主不是一早就嚷着肚子疼么。”红樱捏了把汗,看着吟儿和寄啸各自坐在轮椅上,一个病,一个残,偏偏出手时一个狠,一个辣。

    “还好都坐着,不吃亏……”陆静讪然。

    吟儿却其实比寄啸要吃亏一些:孙寄啸多年习惯、人和轮椅几乎合二为一,她还得费力来调控轮椅,因此身形灵活用不上了,腾挪辗转几乎奢望……好在她手上剑法灵幻无匹,一时也不至于落到下风,何况不熟悉的轮椅打着打着也就会习惯的,吟儿这样想着,心无旁骛过招。

    那孙寄啸腕下一抖,施展出又一式反剑,似缓还急,似刚又柔,频繁曲直,反复左右,剑芒吞吐间,教谁都看不清实质,蓦地掀起烈风,呼啸急攻凤箫吟左路——“似是而非”,真不寻常。

    吟儿左手将轮椅一挪,右手则一连挽出了十余朵剑花,惜音飞速,气劲加持,倏忽就将笼罩在她头顶的白光斩落,铿锵声中层出不穷的剑法全往孙寄啸处回报——“招式杀手”,岂是虚妄?

    “哼,到真有两下子。”孙寄啸看清楚了她用的招式全都是青城派的。

    “彼此彼此!”她也察觉孙寄啸比以往川东时更加炉火纯青。

    洪瀚抒观战之际随时准备营救任何一方,同时也为这两位剑圣的武功赞叹:陆静等人怕是根本别想追上这战局的速度,因为他俩属于同一型的高手,变幻莫测,眼花缭乱。

    然则,细细区分又有不同。孙寄啸剑法之变幻,在于可蛊惑人心,每一招从出手到结束时没什么花哨,但到你身前时却有两种对立的可能,你只能判断“是”还是“非”,判错便必伤无疑,吟儿yù破其招需心静神定;而吟儿剑法之变幻,则在于换招快,虽然到你身前时那一招是固定的,但从出手到结束时天壤之别,你应接时将面临着万般可能,孙寄啸拆招时必要眼疾手快。

    因此,剑斗的过程里轮椅和人几乎没怎么移动,剑中的景象竟倏忽就沧海桑田。无数剑尖冲撞,无数剑影交缠,无数剑花推挤,无数剑浪倾轧……

    除了洪瀚抒以外的观战者,常常是第一回合还觉两方都险象环生,孙凤第五回合已然拆解结束化险为夷,一时间各种龙虎、玄门、纯阳、劈空剑法交错呈现,此起彼伏。每时每刻。一破一立,进退攻防,不可开交。

    越打越急,快到眼花,再过去二三十回合,剑法早分不清是谁打出来的。只知道孙寄啸和凤箫吟之间真幻交变的光影,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全都是属于青城派的表象内涵,倒更像合作而出,环环相扣。铮铮有声。

    表象,那是凤箫吟的本事,一系列的青城招式都被她记在脑中、揉在她自己的一剑十式里。再从她手中绽放出属于青城的“风花雪月”。

    内涵,那却是孙寄啸反剑更加贴合的,松风刚劲,紫蝶曼妙,劈空明厉,凌虚空灵,与凤箫吟这“风花雪月”相得益彰,弥补得恰到好处。

    洪瀚抒心念一动,忽然想起当初孙寄啸休养在川西、和程凌霄亦师亦友的点点滴滴,一时失神。看向凤箫吟的眼蓦地变得凌厉:你这丫头,莫不又是暗用心机,借着青城派的剑法,想要给林阡当说客……

    虽然此刻,孙寄啸用的剑法不全然是青城派。而凤箫吟的剑法无一不是青城派,但谁是青城派弟子谁真谁假一目了然!吟儿太过表面,孙寄啸根基扎实,所以吟儿虽实力在寄啸之上,这次打斗却不能占据上风。

    洪瀚抒置身局外,不像其他人胆战。却到此已不耐烦,只因看出他二人不分胜负、觉得再打下去没必要,更不想被凤箫吟借题发挥,是以毫不犹豫持钩入局,左右开弓间隔开孙凤,“好了,你们两个,莫再班门弄斧了!”

    “要面子吗,何必救他!”吟儿撤剑回去,始终怒视孙寄啸,脸上全是不服输的气愤,不像瀚抒适才想的那样有心计,并没有借此帮林阡拉孙寄啸……洪瀚抒察言观sè,原是我小人多心了,她恐怕是真把程凌霄看得极重,真想代他和寄啸一较高下?

    孙寄啸虽也不再打斗,却也没有就此言和,一直睥睨着吟儿,腮帮子气得直鼓:“什么救我!明明你就要输了!”

    这时候红樱陆静赶紧圆场、张罗着给孙寄啸接风洗尘,结果孙凤二人从剑法上一直斗到了宴席旁,对着同一盘菜同一块鸡头使着筷子暗自较劲……

    于是洪瀚抒、红樱、陆静再次哑然……只看着那可怜的鸡肉在孙寄啸筷下翻转、在凤箫吟筷旁弹跳……几十回合,愣是没有夹到任何人的碗里,孙凤二人的筷子却各自被打少了一只,倒更像在交流剑法了……

    吟儿筷子里的却依稀还是青城剑法,虽然她把所有招式打散重编、拆解后推衍变化,洪瀚抒越看越起疑心,仍觉吟儿别有用心,是以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够了!”

    孙凤二人剑斗一停,看他面sè铁青,才终于乖乖地将鸡肉一起夹给他去。

    “不必再用青城剑法去说服寄啸与程凌霄和解,程凌霄那种小人,不配。”洪瀚抒冷冷看着吟儿。

    “他才不是小人!”吟儿一愣,她适才并未想要说服和解,只是纯粹为程凌霄打抱不平、‘为师门而战’不想失败而已。现在被洪瀚抒这么一提醒,吟儿忽然有点明白了这是个劝服的好机会,真就转头对孙寄啸说,“孙寄啸,你那青城剑法炉火纯青,不像我这般只有表象没有内涵,缘由正是你修炼的青城派心法,能巩固根基,更能修身养xìng,程掌门于川西清修了那许多年,难道你竟不能由此去体会他?”

    “既然你也知道用‘表象’‘内涵’说教,那所谓‘川西清修’‘仙风道骨’会否也只是表象?”孙寄啸嘴不饶人。

    吟儿一怔语塞,当年她在收伏川东黑*道会时,唯一说不过的人就是他。

    “好了,吃。”洪瀚抒将食物让给了凤箫吟。

    “大哥……”孙寄啸脸上一副大哥你偏心的表情。

    吟儿埋头吃饭,瀚抒真是提醒了她,不应该把孙寄啸当成逆徒,他和程掌门之间是存在转圜的。瞟了孙寄啸一眼,不和好太可惜了,他在青城派,可排第五。

    冷不防孙寄啸也瞟了回来,她今天这剑法,虽然乱得不成章法,倒是可以借鉴一二。

    两人视线一旦接触,各自都是瞪了一眼。

    八月中旬,洪、林、曹苏、金军一直处于谈判状态,洪瀚抒可谓是谈判的枢纽中心,定西三方都在看他怎么做,除了林阡希望他停战以外,曹苏、金军都盼着他搅局。于是这边苏慕梓亲自来访,那一厢,黄鹤去挑起重担。

    赋闲多年的黄鹤去,因蒲察秉铉的举荐而得到重用,自然是不遗余力要做出成就。

    早前洪瀚抒给林阡后院起火教金军出现了一线生机,然而林阡及时与洪瀚抒休战令金方不得不出完颜承裕,但完颜承裕虽然几万大军,却唯恐洪瀚抒与林阡言和,谨小慎微不敢冒进。黄鹤去审时度势,知道必须在这几rì内与洪瀚抒达成共识,才方便完颜承裕冲垮寒泽叶沈钧。

    可惜洪瀚抒此人喜怒无常,难以捉摸……黄鹤去想起多年前江令宅偶遇、那人可以莫名其妙与自己交战,后来的黔西瀑布隐逸山庄、那人更口口声声对自己充满了嘲讽。似乎,非常瞧不起自己?

    但洪瀚抒更曾经对东方雨、贺若松等人也是闭门不见、直接以多欺少地赶出他的领地……所作所为,大概是xìng情所致。

    黄鹤去思前想后,并不觉得自己出面去谈判有什么不妥,洪瀚抒对大多数人可能都是这幅德行。却偏偏不曾意识到,他是洪瀚抒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是他逼着洪瀚抒走到今时今rì这种尴尬的境地。

    这种尴尬的境地——金宋在激战,各自都看他。金方是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明明该属于宋方。

    “如今休兵、坐山观虎斗,是想等林阡杀尽我们之后来杀你么?”黄鹤去与洪瀚抒交涉,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洪瀚抒不平衡金方和林阡的强弱,在林阡最强的时候不帮金方,那么后果只能是他也赢不了,被壮大后的林阡带着收拾。

    “他杀得了我?哈哈哈哈。”洪瀚抒大笑数声,不以为然。

    “洪山主不肯插手,只怕是自觉实力强厚,只想待此战结束后,再与林阡公平竞争。然而,他可有对你仁义?早先你在定西最强之时,他借齐良臣之手、害你被迫出局外、仓皇北顾。”黄鹤去冷嘲热讽。

    “他是他,我是我!何须你来多言!”洪瀚抒脸sè大变,显然逆鳞被触。

    “今次你擒住凤箫吟,林阡表面姑息,实际你已犯他,将来无法解释,届时他以此为借口,你在舆论也占不到‘公平竞争’的上风。”黄鹤去咄咄逼人。若是正常人,早就被打动。

    “我怎么打与你无关!届时我就算没上风,你也早已经死了!”不可理喻的洪山主,勃然大怒地咆哮,将父亲大人灰头土脸地赶了出去。(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V
正文 第1225章 风回曲折百千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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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遭洪瀚抒驱逐出境,黄鹤去却是心愿得偿——他来的目的,本也就只有这三句话。都说完了。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洪瀚抒不可能真的坐山观虎斗,他和林阡之间定然还有仗打,所以这段时间内即便不明帮金军也必会想尽办法抑制林阡的膨胀,是故黄鹤去在交涉前便说:“洪瀚抒喜怒无常,我等未必能劝服,唯有给他种下心念,‘他和林阡是敌非友’,其余rì后见机行事。”

    同理,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洪瀚抒介意林阡的胜之不武,在乎凤箫吟的心有所属。“人都说枭雄无情,洪瀚抒却为情所困。”交涉时重提旧事,激得洪山主暴跳如雷,原也是黄鹤去意料中事。

    “如此,他又怎能赢得了林阡。”离开洪瀚抒的地盘,黄鹤去发出此叹,昔年隐逸山庄中洪林二人的高下,俨然已经延续到了眼前rì后……

    收起惋惜,对于谈判,胜券在握。

    不过,虽然正常人那里黄鹤去的说辞必定有效,洪山主却总会带给正常人无穷意外——

    闰八月十九,洪瀚抒授命竺青明顾紫月出击完颜承裕……此举令寒泽叶百里飘云危机解除,亦宣告了黄鹤去的谈判完全失败……

    消息传来,黄鹤去不禁愕然:“洪瀚抒不会没听明白,却为何彻底逆我之意?”如果说洪瀚抒不可理喻逆他心意也便罢了,关键是逆得这么彻底。未免有对着干刻意顶撞的嫌疑!

    那rì,站在寨墙遥看西北、思索着下一步的谈判之道时,黄鹤去不知何故泛起了很多过往的感觉,除了隐逸山庄、秦淮河、江令宅,竟还有二十多年前的祁连山……心念一动,“素云……”旌旗中隐约又浮现出洪瀚抒的脸,轮廓分明。似曾相识。

    “洪瀚抒并非洪兴亲子”的传言早已耳闻,有空穴,不来风。这一刻大胆的怀疑掠过黄鹤去心头,“洪瀚抒,会否是我和素云的……”否则。怎会有那么亲近的感觉?父亲觉得亲近,儿子却觉得嫌恶。

    所以,洪瀚抒才三番四次对我不敬,刻意顶撞式地乱打一气?

    冷风里黄鹤去忽而有些失落,苦笑:胡思乱想什么,这是嫌为敌的儿子还不够多么。

    正事要紧。黄鹤去心想,可能xìng是有的,但揭穿不揭穿都于战无益,试探他身世的事还是暂且押后。

    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想一个挑起洪瀚抒和林阡决斗的办法……

    翌rì。吟儿同时听说了黄鹤去谈判和洪瀚抒出兵两件事,欣慰。虽然她也和很多人一样心照不宣“洪瀚抒和林阡之后必然有战”,但洪瀚抒却不一定如黄鹤去所言那般通过拖林阡后腿来抑制林阡膨胀,他也可以通过和林阡变相合作、将林阡对金方的战利分一杯羹,如此既不便宜林阡又能一起壮大。到时候再无金兵叨扰,适合他与林阡走上决战。

    吟儿对陆静这么分析,听得陆静连连点头,心服口服的样子,吟儿喝了蜜一样甜,接下来吟儿就开始跟陆静吹嘘。百里飘云的虚虚实实是她的真传;又说起自己在山东之战最正统的虚虚实实,纵然百里飘云也望尘莫及……那陆静听得一半有事得走,吟儿总不能把人家给拉住,怏怏回到椅子上晒太阳,却觉得太阳怎么比她还慵懒呢。()

    红樱,今天发烧生病,不在,不然倒好听她的丰功伟绩了;

    樊井的药断了好几天,加上祁连山军务多待决策,所以瀚抒这几rì也很少来见她。

    剩下一个孙寄啸……是绝对不可能听她吹嘘的,不拆她台就好事了。

    吟儿百无聊赖,心想,红樱,怎么生病生的这么不巧呢。

    素rì都是红樱照顾她,也是时候她给红樱端茶递水一次,吟儿正巧jīng神极好,便径自往红樱的住处去,途经军医营房,无论那老头在不在场,一律绕开了走,不想角落里随意一瞥,竟又见到那位三分眼熟的妇人。吟儿小憩这十天半月,总共遇到她三回,不多也不少,这回总算没有错过。

    吟儿把她的模样铭刻在心里,一路上想了良久而无果,从红樱处回来后又经过彼处,耐不住好奇,索xìng直接去军医营房相看,可把军医老人家受宠若惊的。那女子原在军医近身,担任和蓝玉泓、王宝儿差不多的职责,吟儿一边与军医套话、尽量不打草惊蛇,一边远远留意、细细打量着她。

    “那位姑娘,可是军医的同乡么?”吟儿待她出去,若有若无问,正巧先前话题也到了军医的故乡。

    “那倒不是,陆夫人是定西当地的百姓,战乱里丈夫失散了才来投靠。不过她勤快极了,虽是约莫两个月前才来,却是做了好几个月的活。”军医老老实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吟儿一愣,约莫两个月前?很巧的是那阵子自己也正好落在洪瀚抒手里。难道那时候见过?还是……

    等等!吟儿灵光一现,忽然想起那次自己落到洪瀚抒手上前、恰好是被一个姓陆的叛将shè中手臂、落下马车,那叛将原在辜听弦麾下,却出卖了另一位云老将军,表面看来是想向田若凝投诚,实际却是金方安插的双重细作……“原来是她……”

    当夜吟儿成功破局,只因在白碌城中看见陆夫人形迹可疑、丈夫在前线厮拼她却借夜sè潜逃,孙思雨凭着身形轮廓判断出是她并告诉吟儿……难怪吟儿对她轮廓的记xìng比五官要多,而且又似熟似不熟了。

    陆夫人不知吟儿认得她,故这几回看到她并没有刻意躲闪。吟儿心忖: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是,吟儿记得第一回看到她时。她鬼鬼祟祟在帐边出现,红樱叫了一声盟主她立刻就躲不见了,那时候,到底是在做什么事、为什么要躲闪?心里有什么鬼?

    按理说,不该是冲着红樱去的啊,红樱那么善良,不会招人怨恨……

    想起红樱那疑似yīn阳锁的中毒。吟儿眼神一厉,拳头握紧,决定即rì起跟踪她看她有什么蹊跷:必不会让你伤害红樱!

    兵荒马乱。鼓角争鸣,不觉又过去了四rì,定西局势不曾有丝毫进展。再拖下去。金军全体给楚风流挣得的生机恐怕又要丧失。金军谁都意识到,此时此刻,不得不强拖洪瀚抒入局了。

    在再一次的谈判之前,黄鹤去自也做足准备,详细剖析了洪瀚抒先前明明已经因伤退避、却为何会在撤离多rì后没有预兆地忽然卷土重来——“无非因为我军与林阡交战之时却殃及他的领地。”“他与林阡不同,不能受欺而忍耐,年轻人的脾xìng,总是这般争强好胜、好勇斗狠。”

    战力高强目空一切偏又是个情痴——洪瀚抒这种人,黄鹤去看得比谁都透。既然林阡无懈可击,那果断从洪瀚抒下手。挑起洪瀚抒和林阡决斗,方式就这么来了。

    什么“洪瀚抒可以通过和林阡变相合作将林阡对金方的战利分一杯羹,如此既不便宜林阡又能一起壮大,到时候再无金兵叨扰,适合他与林阡走上决战”。这种想法只能说是吟儿的天真,是啊洪瀚抒可以通过这种公平的方式,但他和林阡分到的杯羹哪会那么平衡?必然是林阡获利比他洪瀚抒多啊!一次两次看不出来,多几次差距就会拉开。

    前几rì洪瀚抒选择对完颜承裕出兵,那是因为形势允许他这么做,当时林阡比他危险得多。加上出兵可以气气黄鹤去,何乐而不为,这样打不超出洪瀚抒所认为的度。然而,一旦林阡比洪瀚抒强,或是欺人太甚一些,洪瀚抒显然就不会变相合作了。再看林阡这几rì攻城略地势如破竹的表现,应该很容易就会超出洪瀚抒限定的那个度。

    因此,黄鹤去先前对洪瀚抒种下的心念没有错,那天洪瀚抒表面没接受他的言论,心中却兀自加重了对林阡的敌意,冲这一点,黄鹤去完全可以利用洪瀚抒感情用事的弱点,继续趁势推动和激化洪瀚抒的战念。哪怕林阡实际上并不比洪瀚抒强多少,黄鹤去也可以营造林阡比洪瀚抒强、林阡欺人太甚的假象。

    “告知完颜璘和完颜乞哥,这几rì与莫非李贵的交战,都有意无意往洪瀚抒的地盘引,再害祁连山无辜受累几次,小摩擦大动作皆可。”黄鹤去对下属说,务必造成抗金联盟和金军都欺负祁连山的证据。

    然后把问题抛给了洪瀚抒:分一杯羹,一起壮大?但现在形势不是这样了,林阡得你相助收了比你更多战利,却不识好歹恩将仇报得寸进尺,你洪瀚抒再不动手打林阡,就会被他骑在头上逐渐越欺越狠,目前你还有选择,要赢要输请自便。

    “黄大人此计甚好,毗邻之处必有争端,想来平素就有积怨。”齐良臣点头领悟。

    陈铸闻知黄鹤去详细的意思之后,一边点头认可,一边叹息公主的祸水命,洪瀚抒对林阡的在乎,始于公主她不肯屈服。如果是感情的胜者,一定不会不甘受欺。

    “不过,这次的谈判,恐需要旁人代劳了。”黄鹤去道出顾虑,“只觉洪瀚抒对我诸多抵触。”

    “我去!”陈铸快速自荐。

    “便让诡绝去。”解涛极尽支持。

    闰八月廿三,夜。

    红樱一个人秘密去领樊井的药了,洪瀚抒和陆静据说准备会见金军来的说客,吟儿又一个人蹑手蹑脚进行着跟踪,一路上做贼心虚,觉得经过耳畔的风也那么鬼祟。

    好几天了,一无所获,因为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盯梢,但是今天不一样——

    吟儿悄无声息地旁观了陆夫人好一段路,见她左顾右盼神神秘秘,就知道今天自己一定能有收获。

    看她入了军医的营房,吟儿一边屏息靠近、悄然拨帘,一边心想,那位陆将军呢,却不知到了哪里?失散了……是被瀚抒俘虏了,还是逃到了田若凝那里后来又不知去向何处……

    映入眼帘的,却击中她心,果然印证了吟儿那不祥的预感,这陆夫人真的是在给某碗药下毒!吟儿情之所至,再不躲藏,“你在做什么!”厉声喝止的同时,已陡然出现她身旁,猛一扣住她手腕,那陆夫人登时一惊手中毒洒了一地,回头一看是她竟还想要挣扎,吟儿纵使行动不便对付这种等闲却绰绰有余,顷刻就反背她双手使她无法动弹。

    陆夫人完全没料到吟儿会出现在这里,转过头眼神闪烁全是惊疑:“盟主,你怎在这里……”

    吟儿怒不可遏:“说,何以下毒!是什么毒!”

    “盟主,我是盟王派来的细作,所以才在洪瀚抒药里下毒。”

    “胡说!”吟儿冷道,“盟王岂是这等小人?!”

    “盟主自然不知我是自己人,rì后回到盟军可问辜夫人,便会知晓,当初我帮她和瞿蓉,轻易劫持了红樱……”陆夫人连连解释。

    吟儿一愣,怪不得孙思雨和瞿蓉潜入祁连山劫持红樱这么方便,原来有这陆夫人助了一臂之力……可是,陆夫人意yù何为?吟儿知道林阡授意下毒不可能成立,但陆夫人帮孙思雨这件事不似有假。

    “盟主……”陆夫人试探的语气企图要她松手,吟儿缓过神来,斥,“少废话了,是自己人,会随丈夫一起投奔金军、出卖辜听弦?思雨真是劫持心切,才误信了你!”

    “……盟主,竟认得我……”那陆夫人面sè一改,才知吟儿了解她的底细,骗吟儿不得只能拼死挣脱,吟儿劲力一加,一面大喝“来人!”

    最先应声而来十几个祁连山女子,平rì都跟在军医身边,看到这状况愣了一愣,纷纷壮胆上得前来,却是令吟儿始料未及的、群起而攻之的对象竟是吟儿!

    “什么情况!?”吟儿最后一刻才明白并惊愕,脑海里一闪而过这个词汇,不得不松开那陆夫人推向这些女子,同时冲出重围本能退让两步守御。

    “暴露了,快走!”陆夫人发号施令,俨然是她们的核心。

    “哪里逃!”吟儿怎可能让他们一走了之。他们这么多人吟儿不可能全都记住脸,若趁着夜sè逃窜潜行到各处去抓不着关键角sè,那这次的事岂不成了无头公案那就不能杜绝有下一次了!

    吟儿毫不犹豫拔剑而出,飞速而前挡在帐前,惜音光寒凛冽:“不怕死便逃了试试!”那些女子眼看都不会武功,但求生心切咬牙还想逃,只听得陆夫人一声令下:“夺她剑,杀了她!”哀兵必胜,众女子都忖人多势众,当吟儿只是虚张声势,争先恐后上来杀她,到这份上了吟儿哪能还跟她们客气,长剑挥斩,杀气纷呈,一声啸响千招万式,或将人直接击倒,或将人排开数步,一回合罢,地上断下数十幅袖,如此悬殊,宣告她们逃离无望。

    唯有那陆夫人不顾一切撞上前来,被吟儿侧身一让借力摔在地上,同时剑已架在她脖颈。

    “出什么事了?”终有祁连山将士在孙寄啸的带领下提刀携枪而来。“这些jiān险,在山主的药中下毒!”吟儿道。“什么?!”孙寄啸脸sè一变,“将她们拿下!”

    “谁指使你们!金兵?!林阡?!”孙寄啸迫不及待审问这些女子。

    “孙寄啸你什么意思?!若是林阡下毒,我会给你们擒?!”吟儿气不打一处来,孙寄啸正眼都没瞧她。

    “这,好烈的热毒……”同时军医回来,见毒而sè变。

    吟儿不觉一惊,热毒……(欢迎您来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V
正文 第1227章 风声萧瑟伴征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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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鹤去三番四次的设计激将、苏慕梓从未间断的推波助澜,加上多事之秋众多私人因素从中作梗……这一切巧合或必然,终于引洪瀚抒失去理智。心被恨念蒙蔽的他看错时机、过早入局,短短四五rì祁连山与盟军便战至白热。

    林阡虽不像吟儿那般把瀚抒想得单纯,却也真没神机妙算到他会这时闯入战圈,所幸海上升明月及时传达军机,才不至于两面受敌捉襟见肘,饶是如此也堪称手忙脚乱,和薛焕解涛的旗鼓还未偃息,就马不停蹄来刀战洪瀚抒,至于对薛焕解涛的扫尾,只能托付给了石硅郭子建。

    然而,由于洪瀚抒厚积薄发以逸待劳,林阡基本是逢他而不胜,负伤太多武功远远不及,唯能靠用兵才勉强与他相当。洪瀚抒在战前便是三国兵马的翘首以盼,如今更教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他不负众望、当之无愧最强。有他横在zhōng yāng,盟军完杀金军基本妄想,甚而至于,沦为苦战,疲于奔命,兵力虚耗,每况愈下……

    而那些得了洪瀚抒便宜离场休整、目前暂处于蛰伏状态的金军,林阡等人实则都嗅得出气息——他们全在等着时机反击。太明确,太危险。这时候如果他们杀一个回马枪,岂止此地的盟军不赢?整个陇右宋军都反胜为败!

    “打得好。”在临洮据守了数月之久一直处于劣势的楚风流,闻知洪林之间休而又战。不禁大快,笑对麾下言道,别小瞧这区区七rì,已足够改变历史。术虎高琪等人都知此言非虚,若非洪瀚抒行了个方便,东面大金援军败走,楚风流必难逃一死。其后林阡对三秦诸路将势如破竹……

    而现在,金军不仅都还活着,而且很可能陇右大乱会给他们夹击林阡的胜机。“对陈将军说。他居功至伟,辛苦他了。”楚风流言简意赅,由信使传达安抚。

    可惜洪山主对这些却毫无意识。言之凿凿林阡先和他的人私通往来居心叵测,林阡确实私下送药医他百口莫辩,其后也得知了陈铸与他交涉的详情,期间,盟军无论派去多少说客都无法理喻,林阡也有预感,只看事实不听解释的洪山主怎么可能理喻?战力无双、不可一世如他,不出意外在七天内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林阡本来稳赢的战局冲成了一团浆糊……

    这等胡搅蛮缠肆无忌惮之举,毋庸置疑害陇右形势崩坏。金宋平衡亦完全打破甚至倾斜,果不其然,在林阡和洪瀚抒两败俱伤之际,原先貌似奄奄一息的黄鹤去陈铸等人重振旗鼓、卷土重来。如此金宋再战,就已大不相同——

    短短七rì。风云骤变。

    洪瀚抒初衷是我只对着林阡打、旁人乖乖给我滚一边去看戏,说到底这并没有实现,金军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是受他驱使的关系,而只是将他利用罢了。结果这一场不该打的战役,在打赢后洪瀚抒完全迎合了金军的意思、百口莫辩地、成功地对着林阡拖了后腿……

    各地金军的蠢蠢yù动终于浮出水面。这当儿,按理说洪山主应该像他承诺的那样,谁不呆一边去我连带着谁一起打,偏偏洪山主没做到——可巧他后方传来个不好的战报,把他从攻打林阡的前线拉了回去,没看到黄鹤去陈铸等人的再起,也就意味着:把烂摊子丢给了林阡一个人收拾。

    洪山主之所以回去,是要解决另一些人——

    有人的动作,比金军还快。

    其实也该在意料之中,当看到洪瀚抒林阡缠斗,苏慕梓曹玄焉能无动于衷?定西县内,孙寄啸和袁若、耿直的攻防战也已进行了七rì之久,眼看孙寄啸就要尝到胜果,不料鏖战结束,唾手可得的城寨偏被别人拔去——

    洪瀚抒也真没想到,苏慕梓曹玄这种宵小竟然会大胆妄为、夺他洪瀚抒的目标!曹苏素来在他眼里连根葱都不算,只把宇文白往那里一摆就足够压着他们不动了,居然不慑于他洪瀚抒的威风?不是找死是什么!洪瀚抒怒不可遏,毫不犹豫回去后方,一则他已经解了气林阡此刻已不足为惧,二则,正是要为孙寄啸去教训曹苏。

    祁连山的战报,却同时也是抗金联盟的战报,对于当时亟待应战金军逆袭的林阡而言,是屋漏偏遭连夜雨——

    孙寄啸只不过无功而返而已,袁若耿直却是遭遇大败,奋力拼搏才勉强保住一半据地。

    尽管关于曹苏的野心,林阡对耿直袁若已有嘱咐,鉴于有孙寄啸横插了一脚,他们还是败给了那战力非凡的赫品章。

    战报里,还有令林阡痛心至极的“耿直阵亡”。据说,与孙寄啸连打了几天几夜的耿直,在遭遇赫品章夺城强攻之时,负伤累累仍然奋勇顽抗,最后更盘肠作战,终于jīng疲力尽,坠马而死。

    噩耗来袭,郭子建痛彻心扉,扬言他rì必要杀了赫品章以祭耿直。耿直是耿尧唯一的骨血,耿尧战死后郭子建一直视若亲子,如今竟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伤魂多于愤慨,他伤势本就未愈,现下又添新病,林阡在东线战场的战将便更少。而耿直战死,袁若折了辅翼,势必也更加难守,林阡不得不调遣人马使白碌等地兵力得以增补,则东线这一触即发的战役注定更加艰苦。

    “所幸,洪瀚抒会先与苏慕梓战,也算缓解了袁若的危机。”樊井给林阡治伤之际,也难得一次主动陈述想法,只因看出林阡这次并不轻松。

    “他与任何人战,都无法改变他折我兵将的事实!”林阡竟也罕见地难掩激动,怒喝的同时攥紧拳双目都似喷火,樊井一怔,没再说话,是的他本意只是说袁若,但林阡听进去的是洪瀚抒,如果没有洪瀚抒,哪会有许多伤亡!

    “樊大夫,我悔不该纵虎归山。”离开樊井军帐时,林阡仍语带悔恨,“若非当年聚魂关一念之差,耿直今rì便不会战死。如他一样的后辈小将,这才刚刚崭露头角。”洪瀚抒起到的作用,就像来而复走,来给林阡闯了祸,走给林阡添了堵。他向来惜才,何况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培养、亲眼看到已经磨练出来的耿直。

    “主公,他rì洪瀚抒必将伏法,如今,当抛开一切杂念、全心应战金军。”樊井道。

    “果然是徐辕派来的。”林阡收起遗憾,敛了悲愤,叹笑按他肩膀,樊井一愣,不解其故,林阡神sè郑重,“必不会辜负众位。”

    没有过不去的困境。

    九月伊始,洪瀚抒引发形势急转,抗金联盟腹背受敌。如樊井而言,祁连山和曹玄苏慕梓的纠缠,可给后方袁若等人一定程度的喘息,但今时不同往rì的金军阵容,令得林阡从兵到将都不得不一人当成两人去拼。

    金方主将黄鹤去陈铸薛焕解涛齐良臣,毫无保留;林阡辜听弦石硅又本就负伤,以三打五注定吃力,

    这种时候,亏得辜听弦还jīng力旺盛,连挫陈铸解涛不说,更还和满状态的黄鹤去你追我打平手了三百多回合。说来辜听弦武功并不会比解涛更好,胜在马术一流,黔西之战已可见一斑,故而百战不殆,也算给阡争得了不少时间、恢复jīng力。

    是rì林阡还于帐中养jīng蓄锐之时,前线传来战报,辜听弦已与薛焕在斗,近前去看,辜听弦手舞双刀陷头阵,端的是骁勇难当,教谁都叹后生可畏,周围兵流裹挟着他与他主要的对手薛焕,据称已经交击了二十多回合。

    听弦的锐利使他从一开始就刀气凌人,左连环右饮恨招法不绝,然而林阡到场之际他就已好景不再,盖因薛焕刀法属于状态攀升乃至滚雪之类,后劲太足,三十回合左右已经稳占上风。毕竟金北第一正值壮年,尚不曾祭出楚狂刀,就已不可能是辜听弦平级。

    薛焕的刀法,起始似一丝一缕,越打越是卷积,待到末了,争如猛龙冲贯中州,意境酷似那黄河之水,滚滚滔滔。辜听弦虽被他高屋建瓴的气力压制,却也算小辈中的出类拔萃,对方吹沙走浪横亘万里,我便水来土掩一山封不住你便以两山来锁,左右手或协同或先后出刀、各招式信手拈来迭起频出,说是下风偏偏什么伤都没受到,正是前些年林胜南那种不认输的倔脾气。

    薛焕刀爽利粗放、路数难判。听弦刀则是雄浑稍欠、巧变有余。年轻人里林阡欣赏百里飘云的淡静如水,但也不得不称道辜听弦的跳脱如火。“玉琢终成器。”他眼中辜听弦已是自己不可多得的副手,天才如听弦俨然已玩转了双刀。
正文 第1227章 风声萧瑟伴征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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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五回合一过,听弦虽不曾负伤,控刀却愈发艰难,jīng力亦罕见耗竭;反观薛焕则越战越强,力如取之不竭,速似快无止境。-. -两者差距急剧拉大,再三招而已,听弦便从连连后退发展到了一边连连后退一边左闪右躲,勉强活命,倏忽薛焕又追前一刀,雄浑内劲竟将他整个人全然压倒在战马上。

    那一瞬,酷寒的锋芒与听弦仰起的脸颊擦碰而过连带起一大片血,听弦盔落发散脑袋里完全空白只感觉得到自己几乎定格的心跳……

    还好,还活着……然而在场但凡有高手都心知肚明,听弦看样子不可能撑过四十回合了,尽管,还只差一刀……听弦却哪有命熬过?

    是的,一回合都不可能。因在这短短的须臾之间、薛焕的速力会继续翻倍、强袭夺命!

    然而这般危险的情况下林阡都没有出手救人,即使辜听弦避闪了四次四次都无济于事差点送命,林阡他在场他却偏偏狠得下这个心……

    有其师必有其徒的是,辜听弦也没有半句认怂说要退下来把薛焕让给他师父,连脸上伤多重都没去管血也任它去流、咬紧牙关挥刀对薛焕的致命一击硬抗——不是蛮打,是无所惧、敢尝试——反正逃跑无效闪躲必死何不尽力扛它一次!

    倔强的眼神,炽热的血流,冷傲的心,全是当天对杨妙真沈钊和石硅,这一次。他的不认输,终于给对了人。

    轰然巨响。无论劲力、速度都无法对薛焕望其项背,然而,无论劲力、速度都是听弦自己的前所不及、恰到好处——这些年来打得最好、参悟最多的一招,不是辜听桐或林阡教他。

    三刀交错,赫然相缠,不刻粘合。震耳yù聋。所有人的时间,不可抗拒都被停在了这一刻——

    只要刀主能与白氏长庆集互通,哪怕对手过强。也能制衡,关键只在心平气和。

    一向只有林阡能,心高气傲的辜听弦。竟然也能!

    那一刀仿佛在宣告:适应逆境并反转,林阡刚出道就能办到,辜听弦,凭什么办不到。

    听弦这临危不乱应变的一招,实际已巧妙地化解了薛焕那一刀,意象完全呈现并铺展了开来,只不过欠了几分气力,所以才被薛焕轻易追袭,当是时已过四十回合,薛焕速力再度翻倍排山倒海向辜听弦倾轧。听弦气力耗竭,虽有应变之招,苦无招架之力,忽觉背后有股强力托着自己,尚未回神。却就此借着这强厚后盾挥砍完了下一刀,表现恰好。四十二招,终于策马侧让,容薛焕与那人较量,与此同时,薛焕与那人已不由分说交手。霎时山海震荡,光影摇晃,风云卷席。状态已热的薛焕,与jīng力复原的那人,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林阡,恭喜你,收了个好徒弟!”薛焕如昨般爽朗大笑,“真有你当年的影子!”

    观者包括听弦在内全是一愣,没想到薛焕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林阡却没有惊诧,他知道薛焕素来也爱惜人才,适才对听弦却杀招频出毫无怜悯,如此,方激得听弦遇强则强逆境下自悟提升,薛焕此举不止是战场对敌,更是前辈对晚辈的试炼。[ . ]

    无试炼如何进步。林阡欣慰听弦能敢于挑战薛焕这种类型的强敌,而且也不是无脑地抵抗,一定意义上说,林阡适才的不救是和薛焕的默契配合。

    “确然。”林阡微笑应答,平素不轻易流露感情的他,不知是和薛焕的缠斗太紧,还是实在掩饰不住,语气里竟令人听出一丝满足。

    辜听弦就近听到这短促的一句肯定,微微一怔,望着林阡嘴角勾起的笑意,脸上一热,嘴角也情不自禁露出一点笑。缓得一缓,怕别人看见,赶紧收住,环视片刻,无人发现,方才放心。

    想起田若凝,心里又忽然一凉。

    他曾是多渴望师父有一天能微笑看着自己、点头赞许的样子,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战火纷飞的此刻,关系实际却还没有破冰。

    一旦刀战的对手换成了林阡,薛焕的打法便注定不再一样,向来吝啬的楚狂刀,一遇饮恨即刻显露,绝无半点拖泥带水。

    “果然这把刀才最配得上他。”听弦旁观,才知此前对薛焕来说真是预热,唯有此刀之沉猛,适合薛焕力道的雄厚,如虎添翼,相辅相成,气势上每招每式都压迫着对手。薛焕用楚狂刀机会甚少,往常一年不到三次,每次可能也只一招就够杀敌,足以见得,薛焕实际进入状态是极快的,并不需要预热,刚才对听弦真正是提点罢了。

    偏偏这样沉猛的重量,对薛焕越来越快的速度并不造成多少影响,实战中反而影响着对手的发挥,只因薛焕刀法神妙,刀诀在心,刀人合一,对楚狂控制力一流,于是,战刀中既蕴雷滚之重,又现电闪之疾。

    “黄河走东溟之力,飘忽不相待之速。”所以仅仅片刻,就已是决堤之灾,煞气腾腾,势不可挡,那一刻听弦观望,只感觉自己站在万丈悬崖之下,抬头仰视着飞流冲荡而来,瞬间压顶,无能为力只能被之淹没,从生到死都一动不动,就要渺小到这个地步。旁观便已如此,若在他对面,只怕灰飞烟灭。

    亏得他对面是林阡,速度基本能够与薛焕抗衡,力量……虽然听弦感应不到,却好似可以与薛焕比肩。听弦原是为林阡捏着一把汗的,因为想象不到薛焕的力量上限在哪里,但十招开外,渐渐有点懂也安心了,师父他内力是在薛焕之上的,因此饮恨刀能够压制楚狂刀的进攻,只不过两人实力相差并不远。师父尚不能制伏薛焕,加之楚狂刀暂无发现任何缺漏,饮恨刀一时还难以将之击破。

    若把所有的意境和速力都抽减,只看到林阡和薛焕的每次交手,化繁为简,返璞归真,不过是一刀下劈一刀扬起。一刀砍往一刀格挡,挥斩之间,重击急掠。高手比武,旗鼓相当。拜林阡所赐,高手们难得一次看到薛焕打出这么多楚狂刀法。以及同时获得它的应接方式,赞不绝口,叹为观止,求只求继续打,别停下。然则真正打完一回合又希望且慢,停片刻,容我回味一二……

    苦战多时竟都不分胜负,天sè已晚唯能鸣金收兵。薛焕在山东之战只与林阡见拆十九刀,虽是持平,亮sè在阡;而今rì陇陕往来数百回合。明显属他表现更佳,显然这几个月来参悟不少,对楚狂刀的内涵挖掘更足,林阡在山东好不容易超越了他,到了陇陕却还是很难将他战胜。

    虽然林阡清楚。破薛焕的方法很简单,兼容并蓄,海纳百川,将之刀势收容——

    谁都清楚。谁能做到?

    薛焕的楚狂刀几乎没破绽令人入手,更何况还需要远远高出薛焕的力量。

    叹只叹,薛焕已经是公认的金北第一却还在武学上孜孜不倦地求索。到这个地步了还在进步。今次相遇,他招式比以往jīng湛更多,起码上次林阡是有机会合围和扰乱楚狂刀攻势的,可以说算是发现了破绽入手,今次,除了压制之外,找不到转守为攻的机会,薛焕的刀招无懈可击,林阡虽能正面封锁,却捉不住,滑出手。像黄河水来,如流光般跑。

    那种飘忽前所未有,完全不像他那种阳刚之人能打出来的,对林阡而言,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恐怕还不好说自己已经超越了他,也许又被他扳平了。

    而力量上,别说林阡本来就与薛焕差不多,想要发挥出sè,还得问洪山主答不答应。

    近rì来洪山主的反复折腾,早就把林阡的jīng力给消耗了大半,林阡心中自有估量,瀚抒比薛焕还要难缠,关于他的武功提升,林阡其实也感应得到,七rì内走马交锋过三十余次,瀚抒明显从以往跟他同速进步、演变成了跨级跃升,不客气地说,他和薛焕,目前都比瀚抒要弱。

    就像是要来印证这个估量一样,九月初一林阡刚和薛焕比斗过,九月初四瀚抒就也和薛焕厮拼上了……对,没错,暌违几天洪山主他又回来了……

    闰八月末,洪山主没有悬念地出现在了白碌叶碾战场,为的是给孙寄啸宇文白出一口恶气,火从钩一出谁与争锋,他亲自出马,曹玄苏慕梓岂能不败。不仅是败,兵败如山倒,再度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把江山拱手相让。那一厢祁连山和曹苏的较量不过三四rì就结束,这一边盟军和金军的对峙却才起了个头,洪山主,像会缺席的人?

    洪瀚抒一旦返场,实现了他的诺言,一面继续缠着盟军争高下,一面使劲想要驱赶走金军,只不过他也该发现了,现在的金军,哪有先前那么蔫说走就走。

    不走,那好,那就三方混战吧。洪瀚抒携着白碌叶碾大胜的战绩,一跃而升定西之战的霸主,再度成为最大最强,发兵首战石硅,翌rì挑衅薛焕,皆是获胜。那石硅流星锤向来厉害,遇高风雷而不惧,结果火从钩战意灼热,竟仿佛不能耐热的石硅天生克星;而薛焕与瀚抒缠斗七十回合,据称一直是抱守势,刀法虽完美无瑕,内劲却远不如瀚抒,故而鲜有进攻,瀚抒一时半刻却也伤不得薛焕,皆因要破薛焕,不仅需要内劲足,同时得找到他破绽。值得一提的是,那种情境下薛焕并没有出楚狂刀,似是并不认可瀚抒武功。

    纵然如此,谁都辩驳不了洪瀚抒此刻,就像是一个梦魇般的存在。

    “先前与瀚抒和齐良臣交手,那时他武功就已极强,据称修炼的火从钩心法达到七成。才短短几十天而已,怎会比那时像要多了两成。”九月初四夜,林阡于高处遥看洪瀚抒据地,那个人给他留下的yīn霾或者说震撼,远远高过薛焕。

    面对面的那么多次较量。瀚抒都与以往判若两人,追溯回去是从何时开始的?从突然间卷土重来二话不说打盟军;从不由分说把吟儿夺去还觉得他自己占理……不仅所作所为无情无义到令人发指,武功也骤然提升厉害得近乎魔邪,一切都太不对劲,不可思议。

    在意瀚抒比在意薛焕更多,不得不说还有吟儿的因素。太想念吟儿吟儿却不在身边,洪瀚抒岂会不成他林阡的大忌。尤其是在这种冷风中伤口隐隐作痛的情境。他便会想起八月末田若凝战死之后,听弦等人包括他自己都归咎于他,独有吟儿在他身畔。包扎时为他心疼,“自己伤口也裂了,都不管的”……

    当时还只道寻常。如今,竟又欠了她一个闰八月的生辰。阔别又已一月之久,其实刚失去她那时候,真心不想为战争所累,不想被局势束缚,为何要与祁连山休兵容忍着洪瀚抒的胡闹?他真想就那么不顾一切地纵马闯进祁连山的军营!

    盟军的将领从上到下,都支持他这么冲动。然而那时候,金军的将领从上到下,何尝不是一样。

    yīn阳锁能相互靠近,保得吟儿xìng命无忧——只有这一点。是她被祁连山束缚唯一的好处,也是林阡说服自己和别人都不鲁莽的借口,还是后来平伏所有人怒气与冲动的理由。

    终于,对吟儿他比谁都决绝,没有伸出援手、不与洪瀚抒冲撞。令黄鹤去都禁不住叹息枭雄无情,也令盟军中诸多小将都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会觉得憋屈,窝囊,会不理解林阡,觉得不报复耻辱极了。

    其实说实话。林阡也是人,哪里不会有这些类似的心情,可以说这一个月他心里积累的负面情绪,比任何人都多,加上对吟儿在祁连山军中的处境担忧、以及素rì对战事的运筹和参与……杂乱无章,烦心不已!只能在每个夜晚无事的时候,找个人烟稀少处让自己冷静,看着萧瑟战野,吹风吹到麻痹,纸都懒得去烧,偶尔会想起当年初涉江湖的轻松,想何时起何故会走到今天这样繁冗,偶尔则脑中一片空白,甚至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一个月来,都这样度rì如年。

    所幸,这些rì子细作传达的吟儿都是生龙活虎的,方才令他不救吟儿的愧疚和悔恨少很多;樊井与红樱的私交东窗事发之后,他对细作们基本都要求蛰伏,少许就近保护吟儿;当洪瀚抒竟然开始打盟军,他不想吟儿忧心盟军,所以战事都瞒住了她,只对她说,少打架;然而这几rì细作传达,吟儿病情又有反复,只因洪瀚抒断绝了樊井送药的可能,派人监管住了陆静红樱等多人。洪瀚抒,竟这样不管不顾地置吟儿于死地……

    先前林阡容他让他,只因大敌当前不该找错敌人,但既然无论如何瀚抒都要与他为敌,还何必以这大局为重!?是时候将红樱和吟儿都带出来了,哪怕他承认洪瀚抒武功比他强,决一死战不可以吗!无所谓局面变得更乱!

    一霎林阡攥紧了拳:林阡,林阡,何以你却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心!

    人烟稀少的地方,有一双脚步也来了,像是偶遇,也像心有灵犀。

    那人心念繁复、百感交集,也想找个僻静处呆一呆,却意外发现,他师父也在这里,竟好像跟他一样不见容于这个世界。

    好笑啊,他辜听弦一向认为,只有自己不为世界所理解的,怎么连这个呼风唤雨万人zhōng yāng的盟王,也会有这样孤立无援彷徨无助的时候吗。

    然而这一刻,看着师父他孤寂清瘦的背影,听弦忍不住心中一颤,设身处地,确实,师父他很难很难……可是听弦以为师父会应付自如,至少人前的他游刃有余。

    “听弦。”林阡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了他,他一愣回神,望向几步之遥的师父,迟迟不肯恢复叫他师父,虽然怨念没那么重了,可还是有点芥蒂,知道他很为吟儿牵挂,于是说了句不像安慰的安慰,“别太担忧了,她不会有事的。”

    “听弦,盟军多亏有你。”林阡发自肺腑地感谢他,所幸有辜听弦为他分忧,他战洪瀚抒后甚感辛劳,以为黄鹤去解涛薛焕会对他采取车轮战,然而,听弦竟代替了他、一次次地超出意料。

    “也是我分内的事。”听弦说,两人四目相对,都各自愣了一愣,终于陷入了沉默。听弦越打越好了,可是与林阡竟如越走越远了。是的此刻林阡没有师父的威严,听弦却也没有徒弟的羞涩,只是上级的赞誉和下级的客套,他们各自都懂,中间横着一个田若凝,那个雄心壮志要帮他们和解的凤箫吟,如今也被人给拿捏着。

    “金军夜袭!”逃避不了人世太久,又被战报唤了回去,据称,犯境金军之主将是神鬼见愁齐良臣,听弦看师父马不停蹄去接仗、那般辛苦,心里既痛苦又矛盾。

    奈何再没有时间可以对话,林阡与齐良臣对阵的今夜,听弦必须做好林阡的后盾,曾几何时,他竟成了师父的左右手,既能为矛,也能为盾。

    “将军,捉到一个祁连山的jiān细。”那时有士兵带上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辜听弦斜睨一眼,不禁觉得眼熟。

    “将军,我要见盟王,告诉他盟主的事!”少女急道。

    “你是何人?”听弦看她经了一番乔装,却和吟儿有几分相像,心念一动,忙叫思雨来看,思雨一眼就认出她是红樱,xìng子如她也立刻就急了:“莫不是师娘出了什么事?!”

    “我……我要见盟王,必须对他讲。”红樱泪光闪闪,似有难言之隐。

    “备马。”辜听弦说。

    “什么?”思雨一愣。

    “我去把他换回来。”听弦不是说笑,那目光里,竟还有一丝不屑,齐良臣,有什么可怕。

    “师父他,不会愿退。”思雨理解地说。

    听弦哈哈一笑:“那我就对他说,反正我不防守了,后方空虚,谁爱夺谁夺。”

    思雨愕然,听弦按住她的肩:“听我的没错。”
正文 第1233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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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3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3

    那一刻,连长刀也险些被震脱手,林阡只感一阵透心的凉,继而全身骨骼都似散架,所有筋脉尽受阻塞而不容喘息,弥漫在四周的真气都已凌空而下,致命一击,灭顶之灾.

    生生死死,这般寻常,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有,唯独不同的是这次不再有吟儿看着,也好,她不必再为他担惊受怕

    因为想起和吟儿从前一同征战的rì子,因为知道不打败眼前人就更难追回吟儿,他骨血里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重燃,那是一股再强烈不过的悲愤,激昂!却在血流如注的同时这全身的热量都已骤然冷了下去,瞬间什么感情什么爱人尽皆失去意义刚来又去才生又灭,当命在旦夕仿佛他血已经流干整颗心也前所未有的放空……

    掏空之后,全然是给战斗腾出的位置,任凭齐良臣的进攻一轮高过一轮,他当时一片混沌的心里,一片迷茫的意识里,只留下要击破眼前对手的这一念除此,再无其它的记忆和思想,包括吟儿都遭到排异彻底不剩那些压抑已久死灰复燃的热情,这一刻,有化为无全然转成了战意,冷酷,凛冽!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是以“及吾无身”,魂魄支离,濒死之境,反倒波澜不惊,无所计较,对饮恨刀的控制亦更加坚牢一心二用如林阡,这一瞬根本就不在战超而完全去了饮恨刀里,去探索,去感悟齐良臣气流的路线……

    原还一知半解且战且悟,也不知过去了多少个百年,终有阵宛如来自异世界的冷烈寒风,掠过他与锋刃的合体,吹醒了他的感观渐渐开始对那些气流的存在感有了体验前所未有的模糊空明彻悟境界……

    当林阡的心魂都置于饮恨刀刀内刀尖,随着自身知觉流失得越多,对气流的认知于是就越深——

    难怪不知道这些气流藏在哪里,齐良臣的速度根本比尹若儒还快!

    便这般心情逐步沉淀净化之时,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产生杂念,除了心无旁骛去了解虚空中的气流之外,实路上他只剩那一只左手,挥舞长刀机械xìng见招拆招拆得那般高妙招招都迎刃而解,又有几人知,那时他神智不在现实而是已深入刀中合二为一

    以意识探索气流,同时以长刀感受铁拳,实际只五回合的功夫,表面看来是勉强可像辜听弦那样招架,实际林阡已能看到气流,正自厚积薄发蓄势还击

    然而齐良臣毕竟不是等闲,林阡拥有的探索时间并不多,虽然已察出些许气流的奥秘,凭一把刀却如何抗拒齐良臣虚实两路?便即此时,林阡jīng神还在刀内,齐良臣铁拳终于找准机会强势锁住他刀,同时万千气流业已绕到他肘后,两路合攻,来势汹汹

    “主公小心!”众将不知气流偷袭,但见铁拳毒辣,全都为林阡捏了把汗唯独林阡意识紧紧跟随着齐良臣的气流,知道最危险的永远不是看得见的铁拳——他既然意念紧随着气流当然知道它们偷袭又怎会允许齐良臣得逞?!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林阡前路遭到钳制而后路防守虚空,那年白碌与越野之战的奇迹倏忽再现:只看林阡危急关头虚手一抓,霎时清幽光华贯彻全超数步之外短刀回防,放手一招缓慢轻盈,竟对这万千气流jīng准拦截,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这短刀及时把那乱舞之气截下,寒芒挥洒如落雨,与此同时,长刀也悄然从拳风中抽离,雪光隐没似鸟羽,双刀齐鸣之际,清冽澄澈,绵绵渺渺,俨然给那年白碌之战刚萌芽的轻灵饮恨刀法添了一笔

    “天人也,竟看清楚了我的气流取道吗!”这两刀巧妙将气流和铁拳分别拦截,铁拳被接倒还能理解,气流被破却真正令齐良臣心念一动,虽然他还不知道林阡是为何能把气流看穿,好像林阡的意识可以紧紧追随着气流寸步不离……

    这世间,分明唯有物能通物!

    齐良臣一未料到他竟发现气流的路线和区域,二更未料到他能隔空收回短刀那么短的时间内意念全然赋予其上在长刀无法照顾到的区域内成功守御也许,林阡和饮恨刀之间的感应当真到了这种无人能及的地步,又或者说他在危难关头控制它的意志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内功心法又是运用得那般恰到好处所以隔空收回短刀同时破解气流,一边合为一体一边制胜克敌!

    而林阡到此刻仍未觉醒,仿佛天地之间不再有他,而只有这双不该分离的饮恨刀

    如果说齐良臣惊的是气流被短刀抓住和击破,盟军诸将更惊的还是林阡这长刀的打法,好像没怎么见过

    齐良臣感叹的是短刀回防气流,盟军诸将却觉长刀从铁拳中抽离更厉害,那刀法jīng湛得根本不把铁拳的刚猛当回事,感觉你驱车去碾,他是轻尘飘然你抽刀去断,他是清水绵柔你纵火去烧,他是云气幻化仅此一招,教齐良臣逮着机会强势锁刀也功亏一篑因为林阡根本不在乎你强势送给你这机会!

    也罢,林阡长刀所向,素来不限于机械xìng见招拆招,而是——被打先顽强抗打后反打,遇强先以弱胜强后更强

    “主公遇齐良臣从头到尾就占劣势,便如流水不停被压迫往下往下,丝毫没有翻身之机,直到濒临深渊之底,忽然反弹青云直上,跃居九天,水化为云气,完全高高在上”郭子建说时难免感叹,这招不是林阡风格,超出了饮恨刀里的山天壮阔是要怎样的xìng情,才能泰山压顶而面不改sè,风疾雷暴始终如一,避高趋下终于以最纯净的姿态居高临下

    曾缺程凌霄上善若水的内涵和境界,曾借洛轻衣之不争意境打败薛无情,曾赞叹过薛焕那么阳刚都能打出那么飘忽的刀法……林阡潜意识里就一直在思索,何时自己才能达到,不缺,不必借,不用叹?今rì此刻,掏空杂念,浑噩之际,终于实现包罗万象的饮恨刀,将它们全数偷来,杂糅之后,化为己有

    说是绝境中诞生的又一重境界,其实又是水到渠成,他早就觉得,山东之战他就琢磨出的万寓于零,和青城派的大象无形有相通之处

    然而林阡此举毕竟只是阻截了气流,不是干扰,更不可能打散,林阡也不过是迈出了向程凌霄靠拢的第一步,终究自创,不够jīng微,稍带粗犷因此只是封锁了齐良臣不过两回合工夫,齐良臣的战力不压制便罢,一旦压制再释放,如决堤之势,更加以致命速力朝林阡冲灌,林阡刀法刚上层楼把他气流摸清和截赚也才是变绝境为逆境而已,哪想到齐良臣半点机会也没留,一下就把他往更绝境的方向推

    适才是一阵透心凉,这一招打下来,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不知是麻木,还是全身上下五脏六腑都是同一个待遇那些气流放肆地在林阡身边乱窜横行,尽管他看到了它们的来路去路,却再也不可能打它们……

    真可惜,当他已经能看清楚了真气,却苦于不能治本,因为“整体干扰”“硬xìng打乱”要面临的对手不是尹若儒而是更快更强的齐良臣,整体干扰有难度,硬xìng打乱易落空,强制命中不可能,更该“侵入意识”,方能一劳永逸关键在于——

    如何侵入齐良臣和真气的交流?!

    可惜,这双饮恨刀,已动都动不得

    因受迫吃力,他意念渐渐有所恢复,终于不再是“物”,而重生了些许“人”的感情这气候好是熟悉,像极了某年冬天,小青杏的附近,他抱着吟儿两个人一起,在雪地里闲庭信步吟儿嫣然笑说,我已经生了白发,他无语得很,这丫头,用雪附在头上作个伪白头,哪有这么沉甸甸的头发啊

    他原是绝望的,绝望中只求生不再求胜,但当“沉甸甸的头发”掠过心间,他忽然发现,这是个契机

    如何侵入齐良臣和真气的交流

    他没有岳离那种能力去同化和反控,但如果他能使气流上附了什么东西使它变得沉甸使它不得不因为他改变速力……

    此时此刻虽已无法去控刀劈砍,他却还可以控制他刀上的万刃——当这些气流袭击他的同时对他饮恨刀也在割伤,他意志完全可cāo控着这些被割开的万刃,借它们去招呼这些气流!

    说是万刃,实则更可以利用刀意

    因为刀意,会比齐良臣的气流还看不见

    太轻的刀意,附着而上,贴而不下,便会像当年落了吟儿满头的雪

    一旦那些真气流上附着了这种本不该有的而齐良臣又发现不了的零碎的细微的若虚的物,下一刻,积少成多的重量,会带着他林阡的意念,将那些真气改变轨迹!

    如水意境,如雨轻渺,如羽悠然,那种刀意他以往可能还打不出,但今rì他刚刚才提升过,仿佛天赐良机——他发现了,他刀法的境界提升不是没有意义,不是只要去阻截齐良臣,更该有去干扰去打散的本事!他林阡,不至于志向还比不过辜听弦

    这虚路,便较量林阡与饮恨刀之间和齐良臣与气流之间谁联系更紧,便较量饮恨刀的刀意和乱舞之气谁更轻,更静,更隐——

    武斗如用兵,谁令敌不能料,谁赢!

    曾经他一拆为二,如今他零拆为万!

    当是时,饮恨刀未动,而万余刀意先行,世间唯有林阡可见,眼前正有千万刃如鳞点点,逆风而袭,飘飘荡荡,壮阔无垠,不刻便各就各位,全然是他的细作,埋伏在齐良臣的真气流首尾初始隐秘,不为人知,现形之际,得胜之时!

    齐良臣始料不及,倏然气流受缚,全都行动不便,反遭林阡控扼,尚不知是何缘故,形势已剧变倒向林阡!齐良臣虚路甫一受滞,实路便给了林阡可趁之机,长刀见势立即转守为攻,全朝齐良臣翻压而去,齐良臣乱气不能进展,双拳唯能生生吃了这击——

    轰然巨响,强光耀眼,气力迸shè,这实路,分明是在较量谁更猛悍!

    赫然粘紧,久矣才吃力分开,两人都是满头冷汗,足见几多煎熬缓得一缓,林阡双刀竟是齐齐落地,齐良臣双拳也竟丝毫不能动弹

    各退数步,jīng痞粳林阡实路虽然落败,虚路却明显胜了,试问此时此刻双刀落地还能收回,齐良臣的拳不能动弹了如何恢复!

    “盟王赢了!”石硅看出端倪喜不自禁,郭子建亦看出战机已到,知林阡此刻恐怕没多余气力,因此代他发号施令,“杀!”

    盟军将士待命备战,都已摩拳擦掌多时,听得郭子建下令,争先恐后,决然而上而金军虽主将败下一局,阵容却不甘示弱,也是当即就擂鼓进军个个都奋勇争先

    瞬间而已,画面一掀,原还空无一人的中间地带,千军万马已全数冲荡一处,不分彼此烽烟遍地杀声起,刀枪剑戟,风雷水火,从此铺展,无边无际

    滚滚尘沙的黄,血肉相拼的红,昼夜颠倒的黑

    林阡一步未移,却已站在这漩涡的外围所有士兵的身后当身先士卒终于结束,轮到他来坐享其成了

    他虽满足,却也知未必是必胜的——金军并未因为“林阡击败齐良臣”而士气大跌,因为他们有诸如黄鹤去蒲察秉铉这样的领军之才或后起之秀,他们或是一直以来就在不远安营扎寨,或是此番被征调而来合兵进攻,他们所有人共同且唯一的目标就是冲破林阡划定的界限,是执念

    “便从此地,破敌夺城先登战士,赏千金,升三极!”蒲察秉铉说罢挥刀,驰骋最先,手起刀落七八宋兵

    “将军竟也如此拼命?”副将见蒲察秉铉往冲秀的脸上全是鲜血,不解问

    “我也是这战士之一——想要先登,赏金升官!”蒲察秉铉如是慷慨而笑黄鹤去笑接:“和麾下们抢什么!”便是这般兵将齐心,注定盟军摊上硬仗

    当此时,薛焕已到达齐良臣身边,将他扶赚他不至于像林阡那般摇摇yù倒,但确实双手到现在还没缓过来“神鬼见愁翻云手”,若是它永久废了,那齐良臣活着还有意义?

    “是个对手”齐良臣脸上露出一丝怅然也满足的笑几十岁的人了,未想还能在武学之海中随波逐流,负势竞上

    “如今我再打,未必比过他”薛焕也感叹着,视线穿过兵马沙尘,落定于那独独一人

    那人屡屡把他自己打到重伤,却偏偏每次都让对手吃更多苦,而且还常常祸害对手丢了饭碗……

    开禧元年初秋,陇右疆超一战万人无

    三rì三夜,喧嚣不绝,两军均折损大半元气大伤,却仍是分出胜负,以金军败退告终

    寒风中残旗不卷,水流旁白气呜咽
正文 第1234章战国烟火几时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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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4章战国烟火几时休1)

    秋sè昏,兵马凋残风沙盛。

    当齐心协力、卷土重来、放手一搏,竟再遭痛击、铩羽而归、损兵折将,金军无法承受这最后一线希望的破灭,万念俱灰的他们甚至有要自行撤离陇右的态势——不主动撤出,那就被赶出,一样。

    如此,面对着麾下十多路状态低迷的军兵,统帅纵是齐良臣薛焕黄鹤去也俨然无力回天。身为对楚风流薛无情的援军他们自身难保,短期内金方已注定绝无翻身可能。

    盟军大盛。这样的打遍陇右无敌手,依稀是洪瀚抒到来后第一次,在洪山主插手之前却是常事。

    久违的胜利,对盟军而言可谓否极泰来、拨云见rì,然而见惯了局势瞬息万变的林阡又岂可能安于现状、掉以轻心。养伤期间他收到楚风雪的信报,称陕西方面又有异动,“完颜君随应正在作齐良臣联军战败后的进一步安排。”

    楚风雪送传的情报,充分验证了陈旭rì前对林阡的推测,“楚风流一味采取拖字诀,必不甘心、有所谋图”。不错,齐良臣等人败得再惨,都影响不了楚风流的坚韧,无论安全危险,她永远都是最难对付的那个。

    所幸,细作楚风雪和军师陈旭,林阡引以为豪的两把杀手锏,一个滴水不漏,一个料事如神,楚风流和完颜君随的动作和心理都瞒不过林阡。

    林阡心中了然,金军虽然确实一时难以逆转,却根本不可能眼看楚风流败死,因此事实必如楚风雪陈旭所言。是以林阡传令盟军诸将,趁胜追击,不可懈怠,不仅海逐浪何勐需抓准时机一举攻陷临洮,身处定西县南的洛轻衣等人也应加紧戒备、谨防金援军再出奇兵从黑山附近借道。与此同时,白碌叶碾境内的曹苏亦不得不列入考虑,他们这些杂碎,没少拖过后腿。

    曹玄苏慕梓,袁若一人自然不是对手,幸而先前宇文白依循蓝扬之令已与袁若休兵言和,只消林阡再拟一封书信,劝其与袁若协同镇压曹苏即可。

    那宇文白原就与盟军交情深厚,加之驻扎白碌的祁连军最大伤害来源正是曹苏,自是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了与林阡联手。蓝扬6静等人虽未就此表言论,却也不见得有多少反对之意。

    由此可见,祁连山在洪瀚抒失踪后就已向林阡倾斜,齐良臣与林阡决战那rì,曾以为“金宋双方直到今天才不必分心分兵去应付祁连山、可以一心一意与对方战。”事实上,局势从那时起就不是平衡的,金方恐怕不可能一心一意和林阡战了——林阡拥有的人脉怎么会允许金宋势均力敌?所谓的中间力量祁连山早就被林阡拉拢!

    顺应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林阡,乍一看完全夺回了陇右战争的主动权,胜利唾手可得,无惧金方后招。但令谁都不曾想到的是,偏有人出意料,令林阡在事后也不得不叹低估、失策——

    那个人,正是曹苏手下的第一员猛将赫品章。

    他之强悍,郭傲史秋鹜全是手下败将,袁若耿直无不曾叹息称赞,孙寄啸武功再高谋略也输他不少,即便多方都给过林阡“赫品章战力一流”的信息、甚至耿直都命丧赫品章之手是郭子建的势不两立、林阡也明明拜托宇文白与袁若齐心协力牵制住他……只需“牵制”而已,却连宇文白袁若合力都未能办到!

    这一次,曹苏的军师谌迅俨然为先锋赫品章看准了机遇,就趁着齐良臣和林阡大战到白热的那三天三夜,卧薪尝胆了一大段时rì的曹苏大军蓄势再起、厚积薄——金宋之战落幕、两败俱伤之际,便是曹苏锋芒展露之时……

    林阡当然失策,当然会败,因为失了先机,因为动作比谌迅晚了,因为考虑得不够周全,不知敌人狡诈险恶、胆大妄为若此,林阡尚且以为曹苏需要的只是牵制,尚且觉得曹苏会因为这场金宋大战被敲山震虎,然而事与愿违,刚完成一场焦头烂额的苦战,才现出力最少的曹苏获利最多。

    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便这样,林阡能不打齐良臣吗。

    坐收渔利的曹玄苏慕梓,手攥着谌迅赫品章一文一武两张王牌,不由分说继续壮大地盘。短短五rì,又借机吞并盟军诸多地界,形如滚雪,火趁风势。白碌叶碾周边盟军尤其史秋鹜所率,经不起赫品章谌迅一勇一谋的联手打击,急便沦为了残兵败将。另一厢,袁若宇文白联军亦屡屡受挫,非得靠洛轻衣郭傲诸方抽调人手襄助。

    苏军原本因越野的缘故在定西就有根基,自然趁势召回了不少旧勇,当地更有不少见风使舵之辈,见曹苏大盛便投奔了过去,锦上添花。

    “不必愁眉苦脸。”林阡笑慰闻言大忧的辜听弦,“如今去的越多,苏军越不纯粹。”

    “纵然如此……也不过是把我军里面的不纯粹,送给了他们而已。”辜听弦嘟囔着,意思是说,这些不纯粹的,在我军时也没造成什么损失,现在去独独帮曹苏造势了。曹苏眼看着已经崩盘,居然死灰复燃,更还一跃而上,林阡能忍,辜听弦可受不了。

    “怕他们作甚!师父会有办法的!”孙思雨见不得辜听弦愁苦,赶紧说。诚然她觉得在林阡的威慑下,曹苏只是回光返照。

    可惜,没孙思雨想得这么美好,林阡心知肚明,内战若不战决,下一个死灰复燃的就是金军,毕竟,盟军在上一战伤敌一万也自损三千,尚未能缓过一口气就又开战,拖下去绝对不利,越持久越是凶急。金军和曹苏名义上不合作,实际却能对盟军左右夹攻,只要金方缓过来而盟军却一直呈疲态……

    是的,看似风平浪静,其实形势凶急!盟军的限期,也许只是五天、三天、一天了……

    是rì会宁战事终于安妥,林阡身负众望重返定西,意图助袁若平定祸乱,到达时已是傍晚,上城墙刚好看到赫品章与袁若交戈,单论武功,足足几百回合不分胜负,时间一长,双方战马都有疲累,“借墨蛟一用!”赫品章索xìng卸甲,轻装跃上又一神骏,战到此时还中气十足,听得林阡都不由得蹙眉,不过,当看到换上林阡紫龙驹的袁若,也是英姿勃毫无倦容复入战中,林阡的眉便舒展开来,他们的战斗力应当是相近的。

    远观着那个武艺出众的英伟少年,横刀于曹苏大军阵前愈醒目,无论形貌装束气势武功乃至战报中的谋略,都是那般鹤立鸡群的出众,即便是其主公苏慕梓也绝对背景黯然失sè……林阡不由得心念一动,“此人不死,则定西不安也。”

    天sè虽晚,赫品章仍越战越勇,袁若则渐渐落到下风。林阡曾以为论战斗力,红袄寨的郝定最有“侵略如火,不可遏止”之感,如今看来,郝定的地位已严重受到威胁。

    “务必先斩曹苏之辅翼。”林阡和洪瀚抒当初见到赫品章时的决策一模一样,打败曹苏说不简单也简单,最先要打的就是赫品章。

    然则,袁若驻地武功能在赫品章之上的没有一人,包括目前伤势未愈的林阡……

    冥想之际,视线因刀光一掠而不经意移过对方阵营,电光火石之间,林阡恰好捕捉到主帅苏慕梓,眉间眼角的那些忧虑,灵光一现……

    “借墨蛟一用!”那是个很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赫品章战到兴起没有好马,直接和他的主公要,忘记了平素的礼节,甚至一句主公都没称呼,伸手就拿来,没问苏慕梓同不同意。苏慕梓的借,不同于林阡是见赫品章换马而主动命人送了紫龙驹给袁若。

    赫品章勇谋兼备,终究少了些为人处世的心眼,也许在苏慕梓看来,赫品章的意思是这样的:战力输出都靠我赫品章,苏慕梓你便看看好了。颇有功高盖主之嫌疑。

    林阡了解苏慕梓,他有一点不如他父亲,苏降雪有生死信任的人,而他这个人,谁都不全信。

    既不可能凭饮恨刀收拾赫品章了,也只能暂且走这攻心克敌的一步。林阡决心下定:不错赫品章是曹苏最强,但苏慕梓那里才是曹苏的突破口。

    有些时候,难关久久都无法攻克,令人焦头烂额甚至萌生退意,机会却总是在限期的最后一刻,突然开始降临,随后还可能会雨点般地继续打过来,只看那人有没有斗志等到机会降临的那一刻。

    而一支军队的斗志,大半便取决于其主帅的斗志。

    林阡自然不可能任凭曹苏和金军一先一后、一东一西、合力打压盟军,那种最危急的情况连苗头都不能让它生出来,是以yīn谋阳谋,武战心战,一并先向苏慕梓招呼。请注意!本章节内容未完,后面内容请到白金阅读。
正文 第1235章 少年心事当拿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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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境,千回百转无出路,唯能下马休憩,于暗夜生出篝火。

    这一rì,孙寄啸做了好几个时辰辜听弦的眼,辜听弦也发现,残疾的那个人变成了自己

    他的视线到现在才有点清晰,沿途一直是半个瞎子,火是孙寄啸生的,路也是人家选的,他辜听弦反倒成了百无一用,全受秦狮的雕龙画戟所害……

    在互相救了一命之后,辜孙两人相轻的感觉自是少了很多,再经一天的时间相处,彼此间了解也增进不少。

    辜听弦发现孙寄啸能主动承认错误,所以很是欣赏简单得很,这点他自己不具备。同是心高气傲,他比孙寄啸要难低头;

    孙寄啸呢,则因辜听弦帮自己救局却不多加责怪而对他印象大改,竟也开口,对他讲了真心话,说出不少有关洪瀚抒的心事。

    ..

    原本嘛,他二人就该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那么亲近。

    “说真的,你绝对是盟军的中流砥柱了。”回忆辜听弦力挽狂澜打平秦狮,孙寄啸发自真心地赞不绝口。

    “不,中流砥柱,永远都是我师父……”听弦没有自谦,在这个微寒的夜晚想起师父,他忽然觉得心中很暖。

    “嗯,你的双刀,深得林阡真传,一旦他不在场,就都得靠你了。”孙寄啸郑重地说。

    “其实我也挺佩服你的,残废了还这么能打。”辜听弦也脱口而出一句真诚的笑赞,却听得孙寄啸脸sè一花,辜听弦霎时有点窘。

    孙寄啸这样的人,生活中外冷内热,有时候随便扔句话,骨子里却其实特别关心你;比如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辜听弦包扎,却在其将醒未醒之时甩几滴在人脸上装得漫不经心,做出一副我并不紧张你也没怎么帮过你的架势;不管优点缺点,不愿被人拆穿,完全表露真心的机会很少。有也可能只在武功用兵这些方面。这样的人。常常也判断不出别人到底怎么想,于是对别人笑谈的话容易较真。

    也是这样的人,偏偏口舌特别好这位孙寄啸,可以和凤箫吟斗嘴不相上下。

    辜听弦好歹跟着林阡久了知道察言观sè,小辈面前岂能太放肆,赶紧收回冷幽默,规矩了点。认真解释:“我是说,其实我真挺佩服你的你能把很多不可能的变成可能。”

    辜听弦的话是发自肺腑的,只是不懂如何表述而已。他觉得如果换成自己,不会在手脚筋挑断的情况下还能去练什么青城剑法更还练得这么出神入化,和正常人一样驰骋沙场、建功立业。说句实话,如果当年真如思雨说的“再也不能走路”。那辜听弦一定会一蹶不振郁郁而终。

    “能把不可能的变成可能……”孙寄啸闻言忽而眼眶一湿,“其实那个人,是大哥。如果不是他,我断然不可能重新站起来,也不会有面对生活的勇气。”

    “你们祁连山人,真是把洪瀚抒看得比什么都重。”辜听弦看见孙寄啸这副神态,想到他对洪瀚抒的关心则乱,再联系祁连山人近期的各种作为。如是说。

    “祁连山人有两个根深蒂固的原则。一个是兄弟情义,一个是抗金到底。大哥则是这两个原则的交汇,是难得的核心和凝聚对我们而言,他是大哥,也是主公。”孙寄啸道,“尽管我在祁连山呆的时间很短,但也耳濡目染得足够,想必一生一世都不会忘却了。”

    “我想你在川东会义无反顾加进黑(道)会,也是因为它和祁连山很像吧。”辜听弦这么猜测着,孙寄啸忽然愣神,一直定定看着他。

    “怎么?”他生怕自己又说错了哪。

    “我到没注意过,还真是很像。”孙寄啸点头,追忆郭昶,“兄弟情义,抗金到底……二当家和大哥,也是一般模样。”

    “寄啸的父母,据说是安插在金国控弦庄的细作,却被金人在肃清时杀害……是因为这个原因,坚定了抗金么。”辜听弦问。

    “我想,应该不仅是为了杀父之仇……抗金于我而言,就好似是生来就有的、本能,并且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深刻……不知你听得听得懂。”孙寄啸说,“天生使命感,然后自幼四处漂泊,见了太多人的不公和屈辱,耳濡目染的又全是抗金之念和江湖大义,渐渐地,抗金仿佛就变成了一种融进血液里的东西。”

    “原来和我一样,从不懂事的时候起,就莫名有股要抗金的冲动吗……”辜听弦暗暗共鸣,竟听懂了。

    “后来听多了父亲的事迹,就更加决心要继承父志了。才明白,抗金原是个世代相传的信仰,难怪我生来就一腔热情想要为之而奋斗。”孙寄啸越说就越是真心话,辜听弦听的时候不自禁跟他靠得近了些。

    因为是同道中人的关系吧,连孙寄啸都说一腔热情了,辜听弦更加被燃起胸中的战火:“说的对啊,不仅是父仇,更加是父志,是世代相传的信仰。那些父兄未尽的事业,那些匹夫有责的理想,北定中原,攘除外贼,救黎民于水火!”

    “嗯!”孙寄啸素来的死表情罕见的激动,听到辜听弦的回应他也眼前一亮。少年壮志,他俩的理想是如此一致。

    一阵秋风掠过山林,篝火里发出荜拨声响,孙寄啸似是因这清醒了些,激动减弱,长叹一声:“可是,当引路的那个人走错了路,是不是该纠正他,不要盲目跟着他呢。”

    他说的是洪瀚抒,那个寄寓着他梦想,坚定了他信念,渐渐甚至已经变成了信念本身的人。那个人,令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充满了两难、矛盾、纠结、痛苦。

    辜听弦一怔,很自然就想起了哥哥辜听桐,抗金这条路,是他带自己走上来的,可他也同样地先走丢了。他错就错在,公私抵触的时候,他选择了后者,辜听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两难过,夜夜审问着自己。要不要盲目跟着哥哥。难道要跟哥哥犯一样的错,选择私仇杀了师父吗。

    好在经年累月,听弦成熟了,也逐渐放下了。

    “不要盲目地跟着他。原则面前,不应徇私情……也不应念私仇。”他作为过来人开导孙寄啸,同时记起了孙思雨说过的心结。关于莫非和程凌霄这两件事,孙寄啸一直未向林阡妥协。

    “如今战事险峻。私仇自然是第二位。这些战事过去了,以后再和莫非、程凌霄算总账。”孙寄啸知他说的是谁。

    “嗯,私仇,我也放第二位。”他在开导完孙寄啸的时候自己也彻底释然,他见孙寄啸说得那么肯定,打心底里也决定。杀兄长的仇,不再找师父报,“那五十刀的机会,我不要了。”和那五十刀,果决地一刀两断。

    “你rì后找莫将军程掌门理论几乎是一定的,不过我想你还是先听我一言吧。思雨说,你怨他们在危难时袖手旁观,甚至是故意陷害。这么巧我也曾怨过师父。对田若凝将军不作为。对我不作为。后来发现,师父并没有不作为。相反他时时刻刻都在关心,只是他关心得太深沉,我自己发现不了。而且人无完人,他不可能关照到方方面面,时时刻刻。同样的,莫将军当时要管一整个广安,程掌门也担负着整个细作集团,他们都不是神,总有兼顾不好的地方,或是兼顾了却没能完美。”

    换平rì孙思雨和孙寄啸讲这些孙寄啸未必接受,此情此境辜听弦的切身体会反倒全部说进了孙寄啸的心:“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记下了。以后会给莫非、程凌霄解释的机会。”

    “好。”辜听弦帮思雨了却了一桩心事,甚是高兴。

    “私仇倒是能放下,只是那徇私情……我不知该怎么办。大哥他,我是一定不会背叛的,但就怕,大哥他背叛了他自己。到了那时候,我只怕无法举剑去敌对大哥,只可能在对与错之间难割难舍。”孙寄啸愁上眉头。辜听弦听得很明白,世间就有这样的人,令你明知道他是错的,还可能会跟着他一起到死为止,什么原则都不顾一切地抛弃。

    “也便是说,将来,我们还是有可能会在战场遇见吗。”听弦可以想象到这个场景,洪瀚抒和林阡还是会敌对的,而孙寄啸和自己,迟早依旧各为其主。

    “也许吧。”孙寄啸实话实说。

    “好,那就更该珍惜如今并肩作战的rì子了!”听弦胸中激情澎湃,他知道,这次的合作难能可贵,有可能稍纵即逝这一战是孙寄啸在帮洪瀚抒赎罪,却也同时可能是在向良心道别。对洪瀚抒纠正不回来的话,他或许会陪洪瀚抒一起死!因为孙寄啸是这样的人,辜听弦就更加地珍惜他。

    只是刚聊到畅快处,便听得又一阵疾风,异乎寻常,绝非自然,火星轻微一扬,孙寄啸和辜听弦几乎同时jǐng觉,齐齐提刃待敌,电光火石之间,半空飞降一名高手,落于二人几步之外,不曾偷袭胜似偷袭,孙辜见到他都虎口一麻。

    这样的下马威,缘自此人力道强厚,十二元神之震山锤,完颜气拔山是也。战场上的老对手了,名字就说明了武力。

    不消片刻,四面涌来十余金兵,将他二人围在当中,但双方照面之时都看出了彼此狼狈,才知全都是迷失在山林里的。

    即便这样也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你死我活。

    “汝等小儿,可敢与我震山之锤完颜大将军一战!”金兵倒是没有采取围攻,而是早知主帅是武痴。

    “有何不敢!”孙寄啸辜听弦不约而同。

    “是吗,武斗之时,战场上你们的运气成分可都不算了。”完颜气拔山的副将如是嘲讽,“完颜大将军真正的实力,只怕你二人经受不起。”

    “我若怕你,非孙寄啸!”“好大口气,倒要试试!”孙寄啸辜听弦同时应答,不相上下的臭屁表情。

    副将jīng明口出狂言,完颜气拔山自己却傻愣愣呆站在那儿,提着个锤明明想打不知道啥时候打,直到孙寄啸和辜听弦被惹火了,异口同声道:“光说不练假把式!”

    “嘿!”完颜气拔山虽不解其意,倒是听出了这是允战的意思,高兴得一跃而起。直接带锤冲到这里。战斗一触即发,孙寄啸先手拦在辜听弦前面,“没那么强,不必一起上!”

    说的不错,完颜气拔山的武功不会比秦狮更强。这一战,好打得很。辜听弦点头允了,一方面养jīng蓄锐。一方面也是容孙寄啸圆满今天这一战。秦狮那里他犯的错,合该在这里补回来!

    “孙寄啸,你那惯常依赖的轮椅,似是不在这里啊。”金将冷笑嘲讽他残疾。

    “我躺着都能赢他。”孙寄啸却把这残疾化为更高层次的轻敌,意思很明确,我坐着他站着打。不公平我也不怕。随便挑了个石头,动作驾轻就熟,一晃而已就消失于人前,再一瞬间出现于石上坐,真比正常人还快还轻松,长剑一挥,气贯长虹,意气风发。直指气拔山:“过来!”

    火光隐现着孙寄啸傲气的面庞。却掩盖不住反剑耀眼的光辉,辜听弦看着这架势。手中紧攥的双刀就不再是为了救局,而只是防御等闲之辈偷袭。是的,他十分相信,孙寄啸不会输。

    因为洪瀚抒的郁闷已经暂且放下了,还因为,今天辜听弦打平过秦狮了他孙寄啸也得露一手不是?

    一声巨响打断了辜听弦思绪,回神之时只见空中一片一片长虹断裂、剑气消退,取而代之,全然漆黑锤sè、狰狞暴烈,伴随响声是气流一紧,地上篝火差点连根拔起,旁观众人被风一掀也多有位移

    震山之锤杀伤之大,击中之物,无不粉碎。孙寄啸松风剑法虽也刚劲,却是片刻就淹没在他锤风之下,摧枯拉朽。完颜气拔山此人膂力至强,孙寄啸这第一剑刚一挥斩,即刻就被他重锤磕上,訇然声落,攻势土崩瓦解。

    小小挫折,岂会认败?孙寄啸再度击出一剑,身体明明不动,剑却动若脱兔,呼啸变幻,叹为观止,然而半道与震山锤再度相遇,却遭到那一锤雷霆劈斩,不幸又一次落败。杀声猛厉,孙寄啸剑被折回,反手一挥,又一式玄门剑飞速逆袭,从落败到反击如此之自然、顺畅,直教辜听弦惊呼神奇,那柄剑就像取代了孙寄啸的残手,那不是剑那就是手!

    只是这一剑方才施展到一半,震山锤又强横地砸在了zhōng yāng,千军横扫,威力无双。听弦看得明明白白,寄啸的反剑比往常有失水准,这不是寄啸不在状态,而是完颜气拔山的压迫之下,寄啸想构筑反剑根本力不从心因为要分神来抗压,对于其反剑的运筹,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难以发挥,如遇天敌。因此交击十余回合,孙寄啸的剑都得和锤硬碰硬,打得自是笨拙尴尬。

    纵然如此,寄啸也自信满满别人看是看不出来的,只有打的人自己知道,完颜气拔山虽然一直压制着我,但他一次比比一次压制的难,因为他并不懂反剑的奥妙而只是蛮力压制而已,而我的反剑被他逼着正一次次加速、进步、构筑得越来越快,总是会撑到那一刻,我的反剑能够快到从他的蛮力下挣脱,一旦发挥出来了,谁是谁的天敌,还说不定!

    “破!”不消片刻最后一击,完颜气拔山高高跃起,震山之锤重砸而下,从他手里竟似挥出一道超强的冲击波,杀气汹涌,斩天灭地。旁观者被这罡风扫及已觉经脉难受,被当头笼罩的孙寄啸压力之大,更是难以言喻。“寄啸!”听弦瞬即被揪紧了心,换作是他,接不下这一锤!

    最后一击来得太快,饶是孙寄啸也没想到!本以为还能坚持个十几招慢慢对反剑的构筑提速的他,招架这一锤根本是手忙脚乱的病急乱投医的。这生死攸关无物以相濒死之境,他从小到大都沿袭自父亲和程凌霄的反剑里蓦地平添了一个自己的想法,来自于前不久和凤箫吟切磋时的参悟

    他和凤箫吟一样以剑法快变著称,但细细区分时不一样,他每一招从出手到结束时没什么花哨,但到敌人身前时有两种对立的可能,敌人只能判断“是”还是“非”,判错就伤;而凤箫吟则快在换招,到敌人身前时那一招是固定的,但从出手到结束时天壤之别,敌人应接时面临着万般可能。

    “如果我能兼具这两种……”凤箫吟。就准你偷师青城?你达到我可能还需十年。我达到你,容易得多。

    当时他隐约有了这个创新的念头,却刚在潜意识里萌芽,没付诸行动也从未练过手。

    人,却都是被逼着长大的。

    遇到对手才能提升。因为是要救命,所以被激发出潜能,就好比李广shè虎。那一式打得多巧妙。孙寄啸后来也是回忆了许久才完全回忆出来,也有可能一生就只能打出这一次

    是的,孙寄啸此刻面临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锤力重压之下来不及将反剑构筑完美,缺的只是时间而已。

    但借助于凤箫吟的“万般可能”,或者都不用打出万般可能。只要从出手到结束时招式不一样,就能骗过完颜气拔山半刻,试想他手里有一堆力道打过来,却找错了地方击空,必然会有所延迟。

    趁着这个延迟的时间,构筑反剑就足够,这个时候,再祭出属于孙寄啸的“似是而非”。把自己的这一本领发挥好了。让完颜气拔山判断纠结去!

    千钧一发,孙寄啸手中剑厚积薄发游刃有余。银亮璀璨的光芒冲天而去,竟先是紫蝶而最终变成了凌虚两种又全都不知虚实!前所未见!

    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也都看得目瞪口呆,当完颜气拔山力大无比的锤击落而下,孙寄啸偏偏一个假动作虚晃,令他万余力道打在空处作废,就好似是巧妙以“无力”化解了这力大无比。那剑势的陡然一变,意料之外又浑然天成,意料之外,是这种打法不是孙寄啸风格,他竟能在保证他的反剑不受影响基础上,嵌入了一个“换招”。而浑然天成,是这“换招”毫不多余,恰到好处,亦感觉就该是在这里出现的。

    完颜气拔山未能料想锤落虚处,缓得一缓,孙寄啸的反剑已然完善并到达他的身前,剑光急掠,无从躲闪,只能硬接。

    好了,现在换你完颜气拔山来头疼了

    孙寄啸的武器打出的是似是而非,是需要你判断结果是是还是非的,判错了你完颜气拔山就悲剧了。只要判错,也是死路一条!

    “哼,谁是谁的天敌?”孙寄啸嘴角流露一丝得胜的笑。结束!

    还未笑完,便发现自己的轻狂大错特错。

    那完颜气拔山不知是不是傻人有傻福,他居然,猜中了……

    一丝冷汗滑过孙寄啸脑后,当此时全部力道都寄予攻势的他,没想到完颜气拔山竟能判对,顺利接下,迎刃而解,分毫无伤……也许完颜气拔山和自己打得多了有经验,竟兀自看穿了?此刻自己防守虚空,完颜气拔山要转守为攻取自己xìng命易如反掌!

    多少人,没死在致命的重击之下,而死在了“大难不死”之后的侥幸喘息时刻!

    ……却在那痛悔赴死的关头,见完颜气拔山收锤走开了一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傻傻的,好像都不知道刚刚是他的战机……?!孙寄啸原还惊悚万分,现下更瞠目结舌!

    毫发无损地退出战局,完颜气拔山好像确实不知道,他刚刚逃过了孙寄啸反剑之死劫,他似是只知道,适才孙寄啸避过了他震山锤的致命一击。

    “好!”沉默僵持,剑拔弩张,孙寄啸和辜听弦都等他对金兵发号施令擒拿,久矣,却听他虎视眈眈地对孙寄啸喝出如斯一句,浑厚嗓音,配上表情,吓人得很。

    孙寄啸没想到自己竟还能活着,一颗心大起大落腿都差点发软。(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6章 青铜峡里韦州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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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离开盟军才十多个时辰,就归心似箭、半刻都不想再离开了。

    听弦不想欺骗自己,在山中这一天一夜,念的最多的除了林阡就是榆中的战势:不知道仗打得怎么样了,危机解除了吗,郝将军、思雨、邪后他们都还好吗。

    这些年他对盟军的归属感本就持续攀升,却在今年陇陕事变时遭到中断,此刻旧情复燃,竟然愈加浓烈。是因为恨过,才所以更爱吧。

    那位完颜气拔山并没有动手剿杀听弦和寄啸,一因武斗后惺惺相惜,二因在彼时似是见到了什么暗号、面露一丝惶恐之后、带着那群手下行色匆匆地离去了。完颜气拔山一向憨厚,他的真实恐惧加上秦狮的战平,告诉听弦和寄啸,很可能这一战榆中守住了。

    如林阡所愿,盟军撑过了这一波强袭,接下去打持久战金军就不再有什么指望了;曹玄苏慕梓在这一战中袖手旁观就已经是在金军最大的帮助,纵然如此金军都没能取胜,难道还要教这支南宋官军把“勾结金人”搬上台面?自不可能。

    因此盟军形势柳暗花明,非但如此,听弦和寄啸也在百转千回之后找到了自己人的指路记号,一切都是这样的否极泰来。

    当辜听弦和孙寄啸两个功臣终于从山林内携手而出,备好庆功宴翘首多时的盟军诸将既是喜不自禁、忧闷扫空,更加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这俩之前还一个不服一个说对方光说不练假把式的……不过一天工夫,变成深交知己了?!手挽着手,肩搭着肩,相互扶持,相濡以沫啊……

    “两位将军。没事就好!”蓝扬似是了解到了什么,收起惊讶,笑着上前,一手一个,扶住精疲力尽的他俩。

    “秦狮和完颜瞻败惨了,一时半会儿自身难保。楚风流到底也没能出来。接下来咱们跟海将军一起,围住他们,关门打狗!”郝定痛快讲述战况,风水轮流转,当盟军克服了困难,金军则面临着比先前危机更尴尬的处境,竟好比越挣扎越缚紧。

    “莫掉以轻心了,说,金将的武功配置还是超强的。薛无情、楚风流、罗洌、术虎高琪……他们即使失援被夹攻,也断然不可能束手就擒,一次是,次次都是,以前是,以后也是。”邪后在旁指点说,一本正经。只是这提起海时的神态,转述海时的语气。让众人觉得,即使是为了和海团聚。她也必定能拿出十二分劲来。

    “咱们士气虽足,高手数量上仍在劣势,打赢此战已是很艰难了,下一战转守为攻,虽然占优,却没那么轻易就能拿下。何况孙姑娘还……”邪后继续说时。寄啸听弦都脸色大变,目光齐齐移向思雨,关怀备至:“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可以上战场的。”孙思雨脸上一红。

    “臭小子。你要当爹了!”邪后笑骂一声,告诉辜听弦,昨日他二人失踪以后,思雨不得不在战场上收拾摊子,应是劳累过度故而晕倒,还好军医诊断后是好消息。

    “这……这……!”辜听弦喜得话都不知道怎么讲了,立马上前一把抱住孙思雨,“这是真的啊?太好,太好了!!”

    “……来的,真不是时候。”思雨低头,脸上满是绯红。

    “来的就是时候!”辜听弦斩钉截铁,边笑边说,“你别上战场了,你那份,算我的!”便是那一刻起,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个男孩,而该是个男人,顶天立地的丈夫、遮风挡雨的父亲!幸福感瞬间笼罩,责任感接踵而至。

    孙寄啸原也沉浸在那双喜临门里,却见蓝扬神色凝重,不再言战事,而是低声告知他最近得到的、有关洪瀚抒的消息。

    消息,也是经过再三确定的真相。

    洪瀚抒,是真的杀了竺青明和顾紫月!

    “当真?!”孙寄啸大喜大悲,问时双肩都在颤抖。虽然,那号称唯一的目击者已经给他心里留了点底,他却不忍听见,又一些人证物证的出现。

    “大队人马晚到了一步,只找到两位兄妹的尸首,描述与前次杀戮一样,有钩伤也有内力震碎脏腑。”蓝扬一时说不下去,因念及过去兄弟情谊,难免哽咽。走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竟阴阳两隔。

    “如果说黄、成两位姐姐有错……他们有什么错,他们怎会令大哥下杀手?我不相信。”孙寄啸嘶哑着嗓音,眼圈泛红。

    竺青明和顾紫月,明明是去找洪瀚抒的啊!

    孙寄啸当然不会怀疑蓝扬捏造,但他同样觉得,应该眼见为实!道听途说只会漏掉关键的信息,毕竟现在千夫所指的是他一心为之的大哥和主公!

    “姐夫。”他以前都会说,给我时间考虑考虑,但这一次,主意下定如此之快。

    “怎么……?”辜听弦受宠若惊,他竟叫自己姐夫。

    “我那份,也算你的了。”孙寄啸苦笑,怅然道,“原谅我,没能帮你们到底。虽然这是对金军围剿的最好时机,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怕迟一刻都后悔一生。”

    “我明白!”辜听弦点头允了,尽管那时郝定邪后都没开口,都没答应放孙寄啸走,他们诚不愿孙寄啸走,他们不了解洪瀚抒对他的重要。

    “金鹏,少了你,可能榆中的‘反败为胜’会变成又一场‘胶着’……”蓝扬摇头,不肯。

    “我上次其实是想去找大哥的,可是,一是想留下来给大哥赎罪,二是,不敢看到真相,是逃避。”孙寄啸噙泪恳求,“可是六哥,我不该怕见到不该见的,而忘了也许我还能融化大哥,还能更直接地救大哥。现在这时候,虽然该赎的罪才赎到一半。请允许我中途退场!”

    “金鹏,但万一……”有一种可能性呼之欲出,蓝扬说不完整,如果大哥他疯魔连你也杀了?!

    “寄啸不怕死!”他立刻对蓝扬诉衷情,蓝扬心中一震,再不劝阻。少顷,笑:“也罢,你那份,算我的好了。”

    “也算我一份!休整了一整天,我手脚都痒了!”郝定因是从山东之战过来的人,哪会到现在还不解这兄弟情谊,因伤而退的他,知道拦阻不了孙寄啸,故而决定自己带伤重新上阵。尽最大努力,帮蓝扬分担。

    “谢谢郝当家。”孙寄啸感谢地看了郝定一眼,共事不久,他的爽快也给寄啸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说动身就动身,临别,寄啸对蓝扬许下承诺:“六哥,等我和大哥回来!”

    “好。”相送之际,刻不容缓。是以无千言万语,“金鹏小心。”

    “六哥放心。”寄啸一笑。转身对另一位目光始终追随的人,想不到并肩作战的时间这么短,不知能否回来,也不知回来后还是否战友。

    “赶紧走。”辜听弦催促。

    “咳……好好照顾我侄子。”寄啸又露出个惯常的死表情,说罢不再滞留,策马飞驰而去。

    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听弦一时间感慨万千,边点头边与思雨十指紧扣。

    这一年的九月终于尽了。

    这九月并不安稳,除却陇陕之战,金宋间最大的事变莫过于河南泌阳。就在不久前的九月十五,三百宋兵袭击泌阳寺庄。杀副巡检,二十一日,焚黄涧,虏巡检高颢。种种暴动,俨然是对朱裕李全事件的延续和升级,也是南宋朝廷对自己声称不予伐金的反悔。

    加上林阡、苏慕梓、洪瀚抒三者特别是林阡在陇陕的徐图进取,使得金宋两国之间的态势日趋恶劣,一场涉及两国全国性的战争看似不远,能推延战期的,怕也只有使节、说客、主和派的政客、爱好和平的风雅之士,而已。

    这一切,听弦懂。跟在林阡身边久了,除却察言观色之外,听弦自然濡染了太多能力,譬如洞悉和分析天下大势,尽管可能还只是师父皮毛,尽管还没有师父期望得那么高。

    老实说,听弦也不希望那一天来得太快。为什么?因为感觉很多战友现在还是敌人,因为很多人才都还缺席盟军,因为时机未到要真是现在开战胜负真的很悬。

    “朝廷太急。”他觉得宋廷就该一直不行动,反正林阡怎么攻伐都是林阡的事是他的错。当然,宋廷现在对金廷虚以委蛇,一边在大张旗鼓地行动,一边却把罪名巧妙地推给了林匪说其实是他授意是他擅自,然而这表面是在呼应师父,实际却是在拿师父当枪使,存心利用师父当挡箭牌挡完后他们再一股脑儿冲上来获得利益。

    怕只怕算盘打得太好,打的时间却根本不对,害了天下苍生不说,更还把那一切的罪孽都强加在师父头上。师父岂会不懂,师父岂会甘当受害,但师父,终于没有退却,一旦承负,当仁不让。或许对风口浪尖的师父而言,坚持了自己的信仰,其余那些又有什么好在乎。

    “师父,真要那样的话,我会和你站一边的。”揽思雨回营时他在心里暗自对林阡说。从孙寄啸对洪瀚抒的追随上,他看见了自己接下来的路。

    或许动荡险恶的日子总是会被世人心照不宣地挑在同一天发生。

    九月十五河南泌阳发生暴动,九月十五,这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也那么巧发生了一起战祸。

    其实人数规模上还不如泌阳,却因为参与者里有一个姓洪名瀚抒,而显得性质那么恶劣,不仅是战祸,更还是灾祸……

    越境往西夏的都城兴庆府的方向去,洪瀚抒的初衷,只是去抓那个第一国手来救凤箫吟的命。他这样的人,往往只为一个很小很私人的理由,就会无条件掀起惊天巨变,管它牵连坑害多少人多长时间。

    一路北上,只愿挑最短的路走,奈何必须考虑凤箫吟的身体,是以也不曾星夜兼程毫无喘息,纵然如此。为了她好也得尽快,故一番曲折后仍是在九月十五就到达了青铜峡,过了这里人烟也会逐渐密集,因为已然靠近都城。

    此处应也是个兵家必争之地,双山对峙,黄河穿境。宛如劈开了一面铜镜,地势自是相当险峻。为图快,再险的路洪瀚抒也敢走,也不问吟儿敢不敢托付。一则他自信能保两人周全,二则,他做事从来不问后果,这仍源于他自信。

    许是天意为了应景,便是当夜,陡壁湍流。月色火光,军争之地,偏巧惹来了战伐——

    原本毫无征兆,瞬即风声一紧,洪凤二人方一警觉,立刻有人飞降而下,先锋三十多人,集结合阵迅如奔雷。四面围攻水泄不通。

    “竟不死心,一路追到了这里。”其实这一路都有他们的叨扰。从初四那天离开陇右起至今。吟儿认得他们的武功路数,当天他们的亲族曾讨伐黄蜻蜓成菊,却无一不被洪瀚抒内力震死,原就积怨已久,如今仇上加仇,这些人毫不犹豫竟像亡命之徒那般拼死追了过来。洪瀚抒没说但吟儿知道。他图快,一方面也是为了甩开这些人——

    他离开陇陕就是想逃开斗争纷扰,没想到还是要被仇敌一路跟踪死缠烂打!

    洪瀚抒这种人,真是“他不在江湖,江湖却有他的传说”——全都是谁又去找他复仇了、谁又被他打死诸如此类的传说。所以他想逃却不可能逃开纷扰、而且是永远无法消失于江湖的一个角。

    “洪瀚抒。拿命来!”不知这帮人是谁与他的仇恨是从何时开始的,待到他知道有仇的时候已经是不共戴天。话音未落,尽数亮剑,大约是亲人们都已死了生无可恋,他们宁可送死也不肯放过洪瀚抒。生死全抛,穷凶极恶。

    “哼,当你失踪了落单了,第一个找到你的,永远都是敌人。”洪瀚抒冷笑一声,一手挟紧吟儿,一手持钩蓄力,他不想问这些人的来历,也不屑于。他眼里这帮人都是杂碎,专等人在无援的时候下手寻仇,也不掂量他们自己几斤几两。

    甫一挥钩,烈焰狂扫,任它千军万马也都燃尽,更何况区区几个等闲带些刀兵。这一团火热掠过吟儿的面前,明明是朝外扬起,却都熏得她脸颊发烫、眼睛酸涩。热度怎样自不待言,关键是瀚抒红色钩影造就的火海之中,那帮人的剑法和内力卑微得还没发挥全都成灰……

    若非她也剑法卓绝,怎捕捉得到这些人的剑法沿袭自青城剑派!没错她虽艰难但还是看清楚了,他们还是过去在夏官营驻扎的程康程健麾下。

    “莫顾忌,有这女人在,他不会太敢打!”这时核心者开口,是为给同伴打气。

    “是吗!”洪瀚抒哈哈大笑,钩行愈发炽烈,火势所向披靡,腾挪辗转,身影如梭,凤箫吟在他怀里等于不存在,就要这么游刃有余。五六回合,斥得这一圈围攻者无不跌爬滚摔或是向外飞开。他手中红光鼎沸,正巧对比出这些人的剑影森冷,光影交织在一起便像是个火核放射出四面八方的寒气一样。

    吟儿则心念一动,漩涡中冷静回味着核心者的话。如果只是有个包袱会拖累瀚抒,那个人不会说,“他不会太敢打”……相反,依瀚抒个性会快刀斩乱麻,他们不会不了解的。直觉告诉吟儿,这核心者好像知道瀚抒受她牵制一般……

    瀚抒受她阴阳锁的牵制。

    牵制吗?其实也不尽然,瀚抒只要不关心她,不爱她,就不会受这牵制。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然而被那群人言中了,这些日子有理智时都极力克制的他,为防止动武太过牵累吟儿,在此情此境并没有太放开打,只出了平素一成气力左右,吟儿不吃苦,他也不吃亏。

    只是,这样一来,攻防的时间注定漫长,那帮人明显是有计划的复仇训练有素,车轮战术,前仆后继,久矣竟害得堂堂洪山主吃紧。

    “是为给程康程健报仇!?就可以不择手段,趁人之危、以多欺少么?”吟儿知道这些人手段卑鄙,为了报仇不惜一切,早已不是青城派的作风,是以站在洪瀚抒立场质问。

    “与个恶魔,择什么手段!”“岂止两位少主,还有恩师他老人家!”“还有父亲、兄长!”那些人全然咬牙切齿,目露凶光,更有甚者带着哭腔控诉,仿佛这不是青铜峡,而是青城山,他们正开着批斗着洪瀚抒的大会。七嘴八舌说的同时,七上八下着打。

    “你不必动!”洪瀚抒察觉吟儿要动,即刻控制住她,低声,“给你剑不是让你动武。”

    “可是你……”吟儿被他强悍内力制住,竟是分毫动弹不得。

    “盟主不是善恶分明的么,才几日不见,竟就改变立场、和这恶魔统一战线了?!”“什么几日不见改变立场,你怎知这里就不是一家子。”他们顾忌吟儿拔剑,即便她不如平素,惜音剑却一定能逆转此局。

    “闭嘴!”吟儿大怒,瀚抒冷笑,提钩继续扫打,“凤箫吟,我倒是见到了,比你更卑鄙的小人。”抑制着满心的怒火,宁愿将自己陷入至险之局。

    洪瀚抒,他从前羞辱吟儿并不是为了羞辱而只是自己心里高兴,哪会容许别人有一点对吟儿的唐突冒犯、名誉诋毁?!

    吟儿沉默收回剑来,呼吸着山风驱赶走紧张。当此刻眼角姿态万千的岩石,都成了亟待合攻的敌人,阴气森森的古木后面,似还埋伏着又一支讨伐的兵马……她却是听了洪瀚抒的话,她愿意听这个正常的值得尊敬的有良心的洪瀚抒的话。

    渐渐的,十回合过去了,一百回合将近了,和着脚下撞击山崖的黄河水,钩剑交击的节奏也越来越张紧,瀚抒与他们的打斗相当吃力,每一轮激打后都血肉一片,个中不乏洪瀚抒自己的,吟儿却当然分毫无损。

    杀气澎湃,山河震荡,声响不绝,光电明灭。吟儿蓦地感到脚底发颤,这份感觉越来越明显……当立足之地不稳,她唯恐这里塌陷,只循声往下看了一眼,那浪涛莫名焦狂、撞山而卷千堆雪,一次又一次,还愈发急切。

    “要不……就快刀斩乱麻吧……一成不行,就用两成。”这时瀚抒闷哼一声,肩头被砍中一剑,吟儿于心不忍,即刻对他说道。

    “不。不行。”他笃定说。

    吟儿心一震又一暖,真的回来了,云雾山上的那个人。

    此刻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的良心,一成险,他都不敢冒。只是,拼力杀伤了半数敌人,他身上也血流如注。(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7章 无情者伤人,有情者自伤(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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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哈,你还要夺走什么?”指天狂笑,无物相应,徒有回声渐渐消隐,他原还浸在湍流里,蓦地一跳而起,魔性大发,振臂怒吼:“这条命就在这里,你何不直接拿去!”

    一样是以往那样的飞扬跋扈目空一切,不同在这次不再是对友对敌,风浪间他手随意舞脚胡乱蹈,任凭那些拍打削割而毫无收敛,只一味对天怒骂不停挑衅,终激得河水倒冲电闪雷鸣。光线明灭视觉断裂,击响威胁络绎不绝,那景象看似险象环生,却无一真能对他造成伤害,雷电过境之后,万物竟又归于死寂。

    风暴中他挥钩乱劈狂砍,终落得满身狼藉不堪,见河水退潮天地变静,还不依不挠杀气凛冽:“怎么,不敢吗,不敢吗!不过如此了!”眼神一软,忽然变得冷静,冷静却认真,“你不敢结束它,那我来结束好了!”

    这不是入魔,然而这也不算正常状态,这算什么?发疯一般。也许他还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虽然不知道在做什么却是出于自愿要这么做,他本心就是,不想再活,宁可以死谢罪!习惯了自残的瀚抒,这一回更加是毫不犹豫,火从疾刺,直取脖颈——

    青明,紫月,我这一生的罪不计其数,不如让我,有多惨死多惨,那样才对得起你们!所以钩到身前,忽然不想让自己很轻易地死,要折磨到非人才好,要先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最后再四分五裂不完整地死无葬身之地——

    洪瀚抒你不是很喜欢杀人吗,不是很满足那快感吗,不是很嗜好血腥吗!那你自己怎不去死!

    “结束结束!结束个屁!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了?发生过的事就可以抹去吗!”吟儿在他跳崖追赶竺青明时便已醒转。后来则被他随意掉在了身后岸上,可谓目睹了洪瀚抒这疯傻癫狂的整个经过,这场面太熟悉了令她想起了黔西营帐里她对林阡苦劝“幽冥狱,彼岸花”的时刻,他和阡一样走火入魔时不随本心大肆杀戮,清醒后不堪重负自暴自弃。不一样在于阡在这个时候多半是躲着大家一个人静静消沉,而他现在却在继续杀戮以宣泄这一身的狂躁压抑,继续杀戮的是他自己——

    这样烈的性子她根本拦不住,劝诫是对林阡的可对他有用吗!纵然如此,哪能不拦,她不想洪瀚抒带着这一身的罪孽以这样的状态去死!这么颓废、伤感、悲愤、残酷、痛苦地死!

    她一把拉住这个一心求死正在凌迟他自己的洪瀚抒,不得不提高了嗓音厉声喝:“死要死得有价值,否则兄弟们死不瞑目!竺青明,他用他的命救你。不是要你去陪葬!”

    “不错他用他的命救我,却有可能留了这条命,继续杀更多人,杀了蓝扬,杀了金鹏!”他的言行举止,让她清楚意识到他确实已经从魔化状态走出来了,可这依然太不平静了,这是一个对他自己相当不利的非正常状态。

    很容易想到的。竺青明的拼死相救,是为了洪瀚抒能更好地活下去。但凡一个正常人如吟儿都能理解。

    可他是洪瀚抒啊,他是一根筋,他心里有了决定立刻就会履行,哪管得了那许多方方面面——但他却会想到一些、正常人想不到的……

    他说,“我,洪瀚抒。只要活着还有口气在,就会造成更多的危害,所有人,不管是敌人还是亲人,全都会被我所杀!”他说的。有什么不可能?他这种**害世界,死了才是对世界最大的价值!

    眼前这说话的人全身是伤惨不忍睹,早已与传说中的九分天下钩深致远相去甚远。那伤口处不停流出来的炙热鲜血,吟儿能感受得到疼楚而他却没好像没有一点感觉。对她的劝说他当然左耳进右耳出,他仍在反复地刺他自己,直到一些伤口已经溃烂。

    “那只是你的设想,你的害怕不是吗!不面对蓝扬不面对孙寄啸,你怎知道他们还会被你所杀!?未尝不会中止,竺青明也在盼着你中止!”吟儿底气不足,因她自己也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还敢去面对吗,你要不要去试试。”那时他凄厉看着她,无能为力地笑着,教她发现天不怕地不怕的洪山主原来也会有这样懦弱的时候。

    “也许对孙寄啸和蓝扬他们来讲……宁愿死在你的钩下,也不想成天活在对你的猜测里。”吟儿口舌向来对他不灵,只能在狡辩的同时上前强抢,“洪瀚抒,自尽了固然好,事情确实不会更严重,私底下是不会更严重可是大局呢,你倒是解脱了,现下的烂摊子谁帮你收拾!以后祁连山的路,你也不管了吗,哪有这样不负责任的主公!林阡他……”

    她一心去夺火从钩万万不该提起林阡,只是这两字甫一出口,他蛮劲上来猛地将她一力推开,怒火中烧,战意澎湃,整个人顿然也清醒了很多:“林阡他会怎样?林阡他可有杀过兄弟?!你教他来尝尝这种苦?!天对他从来都有转圜,即使走火入魔,也未铸成大错,为何我却没有!说发生就发生不给任何余地?!为什么!”

    她被摔在水里身上隐隐作疼,也暗自后悔她怎又把林阡提了出来,她确实难以想象林阡杀了杨宋贤杀了海,若是那样林阡会从天之咒里走出来吗?不可能。所以她怎么还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想到这里,不禁为瀚抒伤魂,浑忘了阴阳锁发作时的苦,是怎样不公的命运,令无情的魔到处杀人随心所欲,却偏把罪孽给一个至情的人承受……

    他见她神态有异,才察觉出她又被他所伤,这下不用再去面对蓝扬孙寄啸了,他连她都是可以伤的——那他还活着干什么!?“什么保护你,那也不过是借口……”洪瀚抒冷笑一声,无限悲凉。“我说过的,伤你的人,都得死,我也不例外。”

    伤你的人,都得死。从前,他之所以会害怕伤害兄弟。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怕他们伤她。“伤害兄弟”原本是未必发生的,然而在遇到吟儿之后,伤害兄弟就有了条件,所以兄弟杀吟儿的画面是他的心魔,见到了就会立即被触发。确实是执念。

    吟儿看出他那一瞬的哀绝,知道也许只有这个保护自己的执念,能高过他以死谢罪的想法。然而听到后面那声冷笑才彻悟,这保护自己的执念,可以是他活着、护送她走出这荒郊野林。却更可以是他死,让她彻底地摆脱了阴阳锁的束缚!

    那哀绝一闪而逝,洪瀚抒不再啰嗦、死意已决,火从钩带着锋锐的攻势,不遗余力地刺向他自己的胸膛。

    “不要!”吟儿大惊剑未出鞘,虽有力哪停得了,生死攸关,唯能孤注一掷、咬牙挥剑朝他头上猛打。趁他悲恸自尽不曾设防,而猛然间快速地将他打晕了过去……

    她没有办法。说不过人劝不了人了,那便只能快刀斩乱麻地无赖一把。

    “振作点,瀚抒。”她看他倒在地上眼皮动了几下没再睁开,知道也只能这样暂时拖延他的自戕之举,治标不治本,然而。有些话,就算说的人永远无法设身处地感同身受,也必须说,“活着就好——只要活着,都是转圜。”

    她隐隐有信心。瀚抒虽然深感罪孽想以死谢竺青明顾紫月,可他对这个世界还不是没有牵挂。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譬如他的蓝扬,他的金鹏,他从前没有好好珍惜的祁连山,他若是想要他们都好,并不需要死,他只要不去面对他们就足以避免残杀了,他理应留着一条命选择在暗处关注着他们的辉煌。虽然他责任感没林阡那么重,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山主哪能这点意识都没有。前提是他静下心来好好地想。

    是以吟儿没有再移动他,陪他在青铜峡待了整整一夜,他其实半夜就醒了,她知道。

    后来他不再哀啸和惨笑,他变得出奇的安静,那不是安静,是死沉

    就这么一直躺着,躺在肆虐的狂风骤雨里,躺到黑夜生生变成了白天、终于有光线照亮了这张脸

    这张脸的下面,扭曲的兽性任意妄为着

    反倒是他,被挤压成了寄居的灵魂,控制不住这张脸

    可是,他,又是谁?要怎么找回?

    被光照亮的那一瞬,他明显地感觉到不适应,甚至刺伤

    醒来,终于明白,失去的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

    “你醒了。”吟儿没敢打扰他,说这话只想给他食物,他只是懒懒地看了她一眼,颓废地没有给任何回应。

    于是一直半昏半醒着,浑浑噩噩就被她带离了这片伤心地也是屠杀地,一路全由她照顾。她明显怕他寻死沿途战战兢兢,可他真想告诉她,他现在不想自尽了,因为不配玷污自尽这个举措,他这样的禽兽,根本没脸以自尽去向竺青明顾紫月赎罪,这罪他是谢不了的,死太便宜他了。

    后几天她在他耳边唠叨了多少话他也都一概没有听见,不是他闭上心不想听,也不是没心情,是没有心了,他找不到那东西在哪里。

    阴阳锁,是这毒药,害惨了他。

    当初,在毒性发作的不清醒状态下,他只是觉得暴虐可以令他心情好些,所以越来越倒行逆施,便如在陈铸副将被擒那日的烹尸之举,以及对战俘或叛徒的五马分尸,对他而言都是家常便饭——但,当时的暴虐虽然冷血,还不至于像后来那样,说过的做过的都不记得。

    尔后,阴阳锁终于开始恶化,从他一旦发怒吟儿会受害,发展成他无需发怒一动武就能殃及吟儿,黄蜻蜓成菊事件的刺激,令他更是真正到达了善念沦丧的极点,杀人时出现空白,逻辑和条理全丧。从前只是冷血,那时一点血都没有了。从前只是心情好些,那时是觉得杀人太兴奋太享受。

    再后来,争勇斗狠的他,即便是这逃离江湖的一长段路上,还是不停不断与跟各种杂碎打斗,越打下去就越走火入魔……以至于现在在回想的时候,竟已分不清那些发生过的是梦是现实。他知道,这意味着阴阳锁还会继续加重。

    真讽刺啊,他竟记得这善念沦丧、理智离失、步步恶化的全过程。

    可是另一个过程,他却是记不太清了。

    这邪肆,是何时开始从无到有的?何时从一个正气凛然只是脾气有点大性格比较霸道办事比较冲动的洪山主,变成了人们谈之色变的无理取闹阴晴不定我行我素的暴君,到后来倒行逆施残暴不仁,然后善念沦丧理智离失?

    什么回忆最可怜,在很久以后,想很久以前。

    闯荡江湖,把握天下,歃血为盟,肝胆相照。那些漓江以前他曾憧憬的,有关夔州之役的一切追逐——

    他带着祁连九客去云雾山参加比武,不就是为了开启梦想中的那段荣耀之路?

    出西夏时他曾答应他们,我争得盟主,与徐辕平起平坐,我们祁连九客号令南宋武林,领导抗金。后来这些承诺,去了何处。

    后来他把争得盟主的目标改成了争盟主,后来他把平起平坐看得比抗金更重,为了胸中那一口气,忽略了属于大家的命途。

    林阡实现给抗金联盟的那些,几乎全是他欠给祁连九客的。自找的“众人皆醒吾独醉”,强拉着还怀揣梦想的兄弟们与那个本该属于他们的年华越来越远,在川东川西大开杀戒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会令他们也被指指点点说成邪派,到陇陕这片“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战场,对林阡和越野的地域胡作非为却忘记去考虑祁连九客到底是为何而战会不会违背本心。

    他本是个无轴而凌乱的人,他把这些追逐他的人带领得同样全都走错了路。有的一事无成,有的更成妖妇,抗金联盟的战史上几乎没有他们任何一笔,不,有的,全部都记在敌人那页,跟着他洪瀚抒一起莫名其妙地搅局。

    有那么一瞬之间,很想回到桂林的漓江上,与兄弟姐妹们泛舟说笑,无限激动、自由、舒畅、狂放,因为即将携着消灭完政变余党的战绩,与这些带出来的他的人展开人生新的篇章。从此后,惊涛骇浪,金戈铁马,喧嚣尘世中并肩潇洒。

    某件事你忽然特别想做,可能就是因为、你再也做不了它。

    沙漠浩瀚的风,黄河苍茫的水,长城寂然的月,村落笔直的烟。

    慢慢开始有人家,后来渐渐变喧哗,离西夏的都城愈发近了。

    不经意间,隔着一个世界好像有人在唤他,洪山主。他毫不设防,被喊回躯壳,亲耳听到一声饱含着喜悦之情的“洪山主”。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称谓。(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7章 无情者伤人,有情者自伤(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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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谁在唤这声“洪山主”?洪山主,西夏国几乎无人不识的英雄洪瀚抒。

    年纪轻轻便列入“九分天下”那只是对于南宋的江湖,在这里他拥有远远高于“钩深致远”的成就——他是祁连山之主,他是威慑天下的战神,西夏人提起他的时候和宋人一样敬畏,但敬必然远大于畏。

    行尸走肉般走到这里,忽然听人这样唤他更还饱含着激动喜悦与热情……他难免吃了一惊,一时竟也手足无措,更不知如何去回应。村口酒铺,那平民喜出望外的行为显然发自真心,又兴奋又惊诧难以置信:“莫不真的是洪山主?”愣了半晌,终于不再怀疑,“洪山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洪山主?!”用不着那人去拉,四周自然就有人围了上来,一个个如见天神降临的敬慕,岂止喜出望外,根本受宠若惊,云里雾里,如在梦中,“这就是帮咱们打退外虏的洪山主啊!”“原就是我家门口那门神的真人么!”“天神,您竟然来了这里!?”有七嘴八舌的热情洋溢着,有静静远观的却也惊心动魄着。

    场面轰动,人群拥挤,换往常他也许还会冲凤箫吟得意,得意我一招手就是这么多拥趸,可此刻除了浑噩的回忆以外他意识里竟一点多余都容不下。太多伤人的言行,发生的那瞬间没有察觉,察觉的刹那则痛彻心扉,然后,就是无止境的持续不断的瘀伤,久久不散。

    触景伤情,感觉还愈发惨痛。

    “什么……什么外虏?”吟儿的脸上挂满了好奇,盟军战事太紧,加之距离遥远。便连林阡也对近年西夏的战事只知一二,太局限,看不到那么大那么远。

    他懒得解释,却显然有人会向吟儿天花乱坠地描述,那些属于洪山主的丰功伟绩,他在旁边也听了。数不尽的英勇无畏、保家卫国、纵横驰骋,听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似的,听的同时他的心也越来越累,终于连听觉都变得模糊,到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沉浸在酒气中不留神便睡了过去。

    醉生梦死。

    那几天他被他们供奉着如神灵般,什么事都不用干也不想干,他觉得这样倒也不错,至少在他们这喝酒时随心随意。村子里没有江湖的那些纷扰,除了不能隐姓埋名之外,像极了某种归田园居的生活——

    他隐隐还记得多年前的云雾山上某人问了他一个糊涂问题,名利、山水、家庭、武功、文采,最后一个抛弃的会是什么,他当时斩钉截铁,我最后丢弃的,是家庭。

    他想到这里时特别清晰。恨自己此刻竟然会有意识,不该有意识的时候偏有意识。反复灌酒,也醉不了,脑海里反复闪回着祁连山里的一幕幕。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情谊,会心一笑不必讲的默契,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的畅快淋漓。

    属于大哥的脾气,是被那些人惯着。才惯成了豪情。

    夜以继日,以酒**,终于把自己麻痹得不省人事,也忘了还要去照顾那个纵容着自己这么做的女人——他其实不明白她为什么允许自己这么颓废堕落,却愿意展现给那些敬慕他的人看、原来他洪瀚抒是这样名不副实的一个人。

    喝醉的灵魂。是因伤透了心。淮南争霸的时候他对江南如是说。不经历,怎能懂。

    而今才懂,当时的经历,也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而已。

    “不好了!”“猪妖来了!”“猪妖又来吃人了!”当他抱着酒坛烂醉在不知何地,蓦地传来一声又一声慌乱,他被这些人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奔逃声吵醒,睁开眼,转过头,模糊中,真看到个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肆无忌惮追赶袭击着村民,手无寸铁的人们四下散乱,脸上全然是畏惧惊恐。

    “没关系,怕什么,大伙忘了吗,有洪山主在啊!”不知是谁颤抖着却也试探着叫了这么一声,紧接着,村民们如久旱逢甘霖般纷纷往他这边靠拢,或许危难中也是本能向他的方向逃生求援,绝境下人人都被传递到了底气:“洪山主,救命啊洪山主!”

    “有怪物,快帮他们赶跑吧!”凤箫吟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来,说话间众人全都惨呼,只见那浑身黑毛的怪物已咬上跑得最慢的一个幼女,与此同时那幼女的母亲闻讯而来哭叫着想冲上前却被众人七手八脚拉扯,却眼看谁都拉扯不住,那母亲撕心裂肺地喊,“囡囡!囡囡!!”一场生离死别眨眼便要发生。

    他虽还是行尸走肉沉溺于酒,却看清楚了那所谓怪物只是头变异了的野猪,轻笑一声,易如反掌。半梦半醒之间,火从钩不过发了三四成力,便将那势要吞没幼女的猪妖打得全身崩裂。那猪妖原还轻易得胜正欲享受美味,谁料才吃第一口就遭逢惊天巨力,直接便粉身碎骨像当中散架一般。

    囡囡的母亲在他出手前便已发疯般挣脱开众人,本还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却才冲到一半就看到爱女转危为安,惊魂未定,如梦初醒,一把抱住魂也丢掉的女儿,啊一声痛哭起来。

    那些村民们原还呆了一呆,见此情景先鸦雀无声了半刻,忽而全体惊悟,狂喜上前,发出由衷的赞叹和掌声,“真不愧是洪山主啊!”“洪山主是咱们的大恩人!”“洪山主,又一次救了咱们!”“洪山主,为国为民为百姓!是我们西夏的大英雄!!”囡囡的母亲抱着女儿更是感恩戴德:“山主此情,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他听着这些人无一例外地追捧他,伤感中徒增一丝讽刺感,他觉得那些只是举手的功夫罢了,那么容易,算什么英雄。

    “这些愚蠢的人们……像我这样的恶魔罄竹难书,一身罪孽该到炼狱去赎。他们居然还称我英雄,哈哈哈哈。”他觉得好笑,他以为吟儿也觉得好笑,这帮百姓,竟只看到他武功高强,而忽略了他这些日子的日夜迷醉。

    “不。你就是英雄。”吟儿摇头,他一怔,这些年来见面就相互打击的习惯,使得他一时间没法接受这恭维。

    她却不是恭维,眼中全然欣赏:“对于百姓而言,这本就是英雄。我在云雾山的时候就和你说过,谁都可以做英雄——武功高强,为民除害,怎会不算?”说罢一笑。如昨嫣然。

    他看着这笑容忽然一怔,小吟,好多年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这样笑。

    “善再小也是善,哪怕真恶贯满盈了,也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不是吗。”她继续唠叨着,劝导着,天生的盟主作派。

    “我不懂什么为民除害。也没见有什么价值。”他苦笑,“我只知道。我的亲人全都因我而死……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你都会杀。”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阴阳锁的终极很可能是敌对,保护小吟的执念属于他却不属于他心中那只残暴无情的兽,那只兽最后也许会吞噬了他把他放到第一位。

    “不会。我相信。”她坚定地说,眸子里闪着一如从前的灵气。她在这种时刻。倒是不会固执地对他说想要回到林阡身边去了,可这是怜悯吧,而他现在即使有这个杀了她的危险也不想放走她,亦并非还是要代替林阡来霸占,不过是因为这条漫长的无目的的路上他暂时没人可以作伴。她是他的浮木,他只剩下她了。

    “瀚抒……从来多舛的命途,到处是惊涛骇浪,即便如履薄冰,也该走到对岸。”她睡前还说了这么一句,他听的时候,虽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冷血那么麻痹那么非酒不可了,却还是没想通多少、没想好明天往哪里走。

    之所以被这句话触动,是因为她正好说中了他此刻的处境,就像在一片汪洋大海里,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可他,是怎么害这块浮木的。

    她睡熟后他一直在旁边守着,没有听她的话立即就离开,今天以前他一直都没空回忆有关她的事,今天,可能是正好烂醉的时候她闯了进来,那么巧让他看到了她脸色的苍白。

    他记得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跟着我你就不会像跟着林阡这么辛苦,辛苦地到处征战脸色苍白。后来,他也可以固执地把她的一切伤病都算到林阡头上去,川东战死,嘉陵江跳崖,全是被林阡累的,她出事了,他没一次没打过林阡。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阴阳锁是越野山寨的程姓那帮人所下,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个空隙下毒?明明一般暗器不可能接近他洪瀚抒和她凤箫吟的身。

    因为他偏要争勇斗狠啊,他在让慕二把吟儿抓来的过程中和程康程健一言不合,立即挥钩镇压,一门心思地要慑服这些人,加之难免有点向吟儿炫耀的意思,他当时一味比武所以才忘记设防。阴阳锁,就在那个他越战越勇的过程里,偶然也是必然地找到了他和吟儿——当暗器四射人人都在躲逃,他恃强没有闪,也忘记去保护这个还被捆缚着的俘虏。她如果不是身为阶下囚会中招?又是谁一心一意要把她抓来才害了她。

    而程姓那些人,又为什么要向他下毒?还不是因为他得到夏官营才短短几天,就把他们所有人都压迫得苦不堪言。他该得的。可他们为什么要向吟儿也下毒?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向吟儿下毒,吟儿只是无辜地被选中了,罢了。事后他们才发现,他们下到了最对的人身上。

    命途只是对你不公么,这个女人,凭何要为你洪瀚抒的罪名负责,莫名其妙地、白白地赔上这么多年苦楚,这么多年,你每次发泄怒火,每次练功动武,她都要相应被削弱。本来只是你做错了的事而已。

    你做错的,岂止这些。

    不知从何时起,林阡就开始劝,“任何事情都得有个度。”

    谁明明懂,却不肯听。

    林阡还说过,“否则你将来必然会后悔不迭。”

    是的他后悔啊,他后悔在夏官营的自立为王了,他更后悔多年前在川东围剿黑*道会的时候。他对青城派岷山派的那些高手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了……程康程健为什么那么恨他不肯接受他使他不得不强势镇压?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杀了他们的师叔师伯还拒不认错!

    所以这些追本溯源全都是报应啊,是报应,害得他无药可救,也连累吟儿病入膏肓。

    瀚抒呼吸声的变化,此刻吟儿闭着双眼也清晰可听。

    她欣慰,瀚抒还是有康复的可能的。他现在就在往变好的方向去,尽管很慢很煎熬。

    原本她也以为瀚抒这一生就这么完了,从青铜峡出来的那一天,她也无助,也崩溃,真想继续拍昏他打晕他拖回陇陕见林阡。

    直到走到这村子里,意外听到那一声洪山主,继而一呼百应,顶礼膜拜。

    那场面的轰动。教吟儿又好奇又不适应。

    印象里有过这场景的,那是在石泉县,南宋的百姓杀鸡宰羊送给林阡,那是在叶碾城,定西从土绅到平民一同夹道欢迎着盟军。为什么会把林阡和盟军当亲人?很简单,因为林阡是他们的保护神,他们于是爱戴并拥护。

    瀚抒,居然也有。

    原来瀚抒根本就不需要和林阡争天下。该做的事他早就已经做了他自己却不自知……

    且不谈这十几年来祁连九客在他洪瀚抒带领下建立的威信,光是这两年。瀚抒在西夏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足够被爱戴和尊敬。

    她原本还不知道,山东之战进行的那段岁月,西夏曾遭受一群来自更北部种族的侵袭,那种族她猜得没错的话应就是父亲口中的北疆各部。野蛮的战斗力似乎都强,他们的铁骑轻而易举就踏破了西夏国土,一路屠杀掳掠情境像极了当年靖康之变金军对宋国。

    就在这种情况下。当时身处祁连山养伤的瀚抒,赴国难毫不犹豫,率领着祁连九客出兵抗击,帮助各地的残兵败将重整旗鼓,同时。也拯救和庇护了一大批如今逃到了安全之地劫后余生的百姓譬如这些村民。

    那些英勇无畏、保家卫国和纵横驰骋她相信不是天花乱坠的,尽管瀚抒一口咬定他不是为国为民的人,他却是发自真心地在守护着这片土,这片土,他觉得他拥有着且热爱着。

    这感情是自发的,与生俱来的,就像辜听弦和孙寄啸说的使命感。

    她听他们喊洪山主时,还心想他这几日胡渣满脸变老了很多、憔悴沧桑得根本就是个老男人,这样居然也会被那些人认出来。

    听完所有的故事才理解,他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是他们苦难岁月里的寄托,是可以帮他们冲破黑暗的天神。你会认不出一个你挂在墙上一日三拜的或挂在门上驱鬼祈福的精神象征?

    她那时就知道,事情好办得多了。竺青明和顾紫月的死可能触发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悔不当初,但是他这么个混沌状态显然悔恨高于悔悟,短期内吟儿并不会奢望他会彻底地回归联盟——也罢,且让他先回归他自己吧。

    天赐良机,这些曾得他恩果的人们,一定能让他回归的。

    她要让他发现他自己的价值,发现这个他长久以来一直忽略的已有功名,找回他自己的归属。

    她之所以停下脚步留在这村里,不光是为了瀚抒先几日能静下心来颓废过去,而更希望他后几日能静下心来想想未来。

    猪妖的事当然不可能是她筹划的,却是意料之中的又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希望借此事件他看见这一点,该尊敬你的人不管你多穷困潦倒都这么尊敬你,因为不管你平日怎样,关键时刻你确实就是能救他们保护他们。为民除害,阻止生离死别,哪个英雄做的不是这些?只是有些业大有些功小。

    这便已经是洪山主的定位了,你洪山主,并不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你同时,本来,根本,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时候,并不知瀚抒因为程康程健的事而更加悔恨、更加对他自己深恶痛绝。如果说瀚抒的参悟也是有的,那悔恨却以更快的速度在加深着。她消不掉瀚抒的罪孽感,正因为她也是瀚抒对不起的人。

    吟儿还想要继续盘算如何将瀚抒劝慰,冷不防觉得手腕竟又开始越收越紧,随着呼吸的越来越痛,吟儿渐渐又知觉模糊。(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9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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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以为北雁南飞早已绝迹,没想到陇陕今日竟然重现,不知是意味着秋季无尽、还是在宣告着战季未完。兴许,它们也曾悠闲地经过青铜峡,比祁连九客、红樱等人,能更轻易地找到瀚抒和吟儿……

    九月末,闻知竺青明顾紫月惨死洪瀚抒之手,不肯相信也不愿接受的孙寄啸,选择了即刻前往西夏、亲身探寻真相,自此祁连山已前后派出不下五拨人马;而陇陕盟军方面,先于孙寄啸数日就已悄然北上的何慧如,却还始终不曾传给林阡任何音讯,想来是仍处于与西夏毒界交流的状态。

    当初,正是洪瀚抒临阵劫持吟儿的变故,便宜了楚风流苏慕梓陈铸齐良臣诸多劲敌,他们轮番翻身、崛起、被扼制、再趁隙反压,时至今日,金军与曹苏实已有不下一次的“合作”。尤其是最近这场,在十二元神所领的庆原路金军、与楚风流薛无情的临洮军合攻榆中盟军的情况下,苏慕梓命赫品章袖手旁观、甚至是目送和推动着金军从他们的辖境旁过去、伺机渔翁得利……

    然而对敌人而言相当可惜的是,郝定与郭傲耿直洛轻衣都不一样,金方或曹苏对谁都绰绰有余偏偏都咬不动他;加之林美材海夫妻合作,蓝扬孙寄啸又与林阡言和,辜听弦还超常地给力……这一战,一众看似格格不入的大将小将们,特别是先前相轻的辜听弦孙寄啸,竟在一起大发威风挫败了金军!金军的两面压迫,唯能变作两面流落,接下来,眼看就要重演盟军对楚风流的关门打狗……

    “对郝定说,这一战多亏了他。好好休整,别着急上,以后靠他的地方还多得很。”林阡听完战势,知道郝定对辜听弦甘心以命相救,才换回听弦在战场上的好状态并保住榆中,感谢之情溢于言表。对信使嘱咐了许多。又因闻知孙寄啸战后已离开陇陕,猜到郝定要负伤代为上阵,故而隔空责令这个愣头青,注意自身,切忌透支。

    “嗯?师父竟然不称赞我的吗?”一干人等一起听主公传话,辜听弦发现师父偏心,居然不赞扬他这个最大功臣。

    “说明你的表现,本就在师父的希冀之内吧。”孙思雨却是听了出来,林阡之所以这么感谢郝定。还不是因为他救了听弦一命么?换而言之,师父真是把听弦当儿子的。

    思雨没有明言,只是简单说了这句,听弦笑了笑,倒也觉得不错:对!我的表现就是师父的预料之中!因为打了胜仗也满意了师父,听弦心里和喝了蜜一样甜。

    “唉,也不知师娘如何了。”提起林阡难免想到吟儿,思雨有好多问题想请教她。虽然很可能她也是个半吊子。

    “要是你被掳走,我什么都不管。肯定追去西夏的。”听弦叹。

    “可是,我们是我们,主公是主公。承担得太多,总有不能顾及。”思雨理解地说。

    “我也懂……所以,师父不能顾及的事,无论大小。我必帮他。”听弦正色。

    思雨看出听弦对林阡不再不原谅,心中既诧异又欣喜,更还带了些安慰——

    随着时间的推移,十三翼诸如郝定已清楚认识到听弦对林阡的重要,而与此同时。听弦也渐渐认清了,林阡对他的重要。

    十月伊始,随着上回榆中大战的剧情落幕,再经过一段时日的势力重排,陇陕已主要分为三线战场:西线,海据临洮府,与榆中之林美材郝定,围楚风流薛无情;中线,完颜瞻秦狮备战、苏慕梓曹玄观望、洛轻衣袁若合兵;东线,林阡寒泽叶郭子建为首,拒薛焕齐良臣司马隆。

    这场席卷整个金朝西部的战役,盟军和金军的高手们都在东线,主力们都在西线,但,变数却只能在中线——

    没有原因,毋庸置疑——因这中线区域,存在三国拼杀。

    这地方,比西线、中线多一个苏慕梓!不可能和金军合作到底、却始终会将林阡当最大敌人的苏慕梓,率领着一批早已不属南宋的前川蜀正统官军。

    三,这个数字,本身也就意味着变数。

    深入探究这中线战区:十二元神及其后续援军冲破黑山要道后,接连攻取了高崖、清水驿西;苏慕梓曹玄赫品章则夺占了天池峡东、岘坪、下庄、乱沟南;郭傲史秋鹜洛轻衣等人皆回到韦营御风营以及清水驿东;袁若宇文白照旧合作于白碌叶碾和乱沟北部。尽管林阡已命陇西单行寨来对黑山要道亡羊补牢,但已经进入此间的陕西金军却无法驱逐。是以从这片抽取的地域可看出,三方相互穿插,重重包裹,宛若迷宫,但又都有空隙,无人能完全切断谁。只能僵持。

    短期内似乎达到了平衡,但谁知会否一个小小的变故,就牵一发而动全身?三足鼎立再稳定,也经不起连环效应。

    最不容盟军乐观的还在于:现今中线的兵势总体强弱,与洪瀚抒发难前完全颠倒——竟由那赫品章带领苏军一点扩展全盘扩大,总共不过两月时间!

    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定西县中,是苏军最强、占地最广,盖因隔岸观火。

    这趋势,还在继续发展着……连日来,辜听弦与十二元神持续拉锯于天池峡西,交战之余,每每想起苏军的近地扩张都压力深重。金宋谁都不会去限制曹苏,这样一个无嘲讽甚至无存在感的势力,非常理所当然地在吸收壮大、意气风发。

    这段时间,于榆中南部夹缝生存的楚风流,延续了两个月以来的窘境,在海和邪后的压制下毫无招架与还手。十二元神似乎受到陕西方面压迫更紧,不顾一切地对榆中周边强夺猛攻,尤其是此处与曹苏也接壤的天池峡西。交恶不绝,情境凶急,负责守护郝定的辜听弦,常常是夜以继日、盔甲不脱、车轮之战。

    金军以碾压之势重点打击这里。像极了明知苏军不会对他们威胁,甚至明知盟军怕苏军背后一枪似的……金军是刻意选择了这里。

    久而久之,饶是精力旺盛的听弦也倍感疲累。起先他还想跑到苏军去质问:拾渔利很欢乐?不懂唇亡齿寒吗?不知金军才是你们的首敌?此刻你们不在绝境、盟军也未欺压你们,你们就不能有一点入局的意思、警告十二元神别这么过分、过分得把你们当盟友了?!

    然而听弦很快恍然大悟了,这质问根本用不着而且也没用:苏军好像认定了盟军才是他们的首敌,苏军真是十二元神的盟友!尴尬。窘迫,哭笑不得,原来搞不懂敌我的是我辜听弦啊?从这一年的十月初四伊始,曹苏非但不协助盟军抗金、反倒绕到盟军背后侵扰,意在谋夺天池峡北与乱沟北,甚而至于十月初八,赫品章直接从东面犯境,非得逼着辜听弦暂时放下对十二元神的战备、亲自前去镇压他,所幸十二元神并未正巧趁势来袭。否则辜听弦得胜回来也来不及补救。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关门打狗,你们居然与他们合作?”辜听弦于阵前曾怒不可遏指责赫品章。但赫品章显然不可能承认这一点,奉命行事的他,一口咬定这不是和金人合作,这只是苏军低调壮大的战略,是审时度势采取的,只利于苏军自己,根本从没襄助金人过。你没证据少用“合作”这个词诬陷。这最多只是巧合而已。

    “哈哈,赫品章。即便天看不见,你这里,会记得住!”辜听弦指着心口,指望他还有半点良心。

    回防之后,辜听弦又马不停蹄与完颜气拔山比斗一场,百余回合。胜负未决,对方重锤之勇,听弦双刀硬扛,接得好不吃力,又没法像孙寄啸似是而非那般克之。唯能稳扎稳打,渐渐承受、习惯、消化那打击重量,虽然吃力,却能制衡。

    辜听弦胜在他遇强则强、绝不认输的个性,咬紧牙关,坚持到底,每挡一锤,每砍一刀,都遵从着师父教自己的饮恨刀心法,倒也能借助这个超膂力对手参悟出新的境界,慢慢提升内力,这番锻炼,着实有效。

    傍晚时分,更是浅尝了一把师父的“万寓于零”,听弦试图将手中双刀刀意放空、骗完颜气拔山判断失误、令其误认为自己这里是个虚晃一招的假动作、从而忆起与孙寄啸对战之时一锤落空的教训而选择锤击别处,然而,听弦这里和孙寄啸完全不同,是刀意看似虚空,实则成千上万、无尽无穷,完颜气拔山和震山锤一旦有片刻分神、少许分散,都定然打击听弦不得,于是听弦反压便有希望。

    这里听弦把孙寄啸和气拔山对决那晚的计谋反着来用,就利用完颜气拔山对孙寄啸的在意和思维定势,不过,这计谋虽然顺利骗过了气拔山,“万寓于零”的实施却未能完美,勉强胜过了气拔山,辜听弦自己也虚脱,回营一下马,右刀就直接往地上一沉。听弦一边去拾,一边心知自己及不上师父的地方仍是右手攻守不够协调,刚一弯腰接触地面,忽然就是脸色一变……

    不仔细看,看不见!

    为何这片地方,呈现出一大块植被枯死?!

    秋冬季节,草色枯黄倒是正常,不正常在,这是彻彻底底地死了。辜听弦虽不至于无所不晓,也对陇陕植被有所了解,脚底下这种类型的野草,即便是深秋时节也是泛黄最迟的,不久前辜听弦关注到的时候还是深绿,茎杆非常坚硬,哪怕枯黄依然挺立,决计不会低头,除非是死了!

    之所以印象这么深刻,也因为它像听弦自己吧。敢于茂盛地对抗阳光的炙烤,乐于被压迫后往复循环地抬头猛窜。

    现在,却不仅成批枯黄,而且还无精打采地,死了。

    由于有些没死的可以对比,听弦心中的危险感越来越重:能引起这种草枯死的可能性,只会是切断了根。

    又是什么因素,会使根被切断?!

    思绪瞬间跳回天池峡田若凝罹难当夜,听弦和思雨曾因受伤被迫入地道避险,就在那里度过了温馨一夜。那晚辜听弦十分警觉,看过地道种种构造、头顶脚底、拐弯转角。

    田若凝通过孙思雨转告过听弦,越野山寨的原有地道,几年前就不能用了,它们有些可能是当时越野为防林阡而变改,有些可能是金军后来封堵的。有些则可能是越野的麾下们不想便宜了那时收服天池峡的轩辕九烨而选择在灭亡前自己毁弃,而这一条地道,是田若凝新近和苏慕梓备好的,万一不敌盟军,那就借此逃脱,所以往南还有一段距离可走。

    但这地道虽是新近备好,却建立在旧时被毁弃的越野山寨地道基础上,当晚听弦和思雨从天池峡东的彼处进入之后,往南走确实能走到清水驿附近的出口。但往西走了不久就到了底、也看见了明显的封堵痕迹,猜测如果没有封堵的话,往西估计是通往榆中,原先这条路应该是极长的。

    因为听弦听说过,前两年师娘落在越野手中时,天池峡和榆中之间就已经有地下的交通,错不了。越野当时为了狙杀师父,曾把师娘秘密从天池峡转移去榆中。

    灵光一现。心底雪亮,却气从中来。怒火中烧:“还说没合作!”

    还敢说没合作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都打出来了啊!我们和你赫品章在天池峡西面反复鏖战不眠不休,你却把这些金军偷偷地从榆中运送到天池峡东、神不知鬼不觉助金军金蝉脱壳!!

    难怪这些野草会枯死,只有在这条被封堵过的毁弃地道里仓促挖掘,才会因为心急没有注意有未切断地表附近的草根,从而引起地面上不同程度的枯死……金军差一点就金蝉脱壳了,好在还有别的东西能反映出事物本质的变化——

    但。现在辜听弦哪还有闲情庆幸!这一厢夜幕未降赫品章竟接着完颜气拔山又来挑衅,那一厢难道就这么由着楚风流薛无情的临洮军从大家眼皮底下逃出围堵吗?在你苏军的帮助下成功脱离我们煞费苦心的铁桶封锁、顺利和他们的十二元神合兵、再次颠覆定西以至整个陇陕的格局?

    “辜听弦,据说是盟军武功的首屈一指,我看也不过如此。”迎面的年轻人赫品章,让听弦看见了多年前桀骜不驯的自己。初生牛犊宣战寒泽叶的情景。

    多年前,自己也是一样,少不更事,只做自己想做的,而从不去想,这样做的后果……

    “赫品章,为了与盟军的私仇,竟能够摒弃了原则,公然和金军合作?在这里把我们纠缠住宁可拼死,暗地里居然用地道帮他们脱困?!”听弦控制不住内心的不忿、伤感和愤怒,颤抖而低沉的声音里全然是谴责的情绪,紧攥着连环刀在手,已经心死准备迎战。

    怎能不心如死灰?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痛心疾首!对面幼稚到连是非都分不清,对面的主公则是奸险到连底线都不要,对面的那些人宁肯帮金军宁肯和盟军鱼死网破!这样的本末倒置敌我不分,说出去岂不被天下人都耻笑!

    辜听弦话音刚落,敌我双方全都哗然,赫品章听罢当即面色一凛:“什么脱困,什么意思?辜听弦你又想诬陷什么!”

    “你会不知情么?不知情会碰巧在这时候将我拖在这里?!”辜听弦冷笑一声,指着脚下这片区域,“只要我们被你拦在此地,楚风流那些临洮军,就会在你们的帮助下,悄然而然从榆中逃走,没人可以截住,这条地道是田若凝将军备下的,出口都在你曹苏的辖境,短期内掘不出更长更多。你们宁愿与他们共存在定西,一起合力打击盟军!”

    金苏都已经合作得这么明朗了,怎能不教盟军的兵将们都大跌眼镜,须知苏降雪时期曾和捞月教、金南前十也有勾结,但那些和苏慕梓前次榆中之战一样,都是拐着弯的,不上台面的。换句话说盟军都没证据,都是推测,都没有眼见为实,曹苏更多的都只是“不作为”而不是“合作”。

    而这次,只要辜听弦能够证实现在脚底下真的有猫腻,真的有金军在转移,那曹苏难辞其咎——

    一则这么巧他们正在纠缠盟军,二则地道的出口均在他们那里、中途全是盟军所在金军不敢落脚短期内也没办法改道。三则,这地道现如今知晓的人真的很少,曹苏方面只有田若凝以上的才了解!连赫品章自己,都是最近才知道!

    “辜听弦,要打则打,没人听你在这信口雌黄。天花乱坠地抹黑我们!”赫品章虽然傲气地放话,语气里却掺杂了一丝慌张——辜听弦所针对的,是曹苏的名,名是多要紧的东西?曹苏还指着将来回川蜀去重夺抗金的指挥权啊,辜听弦说的这些,足以教他们连根基都没了!一席话讲完像在人群里投了一颗重磅炸弹,岂止盟军惊诧,苏军也轰动也窃窃私语也人人自危。

    “信口雌黄?那你给我解释看看,脚底下这片枯死是为什么?还不是有人为了打通地道。仓猝挖掘,切断了草根?要证明我是不是天花乱坠很容易,即刻与我休战,就地掘地查看。看看当中有没有金军,也好证明金军是否想变两面夹攻为金蝉脱壳!”辜听弦充满自信义正言辞。

    赫品章心念一动,竟是无言以对,其实他满可以说,辜听弦也知道这地道。林阡可能也知道,盟军可以为了冤枉苏军的名、而特地透露地道给金军获悉。刻意让辜听弦在战场上说出这许多,然后挖地三尺翻出苏军谋反的证据——可是,为什么赫品章说不出口?为什么这个可能性赫品章自己也不相信?为什么赫品章觉得说盟军阴险狡诈成这样没有说服力……

    赫品章还可以辩解说,地道在中途未必不会改道,金军的出口不在我们的天池峡——可是除此之外金军能去哪里?金军敢去盟军的地带?那不等于没逃出去?

    为什么赫品章还没查看就相信了,下面这片原被封堵的地带真被打通了。为什么赫品章还没查看就相信了,下面真的会有金军的……

    心乱如麻,百口莫辩!

    “去,去把谌军师请来……”不得已,唯能求助于谌迅这根救命稻草。他一直是赫品章的口舌和脑筋,赫品章已经不能控制住目前骚动的军心。

    辜听弦明显看出这支苏军从上到下的不知情,疑惑他们难道是被蒙在鼓里被人当枪使?所以也没为难他们,只是选择停战,没再咄咄逼人。然而想着时间多拖延一刻金军多成功一分,辜听弦难免心急如焚,他比赫品章大不了几岁,不像当年寒泽叶对他那般成熟,所以几欲立即行动、把脚下地道毁除。

    谌迅闻讯亦是大惊,他连天池峡有地道都不知情,到场后还需先向赫品章询问和确定。纵然如此,他却比赫品章镇定得多。

    作为谋士,谌迅的心窍自然不少,赫品章在心中列举出的种种反驳他怎可能不明,因此一旦临阵便立即挽回曹苏之名,言道,“辜将军,若然真有金军,也不排除我军被人嫁祸,甚至那就是金军的离间分化也说不定,还恳请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盟军先且勿下定论。当务之急,并非追究责任,而是先阻断地道,拦截金军要紧。”

    他一边说,辜听弦一边点头,这位谌军师言辞恳切,有理有据,令他感觉风度不亚于盟军中的陈旭。最后这句更是击中了辜听弦的心,谌迅说,为了自证清白,只要发现有金军从地道经行,苏军会与辜将军一起,在天池峡将他们一同剿杀。

    说话时,谌迅面容中也全是凛然。听弦察言观色,竟也觉得迷惑,怎么连这个总军师也好似没有参与与金军的合作,难不成还会是我想岔了他们……

    或是,他们见事态败露,不得不牺牲金人,推卸掉他们的罪责,以达到属于他们的“金蝉脱壳”吧。

    辜听弦本也没有中伤曹苏之名的本意,见赫品章和谌迅都欣然愿意自证,当然同意先休战、共杀敌。

    “辜将军,就地挖掘恐怕打草惊蛇,不如你我各带兵马从那出口进入,与他们正面交锋。”谌迅想得自然比听弦周到得多,就地挖掘反而容易先暴露出明方的举动,暗方会采取措施停止行动,那么这件事不了了之,苏军就会永远存疑。

    “好。”辜听弦不假思索,分毫不怕有诈。都到这份上了谌迅不可能还借此暗害他伤了曹苏的名。更何况曹苏允许他带兵进入本就是自证的表现、本身还冒了被他夺占的风险。既然谌迅相信他不是小人,他当然不假思索。

    “辜将军,楚风流不会与我们共存在定西,因为他们到不了那里。”

    明暗两方蓦然碰撞在一起的时候,金军根本来不及闪避也无从闪避,如谌迅对辜听弦承诺的那样。双方在前越野山寨的地道里展开了激烈搏杀。一干金兵由于始料不及、和一开始的失去调度而大乱,被宋兵们杀得一路丢盔弃甲奔逃回了天池峡,中途还相互推挤践踏死伤累累损失惨重。那一整条漫长曲折的幽暗昏惑里,留下的尽然血污、残肢、和心魔……

    在最接近光明的一刹被打回最黑暗的深渊,无疑是对金军军心最沉重的打击……以后,若干年,谁堪回首,这地道里绝望濒死、无能为力、混乱血腥的一幕幕。

    参战是明暗两方,金宋两方。却还是楚风流、林阡、苏慕梓三方。

    林阡方必然对楚风流不会手下留情,而苏慕梓方,今次为了苏军之名,而暂时抛弃了一贯战略,选择对金军赶尽杀绝。

    然则苏慕梓方,此战的代表人物,是赫品章和谌迅,不是苏慕梓自己。

    苏军有些许士兵。和辜听弦的麾下一起听见,楚风流在逃离前怒不可遏留下的一句。“苏慕梓这小人,出尔反尔!”

    苏慕梓这小人,出尔反尔……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她楚风流,几乎亲口证实了,赫品章和谌迅最想颠覆的事实。

    在一个苏军并不潦倒反而是盟军比较关键的时刻。苏慕梓和楚风流暗通了往来。

    楚风流这句怒骂,完全抹消了盟军用计损曹苏之名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难怪,难怪主公要我务必在此刻挑衅辜听弦…原来,是已经勾结金人了吗…”赫品章的眸子一暗。

    “不可能,品章。”谌迅克制住内心的震惊。一把按住赫品章的手,“主公他不会是真的与楚风流暗通往来,他……他有可能只是假意答允,骗金军入瓮,伺机把金军在出口堵杀。你也见到了,在地道里的金军是最无战斗力的。”

    “原是这样?”赫品章这才有点精神。

    “何必自欺欺人,若真是骗了金军伺机堵杀的,堵杀的那队兵在哪里潜伏着?你和赫品章也都不知情?死拦着我又是什么用意?”听弦冷冷道。

    何况,以楚风流的久经沙场阅人无数,她和苏慕梓之间建立的,几乎就是绝对互信啊……是什么令她那样相信苏慕梓是真心帮她的!还不是因为她已经排除了苏慕梓骗她的可能性!所以这次,才败得这么轻易、惨烈!

    因为很尊敬楚风流那个对手,辜听弦了解,苏慕梓原本没什么坑金人的用意。

    “忘了告知辜将军,出口处真的有兵马潜伏,只是那是主公的另一个秘密计划,不曾告知于我和品章,适才我经行时只看见了他们,却不曾意识到他们的目的,现下才想起了原来如此……”谌迅道,“至于拦住辜将军你,应是为了生擒楚风流的时候只有我苏军上下。”

    辜听弦不由得一怔,只觉这老头子说话滴水不漏,竟还真的帮苏慕梓把这次的襄助金人,变成了他是设局伏击金人,也把苏慕梓对盟军的敌意,改作了苏慕梓只是要对盟军争功抢人头而已。

    如此,苏军回川蜀要还想有名,这次的事件可以有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唉,故意坑害楚风流,对苏慕梓而言,是利是弊确实很难讲,他倒也有这动机……也罢,别的我也不多说了。”听弦收兵回营的此刻,已是第二日的黎明时分,临别时,才有空擦去脸颊上的血迹,对赫品章和谌迅说,“只要不帮金人,你们也没什么错的。好好珍惜彼此吧,乱世中最难得,是理想一致之人。”

    经此变故,听弦肯定了赫品章和谌迅的本心是好的,只是没遇上明主而已。可惜得很,他们的理想,都是精忠报国。也难怪谌迅在川蜀那么多年,一到陇陕立即叛离林阡来到苏慕梓身边,因为他始终认可他心里的正统苏降雪。(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9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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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辜听弦释然离去,留下的,却是赫品章半信半疑——谌迅辩护再多也没用,苏慕梓什么态度要问苏慕梓自己。

    “谌军师……固然你的说法也有可能,但我一定要向主公求证。”赫品章神色从那时起一直消不去的犹疑。

    忘了从哪时起心里就有根刺了,只有主公自己的回答才能把这根刺拔去。

    “我原以为,这有可能是林阡设计——刻意抹黑我们,或是逼着我们非对金军赶尽杀绝不可、以达到他所希冀的陇右势力重排……但为了自证清白,我和谌军师都没办法,只能这么做!宁可这么做!然而,为何那楚风流在临走之前,会骂出一句主公误她?!难道还会是楚风流和林阡合伙诋毁吗!主公竟然当真与她合作了!?”少年气盛,满腔激情,又一次不顾一切冲进苏慕梓的帅帐。

    得到的,却是和谌迅大同小异的回答:“品章,我是假意答应帮楚风流逃脱,实则在地道的出口埋伏了精兵杀她……然则,没想到林阡的人会从中作梗,更还差点因误会败坏了我军声名。”

    究竟是剿杀还是接应,还不是凭苏慕梓一句话?就算苏军没法自证,盟军也无从反证。只要存在两种可能,这罪名便不是铁定,日后可以和宋廷解释、向天下澄清。

    “主公不是一直觉得林阡最强吗?不是一直命我对金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会动手剿杀起这些可以钳制林阡的金军?”赫品章倒也不糊涂,仍然不解地追问。

    “如今的定西,早已不是林阡最强了。”苏慕梓一笑站起,到他身边,按住他肩膀,“不知不觉。悄然而然,定西,已是我们官军最强。”赫品章一愣,还杵在原地,苏慕梓保持笑容,极尽慑服:“趁此机会取得楚风流的项上人头。拿下林阡这么多年都无法拿下的功绩,事情传回川蜀传回宋廷,还怕不能夺回北伐的最高权?”

    赫品章被鼓舞得顷刻就热血沸腾,两眼放光,喜极:“是……是真的!?”

    “自是真的。品章,我们现在谁也不用怕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违心韬晦。”苏慕梓三两句话,便拔了赫品章心里的刺,将他哄得是服服帖帖。

    谌迅,早就猜到了苏慕梓是这么回答。所以安慰半信半疑赫品章的时候,也一样是这么说的。然而,他不像赫品章单纯好骗,口中虽然劝了赫品章,心里却比他要怀疑苏慕梓,怀疑苏慕梓真的暗通了金人。当此刻,赫品章解了惑高高兴兴地下去了,谌迅却还留在苏慕梓的身后。有话要说。

    “即便是定西最强,也还未曾巩固。何况陇右不止定西。平衡一旦打破。已有的都很可能失去——这个时候,是最不该杀楚风流的。”谌迅说,“主公会认清这一点,楚风流也相当清楚:我军本可以继续扩张、得到更多,无需这么急对金军动手。”

    一阵沉默,苏慕梓忽然转过身来。一道深邃的目光定在谌迅的身上。

    “当然,我军可以是一时脑热、没有远见。可是,吃了那么多次脑热亏的我军,最没可能那么做……所以主公的原意,应是想给楚风流一些甜头?待她成功脱逃。与她共存定西,一起对峙林阡。如此我军损失很少,却能放个长线恩情,将来金军必有回报。更重要的是,楚风流逃出榆中与其援军会师,将使林阡相当艰难,又从顺境落回劣势——可是主公有没有想过,尽管这样害了林阡,却对我官军有何好处?”谌迅还有一句没有说,如果是真的剿杀,主公会不和我谌迅商量?

    “谌军师,你在人前,不是这样说。”苏慕梓简短生硬地回应了他。

    “之所以那么说,只是说给辜听弦听——我所回护的,是官军这么多年的声名。名节这东西,比性命还要紧。我不想见主公一失足成千古恨、刚犯错就暴露给世人知晓,更不想主公走投无路真的去投降金军……所以,在辜听弦面前一定要辩解出另一种可能。”谌迅眼含热泪,“我想救主公的命途,却只盼救了以后,主公别再一错再错,再一次冒天下之大不韪与金军合作。”他字字句句发自肺腑,他知道苏慕梓的原意极度危险,分明已经悖逆了金宋有别这个最根本的原则,为了害林阡苏慕梓竟不顾自身也不顾苏军了。

    “多谢谌军师。我知道了。”苏慕梓复背对着他。

    “主公……”他不知苏慕梓到底有没有答应自己,苏慕梓比苏降雪还令人看不清,曾经谌讯以为看不清就是威严。

    苏慕梓仍然没有开口,只招了招手,示意他离去。也许,苏慕梓的心情现在比谁都繁复,谌迅知道他繁复又岂能胡乱打扰。

    “属下……先行告退……”那时,谌迅虽不知苏慕梓在想什么,却几乎肯定了心中最怕的那点,楚风流之所以想到和怂恿苏慕梓与她合作,就是想对宋军进行离间和分化!当然了楚风流在这一战并不是故意失败的,她只是诱导苏慕梓踏出错误的第一步而已,而现在,楚风流全军溃散了还偏要拉苏慕梓下水,除了真心实意骂他坑害,也一样是为了完成离间分化——金军原意只是引苏军合作从而慢慢地悄然地腐蚀他们,而今则是快刀斩乱麻直接就抹黑了苏军声名。这么做,分明是刻意地强逼着苏慕梓别无选择只能循着这条降金路走!

    是,不管强迫还是悄然,都是“降金”这条不归路。苏军与金军,有了第一步合作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一次可以搪塞世人,二次三次该当如何?或连自己人都不可能再瞒骗得过!更何况现在一次就满城风波,无论有未定罪,都已落下话柄,浊者自浊,自欺欺人也是虚妄——苏慕梓可能还以为这次的事可以掩盖。但楚风流收降苏军的伏线势必已经埋下。

    狠毒的女人,一次兵败就想要把兵败的根因连根拔起,兵败的根因,不就是苏军有个可怜的原则是“我们也抗金”?好,我楚风流出卖了你苏慕梓,你黑了。白不白得回操之在我,看你怎么打着抗金的旗号?看你怎么杀林阡?你走投无路,没别的选择,还不归向我?

    楚风流,她是最不想中线“三”这个变数存在的人,她想要苏军彻彻底底地归降她这样才能和林阡抗衡!而苏慕梓,怎么糊涂地竟然答应了与她合作!是仇欲熏心、无法自控?!

    诚然,谌迅是没有看到过,苏降雪时代与金人也有过接触和勾结。或者说没看到过证据。而苏慕梓,刚走出这千不该万不该的第一步,就已经露出马脚。谁教他第一步就做得这样大?苏降雪起码也是经过多次循序渐进的修炼才滴水不漏。而且当年苏降雪在短刀谷里依傍着宋廷,抗金的意志好歹是硬的,而今苏慕梓,在金朝境内能找谁做靠山,除了为父报仇,还有什么会是他的信仰。

    谌迅此刻心乱如麻。来陇陕也有一段日子了,他哪里不清楚。陇陕这支苏军和他想象中的前正统南宋官军并不一样。多少老人们都已经不在,会有多少个新人,还存着之前的那些观念?!特别是比赫品章年纪还小的这些,没受过抗金意识的半点熏陶,自幼都长在越野山寨濡染着勾心斗角,父母兄弟不少都是战盟军时死的……

    “楚风流。万不能教你奸计得逞……”谌迅清楚意识到,这一战表面的败者楚风流,实际在其他领域却一步开拓成功。

    好一个楚风流,明明最弱的一方,竟在打最盛一方的主意。只因看出林阡那一方最坚硬……

    “伤兵们都安顿好了么?” 傍晚,败军之将楚风流站在城楼,望着被夕阳晕染的榆中南郊怅惘,风景再怎样平静祥和,动荡血腥的一幕幕都还历历在目。每每触及,绷带下的手臂都隐隐作痛。

    “是,都已安顿好。”术虎高琪也一身是伤地来向她禀报。

    “死者的数目?”楚风流淡淡地问。

    “三百余人……是已发现的。”术虎高琪支支吾吾,明显对数字有所隐瞒。

    原本已经非常保守,万不想还是触怒楚风流,只看她一拳狠狠击在城墙,霎时碎石崩落血滴成线:“苏慕梓!”

    术虎高琪见她反常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她:“王妃……”却看她面色通红眼含泪水,之中无不泛着强烈的后悔和恨意!

    做主帅的,自然知道,这保守数字,要乘以十倍百倍,千倍万倍,才是军队最真实的损失,怎能不暴怒!

    “王妃。息怒!”术虎高琪难掩心忧,“保重身体啊!”这一战亏得楚风流及时调遣当先杀敌,临洮军才不至于全军覆没,纵然如此,还是难挽回伤亡惨重,楚风流自己都负了六七处伤,所有人都极担忧她的身体。

    “苏慕梓教我失三百人,我教他失三万人!!”这一刻楚风流就在术虎高琪的搀扶下,分明没有力气说话时也颤抖,可是术虎高琪为什么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死神般的杀气!

    “可是,苏慕梓怎会敢……?这太蹊跷了。”

    “是啊,王妃三思,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意外?”

    “王妃,我们的最大仇敌,不是苏慕梓啊!”

    “若是分心去对付苏慕梓了,还怎么去打林阡?”完颜纲、罗洌、石抹仲温、薛无情闻讯而来,分别劝解。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几眼,似是意料之外这些人没有一如既往地唯她马首是瞻、反而比她冷静地分析了战事还异口同声劝她息怒,片刻后,她自我调节,终于恢复了少许,笑了起来,“诸位将军在战斗中历练了不少,反倒是风流此战失误、战后还失常了。”平息了心情,低叹一声,“今次的事,会向王爷去领罪。”

    “王爷必不会重罚,因为法不责众。”术虎高琪半带玩笑,他支撑着她身体的手臂,和声音一样,饱含着力量。

    楚风流一愣。众人皆是点头。“哪有赢仗是大家功劳、输仗是一个人过失的?”“何况确然是我等一起赞同了这个万不得已的策略。”“王妃,再来一次,我们还是一样选。”“风流,有的是机会,还失不起这一次?更何况,已经很明显越来越好了。”一直以来都是楚风流指引着他们。终于有次,他们全力支撑着她的信念了。精神上,她这次是被这里所有人一起扶起的。

    事实上,谁也都看出,这位并非经不起失败的主帅,这次之所以这样崩溃,是因为殃及了太多无辜受害,是以,悔恨、惭愧、沉重的情绪居多。

    “王妃。众位将军,调查清楚了,并非苏慕梓反悔告密,是辜听弦在阵前意外发现并揭破,赫品章与谌讯为证清白而剿杀。”当此时有羌兵首领也上城楼,向他们回禀真实情况。

    “果然……谅那苏慕梓,也没这个胆量。”楚风流点头,罗洌听她说“果然”。说明她猜到这次的过失并不在她的决策、她联合苏慕梓这个决定并没有错,然而没有计算到辜听弦。也确实是她对不起金军。但是罗洌特别想劝她,哪有人方方面面都能想到都能兼顾?

    “辜听弦那小子,总是教我意料之外。”她听完了来龙去脉,语气里多了一丝挑战欲,面容也渐渐平静如昨。罗洌察言观色,知她无碍。心也随之安妥,因为王妃的战意回来,也没什么别的要劝了:“那么王妃,就不用先去毁苏军三万人了吧。”

    却得到楚风流的摇头,众人看她已恢复平素淡定。可是摇头却不像有假,个个都不解其意,楚风流嘴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我已然让他失了三万人。”

    “王妃……何出此言?”

    “我在撤离前说出一句‘苏慕梓误我’,不仅是情难受控,更加是为了害他——我岂不知苏慕梓是真心帮我、遇到了别的变故才失败,我岂不知苏慕梓瞒住赫品章、没控制好谌迅的原因是什么——他麾下这群苏军,还妄想着取代林阡夺回抗金的最高权……我却要借此逼迫苏慕梓下定决心,他身边必有不少和他一样的,愿意接受这条后路,成为我楚风流的正规军。”此语一出,众将皆是既惊又悟,叹楚风流远见与魄力,是啊,难道要让金军对付完了林阡之后还对付他苏慕梓?还不趁此机会灭了苏慕梓这个低调壮大的可能,直接将苏慕梓收为己用哪怕他不听话日后再收拾?

    “天骄大人和我都观察过,苏慕梓他有动心降金的潜质,我自要将他拉近、逐步归顺了我。今次事件他对我欠下不少解释,我去软硬兼施,太有把握他不能推辞下一次合作……利用好了今次的失败,我将逐步斩断他的前途,他不可能因为走投无路而向林阡臣服,于是就只能接受我安排的后路。”楚风流道,“苏军有一部分会和苏慕梓一样最终愿意归顺我们,而另一部分,则会四分五裂,直接解散,届时,陇右势力重排,最是利于我们。”

    “风流看中的,是苏慕梓那一部分人对林阡的宁死不降,可是,剩下的那一部分人,对我军宁死不降,不怕他们归属了林阡去?”薛无情问。

    “不会。这些年,苏军和林阡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不共戴天——也不尽然是苏军死在盟军手里,郭子建就曾扬言要杀赫品章……即便林阡宽厚不予追究,麾下都能不计前嫌?纵然苏军有心归属,也只怕无脸面对,更何况很难有心归属。”楚风流说罢,术虎高琪点头支持:“苏军这么多年共患难同生死,若真因理想解体,也还有情谊留存,对故主再怎样失望,也不会提起刀枪投靠仇敌来和故主拼杀——明知故主在我们这里。”

    罗洌佩服地看着楚风流,点头,王妃她故意害苏慕梓,本不可能只是为了报仇,她是一心为了大金的前景啊。

    怎么说这都是大金朝的棋盘,楚风流有资格诱导苏慕梓步步沦陷,并在最合适的时机向苏慕梓抛出橄榄枝。“苏慕梓原是可以降金的?”“苏慕梓作为前南宋官军能降金吗?”“竟可以成为金朝官军中一员?”诸如此类的问题都留给苏慕梓们自己去发现、去纠结,她只负责一件事就是断去苏慕梓返宋的路,同时提供他唯一一条生路。

    现在苏慕梓繁复的心里想的一定是解释和掩饰,压制舆论的同时提心吊胆着她以此为把柄要挟,而理所当然的她不会去要挟他,只会诚恳地向他提出第二个第三个他势必欣然同意的合作请求,直到他泥足深陷想拔也拔不出终于无法自拔。对理想的无法坚持,从无可奈何到无能为力到无所谓,这个时间,不会太短——因为理想是他父亲的,是顾震的,是田若凝的,而他的那份,早被“杀林阡”的私仇蚀化。

    上回说到,“苏军在榆中之战袖手旁观就已经是金军最大的帮助,纵然如此金军都没能取胜,难道还要教这支南宋官军把‘勾结金人’搬上台面?”——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自不可能”。

    因为他们认为,金军和苏军在原则上是不该合作的,否则苏军立业的根基都会动摇。

    今次暗度陈仓无论成功与否,其实楚风流都已经在消灭这个所谓的原则和根基,只不过不发生辜听弦这件意外,动作不会这么快,下手不会这么狠绝。

    楚风流就要瓦解他苏军的意念,逼他们认清这一点,为什么“自不可能”?身为南宋叛将,这么自信宋廷还会接纳你们?在陇陕游离这么多年了,好像你们也只有杀林阡一个目标,杀完之后会否遭到宋廷的诬陷诋毁和兔死狗烹,犹未可知,尤其是今次这件事毕竟留下了破绽……我楚风流的手下,羌兵契丹女真与汉皆有,我会向你们承诺在大金有未来,且日后若有金宋之战不会让你们再参与、免得残杀自己的同胞。

    降金意念苏慕梓以前可能从没有过,但这么多年“合作”久了他对金方毫无设防竟不排斥……现在他可能还会坚定告诉他杂乱的心“我不可以降金”“我要抗金”,但他还会忍不住与楚风流合作杀林阡的,一回两回他可能还会守住底线,三回四回他会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没了底线——其实,越合作,越离降金不远。所以这意念,一旦被激发,就不可断绝。早激发早好。

    即使苏慕梓终于还是不肯放下尊严降金,他的所作所为,也会不走回头路地继续帮楚风流,越来越过分……或者说,他还是会有实无名的降金。

    但毕竟苏军中有人不会愿意本末倒置,他们的观念,容不下半点与金人勾结的污点。这些清醒的会提醒那些迷失的,迷失的却终有一天可能连提醒都排斥。于是便不可避免有分歧,有争执,有……分崩离析……

    作为目前并不最弱反而在定西中线还算最强的苏军,好不容易转危为安作为渔翁强盛起来,他们才不会愿意自己在这场三国之战中消失,他们最希望消失的是林阡的抗金联盟。不过很可惜,三足鼎立的好戏才刚刚开始,就发生了这样一件非常不利于苏军的事——一个集团再弱小只要骨子里坚硬都能存活,再强盛只要内部有裂痕都会解体。

    所幸苏慕梓是苏军的主公,唯一的决策者,因此在他们解体之后,大批苏军都会流向金军,包括他们的兵械和地盘——

    如此,楚风流既报了仇,也遂了意,既伤苏慕梓,也难倒了林阡。苏军这个可以作为中间派的合作者,林阡现在根本没可能争取得到,甚至如果借此事件咄咄逼人不依不饶的话,还有可能加速了为渊驱鱼。合纵连横这一点,楚风流毕竟是林阡的师父。

    “却是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楚风流垂眸苦叹,惋惜金军这一战的死伤。

    (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41章 叹斜阳如血,唯一轮明月(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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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十月初的时候,水赤练和诸多同类们就已经探到了洪瀚抒驾临中兴府的消息,这事件用不着禀报何慧如去邀功,因为人类世界也是路人皆知——要知道,那可是国师洪大山主啊,排场大得要皇帝亲自去郊外相迎,他还差点没给皇帝面子,没说几句就要甩脸走人。

    亏得当时洪瀚抒身边有个凤箫吟,以一句“你答应过我什么”喝醒了他,不错他答应过她,以后不要凡事都不留转圜……然而,洪瀚抒虽说是软化了,态度却仍然倨傲无礼,他对西夏皇李纯祐就扔了两句话:给我们安排住所;我要你最好的御医。

    洪瀚抒指明了不去西夏皇宫住,对御医的兴趣也远远高过皇帝。好一个李纯祐,听到这些要求后竟无半点动怒,从始至终更没半点皇帝架子,当即应言在城中找了家最合适的驿馆,周到地款待起他的贵宾洪瀚抒;而在听说吟儿求医以后,二话不说立刻要那个御医留下、专门给吟儿治病。

    一连三天,李纯祐一旦有空便会登门拜访,洪瀚抒却都忽冷忽热爱答不理,大多情况下都借故出游、避而不见;整整三天,大小各种太医,全都在驿馆里诊治和照顾吟儿,还隔三岔五差人入宫汇报进展。明明吟儿只是被爱屋及乌白占好处,李纯祐对瀚抒的关注和用心程度可想而知。

    那个久负盛名的“天下第一神医”姓万,才三十多岁的年纪,果不其然比樊井、张从正和先前借猪净血的孙大夫都厉害,巧的是,他也曾提到过以猪净血,不过那是应急之用。吟儿思及日前孙大夫提起他时面露熟识之感。隐隐觉得孙大夫可能就是那个后来被青出于蓝的师父。

    万御医对吟儿对症下药,称若非夫人有孕在身,这两种毒会治得更加轻易,可惜如今药材诸多都有禁忌;不过好在有些还是能用的,夫人这些天且都服食我专门调配的药膳,必有奇效。

    “这么说是新药了?确定无害吗?”从第一天起瀚抒便重重把关。涉及吟儿当然要谨慎小心。

    “这单子上的很多药,皇上也是在服用的,臣下怎敢害皇上。”万御医回答。

    “确实,这些都是无害的,国师且放心吧。”李纯祐手指着药单上的某几行,那几行药都是西夏特有,君无戏言。

    “好吧,那就给她用……若有什么事,拿你们试问!”瀚抒骤然黑脸恐吓道——喂你是来求医的!求!

    “万神医……可以向您要些。治腰伤的药吗。”吟儿看瀚抒和李纯祐一前一后地出去,私底下又和万御医搜刮了不少好药,没办法,谁教人家能樊井之不能呢。快入冬了,陇陕战事又那么紧,林阡那糊涂鬼的腰伤,樊井老头肯定没能力治好。

    仅仅三天罢了,吟儿便觉生龙活虎。有时瀚抒故意发怒,竟也只见阴阳锁之印。无感阴阳锁之存在。洪瀚抒得意地笑,怎么样,我西夏神医比你南宋的好吧。吟儿便猥琐地想,明明万御医的医术还是从大金学的。

    问起瀚抒和李纯祐交流得怎么样了,瀚抒居然漫不经心说了句,没理他。吟儿听罢,就觉得瀚抒忒不厚道……“不行,明天哪都不准去,别再躲着他!”

    十月初五,李纯祐却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吟儿以为他不会再来,允许瀚抒出去买酒喝,谁料这晚都已经快亥时的时候,日理万机的西夏皇帝还是微服访到了这里。

    “皇上……”吟儿见到他来,又惊又撼。

    “朕是想来拜会国师……”他被她恭敬拥进屋子,尚以为瀚抒在等他,面上露出些罕见的喜色。

    “他……刚好出去买酒喝。”吟儿知道扑空的感觉,心一酸,“要不,皇上多坐片刻,等等他。”

    “这么不巧。”李纯祐眸子一暗,却显然等不了多久,宫中还有许多事在等他处理。

    吟儿送他离开,为了不引起轰动,没告诉包括万御医在内的任何人,走到驿馆门口,正好刮起一阵冷风,被卷集的落叶和尘埃尽头,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妪,睡卧在台阶下面,饥寒交迫。

    “可有吃的吗,去拿些来。”他说,吟儿听他下令,赶紧去做,不刻便找到食物送来,然而,吟儿步步靠近的同时却难掩心惊几乎止步——由不得她不诧异,贵为帝王的李纯祐,竟亲自除下披风,给那老妪盖上……

    吟儿愣了片刻终不再等,急忙给那老妪喂食,看那老妪狼吞虎咽俨然还有活路,吟儿心下喜悦不由得向李纯祐提议:“皇上,不如下令,让这些没吃没穿的人,都能被驿馆收容吧!”

    “经此一战,这样的老人,孩童,只恐千千万万,如何一一都能收容。”他眼眶通红,竟似在为百姓流泪,吟儿看得惊了,她没想到,他居然是这样的……忧国忧民……

    可是,他为何竟这样悲观!吟儿攥起拳头:“不能一一收容,也要下令收容,哪怕多救一个是一个!”

    “……夫人,你说得对。”他转过头来,忧郁看了吟儿一眼,“那么,可否为了天下苍生,劝国师与我一见,听我一言?请转告他:强敌在北,夜不敢寐!”

    吟儿怔住,久矣,点头承诺:“下次你来,他必定在。”

    李纯祐走后没有多久,瀚抒便回到了驿馆门口,显然他是刻意躲着李纯祐。

    “真不大度,天天这么躲着,像什么话。”吟儿背对着他,试图将那个半醒的老妪扶起来。

    他抢上前一把抱住那老妪,不要吟儿费力:“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我感觉他礼贤下士,倾力为国,是个好皇帝。你自己,偏见害死人。”吟儿看着他背影,说起自己的见解。

    “哼,扶不起的阿斗。还好皇帝?”洪瀚抒想起祁连山当时兵少无援李纯祐无动于衷就生气。

    “不,他不是阿斗,他是刘备。”吟儿看他重手重脚,忙说,“轻点!”

    “怎么?”他一愣,不解其意。

    “已经三顾茅庐了!这个诸葛亮呢。天天都云游四海。”吟儿撅起嘴。

    “能有什么办法?床铺让给别人住了,自己只能云游四海了。”洪瀚抒指着那老妪,说。

    吟儿笑起来,正色:“瀚抒,见见他吧,就当是报答他救我。”

    “……嗯。”他本来是想不从的,看到她笑就没法招架。

    “何以就对我这么痴缠不休?换一个不行么?”尽管瀚抒同意了见面,起始的态度仍是很残忍。

    李纯祐却淡笑凝视着他,没有立即答话。似是很珍惜,又像洞悉了。

    “咳,笑什么……”瀚抒杵在那儿,感觉这么着自己好像个小孩,被那人战略俯视了,赶紧正襟危坐,摆架子,肃然问。

    “因为国师太重要——没有国师。西夏度不过这一关。”李纯祐敛了笑,叹。“在这个全国都在怕鞑靼的时候,幸好,西夏人还有国师你这个信仰。”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敌人的刀枪欺压的时候,只有我提起了兵械以牙还牙!所以我才不怕它,甚至我要它怕我!可那时候,朝廷呢。官军呢,该提起兵械的人在哪儿,有保护西夏的百姓吗!”洪瀚抒怒不可遏,一回忆全是生灵涂炭和火冒三丈。

    “是的,当初选择不予迎战的策略。虽然也是对损失经过计算的,却忘记这会对人心造成多大的创伤,所幸危难当头站出了祁连山这支义军,才使西夏的百姓没有心死。只要还有信仰在,那就足以凝聚在一起,抵抗下一次侵略。”李纯祐低声道,洪瀚抒初听这一句,怒色微微收敛,感觉李纯祐确实还是有点想法的,谈吐也颇精要。

    “下一次侵略……你也觉得,会有下一次侵略。”洪瀚抒皱起眉头,不知不觉心扉有所敞开,开始与他交谈。

    “鞑靼的首领铁木真……”

    “真是叫‘鞑靼’吗?其**分多少部落?他们此前还征掠过何处?”洪瀚抒无理打断,存心难倒他,只等他答不出来之后奚落一句“难怪只能被打”。

    “‘鞑靼’只是我对北方这些侵略者的统称,那之中确实包含诸多的部落联盟。”李纯祐略有些尴尬,“铁木真原是之中‘乞颜部’的首领,这些年来,接连消灭了他们在草原上的敌人,塔塔尔部、泰赤兀和乃蛮部,发展壮大迅速,几乎统一了整个北方。铁木真先前就和金朝在边境有过摩擦,想来日后是要征掠金朝的,但是目前因为完颜永琏的关系还不敢妄动,故而只能先从我西夏下手。”

    洪瀚抒听他回答得这么详细,暗地里真是大吃一惊,没点头,却心服:“倒也知己知彼。”竖起耳朵,继续听他讲。

    “那铁木真是打仗的能手,这些年来胜多败少,为了对大金朝能够一击即中,他势必会做出充足的准备。今年年初对我西夏的攻伐,与其说是侵略,不如说是给日后打金国练兵、积攒经验。一次战争得不到的经验,必会用下一次战争来攫取。下一次,眼看不远了……”李纯祐回答完了上一个问题,有关于铁木真一定会发起下一次侵略。

    “一次战争得不到的经验……是啊,他们这次什么经验都没得到,因为西夏的君主闭关修炼了。”洪瀚抒冷笑一声,“明明看得这么透彻,明明也懂一次不打还会有下次的,下次眼看不远了,李纯祐,你还想躲什么?人家拿你当经验练手你就不打了吗?!这算什么道理!!这像什么话!”

    “国师,我虽然不行,但还有你……”李纯祐还没来得及说完,洪瀚抒提起他衣领:“知道我这一路过来,看见有多少百姓往祁连山的方向迁徙吗!明明那个方向离当时的战区更近!?你也知道他们现在对官军没期望了只对我有期望哪怕我不在!可我,我又不是西夏的君主,我武功再高也救不了一整个国家!尤其那君主还是悲观的,根本就不信他自己!……唯有我?什么叫唯有我!李纯祐他自己都放弃了有我还能怎么样?”

    “可是我……我一个人,是真的不行,只能请求国师……”李纯祐低着头。柔弱的表情。

    “拜托能别这么悲观觉得自己没用吗?是啊很多人迁徙到了祁连山,可是也有一大群人迁徙到了都城来,他们还是对你李纯祐有期待的,尽管少,却还有!名比实强,所以李纯祐……能别放弃自己吗!”他看到李纯祐被骂得抬不起头。忽然又觉得有些可怜,良心发现,安慰了一句。

    “国师,你误会了,我没有放弃自己,只是在向你提出合作……有你在,我怎会躲。”李纯祐受宠若惊,连连点头,同时调整情绪。淡笑对洪瀚抒讲,信心拾起,眼神清亮。

    “呃……”洪瀚抒一愣,才发现自己好像从哪儿开始听岔了……?“下一次侵略,快不远了?”

    “下一次,我必不会躲,会迎战,但只会让敌人得到教训。而非经验。然而,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办不到,我有这中兴西夏的勇气,只求能借助国师的精神力和武力。”李纯祐一口气说完他的理想,脸色通红,而洪瀚抒听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这个懦弱的李纯祐,竟然是这么大的想法,和这么坚定的决心?!他压根不是没胆量反抗侵略者,相反他还想把侵略者铁木真狠狠教训一番?!

    “可是,为什么上次不打。这次才打……”洪瀚抒真心诧异,“你……还是你吗,还是那个……躲起来连兵都不敢发的李纯祐……?”

    那天,李纯祐与洪瀚抒秉烛夜谈,直到后半夜。

    初日,只是改观,只是解除误会、扫清困惑而已,顺带着洪瀚抒也提醒了李纯祐,各地惨遭战火摧毁的城堡,哪些是当务之急必须要修复的,既关乎安国养民,又关乎兵家必争。

    翌日从午到晚,他们废寝忘食、促膝长谈,李纯祐向洪瀚抒谈起他所奉行的政治方针和外交政策,洪瀚抒多数深感赞同,称“如此才能内图中兴”,少数也提出意见,直言我就看不惯懦弱屈膝,别老把自己当金朝附庸,该硬的地方还得硬。

    第三日,焚膏继晷,他们一起规划下一次侵略到来前需要做哪些战备,多长时间,怎样调整,以及战争开始后如何率举国之兵民、外御强敌。

    真谈起来,就是不一样,初日改观,翌日深谈,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第三日,更加是教吟儿发现他们别离之时极尽不舍。尤其洪瀚抒,吟儿看他目送李纯祐的车驾远去转弯了还伫立门口,笑着跳过去拍他肩膀:“孔明先生,隆中对谈得怎么样啦!”

    “纲领和攻略,其实他心中早已有数。”洪瀚抒笑而摇头,与她同下台阶,语气里尽是遇到同道中人的快感。

    吟儿知道,瀚抒差点错过这个人。当初就因为存在偏见,李纯祐刚给洪瀚抒表彰国师,洪瀚抒便直接予以藐视,立刻挂印辞官走人、离开西夏远去陇陕。李纯祐想和他交流的话,所以竟迟到了半年多。

    “可我也不懂,为何半年前的战役,他打那么懦弱?”吟儿问。

    “当时他身边有个水镜先生,指点了他。”洪瀚抒说。

    “高人指点?”吟儿一怔,半懂。

    “是的,铁木真的征掠太过突然,西夏的准备根本就不足,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仓促调遣,只会最轻易地暴露国力和战术给铁木真知晓,完全满足铁木真这一战的目的。而且仓促之下难免不力,事倍功半,不仅兵将去多少沦陷多少,还可能会将敌军引入腹地、掳掠更多财物残害更多民众。毕竟,西夏这次举国都是猝不及防的,凭铁木真的铁骑,会不会几天几夜就屠完西夏真不一定。”洪瀚抒说。

    “因此李纯祐决心铤而走险,故意不战,没给半点回击。这算是一种疑兵之计,让铁木真没探清真实国力于是没立即往西夏腹地打;也算是一种缓兵之计,让铁木真掳掠了一些退出去之后,西夏能有一段时间的调整和想办法;还有可能是一种骄兵之计,让铁木真觉得西夏太弱了不足为虑,可以先放下,先去打金朝。”吟儿顺着这思路猜测道。

    “跟林阡久了,你倒是变聪明了。”洪瀚抒没想到她能衍生这么多,“就是这样,因为猜到了铁木真这一战的目的,所以李纯祐才下了这一步险棋,他是采纳了那个高人的建议……可惜,世人皆误解了他。”

    “那也没办法,确实忘记算上人心了。不战而败,总会人心惶惶。”吟儿叹。

    “其实,李纯祐说,那个高人虽没说人心惶惶到这种程度,却说过‘君王失去民心’的后果,但是同时也预言,作为西夏守护者的洪瀚抒必然会挺身而出,为西夏战斗,成为西夏人的信仰。所以,李纯祐虽然可能会失去一部分民心,却只要得洪瀚抒协助,还是能度过难关。”

    “……那不是高人,那是神人啊……”吟儿觉得这个高人神机妙算更甚陈旭,居然连这些都能预言……然后又感到李纯祐真的很无私,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甘心被误解,甘心把信仰和英雄的位置让给洪瀚抒。

    其实,瀚抒之所以没想到李纯祐不予迎战本身就是战术,不是瀚抒不够聪明而想不到,而是因为瀚抒先入为主和百姓们一起觉得李纯祐懦弱,万万没想到他是这样无私……所以瀚抒才没有代入这种“无私者”的思路想下去,自然也就想不到了。

    “可惜那个世外高人不能常留,李纯祐再去寻他也已不见,他对李纯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真到了下次侵略,你能够在有准备的情况下,打出一场漂亮仗来——他指的‘有准备’,是需要靠我的,可是,快半年了,我却没有对李纯祐有过半点帮助,都只靠他一个人,在撑着这个偌大的天下……”那时洪瀚抒叹了口气,眼眶里明明有什么在闪,既是痛惜,也是惭愧。曾以为家国凋零李纯祐是罪魁,谁料想他洪瀚抒才是祸首,是他的偏见害那计谋弄巧成拙。

    “还好,亡羊补牢,现在也不迟,有你在,一定行。”吟儿懂,当西夏和凤箫吟一样病入膏肓,瀚抒会向李纯祐要一个万御医,而李纯祐也必须帮西夏要这个独一无二的洪神医啊。

    “纯祐很早就已立志于像父亲一样,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让这个西夏帝国一直强盛下去。”

    洪瀚抒回忆着李纯祐的话,对吟儿转述道:“他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宏伟志向,只可惜,内忧外患。”但没关系,李纯祐,你有我洪瀚抒在。

    既然你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我便一定会尽自己的力,帮你。

    “内忧外患?”瀚抒无心说漏,吟儿听出音来,忽然想起父亲,是啊,无论哪个王者,都要同时面对两份压力,一份来自外敌,一份来自内政。

    (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41章 叹斜阳如血,唯一轮明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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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静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十月中旬,正是同属于林阡楚风流苏慕梓的那个辗转之夜。千里之外,洪瀚抒一样未眠。

    原以为吟儿的身体已经大好,却在这夜出现了些许异常,当晚,由于李纯祐抱恙在身万御医被召回宫中,只能由留在驿馆的其余太医为吟儿诊治,他们告诉洪瀚抒,这只是新药对个别人体的小问题,应该在万御医的可控范围之内、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吟儿的任何问题在洪瀚抒眼里都是大问题,岂能掉以轻心。

    二话不说,连夜带吟儿一起去西夏皇宫,找李纯祐,询万御医。

    吟儿看着瀚抒焦急的样子感动不已,原想对他说,这点病痛很正常,确实不是大事,没必要进宫去……却转念又想,这样也好,瀚抒若想要帮李纯祐,特别是帮他处理“内忧”,当然是在皇宫里贴身护卫着最好了。如果瀚抒能找到这暂时的归属感,日后再循序渐进找回他现在遗落在陇陕的荣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是,吟儿自己呢,到底几时才能回去陇陕?想着想着,眼角旁白光一闪而过,适才,似乎路过个白衣少女,幽灵般飘荡而去,回头看已经不见,又觉她无处不在。

    “……慧如……?”这感觉似曾相识,吟儿觉得和记忆不同的只是身高罢了。

    就是嘛,林阡不可能什么都不作为的,一定还是派人来保护她的!吟儿的心忽然有点妥帖。

    街道上屋舍疾驰而过,转眼间皇宫近在咫尺。

    夜幕下耸立在眼前的,是金碧辉煌、重重叠叠的高楼大殿,它们座座紧挨、雄伟气派,再怎样不喜豪华富丽的人。内心也委实会被那巍峨庄严震撼。

    和瀚抒一起随着侍卫往内走,千回百转,宫深似海,吟儿于是一直屏气凝息紧跟瀚抒脚步,生怕迷失,找不着北。侍卫们都认得瀚抒、即便没有李纯祐的指示也对他毕恭毕敬。沿途向他解释说,宫中今夜正巧设宴,我等这便带国师去。

    离目的地不知多远,行乐之声虽还隐约,宴席却似已经散场,路过一些王孙贵族,带着或喜悦或诧异或疑惑的目光看瀚抒,他们有的听说过他也膜拜他,有的看仪表猜了出来但难以置信。有的则甚少与外界接触很好奇他是谁,于是一片窃窃私语过后,终于有个名唤李德旺的年轻人上前来:国师,皇上、太后他们都已回去,现在可能是在御花园那里。

    说是要往御花园的方向去,吟儿看这里哪儿都像花园,亭台楼阁参差环抱,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心道那与汉人的宫殿比都不逊半分吧……

    正自沉思,思绪却骤然被打破。御花园就在十几步之外,然而与花的淡淡清香同时传来的,竟还有浓烈的酒气和厮杀气味——

    好生奇怪,是谁人会在皇帝面前都能燃起火药!

    瀚抒一旦嗅出不对,立马把吟儿拉到身后;侍卫们纷纷避让,说不便再往前去;李德旺是陪他们一起来的。看了一眼就说,是镇夷郡王在和皇上起争执。

    这镇夷郡王李安全,和李纯祐原是堂兄弟,辈分上,也都是李德旺的叔伯辈。

    虽隔得较远具体内容听不太清。但李安全语气比常人高了好几度,很明显是在发酒疯。瀚抒何等高手,倒是听得清清楚楚,李安全气焰嚣张,振振有词:“我想袭爵不成,你将我废成郡王!如今到好意思要我出财卖力!?”

    李纯祐扶住比自己年长将近十岁的兄长,忍气道:“今夜朕已说得明明白白,这些物力,必须用作加强驻防!否则,如何应对今后的敌军侵袭?!”

    吟儿听不懂西夏语言,十几句话里,只听出个“兀剌海城”的地名,想起瀚抒对自己也提起过,那地方北依阴山、南控河套,想来是瀚抒和李纯祐所提中的重中之重。李纯祐今夜设宴,有可能就是对这些王孙贵族施压,当百姓无力承负国难,需要由他们出钱卖力。那些兵家必争之地,只要战备充足,敌人再强,也会不济。

    瀚抒从李安全的态度里却听出了强烈的抵触,故而由衷地冷笑一声,这群党项族的地主,多年来一直安逸堕落,纵使铁木真没侵略过来,西夏国本身也早已腐朽,如今李纯祐想亡羊补牢,李安全还在借故撒气,说你凭什么从我的利益里扣?哼,不从你利益里扣,你们所有人的利益都玩完了还不自知!

    便在那一刻,听得李安全笑问一句:“必须加强驻防?如何应对侵袭?我没听错吧!当初鞑靼来时你怎么不打?当初你自己缩起来,现在要我们作赔?”

    “郡王你醉了……”那时一个盛装华服的贵族女子,到李安全身旁想将他劝住,吟儿细细打量那女子,虽不在妙龄却风华绝代,语气里有一股平静却慑服的能力。

    “我没醉!”孰料那李安全正在醉中竟一把推开那女子。一直忍让的李纯祐大惊失色,大步上前怒喝一声扼住他手臂:“李安全你大胆!母后……您有没有事!”

    电光火石之间,却看李安全挣脱开李纯祐手臂,刷一声拔出剑来直指当时毫无防备的他:“李纯祐,将越王的爵位还给我!听到没!”

    睚眦尽裂,目空一切,凶神恶煞,惊得众人皆是大惊失色,瞠目结舌,噤若寒蝉!“来人……护驾!”沉默了半刻之后,才终于有人失声喊出这句——

    但比这更快的,是当时尚在十几步开外的洪瀚抒,操持着火从钩赫然消失于吟儿身边、飞掠过当中花丛未惹半片土叶、守护到李纯祐之侧直接就震断了李安全佩剑!整个过程,刹那而已!

    铛一声断剑落地,长钩横前谁与争锋!攻势猛锐,骇得人魂悸魄动,火色光芒,照得人心惊胆寒。“李安全。可知你犯君主,大不敬,按罪当诛!”红衣男子,正气凛然,魄力非凡,不容争辩。

    “皇上……你还好吗?郡王他……应不是真的要犯上。他只是在撒酒疯罢了。”那女子便是相传有头风病后来被从金国请来的万御医治好的罗太后了,不远万里,不惜重金,李纯祐之孝心可见一斑。

    李纯祐还没顾得上转身回应罗太后,便先欣喜地望向这个挡在他面前的洪瀚抒:“好啊……你总算来了!”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品行恶劣态度残暴!还当什么越王?镇夷郡王给了他都是抬举他!如此竟还不知足!”洪瀚抒义正言辞,“敢拔剑犯上,这样的人,留着都是祸害!”说罢便要处置。如在祁连山中。

    “住手!”罗太后比李纯祐更快地喊出这句,缓得一缓,她正色庄严,“你是何人,皇帝还没下令,你竟越权处理?来人!将他拿下!”

    “母后,他是朕的国师,祁连山山主洪瀚抒。”李纯祐难得一次这样有底气地。当着她和李安全的面介绍洪瀚抒。李安全脸色大变,罗太后沉稳得多:“原是国师。”

    “他适才行为。按罪当诛,不过念在他是醉酒,母后也代为求情了,那就轻罚他闭门思过,扣除更多俸禄。”李纯祐冷冷说时,俱是帝王气魄。只因背后有洪瀚抒撑腰。

    人群散去,吟儿才得以走到瀚抒身边,彼时与那罗太后打了个照面,只是一眼,便觉母仪天下。光彩夺目,丝毫看不出年龄几何,气质卓然令吟儿登时想到了一个词,“凤凰之女”,感觉她即使处在皇帝、郡王和国师中间也不遑多让。

    事情都发生完了人也全见过了,吟儿却不知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各种动作姿态和容颜——听不懂语言是人世间最悲剧事。

    不知不觉,额上竟有冷汗,这才想起自己和洪瀚抒进宫来的初衷,眼看着瀚抒已经在问李纯祐,药对自己是不是起了副作用,还有吟儿也想到的一点:李纯祐最近的抱恙在身会否也是这药出了差错?

    “立刻去把万御医召来!国师莫忧,御医他医术高强,理应不会有差错。”李纯祐因为瀚抒帮了他大忙,自是感激不尽,即刻便为瀚抒吟儿安排了宫室入住,沿途还一直在为瀚抒解烦,告诉他万御医的医术绝对可信,不必多虑。

    “确定万御医他可信?”洪瀚抒压低声音问。他怕吟儿的这个小问题直接牵扯出李纯祐最近抱恙的根由。虽说,万御医医术很高而且涉及皇帝用药总不会粗制滥造,但万御医如果被李安全等人收买?

    “放心,国师。万御医是我和母后的心腹。”李纯祐微笑,知道他想说什么,“万御医甚重名节、与我亦有极深主仆情谊,绝不会为钱财美色之类所动。”

    “那便好。”瀚抒点头,李纯祐识人还是准的。

    “国师,你能在我的身边就好。”并肩站在这深渊般的宫殿里看天上月,李纯祐发自肺腑地长叹一声。

    “嗯,小吟她也离不开万御医啊。”吟儿好像又没什么事了,果然在万御医可控范围内;李纯祐的抱恙原也是旧疾,确定与新药无关。瀚抒的多虑总算告一段落。当此刻吟儿安稳睡去,洪瀚抒的烦恼却有增无减。

    瀚抒那时心中只是凄凉,为李纯祐感到凄凉,当铁木真的铁骑随时都可能踏上他的国土,他的身边却还潜伏着小人恶人。

    “我知道,皇上你是想先除了外患,再对付内忧。可是……伤的会是你自己吧。”看着那一轮明月,瀚抒想起的是青铜峡见到的残阳如血,西夏的国运会否便暗喻在了那夕阳里。

    “无碍。我坚信,有瀚抒在,一定能做到我最想做的事情。”李纯祐笑而挽起瀚抒火热热的手,瀚抒一愣,“瀚抒,从此我们私下便兄弟相待,何如?我们年纪相近,便直呼对方名字,也省得国师、皇上那么见外。”

    “呃……好啊。”瀚抒自然是乐意的,只是表现得没那么热衷而已。

    其实……一直以来他最多的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也没多见外……

    十月十八。

    夜幕降临,万盏灯火。从这座最高宫殿的屋顶上俯瞰,整个西夏皇宫的规模和布局。

    谁能想,这些华丽构造、严谨排布的里面,藏着那样多那样深那样危险的勾心斗角。

    洪瀚抒知道,李纯祐如今处境并不乐观,因为不战而败的罪名。他在朝堂的地位也不牢固,尤其是那个一向就对他不恭的镇夷郡王李安全,敢借着撒酒疯的机会对李纯祐大不敬,不管是真醉还是假醉,都指明了一点,量变引起质变,李安全对李纯祐态度恶劣不止一次,甚至李安全觉得李纯祐就是不敢拿他怎么样只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过分,还想试试李纯祐的底线在哪里。

    是羽翼快丰满了已经在宣战了?是不把李纯祐放在眼里觉得皇位信手拈来了?是拔剑喝一声就一呼百诺然后政变成功的预演吗?

    若非瀚抒正巧到场,说实话后果不堪设想。冥冥之中,吟儿算是救了李纯祐一命。

    李纯祐不像他们江湖中人那样可以快意恩仇,李纯祐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杀了李安全,李安全本身牵连了太多党羽,千丝万缕,盘根错节——若然有政变发生。朝堂上支持李安全的大臣,一定已经不少。

    这件事。李纯祐本身显然也是知道的,却没对洪瀚抒明说。

    瀚抒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能离开李纯祐半步,直到他消除了所有的祸患才好。瀚抒心想,这个人。竟有些傻气,傻气得像极了林阡,宁可自己被误会不辩解,也要为了他所守护的那些……

    为什么,竟想起林阡……

    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就在这一刻,从屋檐的另一侧上来一个身影,明明就是吟儿。

    好在,这杀气森森的陌生环境,还存在着这个单纯和熟悉。

    “你……摔下去怎么办?!”好胆量好身手!怀着身孕还爬上屋顶!

    “我就想看看这风景,可能再登上个皇宫屋顶是下辈子的事了,顺带着,让我家小虎妞也见识见识!”吟儿笑语盈盈。

    “这西夏皇宫,也许用不着多久,便会不复存在,不知是在敌人铁骑下倾覆,还是在自己人手上崩坏。”瀚抒苦笑一声,吟儿知道他说的是铁木真和李安全这两类人,也知道,瀚抒早已从当初对李纯祐的恨铁不成钢,变成了对李纯祐的关怀备至感同身受。

    这一刻,她也越来越肯定,其实瀚抒很想回到林阡身边来,再重温那些属于盟军的和衷共济。瀚抒和她一样,是厌憎自己人相互算计的。

    “瀚抒,你会回来,是吗。”她觉得时机已到,是到问他的时候了。

    他沉默许久,忽然一笑,答非所问:“我竟这么重要,所有人都在痴缠不休,觉得非我不可?”

    她想想也对,他随她回陇陕,李纯祐怎么办, “我不和李纯祐抢你,对他而言,你是挽大厦于将倾的那个关键人物;不过,处理完了西夏的事,也可以回陇陕去看看,林阡他,也想和你握手言和……”

    “那时候,林阡都未必还在陇陕了。”他说。

    “嗯……”吟儿静静低头,“也好,或许那时候,林阡事情忙完了,也会北上,帮你守护西夏的!”

    “唉,想不到有一天,大家都是这样的忙。”瀚抒笑,没有拒绝。

    这夜他们在屋顶上吹着风看着夜空聊了许多,仿佛是从云雾山分开之后就积累下的话题。吟儿发现包括她和林阡在内的所有人,都在这条徐辕设定的征途上一往无前,真的是太忙了所以没有人真正地关注过,瀚抒他是为什么走了另一个方向。“好似就是从淮南那时起变的……”即使此刻挖心掏肺,吟儿仍然没有探到解答,只能在心里模糊形成这样的概念,推己及人,黯然自语,“难道,是身世害人……”是挡在前面的人有罪,后面的人才无路可走?

    吟儿在自己身边面带愁绪地耷拉着脑袋,和云雾山时候的调皮鬼仍然一副德行,不同的是现在竟已经身负母亲的职责,提醒着瀚抒他也早就不是少年了。吟儿从开始到如今的成长他却一概没有看到,多年以前包括他也在为之奋斗的“盟主”之位,吟儿不仅坐到了,更还做到了,不只是无脑拼命和纯粹运气,是真的花了心思和心血,她的见识和气度,他也真不该轻视,“小吟,现在要维护‘盟主’之名,靠的就不只是‘魄力’了。”

    除此,他也关心了她先前无脑拼命留下的这些伤是怎么得来的,以及后来靠纯粹运气遇到的大夫和治疗方法。听了来龙去脉,方才完全地得知吟儿这些年来过得怎样辛苦。起先,吟儿内伤和火毒常常抵触,必须输林阡的气治内伤,吃樊井的药解毒;后来,借柳月的弹琴治伤,阑珊所传的针灸解毒;再而后却在查出小牛犊的同时查出阴阳锁,只能以茶翁的食疗解毒,以张从正针灸之术对阴阳锁;然而,因小牛犊耽误根治阴阳锁,亏得邵鸿渊镇住火毒;回到陇陕的这几个月,都靠茵子施针和程凌霄的大还丹缓解阴阳锁……

    “你的火毒,近酒会发……”洪瀚抒诧异且痛苦的表情,他知道,吟儿火毒的复发,很可能是因为接近了一个酗酒的人太长时间,这个酗酒的人还将她与盟军隔离,一定程度上也疏远了她和盟军能提供她的救助。

    “好在,还是会遇到更强的高手的,也算托你的福,才求到万神医不是?”吟儿瞒不住,也没有怪他,继续适才的话题,提起孙神医的借猪净血,仓促之下能够顺利解毒,而不影响阴阳锁和小虎妞;再到现在的万御医,他调配的新药,给阴阳锁驱邪行气的同时,亦能遏止火毒,更不影响小虎妞,如此一举三得的东西,早就胜过了上述的所有人。

    “也便只有你、能见识到各种医术、各国药材。”吟儿应堪称这人世间最复杂的病人,偏巧遇到的大夫还一个比一个游刃有余,这万神医,眼看着不出意外都能把她根治了。想到这里,瀚抒便恢复了些许信心,是的,他把她带出陇陕,来到西夏,并没有错。(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43章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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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长夜过去,他终于醉出了事。在一大盆水霍然浇醒他的同时,他忽然发现他一手拎着个彪悍的大汉一手操着酒坛在轰砸,那大汉五大三粗却毫无还手之力,早已头破血流大呼小叫着求饶。

    这一幕,真习惯见到啊。

    “恶魔!禽兽!洪瀚抒!”待那大汉终于被松开却丢了半条命的时候,人群里有围观的群众认出了他来,一个不畏死的女童,长得真像囡囡,她第一个喊出了这样的句子,引起一大群人义愤填膺的跟风。

    是的,再怎样乔装打扮,他们会认不出曾经贴在门上的守护神?曾经贴在门上如今却被撕毁的守护神!

    换以往他必然暴跳如雷,现在听到却登时眼神一黯。

    当从救星沦落为灾难,他终于要面对这种他不敢承认他是洪瀚抒的情境……

    为什么竟又想杀人!?烂醉的时候怎么也一片空白不记得要杀人了?!他来不及去管要不要承认洪瀚抒的事,惊愕地提起这罪恶的手腕——

    原来阴阳锁还在!?只是潜伏地更深了,没有印记,没有征兆,教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犯罪!

    “还在,还在!”顷刻他感觉到阴阳锁有锁紧的趋势,无所谓公众的指责他忽然由衷大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小吟还没有死!!

    可是,这也意味着,现在还滞留在他身边的红樱,以及在他病危时收容他的这些村民,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他的钩下亡魂……

    百味杂陈,百感交集,百念挣扎。

    竟呆呆地站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再想再说,这些村民已经纷纷涌上,提起他们自卫的工具来打他。

    他这坚厚的身体,其实倒扛得住,万没料到,那个时候她会冲上前来。挡护在他的身前,陪他一起受这苦难:“别打他!他身上有伤!他只是喝醉了!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见她也在这乱棍之下受伤,一时冲动他一把将她抱紧,手也碰触火从钩意欲逼迫他们住手,她大惊失色当即握住他手将他劝阻:“不要!”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被她坚定的眼眸锁住,杀气竟忽而被她镇压。

    对,不要,不要她成第二个吟儿!

    西夏皇宫的那一幕幕陡然重现。他总算清醒过来——当时他面对的大半都是高手,现在全是脑热的平民百姓!

    可能也因为要打散他们并不艰难,所以瀚抒这次才没有轻易就癫狂。

    情知理亏,他唯能带她一起,逃离这个寄宿的村落。

    舆论这东西,果然皇室操控最拿手,他们尤其善于文过饰非,瀚抒只能接受名比实强。何况,他也没什么“实”。他今非昔比。

    从今往后,他都是被通缉的罪犯。

    红樱却说,无论是不是罪犯,天涯海角,她都跟着他。跟定了他。

    “小丫头,你能做什么?只会拖累我。”他希望她走。不想伤害她,因此要她离开。为了她能活着,也为了她不被人人喊打。

    “我能照顾洪山主!”她微笑,固执着,明明是反驳却温柔如水。他一愣。那笑容,那自信,和凤箫吟几乎一模一样。

    “没关系,确定小吟还活着,我不会放弃,也不会再醉酒,你不用担心……”他继续劝她走,当阴阳锁还在,他身边的人总是最危险的。

    “洪山主,就这样不想见到红樱?”她面露忧愁地问,楚楚可怜的样子,令他想起祁连山里的玉莲,一时迷惘,竟忘记答她。世间就是有这样的一种有缘人,任你脾气再差,见到她时连发怒都不忍,更因为她忧愁或一笑而忘记抗拒。

    “可是,红樱真的很想陪在洪山主身边——红樱到西夏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洪山主啊……”红樱素来文静少言,鼓足勇气说出这样的话等同于剖白了心意,多事之秋她放不下他、只想分担他的忧苦!瀚抒心念一动,完全想不出拒绝的话,实则,他也不希望她走?实则他需要一块浮木陪在他身边?可是他怎能这么自私!他随便一个举动就可能害了她啊!不行!不行!一定要赶她走!

    骤然之间,手腕竟是剧烈缩紧,瀚抒难堪承受,脸一抽搐,面色惨白地弯下身来。

    “洪山主!”她一见瀚抒痛苦就知发生了什么,急忙去取随身药箱,极快就找到了林阡曾通过她给瀚抒缓解的药。

    总算,有借口可以留下了吗。

    命运对他洪瀚抒,真是一直在开玩笑。

    阴阳锁的剧情反复多变就跟小人一样,令他当时想以死谢罪唯独担心红樱、靠手刃李纯祐的决心才勉强不自尽,而现在又想赖活着只为找到吟儿、也许能够从吟儿寻到转机否极泰来也说不定……

    手腕收紧的痛苦他时隔多日总算尝到了,看到红樱随身携带的物,他知道那是林阡给的药,林阡的人一定也找到了吟儿在给她针灸,于是阴阳锁的此消彼长只能以服药和针灸的方式温和地平衡着。

    然而这几天吟儿的病情得到了极好的控制,而洪瀚抒又以为阴阳锁解了没什么戒备,所以受苦受累的全都变成了洪瀚抒……

    如此,也好。

    为了给劫后重生的吟儿过几天好日子,也是为了训练克制自我的能力,他对红樱说能不服药便不服,刻意地抑制着所有的不良情绪,宁可承受本不属于阳锁的苦累折磨。

    或许就该这样,命运越压迫,他就越该反抗,阴阳锁的威力越强,他就越不放弃要打破它!

    陡然间,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从人生的最低谷反弹,顽强地继续着挣扎。

    伤病缠身的这几日,竟更加对红樱产生了些许依赖。离不开她,有她在果真能缓解许多。身心都是。

    即使是流亡逃难,他每天都能吃到想吃的,穿得干净整齐,睡得舒服安然,行得惬意而不寂寞,对于流亡之人来说。这本就足够,他很满足。

    甚至这一路,他觉得根本不像在流亡逃难——

    很开心,长途跋涉,这么温馨的末路。

    “红樱,你是个好女子,日后谁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她给他做饭,为他洗衣。无怨无悔,甘之如饴;

    他也是个复杂的动物,她对他有多好,他嘴上一句带过,心里却一直重复着。

    他脸上渐渐恢复笑容他不知道,他只发现自己竟破天荒主动地学做菜了,尽管只有那么一次还失败得彻底;还有一天他在旁看着她想捕鱼而不成,他教她在水面上击掌、让那些鱼自动地飞上来。她效仿了却溅得他和她都满身泥水,他才听见自己笑得那么大声那么痛快。

    一回首。忽怔住。那曾想和玉莲白头偕老的梦,其实不就是这样,寻常人家的生活……

    曾经有三个女人,接连步入他的生命,玉莲不肯陪他走多久,吟儿迈了一步就离开。文白追到半途终于放弃。在他以为再没有爱的时候,竟又出现了一个女子,也许不会轰轰烈烈,却是可以一起过日子的细水长流,长着和玉莲、吟儿相似的面容。存着一副和文白相近的性情,她没有说,但他几乎可以肯定,她愿意和自己走到底。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只看自己,接不接受而已。

    其实,也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动心,对她的感情就跟她那个人一样那么纯净。然而,因为他现在还有太多的事,以及太多的负担,他也怕他只是一时冲动,反而伤害了她。还不如,暂时地就这样进展着,慢慢地顺其自然:

    待我过去了这个难关,真的有能力了,再说出那句,“不如一起生活吧。”

    天待他洪瀚抒,真是不薄。也许是天可怜见,看见他前半生总被女子耽误,所以现在终于给了他一个抚慰和照顾。

    和玉莲是不同的,玉莲只会利用他,一而再,再而三,即使对他笑,都是骗他。

    和凤箫吟也不同,凤箫吟那家伙,做事很难井井有条,生活上嘴说会照顾人,实际可以把人给照顾死。

    更像文白,但是不像文白对他那般,活得没有自我。

    红樱能劝他,也敢逆他,有她自己的想法,即使面对着他,有时候她说话都能引导他。

    这样好的女子,他当初怎忍心因为她和樊井私通往来的事就冷落伤害。

    “对不起,红樱。那时候,是逞强好胜,所以才无端怪到了你的头上。”终于释怀,再回忆恍如隔世。

    “红樱也有不好的地方,红樱怕洪山主发现所以欺瞒了洪山主,却忘了那样被洪山主发现后果会更严重。所以,人和人相处的时候必须坦诚,多沟通些,也会少很多误会。”红樱微笑。

    他听着那些话很是受用,也许,多沟通些,少很多误会,也会少很多冲动,对克己也会好很多吧……

    那些天漫无目的地寻找着吟儿,其实也就是围着中兴府打转。

    他觉得,吟儿若大好,一定也会找他,所以必然离中兴府不远。

    是夜,于一荒野破庙寄宿,连他那种精神旺盛的竟都体力难支,一落脚就赶紧睡下,当此刻红樱还在外面给他洗衣。

    事实证明,林阡的人这回带来的治疗方法比红樱带来的充裕……

    而他,这次死死克制着自己,不练功疗伤,不轻易发泄。

    他把这当做最后的希望,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他就真完了。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满头大汗睡不着,手腕一直作疼,压力排山倒海。他知道他现在的痛楚,远比不上吟儿曾受过的万一。

    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很轻的步子,太熟悉,一转头,正是红樱,他循声起来看她,诧异地发现寒冬季节她只穿了一件裹衣、便走到了破庙此处他的身前。庙门已然掩上,篝火挑拨着思绪,他胸中热血,恰好也如这火焰烧得正高。

    “洪山主……其实,我也知道那阴阳锁的详情,知道洪山主必须和盟主结合、才能控制住那阴阳锁,否则,就必须尽一切力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红樱陈述着她早知道的一切,睫毛上满是泪水,“我希望洪山主能好过些,不要克制得这般辛苦……我、我、我可以……”

    在他面前,红樱哽咽,不再说话,只颤抖着紧张地要解开她衣衫,他闻言难免吃惊却面无表情,看着那无瑕的面容他说不清为何心念又是一动,突然间克制不住激动俯下身去亲吻她的脸。

    明明是个恶魔,偏有天使无私地喜欢着你,要说不喜欢不动情怎么可能。可是当他按住她半裸的双肩他明显感受到了那颤抖——她可以,她宁愿,做盟主的替身,献身来供洪山主发泄,只要洪山主可以好过些——可为什么,说的同时她全身都在战栗!

    怎可以!他怎可以那样做!那太自私,又伤她名节!那一瞬他犹如被当头棒喝,终于及时扼住了他心中的那头猛兽,一把扶起她已半落的衣衫,立即给她穿好强行拒绝:“不!红樱,你这样纯洁……”怎么可以被我玷污!此刻的我,万分不配!

    但又感动至深,毫无杂念地将她揽在怀中,紧紧抱着,不曾放手。

    然而,这种和平美好、没有纷扰的日子,又怎会时时刻刻与他画上等号。

    该来的终有一天会找到。

    深情相拥不过片刻,短暂温馨便被打断——

    瀚抒余光扫及篝火一跳便知不妙,不动声色将红樱拦在身后,同时火从钩已悄然伸出袖外。电光火石间一把利剑从外飞来直穿庙门钉在瀚抒和红樱适才所在,瀚抒红樱方一避开第二把利剑已然袭掠几乎迅猛插进瀚抒后背,瀚抒强迫自己不使出三成以上功力,故而一钩推开此剑时万分吃力,随着第三、第四把飞剑的接踵而至,从天而落九个黑衣人,俨然正是这暗杀的主导者。

    瀚抒双钩极速旋转左截右挑,铛铛连续数声之后虽然无不击中,却觉肌肉紧张虎口发麻,此刻虽才照面,其实与这九人都算隔空交手过。(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44章 所思在远道,长路漫浩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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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功之高能达瀚抒三成在西夏凤毛麟角,提醒了瀚抒他们的身份来历:“身为一品堂竟然遮遮掩掩——哼,不露脸我就不杀?”

    “你这厉鬼!原是不想你死得明白!”带头大哥怒不可遏。

    洪瀚抒冷笑一声,本也懒得辩解:“李纯祐那败类,是明知通缉我没用,所以才选了一批自认为出类拔萃的来偷袭——来送死?”

    “少废话!大家一同取他人头,以祭兄弟们在天之灵!”带头大哥当下出剑,不再啰嗦只因不共戴天。

    一品堂最强原有二十八宿,当日皇宫血拼,无端死去十九位兄弟,只留下当日不在中兴府的这九位高手。也许他们认为他们是复仇,但一旦洪瀚抒不受控,给他们的定义就只是漏网之鱼、送上门给瀚抒斩草除根。

    尽管洪瀚抒情绪理应是颓废的、且所有人都默认阴阳锁消失了,但正常状态下的洪瀚抒反守为攻的能力有多可怕他们会不知道?洪瀚抒抗打击的过程里一不留神会不会要了他们的命他们没计算过?都知道,都算过,只因为要“祭兄弟们在天之灵”,才一个个都奋不顾身。

    那剑法路数洪瀚抒原也清楚,与祁连纵横云海、同伴雄关的昆仑……他洪瀚抒与这二十八宿中的一些人物,多年前还算有过交往,可惜一直都没切磋过——孰料一同守护西夏的人,刚对上手就是生死相搏。

    带头大哥第一剑便是“沧海游龙”,身手矫捷,大气非凡,对着洪瀚抒掏心之际,真令瀚抒感觉有条巨龙从汪洋中来,携万钧海水当着自己心口重重冲灌。持左钩堪堪打开这一剑还未及赞叹,第二人“深山猛虎”便已恰到好处地承接到位。刷一声罡风乍起,那二弟由另一路窜出、一剑威力无双地劈砍到头上,瀚抒深知其力道猛锐是以不敢怠慢,气贯丹田力达右钩末端,将那一剑擦磨着死磕了回去。

    不容喘息。第三剑“凤游千仞”也已刺到额前,应是女子,暗蕴仙风,神形兼备,为了击偏角度刁滑的这一式,火从钩不知不觉已提了一成力。纵然如此,当第四剑“腾蛇乘雾”袭至腹边,表象古朴自然,内涵凶险莫测。洪瀚抒四成力都不足以相抗。不过四剑而已,瀚抒完全落得颓势,唯能继续调用内力,前景极不乐观。

    自此,一轮又一轮剑法攻击层层叠叠,纷至沓来,尽皆此类矫若游龙者、强猛如虎者、轻盈如凤者、灵如龟蛇者,气力相合。刚柔并济,个个都是落步如钉。彼此之间潇洒连贯,瀚抒被缠在这名不虚传的昆仑剑阵内脱不开身,唯能将双钩挥舞成三头六臂,循着他们的节奏走七星,踏五行,劈五雷。盘八卦,如此才能不轻易受伤,满头大汗的同时暗叫不好,原来已是五成力之上。

    昆仑派闻名已久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系各七位最强高手,组成了京师最强高手组织二十八宿。是为一品堂中绝顶,而此九人,俨然绝顶中的绝顶,向来被皇室分派最多的任务,故而常年不在中兴府。

    却终于同仇敌忾地为了洪瀚抒相聚在这里。

    这九人此刻又形成了新的九星连珠剑阵,齐心联动,丝扣连环,杀气时而蜿蜒,时而直穿,难以辨识,变化多端,阵型宛如星辰图景,意象深幽直映九州,洪瀚抒即便能左右并用、钩转如轮、翻飞不止,亦难免为破他们的高强配合吃力到了极致,突破六成力的大关伊始,他情知自己这么多天的克制恐怕危险,却如何能不突破。

    不知是这九人围成的区域太大,还是剑阵与双钩的能量太猛,小小一座破庙不足以容纳,很快屋顶便紧随着庙门被冲掀开,继而这一整个建筑都在气流的反复波及之下摇摇欲炸,裂变之象。只感觉,在场所有人全都枉称高手,激发的漩涡没有一个真正打中到靶上去,反倒使那许多的无辜之物摧枯拉朽。

    当此刻昆仑九剑锲而不舍,洪瀚抒自然也激战正酣,因此战局未歇,战场毫无间断地转移到了庙外旷地,确实也只有外面的无垠世界才能承载此局……红樱紧张地紧随而出,看到小河边自己原还在洗的衣服,没想到温馨这么快就被打破,禁不住眼圈一红。

    九大劲敌全以洪瀚抒为核心继续行剑,顷刻就又将庙中剑阵上升为另一种时空交替,这一阵法之中,若隐的是冰雪漫山、交睫化作云霄万里,忽而微现熔岩喷溅、顷刻又呈斗转星移,天地之物,俨然被对应更紧,瀚抒看着看着竟忽然感到有点顿悟……

    不懂武功如红樱只看得见,他们的剑气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应接不暇,纵横交织。洪瀚抒却能够发觉,那意境俨然通达宇宙,苍龙显现,朱雀上升,白虎露头,玄武升起,四季阴阳,万般变化,皆在其中,应当,是昆仑剑派的无极剑阵吧……瀚抒继续领悟着这境界中事,不知不觉,眼前全白,雪亮一片——待到亮光落下之际,不由大吃一惊,只见那九剑已全然冲过双钩防线,来势汹汹直接围斩向瀚抒脖颈!

    他唯觉伤口一阵麻痹,又是脖颈……

    早就不对这些高手们轻藐的他,这一刻求生心切唯能把七成气力都使出顽抗。说时迟那时快,洪瀚抒强势发力之际,空中彷如骤现两道烈火,染着炽热的火红旋转成弧,冲着那些威胁他性命的人们怒扫。伴随着一阵猛然张紧的风声,所有原还充斥此间胜券在握的九道剑气,转眼间黯淡颓败无不沿着切线离心般飞了出去,同一时间坠亡。

    胜负剧变!

    但那些岂是等闲之辈,不等洪瀚抒享受胜利,也不气馁这九剑的丢失,他们甚至都用不着眼神示意,就不约而同、同心协力地以掌代剑,继续这未完成的进攻。毒辣刺眼的白光。以洪瀚抒为中心急刺,和适才的剑气哪里有异?非但无异,就因为兄弟齐心且皆不怕死的缘故,九掌的威力竟比适才九剑更勇猛,此时此刻,因为就快要手刃仇敌。所以感觉到所有兄弟、无论活着的死去的、全在这里!

    二十八宿夺命掌,流星闪电置敌亡!

    霎时瀚抒根本毫无活路可言,更何况他竟然陷入了可怕的失神——那一刻,思绪竟然突回祁连山……这么巧,刚好九个人,当着父亲面歃血,立下的誓言是,外人乱我兄弟,必杀!

    他本可以反复不停地入魔入魔再入魔。要在癫狂的状态下送这九人归西不是难事,可是,他如何能再爆发再反败为胜再置这些于死地?这些人,是谁?洪瀚抒,你看得见那带头大哥的眼神里,有和你当年一样的正直刚硬和固执?!没错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他与身后的兄弟。是你已经失去了多年的……祁连九客啊……

    一滴眼泪,划过他早已枯涩的心。他想把战力就停在这里,哪怕他这个人也和战力一起停在这里变成永恒……如果在临死前完成了这样的一次克己,也算是个建树了,这些高手们,还能助西夏抵挡铁木真一段时日的……

    对,不能再一次地走火入魔。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其实他一动武可能吟儿就有危险,但只要不井喷起码不会恶化……

    然而他抵死也想不到的是,他产生这些想法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阴阳锁对他气力的求援!当对手们的夺命掌尽皆拍上他的身体,就在这触碰的一瞬他周身如形成一圈不容触犯的疾电!无穷巨力。将这些才碰上他一点的手掌和身体全然排宕,电光火石,他们无一例外地被他满身快爆开的真气击飞开去!

    下一刻,血红色已烧燃了洪瀚抒的眼,八成力以后,便是转守为攻,杀戮的开始!那似火非火的双眼,宣告着他尚未稳定也极不稳定的魔性……“洪山主!”红樱怕他再引杀戮,冲上前却根本来不及将他唤醒,眼看着昆仑九剑全都要在此丧生,洪瀚抒忽然痛苦地咆哮一声,甩开火从钩艰难倒退数步,缓慢挪动双手强行搬起自己的头,愤然将之砸进了几十步之外冰冷的河水之间……

    当然了,他是连人带头一起扎进去的,开始的动作艰难而又缓慢,后面却一气呵成是狂吼狂叫着一瞬之间飞奔过去,当然要飞奔,只怕来不及!由于是头部向下直接冲撞,他当即就被自己击晕倒在了里面。虽在入魔的同时他以自残的方式止住了罪恶,这举动也十足就是个疯子。

    “快,快杀了他!”这时一个女剑客喊道,带头大哥一把将她按住:“三妹,等等!”然而再多的理智哪里抵得过敌意激烈,那女剑客含泪抢前几步拾起佩剑顿然朝刚刚抱起瀚抒的红樱冲杀,手起剑落,必然先是不顾危险挡在瀚抒身前的红樱,继而带走那个还在昏厥状态的瀚抒……

    只是手起之后,剑不曾落,那三妹如被钉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带头大哥察觉有异到她身边查看,只见她脸色苍白,明明不曾受伤,可是无论怎样,都没法使她行动如常,中邪一样?!

    “洪瀚抒,竟然使诈?!”二弟气急败坏,也要拔剑去杀,奇迹却在,即将碰到洪瀚抒的同时,同样地惨叫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这回带头大哥就在一侧看得清清楚楚,原是不知何处飞来的一只毒蜂,受操纵一般地蜇在了二弟的脸上。

    “不好……”来不及对继续上前要瀚抒命的兄弟们喊一声“慢着”,嗡一声响振聋发聩,紧接着密密麻麻雨点般的、能在这个季节的不能在这个季节的、报的上名的报不上名的昆虫,不知从何处由何人一放而散,遮天蔽月全朝他们身上砸来、包围住他们的同时不由分说迅猛地往他们蛰刺,当此时,所有视线全都被毒虫给挡住如遇雾霾伸手不见五指,刚要动武却发现已被对手占了先机满身疼痛还持续被蛰、动不了武、保命要紧!

    “哼,本已给了你们机会。”这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如在天外,听得出年纪很小,却饱含着圣灵一样的威严,以及连洪瀚抒都不可能给昆仑派的,轻藐。

    昆仑派众人被毒蜂追咬着或四处逃窜,或就地打滚,或倒在地上身体全在痉挛抽搐,带头大哥忍住那疼痛慌忙代所有兄弟问:“阁下何人,为何要阻止我们除魔?!”

    “以多欺少便也算了,以强欺弱,趁人之危,盟主说,她实在看不过去。”话音刚落,那女子轻易一收手,漫山遍野的蜂蚁蝗蝇,竟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当空气不再张紧,面前黑点都消除,只见月光下一副清冷绝俗的面容。

    “盟……盟主?!”红樱念了一声,忽而醒悟,喜不自禁,“盟主没死!洪山主!”慌忙要将瀚抒摇醒。

    “……阁下是?”原以为危险消除,昆仑派刚要发问,却在这卸下防备的同时,接二连三地昏了过去。

    所有高手,战力全无。

    这场景洪瀚抒也见过的……五毒教圣女何慧如,专治各种不服。

    “盟主早说要救你,我以为你自己会打。”何慧如到瀚抒身前说话,不带悲喜。此刻,醒转过来的他虽然不在她攻击范围内,却也难免心有余悸。好吧,连他都有怕的人啊。

    一惊而醒,才知吟儿原是被何慧如给救了!循声看去,随着打斗停止终于走出暗处的那个女子,不是吟儿又是何人。洪瀚抒惊喜若狂,在这冰河上一跃而起,浑忘了自己还鼻青脸肿,若非她有孕在身,差点能将她抱个满怀。

    “红樱?!适才隔得远没看清——竟然是你!”吟儿眼中才没洪瀚抒。发现陪在瀚抒身边竟是红樱的吟儿,也是眼前一亮,喜出望外,当即上前与她相见。

    “盟主!真的没有死!”红樱喜得连连抹泪。

    气氛一冷,一旁,只剩下洪瀚抒何慧如面面相觑。(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46章 笑我疯癫,凭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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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便想手刃你们四个杂碎,祭落思城万千无辜!”洪瀚抒战意被激,钩一提立马上前,却看那四人同时阴沉一笑,核心者轻柔一摇扇首先开口道:“那中兴府的万千无辜,谁祭?”毒辣撕开瀚抒从不曾愈合过的伤口!

    那人手执折扇本是对内轻摇,却猝然就向外猛张,于谈笑间变脸开战。霎时强力迎面而袭,竟能现出其形其状,宛若风魔张牙舞爪。这一招赫然出手,旁观者都觉面如刀割,可想正面打击下会多吃紧。尚不及叹气势凌人,更发现他内涵毒辣,原来那扇风中竟还裹挟毒砂,一暗一明两路绝杀,对手根本无路可走,情境之凶非同小可。

    若然接招之人不是洪瀚抒,只怕已死千次万次,却因那个是钩深致远洪山主——任你黑云压城着来,教你风流云散了去——

    洪瀚抒右手横钩一卷,六成力顷刻奔赴,边冲杀一往无前,边将那风沙全揽,钩行霸道,舍我其谁,一招之内切中肯綮,回敬敌人百倍吃紧。

    击退第一人数步,赢得第二人持杖来压,据称力能扛鼎的这一高手,手中杖少说二百斤重,一挥舞四面八方尽如巨石崩落,全朝着洪瀚抒连人带钩砸打。

    瀚抒左钩抽翻,迅猛对杖痛击,化解蛮力游刃有余,轻而易举反守为攻。

    使杖者略有滞后,使扇者及时补救,看似由上而下盖来,倏地却一掠而变、换作由左向右侧掀,虚实演化如此轻易,招式精湛不容小觑;而且明明是扇造就之风,锋芒之锐,能切金断玉。

    因他是洪瀚抒。他们虽言辞冷酷,却无人武功怠慢,而这一刻便如吟儿,也看出他们武功之了得,足可纵横当世。若以十二元神中的完颜瞻去类比昆仑剑派的武功水平,那这鞑靼四杰明显个个都是完颜气拔山以上水准。甚至使扇的那位俨然能达秦狮档次,这种阵容,虽然首发只是两人,亦完全能夹攻处在正常状态的洪瀚抒。

    没错,才两个来回,便战到白热!

    扇杖二者越打越快,劲风乱扫气流四射,内劲之强可见一斑;而瀚抒双钩左右并用,也早已将之挥作热浪。仿若有火球被他信手拈来、操纵着轮转如飞,经行处火星如雨,攻势皆风疾雷暴。

    高下立现,无论重沉如杖锐利如扇,一旦沾碰便被火从钩吞噬,一切招式都化为乌有,全然由他睥睨勾销!

    这悲愤孤高之情,这争勇斗狠之心。这目空一切之意!

    渐渐地,洪瀚抒的身影在战局里已看不到。是因看不清才看不到完整,划过夜空的,只有凌厉呼啸的风,流星喷溅的火,与夺魂追命的光……该是七八成力了吧,吟儿的心难免作疼。阴阳锁完全看洪瀚抒,一动武就牵引,一井喷就恶化,而现在,就在这两者之间动荡。

    隐隐约约。围观众人竟都觉察到了多股先前不曾有的炙热真气,它们不时从瀚抒身体散发、流窜,脱缰野马,扑面如火,不知比扇杖二者的内力强烈了几千倍……虽对于他来说,力气太多,流失一点无所谓,对他们而言,真不能再多了,早已是炼狱般,烧身的煎熬。

     

    猎猎漠风,吹起脚下荒原万里沙。瞬然这整个世界就像醒了一样,不仅光线被火从钩烧得明亮耀眼,尘沙忽然开始变得有生命,它们,妖娆升起逐渐弥漫,荡漾徘徊,稀疏悬浮,从未落下,不曾再扬,所有人和事物,尽被笼罩在这层朦胧的微白色里。

    这雾霾之下,不知俗世与我孰为真?孰为海市蜃楼……?

    又听刷一声划破僵局,一索当空而下直套火从钩方向,虽不曾更改这尘沙之势,却差点绕偏火从钩影响战局。

    “即刻手刃此人,给尹将军报仇!”使索者明显比其他人要性急,久攻不下再也不想等。他一声令下话音刚落,所有鞑靼高手无论先前明着的还是暗着的,全都一涌而至并奉命将这里封锁,片刻便将洪瀚抒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只可惜这地方,不是那铁甲雄风的战场——洪瀚抒是鞑靼全军敬畏、忌惮,亦是他们除之而后快,天命,教他们在此,遇上他孤立无援、以寡敌众。虽省了许多要在战场上将他移除的心思,却难免打破了他们要在战场上将他斩杀的梦想。

    趁着洪瀚抒双钩被铁索勾带继而被飞环干扰,鞑靼高手们同时出手战他,顷刻锤高攻,戟低旋,刀激舞,枪急绽,此方唱罢彼方登场,全在洪瀚抒身边招呼,视野里虽是纵横交错,却坚定冲击向唯一的核心。

    恨意尖锐,战念澎湃,兵刃声激越,来自同一类人,却是又一国——可叹瀚抒在这短短几月时间,既成仇者仇,亦成亲者仇、恩者仇。

    瀚抒原比他们更仇,更向战,却难道听不见他们在讽,你凭什么仇我们?凭什么与我们战?你自己不也是杀戮西夏的逞凶逆贼!?

    他们嘲讽,原该保卫西夏的他屠杀西夏,还屠杀得比他们更狠;他们想剥夺他此次为西夏而战的资格,他们原指望他站不住脚然后从身到心被他们打垮?他们果然好计谋,仗着人多势众和兵强马壮,就快要将他洪瀚抒击倒……

    当万钧气力倾轧而下、从聚集到压迫好像故意被放慢了节奏一个世纪那么久,洪瀚抒被强势镇压不得不弯腰仰倒面前被架压着千刀万刃,就好像,看见了包括这些人在内的所有人,西夏鞑靼女真和宋,全天下都持着舆论对他指点向他逼迫,要他投降,要他妥协,要他认输,要他服罪——

    “不可能!!!”要我投降、妥协、认输、服罪?!岂不知洪瀚抒的字典里从没有过这四个词!即使你命运对我从来都刻薄,一路走来强加无数不属于我的罪名,我,什么时候低头过?!情绪绷到极点终于反弹,爆发出压制已久的心火,和这样一句愤怒的战吼。

    所有压力排山倒海。转身狂飙谁倒下来?!咆哮声落他攒聚完周身能量,硬是挺直腰反斥出致命一击——炽热光圈霎时逆流而上冲天而起,就像岩浆喷发般直接肢解了原先堵着他的枝枝叶叶。

    那些嚣张的强虏,转眼就灰飞烟灭,简单到不可思议,壮阔得无与伦比。震天巨响中人不像人。全是被他拂出去的尘。还谈什么缠着他,够都不到他。

    众人从半空七零八落的样子也在他眼里停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冷笑,像在说,不好意思,我又摧枯拉朽了。

    他会怕这些所谓高手吗?笑话,他连天都不怕!这麻木不仁的天有什么值得去怕!

      

    不知是因为心魔被触,还是因为鞑靼军战力远远强于西夏,他在这一刻挥钩的力度俨然已是上次对昆仑九剑的最大。入魔的临界……

    如果皇宫血战缘于被刺激,与昆仑派争斗是武功原因,这次近魔,很显然两者兼具,可两者并不那么过分。吟儿也渐渐察觉出,瀚抒入魔的条件越来越不苛刻,越来越……正中下怀一样,正中那只。瀚抒内心之兽的下怀。

    到此刻吟儿手腕已然又在收紧,竟有被打伤打退的鞑靼兵。想到了利用她们来威胁瀚抒住手。别无他法,因为此刻杖、索、环都已惨败,仅余使扇者孤掌难鸣,他们也不愿再僵持引得邻近驻守的西夏军队到此,最好的方法自然是劫持她们……

    “别过来!”吟儿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怕死怕被劫持,唯能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举剑迎上这群不怀好意的鞑靼兵,挑倒他们的同时她手腕却在不受控地越锁越紧,于是一边穿梭于刀光剑影一边气力却在更快地流逝。

    闹得满城风雨的西夏血战,死那么多无辜追根究底不就是因为她有危险激他入魔了吗,可是。这些鞑靼兵,又不知道她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国师夫人!

    冷不防身后微呼一声,原是已有人突破了吟儿的防线、轻易就将红樱擒住,吟儿大惊转身一剑追及,硬生生将那人劈开数步,刚一到达红樱身旁,慧如背后又传刀响,吟儿剑速骤提,刷一声风花雪月连亘,直接就将那尖刀当中劈断,看似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她明明离慧如更远,从招式转换、气力调用、身形位移都应该比那使刀者费时,究竟是什么使她在到达慧如时比那使刀者更早!

    鞑靼兵无不叹为观止,这女子的动作竟这样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招式转换、气力调用、身形位移,快到几乎捕捉不到!非但快,而且强硬,说要你断,你不断也得断!

    见是高手,鞑靼兵一同围上,原本对弱者的欺负,全然上升为对高手的不服,蓦然合攻,武功之强,远胜西夏一品堂,吟儿强忍剧痛正待再拼,方一抬头却看这永昼之夜仿佛有万箭齐发,倾盆如星如雨悍然而下,铺天卷地无边无际的凶险碎片,全朝着她、红樱和慧如这个核心砸落,举起惜音正待施展点苍剑法,心一慌竟油然而生一股胆怯:

    前所未有的面对危机她不知该如何打起!

    好在,危难关头,斜路忽传一声剑鸣,熟悉至极令她心念回到陇陕军营,坐在轮椅上的切磋和斗嘴……

    不必回头去证实,剑法,风力,以及重心所在,全指向了那人是“孙寄啸!”

    不消半刻又来两剑,然而难知是友是敌——昆仑九剑……吟儿原还疑惑着他们怎会和孙寄啸同一时间赶到,原想发问你们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当帮凶的,却忽然间喉咙像被勒得死紧,不及开口眼中满是泪水却已无力流出,唯能在这痛苦的煎熬中长剑脱手、挣扎不能、筋疲力尽倒在地上——

    危难关头所幸三把利剑赶到救局,但与此同时却是吟儿精神耗尽,可想而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又怎么有闲暇去想?那一刹所有人都像冻僵在原地,如同被抽离了灵魂……

    再回神时,哪还是那个年代,哪还是那个地点!

     

    那不再是原先凝滞的安静的爱睡的沙漠。它被人为赋予了新的定义,滚滚热浪向前向上涌动不休,将积沙堆堆掀起,层层揭开,推远拉近,翻来覆去。疯癫,无序,罪恶狰狞!脚底震颤,无边沙漠,是从最低处地壳开始满盘震荡!

    那不再是西夏可悲的天庆十二年,但狂风卷积,沙尘暴起,好像有无数千疮百孔的雕像、壁画和城池,带着历史的刻痕若隐若现在他们的面前。因整个沙漠被掀起而出,又因整个沙漠坠落而散……

    空气被抽干,湖泊被倒吸,雷电交加,昏天黑地,满世界到最后混沌一片,只看见风沙猖狂肆虐,空间仍然无垠。时间无休无止。

    一刹之前、不,是很久以前的另个时空、到底发生了什么引起这惊天剧变?

    是那个红衣男子。朝他所爱之人方向,为救局挥出的那一钩……

    一掷而乾坤移,日月转,山河破!

    适才发生的一切拼斗,何足挂齿?在他钩下,天地都能命比纸薄。

    动荡却远远不曾过去。细心之人就会发现,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时候,相反,现在还只是酝酿而已——沙漠这泛着红色的表层,竟似正在火烧一样。

    烧出高低。烧出起伏,烧出峰谷……这种异象前所未见,众人都还半信半疑,一声诡异而尖锐的嘶鸣,就像地表被撕裂了一样,深坑里猛地窜出大火,掺杂着无数血气,狂热地蔓延,旋转,像蓄了血的池,眼看就要有一次厚积薄发的爆炸……

    何来血气?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已经少了一半以上人!

    如从地狱而来的沙漠大火,燎原之势,绵延不绝,经久不衰,像极了此刻洪瀚抒眼中的魔邪。

    而他们,虽然发现,虽然先后意识到了,却呆在那里,不知要不要躲——怎么躲?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期待,期待他们的想法是错的?

    终于,那个人人都可以预料却又万分不想见到的情景不可抑制地发生了:一个瞬间,风与火开始以最高的强度和速度自旋,搅起百顷万吨滚烫的黄沙,生成一个个猛烈漩涡,将他们不由分说吞没……

    “啊……”不及想这到底是地震是火山是龙挂还是沙暴,所有尚且活着的人都还疯也似的逃命,然而身处这沙漠的世界里如何逃命?几乎每个人都在被脚下伸出的无形之手拖曳往下!

    所有人都在发出恐惧的嘶吼,原来人在恐惧的时候发出的吼声远比愤怒的时候要大,可是越嘶吼越浪费逃命时的气力,不嘶吼却又如何克服这濒死的恐惧!

    只有那一个人没有逃命,没有嘶吼,那人站在这漫天遍地的各种塌陷里带着满足的欣赏的欢畅的笑意,内力高强到沙漠没法吞噬他,声音高亢到覆盖了在他脚下匍匐这些人渺小的喊叫。

    他当然不怕那流沙因为那流沙本就是他引起的听他的指使。

    他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及时地疯了一样跑来说吟儿不要死

    而是在经历了鞑靼兵静疑、惊慌的两个阶段之后

    静候着流沙迅速将那些兵马完全淹没,冷漠毫无怜悯

    从始至终他一直不曾醒过

    狂啸 狂笑 狂舞

    如狼 如狮 如虎

    全场高手,过半横死

    遍地尸体,顷刻全无

    原只有百余鞑靼人受此天谴,却无辜多出了百千闻讯赶赴的西夏兵,他们明明是紧随着孙寄啸和昆仑九剑而来,却一并被疯魔化的沙漠打中,压垮,死无全尸或就地活埋。

     

    黑夜彻底来临,沙漠重回死沉。

    原来这世界真的有全黑。

    很久,很久,这条通往坟墓的血淋淋的路,都只伫立着他洪瀚抒一个人。

    天地间再无其它,除了黑暗和死亡,就只有他。

    直到很久之后阴霾散尽,天幕重新露出那繁星闪烁,却哪里还像先前那般璀璨,华美?不,也许在他眼中,依然是璀璨华美的。

    末日之后,又过了一纪那么久,终于有顽强未死的接二连三从这浩劫里醒来并挣扎爬出。

    他,如个从未见过世人的孩子,怔怔地等待着和望着这些蓬头垢面,而他们,在见到他的同时,忽然都失声失色,动作也全部都乱了套。

    除了惨叫惊呼声,还有一些,微弱的,悲哀的,急切的,掺杂于耳,不外乎如下几种:

    “将军!”

    “莫忘记了可汗的嘱托,要活着,活着回去!”

    “三妹!”

    “大哥!大哥我一直在找你啊!”

    “盟主,盟主,醒醒……”

    许许多多生离死别,各种国度各种语言

    活着的死去的,惊恐的来不及惊恐的,全都拜他所赐而他没半点感觉。

    因为他现在确实不是个人,只是个兽,所以他看着世人,如第一次见。

    挥钩救局的时候,那个瀚抒,是为了救吟儿,救红樱,迫不得已,所以宁可忽略了他自己,宁可他洪瀚抒“死”了。

    现在他洪瀚抒死了,内心的魔兽成了主导。(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47章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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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找不到他们的将军了,当晚,闻讯赶来的西夏军兵大半都折戟沉沙。

    “莫忘记了可汗的嘱托,要活着,活着回去!”武功盖世的鞑靼四杰,也在这里折损其二。

    “三妹!”“我……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大哥不必,挂心……”昆仑派幸存的九位高手又一次减半。二人当场死亡,二人被活埋后只找到一半尸身,四人身受重伤,还有那个曾经最想手刃瀚抒也是这次来得最快的女子,被从风沙里抢救出时只剩下一口气,他们拼尽全力想为她吊命,可惜自身难保一个比一个虚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失救而死。

    “大哥!大哥我一直在找你啊!”孙寄啸死里逃生还想上前将洪瀚抒唤醒,冷不防被现在的洪瀚抒扬钩狠斥,当即血流如注连人带轮椅倒退数步。现在的洪瀚抒,执念不再是保护吟儿,而是保护他自己不受外界干扰。

    “盟主,盟主,醒醒……”吟儿气若游丝,只恐也熬不过这漫长一夜。

    风烟散尽,鞑靼兵情知此地不宜久留,于是听使扇者一声令下,幸存者们相互扶持着立即逃离此地,趁西夏兵马还没来全也根本没办法来全……使扇者背起兄弟尸体的转身刹那,分明回看了洪瀚抒凄厉一眼,这仇恨他记下了。

    当阴阳锁再度恶化,吟儿只能被迫将腕间的绷紧忍受成习惯——终于等瀚抒的心恢复了平静如水了,即使他静静地、好奇地望着他们,她也只能醒转而无力说出半句话,阴阳锁竟时时刻刻都在压榨着她。

    “是我,金鹏!”孙寄啸受挫后居然又一次头也不回地往洪瀚抒方向冲,“祁连九客。大哥不记得了吗!”

    “小……小心!”吟儿眼睁睁望着洪瀚抒再度举钩劈斩,拼尽全力叫出这一声阻止,原先她还指望孙寄啸比竺青明顾紫月幸运,因为他理应是有防备的,他一定听说过了阴阳锁而青铜峡时期的竺青明顾紫月并不知情……

    可是没想到孙寄啸会那样气盛命都不要,那一声巨响落下之后。惊看沙中血溅孙寄啸被打开数丈生死未卜,吟儿心中大伤喷出一口血来早是面无人色。

    洪瀚抒曾经一味想送吟儿回陇陕,确实潜意识里还想见到祁连九客的人,可是,瀚抒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再见,实在也料想不到会是怎么再见面的。

    想见是想见,如何见,从未考虑过;怎么面对,真得到面对的时候才知道;他不是没有担心过。他对吟儿充满惭愧却还能害她,说明他也能在充满惭愧的情况下害他兄弟——

    不曾想,这一刻真的发生了,这一刻的孙寄啸半身是血,刚够到轮椅便又倒地,几次之后才成功坐回去,却是毫无力气只剩神智。

    “孙将军,可知洪山主有阴阳锁?!”红樱帮吟儿擦去冷汗的同时柔肠寸断。满心都是对瀚抒的牵挂,却怕靠近他——不怕靠近他后他伤害她。却怕会加重他癫狂害他和盟主更痛苦。

    那时孙寄啸虽然虚弱,却是不依不饶的表情神态,缓得一缓,他竟不听劝阻,脑热近前还想再上?!

    “站住,找死吗!”情知吟儿命悬一线。慧如罕见厉色对孙寄啸怒喝。

    “孙寄啸,不怕死!”一声喝罢,满空回响,紧随这气魄却是孙寄啸的血从头开始流下,当此刻他就在洪瀚抒的钩下只差毫厘便要身首异处。却岂有半分退让之意?硬碰硬!一字一顿吼出这句,字字惊心,红樱吟儿等人皆被震慑,即便洪瀚抒都微微动容。

    他才不是脑热,他和红樱相反,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用血浇灌,用命提示,如此才能真正唤醒洪瀚抒!

    虽然悲恸,吟儿却忽然为瀚抒感到一丝欣慰。

    许久之前,吟儿被瀚抒从陇右劫持到西夏,以为孙寄啸会是按捺不住最快追出来的一个,见他没来,方能领悟孙寄啸才是最忠于洪瀚抒的人。这种平时表现得离不开,关键时刻却能帮忙收拾摊子;平时对瀚抒马首是瞻,关键时刻却能对错分明的性格,像极了……海。

    吟儿对寄啸早就改观,此刻则更肃然起敬。是的孙寄啸比竺青明顾紫月要更懂阴阳锁的恶劣,可他在接到兄长们的死讯之后还是不顾一切来到了西夏,是不怕死,更是要救瀚抒!

    如此,即使瀚抒已经入魔,吟儿心中也燃起了希望——所幸瀚抒还有他,还有他所代表的那一群人。

    真像她说的一样,他们,怎么赶都离不去!

    洪瀚抒忽然好像意识到了这不是他的仇人而是他的亲人,持钩的手久久不曾再往下半分,却,也不曾就此收回手去,尤其是在他感应到四周围还有人气……

    尤其是当西夏军马的装束、昆仑九剑的武器映入眼帘……

    他被提醒除了鞑靼军之外,这些没能及时逃离的西夏军也是一直以来在冤枉洪瀚抒、追杀洪瀚抒的敌人,他,要为那个含冤莫白的洪瀚抒报仇雪恨!

    眼神一厉,杂碎们,都去死吧!那个洪瀚抒,扯什么良心,念什么无辜,这世道,谁还讲良心;战无数,谁会是无辜!

    只有痛快杀戮,什么都不管不顾,才能灭尽心中繁复的苦。才能教这天下没人再可以随意地将我的尊严践踏,将我的真诚糟蹋,无端扣给我任意罪名,害我活得如狗一样。

    “别杀他们!”孙寄啸发现不对立马一个翻身,顾不上自己安危刷一声松风剑法,直掀起一大片尘沙迷眼。

    “听我说大哥!他们,他们都知道了真相,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皇宫的那一战是李纯祐颠倒是非,如今全西夏都在声讨李纯祐!”孙寄啸几乎声嘶力竭,红樱闻言又惊又喜,看向昆仑九剑那几个幸存者,他们的神情。表明孙寄啸这句话并不是临时的谎言,那就难怪这几日追杀而来的人越来越少,原来是越来越多人获悉了真相倒戈,而只剩寥寥数人消息滞后。

    其实,也只迟到了半刻……

    这寥寥数人里,偏偏包括当事人。和这些正巧在破解西夏驻防的鞑靼间谍们。

    他们正好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身负破防使命,对其余传闻自然滞后。之所以拿洪瀚抒没保护得好西夏来讽,原可能是为了逃生,却反而死得更快。抓住了瀚抒的痛脚,却触碰到瀚抒的逆鳞。

    红樱看着昆仑九剑,蓦然间又心中一颤,原来他们来是为了化敌为友?可是……他们存着来道歉来握手言和的心,却一招之内被他斩杀了一半……

    尽管。他们也许会理解,日后也会原谅他,尽管,他们此刻根本来不及提起仇恨,还没从震惊和伤感里走出来……

    最震惊,最伤感的,还有谁?本该还有那个最善良的洪瀚抒,为了错杀而痛心疾首。就像他每次发现自己滥杀无辜之后,他会颓废。会醉酒,会一蹶不振……

    可现在……

     

    当西夏举国在通缉洪瀚抒,当务之急是恢复瀚抒的民心,这一点,吟儿和孙寄啸想到了一起。

    难怪孙寄啸迟了红樱这么多天才找到洪瀚抒,因为他比吟儿更加直接地寻到了西夏的皇宫。去直面李纯祐,去质问中央侍卫军。

    获悉阴阳锁还在世,看到孙寄啸来了,李纯祐必然慌张害怕,面对着这位洪瀚抒一直以来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李纯祐和侍卫军迫不得已把事实全盘托出。

    真相是唯一的,加上吟儿还活着的消息由昆仑九剑传回了中兴府作为当初吟儿在街头巷尾辩论的佐证,剧情的逆转传十传百闪电般流遍西夏。

    这大概是林阡和洪瀚抒麾下两个最厉害的辩论家没再针锋相对、第一次合作着澄清是非拨乱反正。

    洪瀚抒,并不是孤立无援到全天下都在谴责而只剩一两个人相依为命,而是,此刻全天下都站在他那边在声讨帝王,真的不止吟儿一个愿意在他身边。

    但是孙寄啸再怎样坚决,吟儿和红樱再怎样喜悦,民心恢复成怎样,都弥补不了这段时日对洪瀚抒的伤害。他的疯癫期和消沉期在养伤和避走沙漠后越来越多,渐渐将正常态占据和覆盖,到今夜偶遇鞑靼四杰终于爆发……

    现在活着的,是个不可能再正常,不会再流露感情的,魔。

    根本听不见这些坚决,看不到这些喜悦,享受不到这民心的恢复。侠骨柔情埋瀚海。

    孙寄啸还满心以为这些话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令瀚抒不再对昆仑派和西夏兵们杀戮,然而毫无感觉的洪瀚抒、只知道有人在阻他的火从钩这个人罪无可恕!

    是以钩锋顿转,直袭这个他一直以来最看重也是最疼爱的结义兄弟!

    而对于孙寄啸而言何尝不伤魂?此刻要他命的人,是他最尊重和爱戴的大哥!

    然而当风起沙扬杀气吹荡得他满脸都是,他根本没办法控制他的手脚他的剑,任凭着长剑脱手顺着风向抛上半空再随着沙流瞬然而下,他整个人也栽倒在地栽倒在瀚抒一手营造的死亡氛围里……

    等等……那把剑,那风沙,那面容,何以,好像哪里见过……

    金鹏被强行带出祁连山的那个季节,俨然也是这样漫天都在下着黄沙。

    昏黄暗黑的色调下突然出现一簇不该有的火红,那少年不住地跑,不住地喊:“金鹏,待大家学会了武功,待大家都报了仇,一定会去找你!就算把这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找到你!你听见了么金鹏!听见了么!”

    远行的马车里流着泪探出头来的那张小脸,多年后其实和小时候就没怎么变。

    不住招手,不住回答:“大哥,听见了,听见了!”

    “金鹏,截住剑!”他一手掷过去的那把长剑,刻满了祁连九客的名字以及梦想。

    “大哥,我接住了!接住了!”金鹏欢呼,破涕为笑,可是,他那么小哪里懂得。这一笑过后可能是一辈子的离别。

    “洪瀚抒,我要你醒过来,像你这样醉生梦死,你哪里对得起我们所有人这么多年经受的煎熬、苦难和离别!”还好,还好这离别的一辈子是这样短,终于重逢的时候。你孙金鹏还站在川东的战场,保留着祁连山的梦想。

    记忆片片剥落,残留的影像和轮廓,溃散在静夜温暖的薄雾之中。

    不知何处传来箫声,渐渐洗净了浮躁和不安,立于天地之间的那头困兽,喃喃自语怆然四顾,父亲,父亲。是你吗……

    是你说过,要打破这近百年来被奴役的命运,要彻底改变这不由我控的离别,要由我东宗年轻的九支军队奠定兴盛不衰的祁连山,要兄弟齐心和衷共济,守卫西夏、远佑大宋……

    这些我都记得。

    不对,这个“我”,不是我。而是上一个洪瀚抒!

    你不就是洪瀚抒吗,你是他自身演变的心魔。

    不。你与他毫无干系,现在只是寄居在洪瀚抒的身体里!

    瀚抒的左脑和右脑好像被什么切断了联系,随着那当中一根丝的陡然一抽,他完全失去平衡不知是想杀人还是想忏悔。

    然而片刻之前他满脑子还都只是杀戮,忽然竟止停了,意味着洪瀚抒的良知还有一线尚存!吟儿红樱看他住手都是一喜。天幸,当他不记得红樱也忘了吟儿,还有个孙寄啸能带给他光明。她们本都坚信,从来没有医不好的伤。

    孙寄啸原本紧闭的双眼应言而睁开,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人。这个人的口中竟还念着他。洪瀚抒自言自语着明明是“金鹏”的名字,也许他自己还没意识。

    “好了。”在洪瀚抒最脆弱最无防备的此刻,唯一敢冒着再激怒他的风险去制伏他的人,终于从暗处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走出,对他后背轻轻一碰……

    好似没有力度,却使洪瀚抒毫无抵抗訇然倒下。

    何慧如的自信却无与伦比,刚出手就知必中的语气。一句“好了”,将适才这里所有的生死都勾销,也宣告了近人烟处她召唤毒物状态的回归。

    然而,尽管这嗜血狂魔终于不再疯癫倒地死寂,这浩瀚沙漠里关于他的一切恐惧、仇恨、和怜悯,各种各样繁复的情绪仍然存在,仍然喧嚣,应有尽有,不减反增……

    等闲西夏兵或有见状而顷刻逃命的,却有诸如昆仑剑派那样,眼中饱含着泪水的,还伫立在原地,傻愣愣地瞪着他。

    明知道洪瀚抒是中了阴阳锁被李纯祐冤枉,却也眼睁睁看着洪瀚抒亲手杀害了他们的兄弟姐妹。

    纵使皇宫血战西夏举国都已经转移了立场变为支持洪瀚抒控诉李纯祐,又如何?这次的沙漠滥杀,他们该原谅他几分,又该要他负几分责任?!

    最难向个精神病人复仇,何况他还是个禽兽——然而,难道就不复仇了吗!

    吟儿倒吸一口凉气,忽然觉得事态好是棘手,这个夏蒙战争就要发起的节骨眼,竟然西夏同时失去了李纯祐和洪瀚抒这一名一实。

     

    是的,不仅失去了瀚抒,也没有了李纯祐。

    当日皇宫血战,洪瀚抒被逼入魔的那一刻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长期以来处在危机中心的李纯祐才最奸诈。

    不仅瀚抒这么醒悟了,吟儿、红樱、寄啸,以及当时在场的西夏军兵,不在场的平民百姓,也全然相信,李纯祐和万御医之间铁打的关系和情谊,全然指向了伤害吟儿的那件缺德之事是李纯祐幕后指使、当天侍卫军戍卫队的血流成河完全是李纯祐为了一己之私而无端祸害——甚而至于,李纯祐可能是明知洪瀚抒有阴阳锁刻意激怒他,借他的钩杀自己的人,却借自己的人损他的名。

    这个可能性有多大?九成以上——且看他这些日子对洪瀚抒的宣扬攻击、通缉追杀、把洪瀚抒赶上绝路?可以说,在一段时间内李纯祐的诡计也得逞了。

    但纸里包不住火,谜底雪亮之时,舆论倒置之日。洪瀚抒得以平反,意味着李纯祐民心的彻底沦丧,原本瀚抒就是西夏人最后的精神象征,如今身为帝王的李纯祐还这般陷害他置国运于不顾……

    此情此境,李纯祐在西夏已注定永不得翻身。(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0章 龙蛇影外,风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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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慧如没有反对吟儿、寄啸和红樱将瀚抒带回陇陕,因为她知道无论把瀚抒留在哪里都不会合林阡意。

    这离开西夏的一整条路都充满了戏剧性令人哭笑不得,譬如现在的大城小镇上再也没有国师的通缉令,也完全不见有民众指责辱骂,对于吟儿等人而言这无非一场荒诞的梦,而对于瀚抒……他也许真是在梦里醒不过来的人了。

    跨境入金之后,有孙寄啸的手下们早便闻讯、沿途守候和迎接他们的领袖,一拨又一拨,人马渐次增多——终于回到了陇右的烽烟境中,已是越来越靠近祁连军的地盘,很明显敌人和自己人在这里此消彼长。

    其实在误会澄清之后,瀚抒在西夏的敌人本就不剩几个。

    与西夏民众态度转弯不尽相同,昆仑三剑仍然不依不饶地跟到了陇右来——却并不是一味要对瀚抒复仇,更多是一种反复徘徊心茫然。

    对此孙寄啸推测,他们虽然本性善良也相对理智,却可能还是想抢在这最后期限前将瀚抒擒拿,绝不可能任他回到定西战场、自此与西夏国永远切断联系,所以,“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拦截这最后一次危险,不令大哥的阴阳锁有半点恶化。”

    红樱担忧地看了瀚抒一眼,洪山主现在这副样子,再恶化哪怕半点,可能都……

    经过又几日的翻山越岭,众人可以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和瀚抒建立的新关系。吟儿已经从执念变成禁脔,不再是瀚抒一心保护的,但绝不能离开他的视野;红樱仍是能治愈瀚抒的那个人,但尽管他会感到舒服感到窝心,也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不会对红樱心存感激;寄啸。则是瀚抒善恶唯一的沟通点,那狂杀之夜的沙漠漩涡里,寄啸曾令他触景生情想起零碎的模糊的小时候,然而这些天,却再没有认识的感觉。

    也便是说,他们仨。说重要也都不重要,想唤醒他根本徒劳——

    但是吟儿红樱和寄啸都清楚,只要他们三个人还聚集在他身边,那就还能尽力平衡!吟儿维持着瀚抒关乎阴阳锁的那丝欲,红樱能够把他的病情和情绪控制得尽可能稳定,寄啸可以为他排除一切可能的武斗。慢着,还有何慧如,这丫头也把瀚抒吃得死死,洪山主武功盖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偏巧遇到毒兽那种看似微不足道却毫无规律可循的就没辙。

     

    日夜奔波,无视艰险,只为能取最近的、最好也是人烟比较稀少的路走——

    与其说归心似箭、与其说为避追兵,不妨说是谨防万一,万一瀚抒入魔会殃及更多无辜民众。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傍晚行至半途,忽来大雨滂沱,四面原本就已都是雨柱。不巧陇山地势险峻,但凡水流都能飞泻成瀑、落地成潭。是以天地间倏忽竟全然是水,交联一片。放眼望,曲折险狭,动荡昏暗。

    “我的疏漏。”孙寄啸一脸抱歉,路是他选,气候没料中。还是他行动最不便。

    话虽如此,孙寄啸选的这条路可能原还是近路之中最易走的。这里只是阴沉偶尔降雨,别处恐怕惯常是冰天雪地。

    “只能找个地方先歇歇了。”红樱点头,提议道。

    尽管阴湿,雨幕后景色却是极好。虽已到了严冬季节,路深处竟还尽是树竹,一整片世界都繁茂苍翠欲滴——不过可能是光线的缘故,吟儿觉得那翠绿中总是透着点黑色,由于阴暗,越看越暗,肃杀之气极重,就算是水墨一样的美景,那也是不友好的美景。

    深冬暗夜,寒意凛冽。除了雨声之外的环境静到消音,和雨打同样节奏的紧张感则屡屡扑面,教吟儿总能预感到那树竹的后面,会猛地蹦出几头毒兽——

    按理说不可能,因为身边有圣女在;按理说也不用怕,因为现在他们的马队一行有近百人。

    怕什么,吟儿这胆子有什么怕的,其实吟儿的担心,是担心洪瀚抒失常吧。

    但那时瀚抒只是怔怔地好奇地,望着密集的冬雨斜斜扫入林竹之中,一声不吭,偶尔还会闭上双眼、细细去听那喧嚣的世界。

    万事大吉,万事大吉。吟儿默念。

    然而好的不灵坏的灵,就在红樱的话声刚落,突然数道罡风穿过雨幕,呼啸声中横扫过祁连山马队所有车驾,在他们刚准备歇脚警戒心略低的这一刻——

    “山贼?!”却不是飞禽走兽,应声而出是五个彪形大汉,每人手里都提着大刀,形象也是一模一样的粗莽。山贼二字掠过脑海,吟儿方才出口,就见又有几十人从隐蔽处蓦地窜了出来,个个也都提刀携棍杀气腾腾。

    “要从此山过,留下买路财!”五强盗异口同声。

    “好家伙,我以为我眼花了。”孙寄啸在吟儿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吟儿一愣,是啊,这五个人,居然长得分毫不差,五胞胎。

    分毫不差的,还有武功——

    “一群山贼,有何好惧!”祁连山兵将视而不见、当即反击,随着他们接二连三的剑拔弩张,山贼们发现恐吓居然遇到了抵抗,喝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全体冲前动手强抢。这帮人有眼不识泰山,毋庸置疑被祁连山众位高手堵在外圈、不得随意靠近洪瀚抒所在的核心。然而兵刃交接半刻之久,双方武力竟是相当,战线意外地分毫不动,不像吟儿先前想的那么小菜一碟。可想而知,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竟差不了祁连军多少!

    除了武功,还有智谋,和团队协作,这伙人的出现很令人意外,除了借雨声挡住了埋伏的声息,择选的埋伏之地也特别隐蔽,行动更是安排得巧妙、悄然、有序。唯一欠缺的,只是事先的调查了。他们以为是寻常马队想要抢劫,谁想到碰巧遇上一支刚从战场撤下的精兵?即便如此,不相伯仲。

    “应是被金国的镇戎军给练出来的战力,难怪这么无法无天为所欲为了。”吟儿暗忖。这伙山贼不容小觑,其中,更以五胞胎领袖武功最高。他们五个时刻冲在手下的前面,颇有些她凤箫吟的做派。面对他们,祁连山普通高手非得以二敌一不可。

    “慧如……”最三下五除二的方法就是何慧如出马,然而当吟儿投以希望的目光求助时,何慧如竟然摇头无能为力!不知何故她又一次功力全消,和沙漠中人生地不熟不同,她来过这陇山也一呼百应过。

    蹊跷的表情何慧如虽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吟儿被隐约传递到了那丝莫名……吟儿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回事?祸不单行?天不助我?!

    “嚣张得很。是该教训教训了!”看那五强盗横行无忌,孙寄啸再不可能坐视不理,刷一声长剑出鞘,瞬间他面前雨花全都成球,一团团齐往五强盗甩打,强风笼罩之下,直教旁观者都能看到他和五强盗之间,整个雨幕都被张紧扭曲。

    杀气狂涌。好一套龙虎剑法刚中带巧,随着这一剑挥出。连环有数招迭起,孙寄啸脚下一条直线泥水四溅,却激烈如炸药的引线般由近及远。

    由于孙寄啸坐轮椅,故而力量都由下而上,争如有山城拔地而起。见此摧枯拉朽之势,等闲之辈本能躲让。五胞胎强盗却逞强不闪。威猛如他五人,都企图在中途将孙寄啸拦挡,大刀争先出手,全砍在雨球所带的剑气内,竟还真能靠着齐心协力的憨劲将它扼制。砰一声六人的内力在那里达到极限炸响。虽宣告孙寄啸这一剑被截,他们却也无力再将这一剑驳回。

    这龙虎剑法程凌霄也给吟儿指点过,是以认得,不过吟儿惊奇的不在剑法而在用剑,当上一把剑被洪瀚抒销毁在沙漠里,孙寄啸现在手里握着的,依稀是思雨提到过的,程凌霄所赠之物,难道说,预示着,可以和解的吗……什么时候转圜的?好神奇……

    “老大受伤?”“还是老二?”战未毕,共同进退之际,听得五个同气连枝的兄弟关切互问,关切互问而不耽误大刀的回敬。

    吟儿一怔……五胞胎这个,对手打还真不容易,好不容易伤了一个人吧,一转眼再看过去,还以为这人没受伤……让对手打的时候内心多受伤?

    而此刻孙寄啸没有啰嗦,又再一剑凌厉侵袭,吟儿脱口而出“松风剑法”,是的,刚刚那招只是下马威,热身而已,这才开始发挥孙寄啸似是而非的特色,似守却攻,似静又动,似已拂面竟还未发,不过吟儿幸好还没开口,因为这孙寄啸剑到中途还是松风剑法,再过一程却已易作了“凌虚!”

    没错,没眼花!孙寄啸盗用她的创意!居然抢在她前面实现把点苍和青城两家剑法结合了!一剑十式和似是而非并用,所以,是给她的下马威啊!难怪孙寄啸没有开口,这一剑出手大放异彩,直接碾压向还没来得及相互答话的五强盗——

    替你们答了,老大受伤还是老二?错了!你们是一起受伤!

    一声锐响,五人全都挂彩,齐齐向后退却,半晌无法再上。冒雨来抢劫却吃力不讨好,手下们跟着退开难免挫败,五胞胎强盗却真是倔脾气,遇到劲敌,竟然不撤:“设阵!”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服,仿佛在说,好,偏杠上你了,非夺下你财物不可!

    吟儿见他们陈力就列、不顾这风吹雨打集结合阵,俨然是动真格的了,惊而起身,好言相劝:“别打!你们要什么,给你们就是!”

    “小小娘们,废什么话!”那五强盗齐齐喝止,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同时已准备与孙寄啸续战,吟儿还未继续说话,忽而侧耳一动斜路生风,混战伊始,竟有另一路仇敌找上门来,绕开她后背直打洪瀚抒而去。

    吟儿眼疾手快提剑猛砍,强势将那突袭一剑格挡,用力之大,将来者连人带剑摔在地上,那人疼得虎口发麻武器脱手而去,也那么巧正好钉在五胞胎之一的脚边。那一剑原和惜音剑擦磨而过还带着火星,落到五胞胎脚边时直接毙了他们不屑的那句小小娘们。

    与此同时不速之客纷纷从天而落,昆仑三剑是也。

    “碰到的都是些不依不饶的人啊。”吟儿冷笑一声,难掩怨怒,“竟不懂给人留些余地么!?”

    “他的冤要洗,但罪也必须赎!”被她击败的那个人。振振有词的同时手连抬剑都妄想,暂时武功是废了。

    “所以就连昆仑派一贯遵循的武德也摒弃了,不惜一切,趁人之危么!”

    “这些等闲之辈,怎会给你们‘危’。”昆仑三剑说时,强盗们顿然色变:“瞧不起咱们怎地!?”无意中敌意被点得更甚。

    “少听他们煽动!”吟儿大惊。

    “有什么好废话的,无非两路敌人罢了。”孙寄啸到吟儿身边来,轻笑一声,无限张扬。“不让大哥动手即可,好打得很——你与我,几几分?”

    “你打他们俩,山贼们全归我!”吟儿狂气被激,心想,也罢,“既然越描越黑,那就速战速决!”

    他们俩。指的是昆仑剑派此刻剩下的唯二战力,孙寄啸只需守护住洪瀚抒即可。凭他反剑的出神入化,只守不攻理应不难。而吟儿自己,打山贼该是最拿手的了。

    “爽快!拜托你了!”孙寄啸再无后顾之忧当即上阵。吟儿听得这话心念一动,余光中背影提醒着她,这是属于战友的背后交付,不容喘息。一剑挥斥,隔空逼退这群已被他打压过声势的山贼,以她手中兵器,指点祁连军杀出一条胜路。

    怎么,怎么我把祁连山的人马交给了她。孙寄啸忽然也微微一惊,却没有犹豫改口,而是挥剑迎向已经被她削减为两个人的昆仑派。

     

    一道红光成弧冲击,四围雨幕俱被掀起,树竹倾斜,石雾凌乱,万式千招瞬然聚集,层出不穷破阵杀敌,惜音出手,旨在夺气!

    依旧是属于吟儿的剑法,不同的是,剑招中既有点苍山的风花雪月,亦有青城派的紫蝶松风和劈空,不得不提的是……也有孙寄啸适才才打出去的两招,好吧,这么快就偷师过来了,招式拿来,揉在一起,风格略改,全是她的——

    孙寄啸出招时漫天雨球雨柱,似聚还散,似发又收,本身招式却是固定,而凤箫吟没有似是而非的动作噱头,却扬长避短、完全把雨拆成一滴一滴,每滴都光怪陆离,招式本身有无穷观感,不愧是迅捷与灵幻著称。

    孙寄啸只瞥了一眼就已经完全放心,她比他更适合去破坏山贼们的集结合阵,因为她那种招式杀手最能打出眼花缭乱的表象,如是,虽然敌人可能单个受伤并不重,但敌人的阵法却注定结不成!

    殊途同归,他知道她这么多天没耽误,居然也能把一剑十式嵌进这整个环境里去,打得这四面八方的每滴雨都好像一把微缩的剑,标准是撒豆成兵,挥剑成河,呼风唤雨。

    再往后孙寄啸却无暇再看,只因昆仑二剑实力皆与自己相当。那被凤箫吟暂时废除武功的不过是白虎系第七,而现在与自己交手的却是青龙系和玄武系的第一,孙寄啸以一敌二比预期要难,抱定守势维持不败只够保护洪瀚抒不受侵扰,因此久而久之根本不可能再有闲情去顾胜算比自己高的凤箫吟。

    交替萦回的“沧海游龙”与“腾蛇乘雾”,着实废了孙寄啸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才僵持了一段时间,冷不防暴雨下自己全身都湿透、轮椅也不像素日那般操控自如。

    与孙寄啸一样的是,凤箫吟后期也不再有先前那般轻易,那些山贼的阵法虽然被她干扰而贻误,终究误得了一时误不了一世,待他们合阵之后吟儿业已必须靠真功夫才能克敌制胜,隔空交锋根本完全不能满足。

    形势所迫,吟儿唯能带伞冲入战局,于阵中左冲右突、穿抹云扫,点刺崩撩,却终还是被那五胞胎强盗围在当中以一敌五。到这份上,因她剑法超高,也不奢求对手会对自己有什么保留,唯能咬牙硬扛,所幸红樱照顾下的瀚抒非常合作,不曾给她半点阴阳锁的拖累。

    但不知是雨势过大,还是纠缠太紧,吟儿打着打着,终还是有雨水漏进了伞来。轰隆过境的巨响,完全淹没了短兵相接之声,吟儿心中的不祥之感也越来越强烈。

    那一厢,孙寄啸一柄青云纯阳剑穿行于昆仑二剑之间,极难行云流水,而是诸多阻碍,不得不被迫蜿蜒,那二人本就都和孙寄啸武功相当,偏还是龙飞蛇走的配合,左盘右蹙,宛若惊电,孙寄啸发挥已算超常,才能够抗衡到现在。

     

    天色迟迟不肯黑,火把堪堪才点燃。

    山雨不绝,空气中灰白色的雾霭,如充斥着撕不开绕在一起的棉絮,随着乱战的开始、白热和**,而升腾、狂奔、鼓噪——

    这一刻寄啸和吟儿等人都是追悔莫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山贼,没想到才立了个下马威便遇到又一路劲敌插手,害得他们不得不分心、两路分别应对。

    兵荒马乱,震天动地,时间一长,难免又将附近驻地的金朝官军吸引,是的,喧嚣只会滚雪,当此时镇戎州金军已有先锋近前喊话,孙寄啸和凤箫吟在阵中都是暗叫不好,怎还是避不开这越来越多的闲杂人等!?

    来不及制止,也制止不了!

    恶劣的天气,就像这不如意的人生一般,吟儿正思考着要不要像当年在狡兔之窟那样,引导着镇戎军和这帮山贼还有昆仑二剑先打,然后他们一行趁机先溜……

    没想到乱上加乱的是,这当儿不知何故又窜出另一伙山贼来,他们在一个不经意的时间和角落出现,也都是全副武装,发现时为时已晚,来势汹汹直往吟儿这边冲杀。

    竟教这又一波山贼渔翁得利吗!其实,祁连山的马队能有多少财物,还不如,还不如当时就给他们了啊!吟儿悔恨更甚,冷不防差点被刀伤及。

    “盟主!”当此时一直没有存在感的慧如忽然出现吟儿身边,今日也许是大雨的原因,慧如的召唤毒兽们,一个个都迟缓了很多,直到这危难时刻才有作用,一瞬间围攻吟儿的五胞胎强盗都已中毒,周边也倒了一大圈他们的手下山贼。

    然则那另一波山贼竟无知者无畏,见这些人倒下,竟还争先恐后着来,吟儿知慧如已恢复能力,提剑之时未曾设防过多,孰料这一刻背后生风,吟儿来不及闪,被那东西撞倒之前看见好像是头毒兽……居然,慧如也能犯下这种差错,没毒了敌人却扑倒了自己!?

    慧如再欲操纵俨然不及,吟儿大惊之下顷刻无力,这一剑没能打出,反而直接跌在地上,脱力昏了过去……倏忽醒转,只觉耳边轰鸣,似有山崩地裂,天翻水覆,然后又是手腕收紧,心脏趋停,许久之后艰难睁开双眼,漫天血污,遍地残肢,再之后发生了什么,根本毫无印象知觉。沧海横流,不知会不会被失心疯的瀚抒直接杀死,或是侥幸不死却又将落在谁人手上,明明离目的地已经很近,差一步都差好远。

    昏厥之时,知瀚抒又再走火入魔大开杀戒,难免大叹苍天无眼,害瀚抒和自己都命途多舛,想到那里,满腔怒火,尽管虚弱,忍不住骂,“贼老天你塌了吧!”(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1章 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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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右战场,又一季,三国乱

    是征人,烽燧、烟尘、军幕、辕门,就该早习惯

    戍鼓、羌笛、羽檄、天风,不得不说,我喜欢

    群雄逐鹿,光阴似箭,不经意间,再去一晚

    可惜却是,盟主她,仍旧未还。

    是夜,柳闻因怅然帮吟儿照看青骢,依稀记得自己自山东战后就没再和她见过面。还好,听说归期已近,原是水赤练最先回来禀报林阡,后来祁连山的动作也渐渐证实了这一说法。

    追溯自己来到陇右之后不久,盟主就随那洪山主远上西夏,从此音讯渺茫,林阡哥哥哪是不急,奈何盟军正四面受敌,身为主帅,当麾下兵将生死存亡,他岂能为了妻子抽身。好在处变不惊的林阡哥哥,终还是击败了那位豫王府排名第一的齐良臣……

     

    齐良臣的战败,使金军不得不增派十二元神,形势对他们而言极不乐观;峰回路转,却又有苏慕梓作乱搅局,竟间接帮楚风流度过了临洮府绝境。不过,金苏双方并没能同期强盛,因为对手是阴谋阳谋并用的林阡,因为辜听弦海郝定等人甚至祁连山都愿意分担,终于在榆中大战之际,纵使十二元神都示出疲软,苏慕梓亦与爱将赫品章被离间。

    其后数战,金苏双方一直被林阡镇压得弱强交替呈现车轮阵之势,自始至终没有哪一方的战力真正能够超越盟军。即便在定西境内苏慕梓的地盘逐渐扩张成了最大,却连显示出了自己的地盘最大都胆战心惊。只因有林阡在一天,这些都是镜花水月,得到都有失去的可能;有林阡在一天,实力再高也是虚高,再强都会被捏弱回去。

    而以楚风流为首的金军。则在数度柳暗花明之后,又一次陷入了绝境只不过换个地点叫榆中……

    金苏双方,说到底还欠一场无间的合作:只欠一场跨越信仰的金宋合作,就必定能让林阡栽一个大跟头翻不了身——利欲熏心,他们竟真正地合作了一次:天池峡之战,苏慕梓明目张胆帮楚风流金蝉脱壳!非但如此。地道事件之后,越来越多的沟通都已经如楚风流所愿或明或暗地开始。

    可惜纵然如此,金苏双方的战力相加也只不过和盟军拼个相当——因为这合作,并不是一加一的效果——苏慕梓军中,总有人不能接受和金军的暗通往来。

    但是,这合作正以一个无人察觉的速度进行着;这些年来由于同以林阡为仇,属于金军和南宋叛军的融汇一直都在缓缓攀升,终会在有一天到达顶点——大金第一将才楚风流,绝不可能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她要是没把握,怎会在自己的绝境下还将帮手谋算?

    楚风流要的很简单,苏军一半彻底降金,一半心死归隐,陇右兵势,将迅速重排到她想见到的状态,那就是苏军解体后的——金强宋弱。

    地道事件迄今整整一月,各种战役开启又落幕。多少谋略生成又消灭,剧情。已经渐渐地在向她的设定靠近。金苏双方的战力相加,俨然已有超出盟军的迹象,还正在她的操纵下继续滋长;一旦量变引起质变,金宋差距将会陡然悬殊,再也无法更改……

    尽管盟军中但凡明智之人应该都明白,这种关头本不该对苏慕梓帮楚风流的行为义愤填膺、冷嘲热讽、听之任之或幸灾乐祸。那样一来推动着苏军一条错路走到底……可是苏慕梓他就是愿意这么走呢?你怎么拦又要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拦?你还没办法不袖手。

    何况盟军大多数看不到这么深远,对于地道事件义愤填膺、冷嘲热讽、听之任之或幸灾乐祸的大有人在,更有甚者误以为这对盟军有利,正合我意高兴还来不及。这一点,也是楚风流对此番策谋胸有成竹的原因之一——大多数盟军对苏慕梓的降金自愿袖手。

    即使林阡意识到了这样做的错误、引导着麾下盟军消除对苏军的冷漠和仇恨……还是那个问题。作为苏军的敌人盟军到底要怎么做才正确?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出兵帮忙?苏慕梓会领情么,或是诬陷你是在趁乱吞并,当这场心理交战楚风流并未对苏军出过一兵一卒?派使者示出友好?真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那还会有今日的陇陕之战?

    作为苏军领导者的苏慕梓,他不可能教林阡心意顺遂。

    楚风流清清楚楚,即使林阡强令所有盟军不无动於衷,林阡和盟军都无能为力这条苏慕梓说了算的路;只要苏慕梓自己头也不回、步步深陷,苏军降金都已成为定局!

    所以林阡只能接受苏军降金的结局——事实上林阡确实也接受并认定了,“苏军解体,必不远矣。”他和陈旭看的一样:苏慕梓是必然会带领半数苏军降金的,那一部分苏军早已泯灭天良,降金迹象早有,林阡宁可放弃。

    追根究底地道事件辜听弦也少了份心机,苏军处境那么艰难,那种龌龊何必拆穿,拆穿之后,直接为渊驱鱼,激发着这尴尬局面的形成。当然,并不是说辜听弦错,换谁都会直接拆穿,苏军那种宵小做得出为何还要盟军帮隐瞒?该发生注定发生,楚风流何许人也,洞若观火如她。

     

    苏慕梓最终必然降金。除了苏慕梓自己没承认以外,包括林阡在内都已推知。

    但若说楚风流这就赢了,也不尽然。

    林阡接受苏军解体结局不代表林阡认输,之所以强令盟军不无动於衷,不是对苏慕梓而是对另一部分人——

    苏军还有另一半死心归隐之人,那就是林阡针对楚风流的“截胡”。林阡要的,是将这些人全数拿下,一概不漏!

    如此,便可消除金强宋弱的可能,绝不令楚风流得逞。为盟军赢得转圜。

    可是此举之难,亦难于登天。

    虽然柳闻因和郭子建一样无论怎样都会支持林阡的决定,却也都了解当中有重重阻力,最重要的就是:中线战区盟军与苏军向来都是正面交锋,新仇旧怨加起来不知多少条人命,相互之间都有血债。要盟军不袖手已经很难,还要包容和原谅甚至去恳求?不是圣人,做不到。正因谁都知道这不共戴天,或理亏或憎恨,苏军的那些人,恐怕也早就自绝了归降林阡的路。

    苏军那厢,最终归隐的可能性远高于归顺林阡,想劝降他们暂时八字还没一撇;而盟军这厢,将近一个月来。一方面林阡郭子建等人在盟军中为消除心理障碍劳心劳力,可惜另一方面苏军和盟军交锋的从来不曾断绝,使得这些努力才刚有点效果,就又付诸东流。

    不错,苏军和盟军一直在交锋——

    十月中旬迄今,正巧整整一月,西线的大小战役共计有五百余场,场场惊险。盟军的敌人。除了金军之外,也不缺这支唯恐天下不乱的苏军。

    榆中上梁地区。金宋分别以术虎高琪完颜纲薛无情、海肖忆程凌霄为主帅,而各以楚风流与陈旭为军师,敌我纯粹;而天池峡清水驿周边,则邪后、郝定、蓝扬、辜听弦四者,战完颜瞻、秦狮、完颜气拔山以及苏慕梓麾下的曹玄。

    西线如此,中线亦然。白碌叶碾,盟军和金军几乎不接壤,敌军主力清一色是苏军;尽管战争相对要少得多;偏就是与苏军血债最多的白碌叶碾,这局面近乎宿命,关系堪称雪上加霜。

    曹玄。苏慕梓,是铁了心仍然战林阡……

    他们自己可知道吗,他们其实是铁了心在帮楚风流啊。

     

    当然,苏慕梓和曹玄不会这么认为,不到终场,谁知道谁为谁作嫁衣裳?

    曹玄说得没错,只要把握好了那个度,曹苏会是笑到最后的第三方。

    且让林阡为难,且让楚风流得意,他们苏军最肆无忌惮,爱怎么来怎么来。

    天池峡地道事件发生之后,苏慕梓对战略作了一番调整,争夺白碌叶碾城的换做了赫品章,而曹玄则调到了自己身旁。这次变动显然不是对赫品章的架空,而恰恰是对他的看重,委以重任看他独挑大梁,赫品章也欣然愿往,彼处的敌人是他的老对手袁若和宇文白。

    而曹玄在身边辅助,确实可以让苏慕梓的心妥帖不少,这些日子以来,与金军的任何接触、斡旋都是由他代劳,但凡有楚风流要求的合作,苏慕梓也是与他先行商量过、三思后再决策。论战力,曹玄俨然不可能在赫品章之下,而论坚定性,又实在比赫品章这种少年更强——

    简而言之,赫品章对苏慕梓是无条件死心塌地,而曹玄对苏慕梓,则是知根知底并还义无反顾着。

    因而,这五百余场里约几十场暗中合作的战役,因为涉及到和金人的交往,苏慕梓需要曹玄而不是赫品章在天池峡。

    他不得不为金军感到可悲的是,榆中上梁战区倒还旗鼓相当,偏偏天池峡战区的十二元神遇到盟军那种配置就没法去较量,曹玄缺席的那一百多场战事里,金军胜少而败多,其中不少还是大败,援军打得比被援军还差,久之林阡恐怕已经对辜听弦等功臣赏无可赏。

    这种情势下金军倒也算因祸得福,苏慕梓焉能不扶他们一把与他们合作?是以,渐渐在地道事件上也夺取了话语权。

     

    也是从十月中旬的不知哪一日开始,辜听弦再次走上与旧日南宋官军对峙的战场时,诧异地发现没看见赫品章的身影而是那位身经百战的领袖曹玄。

    一样的,他们口口声声说,这不是合作,这只是战略,是渔利。人就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不一样在于,赫品章是不假思索一口咬定,曹玄他,应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麻痹了自己的心然后自欺欺人。

    所以说赫品章是笨的,曹玄是聪明人,执念则常常属于后者。辜听弦骨子里有那个同化赫品章的心,而看到曹玄后立马就知道无望。

    陈旭军师口中所说,那个可能会和曹苏意念分歧的谌讯,在这段日子的交战中,也如他所料的没有再献一计,至少辜听弦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每与十二元神或苏军战罢,虽然身体疲累,听弦却是满足的,因为心不累。脱下甲胄,思雨微笑上来给他揉捏肩膀,从前罕见的小女人温柔,虽天寒他也愈发觉得暖和,“师父可有什么新的叮嘱?”“师父可知我打败了完颜瞻?”“师父不准备去救师娘么?”“那边山贼还那么多,安全吗?”

    思雨也惆怅,说,祁连山这么大动静必有蹊跷,可惜师父没法直接去救人,不知洪瀚抒劫持着师娘回来会怎么趾高气昂,他召集回祁连军又会给陇右造成什么冲击。

    “没办法,师父他应该是走不开。”相比县西盟军的忙碌却乐观,中线的袁若洛轻衣等人明显要平静得多,除了个赫品章难缠之外,更多是修兵休卒,守御为主。然而东线战区,也就是定西以东,直到会宁县的那片烽火里,由于高手云集而最是艰难,林阡半刻都没法离开,别说去迎救吟儿,就连犒赏都欠了辜听弦不少次。

    “师父把比较容易的仗都给我打了。”辜听弦感动得很,在他、郝定、邪后和蓝扬的联手打击之下,即便金军还有曹苏助阵,也越打越疲早已有撤军之象,撤军?也得小心,别被南面郭傲和史秋鹜剪断首尾。因此现在的十二元神,一改一个月前的来势汹汹,完全是不进不退,连带着苏军也不尴不尬。

    当初,要再加一个孙寄啸才能确保榆中安稳的盟军阵容,如今,就算少了个辜听弦都能从容对付。

     

    如辜听弦感动的一样,单从敌首的武功、敌军的数量来论,西线中线盟军诸将的战斗难度着实低于林阡。

    不过,难度也并不低多少。

    西线辜听弦,中线袁若,比东线的林阡实则要多应对一个苏慕梓,多应对一方势力,也就意味着多面临一份变数。林阡对他们的委以重任,根本比苏慕梓对赫品章的要彻底得多。

    林阡希望他们都认清,三分鼎立这特殊形势下,他们的艰难和艰难之处:除了“三”所导致的风云变幻以外,还有当金军在侧之时、盟军和苏军交兵可能引起的关系进一步恶化,这一点,以袁若所在的叶碾白碌战区尤甚——

    因为苏军一半必然降金,意指曹玄苏慕梓,辜听弦不用拉他们回头,这份心用不着操;但袁若所面对的赫品章等人里,很可能就包括了另一半的心死归隐,袁若、洛轻衣、柳闻因诸将,以及近来一直在白碌的郭家军,此情此景便有着林阡交代过的、一系列关乎长远的难处。

    各有各的难。林阡等人的难,在于战力,辜听弦等人的难,在于变数,袁若等人的难,主要还在于军心上的为难。

    关键就是,近期赫品章对白碌叶碾等地的屡屡挑衅,令盟军深深感觉到,苏军根本没有一个还有救。

    林阡哥哥和郭子建将军的诸多努力,闻因真怕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此刻闻因握起耿直的战刀,纵使一贯潇洒也难掩愁绪:“耿直,换做是你,会怎样支持主公?”

    也不知过了多久,寂静忽然被频传的战报打破,军营里一下就变得喧嚷,伴随着灯火忙乱,兵来将往开始增多,不乏有闻因熟识的人,策马往辕门方向去,譬如洛轻衣、郭子建。(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3章 兵火辗转常相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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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将辜听弦下狱并严令闭门思过,众将欢欣之余还觉处罚不够。辜听弦一直强忍眼泪瞪着林阡背影,许久两人都没对话林阡也未转过脸。

    将士们上前要押辜听弦下去,听弦一如既往倔强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横扫过他们,一字一句盛气凌人:“不用!我自己会走!”说罢昂首阔步,头也不回。

    便这么离开了好一会儿,那倔强,那硬气,还留在中军帐里不肯消散,仿佛过了很久辜听弦都还在。只是原本颓废失落的石峡湾兵将们,到此刻俨然士气有所恢复、愤愤变成了解恨,提醒林阡,听弦已经走了。

    很多时候,人只是要找到个发泄的工具,就足以甩开一切缠身的烦恼。然而,林阡不希望战败后的大军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恢复军心。

    “这场战败辜听弦难辞其咎,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公私不分、擅离职守、祸及全军,原本罪不容赦,然而,念在他先前给盟军立下汗马功劳、此番铸成大错亦是无心之失,便先将他下狱,让他闭门思过,若然无效,再加重刑罚。”他先说这句,是回答那些窃窃私语、嫌对辜听弦处罚轻的战士们。

    “是啊,辜将军毕竟是功过相抵……”妙真接茬,提起辜听弦的好。若不论这一战的罪过,听弦在这几个月的功劳着实是盟军第一,足以教很多不服的人闭嘴。

    “闭门思过这处罚,对别人是轻,对辜将军而言,俨然算重的。”百里飘云随寒泽叶一同退到林阡身边,此时顺着林阡的意思往下引导,众所周知辜听弦把一口气看得比命还重。闭门思过已是将他锐气大挫。

    林阡点头,对他二人报以欣赏与感谢之意:“如我所说,听弦固然有罪,战败根由却是我与他之间缺乏沟通,加之他所为私事毕竟在我,是以他是从犯我是主犯。罚他前功尽废、下狱悔过。便罚我夺回失地、戴罪立功。”

    此语一出,众人忙道主公言重,看林阡态度真诚恳切,众人归咎之意也少了许多,平缓了心情再想,实则这次剥夺了辜听弦先前的所有战功,对他来说真是严刑。

    “主公,夺回失地,算我一个!”石珪话虽少。却极尽鼓舞,不似妙真和飘云那般聪颖,但随性一句就帮林阡把士气拉回到正路上来。

    “不错,当务之急,不是归咎。不管该罚不该罚,罚再重也于事无补,不妨随主公杀出重围,共同度过眼下这难关。”沈钧点头。一贯沉稳。

    “辜听弦丢掉的榆中,杀了辜听弦也夺不回;不如咱们抢回来。也好教他别那么横!”沈钊的那些石峡湾兵马虽然不是精锐,倒也并不像辜听弦说的那样离开林阡就打不了仗,沈钊性情中人,没在乎辜听弦的嘲讽之意,但也记下了辜听弦的看轻,此刻笑而号召。热血沸腾。

     

    虽败不馁,军心凝聚,盖因地盘虽失兵马仍在——林阡在应变之时强调了这句宁失千城不失一人,有人何愁无地。

    便因身旁士气的分毫不降,教连日来一直和何慧如被安顿在后军中的凤箫吟。曾错觉盟军是打了胜仗势如破竹。

    不过林阡的迟迟不来、以及和小牛犊的无法相见,还是提醒了吟儿,很可能那些日子林阡还不曾脱困,与她相隔着几重金军。

    “贼老天你塌了吧!”骂出这句时的吟儿,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来为难她的敌人原是辜听弦及其亲信乔装,他们遇到的第一道险阻,就是她的拒捕、以及和孙寄啸心有灵犀的剑术合作。

    终还是把她从洪瀚抒的手里硬生生夺了出来,救她回石峡湾他们却需浴血奋战,给沈钊杨妙真引起意外的血雨腥风,令会宁西的林阡非得调遣石硅来救,从而林阡缺失兵马,遭到齐良臣趁势反压……冥冥中其实还是得靠林阡救她……好在,林阡寒泽叶还是把齐良臣司马隆挡在了定西县外,然而这半个月盟军与金军之间的战斗难以想象是多惨烈。

    “腰上的伤,又加重了吧。”她问樊井,答案意料之中,不能帮林阡的忙,只有把从西夏带来的药给樊井鉴定,才从樊井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他伤势不比因伤退居二线的寒泽叶轻多少。

    后来陇右局面初定盟军顺利会师,但林阡理应还需整顿兵马、安抚军心,日理万机,故吟儿从十一月等到腊月,他近在咫尺都从未回来过一次。

    在又一日牵挂的心情中醒来,吟儿掀开帘帐,看营外下了一晚的雪终于堆积,空气清新,好是高兴,便暂时抛开了林阡往雪地里走,正欣赏和呼吸着,忽看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见到她后明显也放慢了脚步。

    她没想到不想他的时候反而他来了,一时间步子都不知道怎么迈只能陷在雪里,笨得要命就知道在心里狂激动,明明想笑还紧张地连句话都说不出——这哪还是口齿伶俐的凤箫吟啊,这分明就是林阡那个傻小子嘛!

    她不必走,他越行越近,脸上挂着淡静自若的微笑,目中则尽是疼惜宠溺之意,然而还差十几步、他俩彼此都可以看得很清晰时,他忽然止步低下身来,放下怀里抱着的某个小家伙,发号施令:“去,去娘亲那里。”

    吟儿一惊,这才发现适才眼光凝聚他脸庞,残忍地把另一个小东西给忽略了,循声看去,就见到好几个月没见的小牛犊又变了一副样子——竟这么高这么大了,能依靠着林阡好好地站着,能听得懂林阡说话,还好像能……踉踉跄跄地开始朝吟儿这边走!

    “小牛犊!”吟儿呼吸一重,情不自禁眼泪夺眶,自然不是悲伤而是感慨。这小家伙一边挂着笑容喊着娘亲一边往前且爬且走,一看就是第一次走路以往都是抱着,四五个小步之后它终摔了一跤,跌地上没叫疼没有哭却是一直没起得来、差点在地上横着走;林阡只需要跨一步就将它抱起了。掸掸它身上的泥和雪,扶好它站稳了,继续放它走。

    吟儿一双眼从此再也离不开它,看着它咿咿呀呀叫着娘对她笑朝她来,林阡就在它身后一路保驾护航,“哎呀!”这当儿看它又快跌倒。吟儿情之所至叫出声来,林阡这回没再立刻就上前抱它,让它自己折腾了很久慢慢学会了爬起、然后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吟儿这边走,吟儿心疼的同时暗中往前挪了几步。

    “娘……”它健健康康地出现她面前,认得出她还拉住她衣角、兴冲冲把她往林阡方向带,蹦蹦跳跳也不知它激动个什么劲,“爹爹……”

    “小牛犊它……它会走路了!会走路了!”吟儿泪流满面,喜不自禁地对林阡说。

    “教了它很久都是个半吊子,知道娘亲回来爹没手抱。于是竟忽然开窍了。”林阡一笑,看小牛犊刚会走路就走上瘾、不等他俩就直接开开心心地继续往前去,心想这小子真是懂事,于是抱起吟儿,一路跟随的同时,与她叙起这离别之苦。

     

    她不在陇右的这些日子里,小牛犊进步神速,然而她离开前还想调和的辜听弦呢。虽然和林阡缓和了师徒关系,却仍然因为这次事变暴露出自以为是和傲慢不肯道歉认错的缺点。

    “听弦当然不肯道歉认错。因这战败本就不能完全归咎到他一个人身上;追根究底他还是为了你我二人,只不过好心办了坏事。”林阡与她说起困扰,“然而,他却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无论本心如何,他确实是自以为是确实是犯了错。却以出发点当挡箭牌,不肯低头便罢了,连让步都不肯。”

    “他应是心理脆弱,犯了错怕人说,才故意装得那么傲气。只是想保护自己罢了。哪知道,这样会让指责的人更多,因此,便更加倔强了,心里是想认错的,只是拉不下这个脸。”吟儿设身处地,听弦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二大爷曾经形容过同类型的很多年轻人,仙人掌一样谁都扎不得。

    “这便是不成熟的表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什么情境,他多大了,如何为人父?台阶都给他了,还蹬鼻子上脸!”林阡叹了一声,吟儿听出个八卦,但没问,只是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少年老成,总有个长大的经历嘛!台阶给一个不行,那就再给一个啊。”

    “实则这件事,本来是给他性子脾气、和他处事方式的一个教训,我希望他聪明能吃一堑长一智,更希望盟军日后不再有自作主张、擅离职守的情况发生。”从这件事上常人第一眼都会看出辜听弦的弱点,而身为主帅的林阡,显然看见的是这件事对于整个盟军的不良影响,他必须杜绝日后任何战役辜听弦们的出现。所以说,这次对辜听弦的处置,显然要非常得慎重,不可能再如往日般溺爱。

    林阡说得严肃,吟儿听得心惊,好像擅离职守这事她也干过,捅大篓子林阡收拾摊子,但除她之外一直没人敢干,一因林阡管教有方,二因麾下马首是瞻。管教有方,是林阡从不允许自作主张、绝不纵容类似罪行;马首是瞻,包括吟儿海,都曾在黔西被他教训,倒也全都奏效,偏巧这回遇到个不被驯服的辜听弦。不过,是时候也好好约束了,“所以这一战,听弦他违背军令,擅离职守,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林阡素来赏罚分明,涉及爱徒更加不应包庇,加之此番牵连甚广,不处分他不足以平息事态;不过令林阡比较犯难的是,辜听弦同时有功劳在身。功劳不能忽略,以免令功臣心寒,惩罚也必须恰到好处,否则如何能够服众。

    当时当地的林阡,正欲说出一句功过相抵,然后抛出“不赏不罚、降级处理”,辜听弦竟那么巧说错话直接触怒了他。林阡没有再给一个台阶而是直接打了他一耳光怒不可遏将他下狱,这当儿吟儿问林阡“为什么要打他”,林阡答“就是要打他辜听弦的目中无人,居功自傲!”

    “不觉疼如何能让他反省?若是盟军都记住了下不为例,偏是他自己没意识到,岂不是白吃了这次教训。”林阡说时,吟儿了解了,林阡之所以打辜听弦,不是因为憎恨他害盟军打败仗,也不是因为认定错全在听弦,而就是因为他没意识到自身的责任感缺失于是很可能还会有自以为是擅离职守,更还是因为他非但不能勇于面对还死死抗拒着同僚们中肯的提醒和意见高人一等,于是那一记耳光是警告辜听弦,休要再傲慢无礼、逃避着不去省悟,林阡是想打醒他去审视他自己的不足,与这一战,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我只知那一记耳光之前你回护心切,竟愿意为他道歉再次和他拴在一起,那一记耳光,打得着实突兀,判若两人。”吟儿叹了一声,“不过我觉得,听弦他的傲慢无礼是虚的,他一向都嘴硬心软,我分得清,他这次比以往懂事,没有逞强,也真不是不计后果,沈钊他们,说的罪名其实也过重了……”

    “不错,多少人都忘了,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啊。”林阡回忆起见到辜听弦的第一刻,望着他伤痕累累时,自己心里根本没有一丝苛责之意,竟还有些心疼他,“我实怕听弦比我们都懂、都悔恨,这次战败他心里清楚要负责多少;我也担心这次失败对他打击太大、对他日后发展不利;亦不愿见到,我在他的心中竟重过一切,若然听弦的良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好,那么这次我需要对他做的,本该是鼓励,是引导,可惜……他在军帐里的所有言行,让我没法鼓励,只能让他下狱,现在他闭门思过,也不知会想到什么。”

    林阡说,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赶紧收复失地,为他自己,为盟军,也是为听弦,这期间先把听弦晾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反省好,“也许我教育方式真的很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吟儿嫣然一笑,从他怀中下来,抱起成功过关的小牛犊。(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3章 兵火辗转长相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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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将辜听弦下狱并严令闭门思过,众将欢欣之余还觉处罚不够。辜听弦一直强忍眼泪瞪着林阡背影,许久两人都没对话林阡也未转过脸。

    将士们上前要押辜听弦下去,听弦一如既往倔强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横扫过他们,一字一句盛气凌人:“不用!我自己会走!”说罢昂首阔步,头也不回。

    便这么离开了好一会儿,那倔强,那硬气,还留在中军帐里不肯消散,仿佛过了很久辜听弦都还在。只是原本颓废失落的石峡湾兵将们,到此刻俨然士气有所恢复、愤愤变成了解恨,提醒林阡,听弦已经走了。

    很多时候,人只是要找到个发泄的工具,就足以甩开一切缠身的烦恼。然而,林阡不希望战败后的大军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恢复军心。

    “这场战败辜听弦难辞其咎,必须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公私不分、擅离职守、祸及全军,原本罪不容赦,然而,念在他先前给盟军立下汗马功劳、此番铸成大错亦是无心之失,便先将他下狱,让他闭门思过,若然无效,再加重刑罚。”他先说这句,是回答那些窃窃私语、嫌对辜听弦处罚轻的战士们。

    “是啊,辜将军毕竟是功过相抵……”妙真接茬,提起辜听弦的好。若不论这一战的罪过,听弦在这几个月的功劳着实是盟军第一,足以教很多不服的人闭嘴。

    “闭门思过这处罚,对别人是轻,对辜将军而言,俨然算重的。”百里飘云随寒泽叶一同退到林阡身边,此时顺着林阡的意思往下引导,众所周知辜听弦把一口气看得比命还重。闭门思过已是将他锐气大挫。

    林阡点头,对他二人报以欣赏与感谢之意:“如我所说,听弦固然有罪,战败根由却是我与他之间缺乏沟通,加之他所为私事毕竟在我,是以他是从犯我是主犯。罚他前功尽废、下狱悔过。便罚我夺回失地、戴罪立功。”

    此语一出,众人忙道主公言重,看林阡态度真诚恳切,众人归咎之意也少了许多,平缓了心情再想,实则这次剥夺了辜听弦先前的所有战功,对他来说真是严刑。

    “主公,夺回失地,算我一个!”石珪话虽少。却极尽鼓舞,不似妙真和飘云那般聪颖,但随性一句就帮林阡把士气拉回到正路上来。

    “不错,当务之急,不是归咎。不管该罚不该罚,罚再重也于事无补,不妨随主公杀出重围,共同度过眼下这难关。”沈钧点头。一贯沉稳。

    “辜听弦丢掉的榆中,杀了辜听弦也夺不回;不如咱们抢回来。也好教他别那么横!”沈钊的那些石峡湾兵马虽然不是精锐,倒也并不像辜听弦说的那样离开林阡就打不了仗,沈钊性情中人,没在乎辜听弦的嘲讽之意,但也记下了辜听弦的看轻,此刻笑而号召。热血沸腾。

     

    虽败不馁,军心凝聚,盖因地盘虽失兵马仍在——林阡在应变之时强调了这句宁失千城不失一人,有人何愁无地。

    便因身旁士气的分毫不降,教连日来一直和何慧如被安顿在后军中的凤箫吟。曾错觉盟军是打了胜仗势如破竹。

    不过林阡的迟迟不来、以及和小牛犊的无法相见,还是提醒了吟儿,很可能那些日子林阡还不曾脱困,与她相隔着几重金军。

    “贼老天你塌了吧!”骂出这句时的吟儿,完全没有意识到,当时来为难她的敌人原是辜听弦及其亲信乔装,他们遇到的第一道险阻,就是她的拒捕、以及和孙寄啸心有灵犀的剑术合作。

    终还是把她从洪瀚抒的手里硬生生夺了出来,救她回石峡湾他们却需浴血奋战,给沈钊杨妙真引起意外的血雨腥风,令会宁西的林阡非得调遣石硅来救,从而林阡缺失兵马,遭到齐良臣趁势反压……冥冥中其实还是得靠林阡救她……好在,林阡寒泽叶还是把齐良臣司马隆挡在了定西县外,然而这半个月盟军与金军之间的战斗难以想象是多惨烈。

    “腰上的伤,又加重了吧。”她问樊井,答案意料之中,不能帮林阡的忙,只有把从西夏带来的药给樊井鉴定,才从樊井的只言片语里,听出他伤势不比因伤退居二线的寒泽叶轻多少。

    后来陇右局面初定盟军顺利会师,但林阡理应还需整顿兵马、安抚军心,日理万机,故吟儿从十一月等到腊月,他近在咫尺都从未回来过一次。

    在又一日牵挂的心情中醒来,吟儿掀开帘帐,看营外下了一晚的雪终于堆积,空气清新,好是高兴,便暂时抛开了林阡往雪地里走,正欣赏和呼吸着,忽看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见到她后明显也放慢了脚步。

    她没想到不想他的时候反而他来了,一时间步子都不知道怎么迈只能陷在雪里,笨得要命就知道在心里狂激动,明明想笑还紧张地连句话都说不出——这哪还是口齿伶俐的凤箫吟啊,这分明就是林阡那个傻小子嘛!

    她不必走,他越行越近,脸上挂着淡静自若的微笑,目中则尽是疼惜宠溺之意,然而还差十几步、他俩彼此都可以看得很清晰时,他忽然止步低下身来,放下怀里抱着的某个小家伙,发号施令:“去,去娘亲那里。”

    吟儿一惊,这才发现适才眼光凝聚他脸庞,残忍地把另一个小东西给忽略了,循声看去,就见到好几个月没见的小牛犊又变了一副样子——竟这么高这么大了,能依靠着林阡好好地站着,能听得懂林阡说话,还好像能……踉踉跄跄地开始朝吟儿这边走!

    “小牛犊!”吟儿呼吸一重,情不自禁眼泪夺眶,自然不是悲伤而是感慨。这小家伙一边挂着笑容喊着娘亲一边往前且爬且走,一看就是第一次走路以往都是抱着,四五个小步之后它终摔了一跤,跌地上没叫疼没有哭却是一直没起得来、差点在地上横着走;林阡只需要跨一步就将它抱起了。掸掸它身上的泥和雪,扶好它站稳了,继续放它走。

    吟儿一双眼从此再也离不开它,看着它咿咿呀呀叫着娘对她笑朝她来,林阡就在它身后一路保驾护航,“哎呀!”这当儿看它又快跌倒。吟儿情之所至叫出声来,林阡这回没再立刻就上前抱它,让它自己折腾了很久慢慢学会了爬起、然后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吟儿这边走,吟儿心疼的同时暗中往前挪了几步。

    “娘……”它健健康康地出现她面前,认得出她还拉住她衣角、兴冲冲把她往林阡方向带,蹦蹦跳跳也不知它激动个什么劲,“爹爹……”

    “小牛犊它……它会走路了!会走路了!”吟儿泪流满面,喜不自禁地对林阡说。

    “教了它很久都是个半吊子,知道娘亲回来爹没手抱。于是竟忽然开窍了。”林阡一笑,看小牛犊刚会走路就走上瘾、不等他俩就直接开开心心地继续往前去,心想这小子真是懂事,于是抱起吟儿,一路跟随的同时,与她叙起这离别之苦。

     

    她不在陇右的这些日子里,小牛犊进步神速,然而她离开前还想调和的辜听弦呢。虽然和林阡缓和了师徒关系,却仍然因为这次事变暴露出自以为是和傲慢不肯道歉认错的缺点。

    “听弦当然不肯道歉认错。因这战败本就不能完全归咎到他一个人身上;追根究底他还是为了你我二人,只不过好心办了坏事。”林阡与她说起困扰,“然而,他却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无论本心如何,他确实是自以为是确实是犯了错。却以出发点当挡箭牌,不肯低头便罢了,连让步都不肯。”

    “他应是心理脆弱,犯了错怕人说,才故意装得那么傲气。只是想保护自己罢了。哪知道,这样会让指责的人更多,因此,便更加倔强了,心里是想认错的,只是拉不下这个脸。”吟儿设身处地,听弦的性子她是了解的,二大爷曾经形容过同类型的很多年轻人,仙人掌一样谁都扎不得。

    “这便是不成熟的表现,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什么情境,他多大了,如何为人父?台阶都给他了,还蹬鼻子上脸!”林阡叹了一声,吟儿听出个八卦,但没问,只是笑:“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少年老成,总有个长大的经历嘛!台阶给一个不行,那就再给一个啊。”

    “实则这件事,本来是给他性子脾气、和他处事方式的一个教训,我希望他聪明能吃一堑长一智,更希望盟军日后不再有自作主张、擅离职守的情况发生。”从这件事上常人第一眼都会看出辜听弦的弱点,而身为主帅的林阡,显然看见的是这件事对于整个盟军的不良影响,他必须杜绝日后任何战役辜听弦们的出现。所以说,这次对辜听弦的处置,显然要非常得慎重,不可能再如往日般溺爱。

    林阡说得严肃,吟儿听得心惊,好像擅离职守这事她也干过,捅大篓子林阡收拾摊子,但除她之外一直没人敢干,一因林阡管教有方,二因麾下马首是瞻。管教有方,是林阡从不允许自作主张、绝不纵容类似罪行;马首是瞻,包括吟儿海,都曾在黔西被他教训,倒也全都奏效,偏巧这回遇到个不被驯服的辜听弦。不过,是时候也好好约束了,“所以这一战,听弦他违背军令,擅离职守,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林阡素来赏罚分明,涉及爱徒更加不应包庇,加之此番牵连甚广,不处分他不足以平息事态;不过令林阡比较犯难的是,辜听弦同时有功劳在身。功劳不能忽略,以免令功臣心寒,惩罚也必须恰到好处,否则如何能够服众。

    当时当地的林阡,正欲说出一句功过相抵,然后抛出“不赏不罚、降级处理”,辜听弦竟那么巧说错话直接触怒了他。林阡没有再给一个台阶而是直接打了他一耳光怒不可遏将他下狱,这当儿吟儿问林阡“为什么要打他”,林阡答“就是要打他辜听弦的目中无人,居功自傲!”

    “不觉疼如何能让他反省?若是盟军都记住了下不为例,偏是他自己没意识到,岂不是白吃了这次教训。”林阡说时,吟儿了解了,林阡之所以打辜听弦,不是因为憎恨他害盟军打败仗,也不是因为认定错全在听弦,而就是因为他没意识到自身的责任感缺失于是很可能还会有自以为是擅离职守,更还是因为他非但不能勇于面对还死死抗拒着同僚们中肯的提醒和意见高人一等,于是那一记耳光是警告辜听弦,休要再傲慢无礼、逃避着不去省悟,林阡是想打醒他去审视他自己的不足,与这一战,没有关系!

    “原来如此,我只知那一记耳光之前你回护心切,竟愿意为他道歉再次和他拴在一起,那一记耳光,打得着实突兀,判若两人。”吟儿叹了一声,“不过我觉得,听弦他的傲慢无礼是虚的,他一向都嘴硬心软,我分得清,他这次比以往懂事,没有逞强,也真不是不计后果,沈钊他们,说的罪名其实也过重了……”

    “不错,多少人都忘了,他也是受害者之一啊。”林阡回忆起见到辜听弦的第一刻,望着他伤痕累累时,自己心里根本没有一丝苛责之意,竟还有些心疼他,“我实怕听弦比我们都懂、都悔恨,这次战败他心里清楚要负责多少;我也担心这次失败对他打击太大、对他日后发展不利;亦不愿见到,我在他的心中竟重过一切,若然听弦的良心比我想象中还要好,那么这次我需要对他做的,本该是鼓励,是引导,可惜……他在军帐里的所有言行,让我没法鼓励,只能让他下狱,现在他闭门思过,也不知会想到什么。”

    林阡说,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赶紧收复失地,为他自己,为盟军,也是为听弦,这期间先把听弦晾着,也不知道能不能反省好,“也许我教育方式真的很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吟儿嫣然一笑,从他怀中下来,抱起成功过关的小牛犊。(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5章 一日为兄弟,终身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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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云雾山比武吗,咱们这些人,个个有名次。”吟儿环视四周,当年除了孙寄啸这小子不在场,其余全在武林前五十里,错不了。

    “大家的武功算起来其实差不多,然而比武光靠力气不行还得比脑筋,无怪乎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我手下败将……”任何时候都改不了吹嘘的德行,哪怕林阡在场她也照样这么讲,“不过空有名次有什么用?受人尊敬才是最不虚此行——比武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有个姓洪名瀚抒的少年,在云雾山家喻户晓、德高望重。对,是叫洪瀚抒……能回忆起来吗,那是个怎样的人?”略带期待地注视瀚抒,像引导听弦一样地引导他。

    洪瀚抒若有所思,思绪却不完整,直到很久以后,也没能收拾起记忆的碎片。原本还癫狂可怕杀人如麻的恶魔,忽然又变成迷惑彷徨需要帮忙,但一瞬之后,谁知这头野兽会否又突然再度发狂……?此情此景,一干人等,仍然是哪个都不敢随便呼吸。

    吟儿真是高估了他,他花了半晌功夫,看似终于想通了,却只是想通了原来洪瀚抒所指是他。这些天来,周围人都称他为主公、洪山主,除此之外,只有适才的林阡挑衅过一句“洪瀚抒敢应战吗”然后他近乎本能地持钩应战……“洪瀚抒”,原来,这听上去有点耳熟的三个字,是指他吗?

    瀚抒没开口回答,因为他找不到自己,遗失的那些,兄弟们该帮他寻。盟主的意思,再正确不过。蓝扬缓过神来,理解了吟儿的用意。这种时刻,如果连他都失去理智陪瀚抒一起疯,那这段日子的坚持、这么多年的煎熬,都白费了,对得起他们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洪山主?

    支持他,和他统一战线。并不意味着和他一起糊涂,曾经的蓝扬明明懂,如今麻痹就意味着放弃和认败了,怎可以!陪着他固然是必须的,但在陪他的同时要拖他出来,而非被他一起拽下泥沼……是以蓝扬平复心情,且帮瀚抒一起追忆。

    “事实上,云雾山只是个追逐信仰的起点——洪瀚抒从小到大挂在嘴边的话,一直都是‘非短刀谷不入’。若非去云雾山可以达到这个目标,多少人抬他去、多少名利摆在那、他都不可能去。短刀谷,没错这真就是他的理想,说来他虽然好像始终没能靠近,可时至今日都从不曾远离。”

    追忆往昔峥嵘,蓝扬双眼不禁湿润:“洪瀚抒,那是个怎样的人?他曾在追逐情爱的过程里还管闲事要帮分崩离析的小秦淮化解恩怨,他曾在身受情伤的同时还密切关注着淮南争霸的进展。他在白帝城的郊外嘴硬心软拼了自己的命救盟主于危难,夔州之战他一个人深入金方战船去放火协助了盟军打胜仗。后来的黔西、川东。他哪场不曾拼尽全力,他只怕自己不能站在抗金的最前线。黑(道)会胆敢滋扰联盟,他二话不说会将它连根拔起,连青城岷山也不放在眼里、他洪瀚抒哪里会怕与人结仇……”

    吟儿听着回忆着,而后面这场连她都没听过:“还有那神岔之战……陈仓道虽有百余里易守难攻,但战线却可能一溃全溃。如果不是因为他洪瀚抒的不肯弃守,林阡再怎样神通广大,也还是要从那里一直丢到大散关,今时今日哪里还有抗金联盟的跨境,金军恐怕早就踏进了南宋的疆土……”真是意外。意外却振奋!连凤箫吟都缺席的战役他洪瀚抒参与了!

    而他,呆呆地也听着回忆着,印象里好像浮现出了和眼前人并肩作战的寥寥几幕,只是,太短暂也太模糊……非短刀谷不入?短刀谷,应是个地方?那我,到底入了没有?淮南,白帝城,夔州,黔西,川东……无穷无尽的记忆之城啊,如果我不在乎,如果我不追逐,为什么我听的时候,竟那么自豪,那么得意,那么激动,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

    多荣幸,青春年少,曾与汝等共沐一场风烟。

    那些沸腾过但冷却的热血,那些澎湃过但凝滞的心潮,那些快实现但搁浅的梦想,那些出口了不可能收回的壮志。在这一刻,无论虚实,一起剧烈地、尖锐地、划过他的每一道筋脉,充斥于他的躯干、头颅、脏腑。直到他不得不想起那些披肝沥胆、那些同生共死、那些酣畅淋漓、那些豪言壮语。沧海狼烟,梦里曾见。

    往事越来越清晰,七窍却胀得生疼,疼才所以清晰——映入眼帘这蓝色身影,分明曾和自己一起,在父亲的面前立下誓言,守卫西夏,远佑南宋,兄弟齐心,协力抗金。不只有他,还有大约……四五个兄弟,两三个姐妹。凌乱的色彩里,分明还掺杂着一丝纯白,经年的战伐、政变、尔虞我诈中默默点缀着温柔,幻境里,他依稀曾把琵琶交到她手上,不屑一顾,呶,给你的生辰礼物,然后瞥见了她的受宠若惊,洞悉了她的心思笑而不语。那丝纯白,正巧现在也走进了他的视线,是你吗,是你们吗,是叫,蓝扬,文白?

    “洪瀚抒,他从来都是大哥的脾气,他喜怒无常对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他动辄暴跳如雷甚至对你拳脚相加,他受了伤卧床不起还要你出去帮他买酒、你不买就会对你破口大骂直到逼你去买为止,他做事都是看心情不会顾什么大是大非、更不管世人会怎么看会怎么笑,他颓废的时候你想去安慰他他宁愿把头埋进地里去也不肯理睬你。在他身边你时刻都有伴君如伴虎的忐忑,恐怕这天下再没有谁比他更一意孤行、更令人难以接近,他的缺点,还有太多太多,几天几夜也罗列不完……可是我们爱他。”宇文白含泪哽咽,如是陈述,“因为他当面对你不好背地里总是对你很好很好,面前他数落你责备你把你当空气。可是他私底下不会忘记对你的任何一个承诺,落下你的任何一个心愿,那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战伐或是生活,从未见大哥撇下任何一个兄弟!所以祁连九客都在心里说,可以为了大哥豁出性命都不要。大哥的理想。便是所有兄弟的理想。”

    吟儿感动之余,忽然想起黄蜻蜓和成菊,就算是那样低俗犯错的女子,洪瀚抒都会听信、会袒护、会不放弃、会一直放在身边管束,所以她们到临死前都不相信,洪瀚抒会杀她们;就更别提文白了,吟儿相信,瀚抒确实是当面对谁都一副讨人厌的样子可是心里总是会为周围的人好,从前所有人包括文白和他应该都默认文白是他的女人吧。可是他给文白找到了他觉得更值得托付终生的孙寄啸并给予了祝福……他和林阡,是多么相似的,同一类人啊。

    如果说蓝扬更懂瀚抒的志向,那么文白更理解瀚抒的性情。情动之时,饶是迷失如洪瀚抒,也陡然间像是碰触到了记忆的闸门,更在扫视过蓝扬、宇文白、孙寄啸、陆静这四人装束之后,过去的那些蓦然如潮水般疯狂倒灌过来——是的。是叫蓝扬、文白、陆静、金鹏……“孙金鹏,不怕死!”勾连到沙漠里那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他忽然本能想召唤一句“我九旗首领”,九旗……视线里,分明有另八个支离动荡的身影,在黑暗的风雨和闪回的雷电中飘摇——那八种鲜明颜色,何以如今,不完整了?

    大雨滂沱般的窒息。伸手不见五指的惊恐,“……青明……紫月……”熟悉的感觉跳闪到他最不想记得的场景,天昏地暗,青铜峡的水面,他满身满手都是鲜血……青明、紫月、四分五裂的躯体。却有完整清楚的呼喊,“把我们的洪瀚抒,还回来!”是,九个人,和那八个身影合在一起拆不开的,正是他洪瀚抒啊……然而又是谁人,一掌碎在黄蜻蜓和成菊的头脸,血海中她二人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是谁!

    惊回现实,眼球都快瞪裂,偏偏不曾干涸,因为都是血泪,“祁连九客,祁连九客……啊——啊——!”喃喃念着这个词语,战栗之余,不能接受:“祁连九客,被我杀了四个!四个!祁连九客,不复存,不复存!”

    抱头冷静,无法冷静,仰天长哭,哭又何用……哭到他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哭了这些人还是都活不来!

     

    “他醒了……”寒泽叶轻声提醒,吟儿这才反应过来,明白的那一刹,却觉身旁林阡握紧了自己的双手,这一握之后,吟儿与他四目相对,知他的担心远比欣慰多。其实她也是——

    吟儿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给洪瀚抒找自己,竟最先给他找到最近的事件,和阴阳锁相关紧密的全是血腥杀戮,全是错杀滥杀,竟把瀚抒从癫狂态直接拉回消极态吗?!

    醒了,醒了却在痛哭流涕着。

    原来这么久以来洪瀚抒一直都是这样自责,他即使变得人不人兽不兽了他都最不能原谅自己这一点,他对不起祁连山他没脸见他们所以他要以这样的形式回陇右——洪瀚抒你的走火入魔其实是逃避这些人是吗!现在你总算醒了,你终于要面对他们了,可是你的情绪被痛苦和歉疚塞满,完全无视了你自己的好,你这副样子要怎么面对?

    吟儿正自后悔,却看蓝扬和陆静不顾危险一左一右上前强按住他,陆静少见一次情绪比他还要激动说得比他大声:“没错不能祁连九客了,不能八、七、六了,又如何!还能祁连五客、四客、三客!只要大哥在,祁连山就还在,不管身在哪里,活着死了,这些人的心,一辈子不分开!”表述之时,双手紧紧攥住他。

    洪瀚抒怔怔望着她,竟只懂得流眼泪:“不,不,我,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如何还能追随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泪流满面,瘫倒在地,头脑算清醒了,肢体却不听使唤地抽搐着。

    “大哥没有对不起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我们并没有资格接受大哥的道歉。然而前段时间大哥由不得自己控制的残杀,确实夺去了四位哥哥姐姐的性命,大哥对不起的是他们。要求的也是他们的原谅。我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会怎么想,但是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相信哥哥姐姐的态度也和我一样——不怕死,也不怕死在大哥手里,就怕死了留下大哥一个人,还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或是像这般消极地一蹶不振万念俱灰,教人如何放心得下……”陆静嘶哑着声音泣不成声,跪在洪瀚抒的身旁抱住他,语中凝结着多年的爱恋和关切。

    “大哥,众兄弟早已商议好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现下我们要做的,只有包容、跟随、辅佐、和帮大哥解脱。有朝一日,必能帮大哥恢复,才不至于四位枉死。”蓝扬将瀚抒扶起,多年来很多方面其实他才是兄长,如这般的搀扶这一生不知多少次。

    瀚抒神智有了些许清醒,不知能维持多久,蓝扬好不容易将他扶到一半,他便又沉了下去。艰难转头,痛不欲生:“胜南。胜南,对不起,小吟身上的毒,不能解反而加重……我,我也难辞其咎……对不起你。”林阡面色一变,握住吟儿的手更紧。

    寒泽叶却是一颗心放了下来。这句出口,就意味着洪瀚抒的意思是与林阡和解,太好了,他不会给主公叨扰。沈钊等人闻言更是喜形于色。这种情境,别说言和势在必行。明摆着是洪瀚抒在求林阡原谅啊。

    林阡只漠然看着瀚抒,许久不曾回答。

     

    洪瀚抒当然也知道,涉及吟儿受害,林阡不可能轻易谅解。错误终于承认,歉意终于表达,释然的同时也完全绝望,因为“我这罪过,还不清了。”匍匐在地,久久不起。

    “一个人当然还不清,但不该由你一个人还。”孙寄啸轮椅在畔,和蓝扬陆静等人一样不离不弃,守候已久,此时开口,“洪瀚抒从英雄少年变成独断魔王,这一整个过程,祁连九客并非没有察觉,只是我们太崇拜他信任他也太了解他,我们很清楚凭我们改变不了他,便只能改变自己去迁就他,而忘记,去提醒他去纠正他……于是他自顾自地越走越远,我们也只剩下连声的附和和迷惘。到了今天,这一切的错都是我们一起铸成的,是我们大家的错,凭何要让洪瀚抒一个人承担?不是说好的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孙寄啸这句话,是对瀚抒说,对祁连山说,也是对林阡宣言,“这罪过,我们帮他还,还给盟军,还给逝者,还给这天下!”

    这一刻蓝扬陆静宇文白同时点头,对孙寄啸的这一说法毫无异议。

    瀚抒,你曾一心想见这祁连九客,然而如何见面从未考虑过——面对之时,是考验是释怀还是恶化?此刻兄弟们都在,他们已经一起决断。吟儿欣慰且感激地望着祁连九客,多年来无论洪瀚抒是对是错,是忠是奸,是善是恶,他们都对他选择包涵和信任,而且并不愚忠,他们存在着正确的判断,他们愿意承认和分担。

    “站起来。”直到林阡开口,才打破了气氛的僵局。眼看祁连九客早已感化了洪瀚抒并和盟军勾销了此战恩怨,然而矫枉过正洪瀚抒一直还没能站起来,林阡岂能袖手,这关系着以后祁连山的路要怎么走。

    “洪瀚抒,无论有多艰难,你总算还是回来面对你的兄弟们了,足以令我相信,此番促使你清醒过来的原因,正是属于洪瀚抒的面对错误的勇气——既是勇气,那便别再消极,为了他们,站起来。”

    站起来,你也不想你的兄弟们在盟军面前失了体,丢了格。你是主公,你跪着,这里谁都站不直。你回来面对他们,他们仁慈地回应了你,你不坚强也便罢了,怎能残忍地害了他们?不仅要醒过来,更加要站起来,否则白醒了!林阡言语虽少,却是一句就点破,吟儿即刻接茬:“没错,瀚抒,你是祁连山十几年来从未变改的领袖,若不是你从来都活得理直气壮,祁连山哪可能每个人站出来都挺直腰杆。”

    十几年来,他们每个人都活得趾高气昂,因为,是你让他们活得这么扬眉吐气。

    既然他们原谅,你便接受和补偿,让他们活得比以往更好。就在这里,谈判席上,面对着林阡和抗金联盟,第一步你只需站起来挺起胸膛。

    让我们见到那个久违的正常的洪瀚抒!

    祁连山努力说服,林阡一语惊醒,吟儿紧随激将,使洪瀚抒终于恢复了一息的正常,这一刻,他在兄弟们的或扶持或守护之下,艰难却坚持着站了起来:“林阡,你说得没错……”

    片刻之后,不再犹豫,抬起头来,目光亦没有回避,咬紧牙关,一字一顿,这是他下定的决心,尽管叙说之时额上还流过一丝冷汗——“陇右金军,我帮你打。”

    对,这就是瀚抒此行要回到陇右的初衷。吟儿攥紧的拳头因之松开,盟军安全了,祁连山也暂时好了,就因为这样,阴阳锁好像也不再那么紧。皆大欢喜。

    林洪二人隔着十几步路就这样默然相视着,嘴角微微扬起,眼神饱含坚毅,两个人从未有过这般一致,敌方的谈判顷刻化为朋友的默契。

    什么都不必再讲,这样一个坦诚、真实、交心的时刻,画面定格在林阡和洪瀚抒的对望,多少爱恨,在这瞬间,风流云散。

    天光淡淡地笼罩着这片天地,霜雾降下空气里可见微白,记忆里的有天晚上,他二人也是在这种温暖的光线里,陪某个女侠采完花返回云雾山。

    常年在消极态和癫狂态来回游离的洪瀚抒,竟然以正常情绪存在了这么长时间,双眼不见哪怕一丝混浊,令太多人都不可思议,他言行举止全是前所未有的真挚,他竟开口道出了一句以往打死他也不可能说出口的……真心话,他看林阡的神态,更教人觉出点“绝对互信”的意味来,绝对互信?那明显应是抗金联盟的标记。

     

    陇右,我会帮你守住,听上去,是为了赎罪,是忏悔和补偿。

    有谁知道,这是个洪瀚抒欠林阡的承诺。

    多久违的一句对话,本该出现在越风说“愿助君,扫天下”的前后。

    多年以后,微笑不语,透明干净。

    这是背地里的洪瀚抒。这也是骨子里的洪瀚抒。

    抗金联盟,他明明是元老。应一马当先,当仁不让才是。

    夹缝里正常的洪瀚抒,无意识地让躯壳里最柔软的自己流露了这一刻。

    就让这一刻,缓慢地过去。(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5章 渡尽劫波兄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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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云雾山比武吗,咱们这些人,个个有名次。”吟儿环视四周,除了孙寄啸这小子当年不在场,其余全在武林前五十里,错不了。

    “大家的武功算起来其实差不多,然而比武光靠力气不行还得比脑筋,无怪乎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我手下败将……”任何时候都改不了吹嘘的德性,林阡在场她就更是肆无忌惮,“不过空有名次有什么用?受人尊敬才是最不虚此行——比武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有个姓洪名瀚抒的少年,在云雾山家喻户晓、德高望重。对,是叫洪瀚抒……能回忆起来吗,那是个怎样的人?”略带期待地注视瀚抒,像引导听弦一样地引导他。

    洪瀚抒若有所思,思绪却不完整,直到很久以后,也没能收拾起记忆的碎片。原本还癫狂可怕杀人如麻的恶魔,忽然又变成迷惑彷徨需要帮忙,但一瞬之后,谁知这头野兽会否又突然再度发狂……?此情此景,一干人等,仍然是哪个都不敢随便呼吸。

    吟儿真是高估了他,他花了半晌功夫,看似终于想通了,却只是想通了原来洪瀚抒所指是他……这些天来,周围人都称他为主公、洪山主、大哥,除此之外,只有适才的林阡挑衅过一句“洪瀚抒敢应战吗”然后他近乎本能地持钩应战……“洪瀚抒”,原来,这听上去有点耳熟的三个字,是指他吗?

    瀚抒没开口回答,因为他找不到自己,遗失的那些,兄弟们该帮他寻。盟主的意思,再正确不过。蓝扬缓过神来,理解了吟儿的用意。这种时刻,如果连他都失去理智陪瀚抒一起疯,那这段日子的坚持、这么多年的煎熬,都白费了,对得起他们那个曾经顶天立地的洪山主?

    支持他、和他统一战线,并不意味着和他一起糊涂。曾经的蓝扬明明懂,如今麻痹就意味着放弃和认败了,怎可以!陪着他固然是必须的,但在陪他的同时要拖他出来、而非被他一起拽下泥沼……是以蓝扬平复心情,且帮瀚抒一起追忆。

    “事实上,云雾山只是个追逐信仰的起点——洪瀚抒从小到大挂在嘴边的话,一直都是‘非短刀谷不入’,若非去云雾山可以达到这个目标,多少人抬他去、多少名利摆在那、他都不可能去。短刀谷。没错这真就是他的理想,说来他虽然好像始终没能靠近,可时至今日都从不曾远离。”

    追忆往昔峥嵘,蓝扬双眼不禁湿润:“洪瀚抒,那是个怎样的人?他曾在追逐情爱的过程里还管闲事要帮分崩离析的小秦淮化解恩怨,他曾在身受情伤的同时还密切关注着淮南争霸的进展,他在白帝城的郊外嘴硬心软拼了自己的命救盟主于危难,夔州之战他一个人深入金方战船去放火协助了盟军打胜仗。后来的黔西、川东。他哪场不曾拼尽全力,他只怕自己不能站在抗金的最前线。黑(道)会胆敢滋扰联盟。他二话不说会将它连根拔起,连青城岷山也不放在眼里、他洪瀚抒哪里会怕与人结仇……”

    吟儿听着回忆着,而后面这场连她都没听过:“还有那神岔之战……陈仓道虽有百余里易守难攻,但战线却可能一溃全溃,如果不是因为他洪瀚抒的不肯弃守,林阡再怎样神通广大。也还是要从那里一直丢到大散关,今时今日哪里还有抗金联盟的跨境,金军恐怕早就踏进了南宋的疆土……”真是意外,意外却振奋!连凤箫吟都缺席的战役他洪瀚抒参与了!

    而他,呆呆地也听着回忆着。印象里好像浮现出了和眼前人并肩作战的寥寥几幕,只是,太短暂也太模糊……非短刀谷不入?短刀谷,应是个地方?那我,到底入了没有?淮南,白帝城,夔州,黔西,川东……无穷无尽的记忆之城啊,如果我不在乎,如果我不追逐,为什么我听的时候,竟那么自豪,那么得意,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

    多荣幸,青春年少,曾与汝等共沐一场风烟。

    那些沸腾过但冷却的热血,那些澎湃过但凝滞的心潮,那些快实现但搁浅的梦想,那些出口了不可能收回的壮志。在这一刻,无论虚实,一起剧烈地、尖锐地、划过他的每一道筋脉,充斥于他的躯干、头颅、脏腑。直到他不得不想起那些披肝沥胆、那些同生共死、那些酣畅淋漓、那些豪言壮语。沧海狼烟,梦里曾见。

    往事越来越清晰,七窍却胀得生疼,疼才所以清晰——映入眼帘这蓝色身影,分明曾和自己一起,在父亲的面前立下誓言,守卫西夏,远佑南宋,兄弟齐心,协力抗金。蓝、蓝扬?倏然惊醒,疑幻疑真,记忆彼端,不只有他,还有大约……四五个兄弟,两三个姐妹,无数麾下,铁甲雄风。

    凌乱的色彩里,分明还掺杂着一丝纯白,经年的战伐、政变、尔虞我诈中默默点缀着温柔,印象里,他依稀曾把琵琶交到她手上,不屑一顾,呶,给你的生辰礼物,然后瞥见了她的受宠若惊,洞悉了她的心思笑而不语。那丝纯白,正巧现在也走进了他的视线,是你吗……是叫,文白?

    “洪瀚抒,他从来都是大哥的脾气,他喜怒无常对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他动辄暴跳如雷甚至对你拳脚相加,他受了伤卧床不起还要你出去帮他买酒、你不买就会对你破口大骂直到逼你去买为止,他做事都是看心情不会顾什么大是大非、更不管世人会怎么看会怎么笑,他颓废的时候你想去安慰他他宁愿把头埋进地里去也不肯理睬你。在他身边你时刻都有伴君如伴虎的忐忑,恐怕这天下再没有谁比他更一意孤行、更令人难以接近,他的缺点,还有太多太多,几天几夜也罗列不完……可是我们爱他。”宇文白含泪哽咽,如是陈述,“因为他当面对你不好背地里总是对你很好很好。面前他数落你责备你把你当空气,可是他私底下不会忘记对你的任何一个承诺,落下你的任何一个心愿,那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战伐或是生活,从未见大哥撇下任何一个兄弟!所以祁连九客都在心里说。可以为了大哥豁出性命都不要。大哥的理想,便是所有兄弟的理想。”

    吟儿感动之余,忽然想起黄蜻蜓和成菊,就算是那样低俗犯错的女子,洪瀚抒都会听信、会袒护、会不放弃、会一直放在身边管束,所以她们到临死前都不相信,洪瀚抒会杀她们;就更别提文白了,吟儿相信,瀚抒确实是当面对谁都一副讨人厌的样子可是心里总是会为周围的人好。从前,所有人包括文白和他应该都默认文白是他的女人吧,可是他给文白找到了他觉得更值得托付终生的孙寄啸并给予了祝福……他和林阡,是多么相似的,同一类人啊。

    如果说蓝扬更懂瀚抒的志向,那么文白更理解瀚抒的性情。情动之时,饶是迷失如洪瀚抒,也陡然间像是碰触到了记忆的闸门。更在扫视过蓝扬、宇文白、孙寄啸、陆静这四人装束之后,过去的那些蓦然如潮水般疯狂倒灌过来——是的。是叫蓝扬、文白、陆静、金鹏……“孙金鹏,不怕死!”勾连到沙漠里那声震耳欲聋的嘶吼,他忽然本能想召唤一句“我九旗首领”,九旗……视线里,分明有另八个支离动荡的身影,在黑暗的风雨和闪回的雷电中飘摇——那八种鲜明颜色。何以如今,不完整了?

    大雨滂沱般的窒息,伸手不见五指的惊恐,“……青明……紫月……”熟悉的感觉跳闪到他最不想记得的场景,天昏地暗。青铜峡的水面,他满身满手都是鲜血,他照见了镜像里的自己……青明、紫月、四分五裂的躯体,却有完整清楚的呼喊,“把我们的洪瀚抒,还回来!”是,九个人,和那八个身影合在一起拆不开的,正是他洪瀚抒啊……然而又是谁人,一掌碎在黄蜻蜓和成菊的头脸,翻涌的血海中她二人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甚至还来不及发出声音!是谁!

    惊回现实,眼球都快瞪裂,偏偏不曾干涸,因为都是血泪,“祁连九客,祁连九客……啊——啊——!”喃喃念着这个词语,战栗之余,不能接受:“祁连九客,被我杀了一半!一半啊——!祁连九客,不复存,不复存!”

    抱头冷静,无法冷静,仰天长哭,哭又何用……哭到他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哭了这些人还是都活不来!

     

    “他醒了……”寒泽叶轻声提醒,吟儿这才反应过来,明白的那一刹,却觉身旁林阡握紧了自己的手,这一握之后,吟儿与他四目相对,知他的担心远比欣慰多。其实她也是——

    吟儿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给洪瀚抒找自己,竟最先给他找到最近的事件,和阴阳锁相关紧密的全是血腥杀戮,全是错杀滥杀,竟把瀚抒从癫狂态直接拉回消极态吗?!醒了,醒了却在痛哭流涕着。

    原来这么久以来洪瀚抒一直都是这样自责,他即使变得人不人兽不兽了他都最不能原谅自己这一点,他对不起祁连山他没脸见他们所以他要以这样的形式回陇右——洪瀚抒你的走火入魔其实是逃避这些人是吗!现在你总算醒了,你终于要面对他们了,可是你的情绪被痛苦和歉疚塞满,完全无视了你自己的好,你这副样子要怎么面对?

    吟儿正自后悔,却看蓝扬和陆静不顾危险一左一右上前强按住他,陆静少见一次情绪比他还要激动说得比他大声:“没错不能祁连九客了,不能八、七、六了,又如何!还能祁连五客、四客、三客!只要大哥在,祁连山就还在,不管身在哪里,活着死了,这些人的心,一辈子不分开!”表述之时,双手紧紧攥住他。

    洪瀚抒怔怔望着她,竟只懂得流眼泪:“不,不,我,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如何还能追随我,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泪流满面,瘫倒在地,头脑算清醒了,肢体却不听使唤地抽搐着。

    “大哥没有对不起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我们并没有资格接受大哥的道歉。然而前段时间大哥由不得自己控制的残杀。确实夺去了四位兄弟姐妹的性命,大哥对不起的是他们,要求的也是他们的原谅。我不知道他们心里到底会怎么想,但是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相信兄弟姐妹的态度也和我一样——不怕死,也不怕死在大哥手里。就怕死了留下大哥一个人,还是懵懵懂懂什么都不知道,或是像这般消极地一蹶不振万念俱灰,教人如何放心得下……”陆静嘶哑着声音泣不成声,跪在洪瀚抒的身旁抱住他,语中凝结着多年的爱恋和关切。

    “大哥,众兄弟早已商议好了,逝者已矣,来者可追。现下我们要做的,只有包容、跟随、辅佐、和帮大哥解脱,有朝一日,必能帮大哥恢复,才不至于令四位枉死。”蓝扬将瀚抒扶起,多年来很多方面其实他才是兄长,如这般的搀扶这一生不知多少次。

    瀚抒神智有了些许清醒,不知能维持多久。蓝扬好不容易将他扶到一半,他便又沉了下去。艰难转头,痛不欲生:“胜南,胜南,对不起,小吟身上的毒,不能解反而加重……我。我也难辞其咎……对不起你。”林阡面色一变,握住吟儿的手更紧。

    寒泽叶却是一颗心放了下来,这句出口,就意味着洪瀚抒的意思是与林阡和解,太好了。他不会给主公叨扰。沈钊等人闻言更是喜形于色。这种情境,别说言和势在必行,明摆着是洪瀚抒在求主公原谅啊。

    林阡只漠然看着瀚抒,许久不曾回答。

     

    洪瀚抒当然也知道,涉及吟儿受害,林阡不可能轻易谅解。错误终于承认,歉意终于表达,释然的同时也完全绝望,因为“我这罪过,还不清了。”匍匐在地,长久不起。

    “一个人当然还不清,但不该由你一个人还。”孙寄啸轮椅在畔,和蓝扬陆静等人一样不离不弃,守候已久,此时开口,“洪瀚抒从英雄少年变成独断魔王,这一整个过程,祁连九客并非没有察觉,只是我们太崇拜他信任他也太了解他,我们很清楚凭我们改变不了他,便只能改变自己去迁就他适应他,而忘记,去提醒他去纠正他……于是他自顾自地越走越远,我们也只剩下连声的附和和迷惘。到了今天,这一切的错都是我们一起铸成的,是我们大家的错,凭何要让洪瀚抒一个人承担?不是说好的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孙寄啸这句话,是对瀚抒说,对祁连山说,也是对林阡宣言,“这罪过,我们帮他还,还给盟军,还给逝者,还给这天下!”

    话音刚落蓝扬陆静宇文白同时点头,对孙寄啸的这一说法毫无异议。

    瀚抒,你曾一心想见这祁连九客,然而如何见面从未考虑过,面对之时,是考验是释怀还是恶化?此刻兄弟们都在,他们已经一起决断。吟儿欣慰且感激地望着祁连九客,多年来无论洪瀚抒是对是错,是忠是奸,是善是恶,他们都对他选择包涵和信任,而且并不愚忠,他们存在着正确的判断,他们愿意承认和分担。

    眼看祁连九客早已感化了洪瀚抒并和盟军勾销了此战恩怨,然而矫枉过正洪瀚抒一直还没能站起来,林阡岂能袖手,这关系着以后祁连山的路要怎么走。

    “站起来。”直到林阡开口命令,才打破了气氛的僵局。洪瀚抒的身体触电般一颤,不曾抬头却明显很在意他将要说些什么。

    “洪瀚抒,无论有多艰难,你总算还是回来面对你的兄弟们了,足以令我相信,此番促使你清醒过来的原因,正是属于洪瀚抒的面对错误的勇气——既是勇气,那便别再消极,为了他们,站起来。”林阡的语气里,不容抗拒的慑服。

    站起来,你也不想你的兄弟们在盟军面前失了体,丢了格。你是主公,你跪着,这里谁都站不直。你回来面对他们,他们仁慈地回应了你,你不坚强也便罢了,怎能残忍地害了他们?不仅要醒过来,更加要站起来,否则白醒了!

    林阡言语虽少,却是一句就点破,吟儿即刻接茬:“没错,瀚抒,你是祁连山十几年来从未变改的领袖,若不是你从来都活得理直气壮,祁连山哪可能每个人站出来都挺直腰杆。”

    十几年来,他们每个人都活得趾高气昂,因为,是你让他们活得这么扬眉吐气。

    既然他们原谅,你便接受和补偿,让他们活得比以往更好。就在这里,谈判席上,面对着林阡和抗金联盟,第一步你只需站起来挺起胸膛。

    让我们见到那个久违的正常的洪瀚抒!

    祁连山努力说服,林阡一语惊醒,吟儿紧随激励,使洪瀚抒终于恢复了一息的正常,这一息,他在兄弟们的或扶持或守护之下,艰难却坚持着站了起来:“林阡,你说得没错……”

    片刻之后,不再犹豫,抬起头来,目光亦没有回避,咬紧牙关,一字一顿,这是他下定的决心,尽管叙说之时额上还流过一丝冷汗——“陇右金军,我帮你打。”

    对,这就是瀚抒此行要回到陇右的初衷!吟儿攥紧的拳头因之松开,太好了,盟军安全了,祁连山也暂时度过了危机,就因为这样,阴阳锁好像也不再那么紧,皆大欢喜。

    什么都不必再讲,林洪二人隔着十几步路默然相视,嘴角微微扬起,眼神饱含坚毅,两个人从未有过这般一致,敌方的谈判顷刻化为朋友的默契。

    这样一个坦诚、真实、交心的时刻,画面定格在林阡和洪瀚抒的对望,多少爱恨,在这瞬间,风流云散。

    天光淡淡地笼罩着这片时空,霜雾降下空气里可见微白,记忆里的有天晚上,他二人也是在这种温暖的光线里,陪某个女侠采完花返回云雾山。

    然后故事好像都没有发生太多,云雾会盟,淮南争霸,夔州奠基,黔西拓荒,渭河大战,跨境北伐,他们一直都在一起。

    常年在消极态和癫狂态来回游离的洪瀚抒,竟然以正常情绪存在了这么长时间,双眼不见哪怕一丝混浊,令太多人都不可思议。他言行举止全是前所未有的真挚,他竟开口道出了一句以往打死他也不可能说出口的……真心话,他看林阡的神态,更教人觉出点“绝对互信”的意味来,绝对互信?那明显应是抗金联盟的标记。

    抗金联盟的标记?我洪瀚抒会管你们不可思议?抗金联盟,我明明是元老,一马当先,当仁不让。

     

    陇右金军,我帮你打。

    听上去,是为了赎罪,是忏悔和补偿。

    有谁知道,这是个洪瀚抒欠林阡的承诺。

    多久违的一句对话,本该出现在越风说“愿助君,扫天下”的前后。

    多年以后,微笑不语,透明干净。

    这是背地里的洪瀚抒。这也是骨子里的洪瀚抒。

    夹缝里正常的洪瀚抒,无意识地让躯壳里最柔软的自己流露了这一刻。

    就让这一刻,缓慢地过去。(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6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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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上一章的补丁。。我被辜听弦气死了。。

    罪恶感容易,责任感不易。

    态度的让步,拳头的松开,性情的柔软,某些抱歉,某些原谅,某些释怀,也许随着性格的成熟会越来越简单,

    但长大的开端,要让这些都从无到有,究竟需要多少勇气,经历多少阵痛。

    十九岁那年,站在宿命的轮盘前,林阡曾问,长大难道都是人必经的溃烂?三观被颠覆,痛不欲生。

    现在,轮到听弦问,我这逆鳞,你想触碰多少遍?性情被扭曲,极力抗拒。

    一样都是挣扎。

    不同的是林阡早已云淡风轻,听弦还在水深火热。

     

    从监狱到营帐,于辜听弦而言只不过换了个囚禁的地方,蓬头垢面茶饭不思,延续着不振和浑噩,时不时还以泪洗面,大多时候都呆滞、木然、无精打采。

    却比洪瀚抒好了不少,毕竟还是个人,能够和外界沟通语言,比如那句辜听弦已死。不正常之处,大抵就是颓废和脆弱。

    身体因为师父和思雨的悉心照料而好转,“还有希望可以提刀”,但心病还须心药医,现在他这样萎靡,很显然是内心暗示,自我放弃。

    辜听弦,你明明知道,

    认错,并不等于低头,屈膝,懦弱

    自暴自弃才是低头,屈膝,懦弱。

    同样和尊严骄傲有关,你现在连自暴自弃都愿意,为何当时却不愿认错

    就像有些人,同样都和胆量有关,不敢再活下去,却连死都不怕……

     

     

    不想让人碰的逆鳞。自己刮得一干二净。

    是啊,自己的自己怎么虐都没关系。

    以为这样就能不被人触碰了,多天真。

    不被人触碰,自己都碰得到。

    然后疼得满地打滚。

    不认输,却认怂,其实都是认命。

    不能彻底醒过来。使劲想睡睡不着——因为还有一丝知觉,无法当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整个思绪,除了死去的人们就只有师父,活着死去的一起在凌迟自己。

    混沌里无数场景,殊途同归那天狱中,反复上演,不停敲打,“宁没天下之理,以护一己之私!”

    哈哈。好啊,真愿意听到,一个不了解自己的师父,对自己掷下这么错误的评价。所以宁可生硬地对他道一声,走吧,主公。所以宁可给他看见,对我就是像你说的这样,但是是因为你说我才变成这样!所以要让他看见这个辜听弦畏罪自尽的后果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害死辜听弦然后抱憾终身!

    不知何年何月。忽然一道冰冷的血流剧烈地划过心脏,他一疼。后知后觉终于恢复了些正常……

    多可笑,这时候,竟然好像有点顿悟,是不是太迟,也不合时宜

     

    辜听弦你现在居然懂了,师父的来意。原是要你承担起责任,而且是想帮你学会承担责任

    只不过,凑巧是要经过改善性情的方式,简称为道歉认错、握手言和,那是他唯一不能帮你做到的只能推动你做到的

    你不愿。你因为心高气傲又心力交瘁想故意逆他所以不愿,你完全想岔了他然后你任性赌气各种南辕北辙

    他也雷霆大怒,他气得也犯糊涂还不如那沈钊。别怪他,他是用你愧疚来保底来看你吸取多少的,结果非但没看到吸取连愧疚都可能没有你别怪他气糊涂

    师娘劝他宽限你这一回,他却怕你步哥哥的后尘性情不磨越来越尖锐,他说他绝不宽限,虽然他比谁都不想伤你

    他坚持要在你身心康复后,还原现场,再来一次——认错,完善责任感,承担你该承担的

    身心康复,是能够独立站起身、愿意出来见人、脸上开始有喜怒、不再生无可恋

    其实他是又给你一次机会

    而且他所谓的认错,可以只是承认你自己也认可的那份,甚至都不一定要你说我错了,要求降到了最低。

    上次他其实要求也这么低,但他没和你明说,这次他答应师娘吃一堑长一智,会注意自身表现会和颜悦色地直接言明——

    但,你会愿意吗。

    可能再来一次,重新站起来的正常的你,不会再声嘶力竭要气死师父了,却也不会如他所愿道歉言和吧。你可能最多选择沉默不开口,然后和沈钊、师父三个人相对无言……

    其实师父静下心来思考过这一幕,他也预料到了会这样,所以才把要求放那么低,可即便低了还是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因为现场无法还原了,因为再发生一次的时候你虽然是正常的,可不正常时的你说过的话都已经出过口了,因为既定事实已无法更改,重话掷出你比当时更对不起师父,你误会了他伤害了他,你都没脸面讲出改口的话!

    何况改口的话你会说吗?改口,意味着不仅要认错,而且还要否决上次那个不认错的自己,上次你那么坚定地说不原来都可以否决的,那么同理无数个你曾经骄傲说不的事件大多不成立?当你的一言九鼎成了笑话,以你的骄傲不会开脱说你上次不清醒,那你怎么改口,辜听弦你连认错都不会你怎么会改口?!——这个“会”,既指了“可能性”,更加指“能力”。

    还因为,你已经不是当天的那个辜听弦了,事件发生后你颜面尽失生无可恋过,大病初愈你落魄不堪你无比艰难……你看着他那么期待你,你有什么资格让他那么期待你?

    到那时你一定是沉默的,但你,会有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没资格,没脸面。没能力说!所有声音都出不来,全部堵塞在你心肺。

    或许以往的你,是太骄傲所以不愿认错,如今的你,那时的你,却一定是太自卑而不敢认错。骄傲和自卑。一线之隔,两者兼具。

    师父太懂你,他知道如果这次扶你起来之后避而不谈放任不管,那么自生自灭的你会从骄傲走向自卑的极端永不翻身,你认错的本事也会随之越来越弱直到连渣都不剩,相应的,这种弱化必会被倔强的强化弥补,从而你的倔强会变成冥顽毋庸置疑。同时你还可能把逃避责任当成习惯,无论变坏还是变庸碌。你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所以他非但不会任这件事不了了之,还会把这件事拾起继续。当认错不仅关乎为将的责任感更关乎做人的性情缺陷,错,你必须这一次就认,爱你便是害你,长痛不如短痛。

    你空前地了解师父,知道师父不会放弃你,所以除了扶你起来之外。他一定还会要你再认一次错。哪怕他知道下次要你认错比上次更难。但只要认过错,你就不会再怕认或排斥认。你就懂要怎么认。他要从根本上救你,让你学会这大多数人都会的东西。

    可你到那时一定还会是沉默,不管他把要求降到多低,不管他是怎样和颜悦色,不管他再怎么绞尽脑汁引导,你们都可能冷场到最后。你这人很奇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认错,

    师父他那种人,知难而进。他料到你会沉默,但他宁可发生这件事见到你沉默了再想办法撬开你的口。也不要因为怕你沉默而不做这件事,正因为你这种会沉默的可能性让他明白,这件事只要不做你都会越来越沉默往深渊里堕。

    然而你呢,你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辜听弦,你如此不堪如此平常,你只能知难而退。

    虽然也知道你欠了太多人你罪孽深重你不该不担责,可这样的你怎么还债怎么赎罪怎么去弥补,你即使认错也于事无补因为你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提起刀。不可收拾,只能不收拾。要偿命的人数不清,就唯有闭眼不再去数。

    你何尝不想让师父满意,亏得他对你有这样的期许,你却空有心而没有勇气。你觉得现在的你要走出这步,太难了,你办不到,你实在不敢想你要怎么去认错

    所以你内心暗示自我放弃——

    只有维持现状、堕落颓废,才能避免正常之后去再认一次错,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师父再失一次望!

    那不如就自暴自弃下去吧。

    不敢去面对认错,不想看见师父失望,不愿那情景发生,索性都不给他扶起来。

    出狱的一开始他还只是和师父怄气,是真的因为师父不理解而万念俱灰想要以自暴自弃的方式自杀等死;但现在,是因为怕师父失望而刻意逃避才自弃。

    于是在一个满可以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站起,健康的身体里维持一颗垂死的心

    死比活着可怕,有人也宁可面对,是因为死容易,活着难。

     

    辜听弦,为什么认错比死还难

    无论高傲还是自卑,根本都是一个原因

    还是那些你看得比命重的东西,你的鳞

    刮不尽,因为嵌在了魂里

    是的你还是在意的

    说不在乎其实在乎惨了。

    可这些天因为自卑你故意丑态百出你为了自弃而踩碎更多颜面,然后,你只能更加自卑

    恶性循环陷入泥淖,越不站越不想站起来,因为你腿真的软了。

     

    你当然不知道,师父和师娘探讨了一夜,苦思冥想,帮你解决了大半的困难。

    师父忧虑在你大病初愈时直接找你认错可能很难得到结果,聪明的师娘,有建树地将你加强。

    让你先做实事,边改错边认;让你在面对师父的时候有了点成绩,不那么落魄,不那么自卑,方便你到时候愉快地、轻描淡写地认错,帮你跨过你内心的障碍;

    让你和沈钊握手言和——师父要求的责任感,并不只是扛起眼前的负责,最重要是长远地正视责任感,正视所有战友,这么巧,你对石峡湾榆中陇山同时负罪。最先要考验你的就是要你正视沈钊……当初,师娘提点后你确实不再把石峡湾和榆中陇山分得那么清你试着把沈钊当自己人看了,只不过牵涉到石峡湾的认错你还是坚持那只认一半的原则所以才不对沈钊让步。你其实不怕担责,你就怕认错,因为人活一口气。沈钊什么的,你对他压根没剩多少敌意。

    师娘多理解你。知道要你做比要你说容易。她知道,你只是怕认错,而不怕改错。她相信,你心里是愿意和沈钊言和的,你已经正视所有战友。她对师父说,待你有了信心,什么劝说都能听进去,当然,这次信心不是师父口头抚慰支持就能有。

    师父赞赏了她的建议。说首先将你扶站起来。

    不过陷入恶性循环之后的你俨然是连站起来也不肯了。

    想过吗,你如果不站起来不也还是让他失望?

    是不是你堕落的时候看着他失望你心里不会那么难过。

    却还是在伤害他。这才是他救你的第一步,认错在第二步还没来得及

    而且你心里是难过的,因为你这堕落是装的。

    多讽刺,当坚强没了,信心没了,自卑到了极点,那害死人的自尊居然还在。

    你曾经对自己说要坚守荣耀、尊严、原则。所以骄傲地拒绝长大,

    但是。你该认一半错却没认分毫,其实并不能完全归于原则。

    是任性给你在潜意识安排了双重标准,你让虚假的尊严侵占了原则,连该你的错你也不认了,不就是冥顽的先兆?师父觉得你上次是走投无路了口是心非所以才给你下次机会,下次机会。你无论是面对时放弃,还是现在就放弃了,都是要延续、加深这冥顽……

    呵,你原是不配长大啊。

     

    又一个雪夜,帐外热血沸腾。

    而他死死地陷在梦里,

    被洪瀚抒肢解的家将,身首分离的血腥不堪入目,可是却逼着他非看不可。那死亡的画面,偏还以无限放慢的速度、在面前呈现着。

    “别过来!”“少主!”血淋淋地喷溅过来一直还没过来,一丝丝地切割着切割了很久都没完

    这样他都没有醒……

    后来也不知过了几辈子,那场梦好像又发生到了榆中,辜家军全体兵马陷入绝境,那家将,那些家将,跟他一起浴血奋战,他喊,“你们先走!”他们摇头不肯走,“誓死追随将军!”蓦然间没有逻辑地,英勇奋战中的他哀伤大喊:“这样的我,配不上你们追随!”

    他猛地惊醒了。被这荒谬惊醒。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荣耀和忏悔穿插凌乱。

    明知道他自己错了、认错会是可喜的进步;明知道握手言和皆大欢喜,却不想认,不能握。这责任他哪里是真的想逃避?

    排斥去学会责任感,只是因罪恶感太重!

    瞬间却横生面对的勇气,他下意识去碰自己的右手,可是仍然没有知觉。

    赎罪,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这才是他此战擅离职守的最大惩罚好吗!

    眼神骤然又黯淡了下去,那瞬间富集的不知哪来的勇气,稍纵即逝。他都不记得,最近的这些日子里,这种曾经习以为常如今则莫名其妙的鼓起勇气的行为,是不是不止一次?

    背后遥看挑灯阅着兵书的师父,承受着良心的煎熬,痛苦,矛盾,悲哀,消极,辗转反侧,无法再入睡。

     

    听到这些动静,林阡不自觉回了回头。

    这些天来,林阡也一直都在反省自己。

    因为辜听弦是自己的徒弟,所以自己总是忘记,对他也一样要人艰不拆,一边说自己惯着一边又绝情到底,太不应该。

    听弦当时的崩溃和现在的不振,说到底自己的气糊涂是个主导因素。

    狱中的事情既已发生,如果说当时听弦不认错是因为原则,以后的他,可能是因纯粹的自尊而不再认了。那可真是林阡把他的性情给逼上了绝路。

    当罪恶感侵蚀荣耀,听弦现在根本就是彻底否定了自己。太自卑,骄傲跌粉碎,功臣变成罪人,刀还无力提起。

    不同于林阡从一而终的质疑长大,他是从排斥长大变成不配长大。

    吟儿说得没错,他现在脆弱到这个地步,别先想着降低要求去撬开他的口,降低多少要求那都还是索取认错。只是治理,不是治疗。

    惯着他是害他没错,但直接找他认错未必就是帮他。

    所以当然采纳吟儿的建议,先给他安排事情干再去要他认错不迟,先帮他树立信心再说。

    当务之急还是要让他站起来、不再自暴自弃——这一步还只是身心的站立,待他以后认错赎罪成熟,那是第二步灵魂的站立。事件发生后林阡怕他扛不住打击一蹶不振,那几乎都指第二步,多出来的第一步,林阡一直在用悉心照料帮扶。

    然而,“真的没想到,他现在连站起来都比想象中都难。”吟儿出狱后见过辜听弦、对林阡叹惋。林阡曾经对辜听弦站起来相当乐观,只要辜听弦还有良心就一定会站起来。

    但现在看来,辜听弦的心病严重得影响到了身体,俨然是明明可以站起来了而故意没站,俨然是空有理智思绪而没有精神心情。

    “听弦的自尊受损、罪恶感重、和提不动刀一起影响着他的认错,他的提不动刀还直接影响着他站起来。”

    林阡如何允许看到,辜听弦花了代价,却没能成长?

    “不过吟儿你放心,让他站起来,可以用我们男人的方法。”林阡当时抱着小牛犊对吟儿说。(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7章 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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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八之夜,两骑并驾齐驱,策马一路向西,沿途寒风凛冽。

    听弦身体恢复不少,却是右手还不能动,整个人也形容憔悴、目光涣散,林阡要他出来活动,好那就出来吧,反正跟在营帐一样都是和林阡两个人,听弦没觉得有多大的区别,机械性地被林阡推送上马,还没怎么鞭策,马儿就习惯性地对林阡的那匹紧随而上。

    原也不知要去向何处,自也不想和林阡多说话,是无心说,也无脸说。听弦都没发现自己瘦了一大圈,衣衫穿在身上似乎大了好几号,头发垂下两三绺就能遮住自己大半脸,胡子更是疯长恁是思雨也没敢随便刮,吟儿对林阡私下说过,初见听弦吓了一跳,简直就是从前慕二。

    行尸走肉地活着。被洪瀚抒虐过,就变成了洪瀚抒。

    或许,他之所以比林阡预期的状态更差,是因为打击远比林阡起先知道的大,除了擅离职守引发战败他从功臣沦为罪人,还有另一个打击狠狠地加强了这种心念,正是来自于洪瀚抒对他的残酷凌辱……

    沉默不开口,但路上还是喧嚣的,昏天暗地里,马蹄声,风沙声,落雪声,还有远近无处不在的兵戈,以及……林阡怀里那第三个男子汉的兴致勃勃欢叫声。

    这家伙,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出来一趟这么高兴。

    听弦微微侧目,不会没有感觉,最纯净的孩子,最无忧无虑的孩子,俗世间的纷扰都与它无关,爱恨情仇它什么也不知道——正这么想着看着。忽然辜听弦背脊发寒:过不了多久,你好像也会拥有一个它,你真的没想过,你要如何去教导它吗。

    “听弦,今夜与我一起训练沂儿走路,务必要它做到百步内不摔。”

    父亲的职责、榜样的职责、丈夫的职责。和风雪一起扑面而来,他鼻子猛然一酸竟有种放声大哭的冲动,趁着今夜无人,风沙猛烈,雪海汹涌,倒是可以先一点点地释放在空气里,以为可以就地掩埋,但没想到这一流泪,最后还是克制不住涕泗齐流。声音也从断断续续,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哀啸。

    亲人爱人,还是很快地回到了他空荡的良心里——辜听弦,辜听弦,你有什么资格,自暴自弃,你如何抛得下他们、诸事不问!

    这也算责任感的一部分吧……这是个遗失过却愿意拾起的辜听弦。林阡听见他的哭声,没有回头。继续前行。

    说白了,辜听弦现在欠林阡的。除了那句因为倔强而不肯对石峡湾认的错,以及日后还要为盟军和祁连山赎罪立功之外,最重要的,是状态的恢复、心智的成熟。

    换而言之,林阡目前,只要见到他尽快地好起来。说出一句正常的话,独立地站稳、坚强地提刀。

    这种从消极悲观中自我休整的能力,听弦不可能及得上林阡和洪瀚抒,林阡经过一段时间的闭关就会自然而然地缓和,瀚抒会立马找到青铜峡去刺激自己用这种极端方式来改造。而听弦,需要林阡助他一臂之力。

    此刻带着小牛犊的作用,确实是要让听弦先想起应该想起的人和事,趁着风雪夜在没人的地方哭一场不再郁积。

    吟儿曾说,只要有了点功业就听得进去一些劝解了——其实,哭出来了也听得进去些了吧。

    哭,并且哭到点子上,是林阡今夜劝听弦重新站立、将刀提起的前提——若不打开听弦封闭的心绪,如何能劝他听从自己。

     

    此行目的地,原是这石峡湾西。随林阡下马之后,勉强站定,辜听弦茫然四顾,寥落山河之侧,空旷无人之处,略有起伏的地势,毫不平坦的路径。

    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安安静静,当然什么都是对比出来的,顺着这条路再向西望过去——仅隔着一条关川河的对岸,苏军金军对白碌叶碾的争夺战烽火正燃……

    辜听弦下狱思过长久不问世事,却岂能不知,他缺席的这段时日,战斗并未有半刻停止。定西多方势力的矛盾,在明在暗都愈演愈烈,决战看似尚在酝酿,实则说爆发就爆发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形势,哪里缺得了他辜听弦半日?!

    然而那时他明知如此了,却在放目远眺之际,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心慌意乱。当无穷压力扑面而来,那难以承受的重量几乎令他不能站稳,一踉跄,险些向后便摔。所幸这残缺的躯壳,终究被人从后托住。

    转头,师父他一手托着小牛犊,一手托着自己……说什么要来教小牛犊走路,其实,师父是想教他学走路吧。

    略知师父心意的听弦,其实何曾对师父的用意排斥?其实听弦愿意接受师父的教诲啊,可是听弦愿意接受却无法承受!为何无法承受?为何?!

    一阵酷烈的冷风从北而来,熟悉地留存着血腥的气味,下意识地投以目光,却又本能缩回不敢看,因为,不远处的那地方,正是当日洪瀚抒南下追歼、以及虐杀辜家军之处!无法淡忘的血流成河……

    失神间隙,小牛犊早已欢快地离开了林阡怀抱,在他二人身边跌跌爬爬地走起步来。听弦眼中还残留着当日阴影,是以盯着小牛犊的时候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骤然听得一声激响,脚下地动山摇,四面飞沙走石,不仅小牛犊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更加教失魂落魄的听弦猛地回神,循声看去,这个把他的灵魂从洪瀚抒那里夺回现实的人还是师父,师父他将饮恨刀掷在地下入石三分,此刻正目光深邃看着自己声音低沉却无法抗拒:“你把饮恨刀拔出来。”

    说的同时,林阡已执起听弦的右手,将之紧紧地贴在饮恨刀上。

    听弦一怔,半晌才听懂,可是刚懂就摇头,想缩回手。师父不是我想就可以啊,我现在,哪还有力气拔刀!?我已经是个废人!“不,不,我,我……没有力气……”然而你想做什么事。什么都是理由,你不想做什么事,什么都是借口。

    “人生似乎有许多办不到的事,沂儿原也没走过这个地形。”林阡跳过了辜听弦的这句回应,爱怜地看着小牛犊如是说。辜听弦手还被林阡强行按在刀上,此刻呆呆地望着小牛犊脚下的这片土,地势起落间延伸进了辽阔的河流深处,“你看这条路,看似起伏着走到了尽头跌进河底沉寂死去。实则与关川河融为一体继续奔流永无止境着。人生亦然,换个角度看,败仗,挫折,都是阅历,都是财富。”

    他被师父戳中了心,说无感的手微微颤抖,师父终于理解他。知道他最在乎的是什么。或许,师父原本就知道。只是他们之间缺乏这样的沟通。低下头来,泪水却不自禁模糊了视线,不答话,只在心里嘶吼,师父,你可有败得这么惨烈过。挫折得这么痛。

    “谁的人生都有起落,我此一生败仗无数。”林阡俨然看懂了辜听弦的沉痛,松开辜听弦的手回忆,“最惨烈的那次,我至今还记得——站得越高。跌得越重。在那之前,我感觉到我的人生前所未有地顺利,兄弟、爱人、知己、战友,同时看着我每一个荣耀的时候,我杀伐驰骋,建功立业,无往不胜。可是从巅峰滑落的那晚,满手血腥,醉生梦死,不省人事,只觉得自己就是个魔,甚至心里暗示自己就这样一直当个魔好了……”

    从未与人说过的苦恼,原原本本告诉了听弦。从黔西那次走火入魔的打击开始,成长为盟王和主公的这条命途,失去和抱歉的爱人亲人麾下不计其数,至今仍然会有遗憾,打击只会一次比一次更意外,辜负的人太多,永远想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只能被迫着珍惜身边人的时时刻刻。

    听弦听着素来严厉的师父第一次与自己挖心掏肺,预留的防线早已消除,更在听他早年经历的过程里,听得难过到想哭,那究竟是恻隐还是一丝丝的共鸣?他曾于魔门入魔,你欲在盟军背盟,同样是坚守着一个信念却亲手将之打破,同样是他控制不住饮恨刀了而你手握不动连环刀,同样地,他入魔是刻意麻痹,你背盟是存心消极……

    师父原来,也这样挫折过,这样惨烈过,这些年来,跟在师父身边的听弦,虽也见过他打败仗和受伤,却为何总觉得师父如神明般,遇到败仗也能转败为胜,受了伤就能很快愈合战胜更多的高手,总之,师父是战无不胜的,举重若轻的,师父的人生里没有挫折两个字……独独忘记了,师父也是个平凡的人,会有坚持不住脆弱到想放弃的时候,只不过没给别人看见而已,你没发现不代表没发生。

    “却是怎样,后来能控制住饮恨刀了?”听弦一边不自觉地在握饮恨刀,一边问,站是站得稳了,可是右手还是那般吃力,根本拔不出饮恨刀,不经意间满头冷汗。

    吃力就好,比没有感觉好。林阡看出他的手比在狱中时好得多,根本不是他自暴自弃时的“不能动”,心中大慰的同时笑了笑,回答这个愿意问问题请教自己的辜听弦:“后来之所以能控制住饮恨刀,是因为心里实在有股想控制它的**——首先得有控制它的**,才有可能学会控制住它的能力。”

    就如此刻,辜听弦若不想拔刀,怎会自发握刀,怎会有这万分吃力的感觉?从林阡的手松开开始,辜听弦的手并没有离开过饮恨刀半刻,直到终于握住为止。冲这一点,林阡知道,辜听弦骨子里的战意是绝对不灭的,师徒俩的共性,不认输。

    “在控制住它的过程里,吃力过,痛苦过,麻木过,生不如死过,只能执意对自己说,我没有后路可以退。不能控制住它,就会被它控制,完不成父亲的嘱托,达不到战友交托的一切,救不了自己心爱的人。人生来就担负着太多的责任,谁教我今生是我?”林阡忆及当年,历历在目,听弦听得动情。父亲、战友、心爱的人,责任二字,在今夜第二次锁住了他,试着拔刀的手,却在一触碰的时候就如触疾电,痛楚万分。咬紧牙关,不愿被林阡看见自己的失态。

    “一触即跳”的那种疼痛,林阡不是没有过,黔西的军帐里,他心心念念要去找柳峻报仇,却发现一握刀就被刺得生疼,疼到锥心。瓢泼大雨,他提着这双一路都在刺痛他的饮恨刀前去宣战,最后更用插在自己胸口的断刃。硬生生把柳峻压在身下……画面零碎闪回,多年来根本不容碰触的记忆,还是为了开解听弦毫不犹豫地重新开启,悉数倾诉,直到听弦听他讲完之时,早已不再计较触刀时的不适。

    是的,悉数倾诉——既然要劝,显然是希望听弦别再拐弯抹角。那么首先,林阡自己就得把所有的真心话都和盘托出。不藏着,不让人家产生误解,即使对方可能还是会藏。可你林阡是他师父,你不该等他认错后再支持,而该先告诉他支持他的话。而且辜听弦那小子,即使话说清楚都会有误解的时候。

    “无数次惨痛的教训过后。我忽然不再恨上天对自己不公,因为出过了这么严重的事我都还活着,甚至否极泰来过,以后再遇到挫折我也可以对自己一笑而过:那么艰难的我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度过的?吟儿可能是另一种态度。她会笑着对我说,还好事情没有变得更糟。”

    听弦感触良多,师父说的这些打击,换自己恐怕已经放弃过很多次,可师父却凭着顽强撑了过来,上天给你辜听弦的历练虽然也比常人多,你为何不用比常人多的顽强来面对,谁教你今生是你啊。

    正常状态下的听弦本就没什么怨恨的人、只有自怨自艾的不坚强而已,现下找到共鸣知道还有希望,鼓足勇气下定决心,终于肯听林阡的话,抛开所有的顾忌拔刀,可惜,尽管此时把痛楚都置之度外,却仍然许久都不曾撼动,使出了平生气力,做足了万般努力,也不能够把饮恨刀拔出多少。

    可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辜听弦刚燃起的斗志生而复死,黯淡的眼眸仿佛在说,师父,即使你愿救我、我愿自救,也已无药可救。

    “爹爹……”那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哭音,原是小牛犊伏在地上抽噎,最近叫爹的次数比叫娘多得多,原因还是在学走路时想得到爹的帮忙。

    林阡一看凭它自己根本站不起来,赶紧过去将它放正了,才刚把泪抹干,它又开始跑不亦乐乎,即便不停不断地跌倒。为了克服面前的小障碍,它甚至想到了两个脚一起跳过去,虽然……还是失败了。哇哇大哭的同时,知道父亲不会帮它走这一段,所以好像还在摸索自己应该怎么办。

    听弦远远注视,看得呆了,他实在不想自己不如师父也就算了,竟还不如一个婴孩!?辜听弦你都有这个决心了你还认败?不过是有点难罢了,没办法那就想办法啊!受小牛犊激将也受它提醒,他双手齐用来拔有饮恨刀,右手的力气不够,左手来诱导可以吗!

    事实上没有右手何妨?你还有左手,一样可以执刀,只要这颗心还在跳。前不久和孙寄啸共守榆中时还眼盲过,那时的你,何时说过你是个废人你不再能为盟军御敌?!

     

    霎时振作。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掌心有些冒汗,胸中倍感火热,才惊诧发现,辜听弦,你到底是提不动刀,还是不肯提啊!你分明是心魔导致、心理暗示才提不起来。现在,饮恨刀正一点一点地脱离地面,你的左手也一点点地从右手上离开,你的右手,逐渐可以清晰、敏锐地感知,刀锋和岩石的摩擦……

    林阡心觉振奋,因为听弦自尊心强,所以激将法一直允许使用,对于他此刻的状态恢复,小牛犊真是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视线方才从听弦身上移回来,就看着小家伙一溜烟地用走的方式迈过了那个小坡,全程毫无犯规。还不及赞它,听得一声大吼,听弦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饮恨刀从地底拔出,甫一破土。便连人带刀被冲开老远。

    林阡大惊,正要去帮扶,却看小牛犊刚迈过面前小坡,就又一屁股瘫坐在地,累得气喘吁吁;那边厢,辜听弦也一样上气不接下气。然而苍白的脸上划过一丝笑意,好像在说,师父,我办到了,倚着饮恨刀慢慢站起,虽然花了听弦很久的时间,也是这段时间,他觉得他的右手不再僵硬,血流越来越循环。林阡停步。他俩谁都不用帮扶。

    这很久的时间里,小牛犊也慢慢爬了起来,重新往林阡要求的方向走来,这次走的路稍微平坦些,小牛犊竟真做到了百步之内分毫未摔,稳稳当当,比来的时候要好上很多。

    真像,像极了师父说的。历经了坎坷之后,总会在心里对自己说。连那么坎坷的我都能度过,还有什么过不去。相对平坦些的路,必然会很好走。

    辜听弦闭上双眼,平心静气:

    古人都已经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心,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辜听弦,何况你比师父幸运 你受的打击吃的苦多半归咎于自身性格,你还知道该如何去杜绝磨难。

     

    林阡看着听弦神情变得柔和,心知想劝解的那些已经事半功倍——再多的劝解,都不如自悟。

    听弦一直不肯认错,先前是误会自己不理解他,后来却必然属于存心,无论先前后来,最大问题一定都是身体站不起来,所以今夜林阡只想先从身体着手帮他恢复,至于心的方面,以后再按吟儿说的那般,以做的方式来先改后认——

    此时此刻,饮恨刀已然拔出,证实听弦的身体已经站起,恢复心智这方面也随之迈出了第一步。

    小牛犊与听弦煞是投缘,在林阡和听弦相视还不曾对话的此刻,它已跑到了听弦身边冲着他满怀笑意地亲近,听弦怕饮恨刀的锋芒伤及了它,赶紧回过神先行相护。

    “、致诚、孟尝等人皆年长于我,宋贤、天骄、泽叶等人都与我同等年纪。他日我百年之后,这家伙就托付给听弦你照顾。”林阡于他二人身前站定,低声说。听弦一震,脱口而出:“不,不会,别说那么远的事!”他泪在眼眶打转,坚定说的同时维持着和林阡一贯的说话口气,不卑不亢。

    心里仿佛在雷鸣在地震,其实他辜听弦对林阡真正是这样的重要!

    “不谈远的,只谈近前的,等你刀法恢复了熟练,还有很多事情要你相帮。”林阡接过听弦递回的饮恨刀,按住他的肩膀,“帮师父抵御住赫品章,他之锋芒,唯你能抵。”他点头,林阡续道:“至于与沈钊等人的恩怨,并非要你磨灭了自己的性子,而是,不想你为了这些事情而忽略志向。错不一定要认,但却一定要改。”

    和着不远处关川河水偶有激昂的节奏,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和孙寄啸说过,生来就有的抗金意念,负面情绪笼罩的这些天,浑然忘记了自己还有这样的抱负。所谓“不是我的错我不认”,这样的骄傲,这样的保护色,这样的傲骨,为人处世,其实不都是应该为了志向服务吗?怎生本末倒置,为了那骄傲,而忽略了抱负,忽略了这辈子原该紧随着师父抗金,紧随着师父攘外安内?!

    “我会做到,师父。”继续点头,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恢复,为师父揽下赫品章这一劲敌。沈钊那些事,听弦本不在乎,“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好兆头,这一战是他败的,也必将由他赢回来!

     

    稍事休憩,师徒二人按原路返回,重逢当日屠杀画面,听弦的感触终不像来时那般,虽也刺激,虽也排斥,却战意长、颓意消。

    才行一里路,竟就听得马蹄声急,林阡听弦皆起警觉,那边数骑越驰越近,分明都是后军女眷,小牛犊甚是欣喜,原是人群中有他两个娘在,顾小玭和茵子,然而全是满脸焦虑,不禁令林阡心念一动:“主母怎么了?”

    今夜他和听弦到这里来,行踪只有吟儿知道,故此,这些人全是吟儿指派无误。

    东面盟军驻地毫无风波之感,到此刻也未曾接收到分毫战报。所以可以排除石硅、寒泽叶、沈钧、百里飘云任何一方受敌,只有可能,意外发生在沈钊的管辖。

    “洪瀚抒适才来过,差点掀起乱子,他为主母一人而来,主母为免伤他人。不得已为他所擒,继而向北去了,主母要求我们即刻来寻主公,但不得张扬消息。”小玭不愧是短刀谷时期就跟在他们身边的孩子,尽管焦虑,复述的同时情势已令林阡一览无遗。

    这么巧洪瀚抒就在他不在的时间内又来了,又掳走吟儿,多熟的故事,上次掳掠他害林阡失去剿灭楚风流东征三秦的机会。这次吟儿当然要他们不准张扬,张扬出去让虎视的金军苏军拔寨进军吗!别忘了现如今盟军遭遇大败底盘锐减岌岌可危!

    “他竟又……”林阡万万想不到洪瀚抒突然又发疯,日前他刚刚才恢复神智追悔莫及痛苦不堪,尽管刚好一点就又不正常,不是有祁连九客看着吗,不是有慧如在威慑吗……无穷猜测,总算在途中截获水赤练才有解答。

    作为慧如和他最新通信工具的水赤练,带来的是慧如的情报:洪瀚抒失踪。祁连山大军正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而她需要保护祁连山不能擅自行动、听候林阡指示。

    一个动辄安静如死忽而疯癫如兽的怪物。林阡不可能苛责祁连山人成日成夜看守住他,何况他们不可能监视他软禁他,他们对他总归有心软仁慈的时候;慧如要接触他,总也不可能那么方便,像盟军一般出入自由。

    总想着“洪瀚抒见不到吟儿就不会恶化”,却没想过。“洪瀚抒恶化后会更想见到吟儿。”

    没有想过,阴阳锁到了这个地步,无需触发条件,就能自行进展。

    所以,林阡保护的目标和方向都错了。百密一疏的他。就在开导辜听弦的区区几个时辰,被洪瀚抒天命难违地再次钻了空子。

    “妙真姑娘带了些人马追上去,说会给主公留下记号,她要我转告主公,上次丢了主母,这次绝对不会。还有,沈钊将军也要我转告主公,上次丢了主母没能守好,这次绝对不会,他已全面戒备,不给敌军乘虚。”

    听得这些承诺,林阡难免动容:“小玭,帮我把小牛犊送回去。”他今夜,也不会像上次那样再蹉跎,洪瀚抒已经把吟儿视为仇敌、必杀,他断然不能有半刻贻误,这次是必须紧跟上夺回吟儿!

    临行之前,却必须把盟军的风险降到最低,由于消息不会封锁太久,首先可能对盟军压境的,竟是北面的祁连山,是以林阡除了要水赤练向慧如通风报信外,更加要拜托一个人。

    转过身来,看着听弦,发号施令:“听弦,你先不回去。若我今夜与洪瀚抒死战,祁连山很快便会压境,你帮我,就在这里,挡住蓝扬孙寄啸!”

    听弦虽才刚能握刀,却心情澎湃,闻知主母被劫持时早已想请战,话到嘴边还怕林阡觉得他不够资格,此时得他传达号令,一如旧日绝对互信,一切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激动之余不禁噙泪:“是!”就在这石峡湾西,被祁连山打败的地方,拦住祁连山必然的兴师动众。

    除了将北面劲敌交托给听弦之外,不忘告知楚风雪,密切留意司马隆行动,风吹草动,务必以最快速度通知寒泽叶。若有变故,南面金军犯境,不是沈钊做足战备就可以的,石硅、百里飘云、沈钧都必须听任寒泽叶调遣,协助沈钊应战。

    至于西面牵制已久的郭子建、楚风流、苏慕梓三方,可能性更多,更难计算,但因程凌霄海邪后郝定陈旭等人上次榆中虽败,却弃地保兵目前与郭子建袁若柳闻因掎角之势,加之洛轻衣史秋鹜郭傲等人状态全在最满,真可谓占地虽少,实力却强,是以林阡放心交托。

     

    意外来袭,林阡第一次没有先胜而后求战,变数万千,林阡没有一丝一毫的出谋划策。谁也不知道这定西境内的金军、苏军、祁连山分别会采取怎样的行动甚至联合……

    命中注定的劫,四方杀机,八面埋伏,盟军和他其实都在险境,一不留神粉身碎骨。

    然而林阡向来不信命,只像相信自己那样,相信自己所有的麾下。

    虽近日来屡战屡败,盟军兵马却保全了大半,还被压缩在了最少的地界里,偏偏所有人或战败休整、或连战连胜、时间一致地达到了最佳状态,听弦的回归更加预示着人心的空前齐整,所以看似考验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但盟军,具备着有史以来最可怕的战力反弹。

    “这一局,必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苦战,但看众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上次吟儿被掳他和盟军在陇右盛极而衰,这一次,他和盟军都需努力,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59章 与子同袍,何其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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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外频发,恶战不断,最终林阡将洪瀚抒擒获,短刀却落入渊声之手,这般情节,始料不及。归途上吟儿抱怨说,待寻回之后,饮恨刀不知又会给你使什么小心眼呢,林阡听罢哭笑不得,但知缺失武器事小、渊声重现事大,原就混乱的陇右战局,不知会被这魔头掀起几多没必要的波澜——居然埋下个比洪瀚抒更麻烦的祸根。

    回到沈钊据点已是寅时左右,石峡湾驻地紧张却安宁。这段节外生枝的来自洪瀚抒的考验,令人庆幸地没有引发林阡最不想看见的后果。除了归功于寒泽叶和楚风雪对于会宁定西交界金军的留意、掌控和应变外,更得益于石硅、百里飘云、沈钧三人以沈钊为核心在外围的各司其职,最关键的,却还是沈钊自己。

    “上次丢了主母没能守好,这次绝对不会,我已全面戒备,不给敌军乘虚。”军令状不是白立的,夜半,即使有司马隆派遣出移剌蒲阿、薛焕、解涛、陈铸四路兵马试探性袭击,沈钊坐镇的石峡湾依然固若金汤。

    “洪瀚抒骚扰、林阡离开”一来一回的时间差,导致了司马隆得知消息注定滞后,而盟军秩序井然“林阡在不在都一样”,又使得这军情的真实性有待观察。司马隆那样谨慎的又喜欢研读盟军兵法的人,最怕刚结盟的林阡洪瀚抒合起来演戏诱他入瓮,自然就错过了最佳的全军突击趁人之危的战机。

    不全力以赴,如何能击败这个牢不可破的石峡湾?林阡回营后感沈氏兵马在沈钊的带领下有直追沈钧之意,赞他父兄之风,虽不是正式的论功行赏,沈钊听了比什么都满足,却是摸着自己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主公。过奖,哈哈……”和林阡交代了布局后又忙不迭地巡营和御敌去。

    吟儿看他忙碌的背影,思及从前他动辄急火攻心、临阵自行大乱,到上回能以主帅气度应付祁连山谈判,而今能站在共拒金军的风口浪尖,叹只叹。磨难使人成长。

    而瀚抒强掳吟儿之后的大半夜,林阡耽误了多时才能寻获,只差毫厘吟儿就命丧黄泉——不知多少个毫厘,妙真都以智慧武功甚至身体护住了吟儿。冲这一点,妙真也是吟儿的救命恩人,除了沈钊之外最该感谢的就是她了。

    “师父,这是妙真分内。”那……也是一条军令状。尽管面色苍白气息不畅,她却甘之如饴,笑靥一如往常。

    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战前,也在心里立下了军令状,那个人没说,但林阡听见了:“西北战事如何?”

    “辜将军拦住了孙寄啸的兵马,僵持了好些时辰,试图与他达成和解。适才那里兵马不够,现下沈将军已派曾副将去接管。”顾小玭一五一十禀报。当此时茵子抱着小牛犊在一旁哄,紧凑的战事中平添一丝温馨。

    吟儿凝神听。不禁更释然,当祁连山和盟军在石峡湾西北胶着,听弦伤势初愈彼处兵马也稀缺,临时上阵的听弦,第一次没有用武力说话,而是用努力——

    从转述里也可以听出听弦的据理力争。他说,“盟军和祁连山是结了盟的,不应在此时交兵”、“洪山主是要置师娘于死地但是师父一定不会杀死他”、“现今谁都不知道洪山主在哪里,但辜听弦以人格担保,一旦有了洪山主的音讯。盟军会即刻通知和协助送还。”……

    若非辜听弦稳住了西北、扫清沈钊后顾之忧,司马隆可能就不会错过这次的战机了,因为盟军和祁连山已经打起来了。说到底,祁连山是司马隆打宋军的最大顾忌,同样也牵制着定西境内的苏慕梓。

    “此刻曾副将应该已经接管,辜将军可能正在回来的路上。”小玭说时,吟儿悄悄留意着林阡的神情,难得的喜形于色,虽然没有口头夸赞,但是明显比沈钊、妙真的进步更高兴。自己的徒弟,一蹶不振又恢复了,心里自然高兴。哪怕,只是个小小的战绩,都值得欢喜。

    “然而,此刻要如何‘通知’和‘协助送还’。”妙真面露为难。适才回来的一路,洪瀚抒都在怒斥对吟儿的杀机,差点还冲破穴道害吟儿从马上摔下。种种举动,着实令宽厚待他的林阡怒不可遏,是以回营的第一刻就着手将洪瀚抒关押——给了他短刀谷囚犯的最高级待遇,能用的手铐脚镣都给他上了,锁在最不见天日的牢狱深处。

    上次和谈,林阡还不能直接提出将瀚抒带回盟军和吟儿一起研究阴阳锁的要求,碍于他是山主,碍于那是谈判,碍于祁连山需要重整,但如今,刻不容缓,必须囚他,哪怕这样做,可能会激起祁连山的敌意。

    “通知祁连山,瀚抒在我们手上,但是不会送还——今夜的意外,我不会允许再次发生,瀚抒还是在盟军看管最安全。”林阡语带坚决。

    吟儿带着忧虑:“但祁连九客,会答应把主公丢在我们这里?而且还是‘囚禁’。”洪瀚抒关在哪里必须透明,这事情隐瞒不了,洪瀚抒周边的盟军全都得打起十二分警惕。

    “依蓝扬和孙寄啸的个性,听到消息不会立即发难,而是会提出要求,来寻问和证实瀚抒的下落与处境。”林阡推测,妙真和吟儿都点头,这推测**不离十,一定会变成现实——蓝扬孙寄啸都识大体,前者还大将风范,显然不可能直接发难,“而且因为关心,他们会来得很快。”

    “但依蓝扬和孙寄啸的个性,一旦证实了瀚抒被囚禁,还是会教祁连山发难的。”吟儿泛起愁绪。

    “蓝扬孙寄啸到来之后,我会与他们商议樊井的解锁方法,他们听了不见得就发难——吟儿,我带瀚抒回来,不只是为了囚禁他,囚禁他是为了治好他。”林阡言下之意。想在缓冲的时间内和蓝扬孙寄啸把可能的矛盾扼杀在萌芽。

    “那样才好。若真与祁连山决裂,会便宜了金军和苏军。”吟儿点头,能不和祁连山决裂就不决裂。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凤箫吟被劫”的消息经过刻意封锁还是被金军知悉了一二,“洪瀚抒行踪”本就是多人探索的应该不多时就能传出去,所以蓝扬和孙寄啸注定会来寻问。那时,或比那更早,金军就有可能嗅到。

    却是没想到,司马隆这回行动地比林阡预料的还快,他这么早就嗅到了。侧路风急,危机骤至,林阡伸手接过一支暗器,海上升明月的战报里,清晰地描述出司马隆主帅压境。

    司马隆之所以不敢贸然行动就是怕祁连山和盟军结盟。只要有可能决裂,司马隆第一个就来。

    “这对手进步才是神速,如今他谨慎但不迟钝,并且也敢出险招了。”林阡知道,原先的司马隆,不到个九、十成的把握不会出手。

    “司马隆……他来了?!”吟儿见林阡即刻就披甲携刀如此重视,猜到来人是谁,心道这司马隆的犯境搞不好也是想支开林阡、以便对祁连山和盟军造成分裂。冲这一点。司马隆的犯境,和祁连山盟军的敌友。就没有绝对的谁因谁果。一切利害关系,都是相互影响的。

    “师父,可你的伤……”妙真看林阡说着说着突然要走,冲前急问,和洪瀚抒互耗他本来体力就不剩多少,还因为渊声的关系被打得伤势不轻。

    然而盟军生死存亡。他不上阵还能谁上,石峡湾当地虽然兵将齐全,却没有还能打司马隆这样的高手。所幸,沈钊石硅百里飘云诸多小将以及寒泽叶,此刻不用林阡发号施令。二话不说已经分摊了司马隆手下的另外几路,当中不乏像薛焕一样的高手,逼着他们自己去分配轻重……

    吟儿知道渊声的意外令得林阡此番上阵属于硬扛、更何况饮恨刀还丢了一只,凶多吉少,却必须以一个微笑来送他:“你放心,我会尽力说服祁连山。”

    “无论如何,洪瀚抒一定要关。”林阡没有说多余一句,临走只强调,洪瀚抒必须不放。这句话重重敲打吟儿和妙真的心上,令她俩都听清楚了分量。

    话说司马隆率大军压境,石峡湾所有能出的将领全都随林阡一起出阵迎战,沈钊一人留守后方,却是空前地令所有人都安心。黎明时分,更有辜听弦从西北前线归来,吟儿和孙思雨去迎接之时,沈钊也抽空一并去了。

    “师娘,思雨,累你们担心了。”一夜而已,听弦令人欣慰地不再颓废,和沈钊照面时,虽然没有过多地交流,却也不像往常那般冷冷一瞥,而是相互点了点头,倒是还留着少许尴尬。

    “这段时间,家将们可好?”第一句,他问的不是师娘昨晚什么情况,而是问思雨,他缺席的这段时间家将们如何。思雨回答说:“好。都跟在师父身边呢。”他闻言才如释重负。

    一夜长大。

    听弦,师父对你那样乐观,比谁都相信你会站起和改错,不是没有原因的,可能你也没发现,实则你一直都在进步,虽然很慢,细微难觉察——

    以前你甚至连对辜家兵马责任感都没有,你现在却有这么深,难道不证明了从无到有?不正证明了,再艰难你也是在往高处走的?上次的兵败如山倒,师父他觉得发生了也好,祸兮福之所伏,好歹又是个让你成长的契机,不然以为长大了还是没长大,只不过这次,正巧比那些年更难,上坡更陡峭,情势更险恶。

    好在,终于挺过去了。改错和认错,同样都是性情养成,同样都是态度端正,改错还比认错更加彻底。现在听弦的言行,很明显是已经改错,认不认都不要紧了。

    吟儿回忆先前林阡对自己说,“‘不是我的错我不认’这性格,未必就一定是坏的,其实我哪想看见听弦这特色的消失?我也怕他被磨平了都是我的错。然而,只是怕他做人太较真、不懂妥协会否吃亏。”又说:“因为不肯认错这种斗争而彻底被打倒,反而丧失了改错的基本能力这太讽刺。”——吟儿想,现在这样,挺好的。我俩的期望。都达到了。

    吟儿百感交集,转身暗示沈钊去备酒赔罪,想看着这两个少年正面握手言和。沈钊立即照办。

    众人一齐往军营里走,听弦才问起吟儿昨夜发生的点点滴滴,吟儿也问了他祁连山众人的态度,看他恢复往日气度。那时候的思雨无疑是最兴高采烈的人。

    “听弦,有句话,我早想对你说。”吟儿低声对听弦规劝。

    “什么?”听弦一怔。

    “为何一定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再优秀也会有人对你不屑一顾,你再不堪也会有人把你视若生命。活出自己不就好了。”吟儿笑。

    “活出自己……”

    “师父说了,将领都必须以能力来服众,但不一定个个都是德才兼备的类型,尖锐的那些他很喜欢,那些是每个人不同的特色。”吟儿微笑,肯定他也是将领。但是是个特别的将领。

    “嗯。”他听见了这番肯定,脸上划过一丝笑。

    “师父最怕的只是你折了志向。”吟儿正色说,“人生来是自由的,但无时无刻不在枷锁之中。人生百年,风风雨雨,师父最希望听弦能够从一而终,无视那些捣乱的曲折的坎坷的故事。”

    听弦点头,那是抗金。师父已经开导过你,辜听弦。

    那你坚守的那些、骄傲尊严荣耀原则。貌似其余三条都不是那么重要,

    只剩下原则,不用改,日后的日子,还是要坚守。

    但就算要坚守原则,那也应该承认。一半的错吧。

    终于有点释然了对吗?

    你就欠石峡湾一半,然而欠榆中,欠陇山全部,是不是?

    确实还没认错,一定要当沈钊他们是空气?

    建功立业之后。忽然这些劝解就听得进去了,甚至用不着吟儿明说,这些听弦都能自我暗示。

    为什么觉得,心里有点空空落落的。

    除了沈钊就在眼前你很快就可以补救之外,

    是不是还有句对不起,没有说?是对谁?对师父吧。

    恨不得说,却从没有正面说过对不起,曾经,最多敷衍过我知道我不对,但最近就连敷衍都没有……

    正自反省,忽听不远处喧哗,循声一看,原该备酒赔罪的沈钊和帮他一起的妙真,此刻正与两个不速之客在互殴,“来得好快。”吟儿看见,来人是孙寄啸和蓝扬,他们比林阡想得还要快,即使和辜听弦言和了、也不能坐等片刻、急不可耐地尾随着辜听弦一起潜入了盟军军营。“好一个抗金联盟,居然囚禁了主公还欺瞒着我们!”

    吟儿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为什么他们不能等消息?非得要暗中潜入?预设立场,他们本该和盟军是朋友啊。除非,预设立场不是,他们不信任盟军!

    所以,还没等到盟军去通知祁连山,他们自己就来了,还第一刻得知了洪瀚抒的处境,这样的时间差造出了此情此景的误会。

    “寄啸,听我说,盟军已然派信使前去,正要去告知你们洪山主的事!可能恰好错过了!”孙思雨急道。

    “告知我们什么?告知我们你们把主公他锁起来关在十八层地狱里吗?!”孙寄啸气急败坏,剑法步步紧逼。

    沈钊雁翎刀却也是刀法阳刚毫不示弱,即便孙寄啸咄咄逼人丝毫不肯败退:“不锁住他,教他杀了我们主母吗?你可知昨夜发生了何事?!”

    听弦看负了伤的妙真不敌蓝扬,当即上去帮她,同一师门同一招式的承换,妙真感激看了他一眼,只是一个眼神,却是恩怨尽泯,虽是战场,妙真调皮一笑,轻声一带而过:“多谢师兄。”听弦因妙真刚刚的笑,感觉妙真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辜听弦!你的人格担保,盟军会即刻通知和协助送还呢?!何以变成了囚禁!?”孙寄啸不依不饶。

    “应允你时,我也不知道,原来洪瀚抒是这副状态。”听弦如实回答,却难免理亏,孙寄啸呸了一声,“亏得我那么信任你!”

    看听弦赧然。沈钊即刻帮腔:“信任?真信任会潜进来私探?!真信任会有此刻这误会?!”

    “若我不是这样潜入,你会给我看见大哥的窘境?若给你们通知我们的时间,你们自然就有间隙来准备、欺骗!”孙寄啸青城剑雄姿似虎。

    “竟带着这样的心态揣度我们,明明先前都结盟了,竟还留一手!”沈钊之雁翎刀血气如豹。

    “结盟建立在大哥安好的基础上!大哥不安,结个鬼盟!”孙寄啸言辞犀利。

    “正是你大哥先行背盟!”沈钊也能言会道。他俩的争执其实已形成悖论。

    “笑话!我大哥心里想背盟吗?!”孙寄啸气不打一处来。

    “谁都不想。但他既然背盟,主公这里就不能宽恕!”沈钊说,他显然也得到了林阡的指令,洪瀚抒一定不放。前次洪瀚抒道了歉林阡也原谅了,可是今次再犯,林阡决不饶恕。一直以来,也都如此。

    孙寄啸得知是林阡的本意,瞬间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时间剑法更激。沈钊很快便落入下风。正愁无法应对,好在听弦虽然久不动武也能制衡了蓝扬,是以费了点力气来帮他弥补破绽。

    然而还是低估了蓝扬,这刚一抽身,就露了个破绽给蓝扬,只怪听弦战力只达平素五成,沈钊眼疾手快,一刀砍过去顶上了缺。这刀剑合璧没人安排,搭配得真是天然也巧妙。

    “你们……你们明明知道。我大哥那是阴阳锁害的!”孙寄啸怒斥之时,适逢吟儿阴阳锁发作,瞬间手腕收紧知觉全无的她,若非小玭在侧,几乎不能站稳。

    “阴阳锁是罪魁祸首不错,然而阴阳锁还在他身上——所以不能否认。他就是阴阳锁!”听弦即使对他理亏,也要开口应答。

    听弦虽然不像沈钊那么会说,在局中总共就说了这么几句,但是他的举动告诉孙寄啸,他支持林阡。他和沈钊再怎么不和,也是自家兄弟同仇敌忾。

    吟儿忽然觉得,刚刚的刻意备酒赔罪真是多余,现在这样,沈钊和听弦背后交托,已然极尽战友之情,体力难支,却笑叹一声,虽然盟军近日连败,地盘锐减,却觉得众人心靠更近。

    “盟主,蓝扬别无问罪之意,潜入也是心急所致,确实有欠考虑,还请盟军谅解——我们只有一个要求,放了我主公,不要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此番交战,比听弦更寡言的蓝扬,终于在无法闯关之时对吟儿直接要求。

    “蓝将军。”吟儿一直就在等他开口,等他先说然后再稳住他,“我们囚禁他,是为了要救治他,不是要伤害他。”

    “即便你想救治他,你也不该锁他成这样!你当他什么?猎物吗!?凤箫吟,你明知道他是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孙寄啸按捺不住,“那样的地方,我半刻不愿他呆!”

    后来才知道,孙寄啸私探的时候,适逢瀚抒状态最差,也真是无巧不成书了,瀚抒那会儿正像一头可怜的小兽般尝试着把镣铐咬断,看到他时还把喝的解药一股脑地吐了出来,脏乱差的境地因为无人敢靠近也无人收拾。

    “你别激动,听我一言,眼下正不巧是金军打来,等林阡回来会救治他和我。便忍了这几个时辰的苦,如此才能两全其美……”吟儿解释,心口却隐隐麻痹。

    “林阡的鬼话吧,他要能救治,早就救治了,何必到今天?”孙寄啸冷笑一声。

    吟儿心中一震,是啊,林阡真有方法吗?本来可能也只是个权宜之计,凭他林阡的一言九鼎才能震慑住祁连山,换别人哪怕是她凤箫吟来说,都会是这个效果,孙寄啸蓝扬都不信服。

    “至少我们没有杀他,正是在等林阡回来!”吟儿连忙陈辞。

    “哼,是因为杀不了他,不敢靠近他吧!若不是金军打来,林阡早杀了他!现在等林阡回来,是等他处死我大哥罢了!只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孙寄啸怒目而视,只是他话音刚落,忽而和吟儿都是一僵,顿时全场肃静,鸦雀无声。

    其实孙寄啸蓝扬并不用寻问和证实。就能料想到此时此地的这一幕吧,从洪瀚抒昨晚降临盟军要杀吟儿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林阡会囚禁洪瀚抒,注定了祁连山和盟军要决裂……孙寄啸和蓝扬,之所以不曾发难但却比想象中更快地私下潜入,除了关心则乱。更多还是因为——心虚和理亏!这一点,林阡适才计算也不是完全正确。

    站在祁连山的角度,毕竟错是洪瀚抒先犯的!洪瀚抒被囚禁的消息传出,无论真实与否他们其实都不可能直接发难。而且他们基本都能预料瀚抒被关,他们怕盟军伤害他,怕盟军对祁连山兴师问罪,他们内心不安也站不稳脚,所以才必须尽快潜入、不仅仅是寻问和证实,更加是希冀能抓住盟军什么错漏。才能以此为理由逼盟军放过洪瀚抒。

    现在他们要求放人,除了抓住把柄口口声声盟军关押洪瀚抒残忍之外,还有一点就是——适逢金军犯境,他们是抓紧了这机会来威胁放人!

    明知理亏,缓得一缓,孙寄啸还是重拾傲气,转头对蓝扬说,“五哥。正是要趁林阡和司马隆正在血拼,和他们要人。大哥才有机会放出来!”果不其然!威胁放人!说到底,金军想利用他们,他们也想利用金军,不矛盾。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再不放人,祁连山立即压境!”蓝扬亦是斩钉截铁。

    “呵。原以为祁连山和苏慕梓不一样,原来也是公私不分的小人,在场谁都听到了,‘要趁林阡和司马隆正在血拼’。”妙真鄙夷一笑,蓝扬和孙寄啸面色忽然灰白。

    这也是不久前刚刚戳中了辜听弦的。人生的信念,他们明明是一样的。

    什么都可以改变和磨灭,唯独不能折了的是志向。

    孙寄啸和辜听弦的交锋忽然停在一半,因为两个人都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篝火旁交心,少年心事当拿云。

    但孙寄啸明确表示过,或许有一天,还是会追随洪瀚抒而忽略一切。

    “难道真能看着大哥他孤立无援?至少我孙金鹏做不到。”孙寄啸笑了,笑着说起祁连山给他的名字。

    “蓝扬今生都对大哥愚忠,也不差这一次了。”蓝扬也几乎没有半刻思索,“这些天来,该积德的已经帮他积德。”

    他二人一样,最后也只能背叛良心,能把亏欠降到最低就行,是的,该积德的已经帮他积德。

    这些天来,祁连山确实一直都在为盟军扫清外围金兵,然而如今再度面临决裂,蓝孙都毫不犹豫站在洪瀚抒这一边:“我既知林阡不图祁连山,也知盟军矢志抗金,但是,对不住,大哥一定要还!”那些甘心撕毁的承诺,只因对那个人从一而终的追随。

    可是盟军,一样信奉着一个核心之人的唯独一句,“无论如何,洪瀚抒一定要关。”

    吟儿到现在才知道,林阡走的时候,可能想到了凭她口才再好也安抚不住祁连山,何况有些人心上的意外林阡适才过于仓促并不能完全能算好。所以林阡在看她微笑承诺一定能安抚祁连山的时候没有正面回应,反而和所有人都强调了这样一句。

    回想起来,那面色的决然,说明林阡走之前,就知道杜绝不了这后患,林阡既然决定关洪瀚抒,就做好了现在这一刻这最坏的打算,和祁连山决裂。

    却还是必须这么做,不能留后路。因为洪瀚抒只要放出来,吟儿就必死无疑。

    打成死结。

    虽然和祁连山决裂之后会遇到许许多多的问题,比如金军不再投鼠忌器,比如苏军可能趁势偷袭,比如祁连山本身会重创盟军。在盟军危如累卵的今时今日。

    阡已不是第一次为了吟儿宁可敌对全世界。

    那一刻,吟儿虽感动于林阡的爱,却更感激另一群人,

    像金军苏军祁连山这些问题,其实半夜前就有可能爆发了,但是有这群人的存在,愣是拖到了这一刻才发生。

    是不是意味着,有这群人的存在,即使发生了也可以渡过去。

    当孙寄啸说完,对不住,大哥一定要还时。

    第一个回答的人,是从前排场比谁都大、此番降临静悄悄的魔门圣女,她不知是何时来的,听了多少,面无表情却无比震慑:“从我开始,为王战斗。”

    “好,无需一炷香,现在就决断。”妙真亦淡然一笑,从容不迫,“即便祁连山苏慕梓一起拖后腿,又如何?说起来,不是一向如此吗?!”

    “说的是,你若起兵,我们奉陪,主公没说放,死都不能放!”沈钊意气风发,引领着这里的众志成城。

    “我真没有想过,帮师父是这么近前的事,不是赫品章,而是你们——对不住。”辜听弦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激昂,但态度也是一样的坚定。

    多讽刺,日前林阡代他向祁连山赔罪时曾说,“我若取胜,他日祁连山有难,辜听弦鼎力相助。”辜听弦接下来还是避不开要和孙寄啸打,和这些他还亏欠的人打。

    还是讽刺,日前吟儿答应孙寄啸说辜听弦会比以往更气派地出现,竟出现在这个场合,气派地对峙。

    说好的,“我们也许还会是敌人。”

    同样说好的,他俩共同丢失的榆中,或许再也追不回来。

    “好,咱们走!”孙寄啸眼中噙泪,铿锵说罢,与蓝扬头也不回。这一去之后,辜听弦势必要第一个去西北前线,即使他才刚回来。

    “辜将军!”沈钊看辜听弦风尘仆仆又要上马,敬意油然而生,备好的酒不再是为了释怀,而只是为了饯行,不进帐了,就在路上干!“且饮了沈钊敬你的这杯酒,大冬天的,喝了干仗,酣畅!”

    “好酒!多带几坛,众将士一起喝了去干仗!”辜听弦一饮而尽,带着沈钊给他的兵,前所未有地这么自发地想要捍卫石峡湾。这一次,就不再是临时上阵了。

    吟儿目送着听弦离去、刚缓和少许的军营又剑拔弩张,心里回味着沈钊、妙真、慧如等人没有明言但眼神交流过的一份份承诺。

    有时候我很心疼林阡那孩子,觉得他承担了太多的矛盾,

    可是有时候我会对自己说,没关系,他有这些麾下。

    所以即使偶尔我会希望时间回到若干年前的某一点,让他不用再背负太多,

    但是很快会打消这种念头,因为那样他会错过更多。

    不过,这些麾下和他,都是我要保护的人,如果我能够止战的话……

    “小玭。”无人之时,她将身上的惜音剑交给小玭,“随着辜将军一起去西北,阵前要求单独见孙寄啸,说是我的命令,要将这把剑交给他。”

    “主母,为何适才不说?”

    她沉默许久,没有正面回答:“他见到了,自然就懂。”

    但其实,她对自己的想法能否被孙寄啸完全理解并不自信。无论如何,祁连山一方,已于今晨明确表示,要与抗金联盟为敌。

    “正是要趁林阡和司马隆正在血拼!”(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60章 千钧悬,故垒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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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禧元年,腊月初九,卯时。

    陇右金军七路合一,由司马隆统帅,向抗金联盟的最后据地石峡湾压境。

    高手云集,诸如楚狂刀薛焕、狂诗剑解涛、诡绝陈铸;将帅齐聚,囊括移剌蒲阿、完颜乞哥、蒲察秉铉;军力强盛,除高手堂与南北前十外援,会宁、固原、平凉、秦州等地兵马,本身就逾三万。

    一时间,石峡湾东部盟军岌岌可危。

    卯时一刻,石峡湾西北,祁连山大军因林阡囚禁洪瀚抒、关系破裂宣告与盟军为敌,并且孙寄啸和蓝扬言明了起兵原因,“正是要趁林阡和司马隆正在血拼!”动机明显到,完全不顾曾经的抗金底线。

    不刻风传,位处盟军西南的苏慕梓,闻讯业已蠢蠢欲动,大军早在郭子建近前驻扎。

    自榆中大败后元气大伤的盟军,此番三面受敌,无异雪上加霜,甚至决战到来堪称灭顶之灾,只因导火线是洪瀚抒而任谁都始料未及。

    祁连山与盟军的兵戎相见,可谓说干就干毫不耽搁——几乎紧承林阡司马隆交战,即刻上演了一番昔日盟友的相残,辜听弦和孙寄啸阵前对峙难掩痛心,每每于刀光剑影之间、内功传输过程、金属相撞声中,挣得一瞬时间劝说,却总会被孙寄啸驳回——

    “你明知道,祁连山在这关头宣战,会帮金军获得怎样有利的机会,你竟还能调兵遣将,当真不顾本心了吗?!”那晚篝火前的交心还历历在目,辜听弦始终不能理解,千斤悬在头顶都不能动的志向,竟这么轻易就可以弯折?

    “为了大哥。当真无视——适才我们已经言明,你便不必再费口舌。”孙寄啸面容中尽皆不悔,“听弦,此情此景不是我们不懂事,而是系于林阡一念之间——只盼林阡他顾全大局。”言下之意,真正把盟军和祁连山一起逼到死角的。是林阡自己;能转圜的也是林阡。

    辜听弦沉默,因为懂孙寄啸的意思,所以无言以对。

    “都已经到这份上了,横竖大哥都难活。屈膝和颜悦色,大哥没有生机;只有这样打,林阡才可能让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原来孙寄啸还在等林阡回心转意。

    “师父不会让步。”沉默已久的听弦,也因为太懂师父,终于有话要说。却只说了这铿然六字。

    孙寄啸脸色一变,阵前几乎对听弦下杀手,所幸听弦回神得快,连环刀迅疾劈开,只是功力不及往昔,应对时难免吃力。

    “那就一起陪葬好了!”孙寄啸脸上写满凄厉,这凄厉,只因为。对林阡通融洪瀚抒的奢望根本走到穷途末路。

    “为何偏偏不肯相信,不放洪瀚抒。不是要他死!?”辜听弦气急,“只是要师娘活罢了!”

    “凤箫吟活,不就是他死?!”战阵之外,听到辜听弦这句的蓝扬也罕见地一脸怒容,与阵前的孙寄啸反驳了同样一句。孙寄啸一样,蓝扬希望盟军的战势崩盘、崩到极限。当盟军和吟儿被迫走上天平,林阡能够在最后一刻放弃吟儿。

    “何以不肯相信,阴阳锁能被根治?”便在那时,陆静带上前一个乍看以为是祁连山人的老者,只是那人抬起脸来。蓝扬不由得一愣。

    这人卸下乔装近近打量可真是眼熟,几年之前,洪瀚抒曾因凤箫吟奄奄一息,去越野山寨和林阡军中把军医都搜刮了一遍,最后留下某个神医……“我认得你,你是林阡最倚仗的军医,依稀是叫……樊井。”蓝扬一怔,看向陆静,因为樊井医术高超蓝扬记忆犹新。

    “不错,正是老夫。”樊井苦笑,心道,是啊,林阡很倚仗我,不过是被他当谋士的时候。

    “樊大夫在你们回来后不久就来找我,说奉了盟王的命令有话要对五哥说。在此之前,还来过盟军信使,向我禀报过大哥的处境,可惜你们一回来就开战,根本来不及知会你们。”陆静言辞之中,透露出些许不愿与盟军开战的语气——

    但是谁都懂,即使如此,只要孙寄啸说打,蓝扬说打,陆静和宇文白再亲盟军也会坚定打,洪瀚抒是那独一无二的缘由。

    所以,陆静和宇文白,这一刻可以是林阡亲近蓝扬孙寄啸的捷径,下一刻却仍然会为洪瀚抒提起武器,若能不战自然好,若必须战则死战!祁连九客,同气连枝,甚至从主将到副将都是一体。

    “樊大夫,你适才说阴阳锁可以被根治?”蓝扬问樊井,毕竟那是神医,虽不及林阡威慑,却比凤箫吟还有说服力。

    “不错,主公嘱咐我向蓝将军转达,阴阳锁有破解的方法,只希望蓝将军能够等他战胜司马隆归来,再向蓝将军亲身展示这解锁之法——这一切,只需祁连山休兵、做到不参与今晨战乱。”樊井在蓝扬面前,将程凌霄给林阡留的医书展开在某一页给他。

    蓝扬惊诧之余不禁怀揣七分喜悦,三分疑惑:“有解锁之法,可是,他为何不早说?前次见面,还说无法根治……”所以,孙寄啸才会对凤箫吟冷笑说: “林阡的鬼话吧,他要能救治,早就救治了,何必到今天?”

    “实则这方法是老夫前夜寻获、昨夜证实之后方才告知主公,可是,昨夜发生了太多意外,尚不及与你们商议,洪山主便已失踪……”樊井解释,蓝扬看着那厚重医书彷如有千百页,竟真被樊井在百忙之中找到了那破解之法?!

    “又为何,适才我和金鹏去问责的时候,盟主她不将这医书拿出来?”蓝扬心思缜密,仍是半信半疑。

    “医书一直在老夫身边。”樊井是这方面的权威,“因昨夜起就战况频出、军情紧急,当时老夫在东部前线、寒将军处。主公一到战地,便命我快马赶回。”

    蓝扬点头,凤箫吟等人应该只知有解锁之法。不知方法在这医书上,所以适才一口咬定却无凭无据。目前这医书显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的,否则陇右不知多少人会想毁灭了它,是以蓝扬是知道的第三个人无疑。加之樊井是医生,医书显然跟在他身边最适合也最保险,樊井解释的一切都成立。

    蓝扬立即给樊井让座。让他给自己详细解析这医书上的法门。

    “樊大夫这般风尘仆仆,原是从前线赶回……若是适才就在凤箫吟的身边,也少跑了这趟冤枉路。”蓝扬想起适才凤箫吟身边并无樊井,确信他身处抗击司马隆的前线。

    “这趟路,不冤枉。”樊井笑而摇头。

    蓝扬与樊井倾谈之时,辜听弦和孙寄啸一战已毕、各自归营,相约休息半刻再战,大汗涔涔的孙寄啸,带着几个亲兵入帐之后。放下帐帘,交代了一二之后,便只留下唯一一人。

    那人尽管扮着男装,掩不住的眉清目秀,分明是凤箫吟身边的丫头,孙寄啸印象不深只道是个什么丫鬟,却看她取出来匣中藏着的竟是一把剑,哦。原来会武功么。纵然如此,也不过无名小卒罢了。孙寄啸自然不屑,心想,居然要个小丫头冒着危险入敌营当信使,盟军真是无人了。

    “盟军无人?”孙寄啸语带揶揄。

    “哪个怕死?”那丫头毫不示弱,在孙寄啸羞辱盟军后,不卑不亢地对了一句。

    孙寄啸一愣。回想起她出现在千军万马中无惧,怎能小觑,不禁汗颜,再凝神细看,才见她手里握紧的。竟然是——惜音剑?!

    “原不曾见过你,你是……”孙寄啸不懂凤箫吟让她带着惜音剑来的目的。

    “彼处兵马的主。”那女子看他傲气所以也尽挑傲气的回答,眼神示意着西南,孙寄啸心念一动,好一个狂傲的丫头,细细一想,西南方向,白碌境内,无论苏军盟军,多半都是顾震的拥趸,这么说这女子可能是顾震的后人,所以也不是诳语——只不过,凤箫吟身边的人,怎么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看孙寄啸窘迫,顾小玭不再逞强,说起正事:“主母嘱咐我转达:只要孙将军休兵、不参与今晨战乱,这天平她帮林阡站——这剑就抵押在这里,请孙将军信服。”

    “这……是什么意思?”孙寄啸皱起眉头。

    “主母没有明言,只说,她和郭昶郭当家,其实是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孙寄啸仍未会意。

    “……”交流困难,霎时冷场。

    卯时四刻,尽管樊井、顾小玭分别找到蓝扬、孙寄啸为林阡、凤箫吟捎信,但盟军和祁连山的决裂既成事实,难以挽回。

    虽然辜听弦和孙寄啸偃旗息鼓,但厮杀到血肉横飞、你死我活不是假的,若非孙寄啸马失前蹄,辜听弦筋疲力尽,他二人说什么也决计不会收手,并且二人刀剑互斗不可能就此停止,必然还会续战。这期间,主帅尚在休憩,副将们之间还相互叫阵,摩擦不断,火药十足。

    随后,祁连山和盟军的战役忽张忽弛,直到卯时六刻都不曾消停。弛,皆因樊井顾小玭穿针引线,张,却只因不可能樊井顾小玭一两句话就消弭兵戈——即使我蓝扬相信林阡的方法和信心,毕竟我没有亲眼目睹他对大哥没有杀机,这也是我和金鹏适才去问责时想求证的,至今都没真看到;另一厢,凤箫吟的话什么意思,孙寄啸更是琢磨了好久,如果说蓝扬对樊井信了九成,那么孙寄啸对顾小玭信了……五成……

    所以,即便说客起到作用,可以有商量,但是敌我泾渭分明,必须有保留。蓝扬的意思很明显,我们必须在这里打,只有这里最靠近大哥,“不休兵”,只要大哥有三长两短,拉锯立刻变成血拼。

    于情于理,祁连山的态度都是斩钉截铁的参战!

    “只有这样,才能在林阡心头时刻提醒和敲打出他洪瀚抒的重量!”不休兵,一因枕戈待发,二,就是要给林阡压力。

    而自卯时伊始,林阡寒泽叶等人就与司马隆七路大军陷入胶着。到卯时四刻祁连山与辜听弦鏖战之后林阡寒泽叶仍然胜负未明,据称当时的石峡湾东部战场盟军寡不敌众,兵将必须一个当三个使,而若是谁受了伤赶紧另一个病号顶,伤员歇够了继续上,惨烈如斯。

    绝境远不止于此。传闻金军另有一路由齐良臣率领,亦开始有大举进发之意。向来与司马隆掎角之势的齐良臣,旗下多半是完颜永琏给予的精锐……盟军此战,竟无生机。

    从卯时到卯时四刻的半个时辰里,最关注石峡湾东部和西北战报的人,除了凤箫吟,就数身处白碌的苏慕梓——和吟儿等人一样,他如坐针毡、心急如焚、而且还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飞去林阡身边,一模一样的心情。不同的是,吟儿是紧张,他是兴奋!

    如坐针毡、心急如焚,因为,想发兵,越按捺,越控制不住想,怕被人阻止所以没说出口。可是不说出口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能不说出口,怎能错失良机。祁连山和金军都在伐抗金联盟,这是我们最接近杀死林阡的机会!我苏慕梓一说,可能就一呼百诺!快五年了,支撑我们陇陕南宋官军的不就是一个信念——要林阡死?!

    “出兵白碌。”这四个字,苏慕梓是一字一字咬出来的,大仇得报的快感。必须慢慢地品味。

    不出所料,周围面露喜色的有半数之多,无疑他们等候这句话已久,主公你终于决定了,我等正待谏言!

    而另有半数。惊愕,未喜,却没有谁说话。是不知道如何措辞,还是不想变成谌迅第二?不想变得那么理想主义、优柔寡断?

    于是这些人翘首以盼曹玄到来,希望他能劝阻苏慕梓,可是别做梦了,曹玄显然和我统一战线,你们便沉默吧,沉默着被裹挟到内战的漩涡里,不与盟军彻底撕破脸也得撕!

    “出兵白碌!”如果说第一次说是试探,第二次则是斩钉截铁地下令,越发有勇气所以浑厚,严厉。这句号令,口口相传,回声不停,经久不衰,有人士气被点燃,提刀携枪,跃马而上,有人念着这句话时如在背诵,杵在原处久久不动,似是想说服自己,然而如何改变自己的原则?

    “主公,不能去啊……”日前谌迅的苦求如在耳畔,当时,全军都觉得谌迅错了,因为当时奇袭榆中是正确且具有前瞻性的,而且对于当时亟待翻身的苏军来说,这并不算违背抗金的意愿,只是求生而已,可是现在……

    “主公,切勿出兵!”便即此时,万众瞩目的曹玄急速而来,跃上点将台,几乎是一把抱住披盔戴甲正自挥剑威风凛凛集结兵将的苏慕梓。

    “曹玄?!”苏慕梓色变,这和谌迅的苦求不同,曹玄明显有说服他的理由,所以语气比谌迅坚定!

    “主公!你该记得我说过的话——切忌前功尽弃!”曹玄恳切凝视苏慕梓双眸,压低声音,“现在没有人逼我们!没有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现在的处境,和奇袭榆中不一样了,我说过,不能逾越那个度,这就是度啊!”

    不久前他与苏慕梓挖心掏肺,明确指出过那个名叫底线的东西:“林阡强而金军弱时,我们仍然以往常的方式打,不会留下任何名节上的破绽,其实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但如果有一天林阡弱而金军强,甚至林阡他必死无疑了,那便是对主公最大的考验和吸引,也是唯一可能留下破绽的局面。主公在前期做多少克制都没有用,关键就看主公在那时候还能不能克制自己、不帮金人打出对林阡的致命一击?能够克制,才算完全守住了底线,甚至那时候,主公还可以象征性地在背后打打金军……”

    “林阡弱而金军强,主公坐视不理、借刀杀人即可,切忌亲自推动。只有那样,才能既杀了林阡,又置身事外,不会引起宋廷的猜忌。事成之后,主公可顺理成章代替林阡攻夺陇陕,吴曦都统会承认主公是新的抗金先锋。做成这些事,主公只需相信我,相信吴曦都统。”

    回忆如在昨天,一掌击成泡影。苏慕梓挥手示意决心,“曹玄,难道你不想为家父报仇?!”苏慕梓不想再回忆,不愿再听,更不可能被他说服,却怕别人被说服。因此严肃地反问曹玄。

    “主公,机会多得是!”曹玄大急。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曹玄,我知道那你担心什么,可是,今次罪名,可以全数推到洪瀚抒身上!”苏慕梓打断曹玄,狰狞而满足地笑了起来,笑罢,阴冷一瞥。云淡风轻,“轻而易举,天助我也。”

    “洪瀚抒……”曹玄脸色大变,攥紧苏慕梓战衣的手蓦地松了下来,面如土灰的他,听得这句栽赃,整个人都软倒在地,眼神无光。无法回应,只能默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苏慕梓利用这一战报仇雪恨,实质是和金军一起杀了林阡,可是对南宋官方宣称,我们是和祁连山一起杀了林阡……如此,客观上并未发生苏军和金军有交往的可能。日后入主短刀谷不会有太绝对的污点。

    于是,腊月初九这卯时四刻,苏慕梓说服曹玄,亲率兵马向白碌郭子建袁若进军,美其名曰。洪瀚抒邀兵。

    千钧悬,有人宁可移了故垒。

    曹玄久久伏于地上没有起身,和谌迅的万念俱灰泪流满面不一样,曹玄是一颗心还沉在地上,一直剧烈地跳动,太重,起不来。

    曹玄没有听到楚风流对麾下说过的话,但是也大致可以想到,当初,楚风流之所以要昭告天下“苏慕梓你害我”,之所以要让地道的事一部分曝光,她是故意的,因为,金军对苏军的招降,“如果暗着来,谁都不明说,那只会失败,就如这回的地道之战。我会对苏慕梓有所保留,他也会是个标准的中间派。因此,还不如给苏慕梓及其麾下们即刻挑明了,真的和林阡的人撕破脸,才好断了苏慕梓念想,让他彻底为我所用。”

    恭喜楚风流,她成功了,她收服了一批以苏慕梓为代表的、已经蜕变的、断了抗金念想的苏军——在决定追杀林阡的这一刻,他们终于不再是苏匪,而讽刺成为金朝官军,说的做的,都是金朝官军该说该做。

    然而拜洪瀚抒所赐,他们暂时还解体不了,多亏了洪瀚抒,楚风流失算了!骨子里虽然是金朝官军了,但苏慕梓一定不会彻底为她所用……

    “主公,让您失望了。”曹玄心中油然而生恐惧,暗自对旧主如是说。他怕他选错了人,苏慕梓竟真有降金的倾向,根本拉不住。

    抗金本该是他们每个人的理想,杀林阡是他们这些年的执念。

    当理想和执念两面对立只能选择其一时,苏慕梓竟然默认的是偏向于降金的杀林阡。

    说明他心里,并不是那么相信宋廷,相信曹玄代表的官军,相信那个陌生的吴曦都统。

    苏慕梓为什么觉得那个新的抗金先锋并不是那么吸引,甚至还不如林阡死吸引?!

    因为——当名节比性命更要紧,而**却高过了一切!

    没错,**高过了一切竟然忘乎所以。好歹,苏降雪和金军即使合作也是保持距离的,也就是说,苏降雪即使心狠手辣,但川蜀在他手上不可能被金军涉足,他有分寸有底线,但苏慕梓如果守不住这样的原则,那么只要林阡不死、或者即使林阡死了但是后人还在还会回来,曹玄可以预测多年后苏慕梓的不顾名节、认贼作父、数典忘祖、胡作非为。

    即便此番苏慕梓想到了嫁祸洪瀚抒以此为借口,他一样是没忍住仇欲,他在克己的这方面依然是失败了!惨败!因为,以后不会这么巧还有洪瀚抒借口!!

    仍然是不久前的那天交心,晚风里,曹玄对苏慕梓说,林阡和楚风流都在谋苏军,想让苏军一分为二,但是“主公要想林阡楚风流落空太简单了,只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理智,也还是我先前所说的‘分寸’。”

    “真是这么简单?”当时苏慕梓笑,“真想见到这两个人脸上的尴尬啊。”

    真是这么简单?简单吗?情绪,是最难控的东西。

    苏慕梓你真糊涂啊,你可知道你这样会给苏降雪的声名带来怎样的影响!

    一瞬曹玄捏紧了拳。

    卯时五刻,苏慕梓、赫品章袭扰郭子建、袁若。原先就在西北、东南、东北角都受钳制的抗金联盟,西南角横生祸乱,正可谓祸不单行。(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62章 因势利导,上屋抽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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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内生死未卜,城外吉凶难料,妙真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平素再如何勇谋兼备,也无计消除同时进犯的那么多路敌军。

    没想到这么快盟军就濒临绝境,感觉前不久还是陇右最强……

    可惜,在陕西金军数度增援后金宋双方实力相近的情况下,作为举足轻重的第三第四势力的祁连山和苏慕梓,都一边倒站在了金军的那一方,才导致了陇山事件后形势的急转直下。

    这当真是盟军的生死存亡,而且是空前劣势,年初在山东即使对上完颜永琏,都没有这样被围攻到堪称孤掌难鸣,毕竟当时立场态度很重要的杨鞍,口中说林阡背叛心里却惦记着和他和红袄寨的旧情,然而,苏慕梓和蓝扬手下不受控的向战者们,他们,和林阡有什么关系?!除了仇恨……

    “这曹苏兵马、祁连山和金军,合而数十万之多,真是史无前例的棘手。”妙真揪紧了心,越想越害怕,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即便有数十万,曹苏蚁聚之徒,金军乌合之众,祁连山亦敌亦友,有何棘手。”帘帐掀开,却看发话的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面色虽然苍白,嘴角流露一丝淡定的笑。

    “师父!”妙真看林阡面带微笑,知道阴阳锁的难题已解,又惊又喜,直接冲进前去等不及要看吟儿。营帐内,靠在慧如肩上的吟儿虽还晕沉,却明显脸上有了血色,一旁洪瀚抒也迷糊坐起,还在皱眉四望,好像在组织记忆,不时摸着后脑。

    妙真检查吟儿手腕上锁痕消失得一干二净。狠狠捏了自己的脸方才相信她复原是真,激动之余喜极而泣,压迫了师母这么久的阴阳锁啊……总算也可以让师父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

    “主公!祁连山蓝扬的手下不听号令、急于起兵、聚众叛乱,宣称蓝扬他暗投了我军要害洪瀚抒……”曾嵘派遣的小兵由于等待增援最是心急,见林阡出现赶忙冲前禀报。

    陆续地,寒泽叶、海、郭子建三方送达的军情也详细于林阡处汇总。其中郭子建最是波折,他麾下袁若洛轻衣等人不仅遭苏慕梓赫品章紧逼,还从另一面受楚风流及其部下罗冽、石抹仲温威胁,盟军不幸被左右夹击。可叹金军和苏慕梓在白碌叶碾,果然通过祁连山这一纽带达成了合作。

    此外,先前被司马隆打落下风的寒泽叶,虽由及时赶到的辜听弦所救,却同陷于齐良臣司马隆联军;

    另一厢,海林美材虽未惨败。却因不能完全挡住金军脚步,连累后方盟军受险,当前石峡湾,薛无情和十二元神都已兵临城下。

    妙真看林阡脸上竟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泰然,思及适才他云淡风轻的那句话,心中暗暗吃惊:师父他竟这样的举重若轻,师父到底对这场仗有几成胜算?生机又在何处?此刻,虽然洪瀚抒和师母都已经好了。会不会为时已晚因为战役已经接近尾声盟军就快完败……

    是吗,到尾声了?为时已晚?

    “妙真。要不要等等卯时七刻下一刻的战报,也就是……辰时——”林阡笑问,携策于心,妙真一惊。

    辰时。

    连多一眼都没有给吟儿,林阡随即就又上马出战,不过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阡没有给予西北战线的盟军一兵一卒增援,也不曾对旧难未解新敌又至的郭子建方做过任何补充,更没有回到他适才退下的会宁战场襄助屡战屡败的寒泽叶渡过难关。

    不曾调控过这些战局分毫,只是正面向北迎敌去了——似是把祁连山、曹玄苏慕梓、齐良臣司马隆都列为了轻缓;那么多路敌军中的唯一重急,只是石峡湾已兵临城下的那部分金军。需要他此番亲自去应对。

    这路金军早前由楚风流部下的叶不寐、完颜纲、完颜承裕、术虎高琪等人合兵,与海、邪后、何勐、郝定等人在关川河西的盟军据点正面开火,然而薛无情、秦狮、完颜气拔山等高手却轻骑简从、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到了海的后方,目的却并非要包抄海,而是绕过他渡水东奔,目标直取盟军大本营。

    是以北部战区,名义上也是最激烈的战地是海等大军与金军决斗的关川河西,实际也是最凶险的战地却是海后方的石峡湾。金军此计,未必算声东击西,却像极了隔山打牛。

    这一计,军师陈旭却并非没有看破。心比田若凝还多一窍的陈旭,一早就对这路兵马阵容之强有所顾虑:“自从楚风流和十二元神两军会师之后,阵容之强今非昔比,等人只怕不能完全拦阻。我担心金军一旦发起总攻,薛无情很可能会率劲旅一支,出奇兵从处渗透,直取石峡湾。从而北部最危险之地,不在前线,反在本营。”

    料事如神的陈旭,早先也告知林阡尽可能设防。想直取石峡湾本营的金军高手并不少,诸如齐良臣司马隆都已被寒泽叶绊住脚,可是“石峡湾驻防的重兵几乎完全摆在了东部,如果有人从天而降,石峡湾北部根本没有屏障,尤其、高手紧缺。”陈旭所言,一针见血。

    因此战前林阡便已请求程凌霄协助:“程掌门在近来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拦阻薛无情,这唯独一个人。”长久以来薛无情的战力都被程凌霄制衡所以才在陇右大局中隐没,然而在最近几次交锋中薛无情已出现能克服青城剑法的苗头,程凌霄更对林阡坦言:“能撑,但可能不会撑太久。”

    不错,最重急的地方恰恰是林阡此时自己就在的石峡湾,不因别的,最是因为薛无情的可怕战力、终于突破了这几个月来程凌霄的封锁。薛无情的真正强度,不是司马隆、齐良臣可以比肩,他在哪里,可不就是哪里最险。

    除薛无情之外。却还有秦狮、完颜气拔山这种十二元神档次的高手,林阡回石峡湾既是疗伤也本来就是预想到他们会来、意欲承担起对付他们的职责、然而不巧被阴阳锁的意外打破,在林阡给瀚抒和吟儿运功驱毒的同时应当如何抵御这些人?驱毒前,林阡毫不犹豫选择了孙寄啸——

    不负所托,当十二元神强势来袭沈钊守军险些不敌,所幸有孙寄啸及时赶到鼎力相助。方才解决了石峡湾的这次潜在危机,保障了盟军大本营的安全。然而,目前为止还是孙寄啸率军在抗,林阡必须尽快承接此战——纵然只有三个十二元神,孙寄啸沈钊面对的也是一场恶战,已经相当辛苦,不能再负任务,而薛无情随时可能会来,林阡应当抢在薛无情之前抵达北线。以免孙寄啸和程凌霄性命之忧。

    “妙真,你可知,此战金军背后有个高人。”为确保战力足够,林阡把妙真也带在了身边,守内方面则悉数交托给了慧如。

    妙真自然令行禁止,同行之际抓紧时间受教:“高人?”她知道林阡现在往北去是看重薛无情,可他口中这个高人明显不是薛无情。

    “也许,是那个人。又回来了……”份属对手的直觉,林阡觉得。之前的那个人,回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强。

    从推动着听弦擅离职守去陇山救吟儿的那一战起,其实就有个暗处的敌人,把最大的精力集中在了挑拨祁连山和盟军的关系上。

    只是由于这阵子听弦堕落、没和林阡交流过陇山事件始末,盟军并不清楚听弦去陇山是有人刻意设计、引导着他前去和祁连山火并的。更加不可能明白这件事背后有黑手。

    可是仔细回味不难想到,谁会是祁连山和盟军关系恶化的最大赢家——

    彼时金军危机重重,洪瀚抒是唯一救星,陇山事变应运而生,金军顺利化险为夷。

    “若盟军真与祁连山决裂。便宜的是金军。”林阡对妙真指教说。试想,祁连山与盟军反目,会带给金军多少优势,怎样地增加他们的气焰……

    开禧元年数不清的陇右大战里,金军不止一次在绝境翻身都是靠盟军和祁连山决裂,也难怪这一次有人因势利导,使历史重演。

    不过金军没想到的是,洪瀚抒会那么快就在人前醒觉、还向林阡吟儿忏悔言和、更导致祁连山和抗金联盟缔盟……好在,洪瀚抒的清醒是短暂的,那么阴阳锁继续恶化、洪瀚抒疯癫绑架吟儿还遇到渊声的这个动荡之夜,就是金军打出翻身仗并对陇右一锤定音的最好时机,必须紧握。

    尽管盟军严密封锁了瀚抒掳走吟儿的消息、司马隆也因此错过了盟军空虚的最佳战机,但一旦闻知洪瀚抒被林阡擒拿和囚禁,司马隆这么巧就发动进攻来挑战林阡。不,这不是凑巧,这是有目的的,归根结底,就是要贻误林阡和祁连山和谈、就是要趁乱再次分裂祁连山和盟军——

    当时林阡预料到孙寄啸蓝扬会来问罪要人,林阡想到的是用自己的一言九鼎来说服他们,但是司马隆来得这么及时,分明就是为调走林阡不让他们见面和谈,并且司马隆可能还加速了孙寄啸蓝扬的心急来得比预料更快、根本没机会和林阡面对面!

    那时的孙寄啸和蓝扬身边,必定出现了一些不怀好意推波助澜的人,还没等到盟军去通知祁连山洪瀚抒被囚,就让他俩第一刻得知了洪瀚抒的“处境堪忧”,这些人,推动他俩压根不能坐等片刻,而是急不可耐地潜入了盟军军营探看究竟,并在暴露行踪之后向凤箫吟等人无礼要求释放洪瀚抒。却因林阡临走前对盟军下达过指令说坚决不放,双方一言不合继而一拍两散宣布开战。

    金军利用了孙寄啸蓝扬的心虚和理亏,利用了林阡当时被战事拖缠分身乏术,利用了林阡一定坚决不放洪瀚抒,还利用了凤箫吟的信服力不及林阡,终于引导着盟军和祁连山撕毁盟约。

    林阡在去应战司马隆的路上终于想通了金军原来是在盟军和祁连山关系上做手脚、偷赢面,凭司马隆想不到这样的战略,所以金军背后必然有个高人。

    洞悉人性,熟知每个人的性格弱点。甚至比林阡还厉害,剧情发展得尽在其股掌之间。祁连山因为理亏所以真的硬起头皮来挑衅、然后顺利如其所愿和盟军谈判破裂立刻开战,这个幕后黑手,当真挑起了祁连山和盟军的关系恶化!

    这个高人,不可能完全指挥司马隆等人临阵,但是在规募着陇右全局发展战略!

    第一次交手的陇山事件。林阡完全没想到有他,第二次交手,林阡其实又输给了他!因为,林阡是在去应战司马隆的路上才想到这一点;

    才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

    才知道了这个人的……复活。

    “轩辕九烨,又是你先到一步。”林阡苦叹一声,历来攻心杀人的毒蛇轩辕,原来并未消失在泰安那凶残杀戮的血夜。

    是以当时刚到东部前线还未上阵对战司马隆,林阡立即就把樊井叫到身边,命他带上医书去西北找蓝扬说明情况。

    “老夫现在便出发。若能及时赶回主母身边直接说明情况、或许还能制止蓝扬孙寄啸和我军谈崩。”樊井说。

    “来不及了,此刻蓝扬孙寄啸应当已经和我军决裂,你赶不回吟儿身边相帮。直接去前线吧。”林阡计算时间之后知道注定错过,告诉樊井不必明知不可为为之。

    “那便太可惜了。”樊井知道林阡也希望能够止战,可惜一来一回根本赶不上,根源在于林阡被轩辕九烨夺了先手。

    “来得及有来得及的打法,来不及有来不及的打法。”林阡当机立断折选中策,“既然形势这么发展。就这般顺势反用吧。”

    “顺势反用……”樊井闻弦歌而知雅意,推算起战势军情。“祁连山与我军一旦决裂,金军便会即刻调动。司马隆必定全数投入,齐良臣会尽快驰赴,一直以来兵马将发未发的楚风流、薛无情等人,甚至苏慕梓,都会壮着胆子一起对盟军总攻。”

    “但是时机未到。仓促作动,果真吃得下盟军么。”林阡一笑,此番原是顺着形势,引金军把蓄势待发的兵力全打出来。可以说,除了司马隆之外。齐良臣、楚风流、薛无情都还没有厉兵秣马到最好的状态。

    所以林阡的意思是,轩辕九烨计划已成,谁都不能把时间拨回去了,既然已经决裂,那就顺势而行,后发也能制人——且容祁连山和盟军闹僵,好让金军观望和酝酿,最终打出时机未到、准备不足的一仗。

    “金军才刚翻身不久、今日正面冲突不是最佳时机,这点不假。但此刻金军享有天时地利人和,可趁我军也战力低下、借祁连山凝聚士气、同时还能诱惑苏慕梓合作。从时机上讲,一点都不仓促,甚至,还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樊井忧虑。

    林阡摇头:“这天时地利人和,全是祁连山给的,是金军自己刻意诱生出来的‘因’。‘因’都站不住脚,如何能够有‘果’。”

    樊井展眉,点了点头:“不错,我军和祁连山虽然闹僵,但关系不是不能修补。”

    “然则,因瀚抒毕竟在我们手上,在蓝扬看到你给的医书之后,至多信我九成,只可能点头说不猛攻,却不会与我们休兵和合作——蓝扬极有可能维持现状、仍要威胁我军放人。你且随他的意吧。”林阡说。

    “单凭医书并不能退兵,那么关系该如何修补?阴阳锁可能要到战后才会解开,若洪瀚抒那时才会复原,蓝扬要到那时才会对主公十成信任?也就是说我们和祁连山完全冰释早得很?”樊井一愣。

    “不要求完全冰释,蓝扬能给九成信任,我们便要他九成信任。祁连山能对我们点头说不猛攻,这个态度,就是修补,便足够了。”林阡一笑,“始作俑者忽然不猛攻,已经足够金军苏军尴尬。”

    更关键的是,这种不猛攻却不休兵的态度,反而可以让关系的修补不是那么容易看得出来,给了金军更长的麻痹时间。

    “主公此计,原是利用金军诱导我们和祁连山滋生嫌隙的心理,故意放任这嫌隙对金军请君入瓮。继而在嫌隙放大之前求得祁连山从‘决裂’变作‘保持中立’、直接就对金军上屋抽梯。”樊井了然于心,由于洪瀚抒的关系,这嫌隙本就避免不了、消除不了,不如利用。

    轩辕九烨因势利导,林阡顺势反用,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正中他俩的下怀。

    虽说孙寄啸蓝扬的起兵初衷只是“威胁”、威胁释放洪瀚抒而已,但在金军那里,这是坐实的决裂,适合金军的火趁风势,助长士气的同时更可以拉拢苏慕梓合作,一瞬之间反林阡势力滚雪壮大。

    而蓝扬孙寄啸回到西北即刻对曾嵘和辜听弦开战,虽不至于不共戴天,却是真的不遗余力——宣战对于祁连山来说,都是必须发生的事。不容许掺杂任何水分。

    “必须给林阡压力。”决裂势在必行。

    林阡显然也懂,着樊井到场并给予医书之后,没说半句休兵,也是默许了这胁迫,侧面给了蓝扬一颗定心丸。

    “不休兵可以,但求不猛攻。”樊井只带去医书和这句话,以及表现出林阡撤回辜听弦的诚意。

    作为导火线,祁连山的行动对陇右战场牵一发动全身。金军苏军全在看着他们,他们能维持现状不猛攻。是林阡极力想要争取的。

    但关于这些金军不得而知,只知盟军交涉失败了,祁连山对外的口号中,一直强调的却是“不休兵”,不休兵那就是继续决裂,那也正是轩辕九烨和苏慕梓都想要看到的。只要祁连山坚定反林阡。足够金军气壮,足够苏军理直——当洪瀚抒就在林阡的手上不放,祁连山这种对林阡的钳制简直毋庸置疑。

    于是,祁连山和盟军没有停战,金苏两军也才都大举进犯。须知。苏慕梓一直都处于等待和张望,楚风流薛无情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卯时五刻之后,苏慕梓才对郭子建全面进攻,楚风流才开始参与白碌混战,薛无情才一面重兵压境、一面卷甲倍道,齐良臣更是来不及收拾莫非黄鹤去交战的烂摊子立即赶赴、支援司马隆狠打寒泽叶!

    但是金苏真的完全行动之后,齐良臣、苏慕梓赫品章、楚风流薛无情,他们都将意外发现,作为先锋的祁连山,竟然停在了这一步,“不休兵”不假,可也“不猛攻”……

    立竿见影、激动人心的不休兵,慢慢起效、后劲太足的不猛攻。

    当祁连山和盟军决裂的诱饵出现,林阡就在坐等金军上钩,不休兵和不猛攻两者之间的那段时间,就是等鱼麻痹和上钩的时间。

    那诱惑了金军的从卯时四刻到卯时六刻,祁连山和曾嵘之间的战斗一直忽张忽驰,表面激烈,内在却僵持。

    六刻左右,才教人看清了林阡的计谋狠辣。“不休兵”是口号,“不猛攻”才是实质,蓝扬和林阡没合作,却也没给金军垫脚。

    万事俱备,东风起时而动,未想飓风骤缓,虽火烧正猛,终究横生变数。

    全是轩辕九烨自己缔造的剧情,林阡一不诱引,二不推动,最多只是随波逐流,偏偏竟然釜底抽薪。

    当时当地,轩辕九烨果然还有后招。

    这是林阡你的计划对吗,果然看透了我,竟然试图将我的心意反算。可惜林阡你错了,林阡你认为不休兵亦不猛攻会对金军造成不利,隔空与你交战的我,会告诉你什么叫做水到渠成。

    轩辕九烨猜到林阡可能是用医书之类的解锁方法稳住了蓝扬,但是现实很残酷,一天没真正解锁这都可以被说成是权宜之计。蓝扬不猛攻,他麾下有的是人想猛攻。

    樊井说过“在嫌隙放大之前求得祁连山保持中立”,然而,林阡让祁连山保持中立只是控制住了这嫌隙,并未治本。一切症结,只要还存在,就有可能复发,别以为压制住了就能高枕无忧。祁连山的中立给个契机就能骤然打破,燎原之势,只要祁连山战火一燃,金军和苏慕梓立刻就能对盟军打出致命一击,林阡会在这自以为已经请君入瓮的同时,不察瓮已有缝隙自破。

    等鱼上钩的过程里显然不能抛开诱饵。所以林阡没有立即清除祁连山的战意,本来也就没法清除。但林阡必须拿捏好一个最佳的时间收杆,否则形势还会继续顺着轩辕九烨的剧情发展,麻痹和上钩的就不仅是鱼还有林阡自己。拿捏最佳时间?轩辕九烨不会给林阡万分之一的机会,你没有清除的战意是我的杀器,金军里。有的是诱生内变的人才。

    飓风虽缓,风向未变,承接着“不休兵”的只能是“猛攻”而不是“休兵”,给世人看见的过程当然是最自然的那个过程。

    第三次交战不约而至,轩辕九烨的意思立即彰显,“时机已到。”祁连山对盟军持之以恒的骚扰早就集聚了不少怨气,利用他们的救人心切在激进者中煽风点火,他们中必然有人妄图冲破蓝扬的制约,争先恐后地要冲破蓝扬贸然行动。就像卯时六刻发生的那样——

    聚众闹事、叛乱!

    轩辕九烨遵循的,是“洪瀚抒比谁都重要”这个在祁连山根深蒂固的原则。

    蓝扬再如何统御力强,终不过是这帮会的第二把手,当一把手被林阡囚禁而盟军危殆是个好机会营救,为什么迟迟不肯全力以赴去救?

    “抗金联盟的主力都不在石峡湾,趁此机会,完全可以将之掠夺。”

    “主公虽在那里被囚,料想也不会有人伤得了他。投鼠忌器不如放手一搏。”

    “六当家,莫不是真像有人说的那样。六当家已经……暗投了林阡……?”

    当有人颤声问出这句,关于蓝扬亲林阡的痕迹呼之欲出。

    “天地可证,日月可鉴,蓝扬对大哥几十年追随,怎可能这般轻易就暗投他人?!”蓝扬一颗心全系在洪瀚抒身上。

    “几十年追随的那个大哥,如今正巧处于不正常状态。而林阡,恰恰和从前的大哥,有七分相像……”这些话语重重敲打在蓝扬心上,蓝扬噙泪义正言辞:“大哥不过是短暂失智,过了这段时间他会恢复。而林阡,再怎样令我欣赏,也终是别人的主公。”

    “谁信!我恐怕,六当家你已然与林阡达成一致,只要林阡支持你当上祁连山的主公,你便可以出卖大哥和祁连山……”有人冷笑一声。

    “大家万不可心浮气躁,且听六当家将事情说明白。”陆静急忙劝和。

    “有什么好说,他不发兵救大哥,便不是六当家!”“他背弃了和主公的情义!”“他不发,我们自己发!”

    “站住!”蓝扬怒斥,“你们可知自己在胡闹什么,林阡那里已经有解救大哥的方法,只需度过此战,大哥就有救!”

    “这不过是林阡交涉时的片面之辞,权宜之计!”“果然是林阡的人啊!”“少啰嗦了!”“六当家,可真教人失望!”

    林阡对“祁连山和盟军决裂”放纵却不扼杀,只能被轩辕九烨安插的鼓动者人为放大,终于也激起蓝扬以下的那些祁连山大众蓄积已久的战念失控,蓝扬必然一时压制不得这决堤的潮水,叛军会在那时起就接二连三地不听军令往盟军冲杀,那样一来耽误的时间里,盟军早就被金军苏军碾压。在外界看来,一切都是那么浑然天成,谁都看不出盟军和祁连山有过关系的修补,也不知金军有过上屋抽梯的尴尬。

    这就是后来妙真也担心的那样,就算蓝扬后来压制住了叛军,甚而至于林阡救活了洪瀚抒、祁连山临阵改变心意说要和盟军合作,就只怕到时候已经覆水难收,盟军早已被四面吞噬。

    “师父,原来我所担心的,就是轩辕九烨想要的……”行军途中,梳理了这一切的妙真恍然大悟,心也随之一寒,“如果祁连山这场叛乱一直不能压制,那么我军可能会真的被四面聚歼……”

    “盟军涉险是大势所趋更改不了,但盟军被聚歼覆灭那完全不可能。”林阡摇头,笑,“妙真,我一直在等辰时蓝扬给我带来好消息啊。”

    “蓝扬……”妙真一愣,蓝扬能在一刻的时间内就平定战事吗?蓝扬,为何师父说起蓝扬时,竟有种主上的口吻,明明那是敌军的人。

    从师父的语气可以听出,他不是没考虑到叛乱发生的可能,但是他有盟军不受此干扰的把握,这把握,竟是因为,他像相信他自己一样,相信这个不算他麾下的蓝扬。(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62章 因势利导,上屋抽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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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六刻到七刻之间,一干人等,竟失控要犯上作乱,只因猜忌甚至认定了蓝扬才是谋叛,“大伙可还记得?主公曾于阵前和蓝扬交手数次,声称蓝扬不忠!”

    “胡闹,那时候的主公意识模糊,说话也能信吗!”陆静急忙要拉开他们,然而兵戈竟如此一致,同仇敌忾将他俩围在当中。

    蓝扬怒喝:“与林阡交好,就是对大哥不忠?难道忘记了,主公也曾于阵前,向林阡泣诉?”自然也有各自亲兵,带兵围上前来,双方势均力敌。

    陡然肃静,蓝扬陈述事实: “不错我是答应了林阡不猛攻,那么各位可知道,我为何答应?那不是对林阡暗投,那是帮大哥下的一个赌注——固然林阡是我们杀凤箫吟的最大阻力,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杀了林阡和凤箫吟,大哥一定会活下来,然而与盟军交恶后患无穷;但林阡同时却是个能救大哥的人,如果林阡能活,大哥也能活下来,祁连山和盟军还能化敌为友——两全其美的可能性既然存在,为什么不努力去达到?”

    “林阡活大哥就能活?你拿什么保证林阡不会背信杀了大哥?又凭什么说只有林阡才能救大哥?!”叛军头目也振振有词。

    “普天之下武功之高,除他林阡还有谁能帮大哥驱毒,近十年来南宋金朝,又有几件是林阡应允而未能做到?”蓝扬质问之时,虽语气中对林阡诸多欣赏,却因为林阡在这一刻的标志从“敌人”换成了“能救大哥”的人,而竟然教人找不出半点不忠之意。

    消除祁连山大军对林阡敌意的方法,解铃还须系铃人必须是“林阡”自己,只不过这个林阡。不是敌人林阡,是能救洪瀚抒的林阡。

    事实如此,林阡通过樊井告知的,不仅是阴阳锁解锁,还有——绑架。

    没错,人心的绑架。因为需要林阡帮瀚抒打通脉络,那么林阡就必须活着。

    林阡仅仅能取信蓝扬九成,于是就只要了蓝扬九成信任不假,然而,那仅仅的一成不信任,也因为不想洪瀚抒出事,在当场就融化得差不多了,只是蓝扬可能还不自知。

    这一点放诸祁连山皆准,所以林阡非但绑架了蓝扬。而且还绑架了祁连山整体——当解锁的关键洪瀚抒安好的前提都是林阡安好,祁连山胆敢贸然发兵就是害洪瀚抒!谁能承担这种罪过!

    这样的绑架一经渲染,一改先前祁连山哪个不发兵就是投降林阡,现在祁连山哪个敢发兵就是对洪瀚抒不忠。

    曾经,林阡是祁连山最大的仇敌,林阡,把自己硬生生变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就像当年他在寒潭问杨哲钦,杀了我能救杨致诚。救了我也能救杨致诚,你救我吗!

    杨哲钦没有犹豫。我救!

    只不过现今祁连山没那么干脆,被轩辕九烨灌输的意念牵扯着——但毕竟已经动摇。

    轩辕九烨的煽风点火,终究对上了林阡的隔空驾驭。

    由于祁连山举足轻重,轩辕和林阡都必须争取,这一局,林阡虽然入得晚。终于又奉陪了他。

    威胁祁连山的入局或参战,一个用的是你可想洪瀚抒死,一个用的是你可要洪瀚抒活?!

    但是,林阡会绑架祁连山这一招,轩辕九烨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毕竟医书存在的可能性轩辕也知道、林阡是什么人轩辕也不敢低估——但是轩辕不相信,蓝扬简单说出一句林阡能救洪瀚抒就能压制战火,轩辕九烨了如指掌:祁连山不可能很干脆地臣服。

    因为,纵使林阡会祭出这一招,也不过是和轩辕九烨的那一招互相抵消罢了。祁连山不见得就选择相信林阡可以使洪瀚抒活,未尝不会狠心一赌赌轩辕说的才是真的,林阡是会杀了洪瀚抒的。

    结果正如轩辕九烨所料的那样,两种观点并驾齐驱各占一半,那么结果就还是轩辕九烨占上风,因为:“只要两种观点对峙,蓝扬必定还是会选择让步、不压制叛军。”

    彼时的祁连山阵营,立马分化成了两种立场,第二个声音说:“林阡活大哥就能活?那不过是林阡骗我们的,大哥也不过是‘有可能’活。而林阡死大家必活,是‘一定活’。有可能和一定,大家怎么选?”“大家休要被林阡骗了,被林阡的走狗蓝扬骗了!”

    “将他俩囚禁,我等随九当家一同进军!”叛军头目大喊。

    却自然有忠诚之兵抗拒:“主公曾将我军全权交予六当家,你们可忘了吗!”

    “不必与他们抗争……”蓝扬举手示意,不愿祁连山内乱,怎忍心祁连山内乱,蓝扬太清楚,实力相当的大军互耗只会两败俱伤、害了洪瀚抒一手创下的基业。

    不能对不起洪瀚抒,只能对不起林阡,祁连山终于还是向曾嵘发动了猛攻,和卯时七刻石峡湾得到的战报一样。

    自然完全切合了轩辕九烨心意。

    只因轩辕九烨深知,蓝扬等人重视兄弟情——蓝扬此人个性,在劝说无果之后,不会令人数相近的麾下们相残,只能放手让祁连山去打盟军。

    打的过程里,才会去找孙寄啸等人逐一解释,终究费力,终究时间会很长,于是,留给金军苏军聚歼盟军的时间,注定宽裕。

    “原来如此,轩辕九烨是等在这里呢,只要两种观点一对立,蓝扬反而更加压制不了。”妙真忆及卯时七刻的战报,叹了口气,看林阡有意无意地会去按背上伤口,不禁关切问,“师父,怎么……?伤势要紧吗?”

    林阡摇头,心里哪有伤势:“轩辕九烨,自是不简单得很,竟想到了用兄弟情去钳制蓝扬,不让他看着洪瀚抒的麾下自相残杀。”

    “洪瀚抒的麾下们,亲我军和反我军的。数目理应差不多。”妙真低头。

    “但蓝扬答应我会压制,必定竭尽全力会压制。他虽被叛军囚禁,必然还会派遣亲兵,去向孙寄啸澄清利害。你觉得,孙寄啸若此刻就在西北前线,蓝扬需要消耗多长时间才能劝服得了他?”

    妙真一震:“世人都看错孙寄啸。觉得孙寄啸一定会难以说服,但我今天见他那般一心为洪瀚抒,恐怕只要蓝扬晓之以理,半刻之内必定点头。这一点,可能轩辕九烨都会失算……然而,孙寄啸此刻,根本不在祁连山军营,会否有所耽搁?”

    “那就要看孙寄啸对副将的驾驭程度了。”林阡笑。

    “师父的后招,是那个代表着孙寄啸立场的孙寄啸副将。也就是说,轩辕九烨在孙寄啸的性格和立场上,犯了一个相当严重的错误……”妙真暗暗想。

    心知孙寄啸最容易向林阡贸然进攻的轩辕九烨,自然和蓝扬一样,以为孙寄啸也必然在这场猛攻里,曾嵘的防线会很快被孙寄啸的战力撕裂。

    蓝扬确实如轩辕九烨所想那样、派亲信前往试图找孙寄啸劝解,未想在这乱撕鹅毛的局势中,意外获悉孙寄啸一人潜入盟军的消息。

    孙寄啸一直没来见自己。蓝扬原以为他是救人心切不肯听解释,仔细回忆才发现。陆静那句“辜听弦那冤家不在战场,金鹏竟一直没发现吗?”原来不对劲在这里!孙寄啸自己不在!

    原来叛军只是自发并非被孙寄啸裹挟,反倒是裹挟了孙军一起打曾嵘……蓝扬虽然被缚,仍然以主帅身份下令,“去将孙将军的副将请来。”

    “什么?金鹏已答应与盟主休兵?!”蓝扬没想到孙寄啸会回答那么果断。

    “而且至今并未有进一步消息传出。”孙寄啸副将如是述说,“将军临走时嘱咐。如无消息,务必一切听从六当家指示。”

    蓝扬心头一暖,不料反叛副将冷笑:“六当家早已将九当家杀害,竟还编出这样的谎言,谁不知九当家是最想救大哥的人!?”

    喧哗之时。百人呼应,听起来就像万众。

    “蓝扬虽然排行第六,论武功却远在金鹏之下,如何能杀害了他?”蓝扬淡定,身正不怕影斜。

    “因孙当家单纯,遭到你的暗算!”那人凶神恶煞,继续指证。

    “好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那我可不可以也猜测,你是金军的人?”蓝扬冷冷反驳,

    那人脸色微变,冷笑三声:“各位别听他的,他真的,杀了九当家,我亲眼所见!”

    “你是孙将军的副将,你来抉择。”蓝扬转头看了一眼孙寄啸副将。

    孙寄啸的副将来到蓝扬面前举刀就劈,蓝扬眼都未眨,如斯自信。

    “此人说六当家杀了九当家、要害主公,我更相信主公长久以来一直强调的兄弟情,和九当家在临走之前对我嘱托的那些话,九当家说,无论出什么事,都要听六当家的。”孙寄啸副将传达着孙寄啸的指令,正义凛然。

    此语一出,众人纷纷议论,叛军头目未想那孙寄啸副将举刀居然并非是为要蓝扬性命,明明他代表了孙寄啸,孙寄啸怎会是这种立场?一时之间,方寸大乱,自然与蓝扬的冷静自若形成鲜明对比。

    蓝扬脱离绳缚,当即对激进者们招抚:“好,好一句兄弟情啊。我也奇了,这些年来,众位兄弟的感情都极好,从未有过有违抗军令的事情发生,为何今天分为两派自相残杀?向来情深荣辱与共的祁连山居然会发生谋叛,岂止离奇,堪称耻辱!各位,祁连山的原则,抗金还有兄弟齐心,怎能因这败类完全破除?大敌当前竟受金军蛊惑先于阵前自乱!以救大哥之名义,视大哥基业不顾——他之来历,还待细查!不排除已被金军招降!”

    激进者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是啊,蓝扬说得一点没错,这点他们之前没想到过,祁连山发兵与否可以划分成亲林阡派和反林阡派,难道就不能划分成亲金军派和反金军派?此人与祁连山渊源确实不深,岂能因他烘托渲染“兄弟情”,就先行手足相残起来这么讽刺?

    稍一清醒。更加惊心。因听闻孙寄啸在临走前说会和凤箫吟休兵以及一切听从蓝扬指示,不得不重新审视起林阡可以救洪瀚抒这一条件,以及孙寄啸迟迟未归是否可以说明林阡已经在救洪瀚抒?一时之间竟不再那么坚定激进——要知道,平日里那么心急为主公、和主公关系堪称最好、最不可能投降林阡的孙寄啸,都有可能是支持林阡活而洪瀚抒活的!

    是更相信蓝扬杀害了孙寄啸、还是更相信孙寄啸休兵和自发离开?孙寄啸副将短短几句,竟使舆论一边倒。如此之快,却才是真的水到渠成——因为孙寄啸留下的只言片语,竟是那样的、“真实”,不是人为可以比拟……那句话原话是——“我去救大哥了,什么都听我六哥的”。

    返璞归真,简单却包含一切,说得服这个刚刚被兄弟情敲醒的祁连山军心。

    妙真说得对,世人皆看错孙寄啸,包括樊井在内。哪怕共事已久的蓝扬,更何况轩辕九烨。

    虽然林阡的策略里,原本此刻孙寄啸应该是出现在祁连山此地蓝扬面前的、孙寄啸没有吟儿赠剑也不会那么快听得进蓝扬的解释,但是,孙寄啸却不可能不听蓝扬号令贸然进军,因为——

    除了蓝扬不能看见手足自相残杀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不忍洪瀚抒的基业受创,那正是孙寄啸!其深明大义的程度。林阡若不是榆中之战合作过,也不会了解到比世人透彻。

    这也是林阡只需要樊井找蓝扬一个而不必找孙寄啸的原因。

    虽凤箫吟插手了林阡的部署、移开了孙寄啸的行踪。但于大局而言毫无影响,孙寄啸的副将做到了孙寄啸在不在一样。也便是说,如果孙寄啸在场,轩辕九烨的点火也会被当场浇灭。

    林阡对祁连山的敌意放纵而不扼杀,真的会使得这敌意继续蓄积最后成真吗,不会。

    所以。即使卯时七刻传来的战报里还是蓝扬被禁锢,可是实际上当地发生的,却是蓝扬对那叛军头目的手起刀落。

    “这个人的兄弟,如今正在金国为官!他是我祁连山的害群之马!”人头落地,昭告了一切。原来蓝扬被囚禁的过程里不仅试图去说服孙寄啸,还派亲信去调查了叛徒头目的根底,如此迅速又切中肯綮。

    辰时传来的战报,林阡于途中收到,与设想无异。

    当然不会给曾嵘增兵,因为蓝扬显然压制住了猛攻,过片刻洪瀚抒化险为夷的消息传回去,祁连山还会加入盟军抗金的阵营。

    如此,金军的天时地利人和消失了大半,妙真所恐惧的四面吞噬,在林阡的把握之内已经消失了一面。

    林阡要的,就是“根本没有出现过四面聚歼的情形”,祁连山被轩辕九烨燃起的战火刚生就灭!

    胜负分明。

    林阡之所以有十足把握,最根本的原因,除了信任孙寄啸的大义以外,还是因为信任蓝扬的能力,他们,总算没有辜负林阡。

    轩辕九烨的缺失则在于,他认为孙寄啸会贸然轻进,他认为蓝扬势必不能及时压制危机,所以不可能横生金人不想看见的变数;在祁连山背信猛攻之后,即便林阡真能将洪瀚抒救活,即便祁连山真的想和盟军冰释,也会如妙真所想的那样,为时已晚了盟军早已完败,盟军早就因为祁连山的压境被金军、苏慕梓趁机侵吞,到那时祁连山真感到愧疚真需要救援都来不及,只能被迫卷进后林阡时代的纷乱。

    轩辕难以料想,孙寄啸比蓝扬更不会随便发兵,而蓝扬在不到一刻的时间里就能平定内乱并且以更快速度说服祁连山制止猛攻,那些冷静淡定、雷厉风行、对形势及时掌握和利用,对于祁连山而言,竟完全不输林阡之于盟军。

    轩辕九烨原想利用兄弟情锁住蓝扬,未想被孙寄啸转告的一句兄弟情就轻易解锁。可以说,这颗轩辕九烨没捏好的棋子正是兄弟情……

    他和林阡原本对祁连山的胜算一样多,甚至他还更多,他煽风点火的时间刚刚好,也算准了蓝扬的心态,“不会自家兄弟互耗。只能默许进攻林阡。”

    偏偏孙寄啸也是一样的人,他漏算了。偏偏正是这兄弟情义,被蓝扬用来号召军心并帮林阡加押了砝码。

    成也兄弟情,败也兄弟情。

    他哪里懂兄弟情。

    第一战区落败。

    轩辕因势利导,林阡顺势反用,

    轩辕以洪瀚抒死挑拨。林阡以洪瀚抒活绑架

    你喂招我拆招,你合纵我连横

    他们同时完全信任着蓝扬孙寄啸会完全完成他们的计划,但

    轩辕借孙寄啸的性格弱点,林阡握孙寄啸的性格特点

    轩辕视蓝扬为棋子,在等他失败,林阡视蓝扬为麾下,在等他给自己带来捷报。

    自此,“上屋抽梯”完全成立,金军在失去祁连山这一支柱的同时。此消彼长盟军方面战力火速加强,金军不再气壮却不能走回头路,必须尽可能地将这一战打完。

    然而,即便祁连山在辰时前就和盟军冰释出乎了轩辕九烨意料,依然只是剥除了金军的绝对优势而已,换句话说,胜算从百分之百,落到了百分之八十。

    轩辕九烨的战略里。另一重保障同时也是莫大优势,那便是。算准了林阡在石峡湾北部无人、将薛无情神速渗透到石峡湾驻地,对盟军的心腹之地痛击。

    林阡派樊井去向蓝扬交涉的过程中,其实已着手将辜听弦移至东部战场,为的正是自己回石峡湾驻地,保住薛无情打击下的盟军本营。

    所以拜轩辕九烨所赐,林阡不得不被牵着鼻子走。当时在石峡湾给林阡包扎的樊井,还以为林阡是想赶紧回东部战区,实际上林阡当时就必须加强北部安防、不能让轩辕九烨的计谋得逞。

    但,“洪瀚抒病情那般反复注定撑不过几时,我军在这时对石峡湾强袭。林阡再如何淡定,只怕也捉襟见肘、分身乏术。”卯时五刻薛无情发起总攻之后,闻知林阡也被抬回石峡湾的轩辕九烨,一边坐等薛无情就位,一边如是分析。

    “无论陈旭看破与否,无论林阡回不回石峡湾,抗金联盟在石峡湾都是缺人。”

    轩辕深谙祁连山和盟军的关系不稳,同时也熟知林阡的个性如此,不会牺牲洪瀚抒和凤箫吟任何一人,更加不会抛弃盟军。这样的个性,注定把他自己逼到了进退维谷,这时候薛无情由北而来林阡必须上阵,然则会冒着洪瀚抒凤箫吟随时死去的风险,谁都知道阴阳锁可能就在今天终结不能再拖。林阡伤势本就严重,心力交瘁之下,或许到最后林阡凤箫吟全都要死。

    可是林阡若不上阵,石峡湾北面毫无屏障将会被高屋建瓴的薛无情摧枯拉朽……

    第二战区,利用林阡的高手紧缺、捉襟见肘,轩辕早就给薛无情奠定好了基础,未战而先求胜。

    万万不能料到,林阡缺席的那段时间,石峡湾居然是由祁连山的孙寄啸在扛……这,是轩辕九烨在这一战最不能参透的一环!

    也罢,轩辕无法理解林阡的逻辑,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这片棋盘上缺的棋子,居然在另一片棋盘被林阡抓握,同样也是轩辕九烨无法做到的,那就是操纵孙寄啸……

    和蓝扬一样,孙寄啸超乎轩辕想象的地方,一是能力,二是,他们,竟都等同于林阡的麾下……匪夷所思,所以林阡才是最超出意外。

    “信任这东西,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林阡曾说。

    当战事告急,瀚抒吟儿危殆,面临生死抉择,那时候的林阡对战事是有底的,知道盟军不是没办法赢,但是临战太多变数,到底增加了应变的难度,遭逢意外,岌岌可危,千斤压顶,不得不说林阡压力比谁都大,却在那时坚定作出选择,决心移交权力。

    “西部战区,虽然波折,倒未必不能打,因为蓝扬答应我会压制,便必然会压制。曾嵘无需顾虑,耐心等待转机。”蓝扬和曾嵘,全权负责。

    南部战区,除却赫品章苏慕梓和袁若柳闻因纠缠甚久之外,洛轻衣郭傲史秋鹜也已加入了对楚风流、罗冽、石抹仲温的交战中。“和苏军原还不好打;被苏军、金军一起打。说是被夹击,实际却有趣得多了。”此战区仍由郭子建坐镇。

    东部战区,司马隆本就和林阡两败俱伤,听弦及时策应,泽叶可以应付;只是齐良臣,可能会给听弦一些挫败。毕竟听弦伤势初愈,然而,终究有飘云、致信在他左右,即使战败,仍能尽快熟悉情势,谋划如何反击,“听弦那边存在一定风险,希望他在飘云协助下能挺过去——不外乎一番苦战。”辜听弦百里飘云,全权负责。

    北部。原本是林阡自己和沈钊一起守御,但被阴阳锁牵制的林阡,考虑到十二元神可能带来极大威胁,必须找到一个人承前启后,这番情境下的奉命于危难之间,竟然是一个敌方将领,孙寄啸,林阡敢托付。 而且也是全权托付。

    终于林阡计算精准,孙寄啸如约完成使命。林阡和薛无情几乎是前后脚到达了石峡湾北线,因此和孙寄啸完成了无缝对接,同时还成功解救了洪瀚抒凤箫吟……尽管辛苦,完美至此。

    第二战区,石峡湾北部,金宋双方即将开战。目前平分秋色。

    轩辕百分之八十的胜算,又进一步跌至七十,金军的莫大优势也没有了,薛无情不能像设想中碾压林阡,看起来是和林阡要再续昔日在黑山的比武——当夜薛无情林阡都负伤在身。没能比武完全,故而约定日后再“公平竞争”,薛无情固然高兴,头疼的却是轩辕。

    然而,盟军并不能因此完全乐观,在这辰时伊始,本就战力低下的盟军在节节战败之后,好不容易得到阴阳锁解开的好消息士气有所回升、金军对盟军却仍然是趁热打铁可谓不乏胜算。

    换句话说,林阡弥补了后手的缺憾、消灭了轩辕的优势,终于把盟军从死亡线上拉回、翻身并可以正面抗击金军,然而,盟军与金军战力悬殊不容忽视,此战注定才刚拉开序幕,盟军面临的不再是绝境但仍是困境。

    尤其,薛无情所处北部,是林阡要啃的最硬一块,连同齐良臣司马隆所在东部战区,由于主帅是刚复出的戴罪之将辜听弦难免令人担心。这两块大石压在盟军头顶,眼看着要一起砸下来,盟军总算不是垂死待毙,却如何能够挺直腰杆,渡过这段尚未和祁连山真正合作的空白?

    卯时过后,身处石峡湾的思雨、慧如等人,便对东部和北部的战报翘首以盼。

    清醒后的吟儿,倚着帐帘看向伫立雪中的思雨,万分理解她的心情,她的心情必然也是林阡的心情——这一战,不但关乎着盟军的存亡,也关系着听弦的生死,所以叠加起来意义是那么巨大。

    当初陇右后院起火,虽与林阡、郭子建失察有关,到底听弦也脱不开关系,林阡担心听弦和同僚的关系不和、前途会被自身性格局限,数次教训他,都因他出言不逊而情之所至。每次吟儿劝和,林阡都坚持严厉:“优秀将领哪是那么容易长成的!?”

    而今,陇右战事只怕要一战分高下,是林阡平定乱世还是金军集体翻身,今晚可能就见分晓。听弦在其中的重要性,甚至堪比洪瀚抒,然而救世主辜听弦自己,却是刚从颓废堕落的边缘刚被林阡抢救回来,伤病初愈,尽管战斗力一定有,可是被封锁在灵魂里的那些,究竟能被释放出多少。

    如果胜,则皆大欢喜,如果输,则听弦的战斗生命可能也会告终,虽然即使输了本也不是他的过错。可惜命运弄人,你哪天戴罪立功不是你能选,哪一战决定你的人生不是你说了算。

    “寒将军、沈钧、石硅、飘云、致信,他们和听弦,不知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吟儿知道听弦此番一定不会再犯性格上的错,但对于这些人如何能挡住齐良臣、司马隆、薛焕、解涛、陈铸、移剌蒲阿……不得不忐忑。

    “不好了主母!”这时有信使气喘吁吁往这边来,吟儿一愣,原已做好准备迎接听弦的败报,不料那信使跪伏在地满脸是泪,哽咽之余话都说不通畅:“主公他……他……”

    “他怎么了?!”吟儿大惊,一把揪起那人衣领厉声喝问,冷不防身边飓风一卷,有个红色身影已不顾一切冲出帐去。(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65章 愿豪杰与共,任万里纵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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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顷刻之前,金宋兵马也曾遭受过这般天谴飓风,当时被齐良臣一拳打在胸口的百里飘云,被同样弃马入阵的副将冒死抢出、迅疾穿过一路的枪林刀雨、连搀带抬一口气逃命到不知何处,如此才拾回半条命,待到艰难地重新睁眼时,日月无光,东西难辨。

    战前,飘云对自己的计谋十拿九稳。哪怕司马隆没有思维定势、而是能够举一反三、推敲出盟军战法从剪尾演变到冲腰,也一定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一则他注意力会被我们的剪尾吸引,二则腰部隐蔽处极少、难以潜形,他战前很难会想到冲腰;三则疑似地段太多、极易产生混淆,所以即使战时想到了,他也难以把具体位置确定。四则,坐镇中军的移剌蒲阿和蒲察秉铉,应变能力并不强,无法及时作出调整。”

    未曾想,什么不可能都有可能,林阡引以为豪的“海上升明月”,这次居然在情报上出了问题,事实上飘云入阵后也诧异过,为什么尾部金军中有个勇悍的将领长得那么像移剌蒲阿……

    直到此刻得到杨致信战败的详细消息,飘云才恍然彻悟,不由得大叹失策,说什么司马隆注意力给予飘云和听弦过多,其实飘云的注意力不也全在司马隆身上了?忘记去重视,蒲察秉铉此人,也是个善于总结经验的将才……

    这次,蒲察秉铉显然吸取了闰八月之战的教训,没有“端着”,没有拘泥,在杨致信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运用了奇正互变的阵型,特地防备着可能的伏兵,哪怕此地未必有设伏的可能——但蒲察秉铉见识过宋军“潜形一流”。对他们其实高度警惕!除此之外,为了司马隆说过的各司其职,他铁了心在负责中段的时候就不去在意别处动荡,因此比以往任何一战都稳重得多。

    这种谨慎、稳重非常有利于临阵作出调整,如此,杨致信本来就很难出奇制胜。何况蒲察秉铉身边还有个堪称可以以万变应万变的陈铸……如果说飘云对蒲察秉铉是小看,那么对陈铸是失算!

    坐镇中军的竟然是陈铸,不是移剌蒲阿!

    结果,一招错满盘输。原本腰部是个可以把金军掐得最狠的地段,可是致信现在被反打得兵败如山倒、全体盟军也风雨飘摇。

    司马隆与百里飘云的多番斗智,司马只能多想一步、而不能先行一步,所以一直是飘云牵着他鼻子走,他呢,则一直立足于不败、慢慢地见招拆招。最终却率先撕开了飘云的破绽,从而达到不攻则已、一攻致命。

    唇亡齿寒。致信一败,听弦就离身死不远。飘云知道,司马隆现在才浮出水面的策略,正是钻他们的分兵伏击的空,一旦逮着破绽,便能真正地从大局上把他们各个击破、连根拔起,此刻司马隆已经完全占据了形势的主动。飘云要打破这样的格局。谈何容易?登天还难!!

     

    飘云却如何甘心啊。忆及盟军计划环环相扣,无论哪招失败。都能转为铺垫、变化深入;飘云一开始提的那些都不能成功,但是经过大家一起探讨形成的总算骗过了司马隆,可即使这样了还让司马隆给反控……情何以堪?!

    飘云勉强起身、从暗处去看阵地,内伤压榨,倍感艰难,迷惘之下。悲从中来。此地应属腰尾之间,内中也有乱战混战,却大多是腰部或尾部的盟军逃到这里、被金军小部分圈起来打围起来耗,对比鲜明,胜负了然。所有宋兵脸上身上都挂着伤。只有极少数的才能逃出生天、暂时以这难以潜形的暗处栖身。

    飘云、听弦、致信所领的三支精锐,行动都如水入沙地,平日皆是训练有素,全然伏兵的好苗子,没想到全成了敢死队,到此刻人数却也不多了。

    “还有……多少人?”飘云吃力地问副将,这些躲避在暗处喘息的兵将们,当然不是为了苟活不顾战友的,相反,他们出战前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待养足精神就会为那些死去的战友再出去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能硬拼因为那只是送死,应该先退回来想办法,哪怕没有办法了,战斗力总能恢复些。

    基于这样的权宜思想,还有四五十人藏身此地,因知道百里飘云就在不远,他们更加觉得有希望,已有人传递暗号来问,何时可以再战。

    难道还能有计策?那些消耗了全体谋略的思路,竟也能一下就付诸流水,此刻,石硅、致信、听弦都不知是生是死……

    所幸飘云的悲观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点他和林阡很像,自我调整非常快,甚至不用像听弦那样用“活着,再会”来暗示激励。当有人来询问他策略时,责任感自然而然就驱使着他忘却伤痛、平心静气,忽然间他眼前一亮,意识到再战不是空谈!

    如何能够轻言放弃!?就像听弦看似实力与齐良臣悬殊,仍咬紧牙关在铁拳下苦撑,那场面再难令人置信,也确实能撑过二三十轮!

    飘云脱去染血的战袍、尽管提刀的双臂都在颤抖,可还是微笑了起来,是的全体的谋略失败了,“可是……全体不仅有谋略,还有胆魄啊……”

    没错,什么不可能都有可能!

    “将这五十人,汇集起来,听我号令,一同冲杀。”此刻每个隐蔽处就像一个据点,星罗棋布只待连成一片。

    “什么?”副将一愣,大家再战的决心确实可嘉,退回来先想办法却不过是安慰,怎么还可以……真的……?

    “擦干净脸,脱了血衣,咱们要形成第四支伏兵——司马隆可不知道,咱们这第四支,还是第二支吧。”飘云和这些败军之将,对金军而言。是尾部或腰部扫出来的垃圾,但未必不能妙用。

    多少可以借鉴点当年田若凝在魔门黔灵峰的战法:故意出现在黔灵峰周边的上千人,其实只不过是不足百人,只不过是在黔灵山的入口,隔三差五地不停经过、不停来回罢了!不足百人,就轻而易举演成了一场千人的假象。纵然是英明如主公都被骗得立即对黔灵峰加强布防。

    这一战,飘云和这五十余人经过了、却换个装束杀个回马枪,完全可以演出第四支伏兵的样子,“造”出虚假的却超出金军意料的参战人数。

    只要伪装得好,器宇轩昂、高屋建瓴地来,一时间金军谁会看出这是败兵,谁又能事先想到败兵能这样同一战里威风凛凛地卷土重来?都会诧异,原来盟军还有他们没想到的第四支!

    所以,必须脱了血衣、不着甲胄。一则这才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以动用大家最多的胆魄和斗志,二则,便是轻装上阵以这种云淡风轻的装束和姿态显示给金军看第四支伏兵的恍若神灵,三才是真正的目的:掩饰他们是败兵。

    “但金军不是傻子,他们会发现,咱们只有区区五十人……”副将惊呆了。

    “不会。” 飘云微笑,在心中暗暗说,听弦。致信,石硅。我必不负你们。这一仗,注定是他们所有年轻人一起以命谱写。

     

    “金军还不速速投降!你们的主将齐良臣已被生擒!”金军循声而望,那白衣少年依稀是宋军主将之一的百里飘云,此刻横刀立马,英姿勃发,哪里有半分战况里生死未卜的样子?

    “战报有假?”“真是齐将军的马!”“怎么回事?”腰部和尾部之间的这些金军。谁会真的留意到,百里飘云是何时怎么样过来的,是冲过来的还是逃过来的,只会第一时间看到这匹名叫“燎原”的战马……

    这匹燎原,此刻在飘云胯下。也正是副将诧异询问之时,飘云指向的不远处一匹大家并不熟悉的那匹战马……那是在飘云被打成重伤的同时一起被齐良臣自己扫出来的,齐良臣的战马……如果说,可以当成飘云的战利品。

    这,也是飘云眼前一亮的缘由。

    尽管计谋全失宋军好像没有摇撼金军的可能了——是吗,被石硅、致信、听弦的战斗力一冲,总会有少许动荡吧?何况如果飘云策燎原冲进此地,带来齐良臣战败的消息,此地金军震惊之余,会首先来注意只有区区五十人么?不会!首先他们想到的都是,怎么连齐良臣也战败了?

    此时此地,原还有条不紊剿杀盟军的金军,乍见燎原出现纷纷起疑,未及应对百里飘云,陡然又见到斜路里七八角落,竟突然冲出数队盟军,后面风卷大旗,四面八方飘扬,从高处凌厉碾下尘沙滚滚,大惊之下,措手不及,纷纷疑惑,怎么回事!?

    当看见四面八方这么多角落一起冲杀下来这么多盟军,他们来不及去思考这是不是虚张声势,他们因为牵挂齐良臣的关系心被飘云凿通,轻易就被这场造势给攻陷了,飘云的计谋顺势登上这些人的心墙,令所有的防线无从招架缴械投降,其实,简简单单是一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已。

    怎么宋匪还有第四支伏兵吗?人数有多少?看不太清,难以估算……更致命的想法是,“怎么司马将军没想到有这第四支?原来宋匪超出了司马将军的计算,从何处借来了这么多天兵天将?”“原来‘百里飘云生死未卜’只是宋匪计策里的一环?!”

    尽管此地和腰部尾部的时间差都很少,但是眼见为实,他们顿时被形势所惑、怀疑起战报来。

    这么一走神,全被飘云等人以动制静火速拿下,加上这一瞬刚好辜听弦和齐良臣的气流波及到这里,此间金军还没完全被骗就已溃不成军……中间地带一旦空白,腰部以为尾部失,尾部以为腰部乱,加之确实已经生乱,紧接着乱上加乱……

    瞬间星火燎原,多亏那匹“燎原”。急中生智的临阵变招竟出现奇效,飘云将已经颠覆了自己的司马隆、重新颠覆了回去!

    人不在多,是要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才是最好的伏兵。

    时间、地点,全都出其不意,在宋军大势已去金军大获全胜最麻痹的时候。在宋军自己都从来没想过利用的仓促地点。

    便如当年主公曾“就地造出流星锤”,今日飘云也“须臾平地起伏兵”。

    人心薄弱时更容易中计,也许他们正常时压根不会中。

    没错司马隆、齐良臣、陈铸等人有个共性是他们很强,那就利用他们的强,利用金军上下对于这些大将的依赖性、一旦有战败的少许可能就心理击垮。

    战前设定的计谋,因为敌人的计谋和应变都堪称无懈可击而折戟。就只能临场换计、便就利用敌人的这种无懈可击,攻心!

    司马隆其实看穿了一切,可是在第四支伏兵出现偏就让金兵认为“他没看穿”;齐良臣其实压根没败,可是飘云等人偏偏说“他被活捉!”

    事实上司马隆闻知战报的第一刻也愣了愣,怎么,还有我没想到的第四支伏兵?而齐良臣等人,只通知全体金军他就快杀死辜听弦,几时会想过通报战马的行程……

    同样是一匹标志鲜明的战马,乱撕鹅毛的战场不会有人注意它。可只要有人一提起、一利用、一转移注意力,就是这般尖锐,直接破局!

    即使陈铸和蒲察秉铉都救不了离他俩一步之遥的这里,再聪明,再稳重,再奇正互变的阵型,如何敌得过兵将对主帅心理上的不信任,或者说忐忑……哪怕只有一瞬和一隅。就要这一瞬和一隅,是的。飘云的空子太好钻了。

    就像手指上的小刺伤,也能小伤口、大感染,身体越庞大,越感染得严重……

    当此时飘云强忍着一口鲜血,始终端坐在马上强撑,这只有五十人的伏兵。事先没有藏,胜似当先藏,四两拨千斤骤然把此地金军扰乱,说简单虽简单,可从计划形成到实施全程需要多少热血和胆气。需知一揭穿个个粉身碎骨!

    却终究没有被揭穿!

    此消彼长得太快,原先深陷包围的宋军,立即转守为攻,滚雪壮大。

    继而全体金军都牵一发动全身,战况骤变,胜负轮转;拨云见日,听弦、致信、石硅等人都有回复之机,纷纷被各自副将救起。

    尽管金军里有勇冠三军者、力挽狂澜者,还是难以制止这形势的反转,因为这形势的反转,来自阵脚的自乱。

    这场莫名的自乱,发生太意外,进展太快,尽管金军发现得也及时、立即来澄清和控制,却还是留给了宋方一段致命的时间空白。所以眼看已出现祸乱平息的苗头金军可以继续进攻时,宋军看准这战机全力以赴扼杀了他们——

    寒泽叶不会给他们机会。

    作为林阡麾下的应变力最强,寒泽叶当机立断、调遣了此地原先休整的几千兵马,协同石硅对正自混乱的金军正面冲击,与这群给他们挣得喘息之机的年轻人完成了过渡交接,配合出这一场针对金军的车轮战。

    也是亏得司马隆等人迅速保住大局,才没有使金军显得“铩羽而归”,然而,此番堪称灭宋匪的最佳时机,带着要击垮的目的偏偏碰了硬还差点输,怎能不是“大势已去!”

    司马隆万万不曾料想,百里飘云竟成了克制自己的常胜将军。

    “百里飘云,我只重视他谋略,却忽略其勇。所以,失了他后来的行踪……”

    一切只因,百里飘云那支败兵伪装的太好!一时间金军谁会看出那是败兵,而且,原由致信、听弦、飘云分别带领的三支伏兵,兵败后一盘散沙,本该因为计谋失败垂头丧气,却可以在瞬息之内由一个人统一调度?

    终究小觑了百里飘云的胆气和领导力,更算漏了抗金联盟从上到下的傲骨和坚持。是的,谁能事先想到败兵能这样同一战里威风凛凛地卷土重来?这样的不抛弃不放弃,即使飘云敢想,也需要实施者敢做。

    仔细想想,司马隆也输得不冤枉,自己确实注意到了方方面面,却也败在那注意到了静态的方方面面——

    “百里飘云领衔第二支伏兵。”“到此刻宋军应该全都上阵了,只有百人上下的偏差。”当这样的人数在计算精确的司马隆这里已经可以视为误差。显然难以想到第四支“意料之外”的伏兵本来就是第二支,而且本来是手下败将。

    忘记形势是变化的,棋子是活动的。所以司马隆立即去冥想第四支会是谁派的、宋军还会有什么计谋?这一迟疑,宋军就赢了。

    “以后要打败司马隆,就更难。”眼看金军撤散、风沙渐消、烟尘俱静,如同做了一场一波三折的梦。直到确定他们不是诈败才放下心来的飘云,前胸后背都沉重,虽然险胜了司马隆却难以舒心,因为司马隆的应变和谋略甚至更多都提升了,此刻与致信会师的间隙,感叹之余,竟差点没能坐稳。

    缓得一缓,却被同样挂彩蓬头垢面的杨致信给撑住:“我们也会更强。”经历了陇陕这许多战事,致信比以往坚毅更多。由于林阡在山东的那段时间,陇右这块区域悉数由他负责,故而在这如今这东部战场他虽是最后才到、却常常一席话就能比寒泽叶更加鼓舞士气。

    “嗯。这次还亏得有听弦,若不是他,可能单凭这燎原马还唬不住金军。对了,他在何处?”飘云打心底里感激听弦,归营路上一直在寻找他的身影,遇到石硅。也一样在关心他。

    巳时,将最新战报送呈石峡湾后。帅帐中的寒泽叶一直坐在榻旁守着辜听弦等他苏醒。

    望着听弦身上脸上的伤痕,思绪不由得飘回昔年,魔门的寒潭,正是自己向林阡谏言:“主公,不能留,杀了他。”

    林阡摇头说:“他是奇才。栽培得当,必成大业。”不得不佩服林阡的远见,这一战若非有听弦,东部战场必失无疑,这样的奉命于危难之间。辜听弦对林阡的救急,像极了多年前的寒泽叶之于林楚江。

    感慨万千,细细想来:这一战确实如主公说的那样,东部战场最依赖的是此地兵马压缩到极致之后,爆发出来的战力反弹。

    死地则生,恐惧化成勇气,是人和;利用地形地势伏击,是地利;利用金军的得意,是天时。天时地利人和,都占着。

    不过,主公还说过“以及”,没说完,就被泽叶打晕了。

    现在想来,泽叶真过分啊,好歹也该等他说完再打晕他。

    因为轻松太多,回忆那紧张之时,泽叶嘴角露出些旁人难以觉察的笑意来。

    以及什么?泽叶现在懂了:以及那四位小将的火花效应。

    石硅内敛如玉,致信外露如剑,飘云淡静似水,听弦飞扬如火。

    尤其,飘云和听弦的搭档,远胜当初令主公羡慕和惋惜的谌迅和赫品章。这对最佳搭档,竟迟了这么久。

    “寒将军!”却在那时,众将士一同入帐见他,声音都浑厚得令他听出了精力的旺盛和南宋未来的希望。那声音里的喜悦、自豪不言而喻,还有种,团结……确实,此番上阵他们除了为盟军、为自己,就是在为彼此而战斗,各自都是彼此的牵挂、信念和动力。

    不过,现在可不能这么嘹亮。寒泽叶回看他们一眼,示意听弦正在安睡,却为了表扬他们,给他们竖起了大拇指。

    寒将军这般动作真是罕见,即刻教众人受宠若惊,顿时觉得再痛苦也甘之如饴了,何况此刻这么痛快,他们看到辜听弦无碍,都纷纷露出笑意来,同时如战前一样将手上兵器摞在一起,以这种安静的方式来先行庆贺。

    “别忍着,我醒了……”忽然听见听弦的声音,大家转头看去,听弦已经支撑坐起,就在泽叶的肩膀后面。嘴角挂着的那丝少年轻狂之微笑,说明暌违已久的辜听弦终于已经回来了。暌违已久,也脱胎换骨,“要庆贺,怎少得了我?”言笑之间,跨了一步,已将连环刀挥送上来。

    几个少年,都带着温暖干净的微笑相视,所有感情,尽在不言中。

    追溯回去,其实辰时一刻之后就已经是金军失败和宋军扫尾的时间,当时会宁战区的他们却还都还不知祁连山已经和解——事实上。从那道战报送往石峡湾开始,全盘战况便大局已定,因为林阡已经赢了东部和西部。

    然而当时留守本营的凤箫吟,得到寒泽叶战报却已不在原地、而是在赶赴石峡湾北的途中——只因辰时刚过不久,她就意外得知了林阡不支的消息:被渊声、瀚抒、司马隆、吟儿一起消耗过的林阡,在城楼上刚和薛无情交手了一招、勉强占着地形优势把他的人马打退。竟新伤旧疾齐发,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好在金军没有看见、樊井也迅速赶到,否则不堪设想,纵然如此也瞒不住几时,薛无情一直就在城下。

    “主公他……他……”看那报信的十三翼吞吞吐吐眼圈通红,吟儿原以为林阡真因为阴阳锁枉送性命,五雷轰顶,气急败坏,一把揪起那人衣领:“他怎么了!!”

    “主公他……昏过去了!”那小头目话还没说完。洪瀚抒那道火旋风已经一骑绝尘。

    “能不这么一惊一乍?”吟儿又好气又好笑,这话既是说这个十三翼,也是说洪瀚抒的。

    心里一颗大石头也终是放了下来,还活着,那就好……

    “先前打司马隆,樊大夫就说过,主公内伤能不能撑过去不好说,但是下半辈子肯定不好走路了。”那个十三翼抹泪。只因林阡是他们的主心骨,见不得他倒下。

    “这么说还是有危险的?”吟儿实在放心不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奈何本营必须有人守着。

    “去吧。”那时身后响起个清冷却教她觉得暖和的声音。

    “慧如。”吟儿转身,看见那清澈的双眸,再不迟疑,点头,“谢谢。”

    卯时四刻。关川河,楚风流帅帐。

    “林阡在东、南、西防守皆足,尤其东部,我军欲克,必经苦战。但是这石峡湾北部。林阡防御较为薄弱,然而正北有海、林美材大军阻隔,我军山重水复,要接近他非常周折。”

    这是关于陇右蓝图的规划而不是纯粹的某场战斗,所以林阡不可能一开始北部示弱、突然间北部就强起来。强起来?兵将从何处来?拆东墙补西墙?别的战区更危险。

    战前楚风流向众将分析过林阡在北部防御薄弱的根因,一是捉襟见肘,二是信任海、把海当屏障。

    对于金军而言,想经过海和林美材去打林阡,就像要经过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去打短刀谷。

    “虽然有难度,还是可以一试——绕过海,直取林阡。”完颜纲方一献策,楚风流一锤定音,是因深知这奇谋可行。当下召集绝顶高手,嘱咐他们卷甲倍道。

    本意要快速攻陷宋匪本营的薛无情,深知石峡湾此地兵力空缺,一旦登上城头,其后全是平地,除却几个高手,再无防御可言。

    因此,只要薛无情和十二元神能够打破程凌霄和沈钊构成的防线,生擒很可能被阴阳锁和洪瀚抒缠得焦头烂额的林阡,便能宣告陇陕此战形势的天平倾斜,如果林阡死了,宋匪更加土崩瓦解会一哄而散,毕竟成了丧家犬还失了顶梁柱。

    当然,攻比守难,石峡湾这座城寨,外墙是前所未见的高耸光滑,何况城头时刻有滚石射箭招呼,以少敌多如何破城?这也是楚风流派薛无情的原因,别人跃不上、攀不了,有他一人先行平地飞上,则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当薛无情闪过程凌霄的御剑术抚琴腾旋而起,众人不觉察间,外墙上竟如被凿了一排专供架梯的痕迹,还未回神,不由分说,金军立刻得以缘梯攀登。

    纵然如此,宋匪还是居高临下、程凌霄仍在与薛无情鏖战。垛口处沈钊不慌不乱发号施令,漫天石箭齐发杀气如麻,把等闲金兵接二连三轰下去。

    金军打这第二道防线的却是十二元神,他们身为统帅身先士卒,凭着高强武功躲开了所有杀伤,此刻已接近城楼与守军近距离搏杀,不刻便有架梯附近的宋兵被与其隔物传功的秦狮给挑落下去。

    见主帅如此骁勇,金兵不退反进,愈发凶猛,而随着守城兵将的接连被杀。宋军本就不足的防御愈发疲软,亏得沈钊淡定自若也当先杀敌,并且那时终于等到孙寄啸来。

    虽然比楚风流预想之中多了个孙寄啸,好在兵力却没比预期雄厚分毫,加之程凌霄那时已被薛无情枪伤,眼看着金军攻城近半。不过十二元神都没想到。孙寄啸这一个人添进战局而已,就帮林阡把战机撑到了辰时。

    孙寄啸到场的这个时间点,曾经林阡掐得刚刚好是自己到,可惜阴阳锁发生得太不是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孙寄啸,可是地形优势的孙寄啸和沈钊初度合作,竟把差一点就先登城头立下首功的完颜瞻和完颜气拔山给硬生生推了下去。其后,在这条纵向战场上孙寄啸与秦狮来回厮杀、激烈异常、雕龙画戟与青云纯阳剑交锋酣战了三百多招,沈钊事后回忆那火花四溅、势均力敌。说幸好孙寄啸襄助否则北城必失。

    因沈钊和孙寄啸捍卫而未曾沦陷的北城楼,终于在辰时候到了主公林阡的驾临,众人如久旱逢甘霖兴奋不已,然而恰在彼时一道弧光强势侵略,乍见一条火龙逆天而上、横扫城楼近在咫尺,来不及去扶起随飓风一起被抛上来的程凌霄,林阡骤然拔刀、内力与薛无情隔空的这一枪堪堪相撞,轰然震响。余音未消,饮恨刀追前一步横扫。将一排架梯全都砍翻过去,令得包括秦狮在内的一干金兵都摔下。薛无情事先没有看到他来,不算正面交手,是以难测他实力几何,不过发现城楼上毫无伤亡就猜是他到场。

    “这一仗看来不好打。”速战速决终成泡影,不太可能直接硬上城楼了。眼看林阡就要排兵布阵、正面攻防。薛无情倒是并无所谓。正面交锋,薛无情虽然兵马较少,少不了多少。况且,在那之前,两军主帅武斗。才是薛无情最满足的环节。

    知他安好,自然满足,其实薛无情不太想像楚风流说的那样,俘虏了重伤的林阡或是趁乱杀死他,而是一直都记得黑山那晚,林阡和他的约定,“待你我都伤势痊愈、状态全好了,便再打一次。”“薛将军,林阡已迫不及待。”

    十二元神被林阡一刀掀下,更加不可能想到:其实林阡打完这一刀之后就昏了过去。

    潜意识可能知道自己撑不住持久战的林阡,选择的是全力以赴、一刀慑人、先声夺气。

    “师父。”终于化解城楼危机,杨妙真正轻松微笑上前,乍见林阡倒下大吃一惊,赶紧和孙寄啸一起将他扶住,当机立断,低声下令“不得声张!”同时遣人寻找樊井、报信主母。

    “盟王伤势比我更重,万万承接不了薛无情了……”程凌霄给林阡把脉、不顾自身给他运气,终于令他及时清醒过来。

    想不到今时今日,他们所有人的内力都得拆东墙补西墙。

    “妙真,沈钊……”林阡睁眼,示意刚到场的樊井让开,樊井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你们,这样打……给我撑,一炷香。”林阡给他们说了对薛无情的破解之策。

    沈钊连连点头,妙真也铭记于心:师父给师母和洪瀚抒运功疗伤前和樊大夫说过,不靠武力也能帮我们胜,其实说的就是这些吧。

    薛无情的武功和天尊岳离应是不相上下的,盟军一干小将不知差了几千里远。然而早在山东之战,林阡就通过吟儿之手,采取海、李全、时青、柳闻因、沙溪清、郑王府三大高手车轮战的方式,实现了对岳离的成功消耗和最终制衡。

    薛无情,当然也可以这样打,俗称的人头优势。即使石峡湾北部驻军比薛无情所领奇兵多不了多少,毕竟多。

    林阡所需要的,仅仅是目前还有领导力的沈钊、机智如杨妙真,以及他早先就挑选好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守将们,其中不少都出自陇右固有的越军,如叶碾的神机营、虎狼团,夏官营程氏,古洞庄沈氏等等。

    只不过,薛无情比岳离的杀伤力要大,而岳离当日却要了郑王府三大高手的命……林阡必须保证小将们的性命无忧,所以只能先试着打薛无情一炷香。

    “原来主公很早以前就在筹谋……”沈钊听林阡说出那些他要求尽快召集的人名,愣在那。

    林阡一笑,没告诉沈钊,其实这筹谋还没成熟,也没想过这一战用。原先是想未雨绸缪,到关键时候启用的,终究还是在这一战,当成个后招提前用上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65章 愿豪杰与共,任万里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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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顷刻之前,金宋兵马也曾遭受过这般天谴飓风,当时被齐良臣一拳打在胸口的百里飘云,被同样弃马入阵的副将冒死抢出、迅疾穿过一路的枪林刀雨、连搀带抬一口气逃命到不知何处,如此才拾回半条命,待到艰难地重新睁眼时,日月无光,东西难辨。

    战前,飘云对自己的计谋十拿九稳。哪怕司马隆没有思维定势、而是能够举一反三、推敲出盟军战法从剪尾演变到冲腰,也一定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一则他注意力会被我们的剪尾吸引,二则腰部隐蔽处极少、难以潜形,他战前很难会想到冲腰;三则疑似地段太多、极易产生混淆,所以即使战时想到了,他也难以把具体位置确定。四则,坐镇中军的移剌蒲阿和蒲察秉铉,应变能力并不强,无法及时作出调整。”

    未曾想,什么不可能都有可能,林阡引以为豪的“海上升明月”,这次居然在情报上出了问题,事实上飘云入阵后也诧异过,为什么尾部金军中有个勇悍的将领长得那么像移剌蒲阿……

    直到此刻得到杨致信战败的详细消息,飘云才恍然彻悟,不由得大叹失策,说什么司马隆注意力给予飘云和听弦过多,其实飘云的注意力不也全在司马隆身上了?忘记去重视,蒲察秉铉此人,也是个善于总结经验的将才……

    这次,蒲察秉铉显然吸取了闰八月之战的教训,没有“端着”,没有拘泥,在杨致信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已经运用了奇正互变的阵型,特地防备着可能的伏兵,哪怕此地未必有设伏的可能——但蒲察秉铉见识过宋军“潜形一流”。对他们其实高度警惕!除此之外,为了司马隆说过的各司其职,他铁了心在负责中段的时候就不去在意别处动荡,因此比以往任何一战都稳重得多。

    这种谨慎、稳重非常有利于临阵作出调整,如此,杨致信本来就很难出奇制胜。何况蒲察秉铉身边还有个堪称可以以万变应万变的陈铸……如果说飘云对蒲察秉铉是小看,那么对陈铸是失算!

    坐镇中军的竟然是陈铸,不是移剌蒲阿!

    结果,一招错满盘输。原本腰部是个可以把金军掐得最狠的地段,可是致信现在被反打得兵败如山倒、全体盟军也风雨飘摇。

    司马隆与百里飘云的多番斗智,司马只能多想一步、而不能先行一步,所以一直是飘云牵着他鼻子走,他呢,则一直立足于不败、慢慢地见招拆招。最终却率先撕开了飘云的破绽,从而达到不攻则已、一攻致命。

    唇亡齿寒。致信一败,听弦就离身死不远。飘云知道,司马隆现在才浮出水面的策略,正是钻他们的分兵伏击的空,一旦逮着破绽,便能真正地从大局上把他们各个击破、连根拔起,此刻司马隆已经完全占据了形势的主动。飘云要打破这样的格局。谈何容易?登天还难!!

     

    飘云却如何甘心啊。忆及盟军计划环环相扣,无论哪招失败。都能转为铺垫、变化深入;飘云一开始提的那些都不能成功,但是经过大家一起探讨形成的总算骗过了司马隆,可即使这样了还让司马隆给反控……情何以堪?!

    飘云勉强起身、从暗处去看阵地,内伤压榨,倍感艰难,迷惘之下。悲从中来。此地应属腰尾之间,内中也有乱战混战,却大多是腰部或尾部的盟军逃到这里、被金军小部分圈起来打围起来耗,对比鲜明,胜负了然。所有宋兵脸上身上都挂着伤。只有极少数的才能逃出生天、暂时以这难以潜形的暗处栖身。

    飘云、听弦、致信所领的三支精锐,行动都如水入沙地,平日皆是训练有素,全然伏兵的好苗子,没想到全成了敢死队,到此刻人数却也不多了。

    “还有……多少人?”飘云吃力地问副将,这些躲避在暗处喘息的兵将们,当然不是为了苟活不顾战友的,相反,他们出战前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待养足精神就会为那些死去的战友再出去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能硬拼因为那只是送死,应该先退回来想办法,哪怕没有办法了,战斗力总能恢复些。

    基于这样的权宜思想,还有四五十人藏身此地,因知道百里飘云就在不远,他们更加觉得有希望,已有人传递暗号来问,何时可以再战。

    难道还能有计策?那些消耗了全体谋略的思路,竟也能一下就付诸流水,此刻,石硅、致信、听弦都不知是生是死……

    所幸飘云的悲观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点他和林阡很像,自我调整非常快,甚至不用像听弦那样用“活着,再会”来暗示激励。当有人来询问他策略时,责任感自然而然就驱使着他忘却伤痛、平心静气,忽然间他眼前一亮,意识到再战不是空谈!

    如何能够轻言放弃!?就像听弦看似实力与齐良臣悬殊,仍咬紧牙关在铁拳下苦撑,那场面再难令人置信,也确实能撑过二三十轮!

    飘云脱去染血的战袍、尽管提刀的双臂都在颤抖,可还是微笑了起来,是的全体的谋略失败了,“可是……全体不仅有谋略,还有胆魄啊……”

    没错,什么不可能都有可能!

    “将这五十人,汇集起来,听我号令,一同冲杀。”此刻每个隐蔽处就像一个据点,星罗棋布只待连成一片。

    “什么?”副将一愣,大家再战的决心确实可嘉,退回来先想办法却不过是安慰,怎么还可以……真的……?

    “擦干净脸,脱了血衣,咱们要形成第四支伏兵——司马隆可不知道,咱们这第四支,还是第二支吧。”飘云和这些败军之将,对金军而言。是尾部或腰部扫出来的垃圾,但未必不能妙用。

    多少可以借鉴点当年田若凝在魔门黔灵峰的战法:故意出现在黔灵峰周边的上千人,其实只不过是不足百人,只不过是在黔灵山的入口,隔三差五地不停经过、不停来回罢了!不足百人,就轻而易举演成了一场千人的假象。纵然是英明如主公都被骗得立即对黔灵峰加强布防。

    这一战,飘云和这五十余人经过了、却换个装束杀个回马枪,完全可以演出第四支伏兵的样子,“造”出虚假的却超出金军意料的参战人数。

    只要伪装得好,器宇轩昂、高屋建瓴地来,一时间金军谁会看出这是败兵,谁又能事先想到败兵能这样同一战里威风凛凛地卷土重来?都会诧异,原来盟军还有他们没想到的第四支!

    所以,必须脱了血衣、不着甲胄。一则这才是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可以动用大家最多的胆魄和斗志,二则,便是轻装上阵以这种云淡风轻的装束和姿态显示给金军看第四支伏兵的恍若神灵,三才是真正的目的:掩饰他们是败兵。

    “但金军不是傻子,他们会发现,咱们只有区区五十人……”副将惊呆了。

    “不会。” 飘云微笑,在心中暗暗说,听弦。致信,石硅。我必不负你们。这一仗,注定是他们所有年轻人一起以命谱写。

     

    “金军还不速速投降!你们的主将齐良臣已被生擒!”金军循声而望,那白衣少年依稀是宋军主将之一的百里飘云,此刻横刀立马,英姿勃发,哪里有半分战况里生死未卜的样子?

    “战报有假?”“真是齐将军的马!”“怎么回事?”腰部和尾部之间的这些金军。谁会真的留意到,百里飘云是何时怎么样过来的,是冲过来的还是逃过来的,只会第一时间看到这匹名叫“燎原”的战马……

    这匹燎原,此刻在飘云胯下。也正是副将诧异询问之时,飘云指向的不远处一匹大家并不熟悉的那匹战马……那是在飘云被打成重伤的同时一起被齐良臣自己扫出来的,齐良臣的战马……如果说,可以当成飘云的战利品。

    这,也是飘云眼前一亮的缘由。

    尽管计谋全失宋军好像没有摇撼金军的可能了——是吗,被石硅、致信、听弦的战斗力一冲,总会有少许动荡吧?何况如果飘云策燎原冲进此地,带来齐良臣战败的消息,此地金军震惊之余,会首先来注意只有区区五十人么?不会!首先他们想到的都是,怎么连齐良臣也战败了?

    此时此地,原还有条不紊剿杀盟军的金军,乍见燎原出现纷纷起疑,未及应对百里飘云,陡然又见到斜路里七八角落,竟突然冲出数队盟军,后面风卷大旗,四面八方飘扬,从高处凌厉碾下尘沙滚滚,大惊之下,措手不及,纷纷疑惑,怎么回事!?

    当看见四面八方这么多角落一起冲杀下来这么多盟军,他们来不及去思考这是不是虚张声势,他们因为牵挂齐良臣的关系心被飘云凿通,轻易就被这场造势给攻陷了,飘云的计谋顺势登上这些人的心墙,令所有的防线无从招架缴械投降,其实,简简单单是一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而已。

    怎么宋匪还有第四支伏兵吗?人数有多少?看不太清,难以估算……更致命的想法是,“怎么司马将军没想到有这第四支?原来宋匪超出了司马将军的计算,从何处借来了这么多天兵天将?”“原来‘百里飘云生死未卜’只是宋匪计策里的一环?!”

    尽管此地和腰部尾部的时间差都很少,但是眼见为实,他们顿时被形势所惑、怀疑起战报来。

    这么一走神,全被飘云等人以动制静火速拿下,加上这一瞬刚好辜听弦和齐良臣的气流波及到这里,此间金军还没完全被骗就已溃不成军……中间地带一旦空白,腰部以为尾部失,尾部以为腰部乱,加之确实已经生乱,紧接着乱上加乱……

    瞬间星火燎原,多亏那匹“燎原”。急中生智的临阵变招竟出现奇效,飘云将已经颠覆了自己的司马隆、重新颠覆了回去!

    人不在多,是要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才是最好的伏兵。

    时间、地点,全都出其不意,在宋军大势已去金军大获全胜最麻痹的时候。在宋军自己都从来没想过利用的仓促地点。

    便如当年主公曾“就地造出流星锤”,今日飘云也“须臾平地起伏兵”。

    人心薄弱时更容易中计,也许他们正常时压根不会中。

    没错司马隆、齐良臣、陈铸等人有个共性是他们很强,那就利用他们的强,利用金军上下对于这些大将的依赖性、一旦有战败的少许可能就心理击垮。

    战前设定的计谋,因为敌人的计谋和应变都堪称无懈可击而折戟。就只能临场换计、便就利用敌人的这种无懈可击,攻心!

    司马隆其实看穿了一切,可是在第四支伏兵出现偏就让金兵认为“他没看穿”;齐良臣其实压根没败,可是飘云等人偏偏说“他被活捉!”

    事实上司马隆闻知战报的第一刻也愣了愣,怎么,还有我没想到的第四支伏兵?而齐良臣等人,只通知全体金军他就快杀死辜听弦,几时会想过通报战马的行程……

    同样是一匹标志鲜明的战马,乱撕鹅毛的战场不会有人注意它。可只要有人一提起、一利用、一转移注意力,就是这般尖锐,直接破局!

    即使陈铸和蒲察秉铉都救不了离他俩一步之遥的这里,再聪明,再稳重,再奇正互变的阵型,如何敌得过兵将对主帅心理上的不信任,或者说忐忑……哪怕只有一瞬和一隅。就要这一瞬和一隅,是的。飘云的空子太好钻了。

    就像手指上的小刺伤,也能小伤口、大感染,身体越庞大,越感染得严重……

    当此时飘云强忍着一口鲜血,始终端坐在马上强撑,这只有五十人的伏兵。事先没有藏,胜似当先藏,四两拨千斤骤然把此地金军扰乱,说简单虽简单,可从计划形成到实施全程需要多少热血和胆气。需知一揭穿个个粉身碎骨!

    却终究没有被揭穿!

    此消彼长得太快,原先深陷包围的宋军,立即转守为攻,滚雪壮大。

    继而全体金军都牵一发动全身,战况骤变,胜负轮转;拨云见日,听弦、致信、石硅等人都有回复之机,纷纷被各自副将救起。

    尽管金军里有勇冠三军者、力挽狂澜者,还是难以制止这形势的反转,因为这形势的反转,来自阵脚的自乱。

    这场莫名的自乱,发生太意外,进展太快,尽管金军发现得也及时、立即来澄清和控制,却还是留给了宋方一段致命的时间空白。所以眼看已出现祸乱平息的苗头金军可以继续进攻时,宋军看准这战机全力以赴扼杀了他们——

    寒泽叶不会给他们机会。

    作为林阡麾下的应变力最强,寒泽叶当机立断、调遣了此地原先休整的几千兵马,协同石硅对正自混乱的金军正面冲击,与这群给他们挣得喘息之机的年轻人完成了过渡交接,配合出这一场针对金军的车轮战。

    也是亏得司马隆等人迅速保住大局,才没有使金军显得“铩羽而归”,然而,此番堪称灭宋匪的最佳时机,带着要击垮的目的偏偏碰了硬还差点输,怎能不是“大势已去!”

    司马隆万万不曾料想,百里飘云竟成了克制自己的常胜将军。

    “百里飘云,我只重视他谋略,却忽略其勇。所以,失了他后来的行踪……”

    一切只因,百里飘云那支败兵伪装的太好!一时间金军谁会看出那是败兵,而且,原由致信、听弦、飘云分别带领的三支伏兵,兵败后一盘散沙,本该因为计谋失败垂头丧气,却可以在瞬息之内由一个人统一调度?

    终究小觑了百里飘云的胆气和领导力,更算漏了抗金联盟从上到下的傲骨和坚持。是的,谁能事先想到败兵能这样同一战里威风凛凛地卷土重来?这样的不抛弃不放弃,即使飘云敢想,也需要实施者敢做。

    仔细想想,司马隆也输得不冤枉,自己确实注意到了方方面面,却也败在那注意到了静态的方方面面——

    “百里飘云领衔第二支伏兵。”“到此刻宋军应该全都上阵了,只有百人上下的偏差。”当这样的人数在计算精确的司马隆这里已经可以视为误差。司马隆立即去冥想第四支会是何处增援的、宋军还会有什么计谋?这一迟疑,宋军就赢了。

    忘记形势是变化的,棋子是活动的。第四支“意料之外”的伏兵本来就是第二支,而且本来是手下败将,却就因为是“误差”所以司马隆没有去追寻他们后来的下落,只脑补出了弃甲曳兵而走的画面……

    “以后要打败司马隆。就更难。”眼看金军撤散、风沙渐消、烟尘俱静,如同做了一场一波三折的梦,直到确定他们不是诈败才放下心来的飘云,前胸后背都沉重,虽然险胜了司马隆却难以舒心,因为司马隆的应变和谋略甚至更多都提升了,此刻与致信会师的间隙,感叹之余,竟差点没能坐稳。

    缓得一缓。却被同样挂彩蓬头垢面的杨致信给撑住:“我们也会更强。”经历了陇陕这许多战事,致信比以往坚毅更多,由于林阡在山东的那段时间,陇右这块区域悉数由他负责,故而在这如今这东部战场他虽是最后才到、却常常一席话就能比寒泽叶更加鼓舞士气。

    “嗯。这次还亏得有听弦,若不是他,可能单凭这燎原马还唬不住金军。对了,他在何处?”飘云打心底里感激听弦。归营路上一直在寻找他的身影,遇到石硅。也一样在关心他。

    巳时,将最新战报送呈石峡湾后,帅帐中的寒泽叶一直坐在榻旁守着辜听弦等他苏醒。

    望着听弦身上脸上的伤痕,思绪不由得飘回昔年,魔门的寒潭,正是自己向林阡谏言:“主公。不能留,杀了他。”

    林阡摇头说:“他是奇才,栽培得当,必成大业。”不得不佩服林阡的远见,这一战若非有听弦。东部战场必失无疑,这样的奉命于危难之间,辜听弦对林阡的救急,像极了多年前的寒泽叶之于林楚江。

    感慨万千,细细想来:这一战确实如主公说的那样,东部战场最依赖的是此地兵马压缩到极致之后,爆发出来的战力反弹。

    死地则生,恐惧化成勇气,是人和;利用地形地势伏击,是地利;利用金军的得意,是天时。天时地利人和,都占着。

    不过,主公还说过“以及”,没说完,就被泽叶打晕了。

    现在想来,泽叶真过分啊,好歹也该等他说完再打晕他。

    因为轻松太多,回忆那紧张之时,泽叶嘴角露出些旁人难以觉察的笑意来。

    以及什么?泽叶现在懂了:以及那四位小将的火花效应。

    石硅内敛如玉,致信外露如剑,飘云淡静似水,听弦飞扬如火。

    尤其,飘云和听弦的搭档,前者整合信息能力,竟知道对司马隆以矛攻盾,后者一马当先陷阵,竟能够与齐良臣平分秋色,早已远胜当初令主公羡慕和惋惜的谌迅和赫品章。可叹这对最佳搭档,竟迟了这么久。

    “寒将军!”却在那时,众将士一同入帐见他,声音都浑厚得令他听出了精力的旺盛和南宋未来的希望。那声音里的喜悦、自豪不言而喻,还有种,团结……确实,此番上阵他们除了为盟军、为自己,就是在为彼此而战斗,各自都是彼此的牵挂、信念和动力。

    不过,现在可不能这么嘹亮。寒泽叶回看他们一眼,示意听弦正在安睡,却为了表扬他们,端起一旁案上的那壶酒,浅斟一碗,先干为敬。

    寒将军这般动作真是罕见,即刻教众人受宠若惊,顿时觉得再痛苦也甘之如饴了,何况此刻这么痛快,上前一人饮了一碗之后,他们看到辜听弦无碍,都纷纷露出笑意来,同时如战前一样将手上兵器摞在一起,以这种安静的方式来先行庆贺。

    “别忍着,我醒了……”忽然听见听弦的声音,大家转头看去,听弦已经支撑坐起,就在泽叶的肩膀后面。嘴角挂着的那丝少年轻狂之微笑,说明暌违已久的辜听弦终于已经回来了。暌违已久,也脱胎换骨,“要庆贺。怎少得了我?”言笑之间,端起酒壶喝了剩下的,酣畅淋漓,跨了一步,已将连环刀挥送上来。

    几个少年,都带着温暖干净的微笑相视。所有感情,尽在不言中。

    追溯回去,其实辰时一刻之后就已经是金军失败和宋军扫尾的时间,当时会宁战区的他们却还都还不知祁连山已经和解——事实上,从那道战报送往石峡湾开始,全盘战况便大局已定,因为林阡已经赢了东部和西部。

    然而当时留守本营的凤箫吟,得到寒泽叶战报却已不在原地、而是在赶赴石峡湾北的途中——只因辰时刚过不久,她就意外得知了林阡不支的消息:被渊声、瀚抒、司马隆、吟儿一起消耗过的林阡。在城楼上刚和薛无情交手了一招、勉强占着地形优势把他的人马打退,竟新伤旧疾齐发,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好在金军没有看见、樊井也迅速赶到,否则不堪设想,纵然如此也瞒不住几时,薛无情一直就在城下。

    “主公他……他……”看那报信的十三翼吞吞吐吐眼圈通红,吟儿原以为林阡真因为阴阳锁枉送性命,五雷轰顶。气急败坏,一把揪起那人衣领:“他怎么了!!”

    “主公他……昏过去了!”那小头目话还没说完。洪瀚抒那道火旋风已经一骑绝尘。

    “能不这么一惊一乍?”吟儿又好气又好笑,这话既是说这个十三翼,也是说洪瀚抒的。

    心里一颗大石头也终是放了下来,还活着,那就好……

    “先前打司马隆,樊大夫就说过。主公内伤能不能撑过去不好说,但是下半辈子肯定不好走路了。”那个十三翼抹泪,只因林阡是他们的主心骨,见不得他倒下。

    “这么说还是有危险的?”吟儿实在放心不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奈何本营必须有人守着。

    “去吧。”那时身后响起个清冷却教她觉得暖和的声音。

    “慧如。”吟儿转身,看见那清澈的双眸,再不迟疑,点头,“谢谢。”

    卯时四刻,关川河,楚风流帅帐。

    “林阡在东、南、西防守皆足,尤其东部,我军欲克,必经苦战。但是这石峡湾北部,林阡防御较为薄弱,然而正北有海、林美材大军阻隔,我军山重水复,要接近他非常周折。”

    这是关于陇右蓝图的规划而不是纯粹的某场战斗,所以林阡不可能一开始北部示弱、突然间北部就强起来。强起来?兵将从何处来?拆东墙补西墙?别的战区更危险。

    战前楚风流向众将分析过林阡在北部防御薄弱的根因,一是捉襟见肘,二是信任海、把海当屏障。

    对于金军而言,想经过海和林美材去打林阡,就像要经过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去打短刀谷。

    “虽然有难度,还是可以一试——绕过海,直取林阡。”完颜纲方一献策,楚风流一锤定音,是因深知这奇谋可行。当下召集绝顶高手,嘱咐他们卷甲倍道。

    本意要快速攻陷宋匪本营的薛无情,深知石峡湾此地兵力空缺,一旦登上城头,其后全是平地,除却几个高手,再无防御可言。

    因此,只要薛无情和十二元神能够打破程凌霄和沈钊构成的防线,生擒很可能被阴阳锁和洪瀚抒缠得焦头烂额的林阡,便能宣告陇陕此战形势的天平倾斜,如果林阡死了,宋匪更加土崩瓦解会一哄而散,毕竟成了丧家犬还失了顶梁柱。

    当然,攻比守难,石峡湾这座城寨,外墙是前所未见的高耸光滑,何况城头时刻有滚石射箭招呼,以少敌多如何破城?这也是楚风流派薛无情的原因,别人跃不上、攀不了,有他一人先行平地飞上,则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当薛无情闪过程凌霄的御剑术抚琴腾旋而起,众人不觉察间,外墙上竟如被凿了一排专供架梯的痕迹,还未回神,不由分说,金军立刻得以缘梯攀登。

    纵然如此,宋匪还是居高临下、程凌霄仍在与薛无情鏖战。垛口处沈钊不慌不乱发号施令,漫天石箭齐发杀气如麻,把等闲金兵接二连三轰下去。

    金军打这第二道防线的却是十二元神。他们身为统帅身先士卒,凭着高强武功躲开了所有杀伤,此刻已接近城楼与守军近距离搏杀,不刻便有架梯附近的宋兵被与其隔物传功的秦狮给挑落下去。

    见主帅如此骁勇,金兵不退反进,愈发凶猛。而随着守城兵将的接连被杀,宋军本就不足的防御愈发疲软,亏得沈钊淡定自若也当先杀敌,并且那时终于等到孙寄啸来。

    虽然比楚风流预想之中多了个孙寄啸,好在兵力却没比预期雄厚分毫,加之程凌霄那时已被薛无情枪伤,眼看着金军攻城即将近半。不过十二元神都没想到,孙寄啸这一个人添进战局而已,就帮林阡把战机撑到了辰时。

    孙寄啸到场的这个时间点。曾经林阡掐得刚刚好是自己到,可惜阴阳锁发生得太不是时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孙寄啸,可是地形优势的孙寄啸和沈钊初度合作,竟把差一点就先登城头立下首功的完颜瞻和完颜气拔山给硬生生推了下去。其后,在这条纵向战场上孙寄啸与秦狮来回厮杀、激烈异常、雕龙画戟与青云纯阳剑交锋酣战了三百多招,沈钊事后回忆那火花四溅、势均力敌,说幸好孙寄啸襄助否则北城必失。

    因沈钊和孙寄啸捍卫而未曾沦陷的北城楼。终于在辰时候到了主公林阡的驾临,众人如久旱逢甘霖兴奋不已。然而恰在彼时一道弧光强势侵略,乍见一条火龙逆天而上、横扫城楼近在咫尺。

    来不及去扶起随飓风一起被抛上来的程凌霄,林阡骤然拔刀、内力与薛无情隔空的这一枪堪堪相撞,轰然震响,余音未消,饮恨刀追前一步横扫。将一排架梯全都砍翻过去,令得包括秦狮在内的一干金兵都摔下。薛无情事先没有看到他来,不算正面交手,是以难测他实力几何,不过发现城楼上毫无伤亡就猜是他到场。

    “这一仗看来不好打。”速战速决终成泡影。不太可能直接硬上城楼了。眼看林阡就要排兵布阵、正面攻防,薛无情倒是并无所谓。正面交锋,薛无情虽然兵马较少,少不了多少。况且,在那之前,两军主帅武斗,才是薛无情最满足的环节。

    知他安好,自然满足,其实薛无情不太想像楚风流说的那样,俘虏了重伤的林阡或是趁乱杀死他,而是一直都记得黑山那晚,林阡和他的约定,“待你我都伤势痊愈、状态全好了,便再打一次。”“薛将军,林阡已迫不及待。”

    十二元神被林阡一刀掀下,更加不可能想到:其实林阡打完这一刀之后就昏了过去。

    潜意识可能知道自己撑不住持久战的林阡,选择的是全力以赴、一刀慑人、先声夺气。

    “师父。”终于化解城楼危机,杨妙真正轻松微笑上前,乍见林阡倒下大吃一惊,赶紧和孙寄啸一起将他扶住,当机立断,低声下令“不得声张!”同时遣人寻找樊井、报信主母。

    “盟王伤势比我更重,万万承接不了薛无情了……”程凌霄给林阡把脉、不顾自身给他运气,终于令他及时清醒过来。

    想不到今时今日,他们所有人的内力都得拆东墙补西墙。

    “妙真,沈钊……”林阡睁眼,示意刚到场的樊井让开,樊井气得胡子都翘起来。

    “你们,这样打……给我撑,一炷香。”林阡给他们说了对薛无情的破解之策。

    沈钊连连点头,妙真也铭记于心:师父给师母和洪瀚抒运功疗伤前和樊大夫说过,不靠武力也能帮我们胜,其实说的就是这些吧。

    薛无情的武功和天尊岳离应是不相上下的,盟军一干小将不知差了几千里远。然而早在山东之战,林阡就通过吟儿之手,采取海、李全、时青、柳闻因、沙溪清、郑王府三大高手车轮战的方式,实现了对岳离的成功消耗和最终制衡。

    薛无情,当然也可以这样打,俗称的人头优势。即使石峡湾北部驻军比薛无情所领奇兵多不了多少,毕竟多。

    林阡所需要的,仅仅是目前还有领导力的沈钊、机智如杨妙真,以及他早先就挑选好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守将们,其中不少都出自陇右固有的越军,如叶碾的神机营、虎狼团,夏官营程氏,古洞庄沈氏等等。

    只不过,薛无情比岳离的杀伤力要大,而岳离当日却要了郑王府三大高手的命……林阡必须保证小将们的性命无忧,所以只能先试着打薛无情一炷香。

    “原来主公很早以前就在筹谋……”沈钊听林阡说出那些他要求尽快召集的人名,愣在那。

    林阡一笑,没告诉沈钊,其实这筹谋还没成熟,也没想过这一战用。原先是想未雨绸缪,到关键时候启用的,终究还是在这一战,当成个后招提前用上了。(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68章 二虎竞食,猎人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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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四大战区之一的定西县境,情势却比会宁等地要扑朔迷离得多。

    卯时四刻,楚风流部署了金军在关川河周边的战略大局:由薛无情和十二元神组成的奇兵直击林阡所在石峡湾,由其余将领组成的正军则大举进犯郭子建、海双线。

    不错,双线,与海正面冲突于下阴山的兵马由术虎高琪、完颜纲、完颜承裕、把回海、石抹仲温率领,楚风流则亲自统帅轩辕九烨、叶不寐、罗冽等人,名为由北而南攻击白碌战区,实则在进攻中并未全力以赴,而是养精蓄锐、等候着苏慕梓和郭子建的两败俱伤!

    六刻,“苏慕梓于白碌、叶碾等地势如破竹,其麾下赫品章大败袁若、平郭子建,阵前扬威,锐不可当。”情报,不仅在一刻后的林阡耳,也合在当地的楚风流意。

    “苏慕梓是全力以赴要郭子建死啊,如此,攻击力全出,对我军便无法设防。”楚风流笑叹,白碌战区这最好的食物,值得郭子建和苏慕梓厮拼。

    楚风流看得很准,苏慕梓只要是攻夺白碌了,就意味他私仇终于逾越抗金。当初奇袭榆中或还算是反抗林阡、并非很明显地在理想和现实中作出抉择,但今次苏军气盛而林阡危殆,他只要出兵就算抛弃了抗金理想屈从现实——从榆中到白碌的过程,正是楚风流日积月累的诱导,也与轩辕九烨不谋而合。

    楚风流节奏拿捏恰到好处,苏慕梓目前处于快到绝路而未到。苏慕梓城府很深不是一般人,也不可能轻易被楚风流引到绝路。是的,楚风流在谋算他,谌讯、曹玄都看出来了,身为他们主公的苏慕梓怎会不知?有曹玄在他身边规劝辅佐,他也一直把握着分寸尺度。不会走上万劫不复,但如果有一种情况出现,他绝对可能脑热不计后果!那就是,林阡快死了……

    “林阡最容易死的时候,正是苏慕梓最容易心动的时候。”轩辕九烨如是分析。然而苏慕梓你忽略了,林阡最容易死的时候,也是场面最失衡、最需要苏军控制场面的时候,如果林阡绝望了你还纠缠不休忘记控场,分明你忘本了!所以。苏慕梓只要在今晨推动杀林阡,实质不仅是抛弃抗金的理想了,还是在帮金军剿灭宋军!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宋军……后路,只有一条就是降金,那也就是绝路。于是,楚风流会在这一战中明杀林阡,暗灭苏慕梓——早先还是定西最弱的楚风流,绝境下就已经在着手挑起苏军和盟军的互耗。

    当林阡快死的诱惑递在嘴边。苏慕梓终于被成功诱导到绝路,在这一战的决策上果然冲动误事。对曹玄坚持说我意已决休得再谏,一心为了这次杀林阡的最好机会而罔顾苏军名誉,完全没有考虑苏军抗金至上的原则。或许他恢复理智还是想起来会有不妥,可是他还能怎样?已经开始打了,赫品章已经捷报频传了,还能收手吗?

    这一仗对于苏慕梓来说残忍得很。他敢出手就很可能迫林阡死,可是他一出手就必定军心动摇。苏慕梓再阴鸷也败给了一时糊涂,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攻击力是他自己打出去的,此刻想防也防不了楚风流了。只能硬着头皮、没回头路,最多只能找个“洪瀚抒邀兵”的理由,来搪塞,来延后苏军军心的最终分崩。

    一切尽在楚风流掌握之中,就因为赫品章打得一往无前、毫无保留,她可以确定苏慕梓杀林阡忘乎所以,于是,对她,无暇、也无能力再设防,只能在击败郭子建的第二刻再来应对她。

    当然,也要感谢祁连山、洪瀚抒给了苏慕梓搪塞的借口。现在苏慕梓和郭子建正在打,楚风流也需要苏军只动摇、不分崩,待到他们打完了,楚风流再亲临苏军,引导他们最终分崩也不迟——

    等到苏慕梓和郭子建两败俱伤的那时候、再来应对她楚风流就晚了,当苏慕梓吃了郭子建却被楚风流吃,“打林阡大获全胜,却轻易败给金军”,如此,苏军命悬一线的军心能不死透?

    以上是楚风流利用宋军内耗对苏军的狩猎,而对抗金联盟,亦通过谋算人心一直在推波助澜——

    金军的“未出全力、养精蓄锐”,自然做得没那么过分,毕竟他们才是陇右的主角、林阡最大的敌人。

    当赫品章和郭子建在东城打到白热,楚风流也在北部打洛轻衣,只不过“打得并不顺畅”。

    很快地,郭子建就要抵不住那个骁勇善战的赫品章,楚风流希望看见的,是郭子建把洛轻衣、郭傲、史秋鹜随便哪一个拆东墙补西墙,反正现在楚风流这一路并不可怕,调走洛轻衣去打赫品章才能救急。

    一旦郭子建调兵遣将,便会加速盟军与苏军的两败俱伤,也能逼着苏慕梓更加覆水难收。而蓄势待发的金军,刚好可以在这一刻发力,攻破没有了洛轻衣的北门、势如破竹一拥而入去夺东城据点。

    从而真正地做到渔翁得利,最大程度地两路并收。

    然而,卯时六刻之后,哪怕袁若柳闻因个个都浑身是伤,郭子建自身也只能与赫品章持衡,东城都没有再填充一兵一卒!哪怕,轩辕九烨予以攻心的话早先就已经植入了郭军——多半是盟军和赫品章的私仇,尤其那个令郭子建耿耿于怀的“耿直之死”……

    郭子建向来脾气火爆,不可能不因耿直之死动容,然而,郭子建却出乎轩辕九烨意料地宁可辛苦拉锯,也不动用更多的阵容去对赫品章全力以赴——这不知是轩辕九烨和林阡的第几次过招了,林阡总算先行了一步。金军苏军地道合作事件发生后不久,林阡就已经和郭子建等人做过心理工作。

    那时林阡就对郭子建说过如果苏军解体:“为了陇右的安宁,那些为数不少的、意图撤出局去解甲归隐、并未主动来降盟军的苏军——他们,我也要定了。这却涉及到一些问题:这当中不少人物,都很可能曾与盟军死战,是盟军不共戴天的仇敌。”

    郭子建是这样回答的:“主公有容敌之心。属下便该有宽恕之意,因为主公需要征伐的是天下。我答应主公,现今不会设任何阻碍,将来若能与那赫品章共事,亦绝不循半点私情。即便于情而言会有勉强,但答应就是答应了,不会有半点敷衍!”

    可以说,在楚风流和轩辕九烨原先的计划里,目前。狩猎苏慕梓所需要的条件已经满足,而狩猎郭子建的要素则一概没有成立。

    “林阡他,显然是猜到了我军名义为夹攻,实际会坐等渔利,所以他要求郭子建,不应对此刻占据上风的苏慕梓全力以赴,而该以足够精力防御我军。”轩辕九烨微叹一声,苦笑。

    “难得这位郭子建。在林阡调教之下不像往年火性。此刻他能顺应林阡心意地坐镇东城、不被赫品章的气焰激得乱了阵脚,当对得起林阡对他的信任了。”多年逐鹿陇右。郭子建是楚风流的老对手。

    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苏慕梓再如何脑热,赫品章再怎样一往无前,郭子建偏偏就是不肯忽略了轻重、就是不肯多调兵马来打苏军,反而使得这二虎竞食没显得那么激烈。

    梦寐以求的苏慕梓和郭子建“白热互耗”,哪怕有分毫程度的不足。都偏离楚风流的精打细算。

    “不过,由不得郭子建不全力以赴。”楚风流看得出,身负绝艺的赫品章,搏杀中俨然有超越负伤在身的郭子建之势,如果连郭子建都战败。东城可能会被苏慕梓一方攻破,那时调不调洛轻衣白碌都失守定了。

    这种情况下,郭子建有个既遵守林阡又能保全兵力的办法是不战而退、把白碌空城留给金军和苏慕梓,但是寻常战役也便罢了,此战事关盟军生死存亡,在各大战区同时遭受战火岌岌可危的卯时六刻,郭子建退都没路可退,承担不了“失守”的罪名,不允许败,只能想办法扛下去。

    轻重缓急,赫品章一定会逼郭子建权衡,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哪怕只调个影响最小的史秋鹜,都能榨干苏慕梓和郭子建最后一点力。

    然而,卯时六刻是赫品章占据上风的时间,但直到卯时七刻,战报都一成不变,赫品章仍然只是占据上风,而一直无法破城。

    楚风流原还希冀着赫品章能够逼迫郭子建狗急跳墙,孰料郭子建那般能撑,满心满意都是“只有这样,主公才能安全!”用我郭子建的刀法和你赫品章熬,也能既遵循主公又保全兵力!

    此刻城楼上对笑笑讲述他父亲威风的尉迟雪,自然也了解郭子建的刀法:“你爹的刀法,虽不见得比敌人夺目、比敌人强,却往往能持平或打赢那个敌人,因为耐力与应变都非常厉害。”早已成为草莽的尉迟雪,现今也不再是个孱弱的官家小姐,知道在丈夫出征时登临送目,更知道在他鏖战时帮他击鼓。

    是的,眼看着辰时将近,赫品章仍无法逼迫郭子建倾全城之力投入,相反,战力和兵力反倒一起被郭子建和袁若制衡住了,顿兵城下,止步不前。

    “怕只怕苏慕梓再打下去终会清醒,也想保存余力等我们加大攻势。”将近两刻的“慢热拉锯”,与金军希冀的“白热互耗”南辕北辙,非但不利于楚风流一开始的坐山观虎,而且郭子建的作战思路还带走了原本脑热的苏慕梓——

    由于楚风流一直有所保留、郭子建又引导性地选择以守代攻,足够时间令苏慕梓看清了金军意图,如何还能再被楚风流当枪使?可别杀了林阡也葬送自己。

    “赫品章此刻的止步不前,就是苏慕梓完全清醒、在胁迫你我。”轩辕九烨看穿——苏慕梓也不是省油的灯,可能他很早就意识到了不妥、知道猛攻不利于苏军声誉,苦于无法收手,现在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看清楚风流真的已经在侵吞苏军,于是他顺着“久攻不下”的台阶下来、反过来对着按兵不动的楚风流胁迫。

    为何苏军和金军久攻不下盟军?因为不合作的两路还不如一路。因为正巧是三方动乱的关系才无穷变数。

    “和苏军原还不好打;被苏军、金军一起打,说是被夹击,实际却有趣得多了。”这是林阡之前说过的,苏军蚁聚之徒、金军乌合之众。

    战报里说苏军和金军是合力攻夺白碌的,就真是了?苏军和金军暗地里是盟友。心里是吗。

    楚风流胃口不小必然不止要吞盟军,她还希望苏慕梓也拼到精疲力尽。所以即使苏慕梓已经抛开底线完全在帮金军杀盟军了,金军自己却保存了实力还在作壁上观。

    而暗中与楚风流合作的苏慕梓,虽然确实被楚风流利用好一段时间,却在看出楚风流的别有用心之后,虽不能收手了,却不可能再加大攻势、榨干自己的最后一点余力。

    “苏慕梓和楚风流各怀鬼胎,盟军不可能在短期内立即受到两面夹击,郭师兄能撑好一段时间。”林阡曾对郭子建指教。

    “如此。便只能改变策略,直接攻夺白碌——先与苏慕梓合作,侵吞苏军之事,容后再议。”轩辕九烨不愧毒蛇,意识到了林阡策略的瞬间,当机立断转为中策。战前,他与楚风流自然做好了多套谋划。

    林阡所说“能撑好一段时间”,能撑起码数个时辰。然而才两刻而已。轩辕九烨和楚风流都点头改变为中策,是因为。太在乎,太在乎他林阡,“林阡太低估他的影响力。如果‘林阡死不了’和‘苏军难以拔除’两个后果摆在眼前,我军会毅然而然地选择后者。”

    不错,一旦金军发力剿杀,则苏军将有所喘息、难以拔除。

    需知。当苏慕梓用“洪瀚抒邀兵”来搪塞、苏军军心其实已经有所回旋,这种情况下,必须满足“打林阡大获全胜,却轻易败给金军”这样苛刻的条件,才会令苏军命悬一线的军心死透。才会令楚风流比较轻易地说穿“洪瀚抒邀兵”是假象、击溃苏军最后一道防线。

    而如果苏慕梓在这场战役中,是和金军两路击败郭子建入驻白碌的,则苏军并未与郭子建两败俱伤,苏军战力上并未低于金军分毫,可能还能与金军势均力敌、分庭抗礼——

    届时,苏军完全可以接着和金军打而又一次地摆脱降金嫌疑,“洪瀚抒邀兵”将是苏慕梓抗金的通行证和跳板,不管洪瀚抒本身介不介意。无论如何只要楚风流现在动手打白碌,苏军都不太容易在此战就分崩,将来还会野火燎原形成陇陕的第二大匪害。

    不过,哪怕便宜了苏慕梓,也必须先杀林阡了。

    问哪一个金兵金将,回答恐怕都是一样,谁都希望陇右进入后林阡时代!

    “盟军不可能在短期内立即受到两面夹击?”对不起林阡,让你失望了。

    天有不测风云。

    不料想,辰时前后,金军才动,又传变数——

    就在辰时前后,传来了林阡解决阴阳锁难题、祁连山与盟军言和的消息,虽然轩辕九烨和楚风流都还握着司马隆和薛无情两大保障,却也在那时意识到了被林阡上屋抽梯,大叹失策。

    林阡颠覆棋局的厉害之处在于,他不动则已,一颠覆几乎同时胜负逆转,让你在棋盘的哪个战区都来不及调度。

    不久以后的司马隆和薛无情都会战败甚至战死,别说楚风流,轩辕九烨都不可能预料,辰时前后自然只是因上屋抽梯而撼,撼而不乱。

    然而这同样的一条消息,却在苏军中掀起滔天巨浪——偏就在金军终于发力的时候,苏军的军心动摇过早地演变成了分崩!金军起先发力还只怕苏军军心难分崩,现在却军心分崩过早,这一出简直戏剧……

    为什么动摇过早?因为苏慕梓说服曹玄出兵白碌的理由是:“我们不是和金军合作,是响应祁连山洪瀚抒!”

    先前,还可以美其名曰是和祁连山合作,虽然也会留下被后人挖掘的疑点。但毕竟少,如今祁连山和盟军言和、林阡是洪瀚抒的救命恩人,但凡有良知早就有疑问的苏军,怎还好再不依不挠地和林阡拼斗?当疑点已经化为污点!

    怎好和金军同时攻夺白碌,一起入城?那即使日后再翻脸也不是分庭抗礼,那是分赃不匀啊!你们还抗金?你们和金军私通过!

    因为这一点缘由。赫品章等人再也不能理直气壮,时机不对,师出无名,苏军稍事退避,与郭子建短暂休战,而彼时洛轻衣与轩辕九烨的战事终于拉开帷幕。

    好一个苏慕梓,他现在却还不停止要进攻白碌,因为战报里林阡内力枯竭、性命仍在一线之间,那么打下他的白碌也有可能会令他伤重不治!

    心里这样想。于是借口说,现今形势已经回不去了、已被林阡的人认作仇敌了、现在除了打下白碌没有路走,难道我们要对林阡低头承认错误?

    苏慕梓,竟然用“一错再错”当借口?只因为看到楚风流发力了,他打白碌的机会终于来了,不会葬送自己也能杀林阡了……这,其实也是轩辕九烨转为中策时,不担心苏慕梓不合作的自信和魄力。苏慕梓看到金军发力,排除了自己后顾之忧后。那热劲又会重新上脑,苏慕梓一定会想合作!可是这一切,如果有洪瀚抒挡着,都能成立,没有洪瀚抒,如何还可以!?缺少理由和借口啊!

    没有洪瀚抒当挡箭牌了。洪瀚抒的恕不奉陪,使得苏军毛将焉附,崩溃解体只在刹那。

    “主公,请理智!”得知洪瀚抒凤箫吟解危的曹玄,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试图阻止和说服苏慕梓。情况变了你看不出来吗你没意识到危险吗。约束条件变了,原来的收益就会变成成本。可曹玄知道也许现在怎么劝都来不及了,事情要崩溃的时候排山倒海人力不能拦!

    “攻夺白碌!”当这日清晨苏慕梓的连续两次站队都举足轻重,苏慕梓却因为知道这是杀林阡的最好时机竟忘记权衡轻重,两次都说出兵白碌!攻夺白碌!

    曹玄倒吸一口凉气:下一步呢,下一步就是降金了吗?他真的后悔,也许谌迅的精神洁癖是对的,有些人循序渐进才会走到罄竹难书,有些人只要两步就能走到十恶不赦了,曹玄在榆中那时候就应该阻止的!追悔莫及,捶胸顿足。

    “这样的主公,如此糊涂,如何还值得跟随!?”曹玄绝望地松开原先紧攥住苏慕梓的手,一如当年谌讯。

    别跟随这个糊涂的主公了,大家散了吧。曹玄以这句话来终结,是真的失望,还是谏言?希望掷下这么重的一句威胁来砸醒他?!苏慕梓转头看他,目中赤红,怒不可遏:“曹玄你!”

    曹玄说时,已有苏军中的抗金派鼓起勇气、接二连三地从苏慕梓身边离开,逐一走到了曹玄的身后簇拥。

    “这算什么?推动我苏军解体吗?”苏慕梓眼中全然愤怒的热泪,冷笑,“曹玄枉我以为你和我的目标一样,是我的知己,原来比谌讯还会优柔寡断、妖言惑众!”

    “从老主公到顾将军,我南宋官军,从未有人降金过!老主公从来都只利用金军,即便顾将军后来归于仆散留家,那也是迫不得已、权宜之计,而且他也后悔了、他叛变被金人杀害!”曹玄也目中噙泪,回忆着苏降雪、顾震、哪怕越野,谁都没有这么窝囊过。

    曹玄早就该发现,自己真的看得不如谌讯远,苏慕梓潜意识真的没朝廷,诚然对吴曦的信仰不可能比得上对苏降雪的,曹玄自己也是,否则为什么带川军来找新主,然而,苏慕梓不遵循吴曦也罢,他有遵循苏降雪吗?!

    “曹玄,当初谌讯诬陷主公降金,你也说他是诬陷、胡说、他太理想化!主公什么时候降金过!”苏慕梓的死忠急忙相护。

    也许陇右官军报仇心切情有可原,曹玄和谌讯确实没有像他们这样在陇右寄人篱下、流离失所这许多年,所以他们也接受了,陇右官军不能站在本应站在客观、理性的立场 ,却也不该到这份上了还泥足深陷,心甘情愿丧尽天良!

    “我只后悔。当初没有支持谌讯,他看问题比我们任何一个都早,他知道什么叫防患于未然,真正恶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曹玄痛心不已,他从短刀谷带来千里寻新主的南宋官军们此刻基本已与苏军化为两派。甚至他身后已有原先的苏军归拢。

    “降金?!谁说过我降金了!”苏慕梓终于张皇四顾。

    便那时,和郭子建休战久矣、尚在寨口焦急等待苏慕梓曹玄下一道命令的赫品章,无法再等,亲自前来,带来的是一道令他无法再等的消息:“主公,楚风流大军就在寨口叫阵!”

    “楚风流现在来打我军?”“可见主公没有和金军合作!”这时有人窃窃私语,眼中泛出一丝希望的光。

    “主公和楚风流串谋演戏吧,刚说他降金,金军就来。解围未免解得太是时候!”“主公出去打打看啊。”却必定有另一派猜忌。

    “她不打林阡,打我们做什么?是看我们好欺负吗?!”人群中还有人这样问。这却最不可能,楚风流怎么可能放弃潜在的盟友。

    曹玄愤怒凝望着苏慕梓,他太了解主公了,他毕竟帮主公传递过那么多次和楚风流合作的情报,他知道楚风流现在不打郭子建反打苏军不实际,所以,当轩辕九烨在和洛轻衣交战。楚风流肯定是用来帮苏慕梓的……

    因为,金军也知道了阴阳锁的解开、洪瀚抒这一挡箭牌的丢失。金军必须稳住这个数日内甚至数月都需要合作的对象,所以,楚风流现在根本没带什么兵马,是故意要送给苏慕梓一场胜战的,是想帮苏军稳住分崩过早的军心,给脑热的苏慕梓一个台阶上去。让他们能够有理由和借口去打郭子建——名义是踩着金军去以苏军自己的思路打,实际却是和金军两面夹攻。

    凭郭子建和洛轻衣的攻防体系,轩辕九烨和楚风流不可能一家击垮,所以他们不允许苏军分崩过早、谋求着这迟到的两面夹击。或许,楚风流已经在和苏慕梓的最新密报里说了。“先杀林阡,再分白碌。”

    而这道密报曹玄没有收到。向来负责与楚风流通信的曹玄,显然因为对苏慕梓的阻挠而失去了苏慕梓的信任,是以今次私通,曹玄这个直接桥梁,被苏慕梓备用的间接渠道取代——足以说明,今次私通,是苏慕梓发起。

    “还怀疑什么?此情此景,分明是楚风流不能失去我军的援助、否则她很难打郭子建洛轻衣,所以她怕苏慕梓没有借口、和他串通做戏罢了!”曹玄大怒说出真相。

    沉默多时的苏慕梓,早已感受到了曹玄的怒其不争,在这四境无声的关键时刻,忽然冷笑了三声,却说出一句话令曹玄登时背后一寒:“曹玄,楚风流是来见你吧!”

    “什么……”曹玄万万没想到这一句,显然懵了。

    “林阡先死、我军离散,是楚风流和你最希望的吧。” 苏慕梓大义凛然,他说的另一种可能就是,楚风流为什么来这么巧,因为现在正好是苏军内乱;楚风流打苏军做什么,因为楚风流本来就既想吞林阡要想吞苏慕梓,现在趁着苏军军心离散正好将他们击垮使他们分崩。

    “楚风流不能失去苏军的援助?不过你曹玄一家之言。她先前打洛轻衣不顺畅,现在怎就顺畅了还有余力来打我们?谁知道楚风流的真正实力、事先韬晦了多少呢?”金军多少有点狼来了,令曹玄“楚风流不能失去我军的援助”的论点不成立。

    楚风流情报为什么这么准,因为,“楚风流在我军安插了内鬼,这内鬼就是他曹玄!”

    “苏慕梓……”曹玄料不到他抢先一步、反咬一口,在自己揭发他之前就断了自己的后路。

    “曹玄,我不可能任凭我苏军名节败在你的手里!!”苏慕梓义正言辞,原先归向曹玄的陇右苏军,如墙头草般有倾斜趋势,却有更多人还迷惘不解。

    “怎么可能是曹将军!他是吴都统面前的红人啊。”“他早已是川蜀官军的第一人,何必!?”“没有曹将军救命,根本没有我军的现在。好吗!?”“他有什么动机,放弃川蜀的好日子不过,来这里先救主公,再出卖?”

    曹玄,那是曾经帮苏降雪在川军立足和张诏、郭杲、王大节都打好关系的关键人物,同时他也是苏慕梓和赫品章这些人的救命恩人。曹玄的拥趸。多数是短刀谷时期便一直跟随他的,也有郭杲、吴曦时代由他提拔和栽培的新川军。

    “川蜀官军第一人?众位可知,他已和楚风流密谋,要谋夺吴曦都统的川蜀!?”一语既出,全体皆惊,“楚风流给他的条件,那可不是官爵,直接是封王甚至于川蜀自立。逾越了吴曦,才是真正第一人。为了得到川蜀。他答应了帮楚风流剿灭林阡。至于我们?都是楚风流的另一个眼中钉,和棋子!”苏慕梓狂笑。

    “苏慕梓,志向岂能随便栽赃?”曹玄自认为行端坐直。

    “你曹玄心中,难道不是只有权!?我一直依着你说出兵白碌、攻夺白碌,那只是降低你的防备,好营救我在你手上扣为人质的妹妹!”苏慕梓嘴脸一瞬更加邪恶,曹玄一怔,心如被箭射中:“慕涵?”原还从容不迫。忽然后背湿透。

    “诸位,他逼我说了这么多违心的决定。还装作一副苦劝无果的样子,其实他才是主使,他逼我这么做的!我迫不得已、投鼠忌器,正是因为,他劫持了我的妹妹威胁!他教我演出带领苏军集体走错路甚至降金的表象,却暗中和楚风流勾结要蚕食我苏军的基业!没办法。为了慕涵活着,我只能依着他的说法、做法,可是我,不能让苏军万劫不复啊……”苏慕梓如演说般慷慨激昂,声情并茂。这本来就是他的擅长。

    好说法,苏慕涵这几天一直被苏慕梓安排在曹玄住处照顾,苏慕梓把一切都解释成了先前都口不对心、现在终于蒙蔽了曹玄救出了妹妹,终于可以说出真心话指认幕后黑手了!

    苏军军心,因苏慕梓而重新有凝聚之向,不愧是凝聚麾下的人才啊。在看见苏慕涵“被解救”出来的那一刻,曹玄长叹一声,岂止如此,苏慕梓是在绑架他,楚风流现在驾临有个楚风流自己都不知道的作用,就是在绑架曹玄的心,你看见吗,现在金军就在寨外、你忍心与我剑拔弩张、内耗而葬送给外敌?!无论楚风流来意是不是真的和苏慕梓合作,当看见苏军已经分崩,楚风流未必不会改变主意、趁机侵吞,不能让这女人看见战机!

    慕涵此刻似乎受到了惊吓、恍惚一直含泪看曹玄,话都说不出半句,他向来疼爱慕涵,不愿去质问心智不成熟的她。

    “主公,这是在营救小姐的时候,在曹将军的屋子里,发现的罪证!”

    在曹玄原想放下的那一刻,苏慕梓竟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还是处心积虑?是急中生智诬陷他的?还是事先想好的用他来垫脚?!

    曹玄忽然有些懂了,苏慕梓为什么那么糊涂,苏慕梓为什么脑热什么都不管,不,他一点都不糊涂,他没有失去过理智,因为这些楚风流设计给他苏慕梓的罪名,他可以顺水推舟全部都送给曹玄!

    所以,苏慕梓反咬自己的这一口,是……早就想好了拿他当替死鬼!不是今日才恩断义绝!

    “为防万一,接下来但凡要和金人有任何接触,都由曹玄代劳,主公一丝痕迹都别留下。”这句当初由曹玄自己提出的忠义之举,竟然是苏慕梓现在用来倒打一耙的证据!

    那段时间,曹玄为苏慕梓四处奔走,对内压制舆论的同时,更与金军的使节暗地谈判,不下一次……也就是说,现在随便拉个金军俘虏来说,他们在军营见过的都是曹玄,不是苏慕梓!

    是曹玄背主妄为、企图自立!联系他适才说出的不再跟随苏慕梓,似乎谋叛板上钉钉。

    “这道书信就在曹将军案上,就是此刻与金军约见吧……”莫须有,谁能破译书信上的语言,随便拿一封都能栽赃。

    “原来,真是你!”苏慕梓脸色大变,“品章。拿下他! ”

    楚风流教他的“一边求人,一边谋人”,他对曹玄,也是如此。

    曹玄万没有想过苏慕梓会出卖他,放下川蜀那么多好事不做,陪他受苦还被出卖。

    证据确凿。百口莫辩,束手就擒。

    曹玄一旦落网,苏慕梓先前失去的“洪瀚抒邀兵”,则成功换了正当理由,“一切都是曹玄胁迫”,从此他的降金嫌疑全消。

    苏慕梓,他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如果曹玄反对,反对到令他苏军分为两派。那他就将曹玄当弃子。无用之人,死!

    没想到曹玄破坏力这么大,真的能阻止他出兵白碌,现在他被迫和楚风流撇清关系,不可能再和金军两面攻夺白碌和迫林阡死,而是,必须推翻曹玄和竖起与楚风流为敌的大旗,当楚风流就在不远。没关系,我苏慕梓还有别的路。

    辰时方过。兵变刚生即灭,此刻军心全归苏慕梓,苏军空前兴盛,而楚风流兵临城下,苏慕梓是去暗中通知她“我已经解决了内变”“请楚将军退兵”?不,显然不是。

    苏慕梓此人。比楚风流算计得可怕得多——

    先前发现你楚风流坐山观虎斗,我苏慕梓在战场上确实没法设防你了,因为赫品章确实已全力以赴一往无前;

    但之所以战场上没设防,是因为军心上,我对你已设防到无懈可击。你万万想不到,我会把罪名事先都推给曹玄吧!

    哪怕我苏军会被你金军背后一刀,哪怕我苏军并不能借此战逼死林阡,起码我苏军军心绝对不会散!会团结在我苏慕梓一人身上。

    只要有军心,什么做不到。卷土重来,卧薪尝胆是我苏慕梓的强项!

    而且,林阡真不会死吗?苏军会被金军背后一刀吗?你错了楚风流。

    换个角度,我苏军早利用你们金军杀死林阡了,别忘了现在的战报里林阡生死未卜;

    又是谁对谁背后一刀?我军既不能和你楚风流合作了,现在要打的就是你楚风流,趁你现在完全不知情。

    杀死了一个金国王妃,无论对于巩固我苏氏军权、还是领导南宋抗金,都是意义非常重大的事。

    不是和你合作打白碌,是利用你的死、同时也利用林阡的死,去打白碌!!

    那时,我军众志成城,杀了你再打白碌就名正言顺没和金军合作,赫品章本就比郭子建强,可以改顿兵城下为加大攻势;另一厢,金军与盟军都丧失主帅,洛轻衣和轩辕九烨又互耗久矣,谁会渔翁得利,谁狩猎得了谁?

    我苏慕梓,才是这二虎竞食的猎人,我利用的是“楚风流和林阡都想谋求我、而都不可能最先置我于死”,我利用的是“楚风流和林阡不可能与对方合作一起来打我”,我利用的是“我可以与你们随时敌随时友,我被你二人彻底低估”。

    可叹楚风流一生胜战无数,连林阡的计谋都能识破,偏就栽在了苏慕梓这个小人的手上。

    当北城轩辕九烨与洛轻衣开始交锋,楚风流必须来帮忙制止苏军分崩、继续军事同盟,楚风流此刻来的缘由很简单:“洪瀚抒归顺林阡,则苏军必定分化,我等去佯装压境,事先告知苏慕梓配合。”

    终于楚风流此刻送上门来,为了一己之私,苏慕梓竟然讽刺地真的抗金了一次。

    当苏军准备十足,金军毫无防备,苏军强势冲击,金军措手不及,苏军气势汹汹,而金军以为他们分崩在即……

    此情此境,苏慕梓大挫楚风流罗冽,更令赫品章箭伤楚风流,他的目标本来就是杀死楚风流,若非罗冽以身体护住栽倒下马的楚风流,楚风流必死无疑。

    然而尽管如此,楚风流都胸口中箭血流如注,在场宋金军兵全都看见,她落马后生死不知,忽传罗冽一声惨呼,痛哭流涕,王妃薨了……

    “楚风流,既然要和林阡一起断我的路,那便和他一起死吧!” 阵前,苏慕梓哈哈大笑。

    谁又知道,得知变故的楚风流,身负重伤的楚风流,在掉落马下的那一刻,还未处理伤口低声和罗冽说的第一句就是:“快哭!”

    林阡、轩辕九烨和楚风流都低估了苏慕梓,他用他的实力,对谋求苏军分崩后兵马的楚风流林阡等人,狠狠地一人给扇了一巴掌,代价只是个小小的曹玄,一个日后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由于金军折损良多,楚风流必然横生杀机,这一刻就用自己的“战死”,麻痹那旗开得胜的小人吧!

    归营之后,简单处理了伤口,楚风流当即与罗冽商讨,如何在此地以少胜多。

    “可惜我军与他的接触,全是曹玄一手负责,他早已……置身事外。”罗冽获悉曹玄替罪,暗叹苏慕梓心机之深,“今次联络苏慕梓用了另外的渠道,没想到就是暗藏祸端。”看楚风流换下的衣衫血迹斑斑,罗冽不禁心头一颤:“末将该死,应该动用苏军中的细作,随时掌握情报的,一时大意,害了王妃……”

    “无妨,他如今大获全胜,见我身死必定大意。现今正论功行赏、以及处决曹玄,正好利于罗冽你反扑立功。”见楚风流重新穿戴战甲,罗冽凛然起身:“王妃您?”

    “你只需负责击溃苏军、纳降招安,我也有两个任务,守株待兔、避实击虚。”楚风流意味深长,一如既往的潇洒自信,兵法谋略,谁及得上她。是的,她从这里看出了战机:“罗冽,曹玄会甘心被苏慕梓出卖?”

    罗冽恍然大悟:曹玄也一样不是省油的灯,他不可能甘心就死,必然有亲信向邻近的郭子建袁若求援,郭子建袁若眼看苏军要亡、怎会不考虑林阡先前的话、赶紧过来帮忙和纳降?加上已听闻王妃身死,来的路上必然不会有过多设防。如此一来,王妃之死麻痹的到底是谁!

    “走下策,打胜战!”楚风流笑。可叹林阡先前对郭子建所说的对苏军的包容,虽拆了楚风流的前一计,却被楚风流抓住,非常利于后一计。

    前一计是希望郭子建为了杀苏慕梓头破血流,后一计是要看到郭子健为了救苏慕梓头破血流。总而言之,苏慕梓能够和郭子建一起头破血流了。

    罗冽肃然起敬,所以王妃会在郭子建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守株待兔,迅速处理,而即刻挥师东进、代替苏军的位置、和轩辕九烨夹攻白碌。

    没你苏慕梓帮忙一起打确实打不过郭子建洛轻衣,但要你苏慕梓帮我调开郭子建的某一路还是有方法的,那就是让他来救曹玄、来参与你们的内讧。届时郭子建实力有所空虚,我金军如何还打不下白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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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69章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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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开得胜、意气风发的苏慕梓,这一刻果然迫不及待开始赏罚分明——在嘉奖了用箭射死楚风流的赫品章之后,苏慕梓第一时间厉声喝令:“曹玄那叛徒,品章,杀了他!”

    对苏慕梓毫无怀疑的赫品章,立即义愤填膺地要来杀曹玄这金朝奸细!

    真讽刺,一心为苏慕梓好,当初阻止苏慕梓奇袭榆中的谌讯被其诬陷成林阡的人,如今阻止苏慕梓攻夺白碌的曹玄被其诬陷成了金朝奸细。

    曹玄确实如楚风流所料,在这绝境来到之前已给副将使了眼色、让他去给郭子建送信求救,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求援,我川军将死无葬身之地。”

    让原来的苏军和后来的川军一起跟着苏慕梓走错路?曹玄万万不答应!

    却不知为何经历了一战之后郭子建的援军还没来救他?

    是送信的副将被苏慕梓给暗杀了?是郭子建怕有阴谋不肯取信?还是,来的路上遭遇了什么凶险……事实上,是袁若被楚风流安排的区区几十人绊倒在预先备好的陷阱机关,就像司马隆被百里飘云那般以少胜多!

    那时不知真相的曹玄思绪繁复:对于郭子建等人来说,这一出“曹玄求援”,何尝不会是金军和苏慕梓合谋陷害?!郭子建还是会有犹豫的时间,无可厚非。

    情知要死于种种阴谋交错下的曹玄,此刻眼看赫品章满腔热血地一刀当头落下,叹了一声。却仍有把握郭子建会来救川军的别人、我曹玄一人被耽误并不要紧,故而闭上双目满足一笑淡定赴死——

    林阡的海上升明月一定有细作会在我军安插,不可能不告知郭子建这里发生的真实情况!

    是的,郭子建他们终究会相信我,终究会来营救我川军,以林阡那样的气度。其统御的抗金联盟不可能不包容!

    便那时,郭子建果然如曹玄心里相信的一样,结合了海上升明月在苏军获取的情报、分析了消息的真假之后,当机立断派遣了袁若救急。然而,尽管带着对金军的防备,袁若却还是沦陷给了楚风流预设的陷阱,如袁若后来所说的那样,“那位楚将军确实高妙,尽管诸多设防。仍是失在了想不到的地方。”因此袁若才耽误了片刻。

    值此紧要关头,袁若尚在途中,曹玄已慷慨赴死,却听一声惨呼,有人挣脱开苏慕梓的双臂,在他万万没有料想的时候冲了出来救命:“义父!别杀我义父!”

    “慕涵……”苏慕梓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个眉眼有五分像慕然的妹妹。因为慕然是个伟大地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保全苏慕梓兄弟的女人,所以苏慕梓心中唯一干净的神圣的不容侵犯的角落就是那里,慕涵她。就像慕然的重生一样,苏慕梓几乎出于本能地没有去计算她!

    他竟本能相信着。心思单纯的妹妹,一定是毫无保留地向着自己的!

    赫品章的刀顷刻间停在半空,也是诧异地注视着这剧情的反转。

    “义父他没有劫持我,没有要杀我!是哥哥,哥哥他,要我把自己关在义父的屋子里……”慕涵虽然心智略不成熟。或许比别人傻了点心机少了点,可毕竟是个正常人不会说胡话,苏军从始至终都知道小姐的这个特点,她的话不可能假,相反还童言无忌得很。

    此刻她为了保住曹玄的命。疯了一样冲上前来抱住曹玄,瞬间道出了所有该说的和不该说的,真相。

    “什么?”“主公竟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原已军心凝聚的苏军,猛然间炸裂了一样。

    “好,好一个苏慕涵,亲情为重的苏家,居然出了你这样个吃里扒外的女人,竟与你义父一起,设计诬陷你哥哥吗!啊!”苏慕梓一时难以应变,只能凶神恶煞地把罪名反往苏慕涵头上栽,苏慕涵被吓得不轻,泪光点点躲在赫品章的身后、曹玄的身边。

    “曹玄,你可是给我妹妹,下了什么**药?!”苏慕梓还在找理由,而赫品章,此刻僵化一样,脑海中回荡的都是那些人的窃窃私语:“主公竟然……”主公竟然,是这样的人……

    那时曹玄一把护住本来就心已朝着他的慕涵,含泪冷笑:“我等曾经所谓的新主,竟是这样的一个小人。众位,曹玄不如徐辕命好,不能寻找到新主,辅助他夺权复位。”

    曹玄带来的这些川军,确实不如当年徐辕带领的林家军命好,徐辕寻找的新主林阡终于带领他们如愿以偿,而曹玄寻找的新主,这样的居心叵测、阴狠堪比越野,能力却又不及!更万万不可能和林阡相比!

    赫品章只觉自己握刀的手不住颤抖,然而还在心里找着为苏慕梓辩护的理由,是的,慕涵一定是被曹玄下药,才会这样指责,才会出卖了亲生的哥哥,可是,曹玄若想篡权何必要用到慕涵这么迂回?曹玄适才如果不是因为“软禁苏慕涵”的罪名已经足以撼动苏慕梓的统治了,足以使苏军分为两派甚至支持曹玄的还多些,为何要在那个很顺利的时候、故意让慕涵先被苏慕梓拿来指证自己、再让慕涵来反咬苏慕梓一口,这么大费周章?要知道现在只不过是抹黑了苏慕梓而已并没有洗白曹玄和金军的私通来往,曹玄如果真是那么做,根本于他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曹玄会那么蠢,多此一举、把局面从“大占上风”变成“鱼死网破”?

    苏慕涵不大可能被下药,那么,还会是什么别的什么原因?

    在为苏慕梓苦苦思索着理由时,赫品章不小心竟触到了心里面的一根刺,那根刺,其实今年八月十九的时候就已经埋在了赫品章的心里。只是一直以来没有去动过……

    八月十九,苏慕梓残兵败将不足千人,被郭子建耿直围剿走投无路,企图以“戕杀女战俘”的骗局激起郭子建的火爆脾气,从而与抗金联盟的声誉同归于尽……

    那夜,赫品章自然也在当中。只是地位还没现在这么高,如果不是曹玄和谌讯的解救,或许都没有日后的浴火重生、脱颖而出,是的,这些日子以来,仗是越打越好了,才干终于为人所知。

    可平心而论,能有多高兴?太多时候,居然还是迷惘着的……

    走投无路的那个夜晚。赫品章听到四面八方的杀声大作,所以对抗金联盟有种超乎想象的恨意,可是后来回忆,也才慢慢懂了,那四面八方的战鼓,不只是郭子建压境,还有司马隆发兵与田若凝决斗,环绕在侧的根本有三个战场。偏偏外敌入侵的时候他们还在打内战。

    那一战还有个更关键的问题,赫品章后来每每忆起都不愿再忆。更加不愿深入去忆,如今却也不得不忆,那就是苏慕梓假意杀害女俘虏的动机?苏慕梓说,那是必死无疑的时候想抱着林阡一起死,要嫁祸给林阡!可是,你苏慕梓都要制造祸端给林阡“嫁祸”了。不正证明了他林阡是清白的?

    抛开官军才是正统这一观念不谈,苏慕梓那时不是求生,而是拉林阡垫棺材!恶劣之至!

    而林阡,行端坐直,涅而不缁。

    当时赫品章等人热血沸腾地想跟着主公死所以没有多想。后来渐渐形成一根心头的刺,现在,为何在给苏慕梓找理由辩护的时候,想得这么清晰……

    还有,还有那场令人久久不能忘怀的地道合作事件,赫品章曾经欺骗自己说,未必是我军暴露地道给金军知晓的,那是林阡的人暴露地道给金军来陷害我们的,林阡是要陷害我们和金军合作,是要害我们苏军的声誉!但盟军与苏军交战之际金军几乎金蝉脱壳,盟军放过一个可以对金军关门打狗的机会只为了陷害苏慕梓根本说不过去,那压根不符合赫品章一贯所了解的林阡思路,林阡不是那种为了谋苏军就可以去放纵金军的人,放纵了金军最危害的也是林阡自己,得不偿失。

    那么低劣,根本只是苏慕梓的手段而已……

    所以赫品章当时和辜听弦在阵前辩驳的时候会语塞,幸好谌讯帮忙向辜听弦解释说,苏慕梓他不会是真的与楚风流暗通往来,“主公他……他有可能只是假意答允,骗金军入瓮,伺机把金军在出口堵杀。你也见到了,在地道里的金军是最无战斗力的。”

    说这话维护苏慕梓的人,谌讯,如今又身在何方?他,带着没有完成的理想,抑郁地病死在牢狱,甚至还打上了亲林阡派的标签。

    而如今,第三次大是大非的分界点,赫品章还想再从善良的角度为苏慕梓辩驳,可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服自己,苏慕梓他,何故竟会被天真无邪如苏慕涵诬陷?!

    满头大汗,浑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间耳畔杀声又起,像,像极了那个九死一生的八月十九……

    可是,可是再也没有曹玄会来救苏慕梓!

    “出什么事了?”内忧外患,竟这般凑巧一并发生,当时不知赫品章心路的苏慕梓,一把拎住哨兵喝问,又有谁人敢来犯我?!

    “苏军眼看又在内讧,果然不出王妃意料!而且,比王妃想得还要狗咬狗!”实际当罗冽领军逼近苏慕梓驻地时,就能隐约嗅出苏军内部又在分裂,若非军心动摇,怎连赫品章都久不应战。可叹袁若还没来,苏军内部就已自相争斗。

    “金军,金军……又来了!”哨兵面如土色,事实上,就算现在苏军没有分崩,也一定诧异罗冽的卷土重来,“什么?他们不是主将身死、一败涂地么!?”

    “看来,看来不是……”哨兵带来的,是罗冽似乎蓄谋已久的反攻,“那个楚风流,是诈死、诈败。他们,有所增兵……”

    “不可能!”苏慕梓一把扔开哨兵,前所未有慌乱。他被林阡压着打的时候可以救他的人,曹玄、楚风流,竟都被他适才朝死陷害……前者,对他忠心,支持着他,却因为可能日后威胁他。成了他代罪羔羊;后者,因为对他有企图,是救兵也是敌人,所以他过河拆桥……

    讽刺的是这一刻军心四分五裂在即,擅长凝聚人心的他突然间不知道如何言语,随着一声巨响,金军当先一骑已冲垮了苏军防御,正是身先士卒的罗冽。

    “这……这么快!”苏慕梓放大的瞳孔里,黑压压的一大片金军如潮水般涌来。这末日景象,不知人生中第多少次出现了,这一次,为何竟来得这么快……令他窒息得快……

    “品章何在!”慌忙去寻赫品章的身影,赫品章虽还百味杂陈,眼看强敌在此岂能不听主公呼救,几乎本能提刀去迎战罗冽,苏慕梓勉强从罗冽剑下逃生。连滚带爬逃开老远。

    罗冽被赫品章纠缠,察觉这年轻人刀法强悍得比自己高了一个等级。虽然久仰大名,却也十分吃惊,此刻赫品章还算穷寇,刀法更加虎虎生风,罗冽忖度正面打他不过,已着副将背后夹攻。

    换平素赫品章自然能够察觉。然而今日因怀疑主公而心念繁冗,如何能够有正常一半的应变,眼见差点被那金将一枪扎在后心。危急关头却听珰一声震响,斜路又来一个半身浴血的男人,原是赫品章曾经的手下败将。袁若!?

    “他竟不计前嫌地,来救我么……”赫品章再如何忖度过林阡刻意设计,也万不可能现在猜忌,因为袁若等人很明显刚刚中伏过、好不容易从那些以少胜多的伏兵手上摆脱,现在也其实没有打败罗冽的胜算,却是为了能保护他急急救援、一到场就迅速和金军厮杀。

    这种不计前嫌,不顾生死,赫品章若再去忖度,当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而袁若手下有一支非常优秀的顾震旧部,他们战法高强、训练有素,胆略过人,武器无奇不有,包括蒺藜,蒜头,鞭锏斧棒鎚,善于破坏金军的装备和阵型,更擅长使用抓钩对金军的骑兵包纲。赫品章不是没有见识过,赫品章手下也有一支近乎一模一样的,为什么会这么巧,因为他们也是顾震旧部啊,赫品章更加是袁若看着长大的……

    袁若屡次作战都输给他,多少也因为他和袁若在麾下实力相当的基础上、单打独斗更胜一筹,而今时今日,两支精锐合二为一与金军打,怎生如此自然而然,如此相辅相成,如此……无懈可击……

    危难时刻,苏慕梓兵马权宜地凝结到了盟军那里,对,就要这样,一起打金军!

    辰时三刻至四刻之间,金军虽已落败两大战区,白碌叶碾战区的众人,却凭着和薛无情掎角之势的决心试图扳回局面,便即此时,传来楚风流和轩辕九烨已将郭子建和洛轻衣等人击败的消息,捷报频传,罗冽等人都觉大快人心,一鼓作气地将苏军和袁军逼上绝路,同时不忘楚风流嘱咐,已经向苏军中的不坚定者发出招降,苏慕梓无法控制,逃兵越来越多,此消彼长,金军大盛。

    然而,在这辰时五刻,忽而传来一道令人难以置信的黑色战报:“薛老将军他,他和洪瀚抒,同归于尽了!”

    “什么?!”罗冽等人均是大惊失色,薛无情,那个堪称金军精神支柱之一的人?!

    他是金军在这场陇右之争中,战斗力最高的人物,也是王爷的高手堂里,第一等的第一人……

    更致命的一击是,那是洪瀚抒打的,那是洪瀚抒为了林阡的舍生忘死、同归于尽……

    “众位,金军如此气盛地欺压,洪瀚抒又对林阡死心塌地,陇右早已不是今天之前的那个四方乱势。那么我们,到底该怎么选择?我作为一个‘金朝奸细’,第一个选择投奔林阡,如何?!”曹玄这一席话,是在苏军的降金派已经投降殆尽时,方才说出。这一席话,使得本就觉得与盟军合力抗金很痛快的苏军,终于公然倒戈投向林阡。

    还能有别的路走么,没有了!当发现苏慕梓是那样的人之后,苏军早已空中瓦解,即便是中立派如赫品章。没有同意要归顺林阡,却在这一刻也不曾制止曹玄等人的归降……因为,人各有志……

    而这些中立派,在此刻虽然没有归顺林阡,却显然明辨是非,提刀携枪一起与金军厮拼、就是现在、就趁现在!

    金宋陇右决战的四大战区。只有这白碌战区被楚风流赢了郭子建。

    然而在攻打白碌已然得手之时,闻知苏军再度内讧,而且这场内讧里,苏慕梓没能和曹玄势均力敌——那个在她面前可以操控苏军全体人心的苏慕梓,居然在关键时刻因为苏慕涵的关系,失去了苏军全体人心。

    千虑一失!楚风流教罗冽反扑苏慕梓是建立在苏慕梓小人得志的基础上的,楚风流料定的苏军内讧是建立在苏慕梓力压曹玄曹玄寻求外援的基础上的,那样一来当然可以给苏慕梓一个教训同时也对袁若伏击……可如果苏慕梓不能控制局面、反而失势,那么楚风流此举雪上加霜。适得其反,必定会对苏军的中立派为渊驱鱼……是她,亲手把苏军和盟军凝聚在了一起!

    中立派在最不合适的时机面临选择,这样的时机,中立派根本不可能归隐田园。

    “好你个苏慕梓,在我面前不是那么强吗,怎么不打我的时候就怂了!”楚风流一拳击在城墙,又悔又恨。满目凶光,罗冽此刻。竟已离弦之箭、覆水难收。

    更加令楚风流晴天霹雳的,是洪瀚抒和薛无情同归于尽……一直到巳时她都不肯相信此事是真,那时,因袁若本就负伤、苏军也吃了措不及防的亏,罗冽终于大获全胜满载而归,而楚风流和轩辕九烨亦在打得郭子建洛轻衣等人弃甲曳兵之后。还在城寨清点和巡视……

    将近午时,确定战报是真,千军万马目睹着洪瀚抒和薛无情两败俱死,原还坚强的楚风流,忽然眼前一黑吐出一大口血。“王妃!”罗冽知她被赫品章射伤的那一箭离心脏只在毫厘,惊得急忙将她扶住。

    “主公他,他怎能……”楚风流站立不稳,满目是泪,哽咽之时,竟也和林阡同样地悲痛欲绝、吐血不止:“渊声,渊声……我尚不曾了却了主公这桩心事……他……他的妻子、儿女,尽是被那渊声害死的。”罗冽急忙四顾:“军医!”楚风流已昏死过去,罗冽心中大伤:不错,当年王妃失职令渊声失踪于陇右,一直无法重新擒回,还欠了主公这样大的人情,主公没有追究过王妃,可是主公突然间走,太过意外,太过遗憾!

    “上屋抽梯”之计,由于时间太快、变故太强,金军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却是发展轨迹越打就越奇怪。原还因为林阡的倒下胜算上升回七成,在洪瀚抒和薛无情同归于尽之后直接降为三成,又因曹玄苏慕梓苏慕涵的三个人的意外表现而降到一成——

    丧心病狂的苏慕梓,曾想借最后一仗翻身惊人,让林阡死,让曹玄背黑锅,让楚风流这个女人自以为阴谋得逞再功亏一篑。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牺牲掉同舟异梦的曹玄,更对亦敌亦友的楚风流过河拆桥。

    然而机关算尽,竟被亲生妹妹出卖了全部布局——

    苏慕梓,上天明明提醒过你,在慕涵为你放灯的时候,虽然写的是“二哥马到功成,长命百岁”,她的字却是“义父教的”,说的却是,“义父待他倒是很好,他见义父也都笑着。没办法,他们也只能被义父罩着呢。”

    你明明看出了慕涵对曹玄有依赖,你当时因为这依赖而对曹玄动了杀念,却忘了这依赖更关联着亲疏和胜败。

    却是谁,利用了亲情,却忘记去计算亲情!

    终于众叛亲离。

    林阡本来希望的也是利用楚风流的不作为,博得苏慕梓和郭子建的僵持,结果却比计划中更好,因为他和楚风流都低估了苏慕梓,不止楚风流和苏慕梓各怀鬼胎,而且苏慕梓竟然贪心不足妄想楚风流也死……想不到,形势不受控制地发展到最后一刻,曹玄竟带着苏军军心一起归向了他。

    当苏慕梓这个精神象征没有了,曹玄在战乱中将苏军整合,参战的苏军大部分都愿意归顺林阡,比从前想象中的一半更多,曹玄对他们说,“跟随我一起,看看如今的林阡,可有吸取当年的教训。现在的他,是如何对待川军,再给他一次机会。”

    形势天翻地覆。

    半日之前,祁连山、苏军全然攻打林阡

    半日之后,祁连山全体、苏军大半归属林阡

    半日而已,陇右除却楚风流拿下的一带、俨然尽落林阡之手。(小说《南宋风烟路》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72章 圣贤修因,凡夫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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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昼夜交替,血流漂杵。

    僵局被一个超乎意料的曹玄打破,楚风流的围城打援随即遭遇惨败,盟军与苏军首度合作,半夜而已,便于两大战场歼敌上千。

    对于任何一个有良心、有梦想的苏军来说,这一仗都打得“从未如此过瘾”,这也许是盟军一次小胜,却是苏军的重返荣耀、一大胜。

    而对楚风流而言,这场孤注一掷一旦失败,对林阡上屋抽梯计的颠覆就不再有,从此她和麾下金军只能依靠坚壁据守的拖延策略,负隅顽抗,哀兵必胜……

    可惜林阡不会给他们加深穷凶极恶的可能性——轩辕九烨等人尚未脱困之际,林阡已将薛无情的尸首送还楚风流,此举一则表示尊重,薛无情,楚风流,轩辕九烨,司马隆,这些对手都很强大,都值得盟军尊敬,二则,盟军战胜的同时表现仁义,自然也杜绝了金军进一步的化悲愤为战力。

    楚风流难得一次败得这般惨烈,从战场和军心都被林阡完克,人前她还能强撑着巩固防守、并对麾下说出一句“厚葬薛大人。”却是一回帅帐就箭伤发作倒地不起。

    林阡却真是发自肺腑地佩服也看重楚风流,这个女人,身负重伤都能让林阡计成后还消耗良多,“不让须眉,不愧楚将军。”

    然而在这一战里,她还是败给了林阡的明察秋毫。

    林阡终究没有辜负曹玄的信任,关键时刻看出了战报里曹玄故意的自我削弱,并且迅速地给予了配合和陪衬,或许这同样是来自于对部下的驾驭,虽然曹玄当初叛离今日才重新归顺于他。

    岂止这一战楚风流败给了林阡,苏军归属问题才是她最惨痛之处。若非她被苏慕梓坑害错误地为渊驱鱼,苏军纵使有曹玄深谋远虑也只是一盘散沙而已!

    当她楚风流露出狰狞的真面目对苏慕梓进行公然剿杀,郭子建、袁若、林美材、辜听弦等人,则分别不计前嫌、生死不顾、毫不犹豫、不遗余力地出手相救,挽回并且伸手接纳了那支风雨飘摇、支离破碎的苏军,对比如此鲜明。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苏氏兵马,如何不对盟军和林阡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心悦诚服!九死一生逃出生天获得新生,终于身心一起见到了他们的新主,那新主,同样是曹玄带领他们找到的,林阡。

    迫不及待、争先恐后、喜极而泣、泪流满面……苏军在那一刻由衷表现出的一切,令金军听到的最初足以惊愕、恐慌!

    苏军,祁连山,曾经都是能帮金军对林阡后院起火的势力。如今百川入海尽归林阡所有,陇右的金宋兵力何止此消彼长这么简单!这一战的结局如此颠覆,后果如此意外,危害如此巨大……

    “日后陇右,恐难复也。”苏醒后,楚风流悔恨之余握紧了拳。

      

    当初,楚风流和林阡一样,将苏军一分为三看待:抗金派、降金派、中立派。这三派的人数并不尽相同。会主动投靠林阡的抗金派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甚至可以归进中立派合计。人数方能和降金派抗衡,所以楚风流又称苏军其实只有两大派,“降金或四分五裂”。

    林阡也说过,苏慕梓倾覆后,必然是“大批降金,大批归隐。只有一小批兵将可能主动归我。”由于存在着苏降雪等障碍,加上旧主苏慕梓会依附金人,这一小批的抗金派难免不受中立派的影响产生消极和隐遁之意,虽然归顺林阡却不卖力,最终归隐在林阡军中……

    是以一旦苏慕梓势力倾覆。最大的获利者是楚风流。

    后来的谌讯之死,也令她笑叹,天助我也。为何?因为谌讯之死给那些中立派甚至抗金派们指点了除了归隐山林、归顺林阡之外的第三条路——如果发现信仰只是一场欺骗,那汝等大可自尽以殉道。如此,林阡收益则更少。

    此外楚风流也清楚,尽管出了谌讯这号人物,林阡还是会想尽办法争取多多益善的抗金派,但那不会比楚风流收服降金派见效快,楚风流能抓住和利用这种“时间差”兼并“人数差”一起来打败林阡。

    楚风流在苏军问题上几乎一直是同林阡下的明棋,结果没想到竟然在最后一刻崩盘——计划之外的楚风流和苏慕梓兵戎相见,竟然帮林阡大大缩短了这一收服抗金派的时间,另一方面,还给他亲手送过去了一部分楚风流始料未及的中立派……

    亡羊补牢,楚风流原想在最后一刻通过围城打援完成对苏军和盟军最后的离间;

    却真的没想到非但袁若舍生忘死,郭子建也一样倾力相救,作为与苏军仇怨最多的白碌盟军,那种明知危险,明知是死,却还不计前仇,戮力同心的行为,当真感染了沉睡多年的苏军,激得他们也一腔热血、一片赤诚……

    “林阡,你原是厚积薄发……”也是到那一刻楚风流才意识到,机会,只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因为给林阡送去的那部分中立派,只是楚风流的始料未及,不是林阡的……

    她是怎样的失算啊,原来林阡不止抗金派要争取,连中立派林阡也想要!并且林阡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为了克服那些比登天还难的困难,选择在金宋之战如火如荼的同时,一个人悄然地艰苦地开辟起另一疆土,锲而不舍、坚持不懈地搬开了一块又一块的绊脚石,楚风流和轩辕九烨等人,没发现,更没拦他,被他先行了那么多步……

    是的,失算之一,林阡连中立派也想要,林阡在这一点上,有着完全超出楚风流的胃口——

    为何中立?这些人之所以动摇不定,不就是想看看,谁更符合他们的原则和良心吗?退隐和自尽都是逃避而已,他们当然最有可能选择逃避,但如果林阡主动摒弃前仇、向他们伸出需要他们投靠的手。过程中不惜排除万难、甚至可能要放下身段……那么,为什么就不能由抗金派去影响中立派?

    “这事太棘手,林阡根本做不到。”楚风流为什么想不到,林阡不但会接纳主动来降的那一小批苏军,更还要定了宁肯归隐的那一大批?因为她的潜意识在她想到的刹那告诉她,盟军和苏军积怨已深。要冲破金军、苏军和盟军人心的三重阻碍,太难,林阡不可能做得到。

    “三方阻力都有,那么,便先从己方入手。”林阡不觉得这个难题比扶起辜听弦更棘手。要中立派归顺,既然必须盟军主动,那和中立派的积怨,当然从盟军开始消融。

    所以楚风流失算之二,林阡超前地看见了这一切。因此很早就在为了决心而行动。

    楚风流不知道,林阡的想法是,见影晚,立竿可以早。见效慢,行动可以快。

    “若苏慕梓倾覆,先敞开大门让苏军投奔,再慢慢让他们融入。”苏军与金军地道合作疑案发生后,林阡就对郭子建说。那时林阡就在麾下中着手消解对苏军的仇视、误解、偏见、怨念。让麾下给予苏军通融、投奔的机会。

    话虽如此,林阡也承认。收服抗金派本来见效会比楚风流慢,想收服中立派就更慢;要苏军和盟军完全放下前仇,和铺满陇右一样还需要耐心。要耐心?那就等。反正他也比楚风流行动得早,等得起。

    于是,在耿直死后、苏军盟军矛盾激化的日日夜夜,林阡和郭子建在盟军军营四处奔走。似乎在做着一件与当时战事毫不相干的事,却是在今日才看出后劲多足。林阡的耐心终于没有辜负了他,成效虽然慢可是成就卓然:林阡最大程度地化解了白碌盟军对苏军的仇怨,为苏军的归顺砍去了自己麾下可能会引发的枝节,从而为今日郭子建袁若生死全抛地营救苏军、苏军义无反顾地投奔盟军铺了一条平坦大路!

    看似被楚风流牵着鼻子走。只能在那段时间做那些看似没意义的事,其实,凡夫求果,圣贤修因,所以林阡会有最后的顺理成章和水到渠成,所以只有林阡才能毫不突兀地承接了这些意料之外的收获。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由于盟军先行释怀、主动伸手,苏军将近半数的中立派都自行演变为抗金派。这些拜楚风流所赐此刻燎原之势,而事实上即使没有楚风流推动,原本也大势所趋、必然会慢慢地滚雪壮大。

    大势——楚风流要逼迫林阡顺势而行,林阡却把势都慢慢顺成了自己的。

    虽然慢,可是稳。

    换句话说,林阡其实也预料到了楚风流能帮他缩短收服抗金派和中立派的时间,因为,楚风流和苏慕梓的关系建立得快,但是不稳,他们的撕破脸是偶然也是必然,楚风流从苏慕梓得到过太多的甜头,必然也会因为苏慕梓吃到苦头。

    退一万步,即使没她帮忙缩短,也会比她以为得快,和她没有多少时间差,她也没有人数优势。

    如果说林阡对陇右之战能翻盘还并非十拿九稳,对苏军最终的命途却早就成竹在胸。

     

    曾经林阡是定西诸多势力中最感艰难的一个,因为地盘好打,人心最难攻占。

    试想林阡要镇压区区一个苏慕梓还不容易?关键是林阡要的是人心,是绝对互信,要得难,当然打得难。

    最后,关于苏军的归属自然是林阡赢,毕竟他在那片名叫人心的疆土犯难过那么久,付出过那么多!

    楚风流虽然也犯难过,可付出得少了,得到的收获自然也少,虽然她最终也得到了她想要的降金派,但人数和见效时间都事与愿违。

    而沾沾自喜以为让别人犯难觉得别人都费力不讨好的人,只会心安理得地坐等着被别人吞并。比如说,苏慕梓。  

    当曹玄率领的苏军人马与盟军主力会师,大半当场就对林阡热泪盈眶道出“主公”、纷纷单膝跪拜表示臣服,于此腊月初十的清晨,林阡终于得以当面接受苏军归顺,无疑此情此境标志着苏慕梓的大势已去、以及苏降雪统治官军时代的彻底结束。

    同日,祁连山也在孙寄啸的表率下。陆续为了洪瀚抒重新提起刀枪。

    元气大伤的金军,折损、耗竭、被俘者众,经此大败本已不可能再与盟军匹敌,何况此后盟军、苏军、祁连山三军合一,陇右金军根本不可能守住。

    即使楚风流等人众志成城、坚持到底,也只不过撑到腊月十七。这数日拖延。金军斗志可嘉,可惜阻挡不了盟军锋芒,林阡虽不能尖锐地、却足以丰厚地克复榆中、铺满陇右。

    甚至,陇陕。

    饶是坚强如楚风流等人,绝境下坚守定西长达数月,屡战屡败,不时翻盘,也最终逃不开弃城退往会宁的结局,过程中还被盟军追击数十次朝不保夕。直到与司马隆会合才苟延残喘,战火,却注定蔓延进了陕西境内。金军的坚韧不拔虽然间隙还在陇右扳回了几城,但陇右整体的金比宋弱竟既成定局。

    开禧元年端午前后林阡在陇右的后院起火,到这腊月的中下旬终于告一段落,并且林阡的兵力和战力都比当初更雄厚。当初动辄生乱的大患,如今皆成铁杆的战友。

     

    不得不提的是,金方未曾全军覆没、九死化险为夷、另还扳回几城。除了楚风流和轩辕九烨的垂死挣扎、回光返照之外,另有黄鹤去通过蒲察秉铉建议司马隆采纳的。趁着祁连山和苏军新近归顺、尚未完全稳定,刻意于其中引发不安、金军正好可以伺机而动。

    “祁连山中,刚好就有一条伏线,加以利用,则王妃便可脱困。”黄鹤去如是说。

    决战当日蓝扬被麾下诬陷谋叛,随后便证实那叛徒是金方授意。然而祁连山当时一心要救洪瀚抒,加上大敌当前战事为重,蓝扬便只处置了那叛徒一人,叛变余党,原想等洪瀚抒回来再行定夺。不想发生瀚抒战死的意外,诸事繁琐,略一耽搁,那叛徒的一众亲信逃命要紧,于是竟胆大包天,勾结那叛徒在金朝为官的兄长,对着祁连山屯粮放了把火,打开城寨,里应外合。

    虽然人数不多,却也混乱一时。忽生事变,军心动荡,蓝扬所在石峡湾西,当即成为楚风流和轩辕九烨的突破口,眼看金军奔袭,趁乱大开杀戒,祁连山阵脚大乱、城寨失守、主帅命危。危难时刻,是辜听弦及时驰赴、一骑当先、锐不可当。

    “是那位战无不胜的神威天将军!”金军喧哗,色厉内荏,这神威将军的名号,从前还是越野的,威震陇右数十载,百战不殆。辜听弦却在腊月初九的白天和黑夜、分别在会宁和白碌打出两场反败为胜,岂能不轻易把这名号抢过来。呵,还比越野多了个“天”字呢。

    辜听弦临时调动带兵不多,金军终于借此处打开缺口逃往会宁,却是慌不择路,丢盔弃甲,难得计成一次却跟打了败仗一样。

    明灭的火光下,蓝扬看清楚辜听弦那张俊秀却也坚毅的脸庞,和他手上那双锃亮而且锋锐的战刀,心中撼动。

    “主公要辜听弦项上人头,我等亦决计不会放过他,他挑起衅端害我军无端在陇山折损近千人。”当日蓝扬为报洪瀚抒之仇,向寒泽叶讨要的正是眼前少年的人头。

    当日林阡这样保证:“祁连山伤亡近千,盟军损失亦然。他欠盟军的,需他日后戴罪立功才能还清;欠祁连山的,也可如此补偿,未必要断他命。”

    若当日咄咄逼人、不肯宽恕,也许今时今日,祁连山不少精锐都会覆灭于此。

    林阡和洪瀚抒的诺言总算由辜听弦实现了第一步,“我若胜你,你便需放弃索命,将辜听弦从轻发落;他日祁连山如有危难,林阡必与他一同鼎力相助,抵作补偿。”

    蓝扬叹这因果循环,被辜听弦救起的时候看着他清亮的双眸,蓝扬相信,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不慎被叛军烧了屯粮的洪瀚抒副将,在蓝扬、听弦合力赶退金军之后,当即为失职之罪向蓝扬请罪,端的是铁骨铮铮:“末将防备不足,害大军涉险,放跑了金人,烧毁了存粮。罪大恶极,听候将军发落!”

    蓝扬将他扶起,掸去灰土,微笑摇头:“将军言重。此番战斗,不遗余力,早已戴罪立功。”正色与他说,“主公不幸罹难,大家心痛之余,难免失了昔日水准。但盼大家莫忘了主公的夙愿,尽快地恢复状态,继续奋斗,为了主公,杀尽金人。”

    “是!”那副将双目通红,想起洪瀚抒而攥紧了拳:“为了主公,杀尽金人!”

    “为了主公,杀尽金人!”想起洪瀚抒,不该只有悲恸,“我祁连山,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

    将叛军擒杀示众之后,祁连山人异口同声提刀携枪呐喊,站在旌旗还在燃烧的废墟里,沸腾的热血于胸中激荡。

     

    除却祁连山叛军事件的插曲之外,黄鹤去所主导的分裂多少也朝向了苏军去。苏军诚心归顺的抗金派和中立派倒没什么大碍,奈何当日一起到石峡湾来的中立派,并不是人人都对林阡开口说“主公”的——那些人,有的只是想对林阡求,放苏慕梓一条生路,然后放下屠刀退隐山林去,有的,如赫品章,当日还昏迷不醒着。

    黄鹤去显然是对准了这一小半去的,当林阡贪心不足要他们,于是他们就在林阡的辖境内,且看是他们被一大半的人带动呢,还是他们带偏了那一大半人?“这一小半人虽然少,别忘了,其中有个苏慕梓,还有个赫品章。足矣。”

    毕竟是旧主,毕竟是最猛的一将,前者关系到苏军的人心,后者则是林阡贪心的由来——赫品章,林阡要这个堪称名将的人物。

    然而,甚至无需黄鹤去去散布谣言说盟军不会容忍苏慕梓和赫品章,苏慕梓确实表现出了他死也不投降的气节,存心刁难林阡和苏氏老臣,这使得林阡在战事尚未落幕的时刻只能权宜将他关押,而另一方面,传言郭子建等人可以容得下大半苏军但万万容不下罪魁祸首赫品章,声称,大半不杀,但要惩罚首恶……

    事实上,有个短暂的细节好在只有辜听弦一个人捕捉到:耿直的副将俞瑞杰,由于父兄尽遭赫品章毒手、加之目睹耿直力竭牺牲,因此在见到赫品章的最初竟忍不住要拔刀杀他,好在被郭子建及时按住……

    然而,郭子建这次虽按住了,不代表下次还能按住,听弦看得出,郭子建拼死救下一众苏军之后、亲自为他们的伤病员敷药、带领他们前往石峡湾见林阡的整个过程里,虽然强忍,虽然克制,虽然牢记林阡的嘱托,却在见到昏迷不醒的赫品章时,眉间也有过稍纵即逝的狠戾和愁郁。

    不过苏军有负黄鹤去希望的是,中立派虽然未曾全部都点头归顺,倒也不太可能影响抗金派和已归顺的中立派,因为事实胜于雄辩,苏军都见到了林阡宁可重伤不愈也将邪后调往白碌战区、而郭子建辜听弦等人对袁若和赫品章无论如何从危难到安全都是一视同仁——即便有狠戾,有愁郁,人之常情,时间可以磨灭这些。

    却是谁都清楚,无论林阡也好,郭子建也好,或是没有归顺的中立派也好,全然都在期盼着一个人的态度,尤其对于林阡而言,苏慕梓那种宵小再如何表现都无所谓,他更看重的是这个名叫赫品章的将才,一直在等他从昏迷中清醒,隔三差五都要去探望他。

    听弦的经验告诉自己,这个人现在却不是醒不过来,而是只能睡着。(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73章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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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苏氏兵马不一样的是,祁连山虽完全归顺盟军,却并未改口称林阡主公;对此,盟军倒也都能表示理解,同样身为旧主,苏慕梓可比得过洪瀚抒堂堂正正?

    一如既往奉林阡为盟王。若是极快改了口,才会教盟军诧异。

    经历过洪瀚抒战死和黄鹤去生乱两场劫难,祁连山在辜听弦等人的帮助下浴火重生,非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比以前更加一往无前,这当然和祁连山的本质有关。很早以前林阡就说过,祁连山是一支特别的军队,不仅拥有着抗击侵略者的坚毅,更加具备能使侵略者反被碾轧的嚣张,所以他们不仅能在磨难中挺住,更能在磨难后反弹。只要恢复了状态、军心统一、重新崛起,势必教他们的仇敌金军更加头痛。

    祁连山的这种“坚硬狠辣”比盟军还要更胜一筹,而其“纯粹”则与盟军的“绝对互信”原则互通,原本就是同气连枝。这些年来,祁连山在陇右扩张虽也有过龙蛇混杂,更发生过洪瀚抒入魔发狂的闹剧,即便如此,都多凝聚,而少内乱。要整合和带领这样的一支军队走回正道,是林阡亏欠洪瀚抒的,但林阡相信,一点都不难。

    战事结束、部队规整之后,祁连山要做的最重要事,便是将洪瀚抒埋葬。

    “瀚抒他,骨子里是个注重家庭的人。”林阡记得,遥远的云雾山上,瀚抒他也曾笑得无邪。

    “盟王,他是战士,是军人,战场和军营,便是他的家庭。”蓝扬说。祁连九客商议之后。一致决定将他葬在陇右,这片他曾叱咤风云最终回归热爱的大地。

    “不错,这里,是属于他洪瀚抒的最前线。”林阡点头,原本祁连山也不是瀚抒的根,征人早已四海为家。瀚抒应当更愿意陪伴着他的兄弟,他的战友,他视为家人的这些人,所有人,继续这段绚烂的永不终结的征途。

    时值腊月下旬,盟军在定西、榆中、会宁等地均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临洮路失地尽数收复,然而毕竟金军顽强,盟军各大战场虽然胜利。自身损失也颇严重,急需调整、巩固与防守,另作与越野山寨会师继续进攻三秦的战备。是以今次吊唁瀚抒,盟军主将或在当日派遣副手,或选择在日后分批驰赴,并未一同到场。

    但与瀚抒交谊最深厚的,当然也是祁连山最期盼的,林阡、凤箫吟。皆于当天亲身前往。寒泽叶、海、郭子建三大战将随行。

    自瀚抒牺牲之后,众人不及为胜利欣慰。心头总被笼着一层阴暗,其中以凤箫吟尤甚,起先那段日子她没什么情绪流露,只不过是没力气哭而已,一旦身体恢复,想到瀚抒素日种种便以泪洗面。这日在来的路上更是哭了一路,才刚下马车便走不动、伏地痛哭久久不起。

    便在那时,一双熟悉而温柔的手轻轻将她扶起,若干年前,同样是瀚抒死去的噩耗。曾激得她二人奋不顾身朝向黄鹤去复仇,那年冬天纷飞刺骨的大雪,落满了她们的琵琶和剑。不想,六年之后,这幕伤感重新来袭,竟教谁都无法释怀。

    “文白,他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吟儿抓住文白痛哭,失态至极。她和寄啸一样,虽也为了瀚抒悲恸、遗憾,可更多的是怨他,才回来就又走得更远,风一样怎么抓都抓不住。

    文白听到这句,似也想起了那年冬日的建康城,呆了片刻,微微一笑,摇头,制止了眼眶中的泪:“盟主,可这一次,大哥是高兴的。大哥他,总是以他最希望的方式,重返了战场,回归了荣耀。”扶稳了吟儿,“其实,他从政变结束后,就一直没有真正的高兴过,因为那些都不是他想要的。这一战,才是他最喜欢的。”

    “宇文姑娘说得对,这一生,他总算是做到了,没有遗憾,他是英雄。”林阡在吟儿和文白的身边,目中微红地为瀚抒感慨,祁连山与盟军众将闻言都点头,都肯定。吟儿记得,昔年瀚抒缠着她要背《蒹葭》的时候,就说过,他从小就想做英雄……如今泉下有知,应当也很开心吧。

    “嗯……他可是一个人打败了南北前十的主公,这功绩谁人能敌……咱们不该流泪,应该为他高兴。”吟儿强笑,抹干眼泪,却看文白眼中清澈,明显情伤不能自医,吟儿心中一抖,不想再软弱去勾起别人心伤,于是哪怕声音变了变得很奇怪也强忍着,努力把眼泪收了回去:“文白啊……我想听听,你给瀚抒弹的那首《广陵散》……和这曲子,送他一程。”

    据说那是古曲中唯一一首,能展现杀伐战斗气氛的音乐,个中狂放、快意、愤怒躁急、凌人之气,自然最配得上瀚抒,而由文白弹奏,亦是最贴切瀚抒心意的。

    宇文白点头应允,将众人带到瀚抒棺前,即刻安坐,潜心琵琶,转轴拨弦,曲调初成。

    起先那音乐颇为平淡,非但没有感觉高亢,反倒传出几分淡雅之意,怎是那传说激昂的广陵散?

    林阡却是听得懂,这幽寂,这隐忍,这恬淡的岁月,世人可能都以为瀚抒没有,实则,他有,且比旁人多。正是在祁连山政变发生前后,政变成功了,军队掌权了,他却背上杀害爱人的罪,尽管美名还是比罪名多,可是那不忿,那残恨,那刚毅,却随着这曲子一同流淌到林阡心底,让他更了解,与瀚抒认识之前的瀚抒,会是怎样的人生阅历……

    终于那曲调有所升高,也显得稍稍流畅、明快,竟还带着些微小的灵动,或许,那就是在漓江上遇到吟儿之后吧,灰暗的人生重新亮起,为了她开始奋发向上,盟主之位也从梦想变成追求……可惜愉悦无忧的日子不过少许。节奏竟又回归到先前的沉淀中去。

    吟儿心中不无惆怅,这一段,令她回忆起很多平时回忆不到的有关瀚抒的画面,想他在云雾山的豪情干云,想他在建康的爱恨交织,想他在夔州的孤独身影。想他在贵阳的不可一世……瀚抒是个至情至性的人,然而有个词叫“情天恨海”,重情之人往往就会疑心很重,会怀疑自己爱的人会不会背叛自己,所以,情天者必然恨海……

    可惜少年气性的不止瀚抒一个,年少时又有谁会收回自己曾经气急败坏的句子。

    作为弹奏者的文白,显然也正沉浸在那些曾经里,这一路她都陪伴在瀚抒的左右。看着他经历情伤无从治愈,看着他沦陷身世无处救赎,看着他远离联盟无法发泄,看着他唯能一次次地伤害自己最喜欢的人、疏离自己最想亲近的功业……

    平淡中略有起伏,错落中稍带纠结。被酒麻醉,被锁麻痹,矛盾,凌乱。攻击性,充斥着瀚抒后来的生活。

    继续想。想他在川东的无法无天,想他在陇右的杀伐驰骋,想他在西夏的呼风唤雨,想他在林阡面前难得纯净的眼神……阴阳锁的清醒太短暂,然而拼凑起来的片段也很多,谢谢老天。让吟儿还是抓紧了时机遇到了很多个不为人知的真实的瀚抒。即使曾邪肆得好像背叛了全世界,然而他终于还是留着本心的,他只是不会表达罢了,他一直存着着回归的念头。

    曲调缓缓而下,竟似曲终意散。众人沉浸其间,于此处了结倒也不算突兀,却在陡然之间,不经意间,积压已久的所有情绪完全爆发,那怫郁慷慨竟全然突如其来,想象不到。美貌柔弱的白衣女子,琵琶中呈现出的尽皆雷霆交击,风雨大作——不错,还有下文的,怎能就这样平淡了结,哪怕只是一个瞬间,也要爆发出炫目刺眼!

    压抑了太久的人生一触即发,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广陵散,便如火从钩一样,浑然喷发出无穷的愤慨不屈、浩然决然,是怒火,是烈火,是热火,不竭地、混乱地、坚定地焚烧向四面八方,一边宣告,一边道别,如此繁杂,如此简单,惊心动魄,淋漓尽致。

    一曲终结,魂骨不朽,余音不绝,意犹未尽!

     

    “事实上,瀚抒对我们的盟约,从未远离过片刻……”文白怀抱琵琶站起,林阡在吟儿耳边如是坚定。

    “是啊,从未远离过,他一直都在……却教祁连山如何习惯,彻底没有了他的日子?”吟儿点头接受,虽然告诫自己不再流泪,然而始终不能释怀,呆呆望着那棺材,伤感至极。从少年痴狂骄傲不羁,到痛苦过后云淡风轻,终究瀚抒还是度过去了,可惜却没能跨过来,“其实,不止祁连山,我们……也舍不得……”实现了心愿瀚抒确实不遗憾,然而与林阡的北伐却作古,从此抗金的路上少了这片火红的身影,盟军少了一个威猛无匹的大将,吟儿也少了个可以人前对自己很凶、背地里却对自己很好很好的人……

    而西夏,也少了那个在沙漠里孤独得只能入魔的红衣男人,高贵,为人尊敬,却一无所有。

    不,不对,他明明不孤独!吟儿忽然身体一颤,他明明在最后的日子里有一个新的女子照顾!

    那个女子,去了哪里!

    吟儿大惊,蓦地回看宇文白:“对了,红樱呢!?”

    “主母她,不肯相信这棺中之人是主公,她带着主公的钩、披风和坐骑,说要顺着那天火势燃烧的方向寻他的踪迹,天涯海角地也要找到他。数日前已经走了。”宇文白身后的副将回答。

    原来红樱觉得瀚抒没有死,只是那日的火龙挂和血龙挂对撞之后,他就如同当年的程凌霄一样,被龙挂卷去了别处,可能重伤,可能失忆,可能太远了,一时半刻还回不来,那么她就带着这些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去寻找他可能存在的地方。

    她相信,一日一日,终有一日,她能找到他。

    为什么不可能,那残骸,本也只是疑似洪瀚抒。能证实的那些,属于薛无情的更多。

    “红樱,感情上,瀚抒是个可怜人,何其有幸,得你这般红颜知己。”吟儿忽然有些释怀。不再觉得只有悲痛。

    瀚抒,你总为我担心,担心我和胜南一起过得不够好,你可知道,我也曾为红樱担心,担心她在你的世界成为第二个文白,毕竟,大魔头总是吸引傻丫头的,在感情里无限付出和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

    可现在吟儿很开心。很释然,原先怕瀚抒临死都没来得及承认红樱,可瀚抒其实在短暂清醒的那些时刻给了红樱名分,已经告诉她她是他对的人——那晚他到盟军掀起杀戮、把吟儿擒走、害林阡遭遇渊声,除此,不是什么都没做的,就在他离开祁连山驻地的前不久,清醒了倏忽的他给了红樱一件定情信物。那就是祁连山的第一宝,祁连山山主的印章。

    所以。便连这段感情都是没有遗憾的。

    “胜南,你说的不错,瀚抒他,确实是去了天涯海角,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去的。他和红樱,一起去了天涯海角。”吟儿噙泪而笑。

     

    三日后,程凌霄、陈旭、辜听弦、孙思雨前来拜祭瀚抒,同时,也想借着这难得聚集的机会、在瀚抒的灵前解开几个陈旧的心结。

    这些天来。黄鹤去利用祁连山尚未稳定的因素频繁激起祸端,先前蓝扬处理不及时引起的叛军事件,好在有辜听弦鼎力相助终于维稳。然而除却这一事件,孙寄啸与盟军经年未决的恩怨也被旧账重翻。

    “孙寄啸曾因郭昶之死质疑林阡授意莫非见死不救,也曾咬定二十年前其父母之死是宋方刻意出卖。”黄鹤去不愧离间分化的老手,上回金军由他扳回一城,往后似还想从孙寄啸身上寻获漏洞——孙寄啸对盟军曾经有过的敌意,在洪瀚抒和林阡战至白热的日日夜夜,对于参战三方都不是秘密。

    这也是金方大多数人对孙寄啸的印象还留在急躁甚至不识好歹的根因,此番黄鹤去吸取了轩辕九烨的教训知道孙寄啸不会那么好糊弄,但谣言向来是能骗几分是几分、能损几人是几人,自然能够散播;况且金军此情此境,需要散播谣言、临时制造不安,若然能有幸造出长久不安,更是日后金军之福。

    然而,关于孙长林甄叙夫妇之死,孙思雨早就对孙寄啸澄清过。饶凤关之战程宇釜死于北斗七星之手,临终之际向林阡托付青云纯阳剑,心心念念的只是“请盟王将这把剑交给在下的师兄……程凌霄,请他……原谅……”

    那程宇釜,就是当年策应孙长林甄叙夫妇的细作下线,也正是孙寄啸一直耿耿于怀的那个对父母刻意出卖的、最近一处据点的青城派高手,他,代表着二十年前的抗金联盟。

    会是什么原因,使程宇釜在间谍活动失败之后不再回青城山,而是选择归隐在短刀谷做一个中立势力?若是真的刻意出卖,为何临死还念念不忘着要向程凌霄述说这份愧疚、遗憾……

    “那是宇釜师弟对他自己的惩戒,当年他没有做好策应你父亲的任务,救援不力……那次事件之后,他性格大变,甚至他觉得自己,连抗金都没资格了,义军他也不能再参与……”孙寄啸原先不肯接受孙思雨的转达,直到榆中之战和辜听弦交心,才终于愿意倾听,倾听程凌霄讲述,程宇釜请他原谅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和孙思雨之前猜测的也**不离十了,真相就是这样的。

    “宇釜当年完全不是刻意出卖,而只是救援不力。他闻讯策应,被金方围堵在半途,其实那种层次的高手,素日他一定可以及时、全数诛灭,不料就是那夜,他的剑法无故失手,关键时刻竟被刺伤、延误,赶到时孙府已被血洗,他恨只恨自己、不能一同战死……”程凌霄回忆之时,不无叹惋,孙寄啸眼角湿润,一直沉默。

    “寄啸,那帮金人唯恐天下不乱。先前田若凝田将军战死,师父他也是意料之外、救援不力,却被黄鹤去诬陷成刻意牺牲……可是,田将军若还活着,金军败得更快,盟军何必多此一举得不偿失!师父才没那么卑鄙。也没那么笨啊!”辜听弦思及旧事,更觉出当初的自己有意无意的指责对林阡是怎样的伤害,“同样的,若是牺牲了寄啸的父母,抗金联盟在金国的细作集团全部崩溃,有百害而无一利。完全没有刻意出卖的动机!”

    孙寄啸原与程凌霄有师生之谊,又听听弦从动机着手说服极强,自然取信了大半。当初他对程凌霄从程宇釜这里来的敌意多半是生搬硬套,而说“当年盟军刻意出卖、现今盟军一丘之貉”则完全是牵强附会。当初孙寄啸之所以一口咬定并借此仇视盟军,为的只不过是坚定自己和洪瀚抒一起反林阡的信念。如今情境早已不同,孙寄啸不想再恨程凌霄,也没与盟军敌视的道理,这种生搬硬套牵强附会的东西还信来何用?

    “好,谣言里的那些。我绝对不信。当年的盟军没有刻意出卖我父母的可能;二十年前的旧事,也断然不会影响我和现今盟军的关系。”关于父母之死,其实这里大部分人要他不仇盟军太容易,唯独程凌霄,是代程宇釜个人要他谅解的,比较难。

    见程凌霄翘首以待,孙寄啸终于松口,面色也见缓和:“我也相信程掌门不打诳语。当初程宇釜就是救援不力。后来他也为此愧疚一生,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他在临终前重新站在了抗金前线。总算对得起我父母的牺牲。所以,程宇釜业已不再是我的心结,父母之仇,只在程沐空与王淮,皆已服罪或被我手刃,是以孙寄啸彻底放下。”

    看孙寄啸总算对父母之死完全释怀。众人皆是轻松得多,陈旭上前,即刻劝第二场和:“三当家,还有个人,也将与盟王和盟主一同前来。他们。随刻就到。”

    “是谁?”孙寄啸脸色忽然一变,其实都要靠陈旭出马了,他已经大抵猜到是谁。

    如果说孙寄啸对盟军从程宇釜这里来的敌意多半是生搬硬套,孙寄啸对盟军从郭昶那里来的敌意却是有理有据,虽然时过境迁了他不可能再恨盟军、而是理智地把怒火压制在了罪魁祸首一个人身上……毕竟这敌意却根深蒂固。

    这个名叫莫非的罪魁祸首,林阡在安葬洪瀚抒的第三日去而复返,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来与孙寄啸解决矛盾。

    事实上,这些年来若非战争耽误,林阡早就给他们摒除了前嫌,不会教怨恨越积越深,不过对此林阡虽然不紧不慢,却也是行动颇早,今年夏季便请程凌霄出山,请程凌霄,除了对敌薛无情之外,俨然是希望他做一个和孙寄啸通融的桥梁——什么桥梁?救援不力的桥梁。

    程宇釜和莫非的错误,本质上还是等同的,偏巧在孙寄啸那里,误解也是差不多的。程宇釜当然可以作为莫非的缓冲和过渡。

    “三当家,我知你还对二当家的死有心理阴影。趁着今日莫将军向盟王复命,盟王马不停蹄就把他带了过来……”陈旭还想说。

    “你明知道,我不愿见他!”孙寄啸无礼打断,噙满泪水,“陈旭,你难道忘了,二哥他当年死得是怎样不明不白!”

    “三当家,为何就是不能接受,那是意外,和二十年前一样,是意外。”陈旭叹息,其实他也是花了好久才走出阴影。

    “孙三当家。”那时帘帐掀开,莫非果然到了,站定,见面便述罪责,语气不卑不亢,“我知道要三当家释怀很难,但必须向你述说,当日因为私事烦扰,是我莫非醉酒失职、疏忽了郭二当家的冒死报信,一切都是我的罪过,而与主公没有关系。”

    黄鹤去的谣言中,说郭昶之死是“林阡授意莫非见死不救”,事实上,盟军在这件事上见死不救是有动机的说得通的,但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孙寄啸当然不会像当初一样,口口声声说林阡授意要侵吞黑道会,因为林阡不是那样的人。只是,孙寄啸将谣言折了一半,他本人也一直坚信,郭昶之死是“莫非见死不救”。

    要说自己是何时对林阡改观的?应当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吧。具体记不清了,是洪瀚抒失踪后林阡对祁连山的长期襄助,还是榆中之战终于有了和他近距离的接触交流,或是从某次对敌中发现瀚抒对林阡的敌意根本是假的站不住脚的……不管怎样,无需莫非解释林阡,孙寄啸相信林阡。

    不相信的只是莫非。

    既已归顺林阡。孙寄啸也知道避不开和莫非共事的结局,本想强压着这团怒火以后再说,大不了见到莫非绕道走,没想到林阡竟然这么早就迎着谣言把祸首带来了。

    “本就和盟王没有关系!孙寄啸知道,郭昶绝不是盟王所害,然而。莫非不是程宇釜那样的救援不力,他是失职根本没有救援,与见死不救有什么两样!不是刻意,也犯下了!他比程宇釜还应该愧疚,应该受到惩罚,盟王居然没有因此杀了莫非,实在不够解恨!”孙寄啸怒骂。

    不再是怀疑人格,但必须不信任能力。

    到如今谁还会歹毒地猜测盟军对黑道会的心意啊,然而这口气久久不能消除。是因为莫非在这件事上确实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还因为孙寄啸在这件事上有着切身体会孙寄啸耳闻目睹断定没有误会!

    “二哥与莫将军报信之时,俨然奄奄一息,即使莫将军未曾醉酒,二哥也已回天乏术。”陈旭虽出谋划策一流,口才却完全比不过孙寄啸。

    “那又如何?莫非因此没有及时对受困的我军伸出援手,岂非实情?不管二哥的死是不是他所害,当年黑道会死伤惨重。一切根源都是莫非失职。这件事,除非盟王处决莫非。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虎目噙泪看向林阡,此刻孙寄啸和莫非一样都是林阡的麾下,林阡不能包庇更不能偏私。

    一方醉酒渎职、未作救援,一方性命攸关、水深火热,莫非的罪行比程宇釜重、惩罚却比其轻,孙寄啸当然能宽恕程宇釜却不能释怀莫非!

    “主公。当初宽恕莫非,是因川东需要战将,如今川东稳定,莫非愿意领罪,以绝后患!”莫非为了盟军安定。当即开口愿意顺应孙寄啸之意领罚,林阡没有回答,是默认吗,默认也好,一场风波眼看就要平息。

     

    如果把这一切和林阡剥离、只归咎于莫非失职,那么孙寄啸当然可以原谅盟军、可以绝无芥蒂地效忠林阡,但是林阡必须顺从他的意思,对此番战胜的莫非以旧罪剥夺功劳,严重一点,甚至要取其性命以泄孙寄啸心头之愤。

    但是,吟儿又怎能让林阡不能两全其美?心结不解,总是不能和衷共济,或还埋下祸根。孙寄啸非但不能真正解气,莫非还会深受委屈,对其麾下则更不公平。

    “然而,莫非手里有一个最兴盛的黑道会。”一直没有开口的吟儿忽然说,孙寄啸一怔,看向她。

    吟儿虽然说得轻,却哪字哪句不对了:“且不谈当年莫非曾经当场就受到刀创的惩罚,其实后来莫非在广安奋发治理、奔波劳碌,不也是惩罚的一种?只不过,和程宇釜前辈的自暴自弃不一样。”

    “莫非这些年的努力,对得起郭昶的牺牲,弥补得了黑道会当初的损失,将功折罪,也当得起郭昶交托的繁弱剑。”吟儿走到孙寄啸身边,步步是赢,哪字哪句,不敲打在孙寄啸的心上。

    孙寄啸,你要莫非的性命也好,还是要林阡将他降级也罢,真是解了自己的恨呢,还是遂了郭昶的意?怕只不过是心心念念的一份执着,而忘记,现在的自己,已经和当年的自己,心境、气度完全不一样了。

    是的,当年阆水之战的你孙寄啸,还曾跟大哥一起痛骂过盟王小人,而今,而今为何还要把当年的心绪带着,存心为难盟王呢,为什么不能换个角度想——其实,大哥说盟王是他最重要的人,莫非何尝不是郭昶最重要的那一个?凤箫吟的这句繁弱剑提醒了你,否则,为何二哥的遗物没有留给黑道会任何一个人,说明郭昶也希望黑道会能在莫非带领下蒸蒸日上吧。

    因为,无论祁连山也好,黑道会也罢,初心全都是抗金,大义私仇,必须取舍,为何不像听弦那样,做出自己最理智的选择?

    忽然发现旧仇不过一场虚空……当凤箫吟说。莫非的罪过确实重,惩罚看似轻,但是他将功补过了。孙寄啸,为何你还是迟迟不肯低头,双肩颤抖着没回应凤箫吟也没去饶恕莫非。是因为不想把对林阡的态度转嫁给他的麾下吗,是因为不能像相信林阡那样地相信所有人吗?或是因为。对未来的同僚们,没有那么大的归属感?是怕林阡也有看错人看走眼的时候,怕林阡终究还是对某些人惩治过宽、纵容太过了?

    罪过那么重真可以说原谅就原谅的?惩罚?莫非当场那一刀是他自己插的,轻重自知,算什么刀创惩罚,有程宇釜一生的心理惩罚大?将功折罪?是啊成绩做得确实好,可是,谁能证明他莫非是抱着救赎的态度去建功立业的?!

    如是,心念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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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在那时。无助的肩膀被人按住,他一惊,恍惚中只觉大哥就站在自己的轮椅后。

    林阡何尝不知他会如此境地,然而迎难而上、大刀阔斧要斩乱麻,绝对不是揠苗助长,而是为了一次解决,釜底抽薪,大乱大治。

    “我听了黄鹤去的那些谣言。其实心知寄啸对我有着‘光明磊落’的信任,却非要带莫非一起来释怀。不是心急要你一定点头连带他一起原谅,而只是想恳请寄啸,再多给我一个‘赏罚分明’的信任。”林阡说,语虽轻,力却重,前一份信任。毕竟是林阡先有言行,寄啸后有评判,然而这一份信任,却是要寄啸先信,所以是个恳求。

    “盟王……”他抬起头来。只觉林阡看穿了他所有的怕,以及他为什么做不到当场就宽恕。

    “那么深的不满、不忿,岂是说解开就解开……因此,便先多给林阡一份信任,信任‘林阡对莫非的信任’。这段时间,趁着战事不那么紧张,我会让你去西吉一带协助莫非的人马一同追歼楚风流。你就在莫非的身边,好好地监督他,若是在这一战还能列出他的罪状,那便连同旧日的罪一同惩罚。”林阡说时,孙寄啸静静聆听,为这魄力慑服,为这自信动容。

    “末将遵命!势必给孙将军看见一个,与印象里完全不同的莫非!”莫非即刻回应,铁骨铮铮。就如当年在调军岭伏罪的杨鞍,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性命交托给国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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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要孙寄啸来监督莫非,自然不是故意把两个不和的人放一起、去影响盟军和楚风流的残军败将打的下一仗,而是趁着战事不那么紧张,让孙寄啸近距离去了解莫非,了解现在的莫非到底还是不是广安的那个,来解除孙寄啸所有的怕,才真正地绝了后患。

    今日孙寄啸虽不曾完全原谅莫非,却也不曾再排斥他,加上他彻底释怀了程宇釜,教返程中的吟儿觉得,凡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真好,孙寄啸,愿意尝试去理解莫非了,他二人一定可以共事的。”战争后的很多事情比战争本身更要紧,因为那意味着相互促成理解,所以也许有时候战争还是有必要的吧。

    “吟儿,我对莫非有信心,毕竟,咱们陇右这场决战的胜利,也是从他以少胜多黄鹤去开始的。”林阡道,“当时他与我军大部分主力被分隔在金军两侧,一度失去联络,我曾也担心他遇上黄鹤去会产生心魔,孤军奋战难免不敌……孰料他回复一句‘末将战马,尚存十六’,我忽然不再担心他,事实上,黄鹤去是他的心魔,他不也正是黄鹤去的心魔么。”

    腊月中旬莫非才和林阡主力重新取得联络,近日则一直负责在西吉以北封锁、打击、追歼楚风流。先前他一个人在外围打了那么久的仗还能满载而归,加上多事之秋还以眼神术破获了一起金国细作事件,颇得程凌霄欣赏,吟儿见自己崇拜的程凌霄赞许莫非大有前途,甭提多酸了,当时还强调,“师父,你关门弟子可是我啊!”想到那里,林阡不禁啼笑皆非。

    “就当莫非和黄鹤去互为心魔相互抵消吧,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黄鹤去和完颜璘会败给莫非,拖了齐良臣的后腿呢?”吟儿不知他笑什么,狐疑地问。“难道只是简单的眼神术、借助地势、哀兵必胜?不会这么轻易吧。”

    “哈哈,吟儿就是聪明,自然不是。”林阡微笑,“莫非对我说,战前不久,他流落当地的同时。在当地强盗的手上救了一群难民,原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完颜璘、黄鹤去的兵马,因此就对莫非投鼠忌器了。”

    “莫大将军就是厉害,自己落难,还救了人。”吟儿笑,“所以好心有好报啊!不仅当地强盗归顺,而且还有了意外之喜!”

    “嗯,原来这群难民里有两个少女。是什么王爷的千金,因为离家出走不慎落入了贼窝……”

    “……少女,公主,桃花啊!莫如姐姐可没吃醋吧!”以下省略一万字……

    林阡看着吟儿嬉笑的侧颜,很欣慰吟儿的心情终于大好,只是,这件事情要是像吟儿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没有什么金国王爷的王府在陇陕。

    那两个公主。再如何任性,怎可能离家到这么远的陇陕来?即使真有兴致。王府高手们能不在当地就追到、拦住?反而放纵他们到林匪泛滥的陇陕,甚至已经到了最前线?

    难道是完颜永琏的哪个政敌,借助女儿的出走,想到陇右转一圈?一不留神,没控制住,才落入了强盗之手?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试问何必要用自己女儿冒这个险?随便派遣些探子很难?至于要让完颜永琏有所洞察?这么大事情一出,完全打草惊蛇。

    于是乎又有第三个政敌的存在?故意穿针引线?

    不过这些事情,虽不简单,也不是林阡想得通、和需要想的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将楚风流势力彻底打出陇右、并和身处凤翔路的越风穆子滕大军会合。

    回到他们所在的会宁驻地。一下车林阡即刻转身来接吟儿,奈何伤势初愈加上这丫头重了不少,抱她下来险险把自己腰给闪了,那丫头身体大好了连带着嘴也损了不少,阴笑连连说“林老主公,老态龙钟”,从不肯给他在麾下面前留威严。

    林阡看不惯她恃宠生娇,叹了口气故意提高声音:“唉,怎么办才好啊,世上唯一能抱动你的男人,也失败了。”

    “那……都快生了,那显然是要这么胖的嘛!”吟儿大怒,追着他打,脸色红润得很,小虎妞快到出生的时候,她比生小牛犊那会儿健康得多,也胖得多。虽然因为火毒的关系樊井把脉总是不能太清楚,但也告知林阡现在她的身体“非常好”“不必担心”。

    “吟儿。”林阡停下,正色看她,她一愣,扑在他怀里,“什么?”

    “要谢谢瀚抒,记得他,将来小虎妞长大了,要和它好好讲述他。”林阡低声说。

    “嗯。”吟儿眼圈微红,深呼吸一笑,“或许那时,瀚抒都回来了呢。”

    “说得对。”正相拥对视,那边郭子建兴冲冲地奔过来,看满脸红光就知道有好消息。

    “曹玄可真是个将才啊主公!”郭子建笑把捷报带来,“金军在静宁留守的精锐,我原以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孰料曹玄要胆子有胆子,要脑筋有脑筋,那帮苏军也真是厚积薄发得很,这不,才三天不到,全部俘虏了!”

    “离穆子滕的手下在静宁的据点也不远了吧。”林阡问,郭子建点头:“已然会师!”

    “当真!”吟儿眼前一亮,她知道这捷报意味着林阡陇右尽在掌握,一旦攻克静宁,临洮路据点已经彻底和凤翔路连成一片,接下来,林阡显然会把战之界继续朝东朝北划分,和拥有着凤翔大半的越风穆子滕一起,与金军逐鹿三秦再续辉煌,“不知穆子滕那个手下是?慕二还是小师兄?”

    “吟儿迫不及待了,咱俩的帅帐,要往静宁安札了。”林阡笑。

    “我也迫不及待了!想和曹玄切磋武功,看看他的真实水准。”郭子建的伤势也已好了不少。这些天来盟军主力都在休整和恢复,大仗全是海、莫非、曹玄这三支精力保存得最多的人给打的,其中海收复西部,莫非封锁东北,曹玄专攻东南。

    “曹玄的真实水准……”其实不止郭子建,林阡、苏慕梓也都想知道。(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74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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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陇右决战,如果说轩辕九烨千虑一失,终究忽略了洪瀚抒、孙寄啸这些祁连山领袖和盟军的人情,那么曹玄,就是他没想到的苏军和盟军的人情。

    在楚风流和林阡鏖战最为激烈的关键时刻,曹玄率领苏氏兵马重新站队、出奇制胜,令轩辕九烨出乎意料猝不及防,战败时才明白这个人在这一战一直都是有所保留。

    这一战?岂止啊!那一刻苏慕梓多想告诉世人:陇右这么多场战争,他一直都该更强!

    所以苏慕梓眼看麾下撞围大获全胜、却只觉大势已去、万念俱灰、气急败坏!然而,他有什么证据控诉曹玄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值得一提的是,最近忙于给盟军制造不安的黄鹤去,若是把谣言从孙寄啸、蓝扬、赫品章等人撤回到曹玄身上,譬如中伤说曹玄本来就是林阡的人……很可能事半功倍,可惜他没有,他没有,也是拜苏慕梓所赐——

    曹玄,是苏慕梓自己亲口抹黑的金国奸细、是证据确凿的“楚风流所安插内鬼”!

    关于曹玄不慎流露的破绽,世人或不曾关注,或信息缺失,总难联系到曹玄刻意韬晦这一层,可苏慕梓明明掌握真相却无法辩驳,是因为坏事做绝、狼来了——当战事落幕,众说纷纭,一切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扣,他没做的坏事也全算他做了,他的话前后矛盾还有什么可信度?

    俗话说得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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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苏慕梓,万料不到有个人接近他就是为了负他,不顾一切地负,不择手段地负。真教他大开眼界,这是怎样的报应?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脚步,愈发近了,越来越重,朝着他被软禁的地点。而他,真没想到。今时今日,他心里会出现一个比林阡更恨的角色。他,连就地撕碎那个人的心都有!

    那个人,来见他,是想作为胜者羞辱他?是满脸愧疚来对他道歉?或是,竟还指望着帮林阡劝降他?悲哀在于,无论是羞辱道歉还是劝降,曹玄今次来,都宣告了同一点:曹玄是林阡的人。

    这些年来林阡一直倡导官军义军合作。其实苏慕梓是看在眼里的,所以在走投无路的那晚重逢曹玄的第一刻,苏慕梓心里也一闪而过“曹玄会不会是林阡派来的”?这几日,苏慕梓不是没有过捶胸顿足后悔不迭,为什么他没有继续怀疑下去?就因为田若凝战死、耿直牺牲?因为这些不符合林阡的作风、林阡不可能牺牲自己人去放纵金军……

    是的如果走迂回路线会害人林阡是不会做的,但是谁想到这些都是曹玄的意思?这居然是曹玄为了帮林阡而自己拿捏的主张!虽然这条路复杂、曲折、危险,可是却能够一劳永逸。

    苏慕梓怎么可能想到,曹玄竟会想林阡所想。并为了他铤而走险!为了林阡曹玄可以自发行动,孤军奋战。宁可承受误解,也要卧薪尝胆!覃丰也一样,系狱了那么久,一句也没暴露曹玄要做的大事。他们,都不是卧底,因为从没和林阡交流过哪怕一次。但他们又是卧底,哪怕形单影只,心里都坚守着独独一份使命……

    “曹玄,你还有脸来!?”帘帐掀开,凛冽的冬风猛灌进来。苏慕梓仰头冷笑,脸色铁青地睥睨着那个他一直视为走狗的叛徒。

    曹玄岂能不知他已知晓,脚步停在他锁链边缘,低沉而悲伤地说了一句:“二将军,对不起。”

    “林阡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这样地效忠于他?!”苏慕梓恶狠狠地回过脸来直冲他一问。

    “抗金北伐,他是当世第一人。”曹玄简短且坚定地回应。

    苏慕梓表情一凛,原以为曹玄会语塞,原以为他会沉默,没想到他是这样回答,惊得语调都变了:“曹……曹玄你在讲什么笑话!这南宋官军,也是你当年一手扶植起来的,你怎能糊涂成这样、竟心向一个草莽?!”他不明白,为何甚少崇拜别人的曹玄竟然会对林阡心悦诚服到这种程度。

    “是的,没有人比我更爱这南宋官军,所以我不愿见它走上歧路、越陷越深、万劫不复。”曹玄眼神里划过一丝伤感,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

    “你既这般热爱官军,就更不该向林阡臣服!如今川蜀,官军比义军地位低你不知情?!”苏慕梓一直以为,曹玄既然这么热爱官军心疼他们,那曹玄就是最没可能向义军低头的那个人。

    “自己若有脊梁,怎会低人一等。原本官军义军就是平等,何必为了那点优越感而不平衡?”曹玄的态度令苏慕梓完全意料之外,若真把官军看成辛苦栽培的孩子,哪会只知道溺爱不懂得为他们引导最正确的命途。

    苏慕梓瞠目结舌多时,歪着嘴凶恶地笑起来:“好,好,我好糊涂啊,杀了个和我理想一样的谌讯,留下个与我不一样的曹玄!”

    苏慕梓现在总算看仔细了,曹玄和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说,苏慕梓和谌迅的理想都是“代表官军抗金”,曹玄却是纯粹的“抗金”。苏慕梓名义抗金,爱的是那个名,而曹玄是实际抗金派,爱的是那份念!因为是这样纯粹的理想,曹玄并不认为官军低人一等,而且在主公林阡的努力下,现在的官军和义军恰恰是最平等的。

    “谌讯如果活到今天,也未必不会归降主公。”曹玄的语气里,竟藏着一丝骄傲,他称苏慕梓为主公的时候,从未有过这样的语气!!

    苏慕梓这才发现他对林阡竟有如此深的信仰和依赖,甚至不比抗金联盟任何一个将领少,气不打一处来蹒跚站起一把抓住曹玄衣领:“曹玄,谁我都怀疑过会是林阡的人,唯独你,我刚怀疑就排除了!坚决地排除了!因为你。是南宋官军的顶梁柱!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曾与我父亲志同道合的人!你……你怎能背叛!”见曹玄毫不动容,苏慕梓知软化无望,语气一转折竟成要挟,“可是曹玄。你别忘了,你是个和金军合作过不下一次的人,你是从跟随我父亲起就屡次越界、堪称越界最多的人!!你与楚风流私通的案底,会令吴曦和林阡对你永不重用!”

    “重用与否,有何所谓?”曹玄一笑,如斯镇定,“二将军,却是你,不懂你父亲了……不错。苏大人也曾经屡次与金军合作,那是因为,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朋友和敌人;就像我,进入陇右以来所有的越界表现,也是为了取信于你,做大事不拘小节;我曾不止一次包容你和楚风流共谋,是因为只要没有摒弃抗金的理想,即便和义军泾渭分明势同水火也是无妨。我会认为你和你父亲一样,这些你都没有绝对的错误……错却错在。你终是逾越了那个‘度’——在约束条件变了的时候,无论你有没有将黑锅推给我背,都表示你已经摒弃了那份荣耀。那份抗金的荣耀,你父亲,顾将军,甚至越寨主。都不曾彻底遗弃。”曹玄理直气壮,说得苏慕梓无言以对。

    而苏慕梓之所以震惊原地一时间没有说话,是因为曹玄下一句坚定的评判:“你在白碌的那一战,只要能克制、不帮金军打出对义军的致命一击,就完全守住了底线。那是我给你设的底线。也是你父亲一贯的底线。你打破它,就等同于杀了你父亲。弑父。”

    “弑父”二字如晴天霹雳,直接击得苏慕梓呆立原地,久矣,才发现自己脸颊有未干的泪,慌忙惊醒一把推开曹玄,冷笑起来,面部扭曲,愤怒质问:“哈哈哈哈,父亲坚守底线的下场,还不是被林阡一刀斩去了头颅?而你曹玄,口口声声抗金,却忘记了我父亲的血仇!你说我杀了林阡就是降金,那林阡杀我父亲算什么!啊?!”

    曹玄的镇静与苏慕梓的激动对比鲜明:“苏大人被林阡斩去头颅的原因不是因为坚守底线,而恰恰是动了打破底线的念头,咎由自取,或许他临死前也后悔过……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真正的报仇,不应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而该是完成他遗憾、后悔的那些事。”

    一边说,一边注意着苏慕梓的神色,并没有任何改善,任何触动。曹玄知道,苏慕梓的心,早已被仇恨蚀化。其实苏慕梓是记得那些底线的,但是恨太多了,连把对越野的恨,都强加给了林阡。

    是以曹玄说到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既然你不能守住那些属于你父亲的荣耀,那便由我曹玄来守。”

    苏慕梓等他说完了,面色未改,但肢体渐渐冷静了下来,此刻忽然形容乖巧地看向他,特别轻声地问了一句:“也就是说,白碌那一战,如果当时我守住了这条底线、这些荣耀,你会愿意继续帮我、杀林阡、夺官军在川蜀的抗金先锋旗的。是不是?”

    营帐里忽然一阵死一样的沉寂,空气在他们之间的流动都僵化。

    曹玄怔在原地,思考了片刻,才终于打破那可怕的沉默:“其实,官军只有跟随林阡,才能守住那份荣耀……”这句回答,一语道破,他根本就一早站在林阡的立场上!

    苏慕梓猛然爆发,狰狞地双手拉直了镣铐,癫狂地扑倒曹玄套住他脖子要将他勒死:“所以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当夜无论我守没守住底线,你都一早就是林阡的人了!预设的立场就是这样,何谈后面的那些!”

    曹玄未曾设防,被他压倒勒住脖颈,苏慕梓俨然是使尽了浑身力气,纵使曹玄武功高强也几乎喘不过气更推不开他,唯能调匀气息,将苏慕梓的双手扳回半空中停住,两人僵持许久难上难下:“是的我一早就是林阡的人,我早已决定将川军都带回正道。至于你守没守住底线,只是决定了你还有没有良心、能不能回头、我留不留你性命,仅此而已。我根本不会杀林阡的,否则,官军义军,都抗不了金。你不在川蜀多年,不知道举国都要北伐了……”

    “真可笑,真可笑……”苏慕梓笑得满脸是泪,和曹玄一样筋疲力尽,“所谓杀林阡,夺先锋旗。都是幌子!!最不惜杀林阡的人,最是林阡的人!哈哈哈哈……”

    曹玄对林阡是真心的,怪苏慕梓没有早看清楚这一点,曾几何时那么识人的他竟没有看懂曹玄的哪怕一个层面!

    所以苏慕梓后悔他怎能不后悔啊,曹玄的目的只是想官军义军统一北伐,偏偏苏慕梓看错了他以为他权欲熏心意在川蜀,因为看错,才决心利用他的弱点让他做替罪羔羊,不料他压根就不在乎名誉而只有信念。终于在苏慕梓弄巧成拙,反而给苏军和川军看到了,什么叫做兔死狗烹……

    “我来陇右的目的是让川军和苏军都回头是岸,而同时把你控制在一定的度、救你性命。”曹玄蓄满力气一跃而起,擒住苏慕梓手腕将之反压,他是想救苏慕梓不是为了黑他,却是苏慕梓自己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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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玄,说得好听!你来陇右。是为拯救,还是加害!”苏慕梓双手被缚眼中却射出一道刺骨的寒光。“曹玄,你根本就是想斩草除根吧!”

    曹玄未想自己一番苦心遭到这般否定,一时之间并不懂苏慕梓说的是什么。

    苏慕梓转脸看他,面上全是得胜的诡异笑容:“我想知道,你是我们曹范苏顾的内鬼,是么?”

    曹玄瞬然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

    这句话,原是短刀谷内战时期,顾震在牢狱问范克新的。曹范苏顾的内鬼,是顾霆、范克新吗,还是这个。苏降雪顾震死也想不到的曹玄?!

    “岂止陇右之战韬晦,你从短刀谷内战就韬晦了吧,否则,一个人的武功,怎会短短几年跃过这么多的层阶?!百里林的内战,你不是没有可能把林阡杀死,你是刻意藏住了锋芒、没有对父亲尽心尽力。”苏慕梓冷冷道,“你言之凿凿,说官军和义军的泾渭分明‘没有绝对的错误’,只要不触犯抗金原则,便只是内耗、只是各为其主而已,可是你,虽然没有将之定位为‘错’,却从那时起就不觉得父亲是‘对’,你从那时起就给自己重新找了个‘主’。”

    曹玄动作僵在原地,表情微微愕然。

    “曹玄,于是你甘心成为林阡傀儡,可是,却把我川蜀官军,整体卖给了他!从此之后,川军整体都不复存在!而我这个唯一的根,也死了!”苏慕梓还在手舞足蹈地疯言乱语,曹玄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我会好好照顾慕涵。”曹玄对着苏慕梓长篇大论的控诉,竟然反常地只答了这七个字,究竟是理屈词穷,还是心如死灰?

    “你还没有回答我,究竟是不是你!”苏慕梓怒气冲冲,当此时曹玄却答非所问地、屈身跪在地上,似要对他行礼。

    “曹玄!?”苏慕梓错愕,大怒,“你把话说清楚,这,这,这是什么意思!这算承认了?!”

    “曹玄到二将军身边时便藏异心,说到底,欺骗了二将军,陇右之战从始至终对二将军不起,必须向二将军道歉、这一拜、是曹玄今日来意。”

    “你可知,残忍地给予机会再剥夺,不如不给!”苏慕梓侧身,拒不肯受。

    “但我是为了给更多人机会,也确实给了更多人机会。”曹玄说时,冷硬至此,“这一拜之后,过往恩怨,便一刀两断。”

    “你说勾销,便是勾销?!”苏慕梓怒不可遏。

    “这几日静宁攻坚,曹玄在主公的手下,战功显赫,一鸣惊人,也是曹玄的刻意为之,曹玄希望世人能明白,只有主公才知人善用,也警告世人,跟随庸主必然明珠暗投。”曹玄冷眼看他,不由分说再拜,“这,到底是借用了二将军给主公垫脚,是曹玄战后对主公不起之处,是以有这第二拜。”

    “曹玄你……你!”苏慕梓暴跳如雷,想撕碎曹玄的手却再也提不起气力。

    “曹玄原想保住官军和二将军所有人的名节,不料二将军一念之差,承担了官军的所有罪名,自此,官军全白而二将军一个人黑……曹玄本还惋惜。但转念一想,二将军你是官军的主公,应当受这苦难。曹玄为二将军这善举,替官军向你第三拜。”三拜起身,竟似要走,曹玄对苏慕梓的愧疚之情。竟这么快就释怀,也没管苏慕梓同不同意!

    “曹玄,向我道歉和羞辱我,你竟能同时做到,真是了不起得很。”苏慕梓冷笑起来,也不指望曹玄承认罪行,“为何不帮你那当世第一人的主公,求我投降于他?那样一来,对官军义军的声名岂不更好。”

    “何必白费唇舌。唯一对你归降有信心的曹玄,白碌那晚便已经死了。”曹玄脚步不停,头也不回,说到底道歉变作掷下重话,也是苏慕梓自己自找。

    苏慕梓偏不教他这么快就释怀,阴冷地在他背后笑了起来:“曹玄,我不会原谅你的,活着不会。死了化成厉鬼也不会。还有,纸里包不住火。你卖主求荣,终有一日官军会清清楚楚,到那时,你就会明白,真正抛弃了信仰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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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苏慕梓当面对质之后。曹玄的心情显然有所影响。有影响,却也是该受的。

    到底是曹玄对不起苏家在先,道了歉也不会就对得起。因为不可能有弥补和救赎,曹玄不奢求当面说出一切就能达到自己心情的放松。他对苏慕梓,本也没有抱存希望。将心比心,曹玄如果被人这样背叛,也断然不可能原谅。

    说到底,之所以要见苏慕梓,只是为了让他对整件事情看得明白点罢了,当然,曹玄也是为了自己能进一步地看清楚苏慕梓……

    如今,只能长叹一声。或许他和苏慕梓在看仔细了对方之后,获得的都一样是绝望。

    “曹将军……”覃丰看见他便走了上来,显然是想问他这场见面的情况。

    曹玄摇了摇头:“罢了。我去看赫品章吧。”

    过几日就要动身回川蜀述职,他想在临行之前完成这件说简单也简单,说艰难却艰难的劝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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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好要随林阡一同前往静宁的吟儿,在动身之前却因事耽搁、不能成行,因此未能作为劝降赫品章的第一人。

    事出突然,原是有陌生来客强闯祁连山大军、执意要见到洪瀚抒本人,要他说身份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蓝扬、陆静因不认得他且不明来意而必须阻止。那人一言不合,直接列阵就打,虽随从不到百人,却个个都是高手,其中有五到六人尤其精湛、堪称一流。

    此情此境,蓝扬当然不可能动用祁连山的兵力把摩擦上升为战事——谁知这些不速之客是不是黄鹤去挑起的又一场阴谋?存心要祁连山转移注意力调动驻防大材小用,继而有金军从意外之处突然出现夺城!?即便不是黄鹤去刻意挑起,也能被黄鹤去加以利用。

    须知,祁连山内乱刚平定不久,金兵在石峡湾不会没有秘密据点和留下的潜伏者,只要驻防兵力调动,只需几个精锐潜伏足矣,山东之战杨宋贤便是那样夺了岳离的冯张庄。

    因此蓝扬决定,为了石峡湾不节外生枝,不开战,只武斗,“驻军各司其职,无我命令,不得调动”,指挥之才,不在话下。然而武斗却注定吃亏,因孙寄啸宇文白都在莫非身边、西吉前线,蓝扬和陆静虽也高强,终究在高手人数上占了劣势,所幸盟军在当地刚好有几位高手、及时出手相帮,总算将那六个一流高手压制,可惜不能擒拿、而是相持不下,足见武功几何。

    虽然没有上升到战事那么严重、不会被金军寻获战机,可再这么耗下去难免有所损伤,如何能够袖手此事。

    听闻情况的第一刻,吟儿心忖来人如果是瀚抒的新仇自己或许认得、了解来龙去脉后也可能更顺利地平息事态,因而当即决定改变行程、要帮林阡尽可能地抑制这后院起火,但因此时离小虎妞出生极近,加之对面高手众多,林阡在有杨妙真贴身保护她的基础上,还另派了洛轻衣在她身边协助。

    怎料来人却不是鞑靼四杰也不是陇陕流寇,而是……吟儿见到的第一刻差点忘记来意拔剑相向的……李纯祐!

    她在见到这个人第一刻的心情和苏慕梓见到曹玄如出一辙:“你……你怎还有脸来!”

    “盟主?他是谁?!”听出了端倪,蓝扬着紧问,陆静也脸色骤变:“盟主?他可是大哥的仇敌?”

    “岂止仇敌。他还做了对不起瀚抒的事!害了他!”吟儿想到瀚抒去得突然、连他自己在西夏的名誉恢复都还没来得及看到,情之所至,泪流满面。

    “国师夫人,瀚抒他,他,是真的。已经不在了?”李纯祐原还带着希望的眼神,在看到吟儿泪流的这一刹全然黯淡。

    “住口!你不配叫他瀚抒!”吟儿眼神一厉,惜音剑径直锁住他的咽喉,西夏一品堂靠前两个当即要向吟儿动手,妙真和轻衣一枪一剑齐齐拦挡,一品堂显然没有料到这两个美貌女子竟都武功绝顶,一时轻敌攻势皆被遏止。

    “他……他,他是……怎么死的?”李纯祐瘫坐在地,全然失了素日仪态。

    “何必猫哭耗子。若非你当日设下骗局、煽动西夏百姓将他仇视,他又怎可能走到后来的孤绝境地?!”吟儿看他又一次作出这种无辜表情,打心底里鄙夷这种表面清新内在歹毒。

    一品堂的大哥即刻回应:“夫人,不是这么回事!皇……皇上他这次前来,原是想向国师解释真相,希冀和国师冰释前嫌、重新再来,谁料才到半途,便听说国师身亡的噩耗。皇上他,一直不肯相信……”

    “皇上?”众人皆惊。才知来者何人,吟儿也为这句话惊在原地,试想,若非为了“解释真相”,为何李纯祐要千里迢迢到这陇右?如果“真相”真是孙寄啸先前所说的、西夏民众也全信的那个版本,“李纯祐为了一己私欲嫁祸洪瀚抒并赶尽杀绝”。李纯祐躲祁连山还躲不过,凭何要主动跑来找打找骂找羞辱?难道……这件事另有内情?

    事关重大,吟儿收起毛躁将剑撤回,也才想起自己来意是要平乱:“什么真相?”

    带头大哥立即解释:“其实……”

    “让他自己说。”吟儿冷冷看向李纯祐,然而李纯祐哭倒在地形似哀绝。哪还可能说得出半句话来。

    “是太后,她收买了太医,妄想驱逐国师、更欲嫁祸皇上。”终还是由那大哥说了出来。

    那百余随从,其实是西夏的皇帝卫队、中央侍卫军、擒生军和京师戍卫队中,能活下来的少数人中还忠诚于李纯祐的更少数人,他们和一品堂这几位一样了解内情,纷纷开口为李纯祐辩驳,其中不通汉语者,尽数由带头大哥翻译:

    “国师疯了之后,皇上十分愧疚,卧病不起了好些时候,说都怪自己这病害得国师疯了,‘既然这样,还治什么’。”“后来才知,是太后在皇上卧病期间,下令对国师赶尽杀绝的……”“也是那孙寄啸前来宫中问罪,太后见皇上胡言乱语,便把罪名都扣到了皇上头上!”“是的当时皇上只是颓废罢了,太后却顺水推舟替他承认,说所有罪都是他犯的!”

    “然而,太后有什么理由,要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吟儿厉声怒问,这一切在她看来是那样牵强!

    “太后与皇上,政见早有不合,国师走后的这段日子,她一直在支持镇夷郡王,大有取代皇上之势!”也许是阴谋渐渐铺展显露的关系,才使得那段隐藏极深的真相终于有了水落石出的可能,吟儿心念一动,想起那晚御花园里镇夷郡王和李纯祐冲突时太后的言行举止,心知这一切并非不可能。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么镇夷郡王和罗太后对于篡位准备工作的到位以及时机把握的恰当都令人叹为观止,吟儿也不曾料想,自己和瀚抒的凑巧出现,竟然在西夏的这场将发未发的政变里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不必……不必说了……瀚抒已经不在,说出真相,又有何用?”那时李纯祐有气无力、坐在地上边哽咽边咳,近侍前去搀扶,他许久才支撑站起,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可怜得不忍卒睹。

    吟儿叹了一声,撤剑回鞘。虽然不无疑点、不能偏信,但事已至此,宁可单纯一次,信他:“等等。”

    然而他们信他,世人信他,如他所言。又有何用?最重要的,是瀚抒信他吧。

    “其实凭国师他的才智,清醒的时候,早就想通了。”吟儿知道,那段时间的误会实在太多,瀚抒神智也不正常,能把林阡误解,就能看错李纯祐,能回头审视林阡。就一定能对李纯祐也宽容。

    “当真?!”李纯祐转过头来目光里全然孩子般的惊喜,可是稍纵即逝转成了疑惑。

    “国师何许人也,我们看不懂的,他定能看见破绽。”吟儿坚定点头,侧过身去、让道,“皇上,去他的衣冠冢前,看看他吧。若信他死了。便诚心拜一拜他,若觉他失踪。则为他祈祷安然。”

    李纯祐前去看望瀚抒垂泪诉说衷情之际,一品堂仅余的四位高手亦与瀚抒化解了恩仇。现如今终于知道了幕后存在黑手、洪瀚抒本也是他们心里的英雄、加之逝者已矣,故而那绝漠中的一切是非也全都随风远走、不留余痕。

    化敌为友之后,吟儿方了解到,李纯祐在发现太后和镇夷郡王联手、自己和洪瀚抒很可能是被一箭双雕之后,为了瀚抒而决定重新振作。在上个月,他闻知鞑靼与金国战事胶着,立即集结西夏军马、驱兵攻打鞑靼。此番趁虚而入,虽说最终无功而返,到底是对洪瀚抒表示他不惧鞑靼的决心。也是想告诉瀚抒“若有你在,定能成功”——“我需要你。”。

    然而,却在前来追寻洪瀚抒的半途,意外得知瀚抒战死的消息,他不肯相信,近乎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到了这里。吟儿也是到此刻才知道,瀚抒的战死之所以令李纯祐如此绝望,一则他和瀚抒之间的误会始终未解,二则缺少了这一臂膀,今后太后和镇夷郡王若篡权他已无力,三则,瀚抒的,尤其是他李纯祐的理想,竟然如此残忍地再也不能实现……

    当初君臣知己、如鱼得水,两人秉烛夜谈、战略国策,是洪瀚抒要他强硬、给了他信心和指引,“纯祐刚准备像国师说的那样做,国师,可你到哪里去了……”

    “国师后来,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蓝扬怅然,想瀚抒对孙寄啸说的最后一句话,说林阡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或许,李纯祐很早就注定了不能拥有洪瀚抒。

    “皇上,你日后有任何烦恼和危急,不妨都告知于我抗金联盟,我们必定会尽一切可能去代瀚抒保护你!”吟儿立即说,说来这是她和林阡欠瀚抒的债,然而,恐怕远水救不了近火,李纯祐也未必肯接受他们。

    “那敢情好,不过,不是保护我李纯祐,而是……”李纯祐面容中全然凄绝,“无论发生什么,请务必保护我西夏臣民……”

    吟儿对李纯祐油然而生敬意,连连点头,心道先前自己想岔他真是枉做小人,也打心底里更恨那些颠倒是非的阴谋家。

    无论日后能否像瀚抒那般及时地保护西夏,她必会告知林阡有关铁木真对西夏的掠夺,而从铁木真近期入侵金朝的河东地区来看,本也和林阡下一步要谋的庆原路、鄜延路十分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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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事态终于平息、李纯祐也率众离去,吟儿问了蓝扬陆静,在她和轻衣到来之前,是盟军哪几位高手摆下剑阵与西夏一品堂的四大高手相持了那么久。

    “我怎记得,盟军在石峡湾的高手,大多都去了会宁据点呢……”这也是吟儿要亲自前来的原因之一,她是要来探个究竟的,她估计又是些类似沙溪清的朋友,适才情势紧张,她竟忘了关注他们,还好事态平息,做好事的还没走。

    吟儿跟随陆静将目光移过去,恍然,谁能和西夏昆仑剑派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匹敌?原是川西青城派的“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四序啊。

    陇右之战,他们四位可算是林阡的救命恩人,虽然没能像程凌霄一样在陇右常留,到底是一出现都能立个功绩的。

    “多谢四位师兄!”吟儿笑吟吟地,即刻上去套近乎,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是程凌霄的关门弟子。

    “师妹……客气……”大师兄为人严肃,似是没想到盟主这副性情,有点懵。

    “来,给众位介绍介绍,这几位都是我在青城派的师兄……这位是祁连山的首领,蓝扬,陆静,这位是红袄寨的首领,杨妙真,这位是岷山派的女侠,洛轻衣。”吟儿给群雄介绍说。

    “原……原来这位便,便是洛女侠……”这大师兄是不是有点结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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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会宁驻地后,吟儿特地去见了樊井一次。

    也是在听罢李纯祐的忠臣所推测的“太后授意谋害”版本之后,吟儿才意识到,那万御医之所以和盘托出“试药”,不是因为怕死,而是为了名誉,他不能容忍尽力去救人但没救好,而觉得只要治了都治好是荣誉、治不好的还能用便是成就,殊不知,前者才是真正的医生。

    吟儿在知情之后岂能不来找樊井问那万御医的过往,最终因为特征和樊井的逆徒全部吻合而叹息,真可惜。“可惜了那么聪明的脑袋,却是那么歪的心思。他可能比他师父更加善于治病、甚至更加善于制药,然而医德却有所缺失。”还没成熟的体系他急功近利,在发现有副作用以后非但不肯承认,更还直接对吟儿加大了药量,这才造成了李纯祐和洪瀚抒的悲剧。

    其实本来他还没错,或者,即便瀚抒那里他是罪不至死。却为了弥补一个漏洞,撒下更漫天的谎,犯下难改的罪恶。“说到底,还是看一个人要什么了。”樊井如是说,“他这个人,虽然可怜,到底也可恨。主母如今的脉象难辨,不仅因为火毒未解,也有一定程度上拜他所赐。”

    “所幸近来身体一直都很好!”吟儿笑,赶紧瞅了个机会溜了,她可不想在樊井这里呆上太久。

    “跑什么跑!毛毛躁躁!再跑这么快,小心生路上!”樊井喋喋不休地骂,舌头愈发毒,至今不懂为何大伙都怕他。

    跑出帐来,已是夕阳西下,吟儿停步、本能往静宁的方向看,也不知这件枝节结束之后、林阡何时把自己接过去,赫品章那边,劝降得怎么样了。(未完待续……)I752
正文 第1275章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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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沙落日大荒西,陇上明星高复低。孤山几处看烽火,壮士连营候鼓鼙。

    黄昏时分,目送那片曾也笼罩过短刀谷的夕阳渐渐沉落,缓步走在路上的曹玄忽然忆起,自己刚到苏降雪身边的那天傍晚,川蜀群山被染成微红的景象,当时的军营也是同样,夜幕降临了还热火朝天着。

    长叹一声,那些,终究还是远去了,甚至早已恍如隔世。

    如果说心情还是会被苏慕梓影响得极差,那么另一些人、另一些事总教曹玄觉得值得。

    另一些人,林阡的人。

    这段日子,除了曹玄和苏家老臣们向林阡举荐赫品章之外,先前归顺林阡的几位田若凝部将,亦纷纷向林阡赞许赫品章的才能。推举赫品章的,却远远不止这些。

    适才曹玄也听说了,苏醒后的赫品章不仅没肯服软、甚至还对林阡出言侮辱,纵使如此,也并没有被林阡怪责或盟军问罪。

    原因除了林阡本身宽厚以外还有其它教曹玄非常意外,既意外又惊喜:林阡帐下,郭子建、辜听弦、杨致信,全都对林阡劝说主公息怒,此人不过年轻不懂事;而史秋鹜、郭傲、袁若三个,当初在战场上属于一遇赫品章就败的,这段日子竟也对林阡夸他厉害、钦佩他,不止一人,不止一次!

    将来要共事的都是这些人,怎能不教曹玄觉得欣慰。

    尤其后三个。追溯起来也曾都是官军中人,分别属于越派排榜、郭杲之子、顾震麾下,前后于三个时期对林阡归心。昔年越野山寨的郭、苏、越三大军团。弱肉强食,勾心斗角,到如今,已经完全被抗金联盟同化,同归于一,绝对互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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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兵营里,尽管隔了几十步远。赫品章的身影还是能被曹玄一眼区分开来,说不清是因为轮廓太鲜明、曹玄太熟悉。还是因为那感觉太孤寂、清楚地传递出不合群。

    此刻,赫品章人坐在盟军里、心却在一隅。他显然是趁着林阡的人没来打扰而出来帐外活动筋骨的,只是走了几步忽然就没了力气,只能坐下来静静望着手里的东西发呆。

    曹玄蹙眉。却下定决心,上前将其肩背轻拍,赫品章转过脸来原还带着明显的排斥,却在发现是他的时候略有收敛:“曹将军。”

    在赫品章心里,曹玄是个值得尊敬和听从的上级,曹玄是因为被苏慕梓出卖、加上形势所迫别无他选、才背叛苏家选择归顺林阡。所以赫品章虽然此刻清楚曹玄已经是林阡的人、曹玄很可能带着劝降的来意,却能够包容和宽恕他的投敌,也对他有着难得的亲近之感。

    或许可以这样说,尽管此刻已不同阵线。心情上,到底还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与我走走吧。”曹玄发现,赫品章手里捧着的。原是谌讯的旧物。

    谌讯,是林阡、郭子建、曹玄共同努力的统一事业里,最顽固的也是最后的一大阻碍。

    任你怎样去潜移默化、水滴石穿,到底那个人是以死明志的,怎可能不在诸如赫品章这类人的心念里形成一道宿命的堡垒。

    谌讯以死明了什么志?苏慕梓和赫品章等人当初曾觉得,川军不像苏军在陇右摸打滚爬多年、对苏降雪的忠心未必经得起考验。相应地林阡对川军也会比对苏军宽容,怕只怕最终川军会不坚定、被林阡招抚倒戈相向、再作为林阡的部将将功补过荣归川蜀;退一步讲。即使川军确保忠心,也不能切身体会对林阡的痛恨,因此不能站在苏军的立场想他们所想。无形之中,苏慕梓等人就与谌讯等人存在隔阂。

    然而谌讯虽然对苏慕梓失望了也自尽了,却还想要消除苏慕梓对川军的偏见和隔阂,他首先以死强调,即使他对苏慕梓失望,也绝不会背叛苏慕梓投降林阡;如果注定和苏慕梓分道扬镳,那他就选择以死殉道;若不能随苏慕梓一起荣归川蜀那便不归!

    其二,川军和苏军具有“同一性”,我们都一样,我们都誓死维护苏家的基业,我们忠贞不二生是苏家的人死是苏家的鬼,既然连命都可以给你们,怎可能不会站在苏军的立场想你们所想?只是我们必须为了苏军的未来、客观地想到更长远的一切,也就是说我们能感同身受但是我们也理性高于感性,那些意见分歧,绝对不应是隔阂,而应当要融合……

    与其说谌讯当时抑郁绝望自尽,不如说谌讯心死之余,还是想用生命来证实自己的清白和换取苏慕梓的清醒,谌讯希望自己死后川军和苏军能够意识到以上种种杜绝悲剧的再次发生、隔阂的继续加深,期待苏慕梓能够改变一意孤行不让赫品章和曹玄也一样失望心死。谌讯的两大强调,其实还算一种苏军死忠对川军的反向同化。

    谌讯起到的作用,老实说,即使不是从苏慕梓的立场出发,即使不是为了和曹玄覃丰对着干,即使也没对苏慕梓本人产生任何影响,却在很长一段时间真的带给了一些苏军反思和促进了部分川军苏军相容,若非楚风流为渊驱鱼也绝对会引导苏军大半自尽殉道,还在尘埃落定的现今,阻碍着少数苏军的归顺。

    “谌讯强调的没错,川军和苏军确实有着‘同一性’,我们都是苏家的人、要守护老主公的业,我们也拥有同一个仇敌,是金军,而不是林阡。”走了一段,曹玄终于发话,赫品章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物,叹了一声,他知道曹玄来意,也阻止不了曹玄开口,这一刻该来还是要来。没错,谌讯的“同一性”里还有抗金。

    “苏家。是短刀谷官军的主,也是南宋官军的一部分,老主公的基业是抗金北伐。这些我都没有忘。”赫品章小心翼翼的回答着,避而不谈林阡。

    “抗金北伐,若不能荣归川蜀,不归也罢,也可于陇陕继续延续。”曹玄轻而易举就抓住了谌讯强调的多个方面,循循善诱。

    “然而,我想于陇陕继续延续。你们却都归顺了旁人。”赫品章眼中流露出一丝哀戚,“虽然白碌这件事主公也有错。可品章更知道,忠臣不能忠两人的道理。”

    “川军和苏军同根同源;官军和义军,不也是如此?虽有观念的差异,却没有原则差异。一样都是抗金。”曹玄触到了他内在的强硬,转头更强硬地看着他,“忠臣不能忠两人,‘人’之一字,如何定义?是指躯壳,或是理想?是为私人,还为家国?如果主公变了,而那个人才该是主公的初心,能否看作。归顺那人才是善始克终?”

    赫品章向来单纯听他的话,根本不可能反驳他也不可能反驳得了,这一刻静静聆听。唯有低头沉默、在他身后继续走。

    “慕将军。”走了片刻,忽听曹玄与路过一队人马的首领打招呼,赫品章略有耳闻,那是昔年黔西魔门的六枭之一,慕二,归顺林阡已近两年。是穆子滕的得力助手。而近日静宁攻坚战后,曹玄与他会师也合作过几场战役。每场都据说相当漂亮。

    奇也奇在,原先天南地北、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些人,竟也能通力合作、掎角之势,不得不说林阡是个奇妙的纽带。

    “曹将军,舍不得离开陇陕么?舍不得这里的好风光?”赫品章细细打量,发话的慕二将军蓄着大胡子,显得很是沉稳持重。

    “是啊,不过静宁的路着实奇怪,好多都是斜着的,除了我刚来的那条路,其余的,都不是正南正北走向。”曹玄笑了笑。

    慕二一愣,往那边察看了片刻:“曹将军这可错了,你们刚来的那条才是斜着的。”

    “原来是我搞错了,这条才是正路。”曹玄似有似无对赫品章敲边鼓,同时送慕二走,“不妨碍慕将军了,快去见主公吧!”

    可曹玄与人轻松交谈的主公,再也不是他和赫品章的主公……赫品章的双眼忽然好像被什么蒙住,久久才散开来。

    曹玄想说什么他不会不懂,固执地坚持着看似正确的方向多年之后,猛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前半生都是错的早该废了,这个人生的分岔路口他和苏慕梓已然失散。

    又沉默在那条平坦正路上走了一段,虽然比适才坎坷小道好走得多,可赫品章知道自己毕竟熟悉那泥泞了,走不习惯,习惯,是个太可怕的束缚。

    “曹将军,主公他,怎么说?”确定四处无人,赫品章忽然问曹玄。

    曹玄一怔,却不愿回想那个人:“不愿回头。”他知道,谌讯的两大强调的第一方面,自己目前还说服不了——即使对苏慕梓失望,也不会背弃苏慕梓;如果注定和苏慕梓分道扬镳,那就选择以死殉道。

    谌讯作为赫品章的知己,更是赫品章的榜样。苏慕梓错了不代表就要选林阡,甚至他们心里从来没有给林阡留过位置;他们离开了苏慕梓,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曹将军,虽然你脱不了楚风流的罪名,我却坚信你不会是她的内鬼,你是被主公弃车保帅了。所以我理解你的失望、原谅你的投敌,然而我不认为你是对的,不是每个人被伤害都应该背叛……虽然主公那日表现确实对不起苏军、也令我失望,可是难道不能原谅他?带他回头,等他改变?”赫品章真心真意地说出心里的感情,眼神清澈,纵使曹玄,也不能再劝。

    赫品章这句明明白白,我不干扰你的选择,你也别来给我下决定好吗。

    而且赫品章,明明还对苏慕梓抱存希望,纵使心刺被戳,仍然不怠以最大的善念守候……

    如果苏慕梓能归顺林阡赫品章显然会爽快点头跟他一起,可曹玄清楚苏慕梓不可能。那么赫品章现在的决心导致的结局很可能会是。陪苏慕梓一条路走到黑——赫品章心里祈望着苏慕梓获得原谅然后改变,但他可能也猜到了没人会再给苏慕梓改过自新的机会,因为预感到了林阡对苏慕梓的处置。赫品章现在宛然是在万分之一的希望下,等死。

    冲这一点,如果实在因为装不下去了,赫品章一定是继续装睡的。

    

    这天晚上,慕二时隔两年终于重逢林阡,魔门正道、官军义军、陇右山东,众多人物齐聚一堂论功行赏。旧友新交畅叙豪饮,刀剑助兴。热闹非凡。原也邀请了赫品章,不过赫品章没有到场。

    “赫将军说自己伤势未愈、又染风寒,故而不能来。”赫品章又如何能来?以什么身份来。如今他没有归顺,却在人家的地盘被人家觊觎着。不尴不尬,跟囚笼里的鸟儿没有区别。

    得到的回应,意料之中林阡没有丝毫动怒,但意料之外是林阡给他送了药又还送了床被子……

    他,压根不想和林阡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赫品章被迫硬着头皮接过,心中不胜纠结、气愤,他不懂。为什么林阡强人所难,就不能成人之美放过他吗?偏要对他好,偏要这样地近乎求他归顺。然而他是肯定不会动摇的,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请告诉盟王,赫某谢谢他了,也请他给我主公送去一份。”赫品章冷硬回答。

    

    腊月廿三。月黑星稀,寒风呼啸。

    曹玄离别之期渐近。计划自己回到川蜀之后,这支陇陕苏军,只能请求林阡暂且交给带领着田家军的辜听弦代管,然而,辜听弦肩负不少任务精力注定有限,偌大一支苏军,群龙无首久了,到底也不是办法。

    夜深人静,踱出帐外,看气候阴沉,似乎有雨要下,曹玄正自怅惘,忽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义父!”

    他转身,乍见苏慕浛鬓发凌乱站在角落,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焦急,他惊诧之余,即刻大步前往:“慕浛,你怎么来了?”

    “我想……想去看看哥哥……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不知他怎么样了!”苏慕浛一见曹玄就哇一声大哭起来。

    她再如何心智缺乏,终于也可以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攻夺白碌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没想到说出真话救了义父,竟会因此葬送哥哥,然而,凭何义父和哥哥就不能共存?他们都是她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就想哥哥能回来!能和慕浛,和义父,大家在一起……”苏慕浛眼眶通红,抽噎时述说真情,“哥哥说过,慕浛在世上,就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曹玄面对苏慕梓时心冷如铁,却不忍再看苏慕浛忧郁的眉眼。

    “义父,不能带慕浛去看看哥哥吗?”她到他身前来,一边抹泪,一边不停地恳求。

    “慕浛……”曹玄看着这楚楚可怜的神色,始终狠不下心说出那句我不能,正自僵持,忽见不远处似有火光燃起,瞬间一声巨响人声鼎沸,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可预知之事。

    “不好。”曹玄当然暗叫不好,因为他现在看着的方向,是因为苏慕浛的求情而本能看去的方向——软禁苏慕梓的地方。

    事实上,因为苏家老臣的关系,盟军不可能在这种时刻拿苏慕梓怎么样,苏慕梓虽丧失了自由难以和外界有密切交流,但起码性命和生活是可以保障的,他被关在哪里对于很多人也并不是秘密、不能是秘密。

    一刹曹玄心底流过太多思路,难道有人不依不饶要劫他走?!可是郭子建安排在苏慕梓帐外的把守相当森严,日夜都有高手轮替!

    

    除非,除非有更强的高手防不胜防,比如,装病已久的某个人。

    那个人,和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默默观察着郭子建副将们,换岗时间、各人弱点。

    那个人,在与林阡斡旋着自己的归宿之余,详细思考如何部署劫狱、何时出击、分工合作。

    那个人纵横沙场勇谋兼备,原本不输给曹玄,不逊于抗金联盟任何一个角色。

    那个少年。姓赫名品章,明明还是每个人在关注的……

    他,他们。怎么能在需求他、感化他的同时,忘记去防他!

    纵使曹玄已经告知林阡,赫品章只想陪伴苏慕梓,或一起归顺,或直接等死,可他们都忘记去推敲,赫品章竟宁可固执地选择第三种方法——明知道林阡一心要他赫品章。还偏偏绝情斩断了和林阡之间的后路!

    只因没有想到,竟有人能在苏慕梓屡教不改、罄竹难书之后。还能对他做到这样的忠心不渝、生死相依!

    是的赫品章冒死营救了这位众叛亲离的苏二将军,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弃了光明大道,受到千夫所指。亦要遵循心中的忠义。

    于是继续犯下大错、对不起更多更广的人,譬如那些刚归顺林阡的苏氏老臣们会否会被影响信任……可那与赫品章没有什么关系,就当是他们背叛信仰的代价;譬如营救行动中会砍伤那些负责看守的郭子建副将,赫品章虽然对不起他们,却毕竟要各为其主只能得罪。

    所以坚定地破帐而入解开枷锁,并将纠缠最紧的郭子建心腹,名唤刘乾的一位小将砍成重伤。

    一番动乱,夺路而去,那时林阡和慕二、郭子建尚在规募陕西局势。万想不到赫品章行动如此之快,不消片刻他们便赶了过来,然而到场之时只余空营。传闻与赫品章本就有父兄之仇的俞瑞杰当时就率领人马追了上去,扬言忍了很久这次决不能再轻饶了他,郭子建曾经力压的愤怒终于因赫品章的所作所为重新喷发,从此矛盾一发而不可收。

    劫狱之事显然发生得太不是时候,不仅苏慕梓成功逃脱后患无穷,而且也不利于官军和义军的初步整合。

    曹玄与苏慕浛慌张赶到之时。只看到郭子建火冒三丈,显然是因看见刘乾等人无端受损。加上主公和自己连日苦心付诸流水,只觉这赫品章简直是不识好歹,非但不领盟军情、还害盟军兵将,盛怒之下,刀都掷地,痛斥,“赫品章此举和苏慕梓有何两样!给他机会都还祸乱!原以为勇悍之才,不料连做人都不够格,这种人,主公还要他何用?又还何必要他?!”

    林阡知道郭子建性情中人、爱兵如子,要他忍仇人这么久实在为难了他,眼前情境也确实容易让郭子建激动,然而并未顺着郭子建的话说要治罪、严惩不贷。对于赫品章的处置林阡一直不动声色,而只是详细地询问情况、安抚伤兵、清理现场。

    看郭子建在林阡面前抑制不住怒不可遏,而林阡面色看不出喜怒无法猜测,苏家原还支持赫品章的老臣全都噤若寒蝉,然而袁若却难得冷静,第一个跪地恳求林阡:“郭将军请息怒,郭将军误会了!主公,请听我一言,袁若愿以性命担保,赫品章是自幼被我看着长大,绝非苏慕梓那等阴险狡诈!可能确实有些不明事理,然而绝对可以感化!”林阡凝视良久,袁若仍抬头看他、眼神坚定。

    辜听弦则一直留意着郭子建神态,此刻缓过神来,即刻帮袁若平息众怒:“赫品章确实有错,不过,念在今夜没人因此送命,总是不幸中的万幸。”其实辜听弦心里明白,赫品章今夜这么做,对于郭子建、俞瑞杰等人来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身事件并不算特别严重,可是错就错在这件事叠加到了过去的愤恨里,只能火上浇油。

    “说得对,好事多磨,现如今官军义军几乎完全统一,郭将军和主公,别因为这小小的挫折就影响了先前,这些日子大家一直都在共同努力,眼看快成功了不能说放弃就放弃!”杨致信一语中的。

    “主公三思!”“请再给赫将军一次机会!”苏军老臣纷纷求情,声音此起彼伏。

    好,有两派意见就好,林阡宁可被左右牵制,也需要有三思的时间权衡轻重。

    其实,刘乾的伤痛、俞瑞杰的愤怒、郭子建的悔恨、袁若的宽容、辜听弦的庆幸、杨致信的清醒,林阡全都有,身为主帅,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众人都能心服口服的评判,这着实需要时间:“当务之急,将他与苏慕梓一并擒回。”

    然而,有人宽恕没有用,林阡三思也不是根本,前提还是赫品章自己的态度,这一点林阡清楚曹玄也明白。那时俞瑞杰差人禀报林阡称,追到苏慕梓赫品章并同那些人打了起来,曹玄当即请命:“主公,我去将他们带回来!”

    “我也去!”慕浛紧紧挽住曹玄的衣袖。

    

    却说赫品章劫狱成功势如破竹,苏慕梓又获得一次重生机会、真是否极泰来喜出望外,然而终究静宁以东以西以南全是林阡辖境,不容喘息,只能一口气窜逃向北,希冀逃脱后再谋后事。

    然而郭子建副将刘乾虽身受重伤,另一位俞瑞杰却完好无缺、穷追不舍。赫品章心中清楚,郭子建身边有四大猛将,说的就是袁若、耿直和他俩,如今,竟有三个都和自己结仇……想到那里,难免酸楚,可猛地一惊,有什么好酸楚!

    追兵渐近,难免鏖战,赫品章当即策马抡刀,为苏慕梓殿后、与俞瑞杰厮拼,眼看俞瑞杰人多势众,苏慕梓不敢久留、丢下赫品章连滚带爬慌不择路,赫品章并不介怀,反而甘之如饴。

    激战久矣,对俞瑞杰拖缠成功、思忖苏慕梓已经安全的赫品章,因知俞瑞杰必有增援在后,故而不再恋战迅速抽身,虚晃一招、一阵烟雾之后,他与另外几个殿后精锐同时绝尘。

    俞瑞杰没料到他会在激战的瞬间突然逃跑,大惊,呆了片刻才喊:“追!”他也是被愤怒一时蒙蔽了头脑,失去了平素的作战水准,滞后的片刻再去追,哪还追得到。

    缓得一缓,后面的增援却赶了来,原是曹玄领了一支精锐。“唉,曹将军,要是你们能早来片刻,都是好的。”俞瑞杰暗暗叹息赫品章的审时度势,偏偏抽身这么巧。

    “他们?”曹玄看俞瑞杰停留之处,原有两条岔道,一条充斥马蹄印凌乱不堪,一条干干净净毫无行走痕迹。

    “就是在此地失了他们踪影!”俞瑞杰大汗淋漓脸色通红。

    “如此,我们兵分两路追去,谁能找到他们,便发这信号传报。”时间紧迫,事不宜迟,曹玄立即建议。(未完待续)I580
正文 第1277章 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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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辜听弦要私自把赫品章擒到自己手上?答案其实就在郭子建闻知辜听弦以暴制暴时哑然失笑的神态里——太简单,同病相怜。…

    眼看俞瑞杰声嘶力竭吼赫品章你纳命来,郭子建火冒三丈骂赫品章不识好歹,随后一干激愤者还自作主张半夜三更布置起了灵堂,辜听弦怎会不忆起,昔年锯浪顶上,杨致诚、范遇、孙思雨等人接二连三猜忌他、冤枉他、打击他的一幕幕?

    当然要赶紧请缨前去护送曹玄赫品章,他怕啊,怕义军像当年对待他一样地对待赫品章,尤其他怕爆炭一样的郭子建不管三七二十一拉出赫品章当头就砍!

    所以一旦抓住赫品章,辜听弦二话不说就把他藏到了自己军中,任何人来要都说他不见了我找不着。只是,一两个将领倒还好糊弄,奈何郭子建帐下关注的人太多,几经周折终还是把赫品章给逮了出来——实际也是赫品章自己想挣脱才引起的响动。赫品章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对他最无赖的辜听弦,出发点竟是要庇护他。

    眼看郭子建的人兴师动众要将赫品章带走,辜听弦立马使出硬招拒不交人,横刀于前大喝一声:“谁敢拿他,先过了我!”众人哪个不知他是战功赫赫、林阡最宠的辜听弦,又哪个会料到他原来是故意在阻拦他们的?惊诧之余,一时间全都停了手。

    僵持片刻,正好逢林阡、郭子建、曹玄到此,人群因此向两侧散开,听弦看到师父来情知庇护不了、然而倔强的面容里写满了不悔:“师父,我可以交出赫品章,不过你需让郭将军答应我。绝不杀他。”

    “小子!没人要杀他!”郭子建哭笑不得。

    林阡点头,万分理解:“锯浪顶的事不会再发生。”

    听弦一愣,微笑:“师父说的我都信。”收刀转头,一把拎起被绳缚的赫品章来:“走!”虽然答应交人,但一路上听弦都始终自己紧握着赫品章衣领、绝不放手。

    适才郭子建的麾下们都说了辜听弦也听见了,主公的意思是同意把赫品章带到灵堂去祭拜。为亡者讨回公道与游说劝降并不矛盾。如此才能既对赫品章公平也对盟军公平。况且此一时彼一时,赫品章如今戴罪之身,盟军却是仁至义尽,盟军有这要求一点也不过分。

    不管郭子建感化俞瑞杰还是孙寄啸劝说赫品章,他们基本都是从抗金大义入手的,但私仇,确实存在,可以放下,但不应该也不可能抹去。血海深仇。林阡就算是神也不可能让所有人短期内就能完全化解,但缓和痛苦的前提恰恰是不回避它,甚至尽快地解开疮疤。这也就是林阡不拆灵堂的用意所在。

    听弦心里明白得很,虽然要保赫品章的命,却没说盟军的意图不对,是以此刻看林阡出面,他即刻遵照其意、将赫品章带去了灵堂。

    一近彼处,便看到包括俞瑞杰在内的人们很多都是全身缟素。众将面容里仇恨减轻了少许而哀伤增添了太多。乍见此情此景,赫品章面色虽不畏惧。却也染上一丝沉痛。进了营内,辜听弦把赫品章一把扔跪在众牌位下,一干人等也悉数围前靠近,赫品章望见一排排或熟悉或陌生的姓名,含泪愧疚,再不挣扎。低头沉默。

    听弦此刻站立之处,正对的正是耿直牌位:“耿将军之牺牲,虽是拜他赫品章所赐,却也与陇右后院起火不无关系——这罪魁祸首,是我辜听弦。尤其当年郭将军受困、耿将军冒死突围来求。听弦却为一己之私、不闻不问,终才使郭将军被重伤,从而酿起陇右大祸。是以听弦这些日子以来都在自责、悔不当初。”

    林阡暗自心惊也难免欣慰,虽是为了别人的事,可这是听弦第一次于人前这样坦诚地承认过失,听弦他正在适应长大……

    跪于耿直灵前、拜吊谢罪之后,辜听弦重新站起,继续述说,既是指着赫品章对耿直说,亦是对帐中的大众说:“我对不起耿直,也不想耿直白白死了,赎罪的方式,挽回的方式,除了我继续帮他征战沙场之外,还有更好的就是:换来一个新耿直!”

    众人皆惊,都没想过这一思路,林阡也没想到辜听弦原来很早就有收服赫品章的决心,赫品章猛然一惊抬起头来,似想否认,却无从开口。

    听弦俨然比寄啸要强硬得多,当寄啸看似强迫赫品章却只是游说,听弦竟像在陈述一句既定事实!仿佛听弦把他按在了这个位置,就不允许他动弹、也不容任何人反对,他就要在这个位置上继承耿直!

    “那可不行,他如何能与我等共事?他自小随苏氏流浪于陇右,对黑白怕只能略微分清,理想却未必与我等一样,不能对他委以重任!”立刻有人反驳说。虽然郭子建和林阡事前就按住了最激愤者,可惜不能覆盖大众、防民之口。

    赫品章冷笑相看,大怒反驳:“谁想与你们共事!我还不曾归顺,不必在此讨论我适不适合,一厢情愿而已!”

    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激进者虽然安抚了,大众却仍有不服。他们的这种为渊驱鱼,虽然情有可原,终究干扰大局,袁若赶紧挺身而出为赫品章作保:“若他理想与我们真不一样,他今天就不会甘愿回到这里赎罪!袁若以人格担保,他只要归顺便必然合适!”

    赫品章气得糊涂:“何必多言!我只是回来赎罪、以求对得起良心,我确实对不起他们,只愿将功折罪问心无愧。但这些只是暂时的,我不会归顺于你们,也不会成为什么新的耿直!”

    话毕,无人应接,包括辜听弦在内都杵在原地,愣神望着这个油盐不进的赫品章,望着他接下来旁若无人地跪下、诚心诚意地向亡者磕头谢罪,沉默中半柱香的时间已然划过。俞瑞杰等人开始是强忍着私仇没有动他。现在因看见他面上恳切似真心赔罪,故而也不好再说什么。激愤者尚且如此,大众亦只能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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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缓得一缓,看帐外忽然来了个一瘸一拐的人,正是昨夜无辜被赫品章刺伤的刘乾。大众中不知谁哪来的脾气,忽然应接了半柱香前的那句话。逮住机会就驳斥:“这赫品章回来赎罪是真心是假意,谁知道?万一反过来再杀我们兄弟几刀怎么办?”“既然他不肯归顺,那就杀了他好了!”只是这些大众都不过是语言,不可能付诸行动,本就没仇如何行动,林阡在此谁敢妄动。

    在赫品章认罪磕头之后,又因为刘乾而横生波折。终于与血海深仇无关,而提起了昨晚劫狱。劫狱之事虽事态最不严重,却是所有事件的升华。最近因此也显得最大。大得赫品章在自尽的时候觉得愧疚也是念叨着这件事,却是因为这件事才回暖了更多的愧疚记忆。大得大众也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大众却有谁能清楚,他们现在仇赫品章,只是为了面子不想输嘴仗而已,拿刘乾的事大做文章,只是因为不看好这个人不喜欢他脾气而已。

    刘乾没想到自己进帐会带来诸多纷扰,停在原地忽而大笑起来,笑毕。言道:“众将士这般义愤填膺,原是为刘乾打抱不平。刘乾在此谢过。却教刘乾想起了不久前的另一件事。”见过了林阡、郭子建、辜听弦等人,刘乾来到人群中继续说:“当初榆中之战,辜将军发现苏氏兵马与楚风流私通、竟以地道合作帮金军逃跑,闻知这一消息,我盟军却不曾忧虑,只是大多欢笑。高兴,手舞足蹈,竟发自肺腑希望苏军万劫不复。”

    刘乾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那时,我却来不及再为苏军忧虑。而先担忧起了盟军来。我原以为苏军只能由盟军拉回正道,却不想盟军已成了又一支苏军,见死不救,唇亡齿寒。这种‘因为苏军认不清仇敌、我们就随之认不清仇敌’、‘因为苏军犯了错,我们就觉得他们还会再错故而宁可不理他、或抢先杀了他、宁可我们犯错’的情绪,不正是今日这此情此境?”

    原还沸腾于杀赫品章的大众骤然声势小了下去,劫狱那条路方才关死,竟有人不依不挠又回到亡者的原路上去:“所以这么多人的血海深仇,就这么算了吗?”大众因为苏氏大多都已归顺、不能问罪,而不得不把矛头指向了这个唯一的靶子。方才看赫品章认罪而闷声,显然只是矛盾的中止而非终止,刘乾的出现刚好起到个过渡,让他们借着情绪又重新引出了亡者。

    向来容易因此激动的俞瑞杰,忽然转身怒斥那人:“他已磕头谢罪,众人亲眼所见,他愿将功折罪,谁人不是目睹。苏氏与我军因战结仇,双方阵亡都不计其数,叫人家不念私仇,自己怎能还心心念念?”

    “说得好,铁血男儿,全然是主公的人!”郭子建拊掌称赞,既为俞瑞杰,也为适才刘乾。因俞瑞杰所言,一众赌气的大众终于噤声,到那时才意识到,连激进者都已经放下仇恨,先前自己的愤慨也不过意气之争;并且郭子建这话也点醒了他们,是林阡在担保赫品章不会再反,你们如何能够再三怀疑?因为从来都对主公深信不疑,他们终于收起浮躁,纷纷退一边去,若有所思起来。

    赫品章忽然一惊,想起孙寄啸的劝导:有私仇,于是只能报复、逃避,不能去缓和、化解?私仇,不就是双向的吗?对方能做到,而且确实从始至终都在做,对方阵营里,真的是从上到下的都“因公废私”。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果然如此。赫品章含泪,当然记得那些一度被自己抛诸脑后的苏氏老臣,当然也明白苏慕梓确实不足以压倒对面天平上的一切包括赫品章自己的父亲,其实孙寄啸大多说辞都已经一针见血,可赫品章总觉得你们不能这样强求、逼着我少数服从多数,现在你们诛杀派和收降派终于达成一致了,你们人人认为必须拿下我所以我就该跟着你们一起因公废私加入你们?因为林阡不认输就希望改变我让我认输,赫品章做不到!

    然而,悖逆着天下而选择因私废公。这么一对比起来,又是那样的问心有愧……

    当反对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当欢迎他的气氛开始堆积,他忽然不再像适才那样桀骜不驯口不择言了,人尽如此,逆境下能倔强面对。顺境下却无所适从,就像适才辜听弦说话他无法反驳可别人骂他他却能怒喝回去,而此刻赫品章嗅出这种前所未有的危险,不仅腿如灌铅,心都好像灌铅。

    便在那时,有人走到他身后来给他松绑,他心念一动,不用转头,也知是谁。为何在这时为他松绑,他并没有答应要归属于他啊!赫品章忽然发慌,差点没站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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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冥顽不灵、不识好歹的年轻人,和听弦当年确实极其相似,但又有所不同,听弦是个可以骗降的人,也就是可以一开始说你不必归顺慢慢通过成长来让他自动归顺的人,这样的骗降没有伤害。因为听弦只是脾气倔、嘴硬心软而已,听弦从一开始就是肯归顺的。赫品章不是。赫品章是个如果一开始打定主意不归顺、后面你骗他慢慢归顺,他一旦发现他会立即选择死的人,因为他嘴硬心也硬,不止是嘴上犟,他嘴里说的一切都受控于心,哪怕无理无据说不过别人他都会坚持到底。他心里就是死守那份忠义,他骨子里就不肯归顺。

    因此林阡也懂,孙寄啸的劝降非但不是揠苗助长反而根本没有问题——必须很快就给赫品章阐明这一点,我让你来,不是要你赎罪。而就是要你归顺。因此孙寄啸必须摆出一切理据来敲打到他的骨子里他的灵魂深处。凭着孙寄啸的三寸不烂之舌,赫品章如今已被说动,但还未曾完全说服。

    孙寄啸给他提点了“因公废私”他说他不想遵从,可是对立面的“因私废公”他真的能干出来?他干不出来。所以孙寄啸胜券在握,林阡也一样,赫品章经过强烈的思想斗争还是会选择站到公义上来,那是对于一个正常的有良心的人来说,经过反复剧烈思想斗争之后唯一仅有的较好选择。

    他在上滩,只差一桨。

    林阡待众怒平息、亲自来给他松绑之时,只低声说了一句:“来吧。”只此二字,无限威慑。

    赫品章因这两字振聋发聩,只觉天劈来一道霹雳,瞬间泪水已湿了前襟:“我……我……”声音嘶哑,只能摇头,恐惧地望着这个、逼迫他的所有人的总首领。

    郭子建紧张地望着这一幕,生怕刚被压下去的大众又遭反弹,还好这赫品章摇头的幅度还不算太大,而且很快他头就被林阡固定按住了。

    林阡与他如此近的距离,察觉到他不安,忽然意识到孙寄啸棋差一招,孙寄啸也并没有完全一击即中,原因就在,孙寄啸考虑到了赫品章的良心,没考虑到他的纯真。

    不是每个人的心都能一样狠,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样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因为心中有大义,就理所当然地抛弃从前的一切。遵循公义化解私仇,可以说服他不死、从此有了继续战斗的动力,但是却会教他负了苏慕梓,他不忍心背叛这个十恶不赦的对他却宽厚温厚的主公。

    昨晚,郭子建在想通的时候仍可以为了一个念头喝醉,“一想到原谅了他,又如何对得起耿直啊。”同样地,赫品章的良心其实使之被孙寄啸说服了也想通了,可是,“一想到归顺了林阡,又如何对得起苏慕梓?”尤其苏慕梓临死前还那般决绝,看到的人再不认可也决计会被震撼……

    林阡这时才看穿,赫品章不想因公废私也不想因私废公,而是想要两者兼得!赫品章要苏慕梓和天平对面的一切两者兼得!如此贪婪,有何不可?林阡自己,也是个情愿双肩挑担的人,是以继续拉了赫品章最后一把:“来吧,我会给你一个既对得起盟军也不负苏慕梓的出路。”

    赫品章双肩一抖似被说中心思,林阡一笑,与他相视,既威严也亲切:“林阡说一不二。”

    “好……我可以暂时归顺,但要与你约法三章……”赫品章的脸上沁出不少汗来,却终于有力气说话。“第一,我可归降宋廷,但不归降于你。也便是说,将功折罪之后,我可以不死、且会一直抗金,然而。我虽在你的阵营,却不会称呼你为主公。至于我的部下,我不干涉他们的选择。”

    “好。”林阡点头,“到底也是站到了抗金的阵营来了,我尊重你的选择。”

    “第二,我代表的是苏氏官军,希望一直保留苏氏的旗号,以完成我主公未曾完成的那些。”

    “苏氏兵马,本就还有旗号。”这一点也不难。

    “第三。盟军大多人物都能遵循公义、选择化解私仇,我赫品章自也愿意认罪。我曾犯下滔天大错、对不起在场所有人,愿意倾尽一生与众位化解。”这样的态度,不就是诚心来投了吗,不就是可以原谅的?其实已经算挽回了啊,所以激进者们和大众的仇恨也好不服也好顿时得到补偿,郭子建等人松了口气,然而这句话也才说了一半。另一半是——

    “那么同样的,我主公与盟王的私仇。盟王也该认罪,才好还我主公一个公道,才好教赫品章公私都不负。”

    赫品章不可能杀林阡去报,所以和俞瑞杰等人一样,选择放下和化解私仇。只是,他希望林阡能让九泉之下的苏慕梓安心。是要林阡先对得起苏慕梓了,赫品章才能抛开包袱走到他的阵营。原来赫品章最纠结的,终究是“负不负苏慕梓”这个问题,这才是不能废掉的“私”。

    众人听得清楚,虽然赫品章提出的这些条件。基本能满足盟军对他的需求,盟军都可以接受,但对林阡而言,不得不说有点过分,竟叫林阡向那个罄竹难书的苏慕梓认错?!郭子建听着有点火大,然而还是为了林阡忍住。

    “是非对错,从不是一个人引起。虽说苏慕梓这些年犯下许多罪行,终究始于林阡在天阙峰上斩杀苏降雪的那一刀,那一刀,确是林阡过于心急、以致犯错、才害得他人一错再错。这些错,林阡认识太晚,又是一错。”林阡没有犹豫太久,满足了赫品章的这一要求。

    “主公不知会否原谅盟王,不过,既然盟王有心,总是教品章能对得起主公、也有纠正主公的理由和动力了。”赫品章叹了一声,终于归顺。

    苏慕梓会原谅林阡吗,不知道,只知苏降雪死后,他立即就投奔了越野,复相见,又对郭子建痛下杀手,根本没有给过林阡认错的机会和环境,最后的这段日子,平添了曹玄的仇恨,他本人还几乎失心疯。

    “若当年抓住的不是苏慕然、而是苏慕梓顾震,或许很多事情,都能改变吧。”人群散去后,林阡想。林阡有时候也会觉得造化弄人,不然他对郭傲致歉的次日就能与苏慕梓冰释前嫌也说不定,也不至于把人逼到无路可走罪孽深重。说到底,赫品章坚持的某些东西也没错,他林阡是很多错误的参与者甚至缔造者。

    甚好,我没看错人。

    

    “其实赫品章提出的三点,都是名义上的东西,而不是实际的,自然是可以接受的。”这天晚上吟儿由洛轻衣护送来到静宁,帅帐里和林阡说起这约法三章。

    “这三点和苏慕梓息息相关,岂能不关乎苏慕梓最重视的‘名’。”林阡没像往常坐在案边也不到她榻旁来,而是在门口踱来踱去,很晚才回应她,心不在焉,像是在等人。

    吟儿一开始还没发现,还在那笑叹:“这世上,有些人可以舍弃生命,可以舍弃爱人,却唯独不能舍弃‘名’,咱们的盟军,却唯独不能舍弃‘信’,这信,是信任吧。”说了半天,看林阡不理她,狐疑地瞄了林阡几眼:“在等哪个美人?”

    林阡瞪了她一眼:“多得很。”吟儿赶紧捏起个绣花枕头扔过去。

    看曹玄、俞瑞杰、刘乾、袁若、杨致信等人纷纷入帐又退去,吟儿知道林阡是在感谢他们近日的言行,他们为赫品章的归顺作出了不小贡献,难能可贵。

    “我会让赫品章现在起就随盟军征战陕西、将功折罪,其后会让他回到陇右驻守,郭师兄与他务必和衷共济。”林阡对郭子建嘱咐说。

    吟儿想。赫品章与郭子建的人马,较近的未来,不求他们同生共死,但愿他们能同舟共济。同舟共济,首先就要消除芥蒂,今时今日已经走出第一步。下面的,想来也并不难。

    终于候着郭子建也走了,她发现,林阡还是一副等人的样子,这……掐指一算,没几个了啊。

    “今夜酉时,请赫将军到我营帐。”白天林阡轻拍赫品章肩膀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前膈应在赫品章心里的三座大山:信仰,曹玄早就提醒过赫品章官军义军一样。私仇,郭子建俞瑞杰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还屡屡帮他求情。而赫品章与他们之间能共事吗这种实际也长远的问题,袁若是在问题一发出的时候就立即站出来帮他作保……

    曹玄曾是赫品章的导师和上级,袁若确实是照应过赫品章好一阵子的大哥,出于与他们二人的情谊,出于郭子建俞瑞杰的不计前嫌,赫品章怎能不有实无名地归顺林阡,从此以后,必要随林阡征伐于陕西。或者与郭子建等人共事于陇右了。赫品章,酉时之后你就真的回不了头。

    终于这一晚的申时七刻。他没有回头地走进了林阡的帅帐。林阡等人为他妥协了那么多,也终于得到了他的一次妥协,这种妥协,就叫“无名,但有实”。

    “原来是他……”吟儿撅起嘴吃着醋玩着枕头,心想确实应该是他啊。天底下没几个人能在归顺的最初得到林阡同一天之内赠马赠袍赠甲的,就恨没把饮恨刀也送他,此刻隔着屏风凝神望去,她还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林阡对他的欣赏与喜欢竟然那么直接!

    当然。赫品章是不会发现林阡说话时耳朵在动的小细节的,赫品章看着林阡手里摊开的地图毕恭毕敬站在一边,是个正常人都畏惧林阡的威严赫品章当然也不例外,吟儿忽然饶有兴趣。

    “有一段时间,我给这陇右划分了三大战区,一为西线榆中,一为东线石峡湾,一为中线白碌叶碾。其中中线战区,本该是最好打的仗,却竟然最是棘手,我那时也觉诧异——白碌叶碾,本是地盘最大而金人最少,何以劲敌最多危险最多。”林阡说时,赫品章低声回答:“因为官军义军不容。”

    “是啊。好在这一切终是过去了,不过却也是百废待兴。我想,这中线战区地大而盟军少,也许就是在等着苏军和祁连山来填充吧。当然,是要抗金的那一支。”

    赫品章当即会意,拱手说道:“赫品章愿意驻守!”

    “记住,只要内在有矛盾、不和衷,必定守不住,与人数多少、战力高低都无关。”林阡眼神深邃看向他,“郭子建是镇守陇右的盟军主帅,务必与之戮力同心,和平时协同治理,战乱时掎角之势。”

    “多谢盟王提点。”灵堂里林阡帮赫品章下了第一城,日后如何和郭子建相处融洽,就看赫品章自己了。

    “近日你先随我去征战陕北、先行赎罪。白碌据点,暂且由袁若和俞瑞杰帮你打点,过阵子会完好地移交到你手上。”

    吟儿这时才恍然大悟,不日林阡便将前往西吉会见莫非、之后显然是和镇戎州的越风会师、一同进攻陕北。陇右将再次作为盟军的后方根据,这次不能再留有后院起火的可能,因此从头就要杜绝。而俞瑞杰和赫品章的交接,显然是林阡策划里的一环。

    “曾经吃力的军心,现在一起拿下了。”看赫品章离开,吟儿喃喃自语。

    那时,守在林阡帐外不远,留意着赫品章出来的辜听弦,在暗处也露出个笑意来:“官军义军的混合——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了。田将军,你看着也高兴吧。”

    先前,林阡之所以在白碌叶碾等地,让袁若、郭傲和郭子建、耿直配合出一场又一场“官军义军合作”,不仅是为打压苏军的气焰,更是为了表示官军和义军是完全可以融合的。

    如今,昔日的官军更新换代,曾于苦难中煎熬,却也于磨砺中成长。他们的命途虽走了曲径,却和听弦一样,和大多数人一样,殊途同归。

    “曹范苏顾。”明日就要回川蜀的曹玄,此刻在月色下轻叹过往,曹玄、范克新、苏降雪、顾震。如今名为曹玄、范泳儿、苏慕浛、顾小玭而已。旧时代,终于完全过去了。

    然而那又如何,我们的南宋官军,终于走回了正道。

    

    开禧元年的末尾,林阡终于把一个宋比金强的空前局面交到郭子建手上,一时陇右地区抗金联盟猛将如云,并且川蜀官军和义军亦是几十年难得一见地团结于抗金,于名于实都是非常有利于南宋,在此之前祁连山的归顺更加是锦上添花。

    连日来好消息不断。继腊月廿四赫品章点头归顺自此苏军全体收服之后,腊月廿五,莫非孙寄啸旌麾横扫西吉,不仅击溃当地金军余孽,更与境内所有声势浩大的匪帮缔盟。他二人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效果竟堪比孙寄啸辜听弦。同为腊月廿五,越风与寒泽叶在镇戎州大败楚风流主力兵马,十几大路的金军可真算顺遂了林阡的心愿。不得不往环州那一个方向逃窜。

    因这天下大势的风云变幻,陇右的兵力必然要重排。不少都已经在驻地稳定之后、有条不紊地向着陕西方面填充。除却那些常驻陇右的兵马不作变化之外,有一众先锋,尤其战将,近日已由林阡调动、作离开陇右续战陕北的准备,林阡自己自然也在其中。

    廿五那日,曹玄、覃丰离开陇右。回川蜀向吴曦述职。

    廿六,林阡与郭子建、袁若等人作别,一方北上,一方西去,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却是有人散了也有人再聚的,这不,吟儿原还感伤,却在和莫非会师的时候看到莫如喜笑颜开。

    说起来这才是好消息呢,因吟儿看出,莫如体态有了改变似是有孕在身,莫如娇羞,也承认了,想到莫非既建功立业,又将有子嗣继承,一扫当年广安阴霾,人生真是幸福美满,吟儿怎能不为之高兴,只是一说出来,立马有李贵等人起哄要去向莫非敬酒祝贺。

    不消片刻喝倒一片,李贵和莫非拉拉扯扯,一时激动,叮咚一声,似是把莫非腰间什么东西碰掉了下来,孙寄啸离得最近即刻帮他拾起,这不拾还不打紧,一拾则忽然一惊:“这……这是……”

    莫非微醺,伸手接过:“这是我出生时就带在身边的玉佩。”

    莫如坐在另一边,拿出另一块来给吟儿看:“这是黄鹤去的那一块,某夜战乱掉落被我拾来,那是他们父子相认的依据,便是玉佩的中央有只野鹤。”

    孙寄啸死捏着玉佩没肯还莫非,面色苍白如纸,林阡发现端倪,即刻下了主位:“寄啸也认识这块玉佩?”

    寄啸如梦初醒,转身即刻来抢莫如手里这块,可吓了莫如一跳,孙寄啸端看良久,忽然悲哭:“这玉佩……是大哥的。”

    饶是林阡和吟儿也惊在当场,缓得一缓,才意识到,却没想到——瀚抒原是这样的身世!

    “怪不得,怪不得他在淮南之后性情大变,又总对我说些胡话,说什么他不是我们这样的身世……”吟儿恍然大悟,掩面痛哭,少年时候,人能有怎样的抵抗能力?尤其洪瀚抒那样的意气风发,一听闻自己竟是叛徒之后,难保不会五雷轰顶继而一蹶不振,那个时候,若是他们在他身边就好了,或者他能对任何一个别人示弱……可惜他都没有,其实一切伏线都是那时埋下的啊。

    “可惜他藏得那样深,竟是谁都不知道。”林阡苦叹一声,不知黄鹤去听说要作何感想。

    “这么说来,莫非和我大哥是亲兄弟,原也是我的哥哥啊。”悲恸到极致的孙寄啸,终于说了句宽慰自己、也宽慰大家的话来,才教吟儿、林阡都从悲伤里走出:“说的是啊……”冥冥之中,洪瀚抒竟再度拉近了孙寄啸和莫非的距离。

    陇右平定之后,孙寄啸和莫非抽空一起回了石峡湾一次,去祭奠他俩如今共有的亲人洪瀚抒,那是个非常难忘的正月夜晚,天际飘着皑皑白雪,他们看见有十余人在瀚抒墓前,肃穆伫立,全然不像是当地人,看骨骼更似来自西夏。

    拉住个小女孩询问,那女孩会些汉语,说她叫囡囡,他们都是来不远千里看望他们的恩人洪瀚抒的。还有更多人,大抵都是同一个来意。

    然而,却“都没听大哥说起过他们。”寄啸蹙眉对蓝扬说。

    “大哥分毫不在意他在西夏拥有的人心,可能就是‘施恩不望报’吧。”蓝扬怅惘追思。

    “做了好事,自己都不会去刻意记得的——可是,该记得的,还是记得了。”莫非说。(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正文 第1278章 熙秦熙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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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下旬以来,原越野旧部、现驻凤翔路的越风大军便已接替莫非,与寒泽叶、百里飘云、石硅数路夹击金军主力,风卷残云,捷报频传,势要将一个插满盟军大旗的镇戎州献给林阡为礼。︽

    陇右已去身后,陕北近在眼前,算算路程,估计明日就能与越风会师了,今天是个难得的林阡被吟儿独占的好日子,虽然定西决战后盟军安享了长达半月的清宁,但吟儿要不就和林阡隔着几个县要不就看他忙着以战养战,好不容易他带在身边的辜听弦啊赫品章啊都没来打扰,吟儿一颗心甭提多高兴。

    然而高兴得过早,睡到一半她下意识探身旁,忽然发现空空如也,一惊而起……林阡那家伙,又跑哪去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环视营内他人不在案前、战刀盔甲也全都失踪,吟儿顿生不祥之感,他走了?细听帐外并不安静,掀帘果然灯火通明,走出几步发现尚有兵马正在调遣,为首那个要离开的正是听弦,“听弦,你师父呢?!”吟儿急问。

    辜听弦显然有任务在身来不及说话,只是临行挥起马鞭往北一指,随后马不停蹄直朝那方向追随而去,吟儿远眺镇戎州辖境,那边四起红光竟觉兵荒马乱。

    出了什么事?越风和寒泽叶不是胜券在握的追歼吗?需要林阡连夜前去督战?她目送辜听弦率大军离去,迷糊了好一阵子,终于等到洛轻衣前来和她解释详情——

    陇右的金军主力原已散兵游勇,按理不可能发生如此巨变,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当晚。负责把最后一路残兵驱逐出境的寒泽叶,才刚把对方营寨拔起,倏然栽倒马下昏迷不醒,事出突然众人尚在冲锋均是始料未及。在场的完颜纲是金军中最能洞悉楚风流心思之武将,素来勇谋兼备,见状即刻反扑。

    意外突发。寒泽叶几近性命之忧,所幸家将营救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然而金军因此抓住战机,当即调兵遣将向寒军回敬一仗。与完颜纲同路败逃的蒲察秉铉亦具将才,指挥出了一场气势惊人的翻身战,率领金军拼死奋战之际,其趁寒泽叶与寒军失散大肆宣扬寒泽叶已死,散乱寒军军心之后终于艰难地反败为胜。继而……重新陆续驻入镇戎州。

    短短半夜,金军大有死灰复燃之势,林阡必须当即前往安定局势,赫品章作为最早的一拨战力与他同行,听弦则调集主力人马紧随其后。

    “这些金军,不过回光返照而已。”吟儿傲然想,眉间一丝忧,“倒是寒将军不知如何了。”

    “盟王前去之时。寒将军已然无碍,越将军业已迅速救局。”洛轻衣恬然回答。“盟王离开前,嘱咐盟主不必心急,我等且放慢脚步、待境内平定后再入镇戎州不迟。”

    吟儿点头,看一旁杨妙真和柳闻因并肩而来,再一转身,发现何慧如似在某个角落一闪而过。继而听到樊井的声音响起……嗯,林阡给她安排了不少生存保障啊。

    虽然难免也会被这意外叨扰,吟儿终究很擅长自动调整心境,一听寒泽叶没什么危险了就基本放下心来,反正现在的自己也帮不了什么忙。不添乱就好。还是平心静气回去补觉,坐等越风和林阡的捷报吧。

    

    翌日清晨,刚进入西吉与镇戎州交界,远远就能感受到前线的烽火连天、浴血万里。

    据称,寒泽叶被抬下前线,虽无性命危险,剧毒不可耽误,林阡着他休息几日后返回川蜀,待实力充沛后再战沙场。

    据称,越风兵锋极劲,很快就将完颜纲和蒲察秉铉再度打退,昨晚的意外并不曾给镇戎州当地引起灾祸,但由于这二人争取到了足够时间,金军殿后人马之一齐良臣和司马隆的兵力得以在古萧关安扎、分布、设防。彼处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他们抢占的一席之地一旦稳妥,便能彻底屏护撤退后楚风流和轩辕九烨的安全,从而最大程度地遏制盟军对金朝腹地的入侵。

    是以廿七正午伊始,齐良臣、司马隆,与越风、林阡在萧关一带展开激战。齐良臣和司马隆是金军众多人物中除薛无情外最强高手,经过一定时间的养伤他们的武功状态现已恢复不少甚至长进,实力不容小觑。加之此战对陕北存亡十分关键,金军上下也显然是卯足了劲,无论如何都有一股被压到极限后反弹的趋势和气焰。

    而盟军众志成城,在越风林阡的带领下一鼓作气、披肝沥胆,亦是一往无前争先恐后。这自古兵家必争之处,因金宋双方都决一死战睚眦俱裂而地动山摇惊心动魄。

    鏖战两日,无昼无夜,一方迟迟不能退敌,一方久久难以攻克,要冲频频易手,激烈可见一斑。

    因此凤箫吟一干人等放慢脚步,腊月廿八这天的晚上,才终于又向北行进少许,并停宿在一个人烟密集的市镇。因离西吉不远而又不算完全进入镇戎州,故此间是莫非和越风之间少有的空白地带,尚有几家匪徒各自聚集、占山为王。虽说不远就是越风地盘,安全起见众人还是入乡随俗韬晦了兵气,给人感觉不过是寻常的经商马队。

    乱世兵燹咫尺之距,此地不可能有多静谧祥和,却到底与前线气氛迥异。民众们在忧虑里仍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故而人群密集处倒也有一定的热闹繁华。

    晚饭过后,吟儿想出门欣赏当地的风土人情,原先准备与妙真轻衣绕镇一周,被樊井唠叨着愣是改成了绕街一圈,于是无甚收获怏怏回来,却在靠近驿馆的一处陡然闻见隔巷香气……吟儿感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立马穿过街去直达那家店铺,抬头看招牌果然是个饭馆。

    吟儿正待进去,轻衣和妙真急忙将她架住,妙真一脸窘迫:“才吃了晚饭。师母不会又饿了?”吟儿道:“每次想多吃些东西的时候,总觉得肚子里有两个小虎妞在叫,一个说,吃一点,没关系。”

    “另一个是不是说,不能吃、不能吃?”妙真问。

    “不。另一个说:好啊,好啊!”吟儿笑道。

    妙真啼笑皆非,轻衣也难得面露笑容:“好吧,那便吃一点,不过莫忘了盟王嘱咐,不得在一处停留过久。”

    三人进了那饭馆坐下,等候着店家上菜,这当儿吟儿四望店内,发现墙上挂满墨宝:“原来主人家是风雅之人。”

    店小二正好上了道开胃菜:“是啊。老掌柜原本最喜欢以字画会友,很多墨宝都是有缘人当时当地留下的。”

    “不知最名贵的是出自何人手笔?”吟儿起身,问。

    “父亲最爱的,倒是有两幅,不分上下。”那时年轻掌柜端来吟儿要的牛肉炖粉条。

    “却是哪两幅呢?”吟儿颇感兴趣。

    “是这两幅,堪称无价之宝。”那掌柜走到偏处卷轴之前介绍,吟儿才看到那双被珍藏最甚的墨宝,心念一动。太熟悉的草书和楷书……

    “左控五原,右带兰会。黄流绕北,崆峒阻南,据八郡之肩背,绾三镇之要膂——凌云笔”“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堠多——江湖一倦客”……

    她一时也忘了食物,只求一字一字地读到何人所题为止。其实她也猜到是谁所写,却想多些时间再见一见这纵任奔逸,见一见这清劲秀雅,见一见这年轻时的父亲母亲,一生一代一双人……

    主人家认为这两幅是无价之宝。应该是出于鉴定了父亲和母亲的书法超群,却不曾意识到这凌云笔和江湖一倦客原是大金的王爷和王妃。也罢,他二人之所以在书法界几乎隐姓埋名,只因为大部分都埋藏在会宁的地宫里了。

    终是有笔墨留存在镇戎州的,原来你们也来过这个地方。眼眶一湿,她便知道,出来寻风土人情没有错。

    装模作样看了另外几幅字画,吟儿学到知识:“原来临洮路和凤翔路从前是并称‘熙秦路’?”

    “正是。”年轻掌柜说。正值晚间,饭馆中客人倒也不多,难得兴趣相投便聊了几句。

    拭干眼泪不给任何人看见,吟儿回到原位静静吃起粉条来。

    “小牛犊取自‘沂蒙’以纪念沂蒙之战,如今行至熙秦路,小虎妞也快到生的时候了,不如便叫‘熙秦’,轻衣姐姐,妙真,你们觉得如何?”吟儿忽然生出个主意来。

    轻衣点头,念道:“熙秦,熙秦,给女孩确是个不错的名字。”妙真问:“但若是个男孩?”

    吟儿收起伤感,心情大好,食欲也振:“才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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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才片刻工夫,原还正常的饭馆里,忽而来了二十几个痞里痞气的年轻人,一看就知道是哪个土匪山寨里的。吟儿看饭馆里原有的民众们并未望风而逃但也面露惧色,推想这一带应该就是这些流氓们罩着的,在索要了保护费之后他们自然不会在自己治下主动闹事,只要民众们乖乖听话服从即可。

    这些人死性不改,点菜吃喝还不忘向妙真轻衣眉来眼去垂涎调戏。吟儿和妙真、轻衣一样,察言观色后不动声色,区区几个杂碎,甚至都用不着轻衣出手就能解决,他们命好就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半刻,陡然却觉气氛剧变,如果说刚刚只是来了些不和谐的东西,这次分明杀气!“他们在这!杀!”应声突至二十几个面相凶恶的彪形大汉,为首那个风风火火踩进店门的同时一剑砍在门口桌上,吓得店小二登时腿软饭菜洒一地,原还吃喝的民众们顿时给吓懵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看年轻流氓们全部拔刀,直朝彪形大汉们迎上,恶汉们也是挥剑就剁,眼都不眨一下。武功档次在吟儿等人眼中不过花拳绣腿可是仗势实在威猛,吓得周边民众纷纷一哄而逃抱头四窜,整个饭馆当即走空。这幕流氓恶汉火并,从发生到白热不过转瞬,双方一句话都没交流就干上,很明显从前结下了梁子现在另一方冲着这一方寻仇来了。

    “师母……”妙真小心提醒。轻衣点头,示意吟儿赶紧也走、勿参与当地地头蛇械斗。吟儿只是舍不得最后一口粉条,还想吃完再走。

    几个流氓几刀就败下阵来,看吟儿淡定吃粉条没和其他人一样惊慌逃跑,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齐声喝道:“砍他们老大!”吟儿完全没意识到会有这种乌龙。尚来不及想明白赶紧先应对危险,妙真一杆梨花瞬然出手,迅疾连刺五枪直将左路封死,轻衣一柄古剑尚存袖中,如水意境飘然去远右路尽湮。时间太短,交睫之内,那群流氓败得几乎不可思议,而吟儿想明白了这幕场景为何发生之后,差点没笑出声来。敢情他们以为她淡定于是认为她是幕后黑手!

    “哼,连两个路过的丫头都打不过,也好意思和我们争地盘!”“明日便把这一带也悉数奉上吧!”“咱们走!”彪形大汉们显然没意识到妙真轻衣有多强,收起兵刃便要走,临行还不往从倒了一地的流氓们身上踩过去。

    “这位爷,您留步啊!”掌柜原蜷缩在一角,这时瑟瑟发抖却还是叫住了恶汉们。吟儿吃完正待和轻衣、妙真一起离去,却因为对这掌柜投缘而放慢了脚步。

    “怎么!”恶汉的首领回瞪一眼。霸气侧漏。

    “您适才不小心,伤了这幅字……”掌柜被吓得泪流。却还是拼死举起手中墨宝,原被剑锋撕开了一个小口。

    “滚开,我没银子!”那匪首即刻踹了掌柜一脚,吟儿捏紧了拳。

    “大爷您可不能这样,这是我父亲的珍宝啊!”掌柜眼角血流还在固执,迂腐得近乎不怕死。

    “你特么是酒馆还是字画铺!我看你故意坑我呢吧!”“二哥少跟他废话!”“咱们走吧!大哥大嫂还在等咱们会合!”“以后长点记性。这些东西少往外面摆,影响爷打架!二哥,行了行了,别跟书生计较。”恶汉们尽数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吟儿转头看了那掌柜一眼,握紧的拳头终又放下,想了想就算动手打抱不平、也该叫住妙真和轻衣让她们来,何况恶汉们的强盗逻辑倒也有些息事宁人的效果。

    “哼!故意讹我,岂能轻饶!”那二哥一剑抵在掌柜喉间,偏不肯听劝,穷凶极恶道,“可瞧仔细了,我们可是林匪!以后这一带每个月的供奉都要给我们!还来讹我?!”掌柜脸色倏忽死白,眼神也骤然全暗,那二哥继续恐吓:“今日你为非作歹,我便代我大哥林阡、大嫂凤箫吟,用一剑十式刺你几个窟窿!看你日后还敢不敢犯!”说罢竟当真用力、对着掌柜身上就刺,说是教训,已然致命,分毫不分轻重,脾气暴戾至极。店小二惊见此状惨呼一声当场吓晕。

    洛轻衣和杨妙真听到这“林匪”难免面面相觑,凭林阡的本事,一夜之间收服这匪帮并非不可能,但林阡不可能准许这些土匪肆意妄为。轻衣和妙真只比吟儿走快了半步,意识到这是恶汉们的大话,却谁也没预见到背后会立刻发生血案,吟儿却偏巧转头看到这幕听到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哪家的土匪不要命,胆敢胡作非为伤害她盟军名誉还这般草菅人命!

    看那掌柜性命之忧吟儿不容多想救人要紧,顷刻飞身而返、长驱直入、惜音出鞘、直抵在那强盗锋刃。剑随心走,一气呵成,啸响之初,火星四溅。那匪首虽是流寇,竟也真会些一剑十式的皮毛,加之身具蛮力,勉强拼得一时,然而与吟儿的真才实学一比,这等三脚猫工夫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形似神不似而已,吟儿手中挥洒自如的全然不计其数的风花雪月,力气略有不敌灵幻却远在其上:“好好看着,什么叫一剑十式!”

    众人眼花缭乱,只听她厉声喝罢,那匪首剑已铛一声脱手,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他五六件衣服原还穿着,一瞬全都中分往两边撕开落地,**杵在原地根本是被戏弄,加之他和吟儿厮拼大汗淋漓,肌肉上也有被吟儿惩戒的划痕,活像被剥开了壳过了淌水的虾。

    “你你你。你好大胆子……”狐假虎威的小弟们剑拔弩张意欲上前质问,那二哥显然对武功有些造诣,伸手拦住他们的同时,颤声问起吟儿:“不知、阁下哪条道的?”唯有他知道,吟儿只要再深半分,自己就会被大卸八块。然而吟儿拿捏精准。竟是半寸都没有再多,游刃有余至此。

    “不是说是我的人、要代我替天行道么?信不信,再说一次类似的话,这剑剥开几层刺了无数窟窿的,就不是你的衣服了?!”吟儿以从前对付江洋道的语气训斥,盟主之威令听者闻风丧胆。匪首大惊,腿软跪倒在地,众匪皆是惶恐,跟着跪了一地。年轻掌柜在一旁瑟瑟发抖。听到看到这来龙去脉,面上全然惊诧,他和这地方的大部分受骗民众都一样,不敢相信林匪原来是代表正义的。

    “凭林阡的本事,收服镇戎州是早晚之事,届时岂会允许你们这群只会欺压百姓的乌合之众败他名声?!”她到掌柜身边扶起他来,同时将惜音剑掷在众匪当中,剑一落地。立竿见影,众匪纷纷磕头求饶:“女王饶命!女王饶命!”

    “还不快赔掌柜银子!”她厉声喝。

    “回女王的话。这,小的出来仓促,没,身边没带银子……”匪首涕泗横流情真意切。

    “竟然没带?!”吟儿眼神一变,只恶狠狠咬出这四个字,虾兵蟹将们直接屁滚尿流:“小的们……这就去取……”

    吟儿强硬扣下二哥为人质。和轻衣、妙真仅三人,便制得这二十几个土匪服服帖帖,半个时辰左右,去取银子的那个终于带来一大包袱,远远看到吟儿那小弟下马没下好。差点直接摔下来。

    “掌柜的,看看够不够,不够就再去。”吟儿存心帮掌柜教训这帮人,也不管这二哥冻得全身发抖。一众土匪被她戏弄了半个晚上,终于毫无戾气地滚了出去,连带着前一批年轻流氓们一起:“再敢到这条街上打架、收钱的,当心小命!”

    收拾了他们之后,吟儿只觉大快,看掌柜眼圈还红着,安慰了几句,忽然叹了一声,那几个土匪有句话说得虽然没理却也没错,这些墨宝挂在这里,终究影响了他们打架,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这家掌柜可能是习惯了流氓们的存在才忘记给这些墨宝防护,然而面对着一批更凶恶的歹徒时偏能不懦弱地坚持到底,或许是一瞬间的精神爆发忘乎所以吧,没办法,谁教那些人侵犯了他最爱的东西。

    一回神,才想起离开盟军太久,吟儿正待和轻衣妙真回去,突觉下腹一阵剧痛,禁不住惨呼一声僵在原地。

    “怎么?”轻衣看她扶案掩腹,猜出一二,急忙上前撑住她,只见吟儿表情痛苦大汗淋漓:“要……要生了……”

    “这!?”妙真方寸大乱,轻衣冷静低声:“妙真,回去,请众位来!”

    “竟还是、生在了路上么……”吟儿也没想到小虎妞连一刻都不能再等。可是,这怪小虎妞?还不是怪她和别人打架?!

    剧痛难忍,吟儿又气又悔。不知等了多久,林阡安排接生的大夫和稳婆们终于赶到,也听到十三翼里的将士把这饭馆四周都围了起来,然而更多的她却不清楚了。在一声声“用力”的呼喊中,吟儿原该像生小牛犊一样顺利,却因为适才打斗的关系一点力气都不剩,虚弱得直接就晕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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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小虎妞真是个折腾人的存在,吟儿生小牛犊不过费了半夜功夫,生它却耗上了整整两天,竭尽全力还未成功,吟儿清醒的时候听到稳婆们说话,知道自己这回是遇上了难产,再耽误下去对她和小虎妞都有性命之危……真不该掉以轻心以为生过小牛犊就不会有事!然而大多情况下,吟儿都是昏迷着的。

    这两天两夜,她一直都是被疼醒,直到除夕之夜,却是被一阵喧哗生生惊醒,熟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她忽然有了些许力气。林阡,是他回来了……

    “主公,不能进去,否则会受这污秽影响!”门外一群人将他拦住。

    他们却如何能将他拦住:“一派胡言,让我进去!”吟儿循声。只见林阡风尘仆仆、明显战衣还没来得及脱、不管不顾地破门而入。

    “你们……赢了?”她不知萧关战事几何,关切询问他,自己脸上却毫无血色。

    他几乎快马加鞭地赶回她榻旁看她,也早就知道两天前发生的械斗事件,看她这一脸疼苦的表情,忍不住怒骂:“胡闹!”

    “我……我知道错啦……”吟儿知他说的是什么。窘迫不已也后悔莫及,泪水霎时充溢了眼眶。

    林阡看吟儿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责,于是握起她的手,轻声细语:“熙秦这名字,起得不错,很有品味。”

    “啊,你也觉得好。”她被人赞了就高兴,眸子一亮正待说话,却终又脱力昏了过去。

    “吟儿!”这场景真是戳中了林阡的心魔。他依稀听别人说过,玉紫烟差点是这样死的……

    吟儿时昏时醒,折腾了一宿林阡都没有合眼,醒来时她发现他一直不曾离开在她身边,伏在她床头眼圈微红,这模样,哪还像那个戎马多年、见多了杀伐血腥的主公。

    “你还是……出去吧……”她感觉状态比前两天好,小虎妞似乎有了新动静。于是柔声对他说。

    “主公……”众人谁都怕他,看吟儿发话。赶紧顺水推舟。

    “不,我要在这里,看着你生。”他用严肃的语气说着一句旁人听来近乎可笑的话,一干人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这时不知有谁说了一句。“见脚了!”小虎妞,终于要出来了吗,果然倒着生的害你老娘!

    “你在这里,我不敢啊……”她恨得咬牙切齿,疼得泪流满面。却终于凭借这句将他赶了出去。

    “傻丫头……”他抚着她的发,意识到自己的滞留妨碍这些畏他的人,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我就在外面,等着你,等着熙秦,然后一起去萧关赏玩。”

    坐到外室,听着里间忙碌、惨烈,自己不能参与、总是心急如焚,便从屋子的这头踱到那头,那头又踱回这头,竟仿佛过去了几个世纪那般漫长,却始终不曾得到孩子的一声啼哭,吟儿的声音也若有若无,可算尝到了为人夫为人父应有的所有情绪。那时林阡焦头烂额,听得馆外有人禀报,说当地最大匪帮的老大老二带着拜帖求见,不禁蹙眉。

    “盟王,闻知您萧关大捷、杀得金军落花流水,小弟我五体投地,特带同山寨兵马,一同归顺盟军!望盟王万勿嫌弃!”老大言辞恳切,尚能站直。

    “祝盟王盟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老二双目炯炯,见他就拜。

    林阡知道,连日来越风、莫非本来就节节胜利,盟军势盛之下这家匪帮并没有锦上添花,反而是选择继续观望,不可能因为萧关大捷这个简单的原因就选择归顺,所以另一个催化剂显然就在老二的话里,盟王盟主——这老二,显然就是两天前和吟儿打架的那个彪形大汉,被吟儿收拾得服服帖帖,估计也对老大耳朵吹了不少风。

    “师父,就是他们这家帮会,最近一直打着盟军旗号闹事,和毫无恩怨的其余帮会故意火并,为的是趁乱扩张,同时散播自己是林匪,存心毁我盟军声誉。”一旁妙真提醒道。

    “盟王,那都是过去的事啦!今后必将听从盟军,痛改前非,洗心革面!”老大字正腔圆。

    “盟王,诋毁盟军的事,都是先前二王妃她指示的,腊月他们兵败陇右之后,她便一直命我们这么做,我们也没有办法啊。”老二唯唯诺诺。

    老大被老二的气势一带,也跟着朝向不怒而威的林阡跪了下去,紧接着和盘托出:“不敢隐瞒盟王,二王妃他们前几日在萧关大战时还曾对我等下令,要我们与司马隆齐良辰两面夹击……”

    “幸好你们没去……否则,可教我损失了一方兵力。”林阡笑了起来。

    “主公!”老大老二都喜出望外,想不到他这么容易就既往不咎纳降。

    “先前你们抹黑的盟军声誉,也需靠你们洗净了。”林阡正色。

    “一定做到!”老大老二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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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他们,林阡回到吟儿隔壁屋子,继续等待的同时不免带着些无奈的笑意。

    “师父,在笑什么?”妙真跟在他身边,难得看见他流露这么明显的神色。

    “这匪帮,虽然乌合之众,真要是两面夹击,不知会给战局横生多少枝节,毕竟地头蛇,处理他们也麻烦。”林阡拿了本书边翻边说,“结果,这大哥在备战的时候迟迟得不到二弟响应,原来二弟贪心误事,被一个女魔头在个小饭馆里戏弄了一晚上。”

    “……原来是这样……”妙真发现林阡脸上全然宠溺。

    “乱打乱撞,也给我盘下好几个山头……运气这般好,不愧战地女神。”此间匪帮本就不像西吉那般猖狂,如今也没了反林阡的意思,注定成为楚风流无暇填补的空白,再往东去,三秦地带能有的匪帮都早已被越野山寨兼容并蓄,所以就更没任何势力介于金宋之间了。

    林阡笑着说,虽也紧张地一直在翻书,却难掩对吟儿的欣赏和疼爱,妙真不知怎的羡慕之余心里微微一酸,轻叹了一声。

    林阡胡乱翻书浏览几页,读到“嘉言懿行、怀瑾握瑜”这一行时,恰好听到里屋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喜而站起,迎向里间,房门未开,就听里面稳婆报喜:“恭喜主公,恭喜主母,是个少主!”

    “是个弟弟,那么……不能叫熙秦了。”林阡就觉得,吟儿不该把话说得太满,从一开始就唤这孩子小虎妞,怎能再起个女孩子的名字。

    “什么,那战儿,怎么办啊……”吟儿听到这报喜既高兴又难免失望,是个儿子,这意味着和风行陵儿的婚约遥遥无期,自己还要再生下去?算了,算了,认命吧……合上眼,正待喘口气,忽然下腹又一阵拉扯……前所未有的撕裂感,使原先就快没气的她差点一口气提不上。

    “还有,还有一个!是双生子!”稳婆喜道,林阡和吟儿闻言亦是又惊又喜,难怪比生小牛犊要艰难,想不到,陪她经历山东陇右、远涉西夏皇宫、躲过一切暗箭明枪的小虎妞,居然和林阡林陌一样是双生。

    “小虎妞,给娘争气些……”吟儿打心底里希望生下这一个比上一个容易点,也坚信这应该是个女儿!

    这日午后,她在好不容易生出第二个之后还没来得及问,就又昏死了过去,恍惚中只觉有人轻轻将她抱起,不断低呼她的名字,火热干燥的身体才好似流过清泉般滋润。

    她意识渐渐清晰,靠在林阡怀里,浑不知自己又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咦,孩子们呢,都还好么……”

    “都很好,哥哥叫熙河,妹妹叫熙秦,都是临洮和凤翔旧时的合称。”林阡道,“我思索着还给他们起了小名,哥哥叫懿行,妹妹叫嘉言,刚好读到那一句的时候。”

    她听说梦想成真,沉浸在这幸福中:“好,好,你起得都好。咱们现在,有儿有女,已完满啦……”

    看她脸色苍白却笑靥如花,林阡难以抑制心里的感情,低头轻轻亲上她的唇:“吟儿,谢谢你。”谢谢你,带给我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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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1章 逆光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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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忆昔年兴州之战,仆散安德对北斗七星大肆肃清,破军明知凶险却仍与林阡不止一次成功联络,是因知己知彼而临时更换了交流方式;今环州之战,林阡和楚风雪即使有备用暗号也无法告知对方启用,归根结底是由于陈铸采取的不是大张旗鼓而是不动声色、令他俩谁没有意识到陈铸其实已经调查到了这一步,凶险性深藏不露。陈铸与仆散安德,于是高下立现。

    这一刻,林阡在叹息诡绝之名名不虚传的同时,也心知他注定成为楚风雪落远空之路难得的一道障碍。

    凭借对林阡情报网的严重干预,陈铸在正月上旬的禹阳攻防战中一度立于不败,为庆阳府金军挽回了不少脸面,是他告诫他们,还没打、不能怂!也是他用事实证明了他们是能打的。

    战果不止如此,禹阳扬威之后,正月初十至十五,辜听弦、赫品章所领盟军对禹阳之南的庆城久攻不下,这段毕生难忘的遭遇,守城之人仍然是他们的老对手陈铸……

    陕北义军同气连枝、相互影响——眼见南部战区的庆阳府金军起到表率,在抗金联盟于东部战区的攻坚中,延安府金军亦不甘示弱表现神勇,数次打出反败为胜的战例,只是大势所趋极难力挽狂澜,他们面对着林阡越风主力,远不如陈铸和庆阳府金军那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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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是少见的“海上升明月”行动出现空白。于此,林阡也回报给了陈铸一场不动声色和暗流汹涌。

    不错,陈铸虽然给金军长脸,但海上升明月制度的严谨、下线对上线的忠贞,造成的结局是陈铸对海上升明月只能撼动、未曾摧毁。林阡当然有足够的把握和能力酝酿反击。

    对战局抽丝剥茧,表象后内涵无数:

    辜听弦赫品章对庆城的久攻不下,实则是属于林阡的半真半假,借此他顺利掩盖住了“掩日”的存在,使得陈铸不知掩日还在近身蛰伏,以为副将的死亡使落远空在军队高层再无下线。否则怎会立竿见影宋军最近对南部战局毫无突破?——先前海上升明月被接二连三试探还行动,终究是小瞧了陈铸,如今,自然要打消他的疑心,将来在陈铸不设防的情况下传递情报才是最可靠。

    陈铸没有发现这一点麻痹,但却意识到了另一点棘手:要知道,辜听弦和赫品章对庆城攻势很紧是没错,但庆城不过是林阡的连消带打而已,林阡的战略重心。终究还是在环州东部。

    所以陈铸根本来不及为自己连日来的表现欣喜,自己虽令辜听弦深陷泥淖了辜听弦也同样令自己拔不出脚。这段时间内,当南部战区陈铸和辜听弦一起牵制在了庆城,东部战区的十二元神、楚风流、齐良臣司马隆等人则被林阡越风主力压迫到了白豹城、东谷寨、神堂堡一带,陷入死战……这一次,金军和宋军再没有西部和北部战区!

    另一厢,楚风流等人自也有所觉察,东部战区宋军死水一般的情报网。似乎在这几天苏醒了,十二元神和楚风流轩辕九烨先后被击退。虽说大部分是盟军骁勇善战乘胜追击所致,但“落远空或其下线可能存在”也是个不小的原因……

    是的,海上升明月,死于陈铸之手,却复活于楚风流身侧!这些附骨之疽,势必以前就存在。只是没有像如今一样有组织,就像“被激活”的感觉一样,楚风流可以明显地感知到这样的变化。

    风险与机遇并存,普通的探子更可能来去自如,但是对形势的了解必不及深植金军的海上升明月。当然海上升明月承担的凶险也便更大——冲着这几日宋军情报的精确,金人也深知海上升明月的入骨。

    “又是个身临高位的人。”楚风流如是说,新细作并非出现在陇右原来的金军里,而一定是新人,并且掌握情报的机密性之大,表示延安军高层,竟也存在着海上升明月……

    控弦庄探查到,那人是八大王牌之一的“转魄”,初次启用,便大见奇效。具体是谁,却不清楚。

    令楚风流更加不能确定的是,转魄在,落远空在吗?八大王牌可能身临高位,可落远空这个人,他自己是深植军中还是来去自如?

    “重大情报需要筛选出有效以及汇总,落远空还是深植入军中才最有利于林阡为战。”轩辕九烨分析说,“因此,落远空自身,也已经从陈铸身边,来到了这一战场。”

    “也只有他,能把失败视作机会了。”楚风流点头,攥紧了拳,今时今日,情报上她已远远不是林阡的对手。控弦庄如今,陇陕和山东竟都属于分支,虽然制度趋于完善、漏洞大体修复,却终究少了个落远空,少了一个组织者和向心力,给整体造成那样巨大的缺失。

    想到落远空不由得她不想起银月。银月的死,至今仍是楚风流心里抹不去的阴影,而在银月前一任的战狼,或许是属于王爷的厚积薄发,至今仍然还在南宋潜伏。金朝这里,却迫切需要一个新的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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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中旬,陈铸于庆城仅能自保,楚风流在东谷寨再度濒危,环州之战金军又临绝境。

    先前流落到平凉府以东得以休整恢复的大王爷二王爷,见庆阳军只能给陈铸保命、延安军似乎又有内鬼、众援军迟迟救不得楚风流,不禁更加心急如焚。

    大王爷二王爷身边,不过陇右和陕南原来跟着他们的一众旧将,大多为天兴军陇岐军镇戎兵平凉兵,纵然有心救楚风流也根本无力。是日得逢京兆府调来保护的一批军士,其中不乏一等武将,方才有了些许底气,问询麾下解救环州的方略。

    “如今我军又有增兵,几日之后势必还有。对于解救环州,不知众位有何见解?”这当儿。大王爷二王爷还哪顾得上争风吃醋?于是由大王爷坐镇中军帐,二王爷则于一侧聆听,情境极是和睦。

    当庆阳府和延安府去楚风流身边增援的三万兵马付诸东流,凤翔府和京兆府如今聚在大王爷身边的金军总计四万左右,其中大多却被越风穆子滕先前就打到胆颤,鼓舞士气的话于是就只能在大王爷“几日之后势必还有”当中。

    此刻。谋士甲进言道:“当务之急是二王妃安危,既然我军休整已有时日,京兆府增兵业已赶到,王爷宜率兵马,立即急救环庆。”二王爷立即点头,金军主将十有**也皆赞同。

    另一谋士则建议:“属下认为,救二王妃之法,不在环庆,而在平凉。”话音刚落。一片寂静。

    大王爷蹙眉,问:“不救环庆,先攻平凉?”

    “虽然穆子滕是比林阡越风好打些没错,但林阡越风是攻,穆子滕是守,在他手中,平凉必定固若金汤,我军不会轻松多少。”二王爷摇头。

    “如若我军北上救援环庆。一则远道进军,攻击力势必减弱。二则若此时穆子滕顺势出击,我军将会腹背受敌,能否撑到几日之后下一支援军到来难以想象,更可能会害得他们也一并倾覆,终究救不出王妃还自身难保。

    但如若我军就近攻打平凉,其一。虽然平凉城高池深,毕竟穆子滕措手不及,我军比直接去迎战林阡要容易得多,其二,平凉安全。是林阡打击环庆的先决条件,重要性对林阡远高过环庆。平凉未必要破,一旦有所撼动,林阡都必定回师来救,届时环庆之围解除,而我军在平凉以逸待劳,并等到下一支援军会合,则必能取得胜利。”谋士乙有理有据。

    “你说得对。我军应攻平凉。”大王爷一锤定音,虽当时包括二王爷在内所有人都还支持着先救环庆,唯有他一人赞同了谋士乙的计策先打平凉,“而且,要猛攻猛打,速战速决!”大王爷声音洪亮,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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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君附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飞,教抗金联盟很快就领教到了他毒辣狠决的行事作风,正月十六,林阡和陈旭便在环庆战区,收到了平凉金军连夜猛攻穆子滕驻地的战报——

    饶是穆子滕管辖下的平凉堪称铁郭金城、越野山寨的军队早是坚甲利兵,都险些着了这群突如其来、奋不顾身夜袭的金军的道。所幸穆子滕惊而不乱、迅速统军迎战,才不至于给完颜君附得逞。调遣之快、阵势之强,证明了林阡将平凉托付给他是万无一失,其不愧是越野、越风兄弟的最佳搭档。

    “临阵应变,穆将军不在寒将军之下啊。”陈旭与林阡一同伫立于山头,望松柏映带,品万壑呼吸。

    “完颜君附,倒也有胆略。”林阡则为大王爷赞叹了一句,先前终究对他还是有所低估,或许他在陇右陕南的兵败如山倒,到底还是该归咎于为情所困、关心则乱,如今退到悬崖卷土重来,却是能够平心静气制定战略。

    值得一提的是,围魏救赵这一策略,昔年林阡为阻楚风流攻红袄寨曾对大王爷用过,如今大王爷为阻林阡攻楚风流而对穆子滕用,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不过,这战略固然是好,可惜却有个致命的关键,那就是,如果我先于他攻平凉而打下环庆。”林阡笑看东面,胸有成竹。

    没错,“平凉安全,是林阡打击环庆的先决条件,重要性对林阡远高过环庆。”这句话换了对大王爷一样适用,大王爷采取围魏救赵的前提是,“环庆不失”!毕竟,环庆的重要性对大王爷来说也远高过平凉啊。

    实际上对于这一点前提,完颜君附心里也不是不清楚,因此在作战前才大喝要“猛攻猛打”,目的正是“速战速决”,要抢在楚风流失守之前就威慑穆子滕。可想而知完颜君附昨夜对平凉的打击是一鼓作气的同时也是成功率最高的,一旦被穆子滕撑过去,往后金军不会比昨夜更强大,士气再而衰三而竭,渐渐地想撼动平凉就更难。

    陈旭点头:“所以在平凉军情传达之后,主公对越将军只交代了一个任务。在金军撼动平凉之前、拿下环庆,直往腹地而去,这对于完颜君附的围魏救赵可谓硬性打破,而且主公胜算比他要高得多。”

    那是自然,京兆府和凤翔府联军,和林阡越风联军。从攻击能力上讲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然而,主公却必须做好两手准备。”陈旭的心却比常人要多一窍,在林阡十拿九稳之时,指出林阡并不是高枕无忧。

    因为,从防守能力来看,楚风流应该远在穆子滕之上。“主公可能会面对的困局是,穆将军是撑住了没错,但楚风流也撑住了,撑到了变数来临的那一刻。那变数,正是更多的援军开到,因为已经是环庆,金军增援,陕北不够,那就河东,西京,中都。”陇右之失已过去了一个月。早就给金廷敲响了警钟,楚风流的负隅顽抗也为金军全国的调动争取了最多的时间。最可怕的可能是完颜永琏自己都可能亲自到来。”

    “说得不错。僵局虽然我更有胜算,然而变数会将一切颠覆。”林阡蹙眉,他知道和王爷逐鹿中原的那一天迟早要来,海上升明月的山东分支,最近已有相关的推测和发现,只是尚不明确、还待留意。完颜永琏未必不会在近期就到。

    其实,对于林阡和完颜君附来说,环庆和平凉,都是争分夺秒的时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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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幸被陈旭料中,正月十五至廿二。当完颜君附大军尚在穆子滕城下越挫越勇,抗金联盟竟也一般境地,明明唾手可得却偏偏被垂死挣扎的延安府金军拼死拦挡。

    东谷寨,海率过万大军攻打楚风流本营,彼时海刚得林阡号令,和林美材一起来势汹汹,抗金联盟攻城略地争如狼食骆驼一般,延安府金军虽被庆阳府金军激将早已不再怯懦,却被他夫妇气势吓懵,一时之间全说要护王妃逃出城去,恐慌之余,瞻前顾后,“那海和林美材,骁勇无敌,精锐之师!”“王妃赶紧离开,我等护送殿后!”

    彼时楚风流大怒,道:“海是精锐,我们这里便没有精锐了吗!我就坐在城中,坐在这里,看着你们与他交战——你们不是没战过他!”

    醍醐灌顶,诸将不再惊惧,危难之际,薛焕赶到与林美材激战,另一厢,有延安府金将第一勇士前往迎战海,与之刀战了七八百回合才休,众人都看疲了,他俩还旗鼓相当。

    便靠这第一勇士和薛焕新老协作,楚风流将阵脚一度维持在了东谷寨不变。

    白豹城,石硅与百里飘云围攻十二元神期间,亦有延安府金将表现突出,那人施金蝉脱壳之法,先抓住盟军先锋几十人,随刻易装冒充盟军,成功骗过石硅,顺利绕到敌后两面夹攻,智谋过后,更显神勇,区区几十人而已,也扰乱了飘云的阵法将飘云都击败,不容小觑。盟军挫败了三日后方才找到转机,然而战线不过深入了几十里,比起往日进展实在微弱。

    “完颜丰枭、徒禅月清……”这段时日,令林阡也颇感意外的两个延安府金将,前者不副第一勇士的名号,后者也是难得的智勇双全胆气过人。

    林阡大军进攻的三路之中,唯有神堂堡一路挫败最少,只因齐良臣和司马隆这里增兵不多、城寨本身亦不够坚固,加之敌人林阡越风最为强大。亏得司马隆经验丰富、齐良臣又战斗力强,加上身后不远有小王爷掎角之势,故而才和盟军勉强相持。

    环州之战,正月下旬完全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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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三,同样胶着、战火纷飞的平凉府。

    看穆子滕一杆长枪如银蛇飞舞,骑而驰突于金军阵中,其冷快、精微、飘洒、雄伟,浑然一体仿若天成,不多时无论凤翔府名将完颜昱、袅懒,或京兆府高手乌古论兖州、完颜思忠等等,尽皆他手下败将。

    远远望着这一景象,战马上的完颜君随发自肺腑叹了口气,心中所想,全被身旁一人道出:“百年难见的将才,全都归了林阡去了。”

    二王爷一愣,转过脸来。又惊又喜:“仆……仆散大人!何时竟也已驾临阵前!”赶紧去寻大王爷也来见他,却一时没找到大哥在哪,那人正是时任宣抚河南军民使的仆散揆。

    “虽是今天才到,却其实数日前便来了。”仆散揆笑而勒马,停在他身边观局,其后兵马络绎不绝。都从东面陆续奔袭,尘沙飞扬铺天盖地。

    二王爷一愣,才意识到,数日前围魏救赵的策略很可能是他所提供的,因为大哥身边的谋士乙应该没有那么睿智和笃定。至于为何不直接给予见解,而只是提供大王爷选择,很显然是仆散大人帮父亲在考验和磨练吧。

    见他带笑,二王爷知道,大哥一定选对了。选择先攻平凉。仆散揆是大金军事才能仅次于完颜永琏的人,提出的策略自然也高瞻远瞩,二王爷深信依着他的方略环庆一定有救。

    “仆散大人带了多少人马?”二王爷顿了一顿,先问,“战将多少员?”

    因他觉得,要攻掠平凉,武功也是非常关键的因素,那穆子滕名列南宋九分天下之一。战斗力和寒泽叶都算相当,二王爷知道。虽也在父亲身边多年,仆散揆却是少见一个战力低于智谋之人。

    他也没有把握,仆散揆带了万余增援,就能突破这个由穆子滕把守的平凉。

    然而仆散揆还未答话,就听金军阵前齐呼,不知发生何事。二王爷一愣循声看去,大惊失色“大哥!”,原来大王爷眼看金将屡屡败阵、为了挽回士气,已亲身上阵战他银枪。

    为免吃了武器的亏,大王爷此番出阵也是用枪。只为取其“放长击远”之效,自幼跟在父亲身旁的他们兄弟三人,除了剑法必然涉猎之外,常见兵械自也都通晓一二。而从资质论,则是小王爷第一,二王爷最末,大王爷居中。

    身份尊贵如他,多年不曾亲临阵前,今次竟也被穆子滕的势如破竹给激发了战意,就像二王爷也难得一次给这同一个人叹息,叹什么,叹那人在大金多年,都没能被风流和自己收入帐下!

    穆子滕接过大王爷这一新敌,尽管连战了六人都还状态上佳,灵活圈枪缠住大王爷枪杆,几经辗转战马都绕了数次,大王爷枪尖一直被绕在他所圈范围以内,无法轻易进取半分。

    只看那简单招式动作、个中深厚底蕴,就能明白,何以多年来金宋武林,枪法总以穆子滕为标杆。

    然而大王爷贯彻了他在战场上的狠辣决绝作风,非但不像金军前几个主将那样受挫后失败,反而胆识过人地挑中个他认为危险最小的时机和角度、冲着穆子滕发起冲击。电光火石间迅猛扎出的这一枪,竟也堪称是去如箭来如线,瞬间合力尽透枪尖。

    如此一枪已然神作,可惜遇上穆子滕超神,众人眼看大王爷即将刺中穆子滕身体,却就在那一枪快要挨着穆子滕战衣时被闪电般劈开,只有仆散揆等人看得出来,穆子滕不是发现得迟这时候才挑,而是刻意等到大王爷锋芒到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方才格开!因为在这一刻,拨开对方攻势并立刻贴着对方的枪杆转守为攻,才是最强也是最有杀伤!果然大王爷正欲得手突遭变故,根本无法回防霎时败相毕露。

    穆子滕这一枪贴杆而入时机抓得极好,招式亦如万箭齐发箭无虚发!他这一枪,比大王爷更直更快,顷刻翻压把大王爷罩在银光之下,与此同时枪刃已不由分说刺向大王爷头脸。这一枪“飞燕投巢”杀气逼人,大王爷临危急忙低身,原是想由下而上崩开银枪,然而内力枪法均与之悬殊,压根无法在短时间自救,手中枪不受控地脱飞开去,而身体也摇摇晃晃要坠落马下……

    千钧一发二王爷正待要仆散揆去帮忙,却看仆散揆气定神闲无动于衷,再一瞬,惊见大哥摔落下马,而随着空气的一拧一松,莫名其妙的是穆子滕的枪也脱手而飞……

    “怎么回事?”二王爷一怔,忽而感到胸口些许不适,来不及管胸口这一刹的麻痹,先给大哥逃过了性命之忧而庆幸。

    正要趁胜俘获大王爷的穆子滕也甚为诧异,这么多年来从未发生过酣战时武器脱手的稀奇事,刚刚的瞬间,眼前景象竟似出现碎痕了又拼接上,好像时空位移过记忆也断线,诧异之后,见银枪被适才妖风钉入几丈之外地上,即刻策马先去拿它,越是接近,越感离奇,只因脏腑好像被什么压紧……

    才刚要触到枪杆,忽然背后生风像有只手猛伸过来,都不知是从哪里是不是突然撕开空气闯过来的,穆子滕急忙低身避开,拔出地上银枪的同时不作停留策马旋走,然而那力量如影随形力大无穷,很快追前势要将他也斥落马下,他再度侧身让过,借腰力圈枪划圆防守,如此方能与那不速之客僵持在马上,模模糊糊,看到那是个青衣老者,四五十岁,此刻不该再去犹疑他是从何而来,最该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袖间那把武器上,似幻似真,若有若无,杀气四溢,惊心动魄……

    纵使穆子滕枪法动迅静定冠绝天下,终还是在周旋了五回合后摔下战马。

    那青衣人毫不怜悯,飞身而下,控剑对着落地尚在翻滚的他一路击杀,穆子滕为求生机避得空前迅疾,却感火花和风霜一路擦着自己的脊梁,滚至绝路,再无希望,于是咬牙一搏,以枪为支点奋力腾起,一脚跨过剑锋朝那人踢,同时在半空中猛然调转枪头,直接对着那人一枪当头劈盖。

    “好枪法!”仆散揆远观不禁叫绝,这两招攻守并济起承转合得如此漂亮!

    青衣人似乎不曾料到穆子滕还能有反击之力,然而此刻虽然惊疑,却只是那种高手在试炼晚辈时对晚辈超出预计的疑惑,而非命在旦夕时的惊惧,所以面容里竟沉淀出对这致命一击的云淡风轻和毫不介意。

    毫厘之距,穆子滕明明就要刺到他,却好像被那人拨反了时间、拨离了空间——那人速度比他还要快千百倍,在他二人中间倏然铺陈出无穷剑气,内力之强,仿佛在他二人之间形成不可逾越的结界——岂止不可逾越啊,分明像一堵时空之墙,将穆子滕这一枪硬生生地撞回了头,枪刃完全朝着自己来,危难关头,非但不能调整枪法,反而自己的意识都好像支持着这一枪,往自己身上刺……

    这个人的剑,游刃有余地逆转了光阴,不费吹灰之力能摧毁人世。穆子滕的枪路,在他眼里一定慢到被切割成了无数进程,使他除了后发先至之外还完全有空闲来同化穆子滕的意识,所以,那一刻无法预知的巨大阻力,不仅使穆子滕当即如被困胶中难以施展,更加窒息痛苦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

    意识消失之前穆子滕还是想起来了这是谁,这是谁,完颜永琏麾下高手堂的首席,九天剑岳离。(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正文 第1282章 剑出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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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天变故,穆子滕身受重伤,平凉府岌岌可危。『

    军情火速传至林阡耳畔,仆散揆和岳离的到来,带来了完颜永琏的最强增援。

    整个正月,几乎被盟军吊打的陇右与陕北金军,士气因陈铸、楚风流、大王爷等人的拼死凝聚而终于不散。令林阡不无遗憾的是,这场环庆之战,楚风流少撑一天都输,可偏偏撑到了这一刻,援军涌到。

    前段时间陈旭便同林阡分析过,如果金宋在环庆与平凉陷入僵局,那么金军的下一支增援便会成为金宋双方各自最大的依赖和顾忌。但援军到来的日期、阵容和取道等等谁都无从知晓,因为即使海上升明月在河东等地也有分支,毕竟未知增援的动身和已知阵前的规募并不完全一致,增援是否佯动可能到当天才能准确得知以及靠盟军临阵应变——须知,这支援军可不会像庆阳府金军那样还会被陈铸藏段时间密谋埋伏,他们更可能说来就来、不速之客、闪电般给予强袭。

    因此,林阡不得不依陈旭所言做好两手准备,在攻夺环庆的过程中,不忘将近期从陇陕、川蜀调集的兵马尽可能向平凉扩充,有此准备,平凉才不至于因为一场意外就城破失守。守城盟军,在穆子滕副将陈玘等人的带领下竭力维持住了局面,接下来,却少不了浴血苦战。

    “子滕伤势如何?是如何从岳离手下逃生?”林阡深知岳离威力和危害,就算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穆子滕都很难不败,何况完全没想到对方是谁穆子滕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那般凶险的情境下据说还与岳离平手了近十回合,穆子滕实在不愧其九分天下的称号。然而,岳离不像薛无情那般会因为惜才就饶过谁,何以穆子滕在昏迷后竟然能拾回一条性命?!

    来人是个亲眼目睹了平凉之战的小兵。对林阡说在那危如累卵之际盟军中也横空出世一大救星,在穆子滕倒下之后天神降世般出现在金军阵前,不由分说便战上了岳离的九天剑——

    世间有胆量挑战岳离的已经寥寥无几,有实力单挑岳离的则更加屈指可数。

    数遍南宋,有且仅有一人,他在联盟认第二。所有人就只能在第三以下排着,第一那个也只好背着名不副实的骂名。

    “是他……”林阡听到那一袭白衣、持无鞘双刃之剑的描述,立即意识到是谁人不请自来,然而当时当地,岳离在大感意外南宋竟有人能与我战的同时,并未像林阡这么快反应出来者何人。

    那人排宕开九天剑的致命一击,轻飘飘地落在穆子滕身前,电光火石间发起反攻,剑如云水奔腾。英姿放浪无拘。

    “他内力在良臣之上……”岳离发现他内力竟高过以往不少劲敌,因他年龄尚不足三十,无论外表装束还是剑术风格都指向了唯一一个、失踪了许久的抗金联盟中人——“莫不是、独孤清绝……”

    关于独孤清绝其人其事岳离虽然远在金朝却还是略知一二,谁教他有可能是南宋联盟之中的最棘手?当年他远上天山挑战肖逝,因为回阳心法未练到第十层而抱憾,其后遭到肖逝囚禁,一度销声匿迹。传闻他被肖逝传授武功、指点心法,六年过去。恐怕早已不是当年可比——尽管他,当年便已是横扫南宋!

    “从你开始。战遍你以上高手。”那少年宣战之际,狂气不减当年,眼中战意凛冽,不是独孤清绝是谁。

    遇到肖逝之前,独孤残从来都逼着他完全断情、无情、冷血,如此才能参透剑法与心法;他却不肯割舍玉儿。宁可不练就登峰造极的内功。

    肖逝则在囚禁他六年练剑的第一刻,便告诉他不完全忘情才是根本,“拿起过,放下了”是他比他爷爷的固有优势,也是练回阳心法的最佳条件。所以他,现在就合适!

    只要暂且搁置了情爱,藕断丝连着对玉儿的念头,那么他就能练成回阳心法的第十层!以肖逝教他的门路……

    六年后,回阳心法的十层,加之易迈山、肖逝各自倾囊相授,独孤清绝能展现出比同龄人高达数倍的内功,也便没必要惊诧了。

    岳离压制住心头的震撼和激赏:或许,每个时代总要出现个不世出的天才吧,独孤清绝,像极了年少时候的王爷。

    独孤自学成下山之后,目的便是战遍天下,既为自己,也为肖逝,未想挑战的第一个就是如此硬角色,虽放话说从此人开始战遍他以上高手,却在交锋的十回合内就已清楚地意识到,天下间在对方之上的高手已然不多。

    出道之时,曾以残情剑缺口成功嵌牢饮恨刀,若非林楚江内力大优,险些就被独孤胜过;然而今时今日的独孤想以剑法诱岳离入瓮,竟还难以将岳离引近半分,可想而知,自己剑局早已被岳离看穿……

    数度交错,剑影零落,独孤一时进展不得,岳离也意识到了对手的与众不同,对手非但没有因为能接几招觉得侥幸,还妄想着要以残情剑的缺口来诱他深入、从而破他的防?

    “年少轻狂!”岳离虽是后发,却见机抢得先手,自此掌控了此战节奏,一剑高屋建瓴之势,意图击穿独孤防御。

    岳离剑法,幻生于真,亦融于真,包罗万象又飘渺多变。如此虚实相济,像极了肖逝在天山之巅的囚笼外给独孤演绎剑法的时候,被天山月照出来的练剑身影。六年来,人和影,皆为剑,一虚一实,并行教授,每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独孤的心头,由于肖逝这近乎疯癫的举动,才在今日一战给了独孤分辨虚实的能力,接得住岳离每一剑猛若海啸的进攻,只是除了起始剑局的尝试随后独孤就一直处于防守,苦于迟迟不能反攻。

    饶是如此,岳离心里。他已算南宋第一人了。

    “肖逝明显教过他‘辨虚’的本领,即使他内力一般,也能分辨我的虚实、守御我的攻势。”岳离能看出独孤剑局,独孤亦能分辨岳离虚实,是故这一番交击,竟是个平分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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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离终于看懂。对手有年少轻狂的资本,自己确实不能像打败林阡穆子滕那样碾压胜利,唯能从内力、速度和剑术三方面将之硬性震慑,而这三方面,他都不差自己多少!

    内力有回阳心法,速度是独孤轻诀,剑术,更是他看家本领——

    剑法中的破漏、缺憾,是其特殊心法的反映。将天下一切剑法的短处包容其中,然而整合得又恰到好处,寻常高手根本无招可破。在肖逝指点之后,“寻常高手”直接删除,是真正的无招可破。即使岳离能像解构穆子滕枪法那样,把独孤清绝的剑法也拆分成无数进程,放慢来看,也根本无法窥测出破绽何在。

    原因。是融合进了肖逝苦心孤诣了几十年的绝世武学,不仅藏今之霸者之气。更加蕴古之苍朴之风。

    “恢弘逍遥,尽在其间。”观独孤清绝残情剑光影,大王爷如是感叹。

    然而,虽说独孤清绝剑法无招可破,岳离这九天剑,又有什么破绽可言?!就算能够辨清虚实路数也还都无懈可击着——

    对于这灿烂与迷离集于一身的九天剑。或可谓之“大幻”之剑,独孤虽然比林阡等人了解得深入些、能够看清他的大致路数不至于被击败,却也无法像岳离解构他那样,把他的每一剑都拆成具体动作,从而捉摸出攻破之法。

    何况在二人剑术都近似完美的基础上。岳离因为掌控战局节奏的关系一直压着他,次次招招都是追魂夺命,令他几乎无法转守为攻。

    “原是烈日凌空,俄尔夕流注涧,倏忽明月照雪……”一剑之内,竟可同时并存这许多意象,变幻交替越来越急越来越自然……

    一时之间岳离虽拿不下独孤,独孤更奈何不得他,心中惊撼,不比岳离对他少:此人宗师气魄,好像完全不管对手武功怎样,只要从整体把控着战局趋势属他就可……

    “世间竟真有如此幻奇之剑术。”陈玘是越野从前的得力干将之一,此刻站在寨口眺望战局,也不禁赞叹起岳离剑法。

    穆子滕半昏半醒只感周身空气凌乱、沙尘猖狂、风雷震荡,浑然不知他二人交锋了多少回合。

    便在那时三十回合开外,独孤试图夺回节奏优势,残情剑倾注全身气力澎湃刺去,岳离则裹挟剑境巧然一招格挡,脸色宠辱不惊剑势唯我独尊,独孤清绝陡然心念一动,竟觉左手不听使唤起来。

    在岳离眼中,所谓一流高手是能撑自己两招,绝顶高手至多平十回合,与自己能交手三十以上的只有薛无情和王爷,独孤清绝早就值了。

    蓄势已久的九天剑,在此刻猛然祭出狠招,势将独孤意识“反控”!

    岳离这一剑俨然掠夺了万物之气,将周围一切都控置于其精神世界中,焉能不破坏对手节奏,从而操纵起对手武器、令对手自愿反打而不自知!

    再强的高手,只要心念有不定就会被岳离剑场同化!除非内力远胜过他……

    这一击绝杀,立竿见影之效,瞬间残情剑已然调转猛刺独孤自己!

    岳离之所以从始至终要掌控战局,显然就是等在这里。

    独孤剑已刺伤左手,剧痛之下猛然惊醒,身体往后急避的同时,倏然调动全身真气相抗,半刻僵持,终于从岳离的死亡威胁下抽身,瞬间而已,已封锁住不听使唤的所有剑气,令残情剑停住了被继续反控的趋势。虽不能斩杀岳离,却俨然突破了魔障。

    盟军有史以来第一个能在岳离反控之后全身而退的人,其拥有内息之深厚、调用真气之奇快,远在林阡、穆子滕之上,他能被岳离反控却也能不被完全控制,意味着内力与岳离根本相差无几!

    岳离适才没有低估他却也还是小看了,剑术、内力、速度,岂止与我相差不远,假以时日他未必不在我之上……而且他,还这般惊人地年轻。

    南宋军中。首次出现有人能将岳离拖缠,金朝也罕见如此世外高人,两人看似势均力敌实则又变数万千,酣战到六十回合仍畅快淋漓,自然令两军望之都胸中激荡。

    二人盘旋进退,起落变化。手中寒光点点,缤纷飞洒,周身有无穷剑气掠地卷空,气势好比,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

    两军不时叫好,恍若身临比武场,浑忘了这是生死战。战至入夜,方才鸣金。

     

    平凉府转危为安。

    林阡虽然庆幸独孤的出现帮盟军减免一场苦战。却更加为仆散揆、岳离的到来扰心。

    无论天下大势或陕西时局,都指向了完颜永琏将接踵而至。

    当年,陇右和河东的不安因素,硬生生阻挡了林阡和完颜永琏于山东的决战。如今林阡料理了苏慕梓平定了陇陕,完颜永琏亦镇压了束鹿三兄弟安稳了北疆。

    后院起火既然平息,下一步怎生不是会猎于前。

    而完颜永琏,又岂能不来,难道眼看林阡战胜楚风流再夺环庆?实则他给林阡的扰心。林阡早已给了他!

    “若林阡得到环庆,则他发难之时。出环庆取延安,同期,穆子滕出平凉取鄜州,厉风行出陈仓取京兆,三路攻我大金腹地,必然形势危急。”一个半月前完颜永琏尚在北疆边关。仆散揆的书信便和楚风流的败报一同传到。

    仆散揆指出,林阡之所以先打环庆,是因稳定了那里之后,京兆、延安等地将迎刃而解,王爷必须出手。夺来他的主动权。

    完颜永琏紧攥着那道战报一拳狠狠击在城墙上,直打得乱石崩裂手亦血流都不解恨:“薛晏,薛晏,徒禅已经离我而去,岂能又少了你……”

     

    正月下旬,完颜永琏亲身临阵,两军愈发此消彼长,林阡注定很难打下环庆,不得不放弃继续进攻,而在巩固已得城寨的基础上,赴平凉府拒之。

    陇右战后的近两个月来,盟军已经夺定陕南,并侵占了陕北诸多城县,终还是要在这一刻暂时止步。

    兵力重排之后,金宋双方主力,最终于平凉府陈力就列、剑拔弩张。

    死守庆城数日、是日因仆散揆援助而获救的陈铸,闻知王爷到来自是欣喜若狂,入得帅帐,陈铸听罢仆散揆对自己的赞许,笑问王爷接下来的战略:“如今仆散大人的围魏救赵也算成功,林匪势力必然要调整,接下来,就是和他们决战平凉了吧。”

    “此其一也。”仆散揆笑而品酒,“我这计策成功的基础上,王爷还有计上之计。”

    “怎么?”陈铸忙不迭问。

    “先前大王爷用了我的围魏救赵打平凉,王爷推测,以林阡作风,势必对此作出两手准备,一方面继续猛攻环庆,一方面会增补平凉。”仆散揆指向地图,陈铸点头,确实都是这样,原来王爷连这都计算在内了。

    “林阡对环庆、平凉上了这许多心,却是哪个老巢最空虚了?”仆散揆话音刚落,陈铸一拍脑袋:“厉风行,陈仓?”

    “正是。林阡最近的所有行为都契合着王爷的心意,增补平凉的过程里也动用了厉风行不少兵马,虽不至于掏空,却毕竟不曾引起重视,趁着王爷在平凉吊着林阡,我们有一个突袭陈仓的好时机。”仆散揆道。

    “王爷的想法总是比正常人快一步啊……”陈铸心服口服,“若真能突袭了陈仓,散关不远便是短刀谷……那可是林阡最重要的大本营了!这下平凉恐怕要不战自破,环庆就更别妄想了。”

    “不过……”陈铸心念一动,“真要是剿匪威胁到了边境、甚至跨境,南宋朝廷会否诸多微词?”

    仆散揆冷笑:“宋廷,早就想打了吧。”

    “也好。”陈铸问,“是何人去突袭?用京兆府的兵马?”

    “不能用,京兆府无论边关地位还是腹地门户,都是至关重要,因此为林匪下一步必取,先前从那里调集给大王爷的增援,不过是迫不得已的拆东墙补西墙。现在王爷到来,这些兵马能回原地的便回原地去。”仆散揆摇头,“所以与林阡的正面交战靠王爷和陕北兵马,而突袭陈仓只能靠陇右和凤翔兵马了。”

    “由我带领?”陈铸眼前一亮。

    “我会给你高手。”仆散揆道,“找个最可靠的人,规募对陈仓的攻袭。”

    “好。”陈铸知道此事机密。肃然点头。

     

    凉月如眉。

    当晚率军驰赴平凉的林阡,终于有机会当面感谢独孤清绝的及时救局。

    远离了军营,行走在山川云雾之间,任酒味弥漫在这屏障三秦、控驭五原的平凉府。也是那时候才模糊记起,独孤看似远离抗金,其实也曾出现在他们的风烟境里。

    “足矣,足矣,请我喝了这般好的酒,也就不必说感谢了。”独孤豪情一如既往。

    “独孤。何以这么巧也来了平凉?”林阡不无疑惑,“这些年来,又是怎么度过的?”

    “六年来,我都师从肖逝,也答应他,要将他武功传承于世。”独孤说。

    林阡点头:“所以连岳离都无法破解的残情剑法,其实已经融合进了肖老前辈的毕生绝学。”

    “我原先想,战胜肖逝就能做天下第一。后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纵然如此,这争斗之心却也不灭。习武但凡有抱负之人,岂能因为人外有人这句话就放弃了追逐的,理应遍寻高手,越战越强才是。”独孤斗志激昂。

    “肖老前辈于是指点你来到陇陕,目的地应是那渊声所在吧?”林阡推测。唯有渊声,可能是所有人的念念不忘。

    “不错,可惜我到黑山,知他两年之前便挣脱了牢笼,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定西、会宁。于是按图索骥,直至来到这里,正巧遇到岳离,倒也收之桑榆。”独孤面上一丝满足的棋逢对手之笑。

    “当日你未能知己知彼,所以才险些被岳离‘反控’,不过我觉得,你内力已与他不相伯仲,有所准备,必能突破。”林阡道。

    “我们正值壮年,他们不进则退,突破亦是必然。”独孤爽朗大笑,似乎胜券在握,与他又喝一坛。

    目送独孤踏歌向住处行,林阡心不禁一暖,有他助阵,感觉填补了瀚抒离去的诸多遗憾。

    耳边忽而一声异响,林阡脸色微变,边行边以酒坛接过,透骨针下的绢帕上,赫然楚风雪的暗号。随着金军的整体调动,她和转魄、掩日最近都来到了平凉战地。

     

    “完颜永琏要求拿下陈仓厉风行。”陈铸万万想不到,不过半夜过去,林阡便已得知他的部署。

    掩日的卧薪尝胆总算没有白费,他辛苦送出的进军详细阵容、路线,多半也是他自己的规募,没错,他是陈铸如今的最信任。

    “我会帮你们,为下线报仇雪恨。”林阡意识到掩日此番功劳巨大,同时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叮嘱身处陈仓的厉风行和金陵,备战之余,需懂得半真半假对某些地方放水。

    “请转告盟王,我明白他的意思。”金陵自然理解得很,这情报非常重要,给了厉风行及时调整的时间,不得不叹,那位王爷实在高强。

    “嗯,转告他,独孤那小子能救平凉,我守陈仓也不会差。”厉风行还是那般性情。

    “转告他就差别人去了,我还想喝口水歇一歇呢。”来送信的噗嗤一笑,除去身上厚重并抬起头,才教紧张中的金陵厉风行缓过神来仔细打量她是谁,因有多年不见上次还是生离死别,金陵一瞬就红了眼眶喜极而泣:“凤姐姐!”

    “哎,连你都派来了,是多怕我守不住?!”厉风行愠道。

    “还不快去倒茶!”吟儿和金陵相拥之余,立即吆喝厉风行去端茶倒水,他们几个旧日知交,气氛自然相当轻松。

    细细算来,阔别已有三年之久,战事所限金陵一直随厉风行驻守散关周边,吟儿则与林阡辗转陇陕、山东各处,近一个月于镇戎州休养,虽没少帮于樵去军中安抚,却始终念着前线的一干人等,是以迫不及待地跑到了林阡所在的平凉,然而适逢陈仓临危、急需高手,林阡便将她调来当厉风行的助手。

    吟儿原不想与林阡分开,不过一听可以来见金陵,自然还是欣然愿往的。这晚在陈仓巡视布防之后往回走,她二人便交流起三年来的点点滴滴。

    “当初以为你死了,我心里怨过胜南,如今看你大好,只觉命运出奇。”金陵看吟儿神清气爽的样子,哪里还和兴州城的那个她有半点联系,一边抹泪一边笑说,“非但死而复生,还有了三个孩子,真是羡煞旁人。”

    “可惜小虎妞它们太小,这次没带过来,不过小牛犊还是要带来给你们看的。”吟儿献宝欲燃起,正事做完赶紧去把小牛犊带来,七岁大的厉战原已睡下,听小牛犊来了一骨碌爬起,和金陵一同来迎看,还未等母亲介绍,厉战一把就将小牛犊抱起在怀:“哈哈,我知道是谁,是我媳妇儿!”

    “啊,不是!”吟儿金陵都跟他解释不通,战儿把小牛犊抱着在附近转了一圈,兴致勃勃谁也不让插手,从那天起,就把小牛犊叫成“媳妇儿”了。(未完待续请搜索,小说更好更新更快!
正文 第1284章 决战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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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七,平凉府,奠定陕南未来格局的关键一战。

    金军六路大军,分别来自凤翔路和庆原路北部、原陇右和仆散揆所领河南府部分、鄜延路全境以及完颜永琏近身,规模空前;位于守势的宋军则由包括越野山寨、南方义士团以及魔门在内的抗金联盟、川西武林诸派高手和部分川军组成,未尝不及!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兵气如冲,山气如濛。

    宋军当先御敌者,英气勃发的枪神穆子滕是也,所遇金军冲阵先锋,原是那外表阴柔的狂诗剑解涛。

    白袍银枪神将,起手枪锋直劈,快扎一线“蛟龙出水”,一怒赢人锐不可当;对面的紫衫玉剑妖童,反手剑浪横扫,回敬一叠“天风海涛”,毫不示弱泼水不入。

    解涛剑如其名,诗情却狂癫,只有在做他对手的时候最能感悟——便如在看一首美妙诗篇时正自欣赏,却突然被纸张划伤鲜血淋漓……

    说他剑法如诗,则穆子滕的枪法如辞,每招每式都有着竹简上的古朴深刻,看似简单,实则精微。与他对决,只叹动迅静定,灵威并济。

    交击三十多回合,画面难得的清冷肃杀,没有火花,只有寒芒银光,听着枪与剑的扑点抽扎,节奏也一样冷得生疼。

    穆子滕枪法用圈如神,历来幻变难挡,便连洪瀚抒都曾深受其害。此刻四十回合处适逢绝妙时机,穆子滕枪构圆弧凌空而去,势头全在当中一点,迅疾精湛,刁钻老辣。解涛暗叹“此人枪法纯熟,已达心能忘手、手能忘枪”。灵活到如斯地步,个中虚实根本令人无从防范、感觉眼前四面八方都是攻击。

    不过无从防范的敌人,可不包括我在内!解涛嘴角一抹冷静而自信的微笑,对着这番进攻神速作出了判断,千钧一发之际,持狂诗剑精准招架住了穆子滕这招充满杀气的“毒蛇吐信”。格挡之余转守为攻,一剑“江海凝光”翻飞而去。

    那剑法的纯熟,不输穆子滕半分!“世人练剑,解子若炼剑,果不其然。”穆子滕心中掂量,这千锤百炼的招式,神骨兼具,几乎是对自己上次进攻的迎刃而解,分毫不偏。无可复制。

    穆子滕受岳离所创有伤在身,是以在“江海凝光”之后,竟不慎被解涛连续压迫了十几剑,堪堪避让,只退不攻,一直由对手占据上风。若非他枪法卓绝必让解涛赢了去,然而枪神不愧是枪神,虽然劣势。宠辱不惊,脸上表情依稀写着:任你得意再久。也是逊我一筹。

    就是这份笃定,使得穆子滕渐渐又能挽回局面,于下风中逐步调整好了姿态、枪法以及气息。两人前后架打,左右攻防,不可开交,平局了约莫十个回合。越往后果然就越显出了真实差距——穆子滕虽然带伤,内力总是比解涛高出一筹,六十回合又挣得控制权,七十招后更加寻得胜机,表面好像故技重施了一次“毒蛇吐信”。被解涛打回而收枪,却突然斜斜刺出,攻敌之不防。

    他适才佯败收藏气息,待到回扫解涛时,厚积薄发,威风凛凛,如黑云压城,连环而进,狂诗剑果然防不胜防,吃了这一败之后,解涛便开始对穆子滕落了下风,但为了狂诗剑的荣耀而不依不饶、继续顽战、只是苦于不太轻易。

    “以狂诗剑的精炼来对付穆家枪的精微,真是对症下药……”远远观望的樊井,这一战有幸能目睹战局,却除了陈旭之外无人能够探讨。只因此战盟军没有高手将领是闲人,此时此刻,全在战场上,个个都在打,看不到别人的征战始末。纵然樊井,职责所在也不能观全景。

    “所以,那位完颜永琏,终究知道我们每个高手的强弱特色,也看得穿我把每个人安排在哪里么……”陈旭不禁叹服,日前,面临即将发起的金军冲阵,他向林阡提供了自己参考古籍所创的阵法,盟军需出动六位高手,各领兵马分守乾坤生死水火六门,六人各自为战、彼此呼应。

    林阡最终采纳了他的建议,上阵六人,敲定了目前平凉府战力最高的穆子滕、洛轻衣、林美材、越风、独孤清绝和他自己。完颜永琏的情报系统暂时还及不上他、无法及时探知内情,可是终究在两军陈力就列之后,几乎一眼就看穿了陈旭和林阡的思路……

    “又如何?这一战,无论冲阵时间也好,武将安排也罢,都是那王爷为了拆我们主公啊。”樊井笑着捋须,陈旭一怔,点头,樊大夫说的是,以往都是林阡殚精竭虑如何去闯完颜永琏的局,这一次,第一次倒了过来,是我们横在这里,他要考虑怎么破阵。

    在解涛和穆子滕交战正酣的同时,宋军战阵两角,又分别杀入了两路金军,领军主将,一位是金北第一薛焕,另一位则是那豫王府第二司马隆。

    狂诗剑和穆家枪的对决一度曾平分秋色,完颜永琏在此门的安排明显是针尖对麦芒,然而,在薛焕和司马隆这两门,完颜永琏的想法却明显不一样——没有针对性,因为他有这个资本——他的麾下,最不缺的就是顶尖高手,薛焕和司马隆要打守在这里的洛轻衣和林美材,怎么打,那是林阡需要头疼的。

    是的,虽然掉了个个、冲阵时间和武将安排都是完颜永琏在考虑,但抛开大局到细节里来看,林阡并不是高枕无忧的那个,高手堂和豫王府的阅历和水准在那里,林阡麾下不是每个人现在就能与之抗衡,总体实力不得不说有差距。所以,对此完颜永琏安排得可以很随便。

    “唔,老对手了。”邪后早看到薛焕奔袭,魔门时期他们就有过交集,偏都是王者霸气,岂能不激起她心中战意,所以披风一掀。尘沙直接扬起,“薛焕,早该一战,看谁是刀坛之王!”

    “咳咳,怎么不是针尖对麦芒了……”樊井笑起来,目光不得不被这一战吸引。

    不错仍然是针尖对麦芒。邪后特有的“不换气心法”向来耐持久战,正好对上了薛焕的特色“欲加之速,比现有速度更快;下一份力,比现有力量更多”。

    专属于魔门的落川刀法和二十五刀,在邪后的姻缘刀中展现得淋漓尽致,令人惊异地在其每一劈每一砍里,感受到属于瀑布的跌宕和浩荡,以及万云斗法时的凌乱与涌动。

    在邪后那里,随便拿把刀都是落川。在薛焕这里,也用不着出楚狂刀,拆骨为刀,析血是刀,气势足可滚雪滚天地,任凭邪后的演绎再怎样触目惊心,最后总是被他阻断。

    难能可贵的是,在这种旗鼓相当之上。薛焕的意境明显还多了一点。既存“黄河走东溟,白日落西海”之浩荡。又有“逝川与流光,飘忽不相待”之飘逸,那是陇右之战属于他和洪瀚抒、林阡的负势竞上,邪后能遇强则强,却难以习惯这豪放大气刀法中暗藏的飘忽无迹,不免对薛焕刀谱暗自称奇。

    久而久之。林美材开始负隅,对于善打车轮战持久战的她来说,这际遇真是前所未有,因此卯了一股狠劲的同时心里也满足得很:“呵,林阡和徐辕那两个小子。都没给过我这般惊讶。”

    另一厢,洛轻衣与司马隆的剑斗也已然进入。

    碎步剑慑人之处从不在招式名,事实上也无人能分清其招式,林阡赞其之所以“孤剑压全金”,靠的是“煞气圈”“防守线”和“无防守区域”三层。

    等闲之辈无法通过第一层煞气圈的考量,一般高手则往往折戟于第二层防守线,绝顶高手要过此关却也不难,如林阡靠饮恨刀的磅礴气势,杨宋贤靠潺丝剑的粘字诀,今次参战,洛轻衣不遑多让,靠的正是她岷山剑的超尘绝俗。

    而第三层“无防守”,林阡惯有经验是,若内力及不上司马隆,便以“不求胜,只求生”的空白心境持衡。战前他料不到谁会对阵司马隆,是以对所有人都讲述过,“在碎步剑剑境中,越是攻击性高的,越容易输且越惨烈。”

    天意,拥有至清至净意境的岷山剑,显然不是!

    洛轻衣的剑法与她的容貌性格完美匹配,洁净无染,上善若水——在境界空明的这一点,林阡和薛焕都属于刚有参悟,最接近的人是程凌霄和洛轻衣。

    因心态纯粹,完全抵得住碎步剑三层剑境!

    转身凌厉,一剑锋的雪沫,飞旋轻盈,一衣袖的烟岚。这青衫古剑,无论战斗时还是寻常时,都是那般风华绝代。

    如此,洛轻衣一直能在司马隆的强势攻击下立于不败之地,司马隆一时半刻无法碾压她,她则必须在这种淡渺心态下,思考如何反守为攻——突破他!

    三层剑境只是交代了如何能对司马隆平局,突破他的方法,是将之分为斥力、引力两种,“煞气圈”“防守线”充盈斥力,斥毁等闲,“无防守区域”存在引力,吸灭高手。

    “碎步剑的第三层剑境,斥力转为吸力,只要内力在他之下,一旦以求胜心境去打,必将被他吸撞到碎步剑下。然而世间内力在他之上的,屈指可数。”山东之战林阡舍命得来的教训,“内力在其之下,便只能抓住司马隆个人的‘迟钝’,以外界的突发事件,干扰他的心境,打断他的剑境。那一瞬间的滞后,会尽可能地将司马隆的‘斥引一线’后推,甚至使他引力吸人的那部分剑境彻底消失。”

    然而陇右之战,司马隆自我修补了这一缺点,外界突发事件,除了田若凝用命硬抗之外,再无其它能干扰这样的“斥引一线”。

    “唯一的方法,便只剩下用自己的刀法或剑境,引导出司马隆的滞后。”战前林阡如是说,山东之战他便以自创刀法“昆仑崩绝壁”打赢了司马隆。

    想起林阡述说经验时的话语神态,洛轻衣虽外表漠然,内心却起了微澜,在与司马隆制衡了六十余剑之后,这手中的招法忽而注入了灵感和信心,此刻岷山剑破空而出,剑气四散,雪光湛然,瞬即在身前形成一道水幕,远远望去,如一击即碎的水镜,全部散乱,难以捉摸。

    司马隆显然未曾想到洛轻衣有胆来破斥引一线,在这意外散乱的攻势前难免惊异,此战中,洛轻衣有一个强力的胜过司马隆的优点,那就是——善于总结经验的司马隆,他没有打洛轻衣的经验!他与洛轻衣是第一次正面对决。

    以这些轻巧姿态绕开斥引一线的万滴雪水,在攻入司马隆最后防线的同时,突然合击,完全融汇,异常尖锐,一剑击杀!正是岷山剑法中接近最高层次的“破镜重圆”。

    这一招,不仅能使司马隆迟钝滞后,甚至还能与齐良臣一较高下。要知道,林阡能侵入齐良臣和其真气交流的“零拆为万”,不过是比这“破镜重圆”多了些心志和内力而已。假以时日,以洛轻衣对空明境界的参悟,足以弥补心力的不足,未尝不能跳过这豫王府第二去与第一争锋!

    眼看着洛轻衣已然闯过斥引一线直取司马隆要害,未想就在这一剑即将得手之际,司马隆眼中的惊异散尽,换做一种凝练的毒辣。

    “不好……”那时对解涛正处上风的穆子滕余光扫及,清晰地意识到洛轻衣的长驱直入只是司马隆的请君入瓮。

    林阡那所谓的唯一的方法,也已经过时,现在要打司马隆,彻底不能再凭借什么迟钝,什么滞后了,甚而至于司马隆会用这种迟钝和滞后,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司马隆,他的经验和薛焕的刀法一样,一直以来都在举一反三地滚雪,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临危受命的新晋将领,他甚至已经成为盟军最可怕的敌人之一,中流砥柱。

    霎时洛轻衣剑与衣上鲜血淋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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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5章 谁与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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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军六大高手,穆子滕稳占上风,邪后惜落败势,洛轻衣不敌受伤。

    彼时,越风、独孤清绝和林阡分别对抗的三个劲敌,也全然硬茬,胜负难明——

    齐良臣、岳离、完颜永琏,无论哪个姓名,都是盟军战史不可承受之重。

    

    不同于前述三战六人,越风和齐良臣在连日来的陇陕战场上已然交手数次,所以无需旁人提供信息,他们就是对方的最知己。越风内力深厚可与林阡比肩,齐良臣自然不敢怠慢;齐良臣武功远超出南北前十,越风岂能不全<力以赴。

    人说抚今鞭是世间一切兵刃的天敌,固然不假。削铁如泥,齐良臣一双拳头却也能够做到。是以当抚今鞭的全身是刃,遭遇齐良臣的周身是拳,便好似天作之战,克星相遇,时时刻刻鞭拳交接,方方面面碎屑冲撞,他二人所立之地,唯余光影缭乱,近前怎敢留人。

    那些给世人展现的惊才绝艳,不过只是看得见的而已,杀伤力更强的,全在金鞭与铁拳之外——齐良臣的“神鬼之拳”与越风的“一鞭动,满蹊风”:

    铁拳攻击的同时,有真气流无形无痕、从虚空对敌人擒筋拿穴,方为齐良臣的独门绝学;而金鞭劈扫之际,以鞭法操纵的飓风,壮阔自由,激越雄浑,才是越风的看家本领。

    如果说林阡打齐良臣的方法是,用刀去拼铁拳,同时以意识探索真气流的存在,随后直接凭刀法干扰齐良臣和真气流的交流;那么越风的方法则是,以金鞭迎击铁拳,同时。不必探索真气本身的存在,而是尽可能操控所有可用之风,通过影响真气的这一媒介来间接干扰,虽不像林阡那样立竿见影,却是比他更容易干扰成功。

    当然齐良臣豫王府第一不是白当,即使越风对付他有了超出林阡的属于自己的一套。但毕竟间接,遇上齐良臣轻功一绝,往往是才刚侵扰成功便又重获困窘。加上齐良臣比林阡遇到的那时也提升不少——毕竟先前因为辜听弦形似林阡而十年怕井绳过、齐良臣必然想过如何克服真气流被侵扰,在这一战中遇到越风时,与真气的交流已经更加稳固。

    不过,齐良臣却未能如愿取胜。

    越风与林阡差不多,内力均比齐良臣略低。一般而言,内功低的才需要去钻研和琢磨内功高那一位的特点,齐良臣打谁都是靠自己的内力、轻功直接碾压。再无懈可击的精致都是一击即碎。然而,越风却是例外。

    齐良臣始终无法突破越风,皆因刚给越风困窘,便顷刻遭其化解——再怎样刁钻危险的真气流,都能被其在意料之外的时间地点调用新的风力拦阻、并且边守边攻。鞭招层出不穷源源不绝,鞭风此方才歇彼方又起,最为神奇的是,仿佛无论何时何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总能迎刃而解。

    “这般新奇。”“这般无解。”齐良臣和越风就在这种对彼此的赞叹中打出平手。一如既往。

    

    而此时,正值洛轻衣最危急之际。自她被司马隆伤及,过后七八招连负隅顽抗都不能算,可谓无时无刻不在生死攸关。那一路败退,一路血迹,她周围一圈兵将全有被司马隆兵马冲宕开来的趋势。眼看阵脚大乱。

    同样是林阡没能预知的变数,前一回,吟儿在陈仓面对的高风雷虽说进步,也只是修复了他“不坚定”的缺点,今次轻衣在平凉面对的司马隆。懂得利用原先的缺点来引诱对手中计,等于是直接创新出了三层剑境外的“第四层”。一个是“修复”,一个是“创新”,哪个造成危害更大,不言而喻。

    到吟儿和轻衣这里,盟军已经不是第一次吃到对豫王府刻舟求剑的苦。

    山东之战林阡对他们从一无所知到发现和总结出他们各自的破绽,这过程本身其实就已经经历了豫王府众高手的许多进步。是的就连那段时间他们都一直在变,岂能刻舟求剑。

    齐良臣,司马隆,高风雷,他们虽比盟军上升空间小,却比高手堂普遍年轻得多,故而一次次提升超乎想象,这使得林阡每次获得的破敌方法在第二阵都需作废、第二阵总结出来的放第三阵还要补充。

    这三个人,就数司马隆最可怕,高风雷还吃过好几次石硅的亏,齐良臣也差点被辜听弦骗过一战,他二人的进步都是缓慢的潜移默化的,而这司马隆,第二天比第一天都不一样。

    对付他们,所以比对付高手堂更难。因循守旧必定大忌。

    但,万变不离其宗,经验既然存在,林阡自要提醒,希冀大家心中有数。

    可惜,只能心中有数了……

    从被司马隆剑法请君入瓮伊始、洛轻衣只能堪堪逃生,旁人之战或还有变数,她这里战败铁板钉钉。

    盟军这阵法,无论出阵主将抑或兵马,进退变化全按照五行八卦。六位高手、六大兵阵,都彼此呼应,相互牵引。换而言之,一人落败,则可能会在其余人平局的基础上迅速扩散、殃及全军,但此时若同方有另一人能够取胜,则可瞬间达到阵法的平衡,也能当场解救落败者之绝境。

    盟军六大高手,若此刻有人能立即赢战,便能支援岌岌可危的洛轻衣。然而身为设阵者的陈旭纵观全局,穆子滕的微弱优势已然与邪后的微弱劣势相抵,越风又是笃定的平局,助洛轻衣脱困者,唯能指望剩下的两个人,独孤、林阡。

    “然而他俩面对的,却是岳离和完颜永琏……”听到樊井说出忧虑,陈旭却轻摇羽扇,稳坐中军:不是没有赢面。

    

    别忘了,那可是独孤清绝啊。

    上次他与岳离交锋,便不曾失色半分,只不过略输一筹。

    输的原因也很简单。岳离根本不管独孤剑法细节如何、武功多高,起手便从节奏入手、把战局整体掌控。

    先手为“势”,当两人剑术一样完美,内力也相差无几,这种情况下只要由谁带动节奏,谁便更可能决定武斗的走向。从而一方顺风顺水,一方兵败如山倒。

    独孤自那日之战后便一直心存傲气:再遇岳离,必不会让其先手,要由我独孤清绝,从头到尾,控制住这一战的势!

    不错,从头到尾。不仅开头要抢先手,更加要一直占据,不给他夺去。如此,剑术便不会被岳离一路顺手压制,更不会出现太轻易就被其反控。

    因此在残情剑成功先发制人之后,独孤挥斥的每剑都心无旁骛——控制战局的节奏,首先要控制好自己的节奏。对战岳离,淡泊心境是最根本。

    抬手一扬,剑影飞掠,圈转横削。行云流水。所有常见剑招里的残缺,全在这残情剑中呈现、交替、断续、升华。臻入化境,竟至完美,令岳离在剑斗之余不免添了一丝激赏。何况独孤剑法、内力、轻功,尽皆合而为一,此番说夺先机便夺先机毫不相让,别说这般年纪能做到就是神话了。哪怕同龄人,岳离还真没遇到几个有魄力把自己压着打的。

    只是,独孤输出的这一切杀招,都无一幸运、粉碎在岳离九天剑的防线之外。

    岳离其人,不愧天尊。

    任独孤豪迈洒脱。龙飞凤舞,出击一气呵成,这岳离云淡风轻,剑网纵横,变幻电光火石。

    轻描淡写、不经意间,便化解了眼前这堪称南宋无人能及的杀伤。

    打岳离真和打豫王府不一样,打岳离,根本没有经验,独孤还是超过林阡来探索的第一人,而纵使他这样可与之平手的能力,也还是对攻破岳离无能为力。

    大幻之剑,从容游走,纵能辨虚,也难看透。

    而不由分说地,在众人最需要独孤或林阡旗开得胜的这一刻,岳离的剑光偏巧强势笼罩而来,随之难以抵挡的杀气和内力,提醒独孤他竟又一次正在反控残情剑。

    之所以突然以及恰好发生在这一刻,正是因为这阵法六人之间相互影响所致,洛轻衣落败,不得不说对敌方六人都有了微小的加强,对旁人还无甚影响,对岳离和独孤此战却举足轻重。一瞬间,独孤细心维持的节奏被破坏,岳离见机夺回控制权,反控术当即趁势而下。这一刻需要独孤胜利,但同时也加重了独孤胜利的难度。

    

    千钧一发,独孤近乎被反控,所幸前次战败提醒他时刻都对反控术设防,因而岳离这次转守为攻后所施展的三十招剑境,他虽不能完全看懂却当然有印象足以警惕。

    近乎被反控,终究得跳脱,既是幸运,也是实力。成功防守后的独孤心念一动,可否借此挣得攻破岳离的良机?!

    独孤明明已经脱缚却假意还被捆绑,刻意麻痹岳离到最后才发觉,剑则在他察觉真迹的最后一刻,结束蓄势、不容喘息径直刺前。残情剑由于本身双刃,甚至无需再调转,更加节省了独孤的时间。

    这间隙,岳离发现中计已晚,来不及再花三十招构筑剑境再度反控,若仓促回防只能暴露短缺,再适合独孤打赢他不过!

    当独孤剑疾趋而来,岳离明显因意外而动容,却仍处变不惊出九天相迎,独孤原以为稳操胜券,不想光线一暗,陡然岳离不在原地,霎时电闪至他背后,九天剑法大阖大开,雄浑缥缈顷刻全现,而且超乎独孤想象的是,岳离这一剑并非为了回防,而是继续反控——

    事实证明独孤还是想得太美。岳离的反控剑境哪里需要三十招才能形成,岳离的反控之法从开始到形成须臾而已!上次对战岳离花了三十招不过是为了将他完全考量,适才花了三十招完全也是独孤自己的心里估计……岳离运用这般超强的剑术只需一招工夫!

    刹那,不仅消失于前,而且已经发招,独孤背脊不禁一丝冷汗。

    由于施计诱敌而舍本逐末,这一刻独孤心念偏离较多,竟真要被岳离反控,重重一击泰山压顶,这回岳离竟又赢了?不知他是真中计还是将计就计?

    独孤未免大叹失策,自己还是抓错了重点,上次被控虽是因为节奏被抢,归根结底还不是由于心念动摇?

    倏忽眼前光影若隐若现,日月山河无限远,只余一弧星斗遍满地平线,疑是秋夜平野看天上银河如练……交睫之后,又复烈日当空、满山烟尘、烽火无垠。

    灿烂如日,迷离如月,当真可以统一在同一人剑境之内。旁人只能眼花,独孤,尚还有分辨、欣赏的资格,却也不得不被他操纵,残情剑反朝自己斩下。

    便如梦的力量,明知道是梦,却失去控制难以醒来,任凭摆布无能为力。却也和梦不同,在九天剑下受的伤会带入现实。

    独孤却焉能认败?以残情剑法奋力格挡着这独独一招,勉强令反控没有当即实现,于是这段其实很短的时间,令独孤觉得竟好像经历了万千年,比被肖逝关在天山还煎熬。

    反控术下,旁人别指望能抽身,独孤偏是有能力抽身的人。只是,加多少力拦,最后拦不住了可能打多少回来。加千钧可能会冲破困局,差一钧都是自作自受。

    可怕的是,独孤到了这情景,却还没有放弃打败岳离的决心——自然是加千钧去冲!

    屏气凝息,重压之下思尽了肖逝所传剑法,灵光一现,择其一与残情剑法相融,运起回阳心法,一边沉淀心境,一边极速挣脱。

    没错岳离,反控术下,人力能由你左右,神力岂可亵渎!寒芒之侧,忽而平添一丝清冷,那妙手偶得的剑招,初生时还掺杂在其余剑招里,只是感觉与其它剑招不同,当光线越来越耀眼,才发现属它最致命。偏就这一丝力量,因为内在非凡,岳离竟反控不得!明明也注意到了,却把握不住、更制止不了!

    独孤后跃之余居高一劈,锋芒满溢,一川碎石。岳离万千剑气,不敌他一道神光,当场黯然失色,竟如失去生气。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岳离布下的所有障碍,皆由独孤清绝摧毁。恰如月出天山,荡涤云海。

    此刻岳离不是被挣脱而是被打破,反控术形同虚设,对肖逝剑法认知又达到了新高度的独孤,足以无视九天剑的存在,无需防御、只要进攻即可。

    岳离眼疾手快抽身,终不至于被独孤翻压,然则他持剑的手上,居然鲜血淋漓。

    胜败交叠!眼见独孤将败,突然天尊受伤,近前金军全然瞠目结舌、匪夷所思。(未完待续。)

    ...
正文 第570章 魂因战忘(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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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淮气愤之至,索命环越收越紧,孙寄啸双耳轰鸣,思绪也骤然终止,只感觉呼吸僵硬于身体之外,脉搏凝结在铁环中间,那个瞬间,他胸口一阵剧痛,骨髓混在逆流的血液之中堆积堵塞,眼睛都没有力气再重新睁开,他的仇恨像顽而不化的巨大冰块,刺骨崚嶒却被王淮的内力从中打破,径自崩裂!他再难承受这等摧毁,一腔热血冻结成冷酷尖锐的匕首戳着他的每一根血管,塞住他自以为并不脆弱的心脏——王淮的这一掌太快太急,郑奕相隔如此之近都救援不得,眼睁睁看着寄啸胸口一道残忍的掌印,掺杂着寄啸的鲜血,寄啸的手和剑还停在半空,只怕已经是五脏俱碎!郑奕郭昶哪还管得着自己安危,一并冲上前去,寄啸脸上毫无血色,距死亡只是一步之遥!

    胜负已分,鼎沸忽然变作沉默,王淮一声长啸,石之迷宫的所有金人齐齐应声,士气烧到顶点,开始反击黑(和谐)道会。风紧,剑厉,枪急,刀激,一切声音,都沉重地烙在寄啸耳膜之中,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输了,杀父大仇,结果,被斩草除根……

    金人反败为胜,顿时将人心惶惶的黑(和谐)道会帮众围了个水泄不通,王淮恶狠狠地放出话来:“谁不还不向我投降,就和这个人一样的下场!”

    “这个人”?!这个人……

    太侮辱!比程沐空那句“你的剑法,没有特色”还要侮辱!王淮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他还没有实现他人生的价值……他眼前晃过十年川东的生涯,和煦的季节,轻狂的年华,他却只是个空有躯壳、寄人篱下的灵魂……

    不,他不是行尸走肉——“待大家学会了武功,待大家都报了仇,一定会去找你!就算把这个世界翻过来也要找到你!你听见了么金鹏!听见了么!”

    洪瀚抒这个名字,同一天第二次在他脑海里浮现,漫天风沙,残阳萧条,难忘颠沛离乱中这个身着红衣的男孩拼命地将剑扔向飞驰的马车,剑,就是还在腕边没有落下的剑!

    “握好了,金鹏。知道吗,大哥以前颓废沮丧的时候,想起你,大哥就不死心,金鹏,你能不能为了大哥,坚决不放弃自己、撑下去!”

    “听着孙金鹏,你的手没有废,就在我的手里。你握不动筷子,那就从更轻的东西握起,你的手,将来还要握我的手!”

    忍着痛苦,想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瀚抒,文白,孙寄啸的废手不随意志地搐动起来……他的大哥,他的文白,他的祁连山……

    王淮不曾想到,早已残废的孙寄啸,腕虽然被索命环钳制,手却根本没有感觉!索命环开始松动,即将被王淮收回去,孙寄啸腕上的剑忽然掉落,与他的废手一擦而过,奄奄一息的孙寄啸狂喝一声,尽管索命环还套在他腕上,他的废手却“握”住了这把剑!

    前所未有的力量被输入回光返照的剑内,没有寒光,连声音都没有,鲜血却从王淮的胸口喷溅出来,原来,连王淮自己,也是易破的躯壳!

    孙寄啸身体前倾似将站起,冷笑着把剑往王淮的身体里继续捅:“王淮,我让你死得明白!你眼前的这个人,他叫孙寄啸,又名孙金鹏!”寄啸内伤太重,几乎一边吐血一边说,还一边笑,那语气,王淮只能到阴间去回味了……

    

    大势已去,倒下的是王淮,活着的是孙寄啸!

    王淮怎能想到,威风一世,客死他乡……

    手为剑生,魂因战忘!

    好一场无果之战,好一座无我之峰。

    不远处那个隐匿多时的高手薛无情,旁观到此时此刻,已然决定离场。←百度搜索→

    “王大人!”金兵们万万都料不到,前一刻还在等孙寄啸暴毙,后一刻王淮竟然猝死!来不及应变,就听得人群中一阵混乱,此战既罢,黑(和谐)道会与他们之间已经开始了又一次的血肉相搏……

    夕阳西下,天就以一明一灭的姿态赏视着人间这一隅的疯狂!是的他们都杀疯了,在锋刃间,在兵械下,在无序的拼斗中……然而,聚集在此地的金兵,总比现有的黑(和谐)道会帮众要多,根本来不及搬救兵!

    不,来得及!郑奕正自焦急,忽听后方一阵嘈杂,正欲转身御敌,回身一看,不由得喜出望外:原来疾驰而来的竟是洪瀚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竟召集了阆水沿岸这么多的黑(和谐)道会兵马!

    “你们已经走不掉,还不速速投降?!”洪瀚抒威风凛凛,霸气浑然四溢。

    “还有救,还有救!”郭昶扶住血泊中的孙寄啸,摸着他仍然强烈的脉搏,喜不自禁,泣不成声,回头看这帮群龙无首的金人,恶狠狠地问他们:“你们这帮龟儿子,要死还是要活?!”

    月开始熬得惨白。昏暗之中,只听得有人的兵器仍在地上,紧随着,是更多的刀枪棍棒……

    “大哥……大当家,二当家……”孙寄啸虽然内伤严重不停吐血,却止不住地畅快淋漓,握住他们所有人的手:“我……终于用手,将杀父大仇报了!哈哈哈哈……”

    “金鹏……”文白泪流满面出现在他视线里,他忽然停止了笑,轻声道:“文白……我,我不会死……虽然大仇得报……人生却不止仇恨……”闭上眼,可以感觉到她的手正紧紧贴着他的脉搏,也牢牢靠着他的心跳,孙寄啸满足微笑,闭上双眼,“还有牵挂……”

    “立刻带他回去,这里一切有我!”瀚抒立即发号施令。

    

    寒鸦鸣幽林。

    清晨阴冷的空气里,一个势力的灭亡预示着另一个势力的兴起。

    只是当时已忘魂。

    人群散了,不是残局。

    一夜的心惊胆战之后,得到孙寄啸性命无碍的消息之后,郑奕郭昶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到石之迷宫去收拾战场、清点俘虏、慰劳弟兄,心情都平复了很多,郑奕禁不住叹道:“黑(和谐)道会这次能自己脱困,可就缓了盟王的后顾之忧啊!”

    郭昶连连称是,很是高兴:“我已差人向盟王他们报信,想必他们很快便会知道王淮死在这里!”

    洪瀚抒无意中听到这两句话,微微蹙起眉头,心里自然不满他们时时刻刻都记着林阡。

    却说这一战颜猛手下伤亡兄弟最多,有一队人马在趁胜追击之后杳无音信,清晨才被人发现一干人等全军覆没,这一队三十人,二十九人几乎是呈一条直线横向杀害,依稀只用了一剑或一根琴弦。而二十九人之外的那个人,尸体被发现于不远处的崖涧之间,很显然,他当时是被留了活口的,又或者说,留了活口等于没有留——

    这个人不是摔死的,而是胆裂至死!

    “难道他来了?”洪瀚抒一怔,不得不想起那个每杀一排人只留最左边一个活口的武学大家薛无情!

    “谁?”郑奕问道。

    “哦……没什么……”洪瀚抒摇了摇头,斗志激昂:是他就更好!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鞭舒啸,风卷 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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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注视着海逐浪逐敌的背影远去,耳畔忽然闪过胜南嘱咐的一句话——

    “你要尽量小心,抓不住敌人无所谓,生疏的地方切勿乱进,以防横生枝节。除此之外,便没有特别要关照的。”

    胜南关照过的,她曾特别记牢的话。尽量小心,切勿乱进。只是简单的八个字,却是对付并不强悍的敌人最要记住的,当敌人无可畏惧的时候,要最意识到敌人拥有的天时地利。

    那么,海逐浪现在的追逐,其实是被无关紧要的诱饵请进了瓮……

    吟儿一惊,来不及阻拦,却见海逐浪蓦然消失在视线之中,盛气凌人地上前、势如破竹地消失!

    沼泽,拖曳着一条性命吞噬之时,不会在意那是个英雄还是个小人,也才不管那人多威猛或多弱小,逢人就吃,何况是黔西魔村的沼泽地!刹那,可以清楚地听见海逐浪诧异且掩饰不住恐惧的惊叫,只有他一个人最清楚,他已经陷落的战马和腿脚到底遭遇了什么,从他稍显痛苦的面色中,隐约可以觉察他已经受了伤。

    紧随海逐浪的十几位兵士,见此变故,刚欲救援,忽然也齐齐遭遇一致状况,魔村周边的沼泽荒地,蓦然有如沉睡中惊醒,不必开启,已然开始像扩散般伸展,危险远远超过了风沙隘,吟儿与越风处变不惊、安排其余诸将退后并重返主道之上。便即此时,慕大似是也得到了慕二命令一般,见机而逃,疯也似地一声咆哮直朝着沼泽里正自下陷的海逐浪飞撞了过去,似是要冲击他,似是要吃了他,海逐浪掩月刀已然难以提起,此情此景,再不救援,海逐浪必死无疑!危急之际,吟儿不假思索,一剑极速投掷而去,又急又准,几乎穿透慕大肩胛将他钉落地上,慕大当场晕厥,血流如河。

    众将来不及喘息,却见玉剑刚刚凌空袭去克敌制胜,谁料半空忽然横出一白色巨物,蓦地从另一个方向反袭吟儿!那庞然大物从俘虏群中突袭而来,饶是越风和吟儿都没有任何防备,吟儿更是被那巨兽径直从马上扑倒,摔出好远,吟儿坠地之后,不禁大惊失色,剑已离手,不能攻守,四围皆是沼泽,更难以躲让。

    吟儿不及再想,眼前大物,与慕大身形相仿,没有慕大之蠢,只有一种透骨的凶悍,从它的眼睛和血盆大口里凸显出来,这会飞能撞的白熊,拥有龙头、马身、麟脚,拥有因为护主而表现出的无上凶恶,那只有一种可能,是貔貅,是属于魔枭慕大的貔貅……

    好一个慕二!吟儿有如身处孤岛、四周皆是洪荒,不由得暗叫不好:慕大突然上前去杀海逐浪,明显是慕二故意怂恿的,明显是引人杀慕大,再引貔貅为主报仇!

    ??

    继海逐浪之后,盟主也遭生死劫,然则,联盟有谁敢动?谁动,谁便必陷沼泽!

    没有谁可能理喻得了凶徒,更何况吟儿身边那个是兽!那貔貅,突眼中有犀利的敌意,獠牙上是尖锐的杀气。众人齐声惊呼之际,貔貅已然咬上了吟儿的腰……

    貔貅那样紧附着吟儿,叫谁也没有把握援救,若以箭矢或暗器攻袭,会不会有貔貅不死、反害盟主的万一?即使能控箭准确无误地射中貔貅,会不会更激得它在临死之际怒杀盟主!?

    远距相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保证吟儿安妥,要想对武器操纵自如、并在瞬间对貔貅进行连续攻击确保其猝死无疑,便非得近距插手不可!

    鞭在手,长莫及,只差毫厘,却够不着,无法替吟儿杀死貔貅,越风显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吟儿涉险却无动于衷,立即决心上前去,却好像是天意为之,他刚移开不到半步,已是足够小心翼翼,竟仍是脚底一滑,看出那也是一片沼泽,饶是越风身手矫捷,也差点没有逃得开失足深陷。看主将被困,盟军即刻遣出大胆者也想上前搭救,可是,慕二脸上的冷笑表情,告诉抗金联盟,若没有破阵之术,单靠胆大或侥幸,能破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吟儿明白得很,慕二深知他自己逃不掉,便一定要拖着联盟的后腿,能挽回一点威信都在所不惜,这沼泽,是慕二借了诸葛魔村一用,效果立竿见影,如果联盟一定要上前来救下海逐浪和她凤箫吟,结果,很可能是接二连三地沦陷此地,全军覆没于沼泽荒!

    ??

    当然不可能那么傻,吟儿在那一刻,冒死发号施令:“重新退后!不准来救!”

    重新退后,不准来救?越风猛然间有些感触,这一个,真是他一度忧郁彷徨的吟儿吗……

    “退后。”越风镇定地点头,趁着大军没有深陷,应该先稳住主道上的所有兵将不乱,再想方设法来挽救这横生的枝节。

    一众麾下,全然屏气凝息,退后之后不再动弹,等候下一道命令。

    越风冷静地看向吟儿,她已经在很努力地不做过多的动弹,很努力地没有表现出任何惧怕和伤楚,可是越风又怎舍得她在危难关头?她身边的貔貅,尽管还没有下杀手,可是时时刻刻都会立刻咬下去,深一寸吟儿便伤得不轻……

    ??

    这貔貅,不仅威胁吟儿性命,还强行牵制着她行动,使得她一时半刻,也根本无法用她轻功飞出险关。

    其实还有方法——吟儿出不来,那他便过去。然而,吟儿的身边,也许还有落足之地,但更有可能,到处都是沼泽……

    每条路都那样艰难,可是,如果飞身跃到吟儿身边能立刻解救她性命,纵使那周围全是沼泽又何妨?想的同时,越风已有此意……越风,若你孤注一掷也没有救下我,反而连你都陷落沼泽,那这群俘虏和这支队伍,该由谁领回去。”吟儿忽然正色说,“这沼泽很蹊跷,是迷阵,不能有丝毫大意!”

    越风注视着她的神色,蓦地一怔,这神色,为何像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林阡。

    这一战,虽然林阡没有在场,阡的威力,却可以时时刻刻呈现在吟儿的脸上,已经不止这一个瞬间了,仔细回想,其实渗透在每个瞬间,每个细节里……

    越风点头答应她,答应这个有着林阡神色的吟儿:林阡啊林阡,你联盟屡战屡捷,为何总害得我吟儿多灾多难……

    “你过不去,她也不可能出得来!”慕二讥讽的口吻,“要不要试一试?看看是盟主命大还是貔貅命大?”

    越风握鞭的手越攥越紧,要保证貔貅必死,吟儿无伤,越风心里不是没有担心惧怕,当初,在开拓淮南的战场上,他何时有过这样的牵挂……

    慕二冷笑:“怎么样越副帮主,现今的你,还能有你打败我时候的威风留存么?!也罢,你要是肯跪下来乞求我这个败军之将,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她,不让她来陪葬。”慕二果然不是可以理喻的敌人,屡擒得屡施恩,却从来都被他以怨报德。

    “你闭嘴!你既已自知是败军之将,还有什么资格言语!”吟儿自是不会允许再有谁来伤害越风尊严,此时见慕二效仿张潮,不由得大怒,才不管貔貅对自己命有什么威胁,使劲地对越风摇头示意——是,她凤箫吟是曾经赞叹过越风那一跪,可是,吟儿这一生,不希望越风为自己屈膝一次!就当是她欠他的情。

    越风尽量地克制着对吟儿的怜爱,回应给慕二的是无穷的冷淡:“慕二,难道不知我越风向来为刀俎,久不为鱼肉?!”

    慕二面色一僵,滞立原处:“越副帮主,那也就只能克死这位盟主、眼睁睁看着她被貔貅生吞活剥了!”

    越风冷淡相看,暗暗思忖:有什么兵器可为纵自如,既长,也锋利?手上的抚今鞭,缺的只是长度,而又有什么兵器,可以弥补抚今的短缺,又不失抚今的锋利?视线当中,这样的兵器,并不是没有……

    众人再次疾呼,骤然间貔貅挑中了吟儿脖颈,已然再度发起攻势,吟儿继续闪身一让,貔貅一斜,獠牙已贴上吟儿后颈,当此时,吟儿前有泥潭,后有貔貅,前后夹击,大难临头。死里求生,吟儿闭上眼睛,牵动内力来杀,只等着貔貅咬下的那一刹那,拼死震裂它。

    “便叫你看看,我越风和她凤箫吟如何不相克,反相助。”越风冷冷说,话音刚落,却见他抚今鞭一鞭笔直削去,却没有对准慕二,也没有指向貔貅,而是朝着慕大倒下的方向——慕二惊得合不拢嘴,便看着抚今鞭鞭身瞬即缠绕住还插在慕大肩上的惜音剑,来不及眨眼,鞭之巨力已将剑拔出无误,刹时,惜音剑已被越风牢牢控制于鞭身之中,未停留片刻便换了方向,鞭剑相绕,瞬即增了长度,直袭貔貅,方向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抚今之激、惜音之利,只需两三次来回急锯,就足以伤得那貔貅体无完肤,怎可能不当场败死!

    那距离,不知越风是怎样一眼量了出来,在旁人眼里,也许慕大和凤箫吟与他越风靠得差不多远,可是,越风鞭长莫及只半点就可以触及凤箫吟,却正好能够到慕大肩上直立的惜音剑,也真是吟儿命不该绝,这半点的距离,都已经替她赢得了生机!

    ??

    慕二惊见越风以鞭系剑强杀貔貅,深知阴谋又错,不禁又是惊愕又是挫败,愕然站立,别无他法。

    不仅吟儿毫发不损,那海逐浪虽然一直被沼泽往下拖曳,却也沉着不乱,渐渐有停稳趋势,海逐浪为安军心,竟然还言笑道:“个子太高,已经踩到了底。”

    吟儿亦一笑,骄傲地看向慕二:“对不起吸血鬼,我凤箫吟你是杀不掉了。差点赔了自己哥哥性命,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么?!”慕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牺牲慕大来引貔貅,在他看来也是过分,只是,情势所逼、非用不可。

    纵然吟儿脱险,却仍旧在泥潭包围下没有立刻出来,越风有些担忧,隔着重重险障,轻声问她:“你可有事?”

    “没什么,只是一时半会无法从这里直接飞回你那边,也许歇会儿恢复了便好。”吟儿微笑,刚刚对付貔貅,实在是牵动了不少内力,才有幸保全了性命。

    吟儿不禁又回想适才抚今鞭瞬间连换数向、运力控剑毙敌的情景,那整个过程的连贯智勇、鞭剑相缠之后的急准稳衡,令吟儿心不禁为之激荡:“抚今鞭,果然见人克人,见物克物,见阵克阵。”

    “说过要保护好你,不可能睁眼任你涉险。”越风长舒一口气来,也生硬一笑,“没有闪失就好。”

    小秦淮诸位皆是一愣,不苟言笑的越副帮主,竟然也会笑?虽然,笑得有点不大自然。

    “慕二,你还有什么招?不如在林阡来之前先耍出来再给我凤箫吟再试试?!”吟儿冷冷问慕二。

    慕二一震,他脸上明显的神色变化,吟儿看得懂。胜南的威慑,果然和别人的都不大一样。因为别人会让慕二惨败却不服,他却让慕二痛败还反思。

    可能是因为作战作风很相像?慕二的死不认输,胜南有过,所以胜南更容易击溃他心里的重重防线,直达最里面?

    ??

    吟儿却终究没有全然脱险,正努力调匀气息,准备恢复体力运轻功飞出去,忽然脚上一阵剧痛,这一下,是更不可能轻松地飞跃回去了……吟儿不动声色,明白这里又来了一个敌人……

    如果有一日在黔西遇见分门别类的奇毒异兽,那一定是因为遇见了一个人——何慧如。联盟谁都知道,何慧如降临之前,会有极大的排场,最初光临的几大毒物,最出名的当属“五毒障”,五毒,传说中是青蛇、蜈蚣、蜘蛛、蝎子、蟾蜍,吟儿的脚上,就是刚刚那一瞬被何慧如的蜈蚣光顾。

    运气真不错,六枭得遇其五,经历了墓室三凶的“风沙隘”,误入了诸葛其谁的“沼泽荒”,还没有走出这迷阵,就明白,何慧如的“五毒障”不远了,只要风一起,什么样的飞禽走兽都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胜南曾经告诉过她一句话,“遇见何慧如,等于遇见黔滇所有奇毒异兽。”

    “何教主,何以还不起风?”吟儿听出何慧如已至,不怕死地笑问。之所以不怕死,也是因为自己知道她的答案——何慧如来了却不露面不出马,也是因为她五毒教畏惧的人也到了。

    ??

    他来了。

    吟儿从来就不觉得自己不安全。

    当越风在自己的右面,林阡在自己的左边。q

    ...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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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村印象,该是魑魅魍魉孤魂野鬼支配、毒沼瘴气寒潭火窟主宰,千村万落皆荒芜,无寻常百姓,惟凶毒禽兽。

    百转九折,却赢得色光声影交融。被紧勒在马上的吟儿,双目被眼前田园风光冲击,以至于无暇再为自身担心为联盟烦忧——世上所有极端的好风景,皆因抵触而成——魔,竟住仙境。无论是绿参天的修竹,咽细泉的清渠,或是淡冶如笑的山、苍翠欲滴的林,还有一段段古人留的斜石径、一行行旧时有的薄云雾……

    诸葛其谁太善于伪装,在表层迷惑世人以塞北的景象,却把世外桃源深藏。

    晨钟响,源自远山之末。

    ??

    道路忽被魔人封。

    神墓派坚守余党,效忠信念固若金汤,一见领袖凯旋归来,齐齐欢呼迎上,那样的热烈和死心塌地,让吟儿彻底地明白,什么叫做孤军作战寡不敌众。一瞬,吟儿的骄傲被击垮。应对一个有如胜南般坚定的敌人,她凤箫吟没有足够把握取胜。也是在来路上,她想明白了那句“多谢盟主合作”的真正涵义——司马黛蓝只是个诱饵,慕二想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凤箫吟。她的上当受骗,根本就在他算计之中,且还用了一式欲擒故纵。

    “昨日交战,你为了区区一个海逐浪都可以牺牲自己性命去救。所以那司马黛蓝,我慕二不得不赌一次。结果你凤箫吟有够冲动,为了手下,又一次不顾身份。”慕二冷笑,当着一众魔人的面羞辱她:“盟主虽然剑术高强,有时却未免过于愚蠢!”

    吟儿虽然已是他的阶下囚,仍旧不减盟主之威,立刻微笑劝降:“若是你对我联盟归降、成为我凤箫吟的手下,我也可以为了你不顾身份、牺牲自己性命!”

    慕二料不到羞辱不成反被她劝降,神色大变:“盟主,你可别忘了,现如今你在我们手上,生与死是我们说了算!”

    “你说了算?你说得起么!”吟儿色厉内荏:幸好自己死要面子没有公开自己不能动武的事实,否则此时,狠毒如慕二,早可为所欲为,把自己虐死都不一定,还何必顾忌她……在自己弱小的时刻,当然要利用自己曾经的强悍。吟儿转过头来,恰好迎接来慕三一道迷恋的目光,吟儿继续色厉,冲着他怒斥:“妖蛾子你看什么看?!”

    群魔皆震惊,妖蛾子?慕三当场怔住,许久才哼了哼,一直咀嚼着这三个字,没敢再看她。这个太独特的绰号,谁敢当着慕三的面这么叫……

    “盟主好凶暴……”“是啊,据说剑法独步天下……”“她若是不说话,还真看不出来……”“恃才傲物,穷兵黩武,唉……”“抓住她,真是除了一大祸害啊!”“带回去,立刻审她判罪!”可以听得群魔窃窃私语、纷纷给她定义。

    ??

    魔人家,桃源村。

    慕二慕三被群魔簇拥而去的所谓魔窟,外观上看是一排排僻静的农家小舍,确是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赏心悦目。可是来不及欣赏好景象,此刻的吟儿,只有腿脚能松动,双手仍被镣铐反缚,由曾经的手下败将们一并看押、步履蹒跚地往不归路去……

    忆及昨日自己生擒墓室三凶的点点滴滴,角色互换来得如此之快,吟儿当然始料不及,惊撼之余不免也心中无底。下一刻,等到了慕二的屋舍,他会如何对待自己?他会不会发现她其实根本无力动武?他会因此而对自己下杀手吗?种种猜测,费尽思量……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吟儿边路过这魔门中的桃花源,不自觉地又想起了胜南。对不起胜南,我要不听你的话了,五天不能动武,不如直接杀了我……暗自运力企图将这镣铐冲断,可是,不知是何慧如的软骨散太强效,还是慕二慕三适才绑缚得太紧,下定了决心,却力不从心,吟儿血难循环,气力亏损,根本无法冲断那镣铐……想尽了办法逃生无果,最终才回忆起来:对啊,这是短刀谷的手铐啊,海逐浪说过,短刀谷的手铐坚硬无比,除了钥匙之外,内力外力都难以解开,所以,她方才的一切努力,只是在白费心力……

    吟儿差点就把逃生的念头放弃,任魔人押解着她往唯一的方向去,但当魔人集聚之地俨然出现眼前的同时,吟儿陡然心生一种排斥:要知道,这魔窟一旦进去,很可能就再也不会出得来!逃跑,她必须逃跑,死也不能就这么妥协……来魔村的第一刻,她要用她的逃跑,驳斥魔人们的所谓审判,给魔门一个下马威!

    吟儿屏息凝神,目光微移,瞥见慕二家的深院,四面皆是高墙难以逾越,院中仅有一道紧锁偏门,与墙的高度相若。

    如果、可以出其不意、从这偏门的栏杆里钻出去……

    计上心头,立即行动,吟儿趁慕二慕三在人群之首正专心往那魔窟走,心想你魔门不会料到,我凤箫吟和慕二一个德行,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会立刻反叛、永不屈服,身能擒得,心却难擒!

    ??

    魔人虾兵蟹将,有谁能看守得住这位盟主!?猝不及防,群魔眼前只剩一道白影余痕,她一改之前蹒跚虚弱,电光火石间从人群中脱逃,虽然双手被缚,不依不饶,直冲着偏门的方向……刹那慕二转过脸来,一丝惊诧划过面容,盟主是要从偏门溜出去?可是那扇铁门紧锁、如何能令她逃得出去?她武功再高强,也奈何不了慕二家的这道屏障!“盟主休想要逃!这扇铁门是我神墓派最坚最强,你再大的力气,怕也弯不了它!”

    慕二不愧是神墓派的头领,突逢变故,他是第一个紧追而上的,出手如疾电,直朝吟儿后心,也是在即将抓到她的时候他才明白,盟主不是想溜出去,也根本不想把铁门扳弯,而只是想……钻出去……“钻”出铁门的栏,对于他们魔人来说的确不简单,可是对盟主这样的小女孩而言,却是再容易不过!

    “好一个狡黠的盟主!”慕二大叹,却容不得她就此逃掉,一掌直上她肩胛,吟儿闪身一让,并不是钻出去的最佳角度,慕二再发一掌,势要将她留下,“休放她逃走!她还要为我神墓派两大灵兽的死负全责,大家拦住她,要以血还血!要为我神墓派雪耻!”

    “不放她!”“拦住她!”群魔齐齐迎上,杀气骤然被抬高到极致,吟儿面色一凛,此时处境已与适才不同,再不逃生恐怕会立刻丧命!吟儿暗叫不好,慕二那一掌袭来的同时,根本无力反抗的她,刚刚选定的最宽出路已经被斜路里杀出的魔人们封死,吟儿现在面对的一道缝隙,比身体窄得多,钻出去基本无望,难道真是天在绝她……

    灵光一现——手铐,短刀谷的手铐,如果你足够坚硬,是不是可以帮我把这神墓派最坚最强的铁栏撞宽,哪怕丝毫……

    “短刀谷……这次全拜托你们啦……你们的手铐,一定要比神墓派更坚实啊……”吟儿默默念,闭上眼睛以手上镣铐去撞铁栏,原本是死里求生,万料不到这束缚住她的手铐是救她的最铁武器,千钧一发之际竟真将那铁栏撞宽了些许,吟儿避开慕二续发那一掌,身体一缩巧从那栏杆中钻了过去,仅仅一瞬,便从慕二的围攻里脱险而出,魔人大多彪形大汉,哪里能顺着她的路钻出来,吟儿虽然仍在魔人视线,处境与方才已是天壤之别,趁神墓派一时尚未追出,吟儿立刻把身后吼啸声抛弃,择路而逃,不管能否从这魔村出去,避得了一时是一时!

    “怎么办?她跑了!”“还没有来得及审她!”魔人大扰。慕二手下慌不迭地准备为铁门开锁,但动作再快也迟了一步,盟主早已无踪。

    慕二身边亲信,特地俯身去察看铁栏撞痕,拊掌叹:“盟主的内力真是厉害啊!竟将我神墓派最坚之铁捏弯!”“是啊是啊,还带着手铐,真不简单!”魔人们啧啧称赞,万料不到他们的坚铁,是吟儿用短刀谷也同样最坚的手铐磕弯的吧。

    ??

    吟儿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脚力,一鼓作气跑了好久好远,直到月将日换,遇人即闪,逢魔就躲,尚不知自己有否出了神墓派的地盘,绷紧了神经不能有丝毫懈怠,风声鹤唳,这里一切都是自己的敌人,看到自己就会即刻把自己杀害肢解……疲累到极点,只能蜷缩在最荒芜最不会被人察觉的阴暗角落,带着忐忑,再困都必须保持半睡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沉睡里醒来,被阳光亮伤了眼睛的片刻,她忽然像失忆般绝望,这世界,她再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而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她的音讯,眼前的一切,落寞、且虚幻到无法承受……不,不对,还有惜音剑在,还有海逐浪送的“王者之刀”……

    他们呢,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因为我在慕二的手上,胜南会答应慕二一切无理的条件是吗?我该怎么告诉胜南,我已经很安全,不必他担心,不必他向敌人屈服?他怎么能屈服,尽管这战场上多少暗箭明枪都从来都只对准他,他却一直没有对任何一个敌人低头过……

    “胜南,你若是能感应,我已经很安全……”喃喃自语、以为自己已经安全的吟儿,站起身来决定继续择路,却陡然脚底一滑,一夜的紧张,输给了骤然的疏忽,吟儿失去平衡,也没有手能够撑得住,说摔就摔,直栽进那深渊里去……

    也就在联盟失去她的第二天,吟儿遭遇了人生中最诡异的惊恐事——

    饥寒交迫的她,其实很想吃些东西,也很想找个柔软的地方靠一靠暖一暖,可为什么,当看见了一个深渊里到处是某一种食物的时候,她这种欲望,竟变成了排山倒海的恐惧——那食物,是跟吟儿的记忆牢牢相关的食物,蘑菇,胜南的死穴,她曾经最拿手可是将永远避忌的好菜……

    在饥肠辘辘时得见食物,若换成以往的吟儿,恐怕会毫不掩饰、不管能不能品尝就狼吞虎咽地吃,可是,当跌进这深坑的刹那,她清楚地知道,她一定会被这一坑的食物吃了……

    这道深渊,原先一定是囤积蘑菇用的,也许是因为菇类太丰富,竟把这里当作了它们的天下,肆意生长,把一切可能的障碍销毁,包括人,包括兽,包括土壤植物,包括风雷水火……所以当吟儿这样的不速之客坠入,遇到的下场只能是一个,就是被身体下面的菇群托住,由身体四周的那些菇类以不为人知的方式瓜分,当血肉被耗尽,剩余的白骨,就永沉食物之内,掩埋人世之外……吟儿心一寒,跌进这里,还不能挣扎,一挣扎,就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后悔吧,早知如此,就不应该逃离慕二的魔窟……吟儿从来没有如此贴近过原始的气息,只知道这片无人荒野,主宰一切操纵生杀的是万千生灵,它们一直在觊觎着从天而降的一切,一旦得到,不是合作瓜分,就一定是哄抢一空,让临门贵客不留痕迹,吞噬的过程里,它们要吮吸干净每一滴血,嚼碎每一根血管,毒烂每一只脏腑……

    吟儿忽然开始哽咽,想续命,不知如何续起,不敢挣扎,却出于本能地想逃,胜南,你在哪里,若是此刻,你在这里,就好了……

    越痛苦,越挣扎,越挣不脱,越痛苦。

    失血晕厥的同时,其实能够感受得到身下菇群的涌动。我凤箫吟纵横一世,最后,竟被一群食物吃了……吟儿哭出声来,那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是害怕,是后悔,还是觉得羞耻……这种慢性的、恶性的,也太过惊恐的死亡,吟儿何曾设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朦胧中,忽然又觉得有影子在眼前晃动,拼命地睁开,却似看见了慕二的嘴脸,看见慕二的嘴角都是鲜红的血迹。是啊,魔村终究是魔村,拥有再仙幻的景,却还是杀人不眨眼的嗜血之城……

    不,怎么会有慕二存在?我此刻,本应置身于深渊……难道说,我并没有被那群蘑菇吃了,而是被救了上来?

    凤箫吟一个激灵,整个人一窜而起,把正站在她床沿的慕二及其亲信都着实吓了一跳。

    吟儿一改昏睡时的口干舌燥,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不禁一愣,察看到慕二眼角诡秘的笑意,再发现他手下魔怪端着的一只木碗,吟儿大惊失色:“慕二!你给我喝了什么!你竟敢如此对我!趁我不觉,给我喝人血?!”

    “我没有给你喝过任何你不该喝的。这只碗虽出自魔门,却只盛了清水。”慕二冷冷道,“我见过不要命的,却没见过如盟主那般不要命的,不吃敬酒,跑去绝路送死,若非我有属下恰巧路过那里,盟主此刻哪有命在。”

    吟儿一怔,那属下解释道:“是啊,大家救了好久,才将盟主的命从潭中夺回来,适才盟主一直叫渴,所以二当家才吩咐属下,找了好远才找见这些水,要知道,我们魔门中人,从不喝这样的清水。”

    吟儿当时就已经被慕二及其麾下又羞辱了一次,且这一次无力辩驳。神墓派这次,到底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且恩情还不小得很,不仅救下了自己性命,还不嫌路远地、帮自己找了能喝的水,吟儿刹那间,竟无言以对。

    慕二拔下自己一根胡须给那麾下,低声道:“这是你应得的。”

    “多谢!多谢二当家!”那麾下如遇大赦,笑逐颜开。

    吟儿直愣愣地盯着这主仆二人怪异对白,总是不明白这魔门中所有的规矩和交道。

    慕二转过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盟主不必了解,也不必探究,别人的生活方式,你探究不了,更改变不了。我们其实都是为了生存,无论是吸血也好,食肉也罢,雕琢也好,他们需要我的胡须来治病,我也需要吸血来维持性命,我们魔人若是喝清水,效果很可能和你们喝毒水一样。我们魔人眼里的血,就如你们眼里的花一样好看。”

    原来,慕二也是软硬兼施的型。吟儿苦笑:胜南对他屡擒屡放,他非但不感恩,反到从胜南那里现学现卖,想要用同样的方式来对我们抗金联盟感化……

    吟儿冷笑:“所以,你就可以剥夺别人看花的权力,来服侍你饮血是吗?”慕二一愣,吟儿继续维持冷傲:“慕二,有时候我真在想,会不会林阡对你施恩,其实是对你的纵容。他次次放你,你非但学不会感激,却学会反击!”

    “是又如何?”慕二承认,“林阡施恩于我,我很明白,他不仅是希望我感激,也更希望我的威信在我神墓派降低。我这一次有幸请盟主到神墓派来做客,是希望盟主能从常胜不败的巅峰下来,看一看我们这些人的生活,体验我们被人俘虏被人打败的耻辱。至于适才救盟主的性命,盟主可以认为我是在向林阡所学、故意施恩,慕二只想问盟主,盟主真的想破坏魔村的秩序吗?真的不曾为你抗金联盟的征伐后悔过动摇过吗?”

    吟儿面色冰冷,慕二真的很通世情,他的劝降,同样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魔村的田园风光骤入吟儿脑中,一时竟教吟儿真觉得他们不该征伐。吟儿的脸上,却骤然袭上一丝坚决:“不,我没有后悔过!魔村不平,黔西不安,川蜀周边如何能稳?”后盾,是胜南最近对她论过的形势,虽然她听的时候并不是很理解——“将来一旦北伐,西线以川蜀作先锋,若黔州后方生乱,至于北伐则有大不利,故而必先安之定之,否则后患无穷。”胜南的话语重上心头,竟让危难时候的吟儿平添了三分信念,慕二的劝降再有理,都可以忽略不计。

    ??

    慕二却并未被她言语击败,轻声继续相劝:“盟主真是顽固,可是慕二真不明白,盟主自己不也是江洋道上的妖魔首领?为何你要离开那里,还去领导抗金联盟抗金?”

    “江洋道上的那些败类,只会使民间苦不堪言,又何曾真正闯入民间,害得民不聊生?”吟儿厉声道,“若他们有你们这样的劣行,我凤箫吟头一个教他们万劫不复!若直接犯下魔王那样的滔天大罪,我江洋道就全听候林阡发落,必要时可以一个不留!”

    “我只是想不明白,盟王林阡,他究竟有怎样的能耐,竟教你们如此拥护。”慕二微怒,“他会弄权谋,不算是好人,城府极深,手段凶悍。唉,他根本不了解,权谋之术,知而不用,才是上策。”

    “狡辩!知而不用,知有何用?”吟儿冷笑,“以为自己深藏不露就是高手的,殊不知有一天真的露出来也不过如此,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昙花一现,何必还自欺欺人?!慕二你自认为你的能耐,高得过他么!”

    慕二被吟儿说得怔住,许久才僵硬一笑,说出一句:“我原先想,林阡有伤人脑筋的脑筋,想不到,盟主你、是断人口舌的口舌。”

    “我二人,还有折人性命的性命。”吟儿大占上风,轻笑面对。既然她命不该绝,这性命,是该留着继续夺人性命了。

    已经决心不轻易逃跑,既然她命中注定要做慕二的阶下囚,还不如就顺着天意,留在慕二的身边,帮着胜南对他劝降,这次角色的互换,慕二是希冀她对魔村更深入地了解、而感化她放弃清扫魔村,可是吟儿,完全可以也加深他们对联盟的了解,以及敬畏。这一次征服,不再以盟主的身份,而是,以囚犯的实力。

    吟儿骄傲一笑,不在阡身边,亦居阡之侧。q

    ...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魔人家,桃源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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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中方三日,所有魔人,感受竟是空前绝后地统一——“度日如年”——盟主在身边,时时刻刻不敢懈怠,天天夜夜只觉威胁。

    谁也没想到,盟主非但没有被感化驯服,反而令慕二家从上到下觉得棘手,怕她逃脱,惧她发怒,她就宛如被慕二带进魔村的一只危险动物,甚至连领袖慕二,都因为顾忌她的一手好剑术,不敢对她有诸多接触,接触她一定自讨苦吃;又害怕她伶俐口舌,不能上前去惹她,惹她就是自我羞辱。

    危险动物这个形容,吟儿当仁不让。连胜南都说过,有她在身边,就会有无穷无尽“危险感”,现在想来,到真贴切,吟儿微笑着把盟主威风展现得淋漓尽致,只要再掩饰两日,就可以恢复气力和武功,用不着暴力伪装了。

    “虽然她是由林阡一手扶植起来的,却出乎我意料,根本不是林阡的傀儡。”依稀可以听见慕二对他的忠心手下如是说。第一天吟儿是九死一生的囚犯,第二天吟儿却已经肆无忌惮。这也正是慕二前两日与联盟没有联络的最根本原因……

    却也只有一个人能够不惧盟主之威对囚禁吟儿的屋子进行侵略。

    步入危险地盘,那人可以携带天真无邪的笑容,与蹑手蹑脚的动作,还有猜不透的胆量和心态——慕三,他几乎每个时辰都会来一次、独倚门扉、托腮观她,那目光一改从前的挑逗和轻薄,演化成憧憬向往,吟儿认得这个神态,这神态,明明就是想吃鱼的猫的神态,在夔州偷吃自己鱼的那群猫,吟儿一旦想起立刻火冒三丈,想也不想立刻要这妖蛾子滚蛋,慕三先几次的确是乖乖地带着令人怜惜的模样低头安静走开,却在几次之后,任吟儿怎样咆哮都死赖着不走,也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可是那又大又黑水汪汪的眼睛真是他和人世勾搭的最好媒介,才不管吟儿如何霸气王道,他眨够了眼睛,诉说完了他想传递给她的,也不管她是不是懂了,蓦然就从门外轻步侵入,吟儿当即大惊失色瞠目结舌:“妖蛾子!要命的你就不要过来!”

    他一边置若罔闻往吟儿的方向前进,一边伸手去探他背后,凝脂般的肌肤,将要触碰的兵器,是刀剑?是利锥?是毒针?他一定是想雕琢她了,用他对黛蓝的手段,把吟儿也成为他雕刻的杰作,先前他隔窗看她,只是为了挑中从哪里下手,现在定完了计划,终于亟待实施了……吟儿倒吸一口凉气,拼命地瞪他无济于事。邪恶如轩辕九烨都无法动摇的慕三,她凤箫吟如何能制服得了?又一劫临身,吟儿恼羞成怒,抬起脚来使劲踢过去,慕三果然止步于她身前,但武器也已经举在了他双手之中,那武器,却不是锋刃——吟儿不禁一愣,怎么会是一面铜镜?!

    慕三为何要以这面铜镜照着她?吟儿一头雾水,那一瞬看见铜镜里有个美貌少女对自己怒目而视,吟儿确认那个肯定不是自己,于是继续适才的脾气对着那铜镜中少女大骂:“看什么看!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妖怪!?”

    铜镜里,晴天霹雳没有任何其他的影像,只有那个少女,也以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语气,和没有半字疏漏的话语,同时地对自己完成了人身攻击!

    吟儿犹如当头一棒,当即全身僵硬,这少女,五官越看越熟悉,真就是自己无疑,可是,她什么时候发型变成了铜镜里的鬼样子……她明明,没有过这样的打扮啊……

    混沌中听得慕三的轻声细语:“姐姐,喜欢这发髻么?这是慕三所梳。”

    第一次听见慕三说人话,吟儿当即咋舌:“这……这?这是你什么时候梳的!?我怎么不知道?!”难道是前日她跌入蘑菇坑之后昏迷,他趁她熟睡于是帮她挽髻?吟儿越想越觉得愤怒。

    “姐姐,如果好看,我继续帮姐姐梳。”他不由分说,立刻坐到吟儿床沿,吟儿大怒:“滚一边去,我先前的头发,你给我还来!”

    慕三难得的开口说话,硬是被吟儿活生生地禁止,慕三眼圈骤然变红,委屈地开始抹眼泪,楚楚可怜的模样,教吟儿一时觉得自己太残忍,可是这慕三实在太风骚,吟儿也不知自己该不该解除防备。

    吟儿却不由自主地把头凑到慕三的铜镜上去看,是啊,铜镜上也就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出现了她的面容来,是她的貌没错,可不知怎地,也许是许久没照过镜子了,也许是战场上拼杀久了,再看的时候,竟不习惯。吟儿近乎呆滞地看着镜中人,想惊叹,却惟恐他人说自己自恋,这难道,是传说中的绀绾双蟠鬂?这样梳妆,真把她从前一贯的盟主形象打破了,真不适合她性格。

    “安逸的生活,我下辈子再享用吧。”吟儿悠悠叹,她却更喜欢在战争过后,带着一头乱发去找胜南邀功。

    “为何漂亮的脸蛋,总喜欢握锋刃沾血腥,林阡越风与你,都是我所见过的,最不像杀戮者的歹徒。”慕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二人身边,看吟儿正在对镜自照,叹气说,吟儿赶紧从自我欣赏中走出来,恢复冷漠看向他:“你又来做什么?”

    “慕二思虑了一日,还是想壮壮胆子,卸下盟主身上的兵器。”慕二冷冷一笑,将慕三送出门去,周围骤然围了一群魔人,来等待慕二替盟主卸兵器。

    吟儿心下大惊,须知这两天她在魔人之中拥有强大震慑,很大原因是因为她身上有惜音剑等兵器护体,魔人不敢碰,一来怕兵器有蹊跷,二来怕夺器不成反将她激怒,如果卸下她兵器,魔人对她的敬畏势必要减弱一分——敌人进了一寸,就等于自己缩了一尺!

    当然不能退一步,吟儿强忍心惧,微笑周旋:“那你该思量好了,先夺刀还是先夺剑?”

    慕二下定了决心,却也是必须走出这一步来消除属下们恐惧,无暇犹豫,立即正色回答:“不问刀剑,能夺则夺!”

    他偏不信,对付一个双手不能动弹的凤箫吟,能难到哪里去!是以一旦答罢,伸手便向她腰间急发,吟儿即刻闪让,不予妥协,应敌之际,时急侧,时飞窜,时走壁,不令慕二有可趁之机,旁观这一攻一躲,群魔皆是鸦雀无声,能让道则让道,屏气凝神看那盟主如何被缚还能护身。

    慕二深知,若卸不了兵器,盟主威风更甚,故而出手越来越狠辣,攻击越发越连续,足见决策坚定,久之,竟真能追逐到吟儿的身影,众魔围观而呼,慕二的影子,已经几乎将盟主全身罩及,下一刻,便是夺器无疑!

    吟儿那一刻几近喘息,感觉得到身后巨影的胁迫,也明白反败为胜的可能微小,慕二的手已经探及惜音剑的剑柄,吟儿无路可逃,长剑已被慕二抽了出去,那玉质剑身蓦然映入群魔眼帘,随着赞叹声同时发出的,是群魔对慕二报以的热烈掌声。慕二意气风发地把惜音剑拔出剑鞘,还没有完全得胜,就已经把目光聚在了吟儿另一把刀上。吟儿抓住了对手这样的缺漏,冷冷一笑:慕二,你要怪,也便怪你自己得陇望蜀,还没有把惜音剑全然卸下,就又想去卸刀……

    慕二思虑夺刀的瞬间,猛地吟儿身形一动,一改先前她躲他,她竟然朝着他横冲过来,慕二被那强大的力道一撞击,一时没有握得稳剑柄,缓得一缓,被他拔出的部分剑身,已经随着吟儿的进攻而直接迎上,狠狠斜擦着慕二的手过去,削得慕二的手当即血流如注!

    吟儿灵巧地一转身,惜音剑已对准了剑鞘重新回去。“贪得无厌,一不留神就会两者皆失,怪不了谁!”吟儿笑道,“吸血鬼,难道你还想再重头比过?!不怕手脚都被我削断?”

    当着手下的面反胜为败,慕二勃然大怒,一把推开来给自己看伤的部属,咬牙切齿道:“手脚都被你削断?盟主,你倒是提醒了我,如果你的联盟看见了你手脚齐断的模样,会如何的奇耻大辱。”

    吟儿一怔:“我手脚齐断?你且试试看!”

    慕二感觉到她话里的嘲讽,大怒之下又欲与她交手,被左右手下齐齐劝住,立即有人在慕二身边耳语献策,才令慕二收回暴怒,少顷,群魔七手八脚抬来一个半死不活的普通少女,掀开她身上染血的被褥,吟儿惊恐地看见,这无辜少女,左腿还完美无缺,右腿之下,却只见血污一片,那女孩的断脚,正深浸在血沫之中,这惨烈的情景,于征人来讲,实在寻常不过,可是,为何却要发生在无辜身上……

    “盟主,是你说的,强者弱者,皆该负责。她断了脚,不仅怪我凶残,也怪她太弱,而且,盟主也脱不了干系!”他冷血地看着她,一次说尽了她能说的话。预感,她抗金联盟和这神墓派,一时难以由谁说服得了谁。看魔人将那断脚置入函中,吟儿立刻明白他们要做什么,飞身冲上去制止,却被那小魔一把推开,一个趔趄,几乎跌倒在地,差一点,就把自己虚弱暴露,吟儿勉强站立,为今之计,能自保时便自保。只是,由此一直忘不了那面如金纸的少女,最后的一眼凄厉。

    却在此时,慕二略带惊疑地看了一眼差点跌倒的凤箫吟,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骗不了他们!去也是白去!”吟儿噙泪。

    “是么?我倒要听一听,林阡对盟主你被我魔门杀死分尸有怎样的感觉。”说的时候,慕二面部肌肉已扭曲。

    良久,那去使一直不归,吟儿担心之余,侧眼睥睨慕二,时间拖得越久,对双方其实越折腾,但愿慕二没有发现她刚才差点摔倒……

    事与愿违,慕二却偏巧还在思虑适才吟儿与他手下小魔争执、差点被推dao的细节:为何她凤箫吟可以轻易被我手下推dao?难道说,她方才与我的比试只是伪装?她其实武功已失?思绪回到那日凤箫吟被困沼泽群中不能动弹的情景,慕二忽然有些明白,盟主十有是伪装,只有刚才被推dao的片刻,没有设防,才被我一个平常的手下轻易推开……

    他慕二,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戏弄还击败?慕二面色忽然大变,既然如此,何必还顾忌她,趁着她不能动武,不如一下子就杀了她,杀了她,立刻可以积淀自己的威风,为适才一战雪耻!慕二一声厉喝,陡然拔出自身大刀,直往吟儿挥去,那一刻,他才不怕盟主实力爆发冲破镣铐,他也不怕盟主恼羞成怒突然发功,盟主根本就没有那些能力!他高估了她!

    恰恰是刀光袭身的刹那,吟儿知道自己的伪装被他识破,根本不及闪让,却是那一刻,余光得见慕二的使者张惶回来,仓促带来的只是林阡的回话,但也正是阡的话语来的及时,骤即制止了慕二杀吟儿:“二当家,林阡说那断脚定然不是盟主的,还警告您不要再玩花样,林阡答应你,你要讲任何条件,都直接与他去讲,不必拐弯抹角……若二当家有了盟主在手上还不知足,继续像今天这样肆无忌惮羞辱联盟,就不要怪他林阡心狠手辣,不讲任何条件!二当家,我怕他心狠手辣起来,什么事都做得起来啊……”不要怪他林阡心狠手辣,不讲任何条件。这一句说得如此狠绝,实在是把魔人对吟儿的忌惮全然转嫁到了他林阡的身上,慕二心一凛,不错,杀了凤箫吟,只是逞了一时之快,而他的最强敌人,却是远在魔村之外的林阡。

    杀凤箫吟,不如杀林阡。

    “那咱们的计划,就照旧进行。”慕二收回大刀,“他林阡,必须带着大当家深入魔村来换盟主,不准进任何人马,不准带一个随行,我慕二只迎不送,他若不答应,盟主性命则忧,没有其余可谈。还有,你转告林阡,我慕二的心地,不比他林阡善良,更何况,盟主还在我的手上。”

    “让他单枪匹马深入魔村?!你这条件,未免太无理!”吟儿怒道。

    “我真想看见抗金联盟两难,是立刻重新选盟主,把你彻底抛弃在这里,还是真的就答应了我这个条件,让林阡赴死?要知道,魔村里有太多迷阵在等着他,我的神墓派,也通通在设阵待他,他,一进来就出不去了。”

    “我告诉你,你只会看到一个情景,就是盟主被救走,林阡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吟儿笑,“设阵待他能有何用?林阡只会将我安安全全地从这里带出去!”

    “很好,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慕二冷道,凤箫吟,真是我最好的筹码,为了你,抗金联盟真的可以什么条件都答应,也许,会因为充分的信任而支持林阡救你,可是,他们谁也想不到,你将会带给林阡最大的危险和灾难……q

    ...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浴血战,诸葛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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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籁俱寂。

    小屋之内,吟儿安然入睡,胜南淡然观刀,两人世界,无限安宁。

    分析迷路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每一步,都经过了最缜密的推断、最果断的抉择,按理说,没有错。但偏巧这“按理说”,被现实彻底推翻。犯错却找不出错之根本,实在是人世间最糟糕事。

    这个临时选定给吟儿休憩的小村落,与清晨初入魔门看见的那些村庄风格迥异,太安静,安静地不像有人居住。死一般的沉闷,不仅不闻人声,连动物也罕见。可是不容松懈,也许一转头一低身,就会看见诸葛其谁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吓人。

    这里,其实也是迷宫的一隅啊……胜南起身,欣赏着这一整片暗夜的荒凉。

    那诸葛其谁,情知阵法一时无法拦下他,所以用一招鬼打墙来迷惑他。让他林阡克服险隘之后畅通无阻,却又害他畅通无阻地绕圈打转,若是换了别人,可能真的会一颗心反复地大起大落,七上八下,最后不是走累死的,就是心累死的。在这样的迷宫,走投无路当然是死,畅通无阻一样是死。胜南暗叹,纵使是他,每一次返回原地,都怀疑再走一圈的必要,而且,再走一圈不是说说而已,接二连三的变幻迷阵,每次重新去走都没有固定的破阵模式,一不留神,可能就会永埋阵中。

    战意却在危机四伏的同时开始燃烧,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观刀时候有那种拼杀的激烈欲求了。他也一时难分清,自己的心到底是担忧多还是兴奋多——黔西的战场,终于有人能困他一次,却不知、能否败他?

    求败的渴望,多半是从求胜的信念中衍生滋长。

    ??

    经过了漫长一夜,窗外的黑,已缓缓褪色。

    心念一动,骤然握紧饮恨刀。

    终于听见了声音,兵马的声音。

    他林阡的敌人,从来就不可能只是那些单调的阵法,诸葛其谁的杀手锏,除了阵法,必然还有与阵法完美统一的军队人马!

    依稀在耳,船王的回答:“诸葛其谁有一群杀不尽的大军,越杀越强,越杀越多。”沈延的经验:“魔村难攻,只能牵制,诸葛其谁不惹则已,一惹翻天覆地。”何慧如的说法:“盟王若想彻底收服诸葛,不妨先与他会面。诸葛其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对付敌人所用的所有阵法还有他的军队。”

    杀不尽的大军?胜南攥紧饮恨刀,这挑战,来得好。

    一片嘈杂,吟儿显然已醒,起身走到胜南身旁。她明白,他们在魔村里走哪条路、做什么,很可能一切都在诸葛其谁的掌握里,但诸葛其谁,也万万想不到他们会来一招“既迷路且迷路”、还在半路就挑了间屋子安稳地休息吧。诸葛捉摸不透他们了,所以才不再躲藏,主动出击了。

    “是因为你昨晚停下来休憩的建议,引得这帮等不及的魔人自动自觉出现了。”胜南轻声赞她。又看见胜南的微笑,吟儿一愕而心安,玩笑说:“原来像我这样的懒人,才是急性子最大的克星啊。”

    无暇再笑谈,二人世界顷刻消散。

    金鼓声铿锵,马蹄声疯狂,千营一呼,雷震山川,列阵冲锋,正面挑战。刹那,可以从声音里听出诸葛的这支军队历经过多少惨酷战事,而他们,竟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有进无退的决绝,百千人,来对付胜南和吟儿两个人!

    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来势汹汹。算不出包围着的魔军到底有多少,因为这一大片黑压压的人群在吟儿的眼睛里已经膨胀到不可以用“人群”来形容,攒动在眼前的每一个身躯,越拥挤越显得微小,可是,却个个凶残!

    虎视眈眈。他们是这里的主宰,就当然忍不了胜南的存在。

    与世隔绝的异度空间,携死亡威胁浩荡杀来的大军,将要前仆后继、反复不停地对胜南和吟儿身处的屋舍进行打击甚至践踏,先打败他,再逐渐地、杀死他和她……

    最近处的所有敌人,眼里皆透出邪毒的杀气,面孔里写满了憎恶和排斥,全副武装,蓄势待发。瞬即,吟儿的心里再没有其他的字眼可以形容这里,独剩一字——战!战马飞驰,战风咆哮,战之天阴霾,战之地震颤,战之沙乱舞,战之景倾斜。想我南宋迄今还不逾百年的风烟,竟无论在什么时间,任何地点,都从来都逃不开烽火和刀剑!

    “杀了他们,不留活口。”空荡的林间,蓦然传来诸葛其谁的命令,轻淡,却威严,太奏效,原先还在调兵遣将、陈力就列的大军,一瞬间如同苏醒,四面八方,同时蜂拥而上,着手摧毁。

    冲杀声交迭渐近,饮恨刀拒敌,绝不怠慢。

    诸葛魔军,比墓室三凶那一群不知凶险了多少档次!激而不乱的一切人马,几乎来源于各个方向,却每个方向的兵马都整齐划一,都只冲击向胜南和吟儿!

    前后皆封,出口已死,胜南当机立断,揽住吟儿跃马而上,挥刀杀开一条生路!

    离危难越近,越看清危难的实质,八门金锁阵的脉络,这回已经牢牢嵌入了大军行动之内。不再是石八阵,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精锐,背后主使仍是那诸葛其谁,他的布置,使得金锁阵环环相扣,密无缝隙。

    “八门金锁阵,比石八阵要多了军队的阻拦和打击。兵马冲入阵中,并不只是与一人一将交手,而是和阵中每个人同时交戈!”冲陷入阵,胜南才知船王所述不假!

    这凶险非常的八门八阵,以前为后、以后为前、四头八尾、触处为首、敌冲其中、两头皆救。入局刹那,天骤降,地骤抬,风骤裹,云骤卷,几近将二人压迫在内,这能量实实在在,战马上吟儿感觉得出,就好比,东南西北各有一道强大而均衡的力量,在同时对自己反方向挤压,与车裂之效恰恰相反!

    创造出这等压迫能量的所有大军,此时亦全是胜南饮恨刀的敌人。

    双刀,战场上一如既往,没有速度和力量可以与之抗衡,只能被他用最快的速反守为攻,最强的力击溃铩羽。

    挑衅他饮恨刀的武器们,最终一定会去投奔失败,接二连三地黯淡。

    但如果,敌人的调遣,比黯淡要快……吟儿心一紧。看得出,这一战的性质与上次慕二的车轮阵不一样,胜南明显不可能轻松,甚至,有些吃力。要知道,他要应对的,不是魔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连续打击,而是,此阵之中,所有人同时的压迫和交锋!

    偏偏在软骨散还有效的最后一天,她竟然还和先前一样虚弱没有半丝恢复的迹象,只能在他身前,没有力气,一动不动……

    沉默在最安全的地方,体验他所历经的最凶险。

    ??

    又也许,魔门选择挑衅,是他们的错误?厮杀、咆哮的魔人们,前进后退有条不紊,攻击防御井然有序,可是,只为了对付他一个人,只为了他一个……

    这不正是长了他的威风?

    这个在战场上无论遇险还是得胜可能都不会随意流露任何感情的男人,运筹或杀敌,布阵或破局,治军或制敌,所有能力,的确都值得诸葛其谁用百千人,甚至千万人来围攻。

    抓不住他,甚至伤不了他,战局里,光芒到处倾泻的是饮恨刀,气势时刻铺张的是饮恨刀,威力从来无穷的还是饮恨刀!

    魔军阵法,渐渐不再固若金汤,一有破绽,即刻被他发现擒牢,还没有来得及补救,局势已经被他掌控,东南部兵马首先露出破绽,饮恨刀一刀疾斩,那带头黑衣魔将,即刻身首异处,东南一阵顷刻溃散,饮恨刀再攻正西,八门八阵由此错乱,阵型不保也!

    诸葛军,一败再败,一退再退,无力抵挡,只能撤逃,天微微泛白,依稀才过了半个时辰,马蹄过处,累累尸体。

    他竟然,可以一下子杀得了这许多人……吟儿略带吃惊,饮恨刀的厉害,已经超出了她对胜南的估计。

    胜南,却显然力气耗散不少,纵使一贯英勇善战,也不是三头六臂,同时应战那么多兵将,到此时已然精疲力竭。吟儿不敢动弹,以自己的身体,去撑着他,战场上,他是她的倚仗,那战争之后,她也应该守护他。

    他一直不说话,应该是太累。她暗自想,诸葛其谁应该会妥协了吧。

    ??

    妥协了?

    当然不可能。

    诸葛大军虽然失败撤离,却成功地消磨尽了胜南的体力,所以,没有给胜南半丝喘息的机会。百千人撤离,换千万人侵略!

    陡然,比适才还多了十倍的人马,大军压境!以众待寡不可怕,可怕的是,以逸待劳,以劲待疲!

    吟儿岂止心一颤,喉头都一紧,诸葛其谁的大军,真的有如传说中一样,杀不尽么?!

    “比刚才……还要多。”她轻声试探他,真的担心他的体力,不知还剩多少……

    “一个敌人代表一个破绽。敌人越多,破绽越好找。”胜南冷静地宽慰她。握刀的手,却一阵隐隐的疼。适才争斗太紧迫,旧伤裂,新伤添。新伤覆旧伤,意味着好不容易能够操纵的长短刀,又面临着握不牢的风险,他也实在不明白,为何总是在关键的时刻,饮恨刀又有不听话的倾向……

    现在,却真的只有一个愿望,吟儿不要再叛逃了,千万不能再离开……有太多沉重的担子,要他林阡去肩负,可是肩负的同时,甘之如饴,抗金是第一位,所以,他的命也是第一重。但在那个建立不久还很年轻的抗金联盟里,吟儿是他早已认定最可靠的盟主,若是失了她,联盟也许不会死,但会重创。而除却这些,还有自私的感情——若是失了她,他一个人出去,那他,可能连人生都失去意义……

    “吟儿,他们交给我。我等着你完全恢复。”他低声说,却用这句话,迫使吟儿不叛逃,也不随意动武。对,她要恢复,要完全恢复,现在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忍住,免得功亏一篑!只有完全恢复了体力和战力,她才能不做胜南的累赘而做他的同盟!

    “明白。”她理解地说,说话的过程里,千万人的侵袭已经铺天盖地。

    也许是心理因素?为何会觉得这一次的诸葛军更加骁勇,比适才武艺精湛得多?适才一举击败的刀剑,现今要耗三倍四倍的力与时间……

    诸葛军统一玄色,铁衣铁骑铁器,满阵黑潮汹涌。理应疲惫的胜南,一投入战事,却挥刀能斩浪。

    碾平了那层叠黑潮水,饮恨刀气势滚烫地、好像要将它煮来兑酒。凡是被饮恨刀烘烤熏染过的敌人们,吟儿可以一眼辨出他们与别人的不一样,他们僵硬的神色,就像是饮恨刀给的封印。

    然而,已将近一个时辰,刀锋上,游走过不知多少悍敌,或死或伤,却前仆后继,没有使阵法露出丝毫破绽……

    ??

    猝然,吟儿左侧冒出一道黑影,速如幽灵,防不胜防,胜南对敌中途,不假思索,即刻换向来救,却在同时,看清楚了这魔人的身形长相,不禁引得胜南一怔——这黑魔,不就是适才百千人围攻时被他找到破绽击败杀死的东南面群魔之首么?他是将这黑魔杀死之后才带吟儿冲破八阵的,错不了,因为这个黑魔身首异处了,方才他才会把百千人斥退!

    为何……这个人没有死?还全身没有血迹地出现在吟儿身旁偷袭她?胜南带着些许怀疑和震惊,刀路不改直冲那人脖颈,横切而去毫不留情,谁料缓得一缓,背后就是一道强风扑来,直攻要害同样是凶狠毒辣,胜南毫不犹豫提短刀防御,虽然仓促,但在平时显然护身游刃有余,却没有料到,短刀根本不听使唤,像发疯般依旧顺着原先的轨迹冲杀,而把它的主人、林阡、置于生死险境而不顾!

    一切都来不及,当他的长刀正保护吟儿,当他的短刀在继续杀敌,他背后那一刀,猖狂地对着他就砍了下去……

    血满魔人刀。

    那一刀吟儿感应得到,却没有想到为什么……为什么?胜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饮恨刀会出卖他,为什么在魔人村、饮恨刀要次次与他强烈抵触……

    强忍剧痛,继续迎敌。浴血之时,战意更绝。诸葛其谁一夜的布局,只是他林阡一瞬的际遇!

    诸葛也许不知道,对于他林阡来讲,杀戮是伤血最好的麻痹,越痛楚,他就越投入作战。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内心深处,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是林阡,他是饮恨刀,这些血伤,挫不了他,因为他本身就是刀,拥有刀的内容和魂魄……

    心热气躁,满头冷汗,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回过神来,适才对战,竟有一段时间他的记忆是空白,他好像,真的在刀里,所以,除了记得他一直在杀敌在平乱之外,他对自己有没有负伤根本没有印象!

    后知后觉,肩背腿脚,早已是无处不伤。血如泉涌,先前竟然中邪般没有一点感觉!没有想法,且挫且战,越战越激,仿佛是不死之身,却在回神的刹那,才察觉自己已经到处是伤,不知中了围攻敌人多少刀枪!

    刺刀上,才写着他林阡的宿命。

    蓦然后心又中一剑。阡气势凌厉地侧目一看,直把那剑的主人骇得不敢续刺、人剑相离。可是,只要这剑再刺稍许,恐怕林阡心脉都会被震伤。

    激战到此,已无所谓胜败,因为谁胜谁败,根本没有衡量的标准,诸葛大军再次凌乱,而战局之内的林阡,已负重伤,满身是血!

    他的血液,真的也会像他的刀这般沸腾么!

    魔军的攻击已经开始减弱,为什么他却愈战愈勇不能停歇?!

    浴血奋战的他,就像是一团不灭的火,簇拥着饮恨刀,烧向四面八方……

    吟儿在凶险与伤血的最附近,想插手助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强忍心疼,努力恢复:好像,四肢是有些反应了,感觉越来越好了,力气越来越可以控制了……胜南,要坚持,我们都要坚持……你要坚持你的不败,我要坚持我的不动……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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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浴血战,诸葛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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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管敌人有千万?阡以他满身的伤、双刀的血,给吟儿见识到诸葛军如何从风林火山变成凌乱不堪!

    敌人整齐划一,换一种说法,其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因而以少胜多的关键,就是诱出千万人中哪怕一个人一瞬的破绽,千里之堤,一定毁于蚁穴!

    千军万马,只有千疮百孔的下场。诸葛军,骤遁逃。

    吟儿控制不住自己紧张的呼吸,忧伤地回看阡已经没有血色的脸。那个,是她最心疼的面孔,清俊,又惨白。气度引她痴醉、刀意激她崇拜的这个男人,就算没有什么好相貌,也足够她死心塌地地跟随,而却偏偏,又有惹她怜惜的面容,还有微笑,还有捧她做盟主时候,带着点虚伪,又带着点温柔的每言每语,一举一动……

    ??

    吟儿原本以为,诸葛军的退散,可以帮胜南取得些许喘息的机会,却没有料到,在转过头去凝视他的一瞬,发现他却没有答应诸葛军就任他们这么退散!

    因双刀不听使唤而直接导致身负重伤的胜南,他在适才的浴血战里,已经逐步成功地把双刀重新控制在手上,渐渐又与刀融为一体了,反常的是,融为一体之后,他越打越兴奋……

    他不想结束此战!?想到这里,吟儿忽然毛骨悚然——所以,现在的胜南,根本不是在防御,不是在临阵对敌,而是,在找敌人打,找敌人斗,找敌人杀!?他怎么了?怎么会如此的反常?!换作平时倒也罢了,为何在他可能自身都难保的时候,还要策马携刀,趁胜追击!?

    “胜南,停下!”来不及制止他,吟儿第一次亲眼看见,有关于饮恨刀的妖邪,对,原来饮恨刀的妖邪之说,不是传说!当胜南,变成了林阡,饮恨刀里的战念,锁也锁不住!是胜南精绝无双的刀法,帮饮恨刀完成了它想要的杀戮,但它却不管胜南本心在想什么,继续挖掘胜南的战力!

    “醒醒,胜南,不要再杀了!”她努力地去拽他衣袖制止他的杀戮,他猛然惊醒,一勒战马,长刀,却不受控制、不改战意地甩了出去,直扫败军!

    乍现此景,林凤皆是大出意料,即刻急追而去,却只见长刀落坠魔军深处、与此同时,续听诸葛其谁发号施令:“把饮恨刀夺过来!”溃散魔军,一瞬再度合聚,顷刻将饮恨刀围得水泄不通,势要将刀带回去献给诸葛其谁!

    拥挤魔军,骤即将阡与饮恨刀内外隔绝。

    “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阡冷笑着,携带着尚在燃烧的斗志,势如破竹般冲破魔军自以为坚实的包围,转瞬策马入局,当是时,由斜路里杀出一干顽将,提刀挈枪来拦阻他,趁阡单刀御敌、无暇顾刀之际,竟真有个不怕死的魔人试图来拾饮恨刀,电光火石,吟儿一脚过去直把那魔人踹飞,惜音剑横于阵前,虽未恢复体力,语气不改威胁:“谁人敢夺饮恨刀,我这把剑、一起等在这里!”

    斥退群魔包围、胜南突然又发现人群最前面,仍是那个身着黑袍、表情木然的魔将,那黑魔,身上完好无缺,没有一点伤口,可是,记忆里,胜南已经杀了他两次,每次都是亲眼看他身首异处的……何以却杀不死?

    杀不尽的大军,杀不尽的大军……难道竟是指,杀不死吗?每次他林阡杀一个,又复活一个,所以如船王说的那样,越杀越多,越杀越强?

    胜南的体力,却已经濒临枯竭之境。祸,从来不单行,伤势在恶化,饮恨刀也难驯服,他的吟儿身上有剧毒,他的敌人从百上千到万地增加,还令他难以解释地死而复生……可是,忧患、恶劣之境,不正是饮恨刀战力的发源地?

    “林阡,何必负隅顽抗?你败定了!我诸葛其谁的兵马,永远都杀不完。”

    诸葛军,就在胜南与饮恨刀最抵触的时候,再度来袭,阻断了胜南和吟儿的征途,这第三次杀来的敌人,竟比前两次更多、阵式更完善,教人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信。胜南一眼看出,上万大军,是古阵之中的数阵阵型,队伍密集、难以分割,自然又免不了一场苦战。可是,已经体力透支的他,还能再突破更高一层的障碍吗……

    ??

    这场浩劫,清清楚楚地告诉力气刚刚开始复原的吟儿,死亡,第一次和胜南这么接近。跟胜南接近,也就离自己不远。

    可是乐观地想,上万人要将他们无情吞噬,这上万人,也应该是他二人生死与共的见证啊。吟儿微微笑,提起惜音剑,顽皮地对着地上的饮恨刀点了一下:“这一剑,是揍你的,谁教你这么不听话!”

    这般的视死如归,也童心未泯得紧,让不想言笑的胜南,都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吟儿啊吟儿,你总是能在我最危难的时候,逗得我忘记场合。就这样当着穷凶极恶的魔人们你以剑揍刀,可知我的一颗心悬而又落?胜南觉得痛快,第一次不加掩饰地,在阵前愉快大笑。

    怎就有这般豪情干云、惊心动魄的笑声?新至的一群大军,面面相觑,不敢贸然作动。而却有千余悍敌,仿佛并未耳闻目睹,依旧剑拔弩张。

    “胜南……”装成什么都不怕的吟儿,觉察到这一次可能凶多吉少,有一句话再不讲,可能就会带进下辈子……想着想着,不禁开始悲恸,她恨她从前总是冲动,所以被慕二抓进来,更恨他把她看得太重,为了她竟然铤而走险,才会遭遇这场劫难,一时百感交集,忽略了身边敌人的存在,想在兵荒马乱里,做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白,那句话,就是,胜南,我是念昔,我是你林阡的女人,林念昔……

    泪水,在沉默中,僵持:“胜南,我是……你女人……”

    战事绷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欠揍的是,她讲“你女人”太慢太拖沓,他以为没有话了,就没有再听,正好趁魔人犹豫,他陡然下马将饮恨刀带了回来再瞬即跃上,就是这一刹那的离开又回来,吟儿的表白,已经从开始到结束。

    “你们尽管上,你们怕杀不完,我怕你们不够杀!”他厉声喝,全然不像重伤之人,可是他衣衫上深浅不一的血迹,就是魔人看了,也心惊胆颤。

    吟儿窘迫地红着脸,她怎么就老挑错表白的场合?可是,如果天安排他刚刚没有听到她的话,那那一句,是不是就注定不是遗言?

    他看来,真的是没有听见。吟儿苦笑,他为了带回他那把不听话的长刀,一定没有来得及听她说话,本来嘛,男人家就应该战事第一,何况,是她的男人。那好,就先不讲吧,要是现在再讲,岂不是要分了他的心?

    “胜南,如果实在抵触,不如用‘王者之刀’。”她低声提醒他,海逐浪的王者之刀,同样可以一用。

    胜南笑而摇头,轻声道:“不必了。饮恨刀能跟我开的玩笑,想必也已经开完了。和这东西越相克,我就越想要驾驭它。”

    吟儿一怔,又是不服输的脾气惹的祸。

    ??

    战不休。

    和他一起的战场,怎一个险字了得。

    一战比一战艰难,这一回,他要在与那千军万马作战的同时,和他的兵器先作战!

    如果没有目睹,吟儿也不信,饮恨刀在杀气不足之时,会令胜南无力控制,就像短刀的不听使唤一样,而杀气一旦过了极限,也过犹不及,会令胜南同样无法操纵,就如长刀的脱手而去……胜南,想必早就发现了,所以,这几个月在魔门的交战,他一定是想极力地克制住战意不要走火入魔的,所以,才会失神地说:“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要是变成了嗜血狂魔,我林阡和魔门六枭还有什么区别……”谁说他在黔西已经没有敌人,他是他自己最大的敌人啊……

    此时此刻的饮恨刀,却真的收敛了任性、正一步一步地被胜南驯服。

    他林阡不想要别的,只追求恰到好处的饮恨刀!

    恰到好处的饮恨刀,多一点则排斥,少一点则抵触,强一寸而暴戾,弱一寸而悲怆,快一刻便疯狂,慢一刻便迷惘。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状态!胜南明白,这是他得到刀谱之后,第一次实现他追寻太久的完美,虽然,竟出现在他本应最虚弱的时候,他的心,却空前坚定,燃烧的不仅仅是战念,还有脾气,意志,甚至,他的血,他的命!这条命,本就是用来征服的,早就不躲什么了,要来就来吧,越打击,越残酷,他就越强,在最强的时候受死亡威胁,就当成涅槃好了!

    诸葛军,就像是一张原先平铺的墨色纸张,被这道清澈雨光不停地冲打、洗刷、闪耀、撕扯,到最后,不仅墨色脱落,连纸张都揉皱。这就是阡的固执,阡的骄傲,诸葛已经许久没有下令,诸葛还有后招吗?诸葛其谁,他倾尽了所有,只能算他倒霉!

    奄奄一息的阡,他身上,有种惊人的爆发力,也许,正是因为那个不堪回首的童年,竟使得他在灾难越多的时候,越打不倒击不垮!

    次次激战,次次积攒,从来一笑,直面伤血。

    吟儿心痛地支持他,她知道他快支撑不住,他本应炽热的怀抱,这一刻,竟越来越冷……只是,此刻的他,依旧弃身锋刃端,一边以刀写他的传奇,一边徘徊于生死线两边……

    诸葛其谁与林阡的交战,已经滑向两败俱伤的结局,而到底,会是谁先给谁致命一击……

    ??

    渐渐的,吟儿的身体有恢复的迹象,慢慢地不再酥软——对啊,胜南说过的,盟主在哪边,胜利就一定属于哪一边的……胜南一个人打太累,可是我可以帮他,打下去……

    “诸葛其谁,你死期到了!”吟儿冷笑,一旦恢复,立即提起惜音剑也来拒敌。当即胜南长刀在左,得她惜音剑相助在右,灵幻缀磅礴,刀剑荡群魔。光影铺展之际,饮恨刀宛如平地游龙,衔山吞江。抖擞天威,纵扫千古,横覆八荒。从前,在泰安,他的右臂一直是宋贤,如今,却换成了盟主。胜南安心一笑,盟主回来了,意味着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战事稍一缓和,胜南却骤然发现,诸葛军阵千万人里,有许多人马都在脑海中存过印象,都是适才已经被自己砍翻的搠倒的,搦战至此,几个时辰过去,好多人的脸孔,都与先前见到的一模一样,一个两个可能还可以解释,但怎么会……所有人,身首异处之后,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现沙场,继续冲锋陷阵?!

    他不信,世间真的会有兵马,杀不死、死又生的!

    心念一动,有一个大胆的揣测袭上心头——如果,与自己对战的千万战将,一部分的确是真刀实枪,却有更多其实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军队,而是幻境、是假象、是虚人……q

    ...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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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川刀.邪后。

    林美材满足地擦拭完兵刃,多少年来,不管对手攻击多么华丽,防御多么密集,都逃不掉失败的宿命,只要她一出现,就必定能呼风唤雨,翻天覆地。

    高高在上,独揽大权,并非不胜寒,但嫌寒意少。

    此刻她与魔王平起平坐,王的脸上尽是收敛恭维的笑,气势上尤以邪后为龙,魔王为凤。

    “抗金联盟很重视这场战事,几天来吴越莫非单行海逐浪是轮番迎战,可惜,他们来一个,就败一个,看那林阡如何奈何得了邪后殿下!”慕二敬畏地仰视她,现在她捏在手里把玩着的,正是海逐浪的姻缘刀、和莫非的断絮剑。

    如果单行有那个被她夺兵器的资格,如果吴越操纵的并非覆骨金针,那也许四战结束,邪后身边就有四样敌军主帅的贴身兵器。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们对王的惊吓困扰,我要叫他们十倍还回来。”林美材淡淡地说。她的责任,自是要把魔王的性命保护好。

    “下一战,邪后殿下是不是就是去找林阡了?直接赢了他,情势就会立刻利于我们。”慕二轻声试探。

    “为何我要去找林阡?应该林阡来找我吧?”她冷冷说,慕二不禁一怔。

    “邪后殿下说的是,适才是慕二失言了……”慕二赶紧连声回答,冷汗直冒,“幸好有邪后殿下在,才结束了抗金联盟这么多天的连胜。”

    “抗金联盟连胜?哼,怕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林美材冷笑着,枭雄气一展无遗。

    ??

    明明已是黄昏,海逐浪眼前,却仍然是冷色调占据。依稀是、寒光堆叠。

    眼前断断续续掠过的是那把落川刀,奇、回、急,根本无法喘息,眼球、手脚、神经、心脉,于是随着那逼人的刀光不断、不休、不停、不歇。脑海里,所以全都是林美材的影子……

    然而海逐浪百思不解:究竟如何,才破得了林美材?这女魔头,挥刀斩敌的过程里,好像都用不着呼吸……

    吟儿担忧地在远处看着海逐浪背影,也明白这个时候劝说什么都是徒劳:“真可惜,原先以为,海逐浪的状态到了,没想到半路邪后给杀了出来,她出现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邪后接手了四战,四战全是她赢回去了,也算是给我们提了醒,屡战屡胜固然好,但不能越来越浮躁。”胜南在她身后,轻声说,“不过不必担心海逐浪,他应该没什么挫败感,此刻估计是在思考如何去破解落川刀。”

    “明白,海逐浪这样的人,自己就能调整自己的状态,的确用不着我担心。”吟儿点头,承认自己多虑。

    “林美材有个在魔门之中流传的嗜好,好像也已经证实了:她只要打败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就会把对方兵器夺过去,但不是每个人的兵器她都要的,被她夺兵器的人,武功上必须要达到她欣赏的水准。”胜南说着,吟儿不由得握紧了手里的剑:“她真厉害,能打败吴当家,又夺去断絮剑,还有对于海逐浪来说,那么重要又关键的姻缘刀……”话说莫非遗失了断絮剑,只是焦急悔恨,而海逐浪丢了姻缘刀,却只能用一个词形容:抓狂……姻缘刀一天不回,海逐浪天天抓狂……

    胜南发现她握紧剑的小细节,低声问:“怎么?吟儿莫不是被激起了斗志,想要看看自己的武器和她落川刀哪个强?”

    “逃不过你的眼。”吟儿微微笑,“你一向是这么……知人善用……”

    这句话怎么这样耳熟?胜南忆起除夕当晚钱爽当着众人面这么赞过,可是,为什么从钱爽口中出来那么真诚,吟儿这丫头却引用地如此虚伪呢……

    胜南苦笑:“为了上阵,竟然这般恭维我?”吟儿忙说:“我知道林美材很危险,不同于其余几枭,但既然大家都失败了,不如由我去试试看,要知道,我已经休整了快十天,再不跟高手真正意义上地比剑,剑法会退步。”

    “却怕万一低估了她。”他蹙眉,“你还记得诸葛其谁的话吗,他说过,林美材的落川刀不比我差,而且还有魔音幻影做看家本领。这个敌人,可能是我们在黔西征战以来最强的一个对手。几天之前,我也想过,我用一两日尽数收服魔门六枭,会不会引得她沉不住气立刻现身直接找我,顺便一起被我击败,所以我便有意无意去魔村附近,等候她宣战。可是她却比我想得要冷静,非但没有直接来找我,还把我撇下、绕过去对付逐浪、莫非、新屿、单行,连破四军她风光无限,这气势,这魄力,都无愧于她邪后这个称呼。”

    “好一个邪后,咱们给她设的战局她不入,原来是为了跟我们比气势比魄力?可是她再怎么逞能都早就输了啊,她是邪后不错,你我二人,可是盟王和盟主。一个王一个主,早把她这个邪后压下去了。”说这话的时候,吟儿却有点脸红,第一次,把他和她并列地在他面前讲出来。

    胜南听罢,不禁一笑,正因为吟儿在,他知道,抗金联盟的气势绝对不会输给林美材。

    她看他笑了,于是以不烂之舌继续游说:“所以,跟邪后决战沙场的时候,盟主应当与盟王同进退,是不是?”

    他忽然一愣,同进退?真熟悉的一句话。一阵冷风突然袭过,他记得,这三个字,曾经是一句誓言。

    她看他面色一僵,笑着说:“就当你答应了啊,我先和林美材,好好地比斗一次。”

    “玉泽愿在林阡左右,同进退,共此生。”那天日还未落的时候,江风抚过的,是玉泽微笑的脸庞。那十式来攻克。”

    吟儿喜上眉梢:“好,一剑十式,回去勤练。”她立刻要走,胜南一把挽住她手臂,命令的语气,但其实是温柔的感情:“这次和奠基之战不一样,这次允许败退,要时时刻刻记得,身后还有我们。”的确和奠基之战不一样,拓荒之战,先前从来没有一次劣势,林美材,只不过是他们完胜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

    征战的这一天,心急着盼也不会来早,心慌着躲也不会推迟,该解决的当然要解决。

    两军对峙,首度有旗鼓相当之感。满阵兵马,蔓延之广,蜿蜒之长,看似已达极限,却依旧不停增广加长。

    不觉战场拥挤,却察苍穹空旷。

    趁此日天最晴朗,杀气蒸腾也无妨。

    刺眼的光线从落川刀的刀面上折返给联盟,同时抵达阵前的还有林美材骄雄的气度。

    魔门,总算也出了一个令联盟敬畏的对手。深不可测的林美材,究竟能否凭她一个人的本事,继续逆转大势?

    吟儿自信地欣赏着对手变强,然而无法辩驳的悬殊,即使输了四场,联盟仍然有太多名将,足够她林美材挑战。

    天本无风,兵马生风,摇撼林木。

    助战声空前热烈,经久不绝。

    吟儿一骑驰离胜南身边,进入林美材的视野。就像胜南提醒的那样,联盟诸将,会比在滟滪堆时离她更近,声更喧,气更足。

    林美材镇定的神色中,忽然掠过一丝诧异,凤箫吟,显然不是她等候的那一个。

    “盟主还是请回,我不忍心伤你。”林美材冷若冰霜的脸变得尤其温和。似乎,她眼中也没有敌我之分,而是、男女之分,所以,对吟儿才显得格外亲切。

    “白天对男人大开杀戒,晚上对女人打情骂俏”,这样性格怪异、性向诡异的敌人,竟与传闻无异,用何慧如的话去形容邪后:“她恨不得杀尽天下一切男人,霸占天下一切女人。”

    胜南冷冷一笑:林美材,真不该小看了吟儿。

    果然吟儿才不吃这一套:“不是夸口了‘刀不下林阡,剑不下盟主’么?既然相遇,何不证实?”

    “深知盟主剑法卓绝,但今日见到盟主,却有怜香惜玉的念头,不舍得。”林美材微笑说,数尽吟儿此生,先前怕也只有冷逸仙敢带这种语气在人前调戏她。

    吟儿冷笑:“这么说,打赢了打输了你都要哭了?”即刻抽出惜音剑,厉声宣战。

    话音未落,林美材陡然出刀,吟儿赶紧提剑拦挡,谁料她初露一手,瞬即收回,同时另一只手却轻轻从吟儿面上拂了过去。

    众将侧面看到这瞬间一幕,皆大惊,吟儿闪避不及,脸色苍白,幸好林美材下手不狠,只是轻触,吟儿半边脸却已发麻。

    “肤色白皙,足以做我宠爱。”林美材继续微笑,吟儿一愣,敢情她刚刚还是在调戏自己?!

    恼羞成怒,吟儿绝对不允许自己丢这么大的面子,战场上,她的面子,就是联盟的面子。不等林美材笑容退散,吟儿迅速回敬,积淀了几日的精力尽数化作临敌的速度与力道,那一剑迅猛地穿越过林美材第一道防线,但寒光一现落川刀已于中路将惜音剑截获。似乎第一招交手,胜负已然分晓,却不容观者喘息,惜音剑出其不意在被截止的同时绕道,仅在落川刀刀面上留下一道虚痕,剑身却对准了林美材腰间轻轻一点,若是再添些力气,林美材显然难逃剑气伤及,吟儿这手下留情,该是回报林美材适才不杀的恩。气势和魄力,已然赢了回来。

    吟儿礼尚往来,笑道:“楚腰纤细,亦可做我侍妾。”一旁聆听的尽皆愕然,盟主当真是口齿伶俐,把邪后的称号从林美材身上抽离,她也不过是个身材颀长、腰尤纤细的年轻女子罢了。

    一招毕,知己知彼,凤箫吟与林美材,均知对方不得怠慢丝毫。

    正午时分,落川刀与惜音剑,刀剑启战端。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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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王与主,同征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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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略了战场的千军万马,仿佛又回到当初挥霍刀光剑影的年华,足可淡去那兴盛的千营一呼,深入这凶险的千钧一发。

    旧时战地的风景都还历历在目,昏天暗地、荒原烽火,疾风狂沙、乱石衰草……一切却如昨,亦如空。

    吟儿明白,与林美材的刀剑之战一结束,就会立刻重演这熟悉的一幕幕。沙场的景象,最震撼人心的,永远是血肉之躯不辨死生的格斗。

    但更觉得这场在两军交战之前的刀剑争锋,本身也是享受,是历练,是过程,如果可以,吟儿想暂先将它定义成、简简单单一次交手。

    棋逢对手。几近分裂的黔西魔门,悍将是不出则已,一出惊人,林美材,单凭落川刀,足可补天裂!

    ??

    名不虚传,落川刀攻势如万丈悬瀑,动时汹涌,静时厚重,却从一而终毫无阻塞、不肯断绝,确如海逐浪、莫非等人所见所言,仿佛交战之时不必呼吸换气,一直主动出击、只进不退,直到对手再也跟不上她、气喘吁吁失败为止。若单是依靠速度,根本不能制止这样的湍急,所以一剑十式的功效,几乎在十式以内就失去意义!

    林美材急促的每一次攻击,都好像替代了她的呼吸,因此她不可能累,不可能迟疑,节省得的所有时间连贯起来,足够找出吟儿的不足来破;反观吟儿,总要因此在每一个来回都落后于林美材半瞬,再以惜音剑之灵幻掩饰缺憾,忽缺忽补,演绎得再缥缈都终将跟不上对面这位高手——落川所出,前后密统,左右强粘,上下紧链,最关乎整体势,无所谓每一招。

    胜南于近处观战,刀剑之争三十个来回,很明显是邪后更胜一筹。只不过,才三十个来回,从吟儿的神色里看,现在明显没有到吟儿的极限。

    来势汹汹的落川刀,下手狠辣、咄咄逼人,欺压得吟儿毫无转机,骤即就身处劣势。吟儿既落下风,还突如其来一场雪上加霜——紧要关头,竟连她战马也出现异常,一失蹄,差点把她摔下马背。情形不妙,众将皆有色变,越风正欲上前去救,被胜南由后止住。

    幸好是虚惊一场,视线里,吟儿已重新将战马控制好,接稳了适才林美材那一刀,胜南轻声制止越风:“该败退时,吟儿自会败退。”他很清楚,这是开始,不是结束。

    越风却由衷地担心:“她会败退么?她哪一次出战退到别人后面过?”

    胜南微微一笑:“也许,吟儿现在,已经有了退的念头,且是以退为进。”越风不禁一怔:“怎么?”

    经历了适才意想不到的坠马危机,重新与林美材对战十余剑,吟儿刚刚找到些许感觉,又因为气力不济再度渐落颓势。

    冷光急旋,眼前似乎并没有这个黑衣女枭雄,惟余一道令吟儿心寒的巨型漩涡,激速流转着企图将她连人带剑地吞并。难抵抗,惜音剑真的有一种迫切离去的趋势……

    养精蓄锐多日,吟儿有很多精力聚集着还没有施展,怎么可能不到四十招就失败,连武器都要先沦陷?

    邪后林美材,武功上真的高出了她这么多?一旦她落了下风,好像就没有转圜余地,一败再败,任凭有再多的力气和信念都无法逆转,只有恶化,越来越差……

    出道以来,吟儿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这样的敌人,只要剑一不顺手,就越打越不顺手,她记得她凤箫吟在从前对敌的时候,是向来厚积薄发的,不论过程多艰难,总会抓紧了每一个机会反击,所以反败为胜太正常、战局向来都一波三折。但对手换成林美材,仿佛形势只能单调地往一个方向走、距离只会越拉越大!

    可是,如果林美材真的那么武功高强,为何适才自己与她礼尚往来的第一剑,她明明有防备也没有接得下、还差点因之而受伤?

    这胜负,再诡异,也要有原因……

    ??

    心念一动,其实,自己并没有一直处于劣势啊,有两个瞬间,她曾经有过与林美材抗衡的实力——

    第一个瞬间,是刚刚交手的前几招,她的一剑十式,曾令落川刀被压制;第二个瞬间,出现在马失前蹄她与林美材战事中断又重新开始,当时,她重心一低,林美材不得不换向变力,那短短的一个中断,吟儿才找回了一点平手感觉,然而再对战几招,时间一长,胜利又再度滑向林美材……

    那便是说,起先自己的一剑十式,是可以抵抗林美材甚至胜过她的,但是还来不及胜过她,便输给了她那惊人的耐力。换句话讲,林美材的耐力惊人,但却未必有高强的应变力……

    所以,对于她凤箫吟而言,最好的迎敌方法,就是把时间永远控制在她凤箫吟失势、林美材得利之前的那一段——五招到十招之内!

    好啊,既然林美材的优点是激亢急促不停歇,那吟儿就硬是逆着她来,逼着战局忽断忽续,断断续续!每次在林美材抵达最好状态的时候,立刻把她从那最好的状态里拉出来!

    铤而走险,吟儿抓紧时机,即刻从马上跃下,轻步飞遥。要想操控战势,当然要赌一赌,林美材的轻功可否比得上她!那林美材果真趁胜追击,索性亦弃了马飞身而来,继续与吟儿刀剑相缠。

    抛弃了战马,转移了时空,吟儿可以更好地发挥她无上的轻功。这战术,正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想不到,吟儿的胆子也不小。胜南赞许地看,林美材的速度,意料之中没有吟儿一流,若是计算上耐力和速度的双重比较,吟儿与林美材,该是平分秋色。

    “刀法不断绝的林美材,缺点就是在她断绝之时。”胜南低声向身旁海逐浪解释,“所以吟儿的战术,是败了就跑,胜就继续打,把她的一剑十式发挥到恰到好处。”说的过程里,果然看见吟儿对战中途灵巧地运用她轻功转移阵地。

    越风省悟:“马失前蹄的意外,反而提醒了吟儿:比试突然中断,可以阻止林美材达到最好的状态。所以,吟儿可以用速度去对付林美材耐力。”叶文暄浅笑:“这样取巧的战术,小师妹在云雾山的时候,倒是经常用。”

    “怕只怕,支撑不到多久,盟主还是会败。”海逐浪忧心忡忡,“盟主利用得了一时,却不可能一直耍得了她。这个邪后,根本不是常人。她迟早会清楚盟主这个战术,甚至她会觉得:即便是这样,盟主也胜不过她。”

    越风点头:“吟儿要不停地用轻功转移,再不停地应对林美材的纠缠,虽然表面上看可以维持平手,长此以往对吟儿其实更加不利。”

    胜南低声道:“如盟主这般聪颖,定能找到机会全身而退。”

    越风一怔,似乎众将全都相信胜南的话而不再忧心,可是,越风却不理解为何他要这样狠心对吟儿。无论谁,接手这一战都会凶多吉少,他却偏偏交托给吟儿?!

    如果吟儿愿意听自己的话,自己就会把吟儿藏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好永远和争斗和杀戮无缘,为何林阡却要这样,吟儿只听他的话,他却害吟儿次次处在风口浪尖……

    ??

    与林美材的刀剑之战,虽然取巧,却的确太消耗体力,全力以赴的吟儿,久而久之也精力殆尽。且不论她一个当局者,旁观兵将之中,不堪此疲者也大有人在,这才注意到,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了。

    可恨的是,林美材神情不改,没有一丝疲倦之色。

    真是邪后,连她的内息都如此阴邪,难以窥测。若是这么打下去,车轮战都灭不了她,甚至,车轮战反而更利于她……海逐浪的眼,一直没有离开过林美材。

    他们其实都已经了解,吟儿能坚持这么久,已算是林美材比较棘手的敌人,谁都认定,吟儿这一战,没有太多赢面可言。

    这个陌生的劲敌,究竟何时才会表现出倦容?

    胜南心底,与他们担心的却都不一样:林美材,果真是高手,真正的高手,让人明知她缺点在哪里,却仍旧无法战胜她……

    不过很不凑巧,他林阡也是一样。

    吟儿感觉全身都是林美材的落川浇灌的水花,不过多时,淋漓的汗水被冷空气冻结,那苦寒的滋味,真的不大好受。

    吟儿的优势,早已被“时间”这个强敌拆封,战局,在日照完全倾斜之际,彻底遭到林美材支配,魔军大盛。

    “这次和奠基之战不一样,这次允许败退,要时时刻刻记得,身后还有我们。”

    她本不必不认输,林美材,的确比她强。吟儿心头,钦佩早已胜过敌意,输得心服口服,现今日已西行,她已经有全身而退的理由,而且,突如其来的一个变故,令她也不得不退了。

    “林美材,天色已晚,敢不敢略做休憩、挑灯夜战?!”吟儿精疲力竭的同时,果真可以找到好借口。

    林美材看天色果真不早,冷笑收刀,可以度量,对方这位盟主剑法轻功双绝,却依旧与她差了一截,不足为惧:“盟主敢打,我便敢战,不过提醒盟主,晚上天凉,回去加件衣服再来。”吟儿脸上骤然一红。

    双方主将,便在日夜交替之际,暂且休战,林美材一旦回军,魔门气势大增,邪后果真众望所归。

    盟军这边,皆回应盟主以理解支持,虽然战败,却不失望。盟主,毕竟是第一个能与邪后争斗几个时辰之人,盟主佩剑,仍在手上,夜里,还有机会再与林美材一较高下,了断恩怨。胜负谁家,尚有变数。

    海逐浪等人领军上前,迎接盟主归来。吟儿却满脸绯红,面带奸笑,只是有个动作十分奇怪,为何吟儿要有意无意去捂着心口?莫不是征战太累?胜南一怔,策马上前,正待慰问,却听到越风紧张的问候声:“吟儿,是不是受了伤?”胜南心头,同时微颤。

    越风看她笑而不语,以为她是故意掩饰,更增担忧:“吟儿不必隐瞒,若受了伤便告诉我,夜里那一战,由我来打。”

    吟儿赶紧笑道:“不必了不必了,没有受伤,只不过……”她狡黠地对胜南一笑:“我要回营一趟,找衣服来加……”

    众将皆是一头雾水,林美材最后一句让她添衣服的话,难道这么重要?

    她捂着心口的动作,教胜南看了,也不大明白:“不必回去,这边便有……”

    她急忙说:“那么,给我找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守着我……”

    群雄皆是一怔,还是搞不清这小丫头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我里面不知有几层衣衫……被她刀气……好像是震破了……”她面上一红,很小声也很含糊地说,确保只有寥寥几人听懂了。

    海逐浪大怒:林美材,真是色魔,怎么刀气还拿来震破人衣衫!

    胜南面露微笑,幸好吟儿吸取了上次对战铁牧之的教训,加强了防备措施,才只是震破衣衫没有伤及要害,否则后果真不堪设想。

    目送吟儿远去的身影,越风心里,却依旧忐忑。当这里听见的人,都为吟儿那句话送了一口气的时候,唯独越风没有,他认真地听她讲完,他知道,这只是吟儿那么多次征战里难得的侥幸而已。这样一个战场与江湖交融的天下,有太多太多高强到闻所未闻的武功,无论做多少防备,很可能都没有用……

    挑灯夜战?他不忍心再看……

    林阡啊林阡,当初在苍梧,你也是这般狠心,纵容吟儿一个人在我的身边,可知我若真是穷凶极恶,吟儿性命早已不保,你真狠得下心,如果我是你林阡,在那多事之秋,我不会任凭吟儿在苍梧山那样的陌生之地流离……

    他悄然从阵前退下,两军火把均已经点燃,在等待盟主作战吧?可是,他真的并不希望吟儿是盟主……

    “越副帮主为何要离开?”他没有离开太远,便已经被叶文暄追及,文暄其实早就看在眼里。

    越风叹息:“我只是,不希望吟儿受伤,不希望……”

    “莫不是越副帮主觉得盟主该待字闺中、足不出户?抗金联盟要白手起家,盟主就必须东征西伐。林阡比越副帮主了解盟主,盟主不是那种只会在英雄背后默默支持的女人,虽然那样的女人也可能会是女豪杰,毕竟不是盟主所希冀。”叶文暄微笑着解释。

    越风点头:“我明白,林阡的狠心是为了成就她,可是,我越风只想给她保护。让她远离凶险,远离这些不属于她的一切。”

    叶文暄一愣,也许是这样,各自有各自给吟儿的定位吧。

    “不过,林阡为了成就盟主,前前后后做了不少,宁可得罪他人,说他狠心,我并不赞成。”叶文暄轻声道,越风回过神来:“宁可得罪他人?”

    “黔西战局,有哪些人参加,哪些帮派待命,相信越副帮主也清楚,我云雾山前十名,独孤清绝与联盟追求有异,宋恒要在大理稳定局面,金陵和厉风行是私人原因而暂时身退,杨宋贤在夔州耽搁,而为什么、那洪瀚抒却销声匿迹?”

    越风心念一动,叶文暄续道:“在越副帮主到黔西之前,据说很多战事林阡都交托给了洪山主,可是越副帮主一来,他竟将洪山主安排去了别处。他那么做,我可以确切地说,真正是为了盟主。以洪山主性格,若与越副帮主见面,恐怕联盟会闹得天翻地覆,林阡为了盟主声誉,不惜将他得罪。这样的做法,没有公平可言,与林阡从前作风相去甚远,他从前那样行事周全,这次却胆敢冒着有后患的风险……一切都是为了盟主,为了她一路顺利……”

    越风蹙眉:“叶兄口中的后患,是意指洪山主对联盟不忠?”

    叶文暄轻声道:“不是对联盟不忠,而是对林阡的敌意。”

    “一切,都是为了盟主……”越风忧伤地回味这一句。

    ??

    战火烧到炽热,红色之外,已燃出异变的光彩。

    夜的黑衬出火的白。

    “你们盟主呢?怎么这么久还没有来?”林美材在阵前,期待的口吻。

    “我们盟主那么忙,让你等是给你面子。要是你等不及,可以先与我海逐浪一战!”海逐浪敌意旺盛。

    “你?你腰间的刀还在我的手上,难道还想再失去手里的不成?”林美材骄傲地问。

    海逐浪气不打一处来:“林美材!你好意思再提刀!我海逐浪刀多得是,你凭何一定要强抢我定情的刀!那姻缘刀,是我海逐浪将来要给我女人定情用的!你怎么能夺过去私占!”

    林美材冷笑道:“偏要私占,那又如何?那么好的刀,送给你海逐浪的女人,岂不可惜!”

    “林美材,你这不男不女,怎能诋毁我海逐浪的女人!”

    吟儿经过麾下一众兵将,听得前面海逐浪与林美材争执,不禁摇头,一笑而过,胜南已在军马之中,等候她多时:“怎样?挑灯夜战,可有胜的把握?”

    吟儿微笑摇头:“真是半路杀出的高手,本想终结她的辉煌期,谁料到将我的辉煌期搭上去了,真不明白为何她落川刀那么激动,激动得我马儿都发癫不听话。”笑罢,忽然正色对胜南评价说:“林美材的刀法,当居你与天骄之右,南宋第三。耐力惊人,实力雄厚。”

    胜南看她面色凝重,知她说得不假,自诩为剑圣的吟儿,鲜有如此心服口服的神色,林美材,明显当之无愧、是女子之中的第一人。

    可惜,这不是云雾山的单打独斗。她战胜了吟儿也罢,即便今夜她率领的魔军一鼓作气,也无法击败吟儿身后、他已经足够信任的抗金联盟。

    ??

    挑灯夜战,似乎并未历经太久,仿佛决出了胜负,又像没有打完便被中断……

    云绕天穹起,光循霜雾传,云,是黑云阴霾,光,是火光炽热。

    恍惚间,适才助战呐喊的画面已被扭曲撕裂,魔军凶残,我军亦彪悍,候久了这一场悲壮淋漓,慷慨沫风雨,骁勇赴矢石。

    战马奔腾着,征途褪色着,是,熟悉了,习惯了,所以就旧了,也正是在黔西之郊野,过了江湖的青涩年岁,刚刚闯入戎马生涯,毫不陌生地,双手沾满了杀戮的血与邪恶,身上背负着的再不只有担子,不只有仇恨,而且有一种感觉叫罪孽。

    磅礴吧,喧嚣吧,一往无前吧,早已察觉,真实与理想永远有偏折,都曾想过以战止战,未料到却以战养战!

    又有谁人敢断言,一战从始至终,谁是始作俑者,谁又是真正无辜……q

    ...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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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被阡经行的魔村路,每一寸土,都注定不再稳,轰然坍塌,堕入地狱!

    顾不得云,听不见风,山河皆可抛去九霄外倾轧粉碎。他一边顺着闻因留下的记号去,一边清楚地知道,属于“林胜南”的魂魄正在消散殆尽,一份份地被“林阡”丢弃并掩埋进背后废墟里!唯有杀气,永无休止,生生不息,不停充斥他沸腾的血液,和他火热的躯体!

    没有日月,没有阴阳,没有正邪,没有黑白,天是那样的澄明幽蓝,这样的明蓝,很适合用血的暗红去涂抹!

    不需要等柳五津部署周全天罗地网,他饮恨刀,已经足够保证慕二插翅难逃!

    疯狂的杀气,瞬即充满了慕二临时落脚却显然戒备森严的宽阔殿堂,顷刻间阡双眼能容纳的范围,敌人全被定格一个都逃不掉,谁先逃,谁就第一个迎上他的刀!

    魔人们哪个不熟悉他的气势?将近半年来,是这个人破坏了他们正常的生存,害得他们跟他一起不分日夜地鏖战。即使他们是魔,也惧怕他林阡,敬畏他的刀!要跟他比凶恶是吗?他们对黔西民间有滔天大罪,林阡的那双手,同样沾满了他们魔人的血!罪行一样是罄竹难书!他这一次,来得太快,太突然,来的时候,已经带来漫天卷地的血腥战意,所有魔人,匆忙应战之际,想要忏悔这次触犯都已然不及!

    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亦不会不明白,这位不速之客,一旦遇见就必须立刻防备,否则,会像上次完颜猛烈一样,再高大威猛虎背熊腰,都逃不了被饮恨刀撞飞的下场,伤得鼻青脸肿败得体无完肤!

    “把你们抓来的,全都放出去!”阡冰冷到极点的语气,疯狂到满溢的杀气,竟然会有人没有在意——那完颜敬之身旁不远有个不怕死的歹徒,本是正在欺凌弱小的,阡发话之时仍不愿停止暴行,竟敢当着阡的面还在撕扯纠缠,于僵立原地的魔人中央再醒目不过!阡所有的澎湃战意灼热目光,陡然全都集中在这必死无疑的歹徒身上!完颜敬之蓦然觉察出形势不妙,随着阡的目光而去,这愚钝之徒,是尚未与林阡照过面交过手的来自金北的第十名,他显然还不清楚眼前人就是他本该忌惮的林阡,他若知道他会不会悔恨,可惜要悔恨都没有机会了——

    来不及提醒,谁都不敢阻拦,金北第十的虚名根本不必介绍,炫目白光横侵而去,将那作恶惯了的金人一刀拽开拖出老远直落林阡身前,可叹那金人仰摔在地之后,刚回过神握紧兵器准备御敌,肢体却已被巨力震得四分五裂猝然暴死!

    血在饮恨刀上爆开四溅,谁想活命谁就不能逆他林阡!

    “把你们抓来的,全都放出去!”他第二次命令,魔人安静聆听,呆滞伫立,同一种表情,木然。

    气流不安地湍动,慕二看得出,今夜的林阡,跟以往很不一样……

    当所有麾下都用期待的神色乞求慕二答应林阡,慕二却不得不向身旁金南金北的高手们投以求助的目光,他不甘心,他不想一看见林阡就又向他投降!

    阡经过适才猝死者碎裂的尸体,每进一步,所有敌人都退一步。

    阡哪里不知道,杀戮不是唯一的征服!可是,若不用杀戮,这帮顽固魔人,不知到哪年哪月才会服从!而这群硬要插手双方战事的金人们,就更不能轻饶,杀无赦!直觉和经验,使他一眼就可以把乔装的金兵金将从扎堆的魔军里剔出来。夔州之役败走,发誓不再潜入宋境?他冷笑,既然你们要找死,就休怪我饮恨刀无情!

    金北潜藏于此的还有另外三大高手,看见同伴死无全尸,矛盾着既蠢蠢欲动又畏畏缩缩,欲与阡一比高下,又怕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若是一直僵持不出面,他三人也许还能安然熬过这一夜,可惜在短暂眼神交流之后,他三人做了此生最错误也是最后的一个决定,就是一起上……一起上?可知饮恨刀,早就在候着一场血雨腥风?!

    是刀?是剑?是戟?都丝毫不重要。阡手上有刀,便目空一切,狠绝地勾销他们的进攻,癫狂地分散他们的配合,潦草地结束他们的性命,五招以内,所有兵器,换主人鲜血浇淋!

    若真可将匈奴血渴饮,胡虏肉饥餐,那这三个一拥而上又接连倒下的金北高手,不过是他饮恨刀三道再普通不过的下酒菜而已!完颜敬之战栗地看着他,都不敢说服自己,他的战力,何以如此离奇!倒下的那三个,是金北前十以内的高手啊,怎奈一遇见他,竟命贱至此?!

    林阡的眼中,明显是一种满足和惬意,金北给他活生生送去四个人屠戮,他已然丧失了传闻中他一贯的沉着冷静甚至说理智,而是冷笑着狂啸着开始对金北增援的士兵挑起衅端寻起战事!完颜敬之猛然有一种错觉,凌乱的这座殿堂,只有一双沾满了血的刀,在金兵魔军之间痛快肆虐恣意穿行,血色由淡变浓,雨光由浅入深,那冷色中央,忽明忽暗闪现出阵阵火色,林阡,便逐渐消失在这片血雾里……

    这气势,不是磅礴恢弘,不是壮怀激烈,而是恐怖!他杀得兴起,战局内,风遇之皆扯碎,石遇之皆撕破,兵刃遇之皆焚毁!

    饮恨刀,仿佛是折断在陡峭山巅上的一道闪电!在孤绝的最高峰上,却折断,虽然折断,可是强劲如破天之电!

    没有看错,林阡与平时不一样,仿佛少了些什么,仿佛已经不是饮恨刀的主人,而……而本身就是饮恨刀……不是操纵战局的一个人,而是引起祸乱浩劫的一双疯刀!逾越过巅峰期的“恰到好处”,气势有如沸水之过沸!太反常,却比平日里还要在战斗的状态,失衡失控之后,那种锋芒,那极端的炽热,那烧透了的战意,根本不是世间能有,难怪没有对手!他的征途,不再是敌人服输跪倒的路,而成了死路,不归路,真的就是……通往坟墓的路!

    转瞬之间,林阡正面侧面,敌人不死即重创,背对他的力量,不躲远就自己遭殃!

    完颜敬之陡然明白,林阡的这种状态,铁定是走火入魔!恍然大悟的同时,左右前后已然全空,一不留神,林阡的刀光已经倾泻到他的面前!求生的意念,促使完颜敬之提起刀来全力以赴相抵相抗,此刻完颜敬之的刀,不再是他金南第十的荣耀,而是他救命的稻草!他眼前这个可怕的……刀坛之王……不,根本就是,阎王……

    使出平生最多的气力,也没有阻止得了眼前劲敌拓宽他的战伐,完颜敬之遭遇到平生最致命一击的同时,所幸有别的敌人吸引了饮恨刀转移注意力,才勉强保住一条性命!重重跌落,血已覆盖了自己满身满脸,林阡杀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完颜敬之,竟然不堪一击到——毫无还手之力!可是,明明不是他的失误啊,而是林阡……林阡他,杀疯了……

    ??

    是,杀疯了,每一个回合,都太短暂,可是无限享受!

    混战之后,战局里只剩下阡一个人站着,提着他以血覆血的饮恨刀,其余的一切敌人,都横七竖八地躺着,散落在殿堂到处……

    他不是没有受伤,尚有敌人断刀留在了他身上,可是任凭他们把刀捅断了,他都没有停下来过,对着他要杀戮的一切照砍不误!直到他的血也伴着他们一起流成河!

    阡根本没有意识,阡不知道,魔军那时已经有许多跪地求饶,更有甚者已经不听慕二坚持,把阡索要的所有无辜都释放了出来,阡不认识来劝阻他的柳闻因,阡在这一望无际的阴暗绝望里,没有找到他深爱的他要找的云烟,他没有她的音讯,只能一边痛苦地吼啸一边继续深入寻觅,见魔就杀!闻因一路跟随却唤不回他,徒被溅了一身的血!

    阡一个人,就可以带去铺天盖地战云燹火,就可以把魔门满门抄斩片甲不留!

    杀疯了,杀到血已经染透了整个视野,却不感到疲惫。当所有人赶到的时候,那个见机不妙却逃跑不了的慕二,半条命已经断送在阡的手上,狼藉之中,这片战地只留阡一个人独胜,可是闻讯赶来的抗金联盟,没有谁人胆敢去认他!

    那是林阡?莫非倒吸一口凉气:比在幽凌山庄还要恐怖,林阡的眼神,竟如此暴戾!

    吟儿满面泪水,吟儿不敢看,吟儿看了心惊,这个让一切敌人已慑服,却也已经丧失了本性的阡……

    ??

    他们的到来,方使得阡的知觉有所恢复。微微觉醒,阡看见自己正拎着一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灰的魔人要出刀,那魔人在他饮恨刀下只差毫厘,根本就像只被野狼紧紧叼着的兔子,战战兢兢不敢看他深邃又灼人的眼神,那魔人,看他似乎有犹豫,拼了命地连声哀嚎,嚎叫的是什么,太凄楚,字字惊魂:“饶命啊魔神殿下,饶命啊魔神殿下!”

    在场群雄,谁都听得一清二楚,一个魔人,在称呼他林阡为“魔神殿下”?!多讽刺的笑话!

    阡半梦半醒之间,将这魔人一把推开,眼神空洞到仿佛是从天外而来。

    海逐浪随后赶到,还不知适才发生的一切,轻声向阡禀报:“林兄弟,那些无辜大多都平安无事可以走了,可是云姑娘她,可能已经被移交给了魔王……看来当务之急,是立即扫平魔村!”

    阡面色恐怖地,转过头阴沉沉地盯着他,吓了海逐浪一跳,只听他一字一句,明明铿锵有力,为何却那般苦涩断肠:“还要平什么魔?我林阡本身,不就是一个魔?!”

    真的醒了,阡,忽然终于懂得流眼泪……

    他扔不掉他手里的饮恨刀,也扔不掉他手上那么多罪过和人命,一瞬,他记清楚了他适才杀戮的所有过程,他从前作战时总是回忆不起来的段段空白——那是他想克制的征战欲念,可是今夜的屠戮告诉他,他再也没有能力遏止!难怪魔门的兵卒,连看都不敢看他,他终于也发现他手里的饮恨刀是如何给敌人挖掘坟墓的,原来战场上他竟是如此的残忍无情,他不是林阡,他是嗜血狂魔,他的饮恨刀饮血如酒,餐肉如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越来越能征善战了,越来越强悍了,越来越令对手畏惧了,可是你真的还是胜南吗?亡国小孩的那滴眼泪,竟从何时起变成了对对手的残忍杀戮呢?

    那一刻,阡再不是阡,失去所有,一无是处。只有痛苦,无边无际。

    醉在起始,即罪;毁到最终,是悔。

    饮恨,完成了无数场杀戮,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刀奴。

    ??

    当大家把阡从墓室三凶那里带回来,他只剩下躯壳,没有灵魂。

    灵魂全给了饮恨刀,抑或者,已随着云烟姐姐去了……

    云烟姐姐,如果可以,吟儿真的希望,我是那个被魔门掳走下落不明的人,换得你在胜南的身旁,胜南才不会像现在这样,走火入魔……

    吟儿漫无目的地在林间走着走着,也不知走了多远,真不巧,又听见柳五津和路政交谈,但他二人这一次,却是完全出于对阡的关心和担忧。

    “想不到第一次和饮恨刀磨合,竟就发生了玉泽云烟两位姑娘的悲剧,还连累了那玉面小白龙……”柳五津的声音,尽管压得很低。

    路政叹息:“和楚江一样,以为饮恨刀可以助他战遍天下,谁料到,饮恨刀里的战念他控制不住,最后,是刀在主宰楚江……我还记得,当年云蓝和紫烟相继离开之后,楚江要同时承受丧子之痛,几乎和胜南这次的打击一模一样……那时候的楚江,基本上精神是疯癫的,还不知多少年之后才好起来,抑或者,根本就没有好起来,也许,直到他重新认回胜南……”可是,林楚江重新认回胜南的那一天,是他的死忌。

    吟儿忽然明白了这一切,路政的意思,是到死为止吗?这样的疯癫,阡的父亲也有过,父子俩,和先人一样,承受着饮恨刀澎湃战意的诅咒,且一代比一代战意更激越。饮恨刀真的是妖邪,每次胜南握起它的时候闪过的那个奇怪念头,都是饮恨刀要对他的内心战念挖掘。为什么,饮恨刀的好战,要让它的主人步步沦丧、走火入魔?当林楚江解脱的同时,这份咒,就遗传给了他林阡……

    “可是,胜南还年轻,还有机会挽救,楚江说过,历代饮恨刀之咒,都有惜音剑可介入。若是能得惜音剑相助,或还有转圜余地!”柳五津说。

    吟儿蓦地一惊,惜音剑?不就是在自己的手上?可以救胜南?该怎么救?若真能救他,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啊,阡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她……

    “不,或许偏就是这一代,惜音剑没有用。”路政摇头,“因为这一代,还平添了阡陌之伤另外一条谶语。惜音剑林念昔,一旦救了胜南解得了饮恨刀之咒,可能就会唤醒那阡陌之伤。那道士说的时候我也在场,他说了很久很长,我只记得有一段是说,‘万古之痛,浊酒一杯,阡陌之伤,天涯相毁’,道士说,楚江最好是杀了其中的一个儿子,才能保证没有后患。”

    吟儿噙泪听,阡陌之伤?不可能再唤醒了啊,陌已经决定了退让了不是吗?不会再唤醒了。我惜音剑,当然只归属饮恨刀,云雾山上饮恨刀易主,那时起我从身份上讲,就已经是林阡的妻子。

    但现在,却该如何对阡讲,我是你的女人,林念昔?

    他的心,一定已经背道而驰,闭上不听,要能容纳,也只可能容云烟姐姐一个人啊……

    ??

    被救回的这一个昼夜,阡都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当所有精神,全被割裂。宁愿昏昏沉沉,不想清醒过来。

    林阡现在在战斗的巅峰,可是胜南却死了——他的脑海里,独剩下这一个意识。

    当醉倒在地不省人事,只有被他救出的柳闻因敢留在他身旁,他其实,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现在的模样,反正闻因是个孩子,让她发现他真实的脆弱也无妨……他,真的太累……

    “为什么要把所有敌人都赶尽杀绝?就算他们都已经跪地求饶……”阡的坚强,早就遇见了所有困惑:“我真的,越来越不认识这个林阡了……我真的,看不清这样的自己……”

    他从一而终,都在说同样的话语,闻因静静地聆听,不说话:可怜的林阡哥哥,在黔西这半年来,他从来都在竭尽全力克制锋芒……闻因噙满泪水,盯着他忧郁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这就是林阡哥哥他最真实的灵魂,他本来已经可以克制住那些极端战念了,可是失去云姐姐以后,他再也克制不了了……

    “闻因,是不是只有从前的林阡哥哥配得上江湖,现在的林阡哥哥,已经是有违天道的恶魔……”泫然问,他那时已经把他自己抛弃,他认定了他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再也不配被他们追随。

    他问完,没有等她回答,就已然囫囵睡去,无论闻因说什么,他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闻因攥牢他的手,伏下身来,贴近他胸前,压低了声音,不停地流眼泪:“林阡哥哥,不管林阡哥哥怎样,闻因都喜欢……”

    不管林阡哥哥怎样,闻因都喜欢,流露感情的同时,两年以前,柳五津的玩笑,也不停地在闻因的耳边回响:“闻因,爹支持你,把蓝玉泽树为敌人,志向高啊!跟她当一辈子敌人,直到把心上人夺来为止。”造化就是这么弄人,一切都会成真——在大理蓝府之外,林阡哥哥你还没有遇见蓝玉泽姐姐的时候,爹好像就已经预料到,闻因会和她一样的宿命,先爱上天骄,后移情林阡……可惜闻因却太小,小了你整整十岁,就算是拼命地戴,还是戴不起刻着“林”字的玉戒……

    ??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重新猖獗的魔门,似乎并未受到慕二全军覆没的打击,不顾教训依旧大肆掳掠,继云烟被掳那次之后,魔门竟再一次大胆侵略,在这一夜当着慕容山庄多名武师的面,把那慕容茯苓强抢了过去,事情发生的时候,本是慕容家女婿的杨叶,偏巧正在司马黛蓝榻前悉心照料以防毒性复发。于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司马黛蓝同杨叶二人一并出现在群雄面前时,慕容山庄类似“狗男女”这样的谩骂已经不由分说不绝于耳。

    淮南的这两大帮会,嫌隙似乎永远都不会消除,先前是为了荣耀和地位,如今却是沸沸扬扬的夺夫之战,然而无论如何,这场战争司马黛蓝都理亏,再怎样都无法如从前般态度傲慢。只不过,赢得爱情的女人,就算输了理也幸福。

    慕容荆棘漠然在对面看着她,冷笑问:“杨叶,青梅竹马十多年,我也不信你竟如此薄情,你现在有两种选择:留在这个女人的身边,与我们恩断义绝,或者就是回来慕容山庄,既往不咎。此刻天下英雄皆在此,都可为你今日选择作证!”

    司马黛蓝遇袭,慕容茯苓失陷,就像是天平两端几乎一样沉重的砣。偏偏涉及两个不和的帮派势力,非得被她慕容荆棘上升给天下英雄作证不可。杨叶对得起左就对不起右,怎么抉择都是错,两边都是责任道义,根本没有万全之策。

    “庄主,杨叶既然已经对一个女人做出了背叛和伤害,就不能对另一个女人再一次背叛伤害,希望庄主明白,杨叶不能反复无常。”杨叶的回答,如暖流般加温黛蓝心田。

    慕容荆棘冷笑:“所以,就要一直对茯苓背叛伤害下去吗?眼前这女人,值得你对你的未婚妻子如此狠心?到真是新人换旧人!”

    “慕容庄主,请你明白,杨叶他不会无情无义到那个地步,慕容姑娘我们会救回来,但救她只是要补偿欠她的一切,而不是要杨叶与她旧情复炽,情爱经不起折腾,很难走回头路。”司马黛蓝难得的语气中肯,言语中,却有一种天然的优势。

    慕容荆棘微笑听完她说的,却忽然开始哽咽:“茯苓一贯是那样随心所欲,穿得那么随性还要整天地窜上跳下打打杀杀,不吸引魔人掳掠才怪……可是,她又为何表面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你真以为她没了你可以好好地过,你可知道她这么多天,茶饭都不思觉也睡不好,一有风吹草动都以为是你杨叶回来了……”

    杨叶蓦地抬起头来,眼中明明有泪光闪动。慕容荆棘续道:“这么多年,你们从小玩到大的感情,她习惯了到哪里都粘着你,赖着你,就算要指使你,呼喝你……她可以没有我这个姐姐,她却不能没有你杨叶在身边……”

    同是慕容家的女儿,慕容荆棘是冰美人,慕容茯苓是野美人,性格上太过悬殊,一个心机深重,一个天真烂漫。

    从硬到软,从威严逼迫到亲情感化,不过是几句而已,慕容荆棘的心机,司马黛蓝怎么可能比得过,杨叶明显已经动容且动摇,思绪中霎时一片混乱——青梅竹马和一见倾心,究竟是哪一种,才是他该抉择?

    远远旁观的越风,并不愿再做这场情事的观众,这样的争论,一年来何尝不是一直在拷问他?叶继威为了阑珊而给吟儿的重重一掌,至今还那般铭心刻骨,可惜又蹉跎了一年,他只能留给阑珊回忆,却要见到吟儿在别人的感情里受苦……

    猛然一惊,吟儿呢?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了……

    越风关心所致,才不管话题原本属于谁,骤然厉声喝问:“盟主呢?魔人掳掠到现在为止,有谁看见过盟主?!”

    “盟主?”众人面面相觑。是啊,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盟主了。

    “自昨天清晨拿下慕二之后,就没见到过盟主啊……”“算起来已有一个昼夜之久了。”“她去了哪里?”“不会也被魔门掳走了吧?”“怎么可能?!”

    难道她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不惜单枪匹马杀入魔村中去,可是现在的魔村,就算诸葛其谁已经归顺不再设阵,之中仍旧机关重重还有可能遇见林美材和金国高手们!吟儿她……怎么会这么傻!越风刚刚想通的同时,看见人群中央阡的面色突变,林阡他似乎已经清醒,没有说一句话,就立即为了吟儿冲了出去!

    吟儿也失踪了?!

    阡冲出营帐跃上战马的那一刹那,真的已经无所谓打击。

    ??

    联盟兵分数路,于魔村附近寻觅了整整一天,到接近傍晚,吟儿仍旧杳无音信。看来也是凶多吉少。

    阡找到筋疲力尽,没有吟儿半点影踪。无数个日夜没有好好阖眼休憩过,身心俱残俱疲的阡,早已厌倦了这样重复来袭的灾难,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的他还有没有知觉?他仿佛,已经习惯了打击接二连三地来,他甚至觉得,这些打击安排得这么紧凑密集却相似,根本就是老天它黔驴技穷。

    没有人忍心上前来问候阡,累吗,伤心吗,痛苦吗?他是该恸哭一场,或是继续冷笑?命中最黑暗的时刻,他真的已经和骷髅没有任何区别。他面无表情地接受这既定事实——吟儿那个傻子,是自己把自己送给魔人去了……

    阡眼前一黑,勉强站稳,急火攻心猛然就吐出一口鲜血来,吓坏了一旁的吴越、柳闻因、海逐浪等人,众人手忙脚乱想要去相扶,被他一一拒绝,他冷静地重新站起拭干血迹,轻声却肃然说:“魔村,非提前一扫不可了。”

    灾难压不垮他,他们都明白,那冥顽不灵敢激怒阡的魔村,不仅要提前一扫,而且是要大举扫荡一次才痛快。就算那魔村里高手如云,以阡现在战无不胜的作战状态,联盟肯定稳操胜券万无一失,可是,大家最担心的是,阡的身心,会不会因此继续轮回在无穷痛苦里?如果成就联盟辉煌却要对阡的人生造成重创,他们宁愿不要这狂胜。

    我们无论经受什么打击,都要站起来,活得比以前更好。胜南总是这么说,胜南也一次次地在办到。此刻的新屿,设身处地,却不由得流泪不止:“胜南,会好的,会柳暗花明,会拨云见日,我们会比以前活得更好……”他上前去紧紧按住阡的肩,是劝说,是承太不值啦,就为了你江中子随便诬陷的几句话,她把所有罪责都揽到她一个人的身上!江中子,若是我们盟主出了事,我海逐浪也不会饶了你!”江中子瞪大了双目无力反驳,只能承受这海逐浪恶狠狠地放话。

    阡真的受够了这种内斗,厉声喝:“还嫌乱的不够?再啰嗦,你海逐浪就不必参战!”海逐浪一怔,赶紧收起凶狠退到一边去。

    阡一边喝斥他,一边只觉胸腔剧痛,忍不住又是一丝血迹渗出嘴角,阡自己都不知道,他是何时受的伤,或者,根本就是心病。

    不是伤,是病。心像漏了一样,在不停漏血。饮恨刀让他天下无敌不会再受什么伤了,他便只能累病。累病又如何,反正他又死不了,索性就这般继续累下去,沉沦下去,直到他征服黔西为止:“全都回去,备战待命!”

    群雄皆从,正待散去,忽看由远及近有一个白色身影——几乎是活蹦乱跳地回了来,方向却不是从魔门那边来——凤箫吟?她脸上绽放着的,依稀是轻松愉悦的笑容——

    未免太荒谬!当所有人都在为她生死存亡担忧,当阡找遍了战地一无所获已经心力耗竭,当海逐浪为了她不惜去针对江中子破口大骂,忽然,大家看见她开开心心地从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一面走还一面愉快地笑!那一刻,甚至连海逐浪都想骂她!她怎么能这样不懂事,给联盟忙中添乱!

    “吟儿,你去了哪里?”越风担忧地问。担忧,是感到联盟的气氛,明显已经很不对劲……

    “我正待告诉你们,我这一个日夜在外面,做了件了不起的事。”吟儿的笑真的太讽刺。

    “了不起的事?你问一问金宋大理和西夏,有哪一个盟主,会在他联盟最危险的时候不仅不与大家一起出谋划策共商大计,反到害得联盟还得派出兵力四处寻他?!”沈延冷笑着打断她,这一刻,却就算是越风和海逐浪,也无法来为吟儿辩驳。

    “怎……怎么?你们?寻我?”吟儿神色忽然黯淡,“你们?以为我被掳走?”

    “你真的太令人失望。原先以为你做盟主没有错,大家都喜欢你都服你,可是你又做了什么?非但没有帮助,反倒连累所有人,根本是不负责任!”沈延愠怒地说,却显然已经激怒吟儿:“沈延,我凤箫吟八辈子也想不到,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是你沈延最先翻脸无情不认人还狠狠地把我往脚下踩。你试一试看,当你自己先前的一切努力都被别人一口否决,他随随便便断言你没有任何作为,他没有任何理由就可以打击你,你却没有任何言语为自己辩驳,你心里会有如何的感受!你这样说话,才真叫令人失望,不负责任!”

    “盟主,沈少侠他只是气过了头,大家都找了盟主一整天,其实是真的都记挂盟主你的安危,各退一步,不要再针锋相对了……”闻因怕阡的体力难以支撑太久,急忙劝吟儿住嘴。

    原本吟儿的确是不想再争执下去,闻因这句正巧帮她下了台,哪料到柳五津在这当儿,鬼使神差轻声说了句:“连闻因都比你识事理,凤箫吟。”

    真的就是鬼使神差,柳五津是凑巧想到了闻因为了胜南甘愿请战深入虎穴,跟凤箫吟今日行为一对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谁料到吟儿的火气立刻被点起,被人拿来跟一个小孩比,吟儿当然不服气,火冒三丈:“识事理,什么叫识事理?我凤箫吟,轮不到你柳五津来教训!我不属于你们短刀谷,将来也不会去,你要教训我,就先跟我们小秦淮的总舵主商量!你们合力排挤我是吧,好啊,这个盟主我不当了!你家柳闻因识事理,那这盟主,让她当去!”

    众人惊愕看她转身旋走,头也不回,谁都不知要不要劝阻,如何劝阻,怎么会有这样的场面?大敌当前,盟主只身一人,扬长而去?!

    “站住。”阡的声音,听得出真的已剩不下多少气力,吟儿痛苦止步,闭上双眼,她又哪里想再伤害阡一次……可是,再怎么也覆水难收,她也不想掷下重话扭头就走啊……

    “这里有多少人,是在瞿塘歃血为盟坚定了要跟随盟主的,现在有谁后悔谁站出来说,她凤箫吟这半年来的东征西伐出生入死是闹着玩的,血是白流的,伤是白受的?谁有这个资格对她取而代之,谁就当着我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站出来!”

    吟儿转过身,冷风中四处弥散着一路霜雾,她知道,在阡的威慑下,不会有谁敢站出来,而阡的话,对于她来讲,永远是她自信的保障。一瞬,吟儿禁不住啜泣,她早就知道,跟定这个男人,是她命中最正确的一件事,最不后悔。

    “又是谁,答应过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做好抗金联盟的盟主?可知从云雾山天骄封你为盟主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坐这个位置,你就算是千万个不愿意,从生到死你都不能让步一次?”就像他林阡从林楚江手上接过饮恨刀之后,他就同样不能让步一次,他真的从来没有让步过,就算他明知饮恨刀是妖邪,就算他也曾感觉对林陌愧疚,就算后来他了解饮恨刀会领他走入万劫不复,会害他走火入魔甚至一无所有,他也从来没有让步过!

    吟儿强制自己微笑着找回盟主之威,为了阡,她再厚颜都要把盟主的地位握牢在手,一只手不够,就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不让步:“待清理完魔村,我要让你们都知道,盟主这个位置,今生今世都跟定了凤箫吟我!”q

    ...
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魂走火,心入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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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想云烟,太想她。

    阡闭上眼,告诫自己,先睡一觉,再醒来,再闭上眼,重新睡,全然清醒的时候,终于明白,没有她在,根本睡不着,走到高处看,却不知看什么好。

    长江侧初识,她误解他是江洋大盗,他也以为她只是个不谙江湖世道的过路人,只希望不要因为自己身份而贻误她性命,没有想过会插足她的人生。

    幽凌山庄里,不再陌生,而是同一个世界来的唯一可信的人,相互扶持相互信赖,生与死,不由分说牢牢绑在一起。

    黄天荡观浪,共享一句“风不止树静”,才由浅入深地了解彼此,原来对方是如此不一般。

    廿四桥重逢,玉人箫,解英雄愁,他知她善解人意,她察他重情重义,早已引为知己,可叹还能有缘再叙。

    北固山情愫生,她的爱情,终于被他牵引,尽管那时他全心全意等玉泽重逢,她却甘心与他一并流浪,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感情中。

    可是,有了她,胜南哪里还是在流浪?苍梧、瓢泉、夔州、黔西,经行的城市,好像没有任何陌生。他的世界不再拼拼凑凑,他的感情不再松松垮垮,少不了她,每时每刻都少不了她,她不懂行走江湖,她却做好了他林阡的女人,没有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她在江湖之外,却在自己心头太重太核心的位置,每次凶险来袭,想到她在等自己凯旋,他都告诫自己,要不受伤、不流血地回去,要笑容满面地告诉她这一战自己的所有功绩。让仇恨伤血都找不到自己,任凭自己的无畏里平添了一丝对死的惧。要告诉她,莫担心,莫忧愁,否则我会为你担心,我会为你忧愁。

    可是,却一直没有同她说过这些关心的话,还欠她一个丰都,欠她一生一世用命的守护,欠她无尽无尽的幸福。她去了哪里?只是十多天没有见面而已,便这样消失不见了……

    云烟,难道你已然舍我,去了另外一层的梦里?教我何处去找寻?你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

    玉泽遇害,令胜南魂走火,云烟失踪,更令他心入魔……

    深夜,他根本无法阻断思念,又快马加鞭回去了贵阳城,回到战地之外,他和她的家。空空荡荡的、没有主人的家……

    旧景犹在,人何在?

    这里的所有摆设,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她早就清楚他喜欢这样的格局,可是虽然他开心地留过,却从来没有留过太久,根本也不可能专心地感受,不知道她对这里的每一桌每一椅,都倾注了多少细腻的心思和真挚的感情……

    习惯了对战场和人事都明察秋毫,唯独不去体会身边亲人爱人每一件事每一句话的细枝末节,他可以狡辩他是没有时间,她也总是帮他借口他没有时间。

    忽然才发现,追求的一切都那么虚无缥缈,反而却把真正的生活看得无关紧要。

    直到女主人不在了,才真正第一次走进这个家,对着壁,对着窗牖,对着所有她可能触碰过的旧物,不住地抚摸,不停地在屋子里打转,想记牢这里的一切,这曾是她生活的地方,是她为他学习缝衣尝试做菜的地方,是她听说了吟儿出事之后怕他想不开所以也心急如焚无法入睡立刻启程去找他的地方,是她日夜期盼他凯旋可是也明明知道他的凯旋只可能是暂时的他还会找下一场战事的地方……

    泪,僵在眼眶里,不是不想流下,而是真的流不出。

    “第一次认识小姐的时候她才六岁,她脾气一直很不好,因为生病,常常无端就发火。长大了之后,不任性了,懂事了,却胆子太大,做事情不问后果。她什么都不会,做饭做菜,缝衣洗衣,更别说处理伤口跟着你们打打杀杀,就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离家出走不到一年,变成了一个体贴入微温柔娴淑的贤妻良母,可知她为了这些转变付出了多少努力和代价……连我都不信,她会甘心做这么平凡的事情,而且她还做这么好这么出色……”江中子的话,不停回荡。

    “云烟,真的做的很出色。我是骗你的,菜真的很好吃,补衣进步很长足,我是骗你的……”他摸着她枕边又一件他的衣衫,她显然走得匆忙,还没有补完,胜南,于是抚摸着这件只补了一半就停下的衣衫,泪水,终于为她而落,断线不止……

    云烟,你在哪里,能不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孤单在这世上,等着我去救你?不管发生什么,你云烟,都是我林阡的妻子……不管发生什么,要答应我……

    ??

    终于看见阡从云烟的小屋里走出,吟儿远远看着他,却不敢唤他,只能一步一步,跟在他后面,谈不上蹑手蹑脚,因为阡一定知道。

    “胜南,我真的,没有害云烟姐姐……”吟儿不知他到底有多信江中子那夜的指证,听的时候,他虽然已经无心听下去,但不会什么都不了解,他现在,其实明白她喜欢他,可是他懒得去管,吟儿清楚,吟儿也不在意,吟儿宁愿他把他的痛苦哪怕一点点都转移到她身上来,那样她反而好受些。

    “不关你的事,慕二不肯服硬,加上完颜敬之帮忙,他早就开始蓄谋,你已经尽了力……你和玉泓都没有被掳走,是不幸中的万幸。”沿着清晨微明的街道走,阡转过身来,带着仅余的些许温和等她走上前来。

    吟儿却踟蹰着走不动,他原谅她,他说不关她的事,他信她,可是没有保护好云烟,是她的罪,她的过失,她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也不配留在阡的身边,吟儿越走越慢,肝肠寸断。

    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来看他,却发现他迷惘地看着大道上某一个方向发呆,吟儿一愣,循着他眼光看去,路的另一侧,正站着个也是二十岁左右的姑娘,背对着他们正在铺子里打理,身形动作,甚至是发髻饰物,都几乎和云烟姐姐一模一样!吟儿又惊又喜,莫不就是云烟姐姐?忽然一惊,失魂落魄了几日的阡,显然已经被这巧合的相似完全吸引,忽略了周围的环境包括吟儿,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立刻就要冲到街道的对面去看那女子的正面!

    也只有云烟姐姐一个人,可以害胜南这般的忘记一切丧失理智?吟儿却骤即心头一颤,不,这不是巧合,这是一起阴谋!

    一瞬间,街道的一侧传来一声刺耳的马嘶,随着胜南忘记自我不顾一切冲出街道,同时映入吟儿眼角的还有一辆这么巧刚好疾奔而至的马车!是错觉吗?是幻象吗?那一刹那,吟儿明明发现这匹烈马根本是疯了一样,直朝着胜南撞去啊……

    在那样短暂没有缝隙的时间里,胜南他整颗心悬在云烟姐姐的身上,而吟儿,竟也整颗心给了胜南,她的男人,不可以这样无端端地再受一点点伤!她要保护他,不能再让他受伤害!

    那骤生的保护欲念,只是因为太在乎,太在乎他!以至于吟儿一心要救他的同时,把自己也全然忽略!一瞬爆发的勇气和力气,促使着吟儿毫不迟疑上前一把将胜南推开,那匹急冲而来的疯马,理所当然撞上的是吟儿的身体!

    真的就是一起阴谋,肇事的马车,撞飞吟儿之后没有停下,继续狂奔疾驰而去,而吟儿被这撞击力重重抛出老远之后,胜南才清醒这里适才发生的一切!

    冲到离自己已经有很长距离的那个角落抱起吟儿,那一刻,胜南的双手以至于全身都在颤抖……

    谢天谢地,吟儿还睁着眼睛,神智很清醒,微笑着对他说:“我没有撞到,没有撞到……”胜南也真的以为她安然无恙,可是来不及放心,吟儿的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微笑着说的同时,她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胜南早已注意到她摔落之处有血迹斑斑,心念一动,手已经触碰到吟儿的后脑勺,湿漉漉也黏糊糊,不是热血是什么?胜南顿时大惊失色,看吟儿身底下土壤并不平坦也不柔软,甚至当中还有不少坚硬石块,登时胜南连害怕都不知道怎么害怕,拼了命要唤醒吟儿:“没有撞到?吟儿?醒一醒啊吟儿……”

    吟儿面如金纸,呼吸浅弱,冷汗直冒,却还是在微笑:“我……真的没有撞到……”却偏偏不是她说的那样,她说的同时,血已经越来越多、沾染了胜南满手,暖得吟儿的脸都感到湿热,她惊讶地看见胜南指缝间流下的属于她自己的血,呼吸忽然有些不畅:“难道……真的撞到了?”

    “真的撞到了?真的撞到了……”吟儿又喃喃念了几句,忽然合上眼睛,没能醒过来。

    胜南震惊之下,立刻将她横抱着往最近的医馆去,一边去,他感觉得到吟儿的命也在慢慢耗竭……不错,是因为他林阡,如果不是跟着他回到城里来,如果不是因为要推开他,她怎么可能遇上这样的劫难,她受到这样的重创,完全是因为他林阡啊!

    那段去医馆的路,他连走路都发飘……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不祥的人,为什么,为什么饮恨刀的征途上,全是他亲人和爱人的血迹……甚至,连他已经决心不去祸害的吟儿,老天都不放过……

    ??

    这样的意外,对于抗金联盟来讲,无非又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盟主出了事?”海逐浪一怔,“要紧吗?”

    旁人,却都比海逐浪心情复杂,沈延抬起头来,眼神中明明有关心的成分在,可是这份关心,却必须隐瞒,周围的别人,显然知道盟主的事情很要紧,如果只是受了点小伤,盟主不会不和林阡他一起回来。

    “是我连累了盟主,盟主是为了救我被马车撞倒。”阡轻声说,“她受了很重的伤,还没有醒来,暂时也不能劳顿,只能先在贵阳城的据点里安置。”

    “什么时候能醒来?”越风焦急地问。

    阡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伤得……很严重?”越风语带悲伤。

    “我离开的时候还在昏沉,一直在讲胡话……”

    “可是我不明白,你们二人武功都那么高强,为什么会出事?怎么可能被马车撞?”柳五津奇道。

    “是我的疏忽,吟儿的伤,是我引起的,前日被我砍伤逃走的一些金人,策划了这次阴谋对我复仇,吟儿她、替我挡了这场祸事。”阡回答,在吟儿遭遇意外的地方,他没有忽略那个身形与云烟相仿的女人,吟儿伤势太重必须及时去寻医,但若是有耽搁,那女人可能就会溜走,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威逼着那女人一路带他去最近的医馆,沿途也问清楚了是谁主谋。那女子显是被金人利用的,金人答应她把她放出魔门,但需要她帮他们假扮一次云烟。那女人被阡逼迫得哪里敢隐瞒,招供说马车上那个人的“长相很恐怖,脸上坑坑洼洼全是刀疤,而且身上还有新伤”,阡一听,就猜十有是完颜敬之,只是不能确定,尚待他去查。

    “无论是谁,胆敢这样害吟儿,我都不会轻饶他!”越风怒道。

    “最近我可能要多去城中几次查定真凶,大家一切如常,切不可因为盟主之事而焦虑。”阡轻声说,“在夔州时,我们都说,盟主在,联盟亦在,现在,请各位做到,联盟在,盟主亦在。我想这一点,并不艰难,沈延,海逐浪,你们说是吗?”

    沈延、海逐浪皆是一愣,点头说是。他刻意提到他二人,显然是在克制海逐浪与沈延可能引发的冲突,像海逐浪那么率性,搞不好要为吟儿的事与沈延不欢,如今联盟虽辉煌兴盛,却实在多难,他实在不希望,局面就此演变为内忧外患。

    “墓室三凶还散落在附近的余党,越风,就全都交给你了,他们人少地盘多,越是到最后,越难清理。完颜敬之的兵力,应当也在其中,你帮我,帮吟儿,全都抓回来,一个不放过!”

    越风未言而点头,已经意会吟儿的意外与阡话中的这些人有关。越风显然对这些人一概不放!

    “新屿,你我二人,该好好策划着如何清剿魔门,赶走那帮金人了。”阡说罢,转头看向何慧如,“清理魔村深处,最不能缺少何教主和你的五毒教,魔村中所有的毒障猛兽,都希望何教主你能协助破除。”

    何慧如点头:“能帮盟王分担,慧如自然乐意,不过,慧如想,除了慧如,其实还有个人,清理魔村也值得一用,却不知道盟王能不能把他找出来提拔?”

    “是怎样的人?”阡问。

    慧如回忆说:“大约在除夕那夜,我曾与邪后会面,交谈间有一男一女路过身边,邪后指着那男子说,就是那个人,曾经直接进去过魔村,差点要走魔王的性命,这样的人,进去过魔村最深处,已经有了足够的经验,是盟王最该用的人。”

    众将皆惊:“有这样的人?”

    “不过,那男子,似乎不是联盟中常见的将领,慧如在联盟多时,一直没有再次见过他。慧如猜测,这个人可能是韬光养晦,不愿意太过张显。”慧如很努力地连贯着说,“所以,也只能盼盟王能够慧眼识才,在联盟里,找出那个人来,也好助盟王一臂之力。”

    新屿蹙眉:“那男子是多大的年纪?有如何特征?”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眉清目秀,还带些书生气,但是好像那天经过了一番乔装。”慧如答。

    众人考虑良久,也没有一个答案。“这样的少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呢,慕容山庄的杨叶,就是这样的。”海逐浪说的同时,慕容荆棘不禁一怔。

    阡问道:“那那个女子呢?又有如何特征?”

    “女子?”慧如一愣,忽地眼前一亮,“当时被邪后说的,我就一直注意着那男子了,也就没太在意那女子,现在想来,那女子,倒是有些眼熟……那女子,真好像在联盟见到过不少次……”

    阡沉思不久,点点头:“这个人,的确需要,而且要尽快找出来。”

    ??

    将时间拆分成无数块,在战地运筹布局的闲暇,不得不辗转于贵阳城的各种驿站酒家,希冀能在这些地点找出一些金人的蛛丝马迹,查明吟儿无辜受累的真相。那几天,幸好阡的身边有太多值得信任和托付的战友们,场场战事,没有令他有丝毫失望。两日之内,越风就带来了墓室三凶余党全部降服的好消息,吴越亦第一次深入魔村凯旋而回收获颇丰,沈延、慕容荆棘、司马黛蓝等人,皆因亲人失陷或受伤,而协力助叶文暄海逐浪破魔军、斩金敌,战线急速向魔门深处开拓,堪称是势如破竹。魔门近来的猖獗掳掠,也立竿见影有了收敛,然则那南北前十的一众高手们,却不知怎地,并未如预期般越来越多地露脸,反倒纷纷躲进魔村的最里面。

    “我听俘虏们讲,南北前十受了重创,金北的七十,一起死在了饮恨刀下,个个都死得缺胳膊断腿,所以他们有所顾忌,大多只敢躲在魔村最里面帮着林美材防,坐等着我们闯过魔村的天险,而不会主动出面来对付我们。”海逐浪说。

    阡一愣:“我何时与金北的七十交过手?”

    海逐浪面色惨白,已经想到了那天清晨看见的阡,别说被他屠杀的魔人,连海逐浪这么大的胆子当时都被吓了个半死。

    阡看他神色有变,哦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是那天的事?”

    “是。”海逐浪点头,真不该说漏了嘴,又勾起阡的不堪回首。

    “南北前十,不是每个人都那么胆小怕事的。有些人会对我退避三舍,有些人却会对我阴谋复仇,还有些人,显然已经跃跃欲试,只是少一次激将罢了。”阡冷冷说。

    “胜南,你想做什么?!”吴越大惊,同时心一颤。

    “南北前十里排名靠前的,实力与我相当在我之上的大有人在,都是遇强则强。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可是斗志却已经满溢。只要轻轻一碰,都会自己杀出来。”阡说,“他们必须尽快杀出来,我们要把他们之中比较厉害的,全都结束在魔村的外面,这样一来,对付魔村的时候,敌人才不会那么挤。”他似乎发现了吴越的担心,微微一笑:“新屿你放心,我不会再大肆杀戮,只会对他们轻轻一碰。”

    “如何‘轻轻一碰’?”吴越继续担忧地问。

    “碰最弱的那一个,去激最强的来反击。金南第十的完颜敬之,是这次伤害吟儿的主谋,也是我要去对南北前十宣战的理由。”阡说完,越风不禁一震:“伤害吟儿的,确定了是完颜敬之?”

    “种种线索,都指定了是他。”阡轻声说,“他敢伤吟儿,就永远都逃不了,我会向南北前十要定了他的性命!今日一去,定要逼得完颜敬之和南北前十,一起走投无路别无选择!”

    越风欣慰地看着阡,他知道,阡这一次仍然是在为联盟的征战铺路,可是阡这一次,同时也在为吟儿报仇——不错,要逼完颜敬之伏罪,同时以此激南北前十应战!

    越风攥紧了拳:“我说过,谁敢伤吟儿,我都决不会饶谁。既然确定了是完颜敬之,我也愿意随你一起,去向南北前十宣战。”

    “那便再好不过。”阡点头,“我也需要有越兄与我合作。而且,越兄可以顺道去看一看吟儿……”两天来,提起吟儿,阡却闭口不说伤势,只是神色憔悴。

    “怎么?你不是要去魔村、而是要去贵阳城向南北前十宣战?可是,他们不是都在魔村里吗?”吴越不解地问。

    阡摇摇头:“不是每个人,都住得了魔村的,南北前十,毕竟有太多的王孙贵族。他们,只可能在贵阳城出没。”

    吴越知他两天来已经调查出一些敌人的行踪方向,也一定已然携策于心,出道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胜南的计划,但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他在走火入魔之后的第一战,就算有越风合作,他可以像他保证的那样不随意杀戮吗?不错,胜南现在还很正常,可是,会不会遇见那些金国高手之后,再一次走火入魔?毕竟,金国那些高手,与他之间有更激烈的仇恨,太多都是,血海深仇……

    吴越又如何不清楚,玉泽云烟已经令阡走火入魔,吟儿的这次身受重伤,根本是火上浇油,现在的阡,他的一念之间,就牵制着整个黔西的战场!

    而,阡的一念之差,其实又正悬于吟儿的伤势变化——如果,吟儿的伤势有起色,也许就会把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画上句号,峰回路转,一切往顺利的方向,而如果,吟儿就此重伤不醒,甚至死亡,那么,阡的入魔,则再也没有阻挡的力量……

    那一刻,其实谁都希望,吟儿还是林阡的福将……

    ??

    黑云从檐起,那一缕变幻万千,如絮般升腾。

    天昏霾,风大起,冷风烈,催得白昼比夜暗。

    午后入得贵阳城,阡与越风二人穿过街巷,来到暂时安置吟儿的据点。两日来,吟儿的情况一直很不好,接手医她的贺兰山等人,清清楚楚告诉阡要做好心理准备,吟儿被撞得很厉害,因为被撞的时候没有防备,是后脑勺着了地,经过那般突如其来的强烈震荡,吟儿现在只会昏迷不醒,偶尔呓语,压根儿没有醒的迹象,兰山说,若再长此以往,情况只会越来越差。

    两日来,越风也显然明白为何阡对吟儿的伤势讳莫如深绝口不提。没有消息,是因为没有好消息。然而越风清清楚楚,自己心里有多痛,林阡都不会少痛。既然都一样深爱吟儿,林阡不说,那越风也不问。

    宅子外面,出来迎他二人的贺兰山,焦急写了满脸。

    “还是老样子?”阡低声问,与越风一同随她往院中走。

    “今天有些发烧。”贺兰山难受地说,“中间醒过一次,可是是那种迷迷糊糊醒的,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呕吐了之后又昏过去了……盟主真教人大悲大喜呢……”

    阡蹙眉,遗憾着听,而越风,则不忍心再听下去。

    越走越觉宅院中有人声鼎沸,阡疑道:“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不准这般喧哗聒噪么?”

    兰山面带无奈,掺杂些许惶恐:“制止不了……他……太凶了……他来的这半晌功夫,已经把我们这群大夫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一定要把盟主强行带走……”

    “谁找到了这里?”阡一怔,有感不妥,“怎可以被外人找到了这里?”

    “可是,那不是外人啊……”兰山不安地说,“是洪山主啊,他说他找遍了贵阳的据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阡心一颤,其实他早就该听出音来,那么霸道一意孤行的人,显然只可能是他洪瀚抒!他林阡可以毫无理由就把洪瀚抒调遣开去,洪瀚抒同样可以就毫无理由地突然又出现他眼前!可是,为什么要偏偏,却出现在吟儿重伤,越风探望的同时!?

    越风少有的愠怒:“把吟儿强行带走?他可知吟儿那么重的伤势,怎么能随便动她?!”

    “咱们都跟他说了,他不听啊,所有人都在拦,可是他一次次抱着盟主往外冲……这下真好,林少侠和越副帮主来了!”

    越风显然被激怒:“洪瀚抒,他未免太过分!”

    这下真好?乍见林阡越风二人神色突变,机灵的兰山忽然意识到什么:这下不好了……

    瀚抒与越风的争端,是阡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调遣安排妥妥帖帖,却竟然在多事之秋接踵而至?!换作平常,显然是由胜南将越风立刻按住,并告诫他要冷静要顾全大局,而当自己也恰恰在情绪的最危险边缘,抱薪救火,阡的怒不可遏,比越风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算当然不如天算,林阡万万没有料到,越拖越久的这场战乱,真正降临之时,已经未必只涉及越风和瀚抒两个人!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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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命定人,错相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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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生远。俯瞰天下,树林摇曳,似山雨将至,漫天夜雾四处狂卷,隐约可听马嘶声,兽鸣声,伴随着依稀潮水之音,风铃之韵,迷乱中灯火像全被点亮,世界被染成各种颜色,沙铺展,烟孤直,世界开始偏离,漩涡极速地在飘转……

    阡从梦魇中清醒,由后往前一点点地回忆,发现被扭曲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不凶险,却紧张,明明是绝美景象,为何竟紧张……阡满头冷汗,因为,梦境太广袤,天地苍茫,浑然一体,然则:当中只有自己一个人。

    向金南金北宣战之后的下半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梦,最可怕的孤独感汹涌来袭,他根本不敢继续睡。是从哪天开始,他林阡,竟然有了两件害怕的事情去面对,一件,是睡,另一件,是握饮恨刀……

    没有别人了解,他握刀一瞬的肌肉状态已经定型——用“一触即伤”来说明,再贴切不过。只要一碰刀柄,他的手其实会像电击般有一个微小的弹跳,紧接着,会有种痛楚,直接撕心裂肺,那痛楚,或来自悲怆,或来自悔恨。他却不得不尝试去克服这种弹跳,夜半清醒时,他常常会努力地克制着那份恐惧去握刀。表面风光天下无敌的饮恨刀,谁会想到,它的主人举起它的瞬间,其实是这样艰难。

    他不可以就此放手,不能够一蹶不振,不应该向命运屈服!可是每一次,还是避免不了那种来自饮恨刀的灼伤!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不能放,哪怕那电击烧得他整条手臂都作废,手没断,就不能逃避刀锋!比命更重要的,是使命,就算玩命,也要去拼……

    ??

    终于,煎熬到了白昼,阡现在,每天都很期待白昼,期待战斗,期待万事俱备长驱直入。玉泽、宋贤、云烟以及吟儿的债和仇,要全部向魔门和金人讨回来!

    吟儿的帐外,早早就有人等候着阡的到来,除了越风,还有另一个将领,阡也有过一面之缘,是沈依然的丈夫李郴。

    昨夜,阡履行了对越风的承iu从不可能食言,亦无需当众索要完颜敬之的藏身之处,经此一役金军之中显然有人会乖乖送来他的行踪,瀚抒取他性命再简单不过。既然瀚抒出战十拿九稳,更可以暂时拆开瀚抒越风,阡自然同意他的请命。洪越之战,终于告一段落。

    此刻,能看见越风守护在吟儿帐外,阡的心里尤其妥贴,可是,李郴的到来和他脸上的表情,却让阡平添了一丝疑惑不解。

    “林阡,我们可能,都误会了吟儿……”越风看到他,眼中闪过的是一丝湿润,“那天她消失了一天,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阡一怔,吟儿消失的那一天,联盟几乎为此要罢她的位,她也倔着脾气说走就走,他虽然留住了她,却没有问过她,她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就是因为这种毫无依据的信任,反而逼得吟儿的负罪感更重。

    李郴轻声道:“盟主嘱咐我,这件事情不能太张扬,可是,若不告诉林少侠,我于心不安,惭愧万分。”

    “她……发生了什么事?”阡依稀记得,那天黄昏,吟儿清晰的笑靥:“我正待告诉你们,我这一个日夜在外面,做了件了不起的事。”说的时候,他们都忽略了她的了不起,只记得他们找她时的疲累。她本来就不想太张扬,接下来他们也制止了她发言的权利。

    “那天我有四个手下,同时发生了哗变,是因为对我的不服,事情太紧张,一时根本没有办法突围,盟主刚好路过沈家寨附近,一个人接连斗败了他四个,第四个有些纠缠,还好盟主把他拿下了,叛变的人马,也尽数收服。盟主嘱咐我,这件事情不能声张,还教我如何处理接下来的局面,果然顺着盟主的方法来,这几日兵马再无异动,也多亏了盟主的威慑……可是还没来得及谢盟主,听见盟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李郴叹息,“若非盟主到来,恐怕沈家寨又有动乱,依然和我,都很感激盟主。”

    越风轻声补充:“吟儿之所以会路过,是因为她在找云烟姑娘送给她的玉戒。凑巧会撞见叛乱,吟儿知道情形紧迫,所以就独自周旋,是这件事情,耽搁了她一天时间。”

    胜南这才明白了一切,也许,对于他、越风或吴越等人,这种兵变是小事一桩处理方便,可是,对于一向迷糊又冲动的吟儿来讲,一人之力力挽狂澜,而且取得那样的成功,真的如她所言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又为何,他闭上耳朵不听她的战绩了,他闭上心不理会她想要的自信了……

    ??

    独自坐在吟儿的床沿,他忽然觉得,吟儿很陌生,这样惨白的吟儿,这样病态的吟儿,这样可怜的吟儿,如果她真的一睡不醒,阡绝对无法承受如此之重……

    经过这段最黑暗的日子,阡早就了解,即使武功成就已经登顶,可还有太多事情,面对时仍然无能为力。他却不希望,频繁接受噩耗会成为他的习惯。

    当从前自恋的梦呓“我是盟主”再也听不见了,而换成了现在这样艰难的也坚定的“我要变强”,反复不停地出现在阡的耳畔,阡心如刀割:吟儿,真的是因为爱上我,所以才要变强吗,可是,为什么吟儿要爱上我,又是在何时,吟儿其实已经在为我付出她的一切甚至生命……

    夔州之役拒四方外敌,黔西之战平三家内乱,到现今辗转边荒征伐魔门六枭,哪一战不是凶险危急,哪一战吟儿不是众矢之的,又有哪一战、吟儿对敌人让过半步、失过半寸气势!?支持吟儿的信念,不就是这句简单的“我要变强”吗?是为了他,她才狠狠地逼自己变强,一次次置身最凶险,万箭齐发、刀山火海也要在他身边,唯一一次意念坚决地要离开他,还是在魔村里不愿意连累他宁可自己送命……

    “吟儿……”唤不醒她,只得来一句短促的“要变强”,她的命,难道要在这种凌乱的呓语中结束……

    “吟儿,你真的,已经很强很强……”他告诉她,曾几何时,他的肯定,就是她最丰厚的报偿。

    她果然,好像听见了他的话,喃喃问:“是吗?很强很强?”

    “很强,吟儿,你是盟主……”他抑制悲恸,俯在她耳侧坚定地对她讲,“吟儿,是我林阡不想失去的人,她要活着,和我并肩作战,直到都战不动了,才罢休……”

    “林阡……林阡……”她似乎有些触动,头微微倾斜,有要醒的趋势,却仍旧在梦话:“师父……找不到林阡,死也不回点苍山……”

    阡一震,这一瞬,他还没有来得及明白这句话的意义,却显然听出她话中的师父,不是纪景,她要回的,不是江洋道,而是点苍山!

    她也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在梦里,把心事全盘托出,毫不保留地被他知道:“师父……找到了林阡……就带进山庄来成亲……”

    那一刻,仿佛有万钧强力,直接冲灌进阡的双耳。

    找到林阡,就带进山庄来成亲,山庄,点苍山的云横山庄,她当年,带他进去过……霎时,心中所有的模糊,都亮成再清楚不过的答案——吟儿为什么要爱上他,是因为吟儿是他命定的那个人,林念昔!吟儿是什么时候开始为他付出一切的?是从点苍山就开始了,吟儿不止付出了她的一切以至于生命,吟儿还同时付出了她当年深深爱着的川宇!吟儿死死不肯说、却久久不曾忘的未婚丈夫,在云雾山之前是川宇,在饮恨刀易主之后,就从来没有改变过,是他林阡!

    是念昔?吟儿,原来你就是我的未婚妻子,林念昔?

    为什么,竟然选择沉默,宁可用另一个身份,来偷偷地爱我,不让我知道……

    ??

    遥追当年事,总叹似相识。

    ??

    最早一次他把心交给她,是在江洋道上,为了救玉泽,他不惜置身犯险,信她的诱引,告诉她:“在下便是姑娘要找的那个人。”他一直不解,为何她当时眸子里闪过一丝振奋,甚至是双肩一震,欣喜中带着矜持,惊诧中又有怀疑:“什么?你便是林……林……”她到最后,才忽然觉醒,喜悦一扫而光,漫不经心哦了一句:“林胜南?”却其实,她出山庄之后,等的人,找的人,一直都是她的未婚丈夫,林阡……

    后来,吟儿也间或提起,当年她之所以拐骗他,是因为在大理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蓝玉泽和他的情事,以为他林胜南是一个为了饮恨刀不惜出卖感情的小人,因而想戏耍他,带他进云横山庄吓唬他,可是,当她发现饮恨刀明明就在胜南手里的时候,震惊地发现自己害错了人……吟儿却没有让他知道,当时她是和她的大师姐串通起来作弄他的,其余师姐妹并不知情,旁人都以为,这个在云横山庄里最得宠的林念昔,要带男人回来,那一定是带这个男人进山庄成亲的……所以,当时几乎所有女子,都用好奇、喜悦的眼光打量他,所以,在擒拿他们的时候师姐妹们面露惊诧,还问那大师姐“为什么啊”,所以,吟儿为了把他安全带出山庄去,从头到尾,都对云蓝不敬,甚至最后还诹谎去骗她……阡不知云蓝当时是不是真的信吟儿,又或许,云蓝拗不过吟儿,吟儿要放他,云蓝就只能放过他……

    也许,一路同行让吟儿对阡逐渐有了改观和了解,却都不至于令吟儿彻底变心爱上阡,毕竟和川宇一起载誉江湖好多年,说放就放不可能——可是她却毅然决然地牺牲了川宇,把他是林阡的事实公诸于世!一直以为,在云雾山那种环境下,要不要承认身份取代川宇,胜南是内心最纠结的一个,但其实,最纠结的那个是吟儿,如果不说事实,吟儿的生活没有一丝改变,说出事实,吟儿却必须面对一个最大的打击,那就是她现在的未婚丈夫,心里面一直装着只一个女人,她还必须,对川宇负疚……

    是不想昧着良心,或是那时候就已经爱上了他,甚至于想都没想直接就实话实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云雾山下山的那天起,吟儿的行踪就一直跟他林阡一致,她不是没有犹疑过,她也曾惘然自语,她从前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身份了,因为这个身份,现在给了眼前人啊……

    ??

    那他又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他说,此生,只念着蓝玉泽一个人,林念昔,不可能闯进他的生命,她于是假装没什么,还笑说,“是不是你们江湖人,只能拖着一个女子在路上走”,吟儿啊吟儿,现在他才知道,当时的她,失望、后悔、愧疚、伤悲,已经一起涌上心去了……

    她却笑着陪他走过每一段路,直到在建康,她无意识地戴起他给玉泽的信物,他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地立刻从她手里取下,她口不择言与他一言不合,他失言说她只是一个“外人”,他还指着黄天荡峭壁上的野仙人掌说:“无心的伤害最残忍。”他那时候都不知道,他一直在对她无心伤害,且一次比一次深刻,也就是在黄天荡,他斩钉截铁地说:“玉泽没有夹在中间,玉泽和我是两个人,我们中间也不会有任何人。”继续否定了林念昔在他心里的地位,可怜的吟儿,她当时,还是在用微笑掩饰,吟儿,比他还会掩饰……

    是命运眷顾她,还是他总算懂得了一次失去的痛?竟然在那年十月初五的晚上,他亲自背着他的未婚妻子一步步走下秋山,虚弱的她,也跟今天差不多的梦呓,说,“这就够了”,这就够了,他当时,竟然只给了她这一次依靠……

    对玉泽太痴恋,对吟儿就铁石心肠,不忍她孤身一个,所以喝斥越风不准欺负她,到底是谁欺负吟儿?是他林阡吧?好不容易他为了她挺身而出了一次,她却忍着泪水拼命地拦住越风:“不,不是!林阡不是我的未婚丈夫!”吟儿真是谎话连篇,吟儿如果不是昏迷不醒,根本还要继续说谎下去!

    这个无耻的,不出面的,偏偏还占据着她所有爱情的男人,真的是他林阡?越风的试探没有错……

    因为爱他,她挡在辛弃疾的身前,一句“胜南……我求求你……不要杀他……”,求换来的,是阡没有走错的路,是阡没有转弯的命途。

    因为爱他,她放弃了想逃跑想归隐的决心,她要为他做好盟主,她对陈铸骄傲地讲:“我凤箫吟此生能做林阡的陪葬,幸事也!”她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冰凉,她真的,早就连命都不顾了……

    连命都不顾了,所以成了一个不认输的盟主,受了内伤要死撑,力气耗尽也不讲,连命都不顾了,上战场,陷敌营,从来都令他放心,从来都是他最强的一将,连命都不顾了,冲上前来推开他,她自己却送了一半性命!

    吟儿,念昔,当你付出一切,我却无心伤害……

    ??

    连他都为她不值过的那段爱情,她拼死守护的那个男人,是他,饮恨刀林阡,可是,这样一双魔邪的饮恨刀,怎么可能爱得了任何人?

    念昔,玉,剑,泪水,幻影,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来袭,可是吟儿,你可知道,我的饮恨刀,承载着太多的错和罪,靠得越近的人,伤得越重?

    她表白的时间终于大错特错,当他知道了她是念昔,他忽然,从心底里排斥自己……他不会原谅,这么多年,自己对她的忽略、伤害,甚至于拖累……永远都无法原谅。

    那种排斥和封闭,迫使他离开她的营帐时,带着一丝隐忍着痛苦的冷笑。

    远远就可以看见阡的这种冷笑,虽然吴越并不知道冷笑源自于阡对自身的不信任和嘲讽,看见的时候,吴越却懂,此刻的阡,并没有可以让大家彻底放心,他也许,不再是危险的随时会爆炸的zha药了,不再会动辄走火入魔了,却,变成了铁石心肠、冷漠无情到极点的坚冰……

    阡真的没有好起来,一切都是假的,撕下那伤口上的伪装,他的心早就死了。伤势,越隐瞒,越坏死……

    尤其是这冷笑,看见阡的冷笑,吴越心骤然一寒:胜南得到了属于林阡的一切,可是却失去了他的过去。和过去,永远脱离。没有人能救他,谁能够救他……

    看着他越来越辉煌,也越来越孤独,吴越霎时心乱如麻。q

    ...
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既恢弘,何饮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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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阡对金人的“轻轻一碰”,在遭遇轩辕九烨以前,其实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手段,既摸清楚敌人实际战力,也逼迫敌人打乱布局。然则,从宣战后的实际情形来看,只实现了前者。南北前十忍得太出色——包括那有勇无谋的东方雨在内,没有一个高手,因为阡的这次挑衅就被激发了斗志冲出魔村来,尽管,可能有太多人已经跃跃欲试、甚至曾下定决心。

    他们不出来与他决一胜负,显然一定是铁了心全都要在魔村部署,以确保有足够的优势来阻碍抗金联盟。阡叹息,当自己的表现,已经足够目空一切,甚至放下狠话指明了不出现就是胆怯,轩辕九烨却根本不为所动,计划照旧。处事以狠毒著称的毒蛇天骄,阡也早就了解,论淡定他同样冠绝大金,加之身边有一个同样不容小觑的楚风liu,阡对能够震撼轩辕九烨本来也不抱有太大期望。

    只不过,阡在最后一句狠话,还给另外一个人同样下了战书,这个和自己有血海深仇的敌人,他不可能像轩辕九烨一样,不为这句挑衅耿耿于怀……

    魂魄在沸腾:柳峻,我其实,可以猜到你心里的念头,你对饮恨刀的欲望,对我的存在,关注度超过了一切,我便和他轩辕九烨赌一局,看看你柳峻是服他,还是顺我!

    ??

    正午,雨已停止多时,天色却阴沉,没有放晴。他怀念,夔州之役结束后的吟儿,曾经开心地看着天空说:“这样多好,不下雨,一直出太阳。”

    吟儿,记忆中的吟儿,她是那么阳光,那么喜欢笑,那么热爱生活,她还很怕死……用尽全力,阡忘不了自己抱起吟儿时沾染的满手的血——他配不上吟儿,不是吗?认定了饮恨刀是一场频繁葬爱的旅程,他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把吟儿拖进来!

    幸好,在这个阴霾多时的天气,贺兰山面带笑容地告诉诸将,盟主伤势大好,应该不会再这样昏睡下去了,已经有知觉了……阡也勉强地笑,吟儿,谢谢你醒过来……

    当大家都迫不及待去探望吟儿,他却一个人,背道而驰,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灵魂像已经散架。

    伤害吟儿的凶手,瀚抒临行前对他保证“绝对不留”。瀚抒,他也是那般爱吟儿,爱得无可救药,甚至无理取闹。纵然是他那样暴躁的坏脾气,也从来没有像自己这样的冷落伤害,也许,就是因为自己的坚定拒绝,令吟儿渐渐地根本不敢奢求情爱……

    吟儿不适时的表白,和阡错误的疏远,绕苦了他们可怜的爱情。

    当吟儿的知觉渐渐回归,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第二个,甚至第三个,都没有林阡,捡回一条命的吟儿,在鬼门关打转都没有忘记的男人,他好像,在现实生活中不存在似的……吟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仔细地看,真的没有胜南啊,真的没有,一个寒颤,她像想起什么,又没记起来,扯住一个人的衣袖,第一句虽然有气无力,她却已经坐起:“他呢……他有事么……他可有事?”问的同时,泪水盈了眶。

    等视觉逐渐清晰,看见越风熟悉的脸,对,是越风,他喜悦的表情,不像是他的,这一枚笑容,竟如此真实自然,虽然掺杂着一点憔悴和忧心。越风笑着,摇摇头:“不,他在,他好好的,没有出事。”

    没有歧义,这一个“他”,指代的只有一个人,可以让吟儿奋不顾身,也让越风甘心退让。

    ??

    而他,林阡,却渐行渐远,离开这个充斥着欣喜的联盟,走到荒僻,走到阴翳,走到孤绝,走到和梦境一样的凄凉,恢弘的尽头,是不是只有萧瑟?这双魔邪的饮恨刀,竟还有些人,愿为它一生一世费尽心机……

    身后脚步声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也越来越轻。他刻意离开很远,刻意走进这片深林,是带着足够的信心和准备,来引诱敌人露面,不,称其为敌人,怎如称其为仇人贴切!

    这位仇人,列金南第四已久,觊觎着他的饮恨刀,却顾忌他林阡,如果不是稳操胜券,并不一定立刻出现。

    可是,当确定了阡没有任何埋伏、独自一人没有后援,柳峻要夺下他的饮恨刀,就是势在必行、无人可拦!

    和轩辕九烨一样,计划之外,永远还有自己私下的计划,所以不会随着任何人的安排来。他最想要的是饮恨刀,就不可能不在意阡的挑战,毕竟,他伤害了太多阡身边的人,那种心虚,更令他一触即发。更何况,昨夜,竟然连解涛和陈铸,都先后讽刺和怀疑了他对林阡身边人的所作所为。他宁可相信轩辕九烨所言:林阡的这种巅峰状态,是假的巅峰态,是虚幻的,当林阡失去一切,其实是他柳峻夺刀的最好机会,他原先的策略,本就是在玉泽、云烟、凤箫吟重重事件之后,立刻夺下这苦追了几十年的刀!他对林阡身边人的害,是正确无误!现如今,他面对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

    柳峻的阴谋,却正巧死死磕上了林阡的阴谋。

    阡猜透了,柳峻的贪婪,害他偏离了轩辕九烨的轨迹。

    而柳峻,之所以这样肆无忌惮,神速地将他包围,更因为柳峻有个内线,安插得恰到好处。

    当柳峻兵马真的呈现,阡也终于证实,柳峻的内线,是蓝玉泓无疑,这个他最不忍心伤害的玉泽最疼爱的妹妹,适才他离开联盟的最后一个侧影,是被她看着的。玉泓,早就已经蜕变了。云烟的失踪,不是吟儿的失责,而是玉泓的伎俩啊……

    便为了饮恨刀,柳峻早先便搭上了儿子的性命,便为了饮恨刀,柳峻出其不意将他的师兄林楚江暗算,便为了饮恨刀,柳峻出卖了他的侄女玉泽,现如今,他的又一个侄女,被他精挑细选送入了歧途。

    ??

    “近来刀法,真如传言般已经无可匹敌?”前一次较量,柳峻还曾失神唤他师兄,今时今日,柳峻却在第一句话末尾,就即刻揭开他的结痂:“却何以,连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阡没有表情,冷冷环视:“要活命的,全部退下。”围攻者皆是一凛,他警告在先,他们谁都不想重蹈覆辙。

    “林阡,我倒要看看,你走火入魔的样子,是不是和师兄当年一样!”柳峻狰狞地笑,刀法专克林阡的他,不相信林阡入魔后可以击溃他!饮恨刀的走火入魔,他以前又不是没有见识过——“林阡,我柳峻,能把你引入心魔,能把你带入歧途,就能把你从假的巅峰态拉下!”

    “柳峻,你拿命来!”背负了太多年月的父仇,爱人的血债,兄弟的恨,阡的饮恨刀,一如既往的坚决里,明明添了太多的激越和悲壮,他其实,早就预感到他这一战,很可能又会入魔!单枪匹马是大忌,而柳峻的引导更是大害,却太想要进行这一战,他不想借口说是为联盟除害,他真的是积累了一生到此最深的恨!若是用恨来挥霍饮恨刀,他知道,入魔是唯一的下场……

    心冷,像寒风里,父亲死后僵硬的温度。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从那一天起,这一战已经在埋伏——“我杀不尽这群金人!”彻骨恨意,根深蒂固,时隔多少年月,不死就不忘。

    心却冰冷,宋贤,玉泽,我对你们的誓言,终于要实现了,无论柳峻在哪里,我都要掀出他来,千刀万剐,此生,我最想实现的心冷,刀却热。

    极端的复仇火焰,第一招就迅猛地窜向对手双刀,那种炽热,几乎从刀气中崩裂,临近者皆退数步,不是气势吓人,而是——震耳欲聋!?谁也不明白,为何旁观此战,先受其害的不是视觉而是听觉!?

    恢弘的战念,它主宰着饮恨刀攻防从第一刻就惊心动魄,壮阔的刀局,就像是阡昨夜梦中那辉煌绝美的世界,山河、天海、风沙、烟云,尽收眼底,尽在脚下,何等惬意,何等痛快!

    柳峻双刀里的悲怆,却扣紧了饮恨刀的状态,是他,逐渐地引导阡出了这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俯瞰,发现这刀的世界里,一直只有他林阡一个人,属于双刀的孤独,从柳峻的刀法传染给林阡,只是短短三四个来回,柳林二人的刀法,实在是相生相克。他们的磅礴极端,就是触碰到磅礴的边缘之后,陡然地陷入低谷,千万里的荒芜,千万古的虚空……

    惨酷的四刀交锋,双方都机关算尽,上个季节的凛冽,和这个季节的萧索,皆被四刀轮回占据。

    如若,阡恐怖的饮恨刀是烧到极致的战火,柳峻那专克他的双刀刀法,鬼祟地拥有浇灭它冻结它的实力,阡的刀魂,于是被战念吞噬着走到白热形同走火,再在瞬间被悲怆孤独拉回最反面近乎僵冷,反复煎熬折磨……阡的饮恨刀,一招于是可以呈现两种意象,从低谷到巅峰只是交睫间,可是,尽管刀路开阔得柳峻根本难以追及,连围观者也无一不叹:既恢弘,何饮恨?!

    ??

    是啊,既恢弘,何饮恨?当一个人心如铁石至此,才可能既坚定不移,又冷漠无情吧?

    隔离了战局外的一切,柳峻忽然有些悔恨,悔恨自己不该引他入魔,当林阡丧失灵魂,他的刀却真的更加汹涌,自己一时间难以应对自如,久而久之,竟还吃力!

    刀如鹰隼,低旋时胁迫,高飞后夺魄。如山脉,拉伸时壮阔,挤压后惨烈!

    眼前场面错乱,似乎所有事物都已消散,在林阡物我两忘,魂魄耗竭之后,仿佛周围一切,也相继被饮恨刀吞没,唯有这双刀,这双年代久远似乎来自上古的神器,它与林阡一起,把柳峻原先所处的世界尽数拖曳进去毁灭!

    柳峻心生怖惧:难道说,饮恨刀在最佳状态之外,其实匿藏着这个状态?饮恨刀,“饮恨”,其实也是一种必须的极境?!

    刀之极境!恨只恨,这极境不该目睹!

    饮恨刀内,究竟有几重天?!柳峻陡然相信,自己的引领,的确害惨了阡,却令饮恨刀达到了又一次提炼!原以为林楚江的成就太辉煌,即使有再杰出的儿子,也永远无法追及,没有后人可以超越……

    却有一句话,狠狠砸在柳峻心头,登时力不从心——“当年总叹江无后,谁料此生遇林阡!”

    ??

    天色全黑。

    即使是远处帐内,卧床不起的吟儿,睡着,也能感觉得到天色在变,天变。

    那恶劣的天气,沉重地压在吟儿心上。

    谁能明白,其实雨下得再辽阔,骨子里都脆弱……冷不防一滴泪流落出吟儿的眼眶,她感应得到,阡恐怕,为他自己招来了又一场生死战……

    林阡那样的人,本来就是把命置于刃上,本来就是习惯了战争,本来就应该九死一生。

    她,却害怕阡走火入魔,害怕他带去杀戮,阡那样的人,不能够再滥杀无辜。

    也许谁都可以说,哪个闯荡江湖、功成名就的人手上没有沾过无辜的血?可是,这个好不容易有人可以领导的江湖,无论谁都可以杀戮无数,唯独他不可以!他的饮恨刀至关重要,是抗金联盟整体的指引和象征,他一人的滥杀无辜,却会激得天下纷纷效尤,江湖因此不复!

    吟儿的心揪紧了疼,胜南,不要再作贱自己……不是你的错,不是……q

    ...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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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文暻仍旧与初遇时一样,表面看去就有一种名门望族、皇亲国戚的内涵修养,仿佛单凭他的长相气质,就足以判定他是贵族之后,而且,还一定是贵族人家的长子——和文暄的清秀气质很不一样,深谋远虑的叶文暻,与官场中人交道久了,早就练就了这一层层目不可测的深度。难怪叶文昭曾说过,在她和文暄的面前,叶文暻就像是个“大人”,吟儿和阡远远看着这个男人,对他的担心骤即降低了不少,冷飘零的拦路威胁,和四周其余人马的列队压迫,并未使叶文暻皱一皱眉头,这种场合,怕是司空见惯。

    只是,凭着多年的经验,叶文暻对江湖的触觉已绝顶地敏锐,他也明白,这次的凶险非同小可,金宋武林,皆派出了数一数二的高手,叶文暻对此沉着一笑:“果真不假,越往西来,障碍越多。”

    “只问叶总镖头一句,要怎么做才能借轮回剑一用?若有任何条件可以交换,都请直接开出来,在下还有路要赶。”冷飘零开门见山,言谈甚是阔气,却透露出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着手,到真应该用风尘仆仆来形容。

    原本只是赶路时正好经过,得知事态后却不由分说做了第一个来要剑的人?冷飘零行动之利索,令吟儿不禁咋舌。

    “姑娘原来是凑巧路过、而且是要‘借剑’?”叶文暻也略带诧异地沉吟,这女子俨然和别人不一样。“却不知姑娘欲借用多久?”

    “若能一月平乱,就借一月,一年平乱,借一年。”冷飘零说的同时,吟儿已经在悄悄问叶文暄:“师嫂是哪个帮派的帮主?怎么从未听说过?”文暄摇摇头:“我也不甚清楚,她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来……”吟儿愕然,师兄对她的故事,恐怕还真的不曾涉足,吟儿远远看着她,揣测,她之所以不让师兄接近她,也许就是因为她身上背负太多?国王宰相之说真的成立了,她身后,想来该有许多不凡的事业……

    叶文暻当然对冷飘零的回答予以否定和轻视:“如此一来,又怎谈得上是借?”

    “为何谈不上借?”即使理屈,吟儿仍旧微笑帮冷飘零向叶文暻去辩,“借与夺,前者是礼,后者是兵,界限明确。”

    原先鸦雀无声的道上,所有人都循声把目光落在吟儿的身上,随即,移向她身侧的林阡。薛焕目光犀利,慕容目光扑朔,林美材目光冰寒,叶文暻目光游移,他们,都是第一次有借口看她和阡。文暄霎时可以肯定——叶文暻透过江中子,一定已经知道了云烟的事情:哥哥,竟然也有失神落魄时……

    冷飘零也不禁转过身来,报以感激一瞥,却骤然色变,该是文暄所致。吟儿乍见这冷飘零脸若银盘秀丽端庄,不禁看呆了,真跟之前所见美女大多纤弱小巧不同,珠圆玉润如冷飘零,拥有的是一种隆重大气,虽是江湖儿女的装束,也遮不住大家风范。华贵堪比云烟,但云烟像大家闺秀,她却更像一家之主;高挑胜过林美材,而林美材纵然身材修长,哪里有这般俏容貌?吟儿叹,先前江湖上见过的女子们,都好像过于小桥流水了。奇怪的是,冷飘零的那感激一瞥带着些许亲切的笑意,给吟儿的感觉亲近得如同点苍山的师姐们,久离家乡的吟儿,不知怎地越想越远,鼻子都有些酸。

    叶文暻亦入神看阡,一直没有回应吟儿。侧面而来的,却是另一个浑厚声音来自薛焕:“难道盟主不知,一借不还不为借,先礼后兵还是兵?”问的同时薛焕一笑,应是真性情流露,吟儿却一怔而语塞。

    眼前人物,厉害就厉害在这里——即便不用耗费力气去剖析他的心思,一个最真实的他站在你面前,你却不得不油然而生敬畏!

    只因他是、金北第一,薛焕。

    在南北前十里,他没有陈铸的诡谲,没有轩辕的毒辣,没有柳峻的贪婪,连他的武功都一年难得见三次,他的过去也甚少有人知道,却是他给了金北前十以统治,若干年来,只听说金南前十乱,金北之中,人人各居其职。

    他当然不必像旁人那样在南宋江湖引起一阵又一阵狂风巨浪,只需要从旁协助,甚至是袖手旁观,其一,是因他一年不出三刀,其二,是有其余的任务在手,其三,“成就”可以由别人出,“地位”一定是他垄断。

    薛焕是个怎样的人?可曾有人叹过:那曹孟德的存在,让人一时觉得当君王还不如当丞相有成就感?薛焕在大金武坛便即令人有过这番感慨——封王不如为将!从出道的第一天至今,早已拥有煊赫军功的薛焕,不必出刀自然就服人,他强势接过金北第一的地位,魄力令人望尘莫及。以至于邪后这样的女魔王在他身边都不见往日威严。他可以一直保持心平气和甚至真心诚意与吟儿对话,话中明明没有诡绝那样的陷阱、毒蛇那样的剧毒、柳峻那样的不饶人,却比他三人都胁迫!

    究竟是为什么,让吟儿第一次正式对峙,就觉得说他王者当之无愧?难道这一切,归功于他太魁梧太阳刚太威猛?

    吟儿却不得不信——薛焕确确实实把金北第三的解涛都霸占过去做宠爱了,堂堂一个金北第三狂诗剑,不过是他薛焕的一个男宠!薛焕的私生活,的确是骇人听闻得不检点,也许就是因为有些真情他不想掩藏,不懂得掩藏,不屑于掩藏,他才敢不顾天下人想法,说zhan有就zhan有?!

    当对薛焕建立了这么多不算好的印象之后,吟儿不得不觉得薛焕这束目光犀利、薛焕的这句话很胁迫。

    ??

    这些日子,一直沉浸于阡那可怕的天之咒里,一下子遇见这么多强敌,吟儿忽然有些不自信,现在这战场上,有四个困难重重的关隘——神秘女郎冷飘零、威武邪后林美材、亦正亦邪近谋臣、不怒而威胜帝王,这四个,有的来历上尚待考核,有的武功上不可战胜,有的心机上捉摸不透,有的气魄上无出其右……

    “先礼后兵,一借不还?薛大人这样讲,未免是以己之心,度他人腹。”阡的声音,好像比薛焕还浑厚,吟儿听了忽然就踏实。

    吟儿也被一语点醒,不错,陌路相逢,别人给你以高深莫测之感,是因为陌生,你会把他无穷放大和抬高,而如果“以己之心,度他人腹”,你给别人的感觉恰恰也一样。吟儿收起瞬间生出的胆怯,最强的男人,还在自己身边呢。

    吟儿骄傲地笑笑,现在阡的战力,才是敌人最难以琢磨,阡才是他们心中最大的谜吧。再说了,从前她又不是没有和薛焕接触过,点苍山下,她还曾故弄玄虚,蒙着面去恐吓过他。

    信心立马回来,吟儿带上些敌意继续封薛焕下面的话:“却不知薛大人为何会频繁地把轮回剑借去又还来?薛大人次次先礼后兵,叶总镖头又是如何对他设计刁难?不妨就让这冷姑娘也尝试一番?”

    叶文暻适才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使得文暄更加确定,林阡的出现,对于叶文暻来说,一石激千浪,难怪竟失常——追寻了许久的女子,是陪着眼前人在漂泊于天下,当然介怀,怎不介怀?却因吟儿的问话而缓过神来,叶文暻勉强一笑:“薛大人并未频繁借还,而是在逼迫着叶某反复得失罢了,薛大人公然强取豪夺,令叶某技穷才尽,就快要没有对策。”

    “叶总镖头向来狡猾,不必自谦。”薛焕当然不悦,“不过,叶总镖头总不至于为了避我,就把轮回剑拱手让给一个不明来历的女人。若是和每个对镖物居心叵测的人都可以谈条件做交换,恐怕叶总镖头的镖局在江湖也维持不下去了,连最基本的行镖规矩也没有,岂不可笑!”

    冷飘零听出阻碍,不作停留,转身便走。叶文暻笑而相拦:“姑娘且慢,虽然于理不合,情况却特殊。这位姑娘对这轮回剑动机纯粹、诚心相借,为何不可以给她机会尝试?薛大人所虑固然周到,却未免不近人情了。”

    薛焕冷笑:“是吗?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叶总镖头又在耍花样。借出去之后你又会怎么把它周转回头,我不插手,在旁看着便是。”

    “薛大人这么确定轮回剑会借出去?我虽是开出了条件,可是这条件,常人未必能够办到。”叶文暻一击掌,身后顿出五个彪形大汉,叶文暄薛焕皆有色变。

    “想必薛大人认得这五个高手,前次被薛大人夺去轮回剑,是他们为我周旋了回来,现在让他五人排着序给这位姑娘比斗,为避免她有先礼后兵之嫌,比斗点到为止。薛大人认为可否公平?”叶文暻问,把刁难薛焕的五个高手派给冷飘零去尝试,到真是公平。纵是薛焕,也没有摇头。

    文暄轻声向阡和吟儿解释:“这五人是在我哥少年时就跟着他的前辈高人,他们合称京口五叠,因为他们的名字很繁琐,是鑫、森、淼、焱、垚,皆是金木水火土叠成……尽管是点到为止,我哥还是给飘零设了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吟儿一愣:“师嫂已经同意了这个条件,而且正在和第一个剑斗。师兄以为,她可以完成到第几个?”

    “这五位伯伯,我在云雾山参战之前也剑斗过一次,从金开始打,我也只能勉强闯到水火之间。基本上,很多淮南的高手,都止步于这一关,人称他们是‘水深火热’之坎。”叶文暄不加遮掩,“凭飘零的实力,恐怕,只能够在鑫前辈上一点点、与森老前辈持平,打得过他就已经是超水准发挥了……”

    吟儿蹙眉:“真是世外高人啊……连师兄,也只能打败三个……”

    叶文暄嗯了一声:“而且是连滚带爬。”这么一说,吟儿反到更增兴致:“好啊,倒想试试我会不会也被止于水深火热之坎啊!”说的同时,已见那深蓝色身影携剑击败了第一关鑫老的刚柔齐驱,往第二关森老屈伸自如挑战去,果如文暄所言,先前略胜一筹的冷飘零,进入此局后稍显吃力,也不知是体力透支还是实力如此,吟儿不禁对文暄竖起拇指:“文暄师兄真乃未卜先知。”文暄笑:“只因为,这些都是对我尤为重要的人,不想了解都不可能,印象太深了。”

    ??

    京口五叠,真正给适才安静无声的战地带来了惊涛骇浪,到并非那冷飘零的剑术平庸,而实在是因为,世上有太多出神入化却名不见经传的武功,千载难求一次现世,陡然呈现江湖,当然要给人别有洞天感!

    吟儿在叹息姜还是老的辣之后,不免也为这冷飘零的剑法皱起了眉头,费思量:这冷飘零进剑的方法技巧和力道,到很像我在建康见过的冷逸仙,她正好姓冷,难道是临安冷铁掌的后代?却不必要窥测这姑娘的身世来历了,现今她的胜败更加值得关注。嘶一声响,冷飘零的衣袖已经被森老的剑割了一道口,未流血,力却被制约,文暄不得不担忧揪心,然则素来临事有静气的他,从不可能把焦急显于脸上,看这冷飘零败下阵来,也是文暄意料之中。

    “师兄要不要上前去,帮师嫂她扳回一局?”吟儿问。

    文暄浅笑摇头:“我哥之所以让飘零有尝试的机会,是通过飘零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了要借剑该有多难,并不是真的难为飘零;而飘零也是那种会审时度势的人,定然知难而退。局势发展到此,恰到好处,无须扳回。”

    林阡会意而点头:“叶文暻通过薛焕等人,已经向天下说明了想‘豪夺’很辛苦,现在,通过冷飘零,告诫的是那些妄想要‘巧取’之人。”

    吟儿略有所悟:“师嫂是知难而退的明智人……是啊,其实,她好像也并不需要别人帮忙似的。”冷飘零的背影,忽然告诉吟儿,她身上有一种惊人的。

    “叶总镖头手下果然尽是英雄,在下服输。”此刻冷飘零明知受挫,收剑而回,平淡一笑:“还请恕在下冒昧,竟把叶总镖头的镖当成了一桩平凡生意,现在才明白,轮回剑对叶总镖头来说,并不一定是一桩生意这么简单。”

    “哦?”叶文暻忽然上了心,认真问她:“姑娘何以见得?”

    冷飘零笑道:“总镖头在不知在下身份来历的情况下,便以这么强的几位高人来设计在下,旁人可以说叶总镖头深谋,叶总镖头恃强,可是在下却觉得,叶总镖头此举,是出于紧张。”

    众人皆是一怔,叶文暻微笑捋须,点头相看。

    “总镖头这么紧张轮回剑的得失,只怕保护之念已经超出了维护天下第一镖的美誉这么简单。”冷飘零轻声道,“若是谁要抢这轮回剑,就不是伤了总镖头的信誉砸了您的招牌这么单纯,怕已经是夺了您所爱,害了您性命那般严重。如此一个至关重要的宝物,就算有一百个在下,也夺不来。”

    叶文暻笑着不置可否:“还不曾请教姑娘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冷飘零抱拳:“在下姓冷名飘零,初涉江湖还不知天高地厚,误以为叶总镖头只是个生意人。”

    “冷飘零……”叶文暻低声微吟,“生意不在人情在。叶某与姑娘萍水相逢算是不打不相识,姑娘得不到轮回剑,叶某可以转赠其它。森老,是您打败了她,不如把您身后那箱宝物赠给她如何?”

    不管说者有没有意,闻者全部都听在心坎里,在场众人视线云集。薛焕冷冷道:“叶总镖头,何以不将这箱宝物明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种伎俩,骗得了薛某?你和这女子的戏,不必要再演下去。”

    “枉叶某当薛大人是老朋友,薛大人竟还不及这冷姑娘了解在下。”叶文暻令森老把运载宝物的马车牵上前来,回看冷飘零,依稀带笑,笑中却不解何意。

    薛焕再不和这叶文暻说什么,立刻转过头去吩咐麾下:“盯死她。”吟儿无意听见,心不禁一凛,一句短短的盯死她,好像阡也曾用过的口气。

    薛焕身边站着的那武者兵器为棍,想必是金北第五的叶不寐,吟儿心情沉重,薛焕在金北的地位,等同于阡在南宋。那种人心所向一呼百上,依稀看见了些阡的未来几年。阡会不会也能从阴影里走出来,从此看淡恩仇,和这薛焕一样,“服天下,不凭一刀一剑”?

    便即此刻,猛然一道黑影飞身掠过,直落冷飘零身旁,二话不说推开她就要将箱掀开,森老眼疾手快,不及提剑,以拳相拦,步稳拳刚,功底深厚,与来者正面相抗,一声巨响震撼人心,黑影连退数步并未受伤,站定之后,众人才发现半路杀出的原是那邪后林美材。

    “我只担心冷姑娘中计,箱子里会否有机关暗箭尚未可知,必须当面察看以防有诈!”邪后说得头头是道。叶文暻笑道:“这位姑娘,未免小瞧了我叶文暻。”

    “真荒唐,人家冷姑娘的安危,你着个什么急?”海逐浪质问。

    “我自是要着急,世间一切女子的安危都系于我心头,我自然要保护好她们!”邪后玩味地赏着冷飘零,正经得不像假话。

    “狗改不了吃屎,见到美女就调戏!”海逐浪面色都变了,几乎就要气着冲出去,吟儿文暄一边一个拉住。

    “那么,姑娘是一定要打开我这箱子了?”森老的剑,亟待出鞘。

    “是又如何?!”邪后自恃落川刀一定在他之上,立刻一刀横斩,不换气地跟他比斗,另一只手却扶着箱子边沿伺机打开。众人不便插手,只看那邪后刀法一如既往还是那么一流,攻势猛烈肆无忌惮,森之剑法轻便潇洒,出手迅疾却也不可能逊色,文暄目测他二人实力:“凭邪后,恐怕要到水深火热。”

    “早点打!这女人再不揍就有恃无恐了!”海逐浪狠狠说,吟儿奇怪地盯着他,暗暗蹊跷:海将军,怎么这么紧美材?q

    ...
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刀剑缘,轮回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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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任由着邪后和森老拼杀吧。吟儿清楚知道,此刻虽然有两个人隔岸观火、不动声色,可那两个人周围才维持着最高浓度的战斗气息——林阡与薛焕,最在意的是对方存在。

    对于薛焕来说,林阡绝对不是横空出世的,和轩辕一样,他亲眼看着阡如何一步步背离大金、从可能的战友变成了必然的劲敌,这一切,都毁于当年他们的纵容。而对于林阡来讲,恐怕在未成名的时候,薛焕是阡最梦寐以求的对手,一年不出三刀的规矩,把薛焕牢牢地留在了巅峰,且没有引起一丝不必要的杀戮,阡欣赏他,敬佩他,更想达到他。阡要想达到他,却必须调整好状态不能入魔,否则,只可能黩武反而迷失魂魄!

    吟儿回神看,那林美材果然又占据了主动,急促刀法,逼得森老体力耗竭不少,她和冷飘零点到为止不一样,招招都是专属于邪后的不留情面!激亢炽烈如此,森老自然跟不上,吟儿刹那不敢看,看着看着,呼吸就被代入到邪后刀速里去了,岂不是自己找死?!

    森老虽然落了下风,却是恪尽职守,始终阻碍着她得逞,然而和太多林美材的手下败将一样,他唯独剩下一个感觉:气短招长!

    ??

    见森老气喘吁吁,淼老岂能不管,蓄势已久,顷刻提剑续接,林美材得势而笑,她邪后最爱车轮战,越战越凶!

    却显然和文暄所述分毫不差,太多实力相近的年轻人,恐怕都会在水深火热之坎停滞。“京口五叠的关隘不是摆设,每一关都好像有临危点和死角,只不过出现的时间、次数、危险程度视对手而定。越是高手,考验越艰难。”文暄如是说。吟儿点点头:“而且,林美材不认得这京口五叠,靥看来也派不上用场,加上她伤势未必恢复,顶多也就是和我们差不多的水准。”

    海逐浪为那京口五叠助威已然许久,此刻直拉住吟儿衣袖:“要胜了!要胜了!”吟儿赶紧回神,只见林美材一刀逆转,这么巧险胜了淼老,吟儿哑然失笑,海逐浪脸色大变,沮丧不已:“这样子了还反败为胜?淼老他太不给我面子了!”“淼前辈出手向来是以柔克刚比较敦厚,可能一时难以适应林美材的激锐战术,不过遇到了焱,邪后就不会那么轻松了,焱前辈很恶,通常在第一招,就可以害得你连滚带爬。”叶文暄解释。

    “好!”海逐浪大声喝,足把吟儿吓了一跳。

    焱前辈实在火旺,精神闪烁,人都说火曰“炎上”了,此人占了三个火更是了不得,或许天听见了海逐浪的内心世界强烈呼吁。一脸红热近似关公的焱老,第一剑就凶神恶煞地把邪后狠狠治了治,邪后没有料想对手实力陡然提升了几个档次,因而措手不及被一剑擦肩错过该是受了些皮肉之伤,然则她毕竟也不是省油的灯,站定之后立刻还以颜色,才不管这焱老攻势如火炮,群雄皆全神贯注把眼神聚集于此,吟儿却有些功利地问:“师兄,那垚前辈是哪一个?”

    叶文暄一愣,指着五个彪形大汉之末:“不就是那个吗?”

    吟儿一怔,难以置信,原来这五个彪形大汉身高确实出众,但论及相貌,垚老与另外四个有天壤之别,不仅不像习武之人,反到老实巴交、神色忧滞更像个庄稼汉。文暄看出吟儿的窘色,笑道:“垚老前辈的武功,今时今日,江湖中没有几个人有缘得见,所以我在猜测,今年薛焕会出几刀……”垚老和林阡,明显都具备令他出刀的足够资格。

    吟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垚老,偶尔目光交接,他还憨憨地跟自己笑笑。

    焱老果然是过不去的坎,纵使在不换气打法的林美材面前,他的精力也尤其旺盛甚至直把林美材压在下风,如果吟儿能有这般一剑退刀的本事,一月前的决战,吟儿就不会那么累地打了就跑、跑了再打了。

    吟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按说此刻海逐浪应该在不停地鼓掌说:打得好,打得好的。这当儿他高兴的欢呼声有些衰弱,手也越拍越慢,唯独眼神不变留在刀剑之间,嘴唇翕动着呢喃,明显在走神。吟儿心头蓦然有什么一闪——诸葛老头说,海将军的姻缘被人硬抢过去的,该不会……是邪后?不然,海将军怎么会如此关注她……虽然海将军未必承认……

    邪后尚不知有人在给她拉郎配,邪后脑海中只想着如何能开箱验明之中宝物究竟是否轮回剑,寸步不让,坚决死守,任凭焱老最后一击直接钻在她刀身上,那一刻急中生智,林美材借着力道猛然把手松开刀一甩,比武是输了,刀却顺着巨力循着方向直朝箱子削过去,愣是焱老,也不禁傻了,哪里还来得及阻止!箱被邪后和焱老合力砍为两半,随着另一半摔飞直朝人群中打的同时,箱中之物也纷纷散落、齐齐呈现,却真的并非轮回剑,而是卷轴,若非文人雅士,才不觉那是至宝。

    吟儿咦了一声,叶文暻竟赠冷飘零书画吗?

    冷飘零走上前去,将一幅画卷缓缓铺陈开来,林美材虽觉不值,也忍不住好奇探头一看,见那绢上尽皆淡墨横扫,也不懂得欣赏,说了句“竹子?”就不说下去了。海逐浪催马而上,张头一瞧,可不是竹子?!但这竹子以淡墨为背、深墨为画,色彩运用独到,明显是名家之作。海逐浪诧异地对林美材问:“邪后手下不是有很多风雅之士吗?竟不识得这作品来历?”林美材摇摇头,脸上是少见的谦虚,海逐浪哦了一声,吹嘘道:“我倒是正好知道,画坛上能画出这等‘疑风可动,不筍而成’墨竹神韵的屈指可数,一定是文湖州竹派的。”

    林美材难得地没有跟他相互奚落,反而在点头听他解释,还问叶文暻是不是这样,吟儿笑着看邪后,忽然觉得邪后还挺可爱。

    叶文暻点头:“是啊,这一幅价值连城,正是出自名家文与可之手。”

    “啊,是这样啊。”海逐浪还想吹嘘、继续赢得林美材的尊重,“文老先生近来身体可好?”真不该多嘴暴露短浅,林美材笑起来:“海将军,文与可过世已经百年多。”海逐浪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众将士趁这当儿倒是忽略了敌我,纷纷也笑出声来。

    叶文暻也一笑,笑罢,却蹙眉盯着冷飘零手中墨竹图看:“笔如神助,妙合天成。文与可的墨竹,仅给世人呈现几尺,却有万尺气势。”顿了顿,叶文暻却把眼光移向阡,除了文暄,没有人知道他最在意的人其实也是阡:“几尺之现,万尺气势,就像传说中、林阡手中的饮恨刀……”

    阡微微一怔:“叶总镖头过奖,林阡现在的饮恨刀,对与错,还悬于一念之间……”

    薛焕听罢,低声指教他:“看淡恩怨是非,总是要历经一些过程,过去了自然就对了。”

    叶文暻不再提竹,回看薛焕:“现在薛大人可相信了?这箱中所谓的暗度陈仓,不过是几幅名画而已。”

    “叶总镖头以为,你有机会暗度陈仓?”薛焕冷笑,转过头来,敌意不减,“这一路上,与叶总镖头接触过的所有人,薛某都已经派人跟上。”

    叶文暻镇定而笑:“有薛大人这番随行保护,这轮回剑想来是稳妥定了。”

    “叶总镖头最好清楚,薛某夺定了轮回剑!就算你有再多的京口五叠,再强的依附,谁敢参与周转它,薛某必定不会放过谁!”一旦薛焕斩钉截铁,满阵金人剑拔弩张。

    叶文暻收敛了笑,严词拒敌:“叶某也是守定了它!薛大人见识过我的不择手段,也知道我叶文暻若不是真的有那个本事,怎么会有胆子把风放到你大金去!”

    眼看着他二人骤然死磕,局面显然一触即发,只待双方之主一声令下,难逃一场生死血战,抗金联盟亦翘首齐待林阡入局,吟儿察觉气氛凝滞,明白这即将爆发的战火,敌我很难分明,若真正混战一场,轮回剑恐怕会下落不明。

    阡亦立场鲜明,止于叶文暻身前、薛焕对立面:“薛大人何不与我林阡战一场?若要抢夺轮回剑,必先过我饮恨刀!”吟儿点头,即刻在他语落之后宣战:“抗金联盟,决不纵容轮回剑落在外敌手中!”

    众盗匪哗然,明白得很:既然林阡将轮回剑与饮恨刀并重,那抗金联盟的立场铁定了是保剑。心理驱使,在场川黔群寇,纷纷也确立态度:“当然是要把轮回剑先留在我大宋!”“就算要抢,也轮不到外人说话!”“将这群金人驱逐出去!”何慧如手下全被煽动,“盟王英明”“盟主英明”之呼喝震天动地,直逼得魔门诸党骑虎难下不知该如何选定立场,看此情形,对抗金联盟依附才是上策,可是,见邪后冷若冰霜,魔门党羽又怎敢去和林阡选一样的立场?!

    ??

    联盟群雄,却不约而同地盯着薛焕的右手看——薛焕,谁敢参与周转轮回剑,你便不会放过谁,可眼前此人是饮恨刀林阡,你该如何实现你承r/>这敌人真的很了不起,他不像别人那样来势凶猛却被你的刀杀害,他不动声色引你去挑战而你未必有这个资格挑战得起!可是不过他这一关,轮回剑永远都不会安妥!

    然而,薛焕从适才到现在,竟然没有流露出半丝出刀的意愿,而是深锁着眉头,他显然也觉得抵触,他比谁都清楚,不出刀就夺不了剑,而夺剑是他的使命理应赴汤蹈火!却究竟是一种怎样强大的力量,在牵制着这刚硬勇武的王者薛焕犹豫?!难道现在他还要权衡什么轻重?他不知林阡可怕吗?

    ??

    “叶文暻,倒是找到了一个最大的靠山。邪后,你的魔门,为何如墙头草般,被气势吓怕了吗?”叶不寐体会到薛焕不愿出刀,此情此景,敌众我寡,当然要去打算林美材的兵力。

    何慧如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对邪后的怜悯,从前的邪后,虽然与正道武林为敌,却不能容忍金人插手南宋江湖内乱,可是现在,力不从心。身不由己的邪后,无从逃躲这个尖锐矛盾,到底是屈从金人,还是固守原则……

    正自思忖、尚未作答的林美材,忽然察觉脑后劲风急扫,下意识一闪而过,转身出刀自卫相拦,却看那来袭者白衣飘然,眉目如神,步履轻盈,剑意如丝,端的是剑中高手,人中龙凤,然则这英姿俊朗的年轻人,似乎对邪后尤为不满,还分明面带怒容!

    邪后适才与焱老比斗已久,体力耗损未及恢复完全,一时不能占得上风,且这少年来得突然,邪后难免猝不及防:“是你?!”

    何慧如激动地在吟儿耳边叙说:“对,盟主!就是他!慕容白衫……”

    吟儿一愣:“慕容……白衫?”可是这慕容白衫,为何像一个故人?!

    阡刚刚定神,猛然却失神——那白衣少年,似乎是慕容荆棘阻拦不果之后提剑对林美材施加袭击的,适才局势紧张,没有人可以注意到他,他袭击林美材的原因很明确,他的话里已经提及:“向棘儿道歉!你脏了她的衣袖!”

    显然,适才林美材为了开箱而不顾一切把箱子往人堆里打,正巧落坠慕容荆棘身边,幸好没有性命之忧,而只是脏了她的衣袖?

    可是,无暇去关心他话中理由,阡的吃惊与错愕,忽然轮转为一种欣喜若狂或悲喜交加,这声音,听了十几年,上次模糊,这次却清清楚楚,太熟稔,而这身影,这剑法,这容貌,他几生几世都不能忘!宋贤!?

    这个人身上不只是有宋贤的影子!这个人……不正是宋贤吗!?活脱脱的宋贤啊!

    “不必……不必道歉……”慕容荆棘一反往常,忧伤地上前来要把他劝住,语气柔和,目光中全然爱怜。

    这一幕,着实将群雄震慑,但凡认识杨宋贤的,无一不觉得那根本就是宋贤!相貌身形、气质神态,无一不与杨宋贤相合!而令人吃惊的,又岂止是他和杨宋贤的惊人巧合?

    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他活着,又为什么会为慕容荆棘简单的一次涉险而怒不可遏,为什么会因为慕容荆棘温柔的一句劝阻就真的动容,即使宋贤的确是情痴,出死入生只为红颜喜怒,可那个红颜,也不是慕容荆棘啊!可是说他不是杨宋贤,怎会和杨宋贤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即使吟儿和萧玉莲有分相似,甚至真的是同胞姐妹的长相,可萧玉莲的剑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冒充得了吟儿!而眼前人,他适才仅仅两三剑,剑中精髓,谁都立刻可以发觉——是潺丝剑的细腻精致啊!长相可以巧合,声线可以仿造,剑法,却是每一个剑客的印记!

    时空错乱?阡一瞬惊魂,激动下马,已经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那一刻,真的可以把战场争斗全都暂时抛开,不顾一切冲上前去,拦住这个已经失散半年之久的兄弟!十几年的兄弟,错不了,就是他!他没有死,是钱爽道听途说,是村民眼见不实,是事情另有了转机!

    “宋贤!宋贤!原来你没有死?!”阡一刀将他和林美材分开,喜悦地近乎失声,这么近的距离,无论如何也骗不了阡,他真的是宋贤,连出剑时候的小细节都没有变!

    可是,阡迎来的,不是兄弟相认,而是眼前这白衫少年的一剑横袭——白衫少年,紧紧把慕容荆棘揽在怀里,眼神里是一种要对至爱的负责和保护:“你要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充满敌意的语气。阡一怔,他不认得自己?陌路人的相逢,白衫少年怒气渐渐消隐,可是却在用疑惑的眼光注视着自己,从一而终都是疑惑!这样让人心疼的神情,竟然会存在于胜南宋贤之间?

    “宋贤,我是胜南啊,你不记得了?和你从小到大十几年的兄弟,林胜南……”明明就看见少年的脸上闪过一瞬的忧愁,阡下意识地觉得,宋贤是故意装成不理他,再前一步,却遭到对面少年再一次出力阻断,这少年,并没有承认他是宋贤,这少年最信任和最爱的人,显然是他怀中的慕容荆棘:“棘儿?他叫我什么?什么宋……宋贤?兄弟?”

    白衫少年蹙眉问,不管他是不是装,都是对阡最残忍的惩罚。

    慕容荆棘唇边带着得胜的笑意抬头看了看阡,大声告诉这少年:“不,他不是你兄弟!”

    不是兄弟!?七月十七之后,宋贤对胜南的宣判吧……

    ??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四面受敌的轮回剑,陡然失去吸引和效应。死而复生的九分天下之杨宋贤,他的出现,颠覆了这场对决。

    蓦然,瞠目结舌旁观的抗金联盟和黑(道)盗匪全都炸开了锅:“那不是玉面小白龙吗?”“怎生会复活?”“真的是杨宋贤吗?他不是已经?”“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他一定是弄虚作假!他不想认林阡罢了!”“可是,和慕容荆棘怎么会?”“他想躲林阡吧?”七嘴八舌,窃窃私议,原先紧张的箭在弦上,顷刻间烟消云散。叶文暻也略微领悟出了些什么,沉默旁观,审时度势:事已至此,混战亦难以再被触发。

    不止双方手下偃旗息鼓,就算各自主帅、一众高手,也没有继续哄抬战势之意。叶文暻环视四周,那林美材虽然是女流之辈,却断没有趁人之危偷袭之意,在这种关头,没有再以落川刀向林阡复仇,也许是没有把握,又也许是有她自己对敌的原则,原因不得而知,结果却只有一个——在薛焕林阡都在场的情况下,邪后林美材没有夺剑的第一等资格。

    而最棘手的敌人薛焕——叶文暻转过头去,意外地发现,薛焕竟也凝眸望着林阡和杨宋贤的方向,这个最棘手的敌人,如果没有看错,此刻他的神色里,明明有一丝灰飞烟灭的怆然——薛焕也夺不了剑,适才林阡试探过他,他根本没有出刀的意愿,然而只要林阡在一天,薛焕就妄想再凭威严和凝聚力夺剑,因为林阡已经有拆除他威严和凝聚力的能力!

    事实上,叶文暻也早看出另一个玄机:薛焕,真不简单,他刚刚若是出刀,就是把林阡的地位公然提升,就等于承认了对手已经强到了这个程度,双方士气,显然一增一减……这一刀的较量,又岂止简单一刀……出刀不利,不出刀也未必有利,这种两难抉择,也只有薛焕敢这么轻拿轻放。只不过,这个会令他薛焕两难的局面,除了林阡谁设?!叶文暻突然有些疑虑眼前情敌的实力:难说刚刚林阡的挑衅是不是故意,薛焕不仅是被他挑战威胁,甚至适才已经在被他设计逼迫……

    骤然,却明白黔西是最安全的地方。太多最危险的夺剑大敌聚集此地,只会相互制约相互胁迫。叶文暻一笑,他早就明白,越往西来,障碍越多,障碍越多,轮回剑越好走!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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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7章 兄弟三,复当年(3)枝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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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携轮回剑停留战地,叶文暻着手的第一件事,便是与江中子的会面。短暂交流,匆匆过问,叶文暻料到话题只要有关郡主就必定不离林阡,可是料不到,江中子的立场隐约竟有所改变——江中子,他好像忘了郡主应是叶家的人,反倒一直在为郡主与林阡心酸、愤恨、遗憾,江中子虽然言辞不甚激烈,可是无意流露的一切,叶文暻都可以强烈地感觉——

    “郡主一日回不来,林念昔都洗不清嫌疑,我不会公开她的身份,那么做便宜了这个女人。”

    叶文暻记得,江中子说完这一句之后,自己只是苦笑着问他:“江中子,连你也觉得,郡主应该排除万难、跟随林阡是吗?即使,是跟别的女人分享?”

    这一句,把江中子问傻在原地。

    叶文暻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问出一句如此灭自己威风的话,事实胜于雄辩,郡主宁可为了林阡漂泊这么远……

    但是林阡,你和郡主总算年纪都太小,隔得又太远,不了解帝王家的一切。两个世界的人互相吸引,可终究,还是会有不同的人生际遇……

    天明,仲春的黔西,不见临安的繁华气象,只有战地的萧索光景,叶文暻远远看着林阡与凤箫吟帐外调兵遣将的身影,感慨万千:郡主,当他们生死与共的时候,你在哪里?他属于战场,你属于安谧……战场,自古以来无非两种气氛,忙碌紧张、死寂荒凉,林阡和凤箫吟可以选择抛开一切争战不休,可是郡主你可以吗?你是金枝玉叶……

    移开脚步,很想就这么把郡主的身份告诉林阡,然则这里最多的是肃杀的氛围和坚硬的神色,儿女私情,怕是容不得在这里讨论。

    现如今,唯有期盼林阡早日攻克魔门,魔村里那些深远荒僻的路,想必要由他和杨宋贤等诸多高手先行探访开拓。不过那帮居心叵测的金人们,显然会因为事态不妙而预先加足了防备。叶文暻熟悉这一战的局势——要救出郡主,不是想象中的轻而易举。何况,对于自己,是救出郡主,对于林阡,却是平定黔西。算上整个黔西参差不齐的魔人,和大金层出不穷的旧敌,这一战委实艰难。

    叶文暻思前想后,终于决心静观事态:郡主的身份,目前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以防有不必要的危险。

    却见林阡与杨宋贤相对而立,不像先前传说的兄弟关系,凭感觉更像对峙,叶文暻一阵恍惚,仿佛又见那日韩府一战,西湖晚风中的一枝独秀,本应还有、一对璧人无言遥望,道是无情却有情……

    今时今日,何以却独缺那位素衣如雪、飘渺圣洁的神女?纵使是这待人接物一贯敷衍的叶文暻,也不得不惊诧,杨宋贤身旁紧紧拥着的,怎会是另一个女人?如果要和林阡成仇,他也理应是把蓝玉泽夺了过去……

    “我答应助你们剿除魔王,在那之前,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杨宋贤的语气,不远不近。

    “说。”

    “事情结束之后,容我和棘儿一同回姑苏,之后,不要再以任何借口,打扰我们的生活。”宋贤说得随意,听来却真的残忍。

    吴越冷冷喝:“任何借口?什么叫做借口!那明明不是借口!”

    “你们的生活?你将与她如何生活?你可知道她是有夫之妇?”林阡压低声音,走到他身前,“你究竟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打扰她的生活?!”

    “早料到林少侠会反对,可是,林少侠不也曾为情痴狂过?林少侠当年,不也曾不管是非对错、说爱就爱没有丝毫后悔?”慕容荆棘微微一笑,挽紧了宋贤手臂,悠悠说,“任何感情的开始,都是因为有人在打扰对方的生活啊,否则,怎会遇见,怎会沉溺?说到打扰,当年的林少侠,何尝不是打扰了蓝姑娘的生活……”

    吴越怒道:“慕容荆棘,你有什么资格提起蓝姑娘!杨宋贤,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醒过来,你会知道你为了这个女人痴狂是多么荒唐!”

    “荒唐?”慕容荆棘悦然,“我所觉得最真挚的感情,它本身就应该荒唐,吴当家,如果我是你,我很可能不会承认结发妻子是妹妹,刀架在脖子上,都绝对不会承认!”吴越面色惨白,慕容荆棘每言每语,都说得尤其认真。

    涉及吴越石磊旧事,饶是吟儿伶牙俐齿,也不知如何与慕容荆棘理论,只有沈依然噙泪在吴越身后,冷笑:“慕容荆棘,世间哪里去找你这样的女人,做错了事非但不觉得错,还不惜诋毁别人来说自己没做错!?”

    “这么说,你们是不答应我的条件?”宋贤看出众人敌意,回头看向林阡,“你若不点头,我便不会助你攻克魔门,说到做到。盟王,请恕在下顽固!”

    阡冷冷盯着他尖锐眼神,感应不出半丝从前炽热,传递的只有生疏——

    他是在要挟自己吗?他原以为他必须跟自己交换条件、学叶文暻和冷飘零那种陌路人一样?他竟然还叫自己“盟王”,虽然现在的自己,的确活在阴影之下出不来,可是当宋贤这句称谓出口,其实是在硬生生地扭曲自己的过去啊……其实,自己最不愿听到的称谓、就是“盟王”……

    “你确定,你真的爱她么?”阡问着宋贤,洞悉地看向慕容荆棘,她清雅的面容里,浮现出一种来自心计的笑。这笑告诉所有人,她胜券在握。

    “你先不必点头,时间会证明一切。你有权决定你自己的去留。”阡淡淡说,“不过,这次与魔门的决战,慕容山庄必须置身事外。”

    “为什么?”慕容荆棘的笑容消隐,她也知道林阡向来说一不二。

    “没有为什么,我需要他全力以赴为我探路,你若在场,会影响事态。”阡不留情面。

    “林少侠这样做,未免过分。”慕容荆棘冷笑。

    “你让宋贤隔离联盟半年之久,便不过分?”阡斩钉截铁,“我也不怕告诉你你置身事外的原因,慕容荆棘,我要让他恢复记忆,在此期间,他不能再受任何你的影响!”

    慕容荆棘心头一颤,阡看向犹疑的宋贤:“如果到那时,你还没有恢复半丝记忆,我心甘情愿让你和慕容荆棘走!杨宋贤,敢不敢跟我赌一赌,我比她更熟知你的过去?”

    “宋贤……”慕容荆棘一时语塞,根本没有话讲,更看出宋贤已经动摇,慕容的颤音流露出心虚。

    “还有,宋贤,我们会让你清楚,你梦中的白衣女子,她……”沈依然上前一步,正欲把蓝玉泽也告知于他,孰料慕容荆棘转过身来,猛然将她推开,歇斯底里地喊:“沈依然,你给我闭嘴!”

    这一推力道虽不至于凶狠,然则对于已有五月身孕的沈依然来讲,显然凶险非常!

    当是时,吟儿眼疾手快,即刻上前一把将沈依然托住,一边扶她站稳一边抽剑而出直指慕容荆棘:“还嫌热闹不够么?让你置身事外是对你的恩赐,以你慕容山庄的水平,盲目进去等同送死!”

    “盟主,是沈依然她自己送死。”吟儿一惊,察觉身边沈依然非但不能站稳反而一直往下瘫倒,心念一动,赶紧撤剑而回,支撑沈依然起身。

    慕容荆棘一笑:“若盟王盟主不应,不仅沈姑娘一尸两命,只怕这黔西沈家寨,要乱上加乱了。”察觉吟儿毫无防备,霎那慕容荆棘目露凶光,竟连吟儿也算计在内地再下毒手,电光火石,一阵强光急闪,分不清适才挡住慕容荆棘毒针的兵器是饮恨刀或是覆骨金针,然则慕容荆棘亦毫发无损,只因潺丝剑始终对立。

    这番节外生枝,竟强迫着三兄弟再度分清了立场!

    “依然,依然!”吟儿对毒术一向没有研究,看这沈依然面如金纸、嘴角一丝锋利血迹,吟儿不禁又惊又怒:好阴险的女人,一边疯癫地推开依然,一边还用毒针伤她?这招式,是生怕沈依然不死啊!这么做,是报复沈依然,同时也是对胜南的要挟!

    小秦淮一干人等,远观这一变故,方知北固山潇湘中毒的一幕,又在这里明确重演,慕容荆棘,真是心狠手辣,任何无辜都不放过……

    “林阡,有沈依然一条命押在这里,好让你考虑收回成命。”慕容荆棘轻笑。

    “如果沈姑娘有任何三长两短,宋贤你还会留在这慕容荆棘身边?”阡亲自俯身察看沈依然伤势,淡淡问。

    慕容荆棘万万没有料到,林阡每说一句话,总让她原本的得意忘形,演变成惊慌失措。

    宋贤也明显面露惊疑地盯着她,这,恐怕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面目。慕容荆棘无言以对,双手都不知往何处放,一时竟感觉众叛亲离。

    沉寂之中,另一个声音从斜路传来:“既然你执意要押沈寨主的命,那我、就押你慕容荆棘的命!”众人都认得,眼前徐行而来,这个模样清纯的小女孩,是黔西一带独一无二的万兽之王。

    慕容荆棘心一凛:“何慧如?”容不得她喘息,即刻喉头像钳紧般剧痛。她当然不会了解,在她暗害沈依然毒杀凤箫吟的刹那,何慧如的毒兽已然挑中了她来袭击!这世上,要比心狠手辣,也是山外有山!

    “盟王,背叛盟王的人,就该死。”何慧如一如既往地维持清冷,做事手段干净利落。

    背叛盟王的人,就是她的敌人。

    如果说,这是一种极度的偏激。

    慕容荆棘哪里会想到,习惯以毒术害人次次都如愿以偿的自己,最后会被一个小丫头狠狠惩治了一番同样易如反掌?!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也来不及抓住,凄然倒下,明明尚有知觉,尚有一息存在,却动弹不得,全身奇痛,喉头仍旧被扼紧般,生不如死。

    “慕容庄主,若不给沈寨主解药,就只有三天可活。”何慧如难得流露出一丝微笑,仿佛,完成了她的信仰。

    “把解药交出来!”宋贤大怒,冲上前来不顾一切提剑直指何慧如,阡担忧宋贤不利,随即侧面截下,挡在他二人之间:“慧如,可有解药?”

    “我会救这个沈寨主,快把解药交出来!”宋贤语气里充斥着迫切,慕容已然晕厥,失去知觉,然而沈依然悠悠醒转,听见情郎提及自己时竟是一语带过,呆呆地靠在吟儿身边,泪水夺眶而出:“既然如此,我也不要这解药……”

    吟儿察觉她呆滞恍惚,以为她是一时糊涂,殊不知沈依然是万念俱灰,真心求死,只听她咬着牙,狠狠说:“林大哥,盟主,就算我死了,也要拖着这个女人,一起死了!”

    “依然,不要再说傻话。”阡岂不知沈依然和宋贤有过旧情,此刻见她固执至此,也微微有些吃惊,“依然,为了李郴和孩子,要撑下去。”

    依然泪流满面:“林大哥,我真的宁可听到宋贤说,仙女一样的女子,他可以考虑考虑,我真的宁可他说,他爱的是蓝姑娘,忘不了的也是蓝姑娘……”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昏昏睡去。

    “对不住,杨少侠,我手里经常只有毒药,偶尔才有解药……”何慧如轻声回答。

    “要解开慕容庄主所中之毒,解药在魔门另一家掌管毒药的帮派手里。算来是因为我们两教必须相互牵制,敌友都难做,所以,才有一方毒药解另一方毒的惯例。”何慧如的护法补充说,“而且,那一家帮派,目前臣服于邪后,恐怕,想要解药不是那么容易……”

    “我才不管能有什么困难,我一定要救棘儿的性命!”宋贤轻轻抱起慕容荆棘,“你告诉我怎么去找,我这便带着她去求医!”

    这横生的枝节,显然使得宋贤不会把清剿魔门的战事放在首位,甚至放在心里!阡痛心地看着宋贤:宋贤,我此刻才明白了从前的你,从前你是怎样地对待玉泽,从前你又是怎样地珍惜她……换作我,我可以么?每一次玉泽生病受伤,每一次玉泽孤单寂寞,我却是在哪里,怕是,一直只在玉泽的回忆里……q

    ...
正文 第288章 兄弟三,复当年(4)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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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贤毕竟还是不忍伤及无辜,依然没什么大碍,所幸孩子也保住了。”吟儿看柳闻因和贺兰山照料沈依然躺下,走到营帐外,微笑对阡说。掐指一算,宋贤离开,有了半个时辰之久,而李郴,应该也在闻讯赶来的路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说的,一点都不错。宋贤没有变,总是为了别人,忽略了自己。”阡感怀,“吟儿,还记得我落难之时,被关押在云雾山的牢狱之中么?那样恶劣的情势之下,他为了我,竟可以抛弃九分天下的威名,一次次地去监牢再一次次地碰壁回去,可是他以前在泰安,一直一帆风顺根本没有波折,他出道那年,只几天就把楚风liu麾下的五虎将打成了五鼠将……”

    “自小没有挫折……难怪他什么事情都乐观都傲然……”吟儿点头领悟。

    “他这一生,本不可能有多少坎坷风雨,都是为了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阡原先感伤,忽然却为回忆笑出声来:“为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和一个不可理喻的狱卒打架,明知道对手一鞭挥过来,还冲动着一脚迎上去,结果脚被抽伤了,硬要赖在监狱里不走……他都不记得,过几天武林大会要开始了,他都不记得,他的潺丝剑本来还可以有更好的名次……”

    胜南,是不是希望自己,很早很早就死在了云雾山的牢狱里呢,那样,就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和最爱的人纠结于他越来越大的世界……

    吟儿静静听着,她知道,只有拥有宋贤和新屿的林阡,才算是完整的胜南,她真的不忍心,看他得到现在的一切,却失去了宋贤,因为,失去了宋贤,胜南也就死了——他们是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胜南,如果,现在蓝姑娘还在世,你会怎么对待这份感情?”她轻声问,“如果重视了兄弟的情谊,就要把蓝姑娘让给宋贤不是吗?可如果完成了你对宋贤的愧疚,你却会辜负蓝姑娘的承哪怕最后,我真的在他们的世界里,彻底地消失。只要他们幸福,我一定会重新选择一个方式去爱,一定……”胜南噙泪,他终于又肯对她说真心话了。

    吟儿难过地不知怎么安慰他:可怜的胜南,他也好像,忽略了他自己……而我,换作我可以掌控别人的命运,我一定会自私地把时间调回去,调到饮恨刀丢失的那一年,让胜南和宋贤的任务更换,宋贤去大理的皇城见蓝姑娘,而胜南来点苍山,宋贤和蓝姑娘一见倾心,我把胜南带去了山庄成亲……

    又怎么会有时光倒流呢?所以,人生不如意之事,注定十之啊……

    吟儿缓过神来,看见柳五津、莫非、越风、吴越、海逐浪诸将一并往这里走来,吟儿不禁一愣,转头看阡,他好像有要事宣布。

    “我会立刻动身,先行去魔村探路。最近几日,联盟仍然靠各位,如以往那样,各居其职便可。”

    吟儿一愣:“去魔村探路?一个人?”阡摇头:“不是一个人,宋贤现在,不也已经在魔村之中了?”

    “可是……他虽在魔村,又怎会与你合作?”吟儿不解,慕容荆棘中毒的枝节横生,宋贤还有没有可能与阡合作?

    “会。他会合作。”阡微笑回答,“待我与他合作有了成果,便会通过各种方式向联盟传递行踪。不过,魔门深处凶吉难料,各位需按我指令行事——届时不得擅自违令,命谁入谁才得入,命谁出谁必须出,兵将数目,不可多一个,不能缺一个,调遣时间,不应早半刻,更不得迟半刻。”

    “好,明白!”海逐浪率先大声回答,众将士纷纷领命。这一点,看来南北前十都羡慕不来,他林阡有着最忠心的朋友以及麾下,同时也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基础。

    “新屿,先前你对我说,半个月会清剿魔门,我看,基本被你言中了。”阡笑着说,吟儿相信,阡说二月十五是魔门颠覆,那二月十五就是魔王祭日,也是金人继七月十九之后,第二个败亡之日。

    “碰到过那么多强硬派敌人,哪料到半强不强的敌人最难撂倒……”海将军笑道,“不过,越难办妥的事情办妥了,我海逐浪越是高兴!”

    “是啊,海将军到那时,又得寻一把宝刀给胜南了!”吴越笑着说。

    “这么说来,胜南你如今是要去帮着宋贤寻解药?”五津领悟了胜南的意思,“据说那解药是黔西毒圣宁家的镇教之宝,轻易并不能得到,所以,你怕宋贤遇到危险,是以要助他一臂之力?”

    “是。”阡苦笑,“可是我帮他取解药,动机并不单纯,只希望他不要恨我,恨我借着解药靠近他。”

    “我明白你的苦心。”柳五津拍拍他的肩,“这不是动机不单纯,就算是兄弟之间,你帮了他,他回报你,都是正常。我想他侠义心肠,为联盟探路,肯定是出于自愿。”

    阡点点头,柳五津继续说:“不过,胜南,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对毒圣宁家起兵?和平解决这次解药的事端?”

    “怎么?”

    “毒圣宁家的掌门人,名叫宁孝容,她和短刀谷,有杀父之仇。”

    阡和吟儿皆是一怔,柳五津点头:“攻克魔门,能不把宁家拖进来就不拖,最好是礼遇,因为短刀谷对宁家始终有愧,而且,还有求于宁孝容。宁家,有治愈寒泽叶的解药,寒泽叶的命,需要靠宁家的药才能延续。”

    吟儿听出话音来,对于如今局势一面倒的短刀谷来说,九分天下之寒泽叶,是柳五津等人不可或缺的力量,也很可能是林阡将来的左右手,对宁家,当然不能动武。

    “好,决不起兵。”阡点头。

    “可是,得到解药那么艰难,又不能强迫她给解药,难道……是要用偷的?”吟儿一个激灵,摩拳擦掌,好久没有偷东西了。

    柳五津赶紧按住她,冷汗直冒:“用不着……用不着……”

    “的确用不着偷盗,强迫给药不行,诚心求药却未必不可,盟王如果与我一起去见宁孝容,得到解药的把握最大。”何慧如说,“我与宁孝容平素不相往来,总算是互相敬重,何况盟王威慑黔西,就算邪后见了,也要避忌三分,区区一个宁孝容,再固执能固执得过邪后?”

    吟儿听她语速正常,话音连贯,比以往有了很大的进步,正想夸赞,却听何慧如继续讲:“可是,毒圣宁家有个规矩,盟王最好事先清楚:取药本身就不轻易,如果您向宁家取过一次药,那一定就终生不得再取……”

    “啊?”众人都愣住了,“终生不得再娶?”

    何慧如信誓旦旦地点头:“对,终生不得再取……”

    众人面面相觑了很久,联系何慧如的上下文才明白什么意思,沉默片刻哈哈笑起来。

    “哦,就是说,不能再取第二次,是不是?”吟儿笑着,也懂了,何慧如,真不经夸。

    “想再取,比登天还难。”何慧如回答。

    ??

    日暮时分,林阡与何慧如抵达魔村深处又一个寒潭,熟悉的冻伤感觉,提醒阡他曾经来过:上一次,是为了救吟儿。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她在身边,好像总是少了些什么。

    环顾四方,没有一丝生命迹象,按慧如的话讲,他们比宋贤启程慢上半个时辰,但宋贤带着慕容荆棘走不远,也应该在寒潭附近,不知为何,却还是不见踪影。

    此时夜幕降临,何慧如虽然地位不凡,终究是个小女孩,怎可以像他一样拼命,正巧遇上险路,阡于是暂且停歇,给马儿喘气之机,同时问她要不要休憩。

    “嗯,只要休憩一会儿便够了,争取在天亮之前,见到宁孝容。”

    “怎么?”

    “宁孝容有个很怪的嗜好,就是白天睡,夜里醒。”慧如解释。

    “哦?”

    “宁孝容的年纪和我一样大小,哎,竟连身世也和我一样,从小就失去了父母,无依无靠地长大。”慧如同病相怜的语气,“可是我的父亲是因为内乱去世的,她的父亲,却是因为无妄之灾。”慧如抬头看他:“不过她和我还有不一样的地方,她从小,心里就有人,我……却没有梦想,没有希望,冷冷清清。”

    忽然,乱石后有什么一窜而过,阡猛然一惊,将那灵动之物瞬间截住,借着火光看,手到擒来的,原是一只小狐狸。对于一直只与毒物交道的何慧如来说,这狐狸却反而弥足珍贵。

    慧如带着惊喜,对这不速之客爱不释手:“好可爱……有盟王在,总是能见着一些……平常见不到的东西……”

    她没有休憩多久,抱着小狐狸,牵马与他一并行路,静静走了片刻,她低着头,痴痴笑起来:“盟王,很喜欢和盟王一起走路的感觉。”

    阡一怔,这语气,像极了从前吟儿的欲言又止——“没什么……你的背,很暖和……”如果,当时的他,可以看见吟儿脸上的红晕,他会不会察觉,其实,他对吟儿,有丈夫的责任……

    “为什么喜欢和我一起走路?”阡带着些许诧异问慧如,他不明白,何以慧如会有和吟儿一样的表情。

    “因为,盟王像爹一样。”慧如耷拉着小脑袋,露出难得的可爱一面,“站在盟王身边,一起走路,感觉很舒服,很亲切,很温暖,还很安全,就好像……和爹走路一样。”

    阡笑起来,第一次听有人说把他当爹。

    “我将来的夫婿,最好也要有盟王这般,举世无双的武功,人心所向,一呼百应。”慧如憧憬着,“可是,那个人,终究不是盟王。”

    “哦?那是为什么?因为你长大的时候,我已经年迈了?”阡笑着问。

    “倒不是年龄的缘故。”慧如摇头,认真地说,“就算我长大的时候,盟王已经年迈了,那用我前半生,续你后半生,不是一样可以吗?”

    阡不禁一震,这何慧如果然是过早地成熟:“那又是何故?”

    “因为……盟王不是专属于黔西的……”慧如黯然说,“盟王从来不会为了谁,停泊在哪里吧……我也听说过那被誉为大理第一美女的蓝姑娘,盟王没有为她,留在大理,盟王将来的伴侣,一定是最配盟王的那个,心里装着的,是天下……”

    “我的这一生,不会再有更多的伴侣了……”把心闭上,是不连累别人最好的办法。阡想着,已逝的玉泽、失踪的云烟,他这一生,本应当再也无牵无挂,让一切都成往事,可是,听着慧如的话,为什么就是忘不掉那天营帐中吟儿的泪眼?难道在自己的心闭上之前,吟儿已经走进了心里吗……

    “盟王,今天我帮你得到解药靠近杨宋贤,之后,如何挽回这个兄弟,就要看盟王自己了,慧如在旁边看着,知道攻克魔门对于盟王来说并不艰难,可是,征服人心真的不易,更何况,这杨宋贤还是盟王命中最重要的人?不能靠手段,不能使心机,必须真心实意,还难免会碰钉子……”

    “等宋贤恢复了记忆,知道我今日借着意外极尽全力讨好他靠近他,他不知要怎么嘲笑我。”阡面带微笑,仰望残月,此行凶险,却踌躇满志,吟儿,我定会让宋贤恢复记忆,定会将云烟救回来,定能把轮回剑留下,也必然如你所愿,找回从前的那个我……

    ??

    却不知今日一别,何时才能再见……

    ??

    月虽残缺,却明亮皎洁。

    吟儿的心头,预感有些不安,倒不是为了胜南,而是为了何慧如的话——

    “盟王,背叛盟王的人,就该死。”这个预兆,真是不详,吟儿想了许久,都想不出不详在哪里。

    “盟主,担心什么!宁孝容充其量只是林美材的一个属下,可何慧如却和林美材平起平坐是魔门六枭,而林兄弟呢,林美材逢他肯定败!他们俩一起去,还愁要不到解药?”海逐浪走到身边来,笑着说,一句话三个参照物,全都是林美材。

    “海将军,我不是担心他要不到解药,而是,在考虑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吟儿托着下巴来回踱步,“何慧如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偏激了……哪里有绝对的服从?显然有别人背叛过胜南啊……”

    “别人?”海逐浪有些紧张,“哦,你是说,她会不会找别的人也下过手?”

    吟儿点点头:“是啊,最近联盟里,应该没有别人顶撞胜南、被何慧如看见了吧?要是有,就糟了。”

    “糟了!”海逐浪大惊,“要说有,还真有一个啊!”

    吟儿蹙眉,海逐浪周身发寒:“我都忘了有这么件事了,盟主,那天你身受重伤被越副帮主和洪山主带回来,他们二人,不知怎的就争风吃醋打了起来,围观的越来越多,大家都束手无策,何教主就像今天这样,毒倒了洪山主,还说了一句,凡是扰盟王忧心的,她何慧如必将帮助盟王驱除!洪山主,会不会?”

    “不会。”吟儿摇头,“瀚抒现在身在川蜀,她想害也害不着,时过境迁她也没有这个动机,当时的说法,应该只是个警告,之后触犯的,她才会下狠手。”

    “之后,之后不就是慕容荆棘和杨宋贤吗?”海逐浪摸摸后脑勺,“没别人了吧?”

    “怎么会没有……”吟儿倒吸一口凉气,“联盟近来不是传遍了,蓝玉泓是被柳峻安插到胜南身边的奸细?海将军,你立刻带些人马,在联盟和五毒教附近搜一搜,尽快找出蓝玉泓的行踪。一有她下落,随即通知我!”

    海逐浪一拍脑袋:“是啊!我怎么忘了,蓝玉泓她串通柳峻来围攻林兄弟的事呢!”

    吟儿心里紧张,不错,何慧如毕竟是五毒教的至高无上,她说到做到,不像蓝玉泓那般嘴硬心软,她承儿暗暗祈祷着,千万别让我料中了,如果说何慧如伤了慕容荆棘,正好是胜南宋贤接近的转机,那么,何慧如让蓝玉泓也遭到慕容荆棘一样厄运的话……

    玉泓姑娘会不会已经遭遇了不测、所以,才这么长时间地杳无音讯?如果没有,那还可以有一线生机,可是——偏偏这解药,还终生不得再取?也就是说,本来就不容易取的解药,纵使是胜南和何慧如,也最多只能取来解救一个人的分量?

    吟儿哭笑不得:这哪跟哪的教条,何必这么凑巧!希望、希望是我多心了……q

    ...
正文 第291章 兄弟三,复当年(7)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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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笼罩下的寒潭,只剩下冷空气在蔓延、在堆积、在缅怀。?

    剑光闪耀,当此时,清晰地看见锋刃上属于郑觅云的血,宋贤原本麻木的思绪忽然痉挛……

    触目惊心,如冰窖般的寒冷,如花火般的血,属于严冬战场,属于暖冬庭院,好熟悉的感觉,血……

    记忆深处,突然真的闯进了那个人……那个一直坚称自己是他兄弟的少年……

    原来,原来生命里真的有他,但那少年,不叫林阡,不叫林阡……

    好像是某一年冬季的泰安,雪纷飞的夜,一个黑白的世界,也像现在这样,身上还负着伤……对,是红袄寨战事最危急的那一夜,当强敌临阵,当孤掌难鸣,当身负重伤,当濒临绝望,是那个他杨宋贤一生到此无法疏离的少年,单枪匹马穿越疆场而来,同时也携来反败为胜的一线生机。闻知敌军再度来袭,当时因伤重已神志不清的自己,没有一个麾下可以拦得住冲动,心力交瘁却拼了性命要上战场要杀敌,也是那个姓林名胜南的少年,不容辩驳地把自己强行按住包扎伤口,平日里的温和亲切毫不残留,骤然袭上一种王的威严,神的冷峻,也是他,同时真诚地对他讲:“有必要这么不要命么?兄弟还在。”

    有必要这么不要命么?兄弟……还在……

    兄弟是什么?兄弟不就是在自己累了的时候可以帮自己赢得喘息的人么?不就是可以用不着他杨宋贤一个人把血流尽、而是和他一起用血去为战胜奠基的那个人么……

    宋贤,于是也早就告诉了自己兄弟的意义——在胜南距离遥远、无法顾及的时候,他杨宋贤可以两肋插刀,必要时候甚至可以代替他去犯罪去死!

    胜南……胜南……他的名字,是胜南……

    忽然回忆起有关于林阡的第一个片段,竟然那么清晰却遥远,有关于林阡,也同时有关于战乱,被血触碰的记忆,深红色浅红色交织的印象,可是当那个男人为自己包扎伤口的情景,却那样真实,刻骨铭心……

    血,在又一年的冬季,却换了场景,战场,换成庭院,替他包扎伤口的人,也跟着换,这个人,却不简单,她令宋贤在履行兄弟承惨淡的表情里,匿着一丝丝怜悯和迷惘……她,玉泽,是胜南的爱情,也是胜南的分身,所以,注定是他杨宋贤遥不可及,也注定是他杨宋贤终生挚爱。

    却为何,偏偏在众人面前,她帮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要跟胜南一样,喜欢给自己打上死结。她说:“打上死结就不会松了……”可是,有些人,有些事,好像真的打上死结了……

    “胜南,玉泽……果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原来我都爱着,不是幻觉,是真的,是真的……而且,好像我还想反了,是我在搅乱,是我在阻碍……”宋贤的剑,在茫然之中一盘散沙,四分五裂,迷失本心的后果骤现,倒置之际,真破绽现于假破绽!

    郑觅云见他剑意坚决,本无把握反败为胜,却忽有转机求之不得,立即反守为攻,宋贤剑至中途,自缠成茧,一道道死结屡解不开,剪不断,理还乱!

    宋贤竭力要解开自己的心结,大敌当前,终于败在了回忆里,剑中的矛盾,促使着死结苦苦束缚,他拼尽力气不再去想,却始终无法遗忘,精疲力竭的时候,他解开死结的心血已然一场空。半炷香过去,一炷香飞逝,他打开一结,即刻又有另一结疯狂纠缠,曲折又澎湃,难以拆除,前程未卜,天暗了,他的潺丝剑,生死难判。

    他的眼一阵酸痛,很累……宿命就要如此存心,害苦了他们三个人,嘲弄着不罢休!他,根本无法解开他们的死结……

    烙印心头的,是这句话——越小的结越难解。

    “越小的结越难解……是不是这样……”既然难解,又何苦去解?此情两极,一为情怯,一为情切,合两极之势,结亦非结。

    难道,潺丝剑之本意,便是融此二情于一体?莫非这相互缠绕,本就没有克服的必要?无法克服,所以任它滋长,直到物极必反,直到死结自己消亡?!

    灵光一闪,潺丝与缠思,非对立,而应该相通!

    刹那潺丝剑光辉璀璨,可连天涯,可伸地势,夺目绚烂,裹挟着细腻和刚韧一起,并驾齐驱、风驰电骋,尽管那一瞬剑丝依旧互缠,却直攻郑觅云力道非凡,郑觅云察觉变化端倪,始料不及,连退数步惊愕反抗:潺丝剑,难道还别有洞天!

    剑,在杨宋贤的手里被重新定义,山月初洒清辉,而一缕缕柔长缠迷an的轻丝,薄如蝉翼,幽似江上清风,静比孤灯残月,风雅若画中青黛,能将任何腐朽化为神奇,能够悠悠然引浩浩愁,能侵魂蚀骨于无形之间……这不是诡异,这是挑战极限的力量,当他超越了从前的领悟,尽管此刻身处劣势,对方有两倍三倍于自己的力量,而他剑中的幽柔,视万钧如四两!

    明显的是,这一剑刺向郑觅云时,空中明显是有两道密集的光线,一明一暗,暗淡的阻挡着明亮的攻势,但却挡不住整体的压迫!大势所趋,郑觅云必败无疑!

    郑觅云瞥见潺丝剑主次两道白光忽明忽灭,愈缠愈紧,却深知变数尚在、仍有颠覆之机,虽说宋贤剑术精绝初辟蹊径,恐怕一时也无法维持状态,任何新生事物,宿命都未必长久,只要,在初现人世之时,被人堵死封杀就可以!郑觅云心生一计:此刻,一定要趁杨宋贤剑法尚未稳定,把他引回自缠方向去……

    然则,如鱼得水的杨宋贤,潺丝剑好似已然可以畅游于郑觅云意剑之中,这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曾令芸芸众生自惭形秽自感淤泥,现今这璞玉,沾染了世俗,掺杂了些红尘,却更加光彩照人,闪亮晶莹!郑觅云心魂游离之际,正是宋贤乘胜追击之刻,那锋利,那阴柔,那温和,就仿佛来浪迹多年的剑魂归附剑身……

    郑觅云,又岂甘示弱:玉面小白龙,你的潺丝剑,其实是在贪图一场冒险吧,潺与缠,只一线,你想两者兼得,不会那么容易……

    剑啸歌荡,回肠。

    六指夹着阴冷的风穿插在万千潺丝之内,犹如一把觊觎着血脉的刀子,只需轻轻一割,便血流成河……

    宋贤早便料到这第六指的意图,不轻不重掌握着进剑的力道,只要他将这第六指完全截挡在剑网之外,就可以找到出口克敌制胜,他的潺丝剑,拿捏得精准,计算得确凿,眼看着这满脸愤怒的郑觅云已经将近折戟,无计可施……

    宋贤却未曾想到,当自己开辟了潺丝剑又一番天地,被激发的敌人郑觅云,似乎也参透了属于意剑的另一层境界!高手剑法,天下大同,均是层层推进,步步深邃!

    敌我双方,迫使彼此对剑的领悟不断开拓、负势竞上——郑觅云,绝对不应该再是多年前那个,被宋贤随随便便就打败的敌人,他,绝不是杨宋贤的征途上,陪他练剑的下人!慕容荆棘恐惧地盯着郑觅云扭曲的脸:也许,宋贤的剑,越纠结时越强,而郑觅云,越恼恨时越不弱!剑意,和剑主人的性格当然非吻合不可!

    六指意剑行,并非局限于“五指控剑、第六指杀人”,而是随心所欲,“但凡有指,均可化为剑”!当即,郑觅云的第六指虽仍为潺丝剑所阻,第五指却出其不意,轻巧闯入潺丝之间,倾颓宋贤攻势被拨乱,有所阻滞,潺不敌缠!

    宋贤始败。

    立刻潺丝剑犹如从天堂沦落地狱,周围辗转曲折,给以潺丝剑千锤百炼的惩戒。郑觅云,他指通心意,在宋贤剑丝之处穿针引线,引领着一道又一道剑丝纠缠成死结!

    当敌人屡战屡败却摸清楚了自己的弱点,所以存心地拨乱潺丝剑并一击成功,宋贤知道,敌人境界的开辟,就是自己失败的开端……

    “不要以为你看见的就是出口……”郑觅云的话再度回响,天色全黑,宋贤胸中一片灼热,郑觅云在提醒他,他的潺丝剑,即使看清楚了敌人是谁,也根本出不去……

    世间最悲戚之事,是明明看见出口,却依旧困死其间!

    人生自是有情痴,他,为情而左右为难,即使记忆只是断章取义,他却依旧英雄气短。

    潺丝剑,在他心存杂念之时,逆水行舟,绕缠地更加猛烈。情本不是剑的出路吗?新境界的尝试,却宣告了对手的突破、和他的失败?

    他脑海里,迷惘地截断着玉泽、胜南的画面,他冲动地开始自欺:不,是记忆在骗我,这世上本来没有玉泽,否则她不可能只是个影子只是个画面却从不出现!其实玉泽和胜南是一个人,只不过是因为我思绪凌乱,又虚构出一个和胜南一模一样的人来罢了……是啊,玉泽就是胜南,他们的眉眼,他们的神色,都那么惊人地相仿……难怪思绪里,从来没有胜南和玉泽一起出现的画面,不错,玉泽和胜南,实际上是一个人!

    飞速地,潺丝剑剑路回归得明朗而透彻,依旧是两路,却重新有合二为一之势,轻重主次之分在悄然消亡,郑觅云刹那看清楚,宋贤并没有费心去解开他编织出的反复死结,而是直接“弃旧丝,生新丝”!郑觅云显然被这更高一层的境界震慑,整个魂魄被潺丝剑的细致侵占!

    待宋贤神志逐步清楚,不禁满头冷汗:天啊,我究竟在想些什么,玉泽温婉娴静,胜南英勇豪气,他们,怎可能是同一个人!?

    然而——玉泽、胜南,你二人,分明都是我心中不可磨灭之痛之爱……

    这一次,心中明明有两个人,潺丝剑却并未自缠,而是相辅相成,珠联璧合,两路剑丝,以互绕之态趋于平衡!宋贤被矛盾主宰,情切与情怯终于到达同一种高度,剑法自然而然更精绝!

    在郑觅云眼里看来,突如其来的两道剑光,论气力难分伯仲,论内涵不相上下,骤然无从考虑如何去应战,意剑即刻被潺丝剑缠住,越近越紧的死结接踵而至将他套牢,细腻纠结,坚不可摧!

    这剑意,像极了三个人的爱情,试问有谁能解?剑主尚且拨不动,何况剑的敌人?郑觅云的攻势,丧失在一望无际的死结绑缚中,下一刻,只能迎接死的下场!

    握不住自己被捆缚至死的意剑,郑觅云眼神黯淡,手心依旧温暖,命却沿着胸口的潺丝剑悲哀剧烈地耗竭:“杨宋贤……杨宋贤……”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的,就不是出口?”杨宋贤解脱一笑,他看见的,就是出口,寻找了半年的答案:林阡,原来你真的是填补过我生命的人……

    “到头来,还是输……”郑觅云猛烈地咳血,凄凉苦笑,名叫嫉恨的这把剑,最后还是没有杀得死对手。

    “郑觅云,我会记得你的名字,我杨宋贤打败的,是实实在在的金北第六,非等闲。”宋贤正色说,至少,郑觅云在临死前,的确曾那样威胁过他杨宋贤的性命。

    “非等闲,非等闲……”郑觅云痛苦地享受着生命最后的几句话时间,忽然望见杨宋贤潺丝剑侧,散出一丝寒气,轻轻消弭,荡漾在空气里,凄然笑,再想什么都已经太迟:我郑觅云,一生败于天才之手……

    郑觅云虽死,断崖旁却是一片迷雾,宋贤怅然望月:林阡,真的是我兄弟,我对你的恨意,对你的误解,其实,都应该是你对我的……为何天要这样吝啬,竟只给我这么少的提醒……q

    ...
正文 第292章 兄弟三,复当年(8)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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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合着危险和温馨的悬崖,宋贤转过身来,蹙眉凝视着气息微弱却也算生死与共的慕容荆棘,她微笑着,在他面前总是这般的娇柔。

    可是,这样的美丽动人,究竟是清高孤独,还是透彻犀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棘儿,他唯一信任依赖同时保护的人,半年来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丝毫,虽然在处理山庄事务时人人都说她更像个冷酷的女政客,可是在他面前,她只是个爱他爱得疯狂可以歇斯底里的女人……

    暗夜里,敏感如她,察觉出他目光的犹疑,颤声问:“宋贤,你……怎么了……”

    暂且不管她有没有骗他,此刻的他,对她有夜半枫桥的承墙路过的悬崖,如果宋贤可以带着垂死的慕容走出去……

    慕容的身体很轻,很冷,她似乎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宋贤……如果要不到解药,要答应我……相信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好。不要去求林阡,我不想看着你对他低声下气,不想看你忍让他,不想你再被他伤害……”

    宋贤却忽然有冲动想问她,最终还是欲言又止:“不会要不到,棘儿,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有事!”

    “我也想不到,竟有这么多波折……”她凄然说,先是个何慧如,又来个郑觅云,前者伤她,后者误她。

    入魔村前,宋贤听从何慧如的劝告,只带了寥寥数武士诚心求药,孰料半路杀出一个借机挑衅的郑觅云,慕容家的人马被尽数冲散,恐怕此刻都已然葬身寒潭,慕容荆棘也不指望他们会来解救,此刻绝望地闭上眼,随宋贤在悬崖附近百步九折,黑暗的云雾,早就把来路淹埋。

    这悬崖,就像是和魔门其它路径并列的一个世界,它明明与外界连接,却可能因为一次错误的选择,导致错误接二连三循环下去,然后永久地沦陷此间走不完。宋贤很理解,魔门路,一条缠缚着另一条引人入死。

    迷惘四顾,宋贤并没有把握走出悬崖的迷途。尽管他在魔村深处已经探访了几个月之久,但原先一定没有走过这条岔道——几个月来,当他一心一意寻觅伏魔之路的时候,外围所有捍卫魔王的魔人们,全都应该是在和林阡吴越对峙。

    宋贤不知怎地,忆起新屿那句“只有三兄弟齐心协力,才使得我红袄寨锐不可当。”心想:如果可以出去,真想就这样跟他们妥协了,合力消灭最后一道障碍……

    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林阡,我知你还差最后一步,而我,就是你的最后一步……

    “怎么,竟连你杨宋贤,也会为走不出去而叹气?”慕容声音微弱。

    宋贤摇头,故作轻松:“我只是在叹息刚刚来的时候,没有带纸笔,不然就可以画张地图记下来,方便找路。”

    “这才对啊,这才是你杨宋贤啊……”慕容悠悠念着他,“宋贤……宋贤……还有……”

    她猛然间揪紧了他衣衫,面容惨白且痛苦,“宋贤,若是我死,一定要帮我……救茯苓……找到她,照顾她,谁欺负她,你杀谁……”

    “答应我……答应我!”她得不到他回应毫不罢休,比适才虚弱了很多,却严厉了数十倍,她几乎是在命令他。她不要他说“棘儿你不会死”这种废话,她要的,是他的点头。

    “如果棘儿出了事,我便是茯苓的亲生哥哥。”宋贤止步,点头正色答应她,“绝不叫任何人欺负她。”

    “扶她、做慕容山庄的女主人……”她脸上笼上一层黑雾,“若是她做不好,你就娶了她……娶了她,除了我们姑苏慕容的女人,你哪个女人也不准看,不准想……”

    宋贤噙泪点头:“但我更想娶的,是棘儿你,我更想做的,是茯苓的姐夫。棘儿,活着,不要放弃……”

    慕容冷冷苦笑:“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又怎舍得放弃?”她称霸淮南的野心,不能因为何慧如一个外人就戛然而止。奈何,天要绝她……

    “慕容荆棘,你们果真在这里。”幽暗的迷雾中,突现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发话的如果只是个平凡的小女孩,不会连慕容荆棘都心一紧。

    死也何慧如,生也何慧如,是她引起了慕容荆棘性命之忧,也是她的声音,使得慕容生机骤现。

    宋贤带着繁复的心情循声而看,何慧如身边的男人,此刻是不是也在以同样的心情在注视他?无声对视,难道是在相互拷问?

    何慧如话音未落,即刻上得前来:“将她放下,我们已经取到了解药。”

    “果真?!”宋贤喜出望外,慕容心头一颤,虽然惊喜,却终究带着敌意:“林阡,你这么费尽心力抢在我们之前找到解药,不正是变相地在要挟宋贤?我若服下这解药,不正是顺应了你!”

    何慧如淡淡的口吻,却无限恐吓:“你小心,回光返照。”

    宋贤大惊:“何教主,快将解药给我们,我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

    “宋贤!难道你忘了我先前的话吗!我宁可死在这里,也决不出卖你来接受林阡的恩情!”慕容冷冷地看着胜南,“因为,他不配!”

    “你、又如何配得起这解药?”何慧如清冷的表情,掺杂了一瞬的怒。

    宋贤放下慕容,看何慧如果真要走,赶紧起身,大步上前阻拦,慕容荆棘动弹不得,唯有厉声道:“宋贤,不必求她,给不给在她,要不要在我!”

    慧如转身看向慕容,何尝不知她是心计驱使,连这种关头还敢拿命赌,慧如早就看破,却难以理解眼前女人的心肠:“慕容荆棘,为何到了这个时刻,还要令自己的夫婿为难?”

    慕容荆棘气喘吁吁,却依旧坚决:“我只怕现在不令他为难,日后却害苦了他。”

    “哪里害他?他本就是盟王的人。”慧如正色说,连她所属的魔门,都已经有大半臣服盟王。

    宋贤察觉慕容脸色越来越差,关心之情溢于言表,胜南岂有不知:“给她强灌。”慧如听命而从,强行给慕容荆棘灌药,宋贤一步不离,心早已七上八下。

    “你们……怎么会找到了这里?”宋贤压低了声音,因为不确定,他不敢去看胜南。

    “今夜你没有在宁家出现,寒潭这边有魔人称他们见过郑觅云,这个人当年曾被你打败,视你为眼中钉,所以,我估计是他对你不利……虽是这样估计了,却苦于一时没有办法找你。谁料得,竟然……”

    “竟然什么?”

    “竟然看见了,你留的记号,是我们红袄寨的记号……我在断崖边,发现了郑觅云的尸首,好一场恶战!”胜南道出原委,“你在极端凶险的情况下,暗号留得很仓促,却引我沿途而来。”

    宋贤的视线,开始模糊而浑浊,隐隐作痛的,不知是头还是心:“我……留了暗号?”也许是本能吧,回忆起来竟没有任何印象。

    “是。”胜南浅笑着环顾四周,这断崖也有他的回忆,“这里,我也来过。上次在这附近打转一直没有出去,亏我还在刀鞘上刻了地图。”

    刻地图作弊?如果说,这也是他在迷宫里打转时第一个闯入心间的念头还付诸行动……宋贤一怔:是本能,迫使自己不假思索就留暗号求助,是事实,在告知自己,自己和胜南,生命中,思绪里,处处巧合?

    “魔村里,果真到处是迷途。”宋贤黯然神伤,“这半年来,你一定……很不轻松……”

    “要是真的只有我一个,就一定如你所言很不轻松,幸好不是。”胜南微笑摇头,告诉他他脱离了很久的抗金联盟半年来的见识和作为:“魔村的迷途大致有四。第一种,是墓室三凶的‘风沙隘’,危难时候才合力使用,不过,早先就败给了越副帮主的抚今鞭;第二种,是慧如的‘五毒障’,已经被新屿的覆骨金针破除;第三种,是诸葛其谁的寒潭、沼泽荒、石阵和幻军,这些,几乎遍布魔门的每一处脉络,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也不会察觉个中凶险,所幸,诸葛其谁已经答应,不再插手布置新阵,这些自然天险,只要事先安排避开,也就不再威胁;第四种,就是邪后布置的最深处迷宫,纵使是魔门中人,也很少完全通透机关。之中布局,神秘莫测,吉凶难料。”

    “邪后如此保密,是以防万一,她考虑过有这么一天,连魔门中人也都背离她,所以不可能透露给太多魔人知晓。完全通透机关的,只有简单几个心腹。”宋贤说,何慧如点头:“邪后心腹很少……”

    “是啊,可惜邪后却想不到,这魔门深处的迷宫,却被你进去了数次。她不知该怎么对付你,因为她不知道你究竟掌握了多少机密,没有其余五枭的帮助,她也没有余力来构建更好的藏身之地。”胜南道,“形势于她不利,为了保护魔王,她唯有投靠金人。”

    “迷途之四,你已破其三,我看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推辞不帮你。”宋贤真心说。

    重新听到宋贤真诚的回应,胜南明明是达到了目的,心里却为何不是滋味:宋贤,原谅我,竟用解药,来迫你主动要求回报我……我们的关系,何时起隔阂竟这么深,深得一望无际……

    宋贤的笑容里,何尝不是藏着些哀伤:希望,可以一边追随你,一边追忆我……

    “我们在天明之前,先将慕容庄主安顿。”胜南道,“随后,就立即动身去探路。”

    渐渐地,光线开始密集,清晨的魔门,有专属于魔人的繁华。联盟大军,昨夜自阡得到解药起,已经陆续进驻魔村——谁都明白,宋贤必点头,决战必开启。

    “盟王,吴将军已经抵达墓室,正在部署,但有要事禀报。”由远及近的一骑,魔人装束,信使身份。

    这个时候,胜南在魔村的行踪和指令,竟真的是由一些细作和魔人来联系,来传递。

    宋贤乍听见胜南说是魔人告知他郑觅云的行迹,当时还有些不确信,然而带着昏迷的慕容荆棘一路跟随胜南往墓室三凶的驻地方向走时,才发现这个男人,在魔村也来去自如、指挥若定,且何等的游刃有余。

    宋贤体会得到,这不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俨然是一种洞悉——高屋建瓴如他,清楚地知道,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值得用的,而且这些人忠心耿耿绝无背叛的可能,甚至,胜南不担忧谁会背叛他错改他的指令,因为传出去的命令符不符合胜南的作风,他相信他的麾下一听就能分辨出来,何况,他的指令未必是简单的一句话,还有红袄寨、小秦淮多家的暗号保证。

    一切,仿佛在他的掌握里,他的联盟,一如既往地可令他和吟儿垂拱而治;而当从前的敌人都已经成为他的手下,魔人真的分裂成了两股势力,分别支持他和邪后,并且,zhan有绝对优势的,是他林阡。

    宋贤从旁看着胜南的侧脸,一时百感交集:真可惜,竟然在这场战事的尾声,才得以进入他的生命……

    宋贤一时失神,忘记听那魔人说的要事,只是,察觉胜南听罢,脸色一变:“当真?”何慧如也是一怔,转过头来,看了昏睡的慕容荆棘一眼,若有所思:“确有此事,蓝玉泓,是我吩咐手下去跟的。”

    “吴将军可有说,蓝姑娘伤势如何?”

    “据说盟主连夜将她找回来,当时就已经昏迷不醒。”

    何慧如一愣:“盟主为何要救她?”发现阡的神色有异,慧如微惊:“怎么?难道她不该杀?”

    “她是被人所迫,罪不至死。”他该怎么告诉慧如,他已经原谅了玉泓?这一切,吟儿能够明白,慧如也许永远不会理解,慧如的世界,爱与恨,一直有明确的界限。

    慧如的眼神中闪出一丝暗淡:“原来,我又做错了……早知如此,就不救这慕容荆棘。”

    “你没错,任何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阡摇头,“宁孝容那套不得再取的怪规矩,看来非破不可。”

    “万万不可!”慧如急道,阡一怔,她第一次如此失态,是为了她尊敬的他:“盟王,宁家的规矩,即便是盟王,也不能违例!”

    宋贤一愕:“什么规矩?”

    慧如收起适才语气,轻声问:“盟王,真的……一定要救她?”

    阡点头,回答宋贤:“看来,我是要返回去,再见宁孝容一次了。”

    “昨夜,宁孝容既为了不逆你意,也为了顺我之心,才迫不得已交出解药,半个时辰就妥协,已是破天荒……”慧如态度依然,急促地劝他,“但毒圣宁家,从来都对恩仇斤斤计较,他们施恩之后,必不再施恩,必求回报,报恩之后,互不亏欠,就如报仇之后,再无瓜葛……”

    “盟王三思,要征服一个地方,首先必须尊重这里的祖训。”当此时,幸而那信使也劝谏了这样一句。

    阡被一语点醒,忽然忆起船王教诲:“切不可逞一时之强。”时隔多日再回味,方知不喜杀戮的船王,很早就已经在阻碍他走火入魔,船王知道他有逆天的力量,可是,船王预见了他林阡如果逞了一时之强,不从谏而一意孤行,就必定会在魔门中倒行逆施。

    杀戮不是唯一的征服,历经战役无数,阡知道,黔西一战,面对一些不可理喻的敌人,其实比过往哪一次战役都艰巨。

    “的确,有些规矩,虽然怪,却不能破,我们毕竟是外人。”阡收敛了适才战念,“不能起兵硬夺,不能破例逼迫,眼下也唯有一个方法……”

    燃眉之急,不能抢,不能求,就只能偷盗,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觉,才不继续节外生枝——他知道,他的吟儿,一旦接过他的任务,一定会办到最好,不叫他有任何的后顾之忧,在他和宋贤探路的过程里,吟儿就算赴汤蹈火也要把解药偷到,那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决心,可是,此时此刻,他不想她来对宁孝容冒险。毒圣宁家,论脾性可能比墓室三凶和何慧如还要古怪,把这样重的一个任务交给吟儿一个,说实话,他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她却比谁都胜任。q

    ...
正文 第295章 兄弟三,复当年(11)失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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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慧如当然看得出那微妙,事实上宋贤决定追随胜南的那个刹那,连宋贤自己,都察觉得了关系的微妙。

    记忆像一本零散了的书,他撕几页就是几页,每一页的理解都不一致,想翻阅过去再找答案,发现另一面已经发霉,胡乱联想,断章取义的作用就更明显。

    获悉身份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两边都不能全信。信林阡,是三人成虎,他无法对得起慕容的爱;信慕容,是一面之词,他也实在骗不了自己的心。

    直到郑觅云的事件发生,宋贤忽然意识到他身边的人、他的兄弟叫胜南,宋贤也发现那不是“反目成仇”,那是最好兄弟和爱人一起绑缚的死结,他不能再对胜南冷漠无情,他不能再以先前的骄傲姿态,他所以口不对心,他所以难以启齿,他以想要了解胜南的意念支撑自己突破一道又一道寒潭,心想要不我就这样还你我欠你的吧,从此以后,装作我不认识你,消失在你和蓝玉泽的世界,彻底失忆的我,去与棘儿继续生活。

    宋贤曾想,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

    何、杨、林步入宁家是当天午后,宁孝容的臣民们明显在集体狂欢,街道热闹得不似魔村而像那记忆中的城市临安。慧如说,怕正好赶上了宁家一年一度的山珍节,胜南笑着说,又是个怪规矩,宋贤也就与他俩一起,乔装混迹于村民之内,既然无处隐身,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宋贤听周围人讲山珍节,睥睨了一眼盘里盛满的各种山珍,眼神瞄见了蘑菇,就随口说了一句,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完这句,宋贤稍稍愣了下,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说这句,好像说惯了?也许胜南知道原因?却看胜南一脸沉静,宋贤想:也许是我多心了吧。想着想着,没忍住在寒潭憋住的喷嚏和哆嗦,出了寒潭,反而更寒。他赶紧控制自己不哆嗦,然而喷嚏还是接二连三。

    胜南回过头来,轻声问:“怎么?是受冻了?”

    宋贤知道藏不住,面上一红:“是有点凉……你、如何知道、我受不了冻?”

    “这之中还有个典故。”胜南微笑,“当时我们弟兄三个还小,偷了一辆马车驾着出去玩,结果控制不了它,活生生把它赶到了河里去,它一怒之下发疯跑了,把咱们连人带车甩在河中央,那还是个冬天。”

    “我就是这样被冻着了?”宋贤笑着问,原来还有这等糗事。

    “不仅是冻着了,而且被呛着了。经过这件事,锻炼了我和新屿的水性,可你,却自此不敢去水深的地方。”胜南说。

    宋贤点头,怅惘:“想不到,有天听自己的过去,仿佛听别人的故事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失去记忆。”胜南凝视宋贤,“如果你愿意找回来,我会帮你找回来。”他说得真挚,宋贤听得也动容。

    慧如在侧,轻声道:“盟王,过片刻这里的主人会分发山珍,来者有份,不必拒绝。”话音刚落,就见识到了这所谓的来者有份,魔门似是盛产山珍,品种齐全,丰富至极,然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胜南忆起吟儿和自己述说过的“恐怖食人蘑菇坑”,才知那丫头没有夸大其词。

    “何教主,他们、是为了表示友好吗?必须得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么多全吃完?”宋贤低声问,指着碗里,“好多……”

    “嗯,最好是不要逆着主人的意思,吃吧,没有毒。”何慧如点头,“风俗。”

    “又是风俗……真被风俗打败了。”宋贤开始饕餮,竖起大拇指,“嗯,不错!原可以这般好吃!”正想和胜南说关于记忆的问题,却瞥见胜南不动声色地在动筷子,不知怎地,宋贤心里像有根刺,直觉吗,宋贤觉得——胜南不该吃这些山珍。

    一边有这种怀疑,一边真的在留意胜南,天啊,他不会来真的吧,他真的不是在吃,他在做一个奇怪的动作,筷子的确是在动,却是在把碗里的山珍往衣袖里狂扫……

    宋贤难以置信地停箸看着他,他表面上还是那么沉静,做出这么滑稽的事情来他居然这么镇定自若?!

    “你……在做什么……”宋贤舌头开始打结。

    “哦。很好吃。”胜南忽然一笑,筷子在手里打了个转,拿反了吃其余。宋贤也没有看见这个小动作,只诧异地看见胜南碗中,有样菜已经被他扫得精光。

    他就像握着扫帚,把那些该填肚子的菜都转移进了他的衣袖里?宋贤左顾右看,旁人好像都没有发现这个举动,只有自己看见了?揉揉眼睛,掐掐耳朵,没错,不是自己的臆想,这匪夷所思的事件,竟然发生在林阡的身上?

    “不对……我应该是冻着了,记忆又在紊乱。可是,他明明就把蘑菇都藏了起来……”宋贤留心着他不知何时已经握反了筷子在吃其余,明明还拐带了一袖子的菇类,宋贤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周围一切都还在继续,毫不受这诡异事件的影响,宋贤颊上全是冷汗,这事情只有天知地知,他和胜南之中,一定有一个病了……

    民风淳朴,气氛轻松,一路都保持着入乡随俗,又通过一道村寨关卡,离目的地已经越来越近。

    依据归顺魔人所言,宁孝容手下臣民,看似憨厚纯朴,实质上皆和寒潭一样,有屏障她的作用,一旦察觉异类侵略,不管手头上正在执行什么,都会第一时间群起攻之,将异类结束在能够伤害宁孝容的范围外。因此,在这一年一度的节日盛宴里,胜南宋贤慧如三人,侵入时该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不令身边穿梭过的人群有所察觉。

    最畅顺的侵略之道,首先必是融入——慧如说:“只要他们不觉得你是异类,你就不会有危险。”

    融入之后,活动在这到处潜伏着危险的血液里,他们要潜伏得更加完美,要赶在四起攻击之前,先攻入敌人的心脏,还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心脏里一件至宝抽出来,论武功论经验,吟儿当然是不二人选,换成胜南和宋贤,想要替代她必须从配合上补救。

    “偷盗的一大境界,是守卫宝物的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你一步步走过去,把宝物堂堂正正地取走,取走后才恍然大悟,后悔莫及。”胜南忆起吟儿的指教。

    “你希望他们对我们一路放行?可是,这些看守圣坛的兵力,一定是全副武装,不像适才村民们那般好对付。”宋贤说。

    “一样的办法,先混入其中,让他们不觉得你是异类,他们会一路放行。”慧如回答。

    “那我就有些奇怪了,既然混入其中对于我们来说并不艰难,盗药也不艰难,那为何说,再取解药比登天还难?”宋贤问。

    “混入其中,本身并不轻易。首先我们的气味和魔人不一样,所以必须要快,在每一支队伍里都不能逗留太久,时间上必须拿捏妥当,第二,昨夜我注意过,这些宁孝容的亲兵们,与其说人,不如说是行尸,他们走路就很难模仿,特别是,他们不发出一点点声音,安静得和死尸一样,那就要求,必须要轻。”胜南述说之时,宋贤不免凝神。

    “而且,盗药也不简单,尽管圣坛里全都是栽种的解药,但宁孝容夜晚就在圣坛会客,白天也睡在圣坛之中。”慧如的说法更令宋贤一怔:“怎么?那个宁孝容睡在圣坛里?”

    “嗯,如果偷盗的动静大了些,宁孝容醒了,触动机关,必死无疑,何况,我们既不能让宁孝容醒,也不能让巡视的‘寒尸’们有所察觉。”慧如点头。

    “要快,要轻,胆量也要大……我忽然对盟主肃然起敬了……”宋贤攥着拳头,“不过,她能完成的,我们也必定完成。”

    “那是一定,我不担忧。”慧如微微笑,“宁孝容设这些障碍,是为了对付妄想盗药的魔人们,她想不到,以盟王盟主之尊,会来盗药。这些机关和巡视寒尸,本是用来对付等闲之辈,未必奈何得了你们。”顿了顿,她又说,“不过,说到比登天还难,还有另一层意思:一旦做了对不起宁家的事,他们会将你列为公敌,会为了对付你不惜倾尽所有。到那时候,想补救,比登天还难。”

    “哼,越比登天还难,我越要一步登天。”宋贤被激发得越来越踌躇满志,胜南一时失神:对啊,这才是当年的玉面小白龙,怎地这意气风发,变成如今满是辛酸?胜南想不起来,上次和宋贤一起争战是什么时候了——

    其实大家在一起失忆,宋贤失去的那些过去,如果胜南不存心要帮他找回来,是不是也不再会去管呢?生活一直在往前去,往前去必然会失忆。

    “一步登天,那也要先量一量天有多高才是。”胜南缓过神来,一笑,用从前和宋贤说话的方式。

    “粗略地看,你二人这身装束,还真就像此间人。”慧如点头。

    “一左一右,就像慧如的左右护法。”胜南说着,慧如也觉察到了,怎么左护法换成了盟王他老人家?

    宋贤笑道:“说到混进去,你适才那偷盗境界之说,听来肤浅,又有实用,经验之谈,肯定是盟主的意思。”

    胜南点头:“若用盟主出马,真正是对症下药、举手之劳,只可惜,她是最合适的那一个,却偏偏最先被排斥在外。”

    “用不着这么遗憾吧?如果世间没有盟主存在,那你难道就盗不了药了?”他一贯地,无论在哪里都用轻松的口吻,“对了何教主,我心里很疑惑:这宁家为何这样古怪,给解药只能给一次,而且给得心不甘情不愿?”

    “这解药是宁家的镇教之宝,所以除非有特殊原因才会给出来。换作其它解药,给得会轻易些,但原则是只给出一次。”她回答说,想必她杀慕容荆棘和蓝玉泓,是决心下定根本没有想过要救她们。

    “宁家世代不与别家建立恩仇,施恩望报,有仇便寻,关系网没有千丝万缕,跟谁都是淡淡的来往,我想,他们不给出第二次取药的机会,恐怕是不想给哪一家建立邦交的机会。”胜南揣测,慧如点头:“大致如此。”

    “宁家到真是与众不同。”宋贤愣了愣,胜南忽然忆起柳五津所说的寒泽叶:宁孝容必须每个月都给寒泽叶定量的解药,在宁家其实已经是史无前例,宁家和短刀谷建立起来的脆弱交往,一不留神,很容易就会断绝。

    即便与九分天下这位“叶寒枫友”寒泽叶从来没有谋面,但每场战争,都要估计到可能会牵连的人。

    “盟王,我为你与杨少侠把风,你二人进入圣坛之后,凡事快捷,不留痕迹。”慧如轻声说,“遇到凶险,最注意的便是,不要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林、杨二人一路过来,也听慧如说了不少注意事项,慧如重复最多的便是这一句,“不要发出声音”,待到真正来到这圣坛周边,宋贤发现慧如和胜南说得都不假,此间巡逻和守卫繁多,各有分工,交替轮换,秩序井然,但奇也就奇在,没有丝毫声音——他们还真就名副其实是寒尸,谁知道是人是鬼,是活是死,陆离光线印染在他们身上,还仿佛通体透明,浑身寒气逼人。

    通往圣坛的路,白昼也存在着一种独特的阴森,许是因为光线的骗局,许是因为浓雾的作祟,许是因为这毒圣宁家到处蔓延堆迭的寒气。

    原始的白昼光芒仿佛被摇匀在这片浑浊雾气里,一寸阳光一寸灰,寒意通过这阴冷的画面完好地诠释。

    混迹在这群只走路无声息的寒尸当中,体验这恍若暗夜的不寻常白天,宋贤不知是自己心甘情愿走进去的,还是被那片撩人的雾气给抓进去的,所幸身边的人,和自己一直在一起,一并走进这异族的领地,尽管他没有出声,尽管连呼吸都听不清,尽管在混入或转移或离开的过程里不需要眼神传递就可以完成得了无痕迹,尽管他表现得就像不存在一样,可这种安全感难以言喻:不管怎么样,他就在身边。如果我不拒绝,他就永远不会离开。

    找到归属感的宋贤,沉默地跟着胜南快捷地穿梭于不同走向的寒尸队伍里,渐渐地,发现这不是跟随,而是并肩、是同行,是熟练地掩护彼此,是轻松地配合对方,所以不再刻意地去回想,而是自然地去感受。冥冥之中,这氛围,这感觉,都那么熟悉,那么强烈,还那么陈旧,依稀有过一千万次的“敌众我寡”,但从来就没有以“寡不敌众”终结过。

    如果对这群寒尸都视而不见,那这里,也就是块地形复杂,花草树木、飞禽走兽远多过人类的大森林吧……宋贤心念一动:仿佛,我也和他一同经历过这样浩瀚的森林,之中除了吓人的怪物以外,还有……

    空气在静静地流通,仿佛一条时间的隧道,隧道的彼端,若隐若现的好像镜中世界,场景和这里几乎一致,苦寒,生僻,凶险,周围是一群青面獠牙的怪物们,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好像已经将自己捕获,要把自己和胜南一起扭送回去……

    人生,不就是在不停地换场景吗?偶尔地,会撤换到那些类似的……

    ——“天下三大险境我都去过,还怕这小小的虎山寨?”“牛吹炸了吧?虎山寨就是三大险境之一。”胜南也忽然记起这遥远的对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际遇……

    那还是自己得到饮恨刀以前,和宋贤的一次同行历险了……为了救食物中毒的沈依然,闯入人生地不熟的江洋道虎山寨,被野生动物们围攻、被爬山虎禁锢、合作着抓住爬山虎的死穴、齐心协力越狱却不遂……胜南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的笑,如果当时知道要得到一个和宋贤同行历险的机会竟会这么难,胜南恨不得自己日日夜夜陷在那险境里。

    不容再回忆,胜南和宋贤,早就该懂,他们的一生,就是从一个险境,辗转去另一个险境。

    直等到终于可以有喘息的机会,胜南和宋贤隐藏在圣坛不远,这个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一池的镇教之宝,和果真熟睡其间、千万不能惊醒的宁孝容。如若不是亲眼目睹,宋贤也宁可不相信,魔门里地位高而年幼者,比比皆是。

    得手前后,都不得掉以轻心,不能被表面的简单所迷惑,胜南明白,这次盗药和虎山寨那次很不一样,那次没有经验找不到目标,被抓在所难免,但盗药对于虎山寨来说无关紧要;而这次,尽管解药唾手可得,却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承担的风险,更可想而知——

    耳边回荡着的,是当年宋贤步入虎山寨范围时轻松地对自己说的话:“若不是在外面被大事耽搁,到可以考虑考虑说服盟主他们来这里探探险。”当年,他话中“盟主”,还是易迈山前辈。当年的“大事”里,宋贤和自己毕竟都不是中流砥柱,现在,却必须看清,江山已由我辈登临。

    风险与把握总是并行——如果不是想要增加此行的把握,也就不必冒这么大的风险,亲自盗药。

    “一旦做了对不起宁家的事,他们会将你列为公敌,会为了对付你不惜倾尽所有。到那时候,想补救,比登天还难。”何慧如所说必须谨记,胜南端详着不远处安睡的宁孝容的脸:所幸,不管她有多么警惕,她终究是没有意识到我们会来偷盗,出其不意,十拿九稳。

    选好了某一株,正待与宋贤动手,忽听宋贤低声道:“等等!”

    胜南一怔:“怎么?”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宋贤适才一路过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告诉他,想问他,那些似曾相识的场景,到底属于何年何月。

    “想起了什么……”胜南一惊,许久,宋贤皱着眉头,终于抬起头,胜南喜道:“可想起来了?”

    “没想起来……”那些记忆在宋贤的脑海里本来就模糊,一瞬间又淡去。

    胜南早就明白,要帮一个人找回忆是多困难,如手中的植物,扎根的是过去经历,开花的是现今感情,扎根的却不见天日,开花的永远虚无缥缈,扎根的,却因为一些些盘错,一些些恍惚,就移位,就淡忘,时间一长,和任何人重逢,就都可以恍如隔世,虽然花一直开着,开得好像还很灿烂,等一瞬间凋谢了,留也留不住芳华时,才回头来找根在哪里,太迟,也太难。

    换作是谁,也记不清楚,兄弟三个长大成人的点点滴滴细枝末节了吧,拼尽力气,也不可能记起和宋贤是哪年哪月在哪里因为什么事情见面结为兄弟了,好像从记忆的开始就在一起,本来也就记不清楚、也不需要记清楚的事情,天却逼迫他要记清楚并去告诉宋贤?他忽然觉得,记忆本身就是个脆弱的东西。

    “还是先盗药吧,莫把她吵醒。”

    不作停留,林杨二人当机立断开始盗药,速战速决才是上策,将这株解药连根拔起才不过是些许功夫,虽无盟主的偷盗技术,林杨两人凭借着默契配合,没有惹出一丝动静,待解药藏妥之时,宋贤胜南大功告成,心下安稳,绷紧的神经一放松,相视而笑,宋贤轻声道:“可以撤了?”胜南蹙眉低声,尚且保持警惕:“不能出声。”“好,不出声。”宋贤坚定点头,习惯性地一掌就拍过来,胜南也不知怎的就本能地一掌接了过去。

    本来,是想如当年一样,击掌时跟对方说“合作愉快”的……q

    ...
正文 第296章 兄弟三,复当年(12)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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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屿听慧如转述林杨二人遭遇到这里,不免心为之一颤,原来唐进猜测是对的?身经百战的胜南和宋贤两个,会因一时激动而阴沟里翻船,暴露在宁孝容卧榻之侧!?但转念一想,若他二人真的因此暴露,为何还能盗药成功,一路顺利走出宁家?宁孝容不可能欲擒故纵啊,以他们宁家人的个性作风……

    新屿疑惑着问:“他们、因此而暴露了?”

    慧如摇头:“有惊无险。”

    却说那危机当头,宋贤刚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就被胜南一拽,直接穿过一道石穴添进了正巧经过的寒尸末尾,趁那群寒尸未有察觉,又再次转移借地形藏身,速如电掣风飞,缓得一缓,宋贤确定,宁孝容就算醒也找不到这里,总算喘了口气,转过头来:“真发现你,混进哪里就像哪里人……”胜南亦一笑,耳语说:“自是越平凡越好。”

    避过这飞来一劫,宁家一切如常,林杨离去之际,得知宁孝容虽醒未惊,不禁大叹侥幸。圣坛之侧,慧如等候多时,迎上前来,胜南把事件经过简略告之于她:“好在是虚惊一场。”“盗药,比想象中简单。”宋贤也说。

    “还没有结束,天黑前,最好是离开宁家。”慧如摇头。

    “即使适才的确暴露了行踪,沿途也可以把他们甩了。”宋贤信心满满。

    “适才没有暴露行踪。”胜南说,“如果暴露了,宁孝容不可能装作没有听见,也不可能放我们出来。”

    “万一她是有预谋?”宋贤蹙眉,“欲擒故纵?”

    “她不会有那个预谋,因为盗药这件事,我们尚且是刚刚才决定,她更是处在被动。”胜南分析说,“她连我们要再来也料不到,又何以能够布置出欲擒故纵?我们虽然出了声音,却也没让她正面看见我们。”宋贤想了想,点点头:“刚刚她应是醒了,但没有觉察。”

    “好,不耽搁了,我们这便离开。”胜南说罢,下意识地回看了一眼,圣坛的景象,表面幽暗深邃,内在又生机勃勃:“虫迹穿幽穴,苔痕接断棱”,不经意间引述,慧如与宋贤皆觉得,这诗句应景。

    “这时候还不忘留意这些。”吴越微笑,听到林杨一同安全离开宁家,心也舒缓,又不禁更增疑虑,“可是,既然没有暴露,怎么会音信全无?”

    慧如明显有了一丝不安的表情:“吴当家以为,他们发生了什么?”

    “我的部下们,有些猜测是宁孝容欲擒故纵,但这不像是宁家的做法,宁家也实在没有必要隔绝他们俩却单单放过教主你。既然胜南也是这么判断的,看来可以彻底排除这个可能。”吴越蹙眉,“还有人猜测,并非宁家插手,而是胜南和宋贤不和内讧、在教主你离开之后暴露了行踪,因此被金人钻了空子。”

    “金人?他们的手脚,真会有这么快?宁家尚且预料不到盟王会去,金人又哪里会预料到?”

    “预料不到,但未必手脚不快。胜南先前就去过宁家一次,加上郑觅云被宋贤杀死,一定会吸引金人留意寒潭那一带,他们虽想不到胜南这么快会再返回宁家,但若是发现了胜南行踪,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围困他们。以过去的胜南和宋贤,也许不会轻易被人盯上,被困的可能微乎其微……可是现在这个关系,老实说我也考虑过,万一他们内讧,像楚风liu那种作战水准,立刻有可乘之机。”吴越问,“所以我很想问教主,胜南和宋贤一路关系如何?”

    “其实,杨宋贤的记忆,很乱。”慧如说。

    “他们……果真有内讧的可能?适才听你讲了这许多,似乎宋贤对胜南已经放下了防备。”

    “可是,杨宋贤提了不该提的,盟王也答了不该答的。他二人,中途的确有过磕碰。”慧如说罢,吴越一怔。

    那些完美的配合和惊险的遭遇,即使何慧如作为旁观者也懂,这对盟王来讲,是与兄弟冰释前嫌的最好契机。又也许,在双方的隐痛都没有被触及的时候,这看似融洽的一幕幕,都给关系的破冰带来希望,她一路随行,清清楚楚,有了杨宋贤的盟王,心若重生。

    “我们是不是因为偷盗与盟主结识?我在宁家时,想起来的就好似有盟主的印象。”关于当年勇闯虎山寨的点滴,也给了宋贤想要了解过去的动力,胜南听得耳熟,宋贤叫“盟主”的口气,都和当年对易迈山的一模一样。

    胜南点头:“算起来,还真是因为盗药,遇见了如今的盟主。”

    “哦,她以前,原来也是土匪窝里爬出来的?”宋贤带着些不解,“倒真是英雄莫问出处。”英雄莫问出处,当年的宋贤,何尝不是逢人就说,说我的兄弟林胜南,他其实有着如九分天下一样杰出的才干,你们不要因为出身就排斥他……尽管所有人都不会理会这句话,宋贤却不在意在他自己的荣耀里画蛇添足。胜南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那么,玉泽是谁?”却在这时,宋贤忽然把话题从吟儿直接引去玉泽,胜南不禁一愣,他知道,他本不该再拖延。

    “玉泽,是你和我,都可以为之奋斗追求一生的女子。”他回避了太久的真相,他却必须承认它。

    “有先来后到的,是不是这样?”宋贤,显然也再不会从这个话题移开。

    胜南迟疑了一忽,上次的教训还在,他不可以再率性而为。

    “你不要迟疑,要在心里盘算的话,都不是真心话。”宋贤的语气变得僵冷,“你实话说,玉泽她,从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你是不是?只不过,你为了我,把她放弃了?是不是这样?”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高尚,我若是真的放弃了她,也许就不会造成今时今日这种局面。”胜南语带悲恸,但不后悔,“我没有放弃她,尽管你是我刎颈之交,她却是我至爱知己。”

    “那她为何,现在却不在你的身边?”宋贤略带一丝惊疑。

    “她、已经不在这世上。”他心中永不可磨灭的惨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噩耗,他用了太久太久,甚至赔上了自己的从前,去硬生生地接受。

    “什……什么?!”宋贤得知这噩耗,惊诧不亚于当时的他,可是宋贤,你明明是第一个得知这噩耗的人啊……

    “玉泽,已经不在了。”胜南轻声地重复。

    “不在了……因为我,她不在了?”痛苦划破沉默,宋贤的神色里有太多煎熬,有些记忆,再提起来,本就是一种煎熬。

    寒潭傍晚,天色分得很讲究,新月云外飘一撇,余阳缎上泼满行。他三人,气氛忽然变得僵滞而紧张。

    “不,她出事是因为我,是因为战祸。”胜南低声说,宋贤蓦然打断:“别说了!”他转过身去:“发生了这些事,以前的记忆,记得还不如不记得!”

    “你明明有印象,你只是断章取义,把什么都硬怪在自己头上!”胜南洞悉了宋贤的惭愧,一把将他拉回头,“她不是因为你才不在!事实上你更曾试图挽救她,可是没有用,连你自己也受了重伤,才会失忆……”

    宋贤陡然一惊,如醍醐灌顶,一把揪住他:“那么,你在何处?为何你不救她?我是你刎颈之交,她是你知己深爱,以你这般高强武功,不会连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不是吗?”

    他猛然像全想通了一般,扔开胜南的衣袖,像七月十七的夜晚,胜南扔开他的手一样决绝:“我懂了,你不是救不了,你是根本就没有想过去救,你林阡,为了你战事的顺利,不惜牺牲你自己的女人,达到你想要的目的!”

    “杨宋贤,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胜南难掩惊愕,救不了玉泽,是他命中最大的遗憾,他显然无法忍受宋贤这样的过分,不禁怒喝:“慕容荆棘竟是这般误导你?!这女人,真是险恶透顶!”

    宋贤脸色也全变:“你错了林阡,她从来没有误导过我一字一句,你不得在我的面前中伤她!”骤然恢复排斥,“我现在,不过是承认过去我是你的兄弟,现在的我,已经和过去没有什么联系,我也许可以和你做到朋友,最深也只到这一步,你无权干涉我的私生活,更不该去中伤我所爱的人。你原先想跟我讲述我的过去,我也听了一些感受了一些,但是,现在我不想知道了,这么多丑恶的真相,不知道或许会更好……”

    “你若执意信她而不信我,我再怎么解释都是捏造!”胜南面色也很不好看,强忍着悲愤,他明白宋贤思想一向简单。

    “你有什么可以解释?”宋贤冷笑,“我听人讲,当今世上,论武功已经没几个是你的对手,害死玉泽的人再怎样高强,如果你拼命保护,他也不可能得逞,不是吗?你当时一定是在恨玉泽,你一定是忽略了她,所以选择袖手旁观,不是吗?!”

    是,爱一个人,本就该像宋贤一样,时时刻刻守护在她的身旁,她遭到危险时,应该第一时间挡在她的前面,然而,他却给她带来了危险,他离开她的时候明明也还在恨她。而且,不仅仅是玉泽,受害的还同时有云烟。胜南忽然沉默,他明白,南北前十在夔州之役大败之后,已经盯准了他的女人伤害。

    “既然杨少侠想要逃避,盟王要讲什么都是生搬硬套了。”慧如冷冷说。

    “我本不想干涉你的私生活,但那个是慕容荆棘,杨宋贤,你好自为之。”胜南轻声说,事关慕容荆棘,态度决不转弯。

    “剿灭魔王之后,我就会跟她走。”宋贤冷冷坚持。

    “她会比你先走。”胜南亦语气冷硬,饶是慧如,也听得心一寒。

    像绷紧的弦,明明就息息相关,却差一点便断,如果在这弦上可以发出灭绝敌人的箭——却说不清是箭先发,或是弦先断?

    吴越听得胜南的最后一句,哑然失笑:“他真这般说?”

    “总觉得杨宋贤是故意在逃避,有些话他口不对心。”何慧如回答,“不过,吴当家一提醒,我突然觉得也许他们真的内讧了……”

    吴越真恨当时在场的是何慧如而不是自己,慧如对胜南宋贤了解不深,以她的经历去揣摩宋贤胜南的心理,出入偏差是肯定存在的,然而在这个本该调和他们的过程里,何慧如竟然先行一步了,放着两个火气大的人冷战,这时候如果暴露了行踪被楚风liu的人马盯上,胜南和宋贤就不再是最佳拍档。

    “糟糕,我本以为,杨宋贤可能恢复了记忆,故意给盟王钉子碰,报复盟王。”慧如回忆说,“我以为他口是心非,想要欺骗盟王继续对他愧疚……”

    吴越摇头:“他若是恢复了记忆,才不会这样跟胜南讲话,也不会这样怀疑胜南的本性。以他的性子,要是恢复了记忆,一定是抱着胜南哭,才不会故意地报复他。”

    “我……又错了?”何慧如可怜巴巴地问,教吴越也不忍心点头说,是,你又做错了……看来还是范遇那个乌鸦嘴言中了,是内讧了之后被楚风liu找出来围困。但赵显也说,楚风liu虽然有机会找到他们,可是想困住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事情一定还有玄机。”向何慧如了解了事态,吴越依然不能下定论,只能再找莫非商议,沿途路过红袄寨驻地,部下们还在吵嚷,吴越远远听见了,还是选择过家门而不入,这样才耳根清静。

    “我觉得,他们的敌人还不止楚风liu……”莫非低头思索片刻,“以哥哥对林兄和杨少侠的了解,他们万一被困,应该怎样突围?”

    “他们,应该是想方设法在与我们联络,两天来,恐怕是用了不少方式,敌人却在他们的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一见他们的暗号就销毁,宁错勿漏。而且,像你猜的那样,敌人绝对不止楚风liu一个——想彻底困死胜南,若没有七八个高手绝不可能,想隔绝那许多暗号,敌人需要的是兵马,但是金人人手不够,所以理应去借邪后兵力……邪后兵力出来了,决战,恐怕提前到此了……”

    “哥说的对,看来,不必深入探路,决战提前到此。”

    吴越越剖析越精确,教莫非不得不连连点头赞同,吴越对自己的判断却明显得不确定:“我只是猜测而已,没有什么依据。”

    “不,哥哥猜测的,比你那些部下们讲述的要合理得多。一旦证实了附近魔人和金人明显增多,哥哥的猜测就十有了。”莫非拍吴越的肩,“看来联盟的人马还要加紧些,寒潭周边,要是真成了魔人和金人的天下,局面就是他们占了优。”

    “胜南他真的失误了……若一直收服不了宋贤,将是他此行最大的一个失误,我们就要被迫被楚风liu牵着走。”吴越轻叹。屏障魔王的迷宫,阵法机关比魔村任何别处都难测,若要发动攻袭,真如胜南所言,不可多一人,不可少一人,不能迟半刻,不能早半刻。那种境地,若不事先冒险探路,根本无法率众长驱直入、将魔王从深穴里揪出来,是天把一个识路的战友送到胜南身边来,那么巧,出现在胜南最需要的时候,一个经验丰富的自己人,原本就是给联盟如虎添翼,更何况,他还竟是胜南从小到大就完美搭档的弟兄,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探路之旅,尽管魔门占尽地利,天时人和全归联盟,实力悬殊,联盟几乎是赢定了。

    当宋贤身份揭发、探路大计在新屿胜南心头慢慢形成,事情也一直往着最顺利的方向发展:慕容荆棘中毒受伤再也拦不住宋贤的决心,胜南不费工夫得来解药有了接近宋贤的机会,之后,虽然因故要辗转宁家,但宁家不会主动去和金人合作,胜南宋贤只要不留痕迹就不会和宁家有什么牵连,解药一到手、探路便开始、联盟即刻全面攻袭……太顺利,顺利到连胜南也忘记了,他们中间,彻底有一个心结还没有解开。

    可能胜南自己也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必须收服他的兄弟,那么巧,又那么难……此刻,新屿想到诸葛其谁的那句“红颜祸水”,方知蓝玉泽才是这句中红颜,只一问“玉泽是谁”,便将胜南宋贤骤然推远。耽搁他们的,本不是慕容荆棘和蓝玉泓的拖累,也不是宁孝容的阻挠,而是玉泽的牵绊。要知道,不论有没有去宁家绕弯子,走上这条路以后,胜南宋贤就必须保证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旦他俩生嫌隙甚至内讧,就都会被金人立刻抓住破绽找出行踪。探路之旅,一旦行踪浮出水面,就表明功亏一篑。

    对于敌我双方心照不宣的这次探路,如轩辕九烨和楚风liu那样危险的敌人,很早就预料得到,所以也很早就在揣测谁是探路之人、何时前来探路,当联盟把决战设定在魔门深处,金人已经把决战设在了这探路之旅上。安排如何捕获,如何拦截,如何围困,如何封锁,似乎是守株待兔。守株待兔的结局是两种,一种叫料事如神,一种就白费心机。胜南和宋贤,本可以让楚风liu白费心机,合作顺利毫无破绽,金人根本没有沾上来的机会,若真滴水不漏,可趁金人未觉而很快探路成功,继而联合吴越一同率众擒魔!现如今,却只能在开端便成就了楚风liu的料事如神……以金人,要在那广袤无垠的寒潭范围内,出动他们原就不多的近乎所有兵力,来寻找微乎其微的还未必会暴露行踪的两个人,似乎冒着大风险,但是,这一仗,别人不敢打,她楚风liu敢。

    她当然敢战,步入魔人的地盘,没有超乎寻常的胆量就一事无成,她相信她的对手林阡一定是敢冒险探路的,他既敢闯,她便敢拦!

    如吴越所疑,金人们从盯上林杨二人的那刻起,已经策划着不动声色,一路随行,暗处监视,趁林阡没有察觉,把他遗留的任何暗号拆除在吴越获得之前,这些暗号,即使无法破解,却都可以被销毁。知己知彼的楚风liu,是轩辕九烨认定的,林阡最旧却也可能最强劲的敌人。销毁红袄寨暗号的经验,当初在泰安她从不短缺。

    “王妃英明,林阡怕是想不到,有一天当他掌握了大半魔人,却还是要被我们孤立!他二人一路探行,却一路被我们隔离,等到走上绝境,没有救援,他们插翅也难飞。然后,我们再来解决吴越。”五虎将之一的罗洌,这一次便负责搜索林阡行踪,一边说,一边露出志在必得的笑:“被我们找出来,林阡和杨宋贤就败定了,我们为他们而设的层层包围,不仅他们的暗号出不去,外面进不来,他们自己也出不去!”

    解涛点头轻声地:“这次林美材借了兵马给我们,困住他们本就有极大把握。加上现在连宁孝容也在攻击他俩,不要说困住,就是生擒他们都指日可待……总之,这次是天助我们。”

    “他会跑去自己惹宁家,事先恐怕谁都没有想得到。”轩辕九烨点头,“自己给自己添了麻烦,也怪不得我们,是他林阡的死期到了。”

    解涛轻松一笑,“话说回来,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竟教林阡一到此处,就即刻暴露行踪给我们,还失道寡助。”他想说,风liu不愧是战地女神,是他们的幸运。

    “子若,不可掉以轻心,凭林阡,很快会察觉到我们在阻碍。当他发现他的暗号起不了作用,有了疑心,会留神注意到我们,无论我们自以为隔得多远藏得多安稳,他绝对会有对策,对他,不能有半刻低估,而是以不变应付他万变。”

    “王妃说得不错,林阡一旦发现阻碍,之后就不会再留红袄寨暗号,而是重新找各种方法企图摆脱我们。”轩辕九烨点头正色说,“考验我们本领的时候,还在后面。”

    罗洌看见解涛,咦了一声:“怎地解公子也来了魔村?不是要保卫王爷么?”

    “是我向薛大人提议,为了增加胜算,让子若也参与围剿。王爷由薛大人亲自保护。”九烨说。解涛眼神一直不离风liu:风liu,我知道,这应该是你对我的解救……

    楚风liu转头去,看了如遭大赦般楚楚可怜的解涛一眼,再看了看他身边稍带点痞气的叶不寐,悠悠道:“是啊,除了薛大人,整个金北都算上了,还怕困不住他兄弟两个?”

    金北第五的叶不寐,是南北前十之中唯一一个对楚风liu只听说没有谋面之人,历年来金北棍界霸主,素来有“人械合一,呼啸生风”之赞誉,本性却据说玩世不恭,甚至稍显轻佻。

    此刻叶不寐没有建议没有意见,带着似是而非的笑意盯着楚风liu:楚风liu,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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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9章 兄弟三,复当年(15)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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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优谁劣?人数说了不算,该以气势来显。杀出魔障,冲破浩劫,林杨两人一往无前,不知有多畅快淋漓!宋贤养精蓄锐至此,剑术精致无匹,胜南巅峰战意保持,刀法激越难抵,一夜数战,不似同患难,反是共破敌,宁家倾尽全力,实力不过如此。

    心结已解,怎不像当年般合作完美?再无芥蒂,反复胜南心间的,是几个时辰以前,宋贤给他的重新审判和心的安慰:“我说过,要等你来。”萦绕宋贤脑海的,也不再是凌乱碎片,而是完整的又一生,重生,源自胜南,“昨夜之后,他与我,时刻都在一起。”是啊,那昨夜之后,就是我的又一生,我杨宋贤,无论失忆多少次,但愿每一次,都能做回你兄弟。

    狂风卷地,内蕴针雨,自然主宰战局,饮恨出刀,万象皆宾,潺丝行剑,秋毫尽客,草木不实,金石不坚,持器之寒尸,纷纷好似武功废黜,争先恐后翻涌而退,个个面色黎黑,惊慌失色。

    然而,魔门的这片战地,你以为处处都没有人都是死的,但可能处处都会冒出活人来。

    暗处的,还有他们。真正的敌人,也是拓荒之战从最开始其实就不可能避免得了的敌人。南北前十。

    此时,宋贤也已经听见,一波杀气散去,一波杀气荡及:“我们的敌人,是越来越多了。”

    “一个大敌人下面,无数小敌人罢了。我们的敌人,其实都是先前劲敌们衍生而出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小了,零碎了。”

    “怎么说?”宋贤不解。

    “先前来黔西,以为攻破魔门六枭足矣,可是,历经半载,魔人虽大半归顺,战事却越来越难,只因越到后来,敌人越小。”胜南叹息,“敌人一个比一个差劲,却一个比一个不服从你,你要做的,仍然是先尊重他们。”纵然他们在抗金联盟是中流砥柱不可或缺至高无上,他们是天皇老子也得遵守宁孝容的规矩,不遵守——这次围困就是惩罚。

    “是啊,就像,越小的结越难解一样吧……”宋贤惘然,当胜南在论战,他却忽然忆情。

    “魔人是这样,金人也是这样,越来越多。我们可以很容易凭刀剑战胜楚风liu,可是,她的五虎将,在战场的作用等同宁孝容之于林美材,举足轻重。”胜南说,那五虎将各有长短,各有面貌,从前也是红袄寨最大的克星。

    “他们怎地还不亲自出马?”宋贤等不及,摩拳擦掌,“再不露面,我就逼他们出手!”

    “快了,寒尸散了,他们想躲也没屏障。”他们不露面,是因为要向楚风liu请示,那独断专行的楚风liu,不愿意把决策权交给五虎将中的任何一个,尽管他们都服她,她却没有一个完全信赖的人,也许,是因为受过伤、有阴影,不得而知,多年不见,据说比泰安时还要变本加厉。有时候其实胜南也扪心自问,当年,他是不是也把楚风liu这个缺点毫无保留地学了过来,若是那样,一旦被隔绝,联盟军心会极度不稳,步步走向万劫不复,像金人以为的那样,敌人只有他林阡一个,但其实,胜南清楚,人才济济的抗金联盟,应该不会让金人得逞,希望没有他在的日子里,联盟依旧有主。

    “你是盟主。”其实,我有完全信赖的人啊。吟儿,与其让你面对宁家这未知的危险,我更宁愿让你面对我可以掌握的危机。你是盟主,我若不在,你也还是盟主。

    林杨二人于寒潭突围,竟因祸得奇遇,在这阴冷潮湿的寒潭附近,发现许多隐蔽得仿佛与世隔绝多年的洞穴,有些只容他两个藏身,有些则与别处相通,才明白,相传诸葛其谁善于遁地,到真有可能是构建寒潭时假公济私了,借着这些平素不可能为人所知的好地形,林杨两个也实在过了把遁地的瘾,只叹那诸葛其谁智则智矣,构建通道只是贪玩所致,因此再如何遁逃,通道长度也局限得很,根本逃不开楚风liu封锁,那些通道对于林杨两个,着实只能怡情,不得实用,饶是如此,胜南宋贤,气性所致,要耍那五虎将的罗洌梁介王天逸,毫无倦意。

    将近丑时,天色忽然变阴沉,月星消隐,光亮遁逃,整座魔村皆是浓雾充盈,胜南心知,敌人露面的时刻到了。

    宋贤望向不远处迂回的火把:“真被你言中了,他们露面了。”

    胜南亦迅速生了火:“打败了这些,我们在这里喝酒如何?”

    “你身上带酒了么?”宋贤狐疑,一目了然,没酒。

    “我没有,五虎将有。”胜南笑,“尤其是,五虎将里的老元帅梁四海将军,行军打仗时,随身必备一壶酒。”

    “哦?真不巧了,梁老元帅他,最近刚好在被勒令禁酒。”人群由远及近规则分散,主帅楚风liu疾步而来,将军装束,却是如斯的玉树临风,潇洒自负,她身后,依稀有五虎将之四,梁四海双目炯炯瞪着林杨,梁介、罗洌、王天逸三人或阴险或直率、或自卑或轻敌,全是跃跃欲试的神情。而多过胜南猜测的是,竟连北第三解涛,北第五叶不寐也在其中,看情形,难逃一番苦战。

    “楚将军。”火堆旁,胜南自若转身,一个照面,楚风liu不禁一怔,真正重遇他,方知他果然是那天遭围攻还狂胜,几乎劫持完颜君随的少年人,哪是轩辕所述“魔鬼”?然则骗不过她的眼,胜南身上的独特气质,使她一眼就证实了这个人真就是饮恨刀林阡——她曾经唯一的对手,害她失去爱情和家庭的敌人,充满了传奇色彩从奸细后人一跃成为江湖领袖,仅一眼,他可以和他身边同样杰出的杨宋贤一分伯仲,杨宋贤是九分天下,林阡是独一无二。

    更令她又惊又疑的是,林阡称她为、楚将军。

    他似是注意到她的愣神,微微一笑:“楚将军,当年在泰安,我三兄弟为山东所有金将列了个将军谱,楚将军在之上,一直都是第一。”

    她一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解涛面上一红,咳了一声,想辩解,怕越辩越不解,另几个都是武将草莽,没听出她这一损一大片。

    “楚将军竟忘记了,当年金军大盛,楚将军麾下多少人才,文武双全,比比皆是,其中有不少,都是后来的南北前十。”

    “你也会说,是当年。现在,就连那个使金军大盛的人,也解甲不打仗了。”忆及完颜君附,楚风liu忽然一阵感伤,“更别提他的麾下们,即便已经南北前十,还是要被你简简单单就打败,死的死伤的伤,那般窝囊。”

    绕着林杨踱了数步,楚风liu回看杨宋贤:“我也是真佩服你,杨少侠,当年是你,一人一夜间连败我五虎将。”

    “过奖了。”宋贤想,这气氛,一定和山东泰安一模一样,但当年,定然没有想过,正式相遇会在黔西啊。

    “王妃,没必要跟他们叙旧,咱们先打吧!”王天逸急说。胜南冷冷瞥了他一眼:愚蠢透顶的家伙,明知楚风liu,偏要触犯她。宋贤亦骄傲地看向他:“这点规矩都不懂么?你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说什么!?王妃,你也看见了,他太嚣张了!”王天逸不禁大怒,提起剑来。一众金人,尽皆剑拔弩张,听候指令。

    “一起上,为我金北,报仇雪耻。”楚风liu知箭在弦上,点头发号施令。

    当即,叶不寐、解涛、王天逸已然按捺不住,齐齐攻袭,宋贤潺丝剑等候多时,先行上前一步,轻飘飘地晃过叶不寐第一棍,擦过王天逸龙渊剑,再战向解涛狂诗剑,用不着任何人提醒,宋贤直觉这一位才是真正绝顶高手,缓得一缓,五虎将之三随楚风liu先后出动,胜南饮恨刀蓄势已久,再度出鞘,轻而易举撇开梁家父子和罗洌,他倒要见识见识,楚风liu若不陪衬搭档,剑术究竟何如!

    叶不寐棍在手中肆意扫荡,舞动地风声四起、虎啸之音,然则杨宋贤真正是玉面白龙,端的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潺丝剑更是名不虚传,千丝万缕,丝丝入扣,高妙非常。以缠闻名天下的潺丝剑,毫无疑问在笔直的外表下如丝般转折环绕却屡折不断,教叶不寐一时不敢有所怠慢,侧看美人解涛,一改平日娇美阴柔,剑法癫狂实在罕见,以剑狂诗之际,剑剑精警考究,招式滴水不漏,难怪金北都称,“世人练剑,而解子若炼剑!”他狂诗时面色那般的冷傲孤僻,本该,也属于个绝世少年,却为何堕落再堕落……

    尽管那王天逸龙渊剑在手、时不时趁人之危暗下杀机,宋贤在狂诗剑纠缠之下,仍有余力先将他斥退,还无意发现王天逸也果真酒痴,不禁笑说:“胜南,原来酒在这里!”说罢,忽然惊见解子若面容里被激发起的逼人战意,和那张我见尤怜的脸蛋强烈反差,宋贤不禁心一紧,一不留神,差点中叶不寐一棍,侧身一闪,好在有惊无险,铲倒王天逸推他给叶不寐,一边卸下他的酒扔给胜南,一边接过解涛续发一剑。表面轻松的宋贤,也微微感受得到,解涛的战力在无止境提升,意念正在火热。

    胜南没有辜负宋贤这兴起露出的一手,飞身而上将酒夺下,续与楚风liu四人交手,十余招而已,五虎将略显吃力,已呈交替攻势,却是楚风liu渐入佳境,似是见惯了磅礴逶迤,看刀意威武,丝毫不为所困。

    也是和陈铸、完颜君隐同一师承,楚风liu剑法,却非陈铸风格上的“不知其招”,亦无小王爷的“磊落英多”,而显然是看惯世情的“淡远清微”,胜南猜得出,环境决定了性格,性格也决定剑意,到了她那种高度和地位,她也实在不必再追逐什么了,唯有像现在这样,在等待中追求,剑旨因此淡泊静谧,出剑则毫无功利,随心而行,所出皆绝杀,如此种种,反而促成了她和陈铸表面一致的杂乱无章,亦如吟儿那般,大有一剑十式的初步印象。

    他却只恨当时,差了一步,没有想过去深究这几人剑法中的联系。尽管也觉得类似,尽管似曾相识,怨只怨,只差了那么一些提示,脑海中一闪而过而已。

    情势一波三折,比斗过去了将近有半个时辰,五虎将都早已气喘吁吁伤痕累累,却是金北三位高手愈战愈勇,尤其是,狂诗剑解涛,真想不到,那翦水秋瞳,平日里澄澈,却可以有那么尖锐的一瞬间。胜南察觉宋贤开始吃力,是以尽可能地抽身,从旁化解叶不寐充满力量的攻势,不停地帮宋贤消除危机,也同时,把围攻改写成混战。

    “怕不怕酒里有毒?”并肩对敌,宋贤忽然笑问。

    “怕什么,无毒不美酒!”胜南淡淡回答。

    “好!边打边喝吧!或许能喝出些记忆来!”宋贤提议说,和吟儿一样,他真是个让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觉得开心的人啊。真是傲气轻敌的玉面小白龙,但是男人,本不就该具备这种傲气!?

    “可惜这酒壶太小,喝不过瘾!”胜南笑而畅饮,刀剑与酒,均呈慷慨纵横、不可一世之概!战之缝隙与兄弟分享故人美酒,真忘记这是场激战,反而、四美具、二难并,逆旅之宴罢了!

    是兄弟的,就一起杀出去。一起回去。刀剑之辉,如暗夜凸现的耀眼电光,壮阔地在人间强势平铺,明明悄无声息,气势传递到心头震撼,竟犹若声析河山。

    ?日后金北众位高手再回忆,方知那真正是一场吞噬心魂的*,昏暗雨幕中透现出一望无垠的疆场,初春的地平线顿时被千军万马所断,力可斩千岩万壑,气可吞日月山河。战场,是饮恨刀潺丝剑决胜的战场,河山,是亦有锦绣亦有硝烟的河山。

    却是敌人最辉煌的时候,沉寂多年的解子若,毫不示弱,狂诗剑的轨迹里,述说着一种想赢的、想证明的情绪,无论对手是潺丝剑也好,饮恨刀也罢,他的狂诗剑,几乎没有退却或本质的失败,最终,也只是他,一直在维持着金北的荣誉。教一众金人都叹息,原来解子若的剑法还是这么卓绝!

    是啊,还记得出征前,风liu说过的,整个金北都算上了,还怕困不住林阡吗,风liu,要让你看着,他们出不去!

    许是受这解子若的鼓励,原先形同虚设的五虎将,终于把战场上的凌人盛气渐渐代入了武功里,这场战事,谁都输不起!楚风liu嘴角一抹得胜的笑,继续打,就不信达不到你林阡的极限。

    点扫崩抡,劈戳撩拦均派上用场,叶不寐更是遇强则强,丝毫不辱其名,挥霍着手中棍任意地圆直长短,他叶不寐是棍坛的霸主、理当拿出威风来!看林阡似乎也奈何自己不得,叶不寐不禁美满地往楚风liu的方向笑,想跟她讲,你送我的衣服,我立刻就穿在身上了。但是,但是,她好像没有在看他,她的剑,适才只是在帮他进攻和补救,面对林阡时,她毫不怠慢……

    叶不寐心底一阵失落,刚刚给林阡吃了个苦头还在得意洋洋,冷不防斜路里潺丝剑就挥了过来,直接把自己的新衣挑开了个大洞,若不是解子若从后直攻杨宋贤,只怕撕的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叶不寐大惊失色地扯住这新衣破布,借着火光,发现内侧有花纹,一瞬发现自己好像是把衣服给穿反了……大窘,手一颤没拉得住,衣已随风飘荡,径自往火堆方向,不刻火苗已顺势舔舐上了衣角,叶不寐暗叫不好,匆忙把着火的半截衣袖断开,本能后退几步还来不及意识,猛然耳边就是一声巨响——

    响声在自己耳中经久不衰。

    被这巨力冲开老远,叶不寐爬将起来,如同吃了火yao吸了火yao耳中也听了火yao般,眼耳口鼻,全是那爆炸之后留存的味道和残余,叶不寐可以感觉得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自己当时那副模样,一定是失态极了,伸手一抹,满脸黑炭,飘荡出去的外衣,早在这场飞来横祸里炸毁,只余下内衣单薄还残破不堪,叶不寐一个寒战,还好,还好我人没事,虽然好像有斑斑血迹,总没有受伤,我倒是很有福气,竟然没有受伤。

    他们还在惊呆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完好无缺啊……

    他们又转过头去,看着我对面的那个方向……

    天啊,少了两个人!

    叶不寐一大跳,解子若和杨宋贤呢?他们二人,刚刚明明在剑斗,势均力敌,难道,被这zha药炸飞出去了?!刚刚混战,他们的确是站得最近的人,可是,为什么所有被炸散的人重新聚集时,解子若和杨宋贤不见了?叶不寐满头冷汗地望着对面较低的地势:难道是冲落下去了……

    等等,怎么会有zha药?!

    叶不寐直到这时才想到考虑zha药的来源,他当然料不到,动手去侵犯王妃,是他的原罪。王妃的最大弱点,是容不得别人不尊敬她,死穴是下巴,他什么都犯了,注定该死。

    可是,他真是个令楚风liu始料未及的家伙,一收到这件惩罚他的礼物他就迫不及待地穿在了身上,穿就穿吧还穿反了,所以把衣衫着火的时候,他自己下意识地后退了,却把火油全留给了毫无防备且拼斗正酣的解与杨?!

    他真命大,zha药原本全在他的身上,却因为宋贤挑破他衣衫,帮他转移了灾难……

    虽然,这些想法下意识地流淌过楚风liu的心头,可是,现在她怎可能还注意这叶不寐的生死?!

    “子若!”楚风liu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气波凋敝的方向,火油的突发事件,令胜南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却为了宋贤,当即放弃五虎将,跟着楚风liu一并不顾危险往下陷处去找,这里的陡峭程度明显不及断崖一带,纵然摔落,理当无碍,但宋贤和解涛是被冲落,有没有受伤显然又是一说,况且现今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黑雾缭绕下,脚下斜坡上似乎是有千人击鼓、万马奔腾之巨响,存在什么发生什么都很难猜测,越走近越觉惊心动魄,仿佛脚下明明是又一个世界。

    先前带着宁家寒尸在寒潭周边绕了一圈熟悉地形,胜南其实心中有数,这一带并非崖峻石险,但如今气候恶劣,浓云滚滚,仿若吃尽了先前世界的错觉,凶险得似是逮住什么就立刻侵吞什么。胜南心知宋贤情形不妙,不管下面是龙潭是虎穴,也决不退却,沿着并不陡峭的山壁寻了下去,一进入那浓云境,也便即刻在一众金人眼中消失。

    “还愣着干什么?都来找子若啊!”楚风liu悔恨又愠怒,回头看五虎将。

    “王妃危险!”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回头会突然没有站稳,纵使是罗洌眼疾手快,隔得太远,也没有救援得了,直见着这楚风liu踩空了摔下去,消失只是一瞬间。

    众人赶至那看得见的边缘,个个胆战心惊。浓云笼罩,无力拨开,脚下分明有震天巨响,适才混战时竟然没有意识到,却不知是混战时太投入,还是敌人气势太吓人,或是他们在混战的时候,其实有一个世界正在他们身边陡然路过了?!

    盘旋的浮云,捏造了一种极端的恐惧,也许云下什么都没有,可是数位高手,竟愣是一个都没敢下去。

    “王妃和解公子掉进悬崖去,快去,去禀报天骄大人!”王天逸惊恐的语气,

    “不是悬崖,是坑。”叶不寐眯着眼睛鉴定完毕,“告诉天骄,他们掉进坑里了,但那坑有点古怪,迷迷茫茫什么都看不见,不会太凶险,不必紧张。”

    “叶不寐,别以为王妃不在,你就是老大。你算什么!若不是你,怎可能有这接二连三的意外!”王天逸大怒。

    “我?!这衣服,明明是美人送我的!”叶不寐气道,“我倒是也奇了,怎么会莫名其妙就爆炸!”

    “王天逸,你有什么好解释?”罗洌冰冷地问。

    “什么?”王天逸一愣。

    “平日里,你都喜欢自作主张,先斩后奏,现在倒是要去禀报天骄大人了,欲盖弥彰的很啊!”罗洌冷笑,“要禀报作甚,应该现在就派兵下去找去!”

    “你和叶不寐一起围攻杨宋贤,怎么独独他们有事,你没有事?”梁介亦道。

    “我看这zha药,根本就是你添的。”梁四海接过话茬,典型的党同伐异,饶是意不在此的叶不寐,也明白看出来。

    叶不寐惊愕地看着五虎将这一幕:“我先下去找……你们商量好怎么办……”硬着头皮,率一队人马先行闯入斜坡下的浓云境,既为自己、也为楚风liu忐忑不安:美人,我这便来救你,你千万要保护自己……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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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0章 兄弟三,复当年(16)旧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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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之际,总算有几断光线穿破浓雾、零星射入深林,眼前世界,随之隐约演换,继而有层次地闪亮起来。

    珠帘钩不卷,之所以声响雷震,原是有道瀑布挂前川。其实刚入云下领域,胜南已然心底雪亮。

    潭瀑边,好不容易点燃的火把,差一点就又被寒气浇灭,此情此境,不禁更教胜南担心宋贤,体寒的宋贤,不知他该如何抵抗此地严酷……

    也真是始料不及,一场浩劫,留在胜南身边的,竟瞬间从宋贤换成了楚风liu,太突如其来。谈不上他救她,只知道她跟他此刻不再是敌人,而是同类——这次要面对的,就不是异族了,而是不可能沟通的异类。超乎思想,超乎语言,超乎历史。

    一路走得坎坷而磕碰,楚风liu嫌着装累赘,索性边走边将盔甲褪下扔弃,干练爽利,落难之时,骨子里都有种藏不住的潇洒不羁。她其实,原本对谁都不设防,无奈,有太多经过她生命的路人,伤害了她的真挚。

    崖底形态,原始而古旧,生杀予夺之权,应当属于未知生灵,饶是楚风liu和胜南皆是见多识广,对此地生物都一定十有闻所未闻,怕只怕土生土长的黔西魔人,恐也全是一知半解。

    前途,因此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渺茫。

    “留神些。”胜南和楚风liu,出于习惯地发出提醒,却没有想过,会这么巧合,和对方不约而同。

    胜南这才记得,自己和楚风liu很多情况下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受过挫折,自己却是在逆境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她喜欢强势,从她去泰安作战之后一直都是,他所以,凡事也一言为定,极少收回。从某个方面讲,他是她当年一手栽培。

    楚风liu,她明白这一点,所以既吃惊又稍带尴尬。

    遥望时,本以为是一道飞瀑倾泻,近看,方知这“瀑布”的与众不同。原来,山壁上挂着的不是水帘,那似凝结又下坠的液体,不像水那样清澈,也实在描述不出既不是水又究竟是什么。如果不出所料,解涛和宋贤,应当是被冲击力送进去了,从位置上看,再吻合不过。

    胜南仔细察看这“瀑布”的来源与去路,来自宁家范围、去向脚底的四面八方。粗略地看,其实和一般瀑流没什么两样,但那半清半浊,好似隐隐在宣告,它比一般瀑布更难穿过。

    “他们理当在瀑布之后。”楚风liu往来路看,几乎也已肯定解杨二人正在其中。胆量如楚风liu,面对着黑暗中巨流直泻,端的是沉稳不乱、毫无心悸。胜南点头赞同,没有打断她。

    楚风liu思虑的同时不知不觉又靠近了几步,不曾想,那不停沉降的瀑帘,在她靠近之际,猛然激发出一种强大离奇的力道,她如触疾电般即刻手臂已被吸住!

    那瞬间什么都来不及想,胜南救人要紧,把那根将灭未灭的木棒直接挥斥过去,强行断了楚风liu和那危险电瀑,胜南后来也大叹凑巧,要是他忙中出错,手里的是兵刃而不是火把,估计扔过去也救不了楚风liu,搞不好也要被电力吸上去。

    楚风liu面色惨白,僵立原处看似虚脱,胜南怕她再误入险境,加大力气一把把她强拉回来,早忘了那楚风liu再强都是个女子,哪经得起他这么大力气的折腾,一下子把她拉回来撞在自己身上,楚风liu本来没事都差点撞晕过去,遇见他也真是多舛。

    “楚将军,可有事?”他略带歉疚地看楚风liu逐渐苏醒,松开手,轻声问。

    楚风liu气息微弱,靠着他还不能站稳,看她几乎就要摔倒,他唯有再度出手将她扶稳。待缓过神,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感情复杂,他忽然,神伤。

    距离如此之近,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精致的五官和哀怨的神色。光线叠加起来只是烛火的功效,轻微地、吝啬地传递着这冠绝金宋的庄妍靓雅,这一刻,若旁人见到,也许会恍惚,何以杀伐决断的将军,会同时兼具不需要扭捏却太吸引人垂怜的娇柔,甚至她原来是骄傲,都会被曲解成娇柔,而他林阡见到了,本不像叶不寐等人那般惊艳和折服,却神伤,是真的吗,电光火石间她的美,黑暗里如流萤般的交睫间,让胜南,重新见到了玉泽。

    心折,如果这,还是多年前的蓝家地道多好,喜欢黑暗的玉泽,她和楚风liu一样,都是男儿志向,若玉泽少一分女子姿容,多一丝男子魄力,也便可以像这楚风liu一样,俊逸同时妩媚。玉泽却终究没有楚风liu活得好,活得长,玉泽终究是红颜薄命。

    “这瀑布不能碰……”楚风liu也如梦初醒般,离开他怀抱,噙泪说,“会要了人的性命。”若不是他救命,恐怕已遭生死劫。然则为何噙泪?适才那温暖怀抱,何以会像当年那个人的?她曾经深深爱过的那个人,完颜家自负傲慢却威武无匹的大王爷,他也那样地深爱自己,可是没有原因,没有阻碍,他们却不能在一起。

    “魔门里,很多地方都入不得。”胜南点头,“宋贤和解涛,可能是因为被强力冲落,瞬间进入,才逃过了电击。”

    “若是这洞穴没有另一端出口,他二人岂不就出不来?”

    “宁家,应当有破解之道,只要这瀑布不再有这种离奇电力,他二人就有救。”

    “我真是……害惨了子若。”楚风liu暗自叹息。

    “原来,用zha药的不是别人,而是楚将军?”胜南面露惊疑,他始终不信,她用这般手段。

    “只是为了教训叶不寐,谁料,他好像是把衣服穿反了,火油全在反面。最要命的是,他害了两个无辜,独独没害着他自己。”楚风liu又好气又好笑,也不可能告诉他来龙去脉。

    “原来解药是楚将军所设。我还只道是五虎将明争暗斗,要陷害叶不寐。”

    楚风liu一惊:“你怎知五虎将明争暗斗,还陷害叶不寐?”

    “原先不会明争暗斗,现在却会了,因为,郑觅云死了。”胜南说,“他是五虎将之首,他的位置,人人想要,他们很可能担心这个一直在和郑觅云较劲、刚把第五夺过来的的叶不寐。虽然叶不寐心里恐怕只有名次,但他们那些钩心斗角的人,看谁都是敌人。”

    “是啊,你也看出来了。”楚风liu叹了口气,“谁料得,现在遇险的,却是我和子若。而他们,竟不能寻来,不知是胆子太小,还是不敢自作主张,或是……”

    “或是,趁楚将军不在,抓住了时机谋叛乱——楚将军现在心里最怕的一种可能。”胜南开始寻找洞穴的另一头,边走边说。

    楚风liu一笑,“林阡,不怕告诉你,你那边,会乱得比我早。”

    “是么?你有轩辕九烨,我有凤箫吟。”他当即否决她的说法。

    楚风liu稍稍一怔,洞悉地笑起来:“其他人呢?其他你那么多手下,不可能每个都没有破绽。”胜南心知,她意指新屿部下。

    “楚将军的手下,也不足以使楚将军完全信赖。这场意外,第一个遭罪的就是王天逸,他们会把矛头都指向他,说他功高盖主,目中无主。”

    “可笑也可笑,王天逸的处境,你林阡比王天逸他自己还清楚。”楚风liu冷冷一笑,“是吧,战无不胜的‘天罗地网’竟也会有破绽,并不是因为他们不留心,而是他们不协调……”

    “这么多年来,罗洌和梁家结党,向楚将军进献的关于王天逸的谗言理当有不少了,偏偏王天逸不善察觉,一步步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还从不收敛。党同伐异的五虎将,战绩煊赫的背后,竟是这样的腐朽不堪,若不是亲身介入调查,纵使是我也不可能相信:‘天罗地网’本非一体。从当年到现在,王天逸还能够活得这么逍遥快活,幸亏了楚将军的极力保全,郑觅云的存在,也让梁家有所顾忌。”胜南说,“可惜今时今日,楚将军怕再也保不住王天逸了,如果楚将军一直不回去,五虎将即日起,会变成梁家专权。”

    楚风liu笑笑:“再如何动乱,也妨碍不了我们对你的隔绝,你不在了,你手下的人,会有人心上的涣散,凤箫吟的威风,再怎么也不可能及得上你。况且,凭现在心乱如麻的吴越,也管不好红袄寨。”

    “这是唐迥的供词?”胜南试探着问。楚风liu面不改色:“什么?”

    “才几个时辰就叛变,还要对你有价值的人,少之又少。”胜南说,“唐迥他急功近利,最可能被你诱引。”

    楚风liu笑起来:“林阡,就凭识人这一点,你也果真是当年那个,敢对我和君附用‘围魏救赵’的人。我真是蹊跷,宋人们那时候不肯提升你,等你到了这般地位以后,也不将这些旧事拿出来修饰炫耀?”

    “楚将军没有这个经历,所以不会体会,当一个人发迹了之后,他身边的人,哪里还敢提起他落魄时候的事。”胜南叹息说。

    楚风liu若有所思:“若当时,我是谈孟亭,定会把你提拔得比吴越和杨宋贤还高,也不会活生生地把一个人才,从红袄寨推到短刀谷。”

    “我猜想,楚将军潜意识里,并不是特别期望待在大金做什么战地女神,而有宁可回到宋国来的想法。至少偶尔会有这个念头。”

    “何以如此突发奇想?”她心一紧。

    “听说楚将军的姐妹三个,都是流落金国的孤儿,是那位叫做完颜永琏的王爷,收留了你们,收为义女,养育成人。可惜,即使有金国公主的身份,也辩驳不了楚将军是宋人的事实,楚将军的生父是宋人,只不过遭遇了不平事而被陷害,楚将军才成孤儿。”

    “海上升明月的消息,到真是灵通。”她黯然,“爹遇害的那年我已经懂事,风月还小,风雪是遗腹女,我又要照顾娘,又要照顾妹妹,着实很艰苦,幸好,可以遇见王爷。王爷很体恤我们,娘说要替爹报仇,他便收我们为徒,传授我们武艺,王爷比爹还要亲近,后来也才知道,王爷他自己有个女儿,出生不久便丢失了,我楚风liu幸运,可以代替那孩子接受王爷的父爱。后来我总是对自己说,就算是为了报恩,我也要替王爷杀人。”

    “为了报恩,所以杀人……”真是同病相怜,胜南自己,不也是这样,担负起去杀辛弃疾的使命,“有时候想起来,真有种莫名的疑问,杀父仇人是宋人,可是自己,不也是个宋人吗?报恩归报恩,也实在不想越来越忘本……”

    楚风liu一怔,她显然不明白,胜南是在感慨他自己的人生,那么巧合,偏偏也是她的想法。她嫣然一笑:“可惜,我竟这么讽刺地,当了这么多年的战地女神,而且,越走越远,也不可能回去了。我那时,也是心甘情愿自己寻到战场上的,不怨谁。”所有人都清楚,王爷一直找不到女儿,楚风liu就是完颜暮烟最好的替身。

    “忠孝两难全。”他理解地看着她。

    “所以,很羡慕你们这些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实现自己的梦想。”楚风liu不知怎地,竟不由自主地跟他交心,“比如说,那位盟主。总觉得,据说她什么都没有做,可是什么都有了。而我,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得到了也失去了。”

    “不,她做了很多,从云雾山下泉州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她已经在开始做一个盟主,那么难记的前五十名,她可以熟记在心,一下子就报出来对上号,她会为了在乎的联盟和心爱的人也闹翻,会为了联盟决心下定负气出走又硬着头皮回来。她可以通过她的努力坐任何一个位置,因为她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信念。”胜南回忆着。

    楚风liu正色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山下世界,从一而终的寂寞,找不到尽头,没有尽头,那一刻,他们不仅要对生存有信念,还要对宋贤和解涛的生存有信念。

    联盟失去胜南和宋贤的第二天,当吴越等人一概未眠四处搜寻暗号,当慕容荆棘已经开始图谋强闯魔村,当王天逸几乎被逼着走上叛乱的道路,敌我双方,在开战之前,都将经历史无前例的变动与浩劫。

    黎明前最阴沉的天色,灰暗得像一个悲剧。q

    ...
正文 第303章 兄弟三,复当年(19)而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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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是这楚风liu转过身来笑对胜南的一刹,他陡然看见她脸上隐约的血痕,浅细却微微发黑。经验告诉他这种毒很可能无可救药,心念一动,竟是什么也没有考虑就立刻凝神去察看,直至确定了那并非伤口才宽下心来,当此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越了界限,一惊,缩回手,窘迫地无话可说,这跟当年自己在铁云江面前一样,一句“铁师兄”出口,直把铁云江的醋意燃烧到最高点,现在这又一次地犯错,犯得真是异曲同工。

    这么多年,总是有那么不受自己控制的几个瞬间,他可以归咎于鬼使神差,却不得不赶紧向她道歉,眼前这个是楚风liu,可不是那些他已经关心惯了的人:“幸好没有受伤,适才我一时心急,冒犯了楚将军。”他轻声解释,楚风liu似乎一怔,缓过神来,也清楚了他刚才为何失态,冷冷说:“一时心急,便可以随意触碰女子的脸?而且是一个陌生女子?可知这是极度的不敬?!”他语塞,真恨身边没有吟儿在,否则也不会词穷。但词穷,本就因为理屈。

    她忽然看见他脸上一红,稍纵即逝,不知怎地,竟噗哧一笑,哎,若换作旁人,她早就意图报复,让林阡也试一试她zha药的痛苦,却不知怎地,眼前少年,令她犹疑之后,竟觉得他不可恨,反而可爱。

    ??

    日暮。叶不寐遣人向轩辕九烨禀报:王天逸叛乱不遂叛军当场覆灭,梁四海率众救援王妃顺利归来。

    顺利归来,也许还有梁四海的叛乱在后面等着。轩辕心知,原本梁四海很可能准备在歼灭王天逸之际同时解决楚风liu,篡权阴谋实行得神不知鬼不觉。然而楚风liu对梁四海的预谋虽然谈不上了若指掌,但也一定会有所设防,才不至于被梁四海借混战暗杀。更何况,她身边有林阡——还是讽刺的感觉,她身边有林阡,竟让轩辕觉得安心……

    对金北来说,浓云井意外最好的结局,是楚风liu、解涛安然归来,轩辕九烨并不指望楚风liu会将林阡杀死,她能够安然无恙回营,就已经是万幸。而凭林阡个性,为了杨宋贤的安全,当然不会畏惧金人魔门的人多势众,十有一直都在楚风liu身边。原先,等待林阡的,可以是一场空前艰难的孤军奋战。

    可是,在二王爷亲自把王天逸送上绝路之后,迎接林阡的,就有一半的可能是梁四海的篡权内乱。这种情形下,楚风liu不可能以林阡做敌人,反而要先以林阡做帮手。而林阡,如果不出所料,他会袖手旁观,等着看一出天下大乱,紧接着和战胜的一方周旋……轩辕没有必要安慰自己,说林阡没有这种能力。

    到此时此刻,轩辕还无法断言林阡究竟算不算被困,楚风liu身边,有罗洌、叶不寐可依赖,有解涛、梁介等人难以计算究竟能不能起到作用,还有二王爷以及薛焕坐镇。薛焕,看情形,他也离出刀不远了。

    蹙眉,无奈,这样也好,或许,楚风liu正好可以借此麻痹林阡,篡权内乱,可当作一场烟幕,楚风liu再怎样四面受敌,她四面的敌人,终归都是她的手下。林阡从始至终都是寡不敌众,再强也是一个人。

    另三个轩辕可以保证稳操胜券的因素,一是楚风liu述说,林阡有一个弱点,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二是红袄寨吴越手下,也足以引起祸乱的几位将帅,三是魔村外的慕容山庄,会否向凤箫吟挑衅从而将局势搅乱。

    今天的日落,不知何故特别荒芜。

    “天骄大人,半个时辰前,慕容荆棘果真在抗金联盟作乱,但是被凤箫吟武力制止。”

    轩辕一笑,侧过脸来,停止赏阅斜阳:“凤箫吟?果然制得住乱?”

    “是啊,抗金联盟在魔村外的兵力,没有起兵作乱,只因凤箫吟扬言,林阡不在,联盟由她做主。”

    “你去,将吴越那个手下秘密请来。”轩辕道。

    “天骄大人说的是哪一个?”

    “哦?莫不是,王妃她招降了不止一个?”

    “是啊,先前有唐迥,王妃失踪之后,又陆续有三个人来过,现在就有两个候见。”

    轩辕九烨笑道:“你让他们都过来见我。我要让吴越亲眼看着,他红袄寨和宁孝容开战的始末。”

    知己知彼的楚风liu,曾经告诉过轩辕有关吴越的一切:“在红袄寨,论攻城略地最多最广,一直数吴三当家,他想要强攻魔门任何一家,都囊中取物般简单!”这样的一个人,他为何不强攻宁孝容?是因为林阡的命令吧?但如果,林阡不在他身边呢,他听谁的?

    “除了林阡和杨宋贤,吴越没有尤其信任的人,很多决策,常常不能一锤定音。”楚风liu的话回荡耳边,轩辕知形势于己有利,嘴角一抹冷笑:

    吴越,要让你见到,犹豫的间隙,也会令你付出绝对的代价!

    ??

    月色近人。

    二王爷为王妃设宴接风。

    没有人会意料到林阡会这么名正言顺地做座上宾,王妃归来之后,她不下令抓他,就没有人能自作主张,二王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危险人物又一次经过自己身旁。

    王爷明显不曾感应到梁家军中有杀气,蹊跷地问楚风liu,为何不杀林阡,是不是因为时机未到。她笑着,不置可否,却款待林阡,称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王爷蹙眉,看向身旁薛焕,示意他出刀杀林阡,薛焕哪里不知事态?不禁暗暗佩服楚风liu,腹背受敌,她倒是有这个魄力,合远攻近,以林阡为轻缓,以梁四海为重急。

    薛焕也微微对林阡有留意:论胆量,他真是一绝。阡抬起头来,似乎对薛焕笑笑,这笑容,隐约是种挑战,薛焕不免叹息,年轻人脾性如此,纵使是林阡,骨子里其实都有种磨不灭的战意……

    这位北第一不愧是王者之风,即便阡的身边有无数杀气澎湃,但阡的思想,终于被牢牢吸引在这唯一一个无心于杀戮和争夺的人身上。的确,他以楚风liu为轻缓,以薛焕为重急。

    “在座不少,都是我‘绝杀’成员,或也是我在河北山东的老部下,当听闻过一件属于我的旧事。几年以前,我‘绝杀’的副帮主郑拓风,武功高强,能力非凡,平步青云到了副帮主只花了半年时间,过快的升迁使他终于有了叛逆之心,兴师动众要谋夺我的地位,可是他谋逆人马,却在一夕之间瓦解崩溃……当年我的位置还不算稳,他的人马远多于我,策划得也天衣无缝。众位可知,我是如何以少胜多?”

    众人尽皆聆听,楚风liu惨淡一笑:“我利用了一切和他有过哪怕一点过节的人,甚至曾经是我的敌人。含沙派,捞月教,金人宋人西夏人,有用无用都可以用。”

    胜南才听出她为何要提及郑拓风旧事,原是借自己的存在来恐吓一头雾水的梁四海等人,楚风liu是在联合他林阡对付叛军啊……

    “郑拓风一见形势不对,急于求成,竟在我的酒杯里下毒。”语带悲怆,她显然受伤非浅,“不知我楚风liu最恨背叛么?他竟敢下毒要我的命!知道他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凌迟处死,曝尸示众!”语气突变,她狠狠地把酒杯摔落,“这一次又是哪一个?!在我发现之前,最好主动地给我站出来!”

    众将闻言色变,气氛瞬间凝结,适才虽然谈不上什么觥筹交错,但众将都私下碰过几杯,也不知王妃所言下毒,是不是只发生在王妃一人身上。

    “太迟了,王妃。”座中有人站起身来承认,内乱一触即发。那是梁四海的副将梁信,人高马大,粗犷豪壮,他一起身

    ,身后梁家亲信戈戟横陈。

    “梁四海,你果真有了这个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反?!有没有计算过这次的后果?你要杀的,可是我和王爷!”楚风liu大怒。

    激进的梁信,见梁四海仍有迟疑,冷笑看着林阡和楚风liu的方向:“是啊,事先我们也担心过,明着杀王爷王妃,代价太大,杀不得,可是有谁甘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从眼前白白溜走!正痛恨惋惜着,哪想到天助我们,竟把林阡也送到了这里!这荒郊野外的一场混战,谁知道王爷和王妃怎么死的为什么会死!只有这帐内,我们自家人清楚!”梁信得志便猖狂,回答了楚风liu所有的质疑。他们本来不可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杀害皇族,但是林阡的出现,给了他们契机和胆子!

    “大哥,不用再忍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在她之下什么都听她?!”梁信不停撺掇梁四海,站到帐前,封锁外界救援,“他们都已经中毒,没什么可怕的,一起死在这里,有谁知道!今后这边的人马,全都由大哥你说了算,包括她的绝杀!一切罪名,已经有替死鬼帮您担当!”

    “原来还要把账,记到我林阡的头上?”阡为这“替死鬼”的称号情不自禁笑起来。当楚风liu把他林阡带进金军以迷惑和恐吓,梁军竟因此而胆大包天,把一切的后果,都计算在了自己这不速之客身上!换作旁人也许还没有这么大的说服力,但若是谎称是他林阡要了王爷王妃的性命,那金北金南岂会有不信之理?数日以前,他走火入魔一番杀戮早已被金军添油加醋,再加上更曾私闯驿站差点劫持王爷,绝对会使得梁四海嫁祸有理有据!

    “是又如何!反正你们也功力尽失!大伙儿一起上,杀了他们,以后跟着梁将军!王爷那边,用林阡人头交代,更是功劳一件!”

    帐中除了数十位大惊失色的“绝杀”兵将、王爷侍卫之外,其余皆是梁四海、梁介与罗洌部下,如楚风liu、薛焕、胜南般谨慎,太注重酒菜味色,也不曾察觉原来还有毒被下在了酒杯外壁上,想不到毒性如此强效,一众高手,竟都察觉手足疲软。

    “这是什么毒?!”楚风liu处变不惊,眉间有轩辕九烨的丝丝感觉。

    “不怕告诉你,你们中了两种毒,一种软骨,一种要命!我生怕你们不死!”梁信笑道,“中毒到现在,会……”他还没想好症状,二王爷就给楚风liu演示了一下最极端的症状,如泥坍塌,瘫倒在地,惊慌失措,连连呼喝:“梁四海,你好大的胆子敢杀我!”

    “为什么不敢杀你?王爷要有自知之明,问问看自己,除了有个名号之外,你还有什么出息?”“大将军,杀了他们,轻而易举!”“大将军,为这一天,我们等了多少年!黔西这一行,分明就是天赐的好时机!”梁四海身后又陆续有其余手下撺掇,个个都目光炽热盯着梁四海,才不把完颜君随放在眼里,嘲讽的语气,使得完颜君随当即脸色涨红,气息变粗。

    ??

    楚风liu冷冷看着帐内叛将,没有说话,只是若有若无看向罗洌,眼神的交流正好被胜南眼见。

    胜南心念一动:莫非我想错了?这场内乱,楚风liu其实还是主动?这是在引导梁四海真正叛乱,然后一网打尽?只是眼前这局面,明显梁四海还在摇摆,觉得时机尚未成熟?可是时机一旦成熟了,梁四海发起叛变了,就正中楚风liu下怀!

    胜南醍醐灌顶,无论梁四海和楚风liu谁在设计谁,谁先对谁起杀机,都肯定已有不少年了,若非宋贤杀了不该杀的郑觅云,若非楚风liu请了这不该请的自己,太多事情,恐怕还会推迟,在心照不宣中继续恶化,不会在此时此地突然爆发,难怪梁四海会觉得时机不成熟,他大概也没有预料,篡权成功竟然比预期提前,且还发生在偏远黔西!

    “大哥,还犹豫什么?杀啊!”梁信迫切劝梁四海。

    “梁四海,你连王爷和薛大人都敢杀,还有什么做不成?我恭喜你,顺理成章对我取而代之!”楚风liu冷笑,亦虚脱到难以坚持,此情此境,梁四海面临的帐内一切,都是手无缚鸡之力。

    梁四海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得来这一天会这么容易,犹豫之际竟然有些紧张,有的胜利成果,它实现时竟让人难以负荷。“王妃,可知道,我本不想要杀你!”

    提刀步步靠近,梁四海的手前后松紧了无数次,竟是满手的冷汗,走到楚风liu身边时,梁四海解脱地笑起来,“王妃,知道我在笑什么,我在笑叶不寐三年追逐,不眠不休,只是要郑觅云的第五和你的第四,他却不想想,郑觅云和你,最重要的东西,不是什么排名,而是这实实在在的权力地位,得到了这些,就什么都有了!”他被她最后的一句激发,野心已然,没有必要掩藏,他却想不到,她等的,就是他野心的。

    “哈哈哈哈。”帐外蓦然传来一阵狂笑,站在出口处的梁信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什么事,便被突然进帐的一棍当头猛然击晕,瘫倒在地,那棍坛霸主笑得仍旧痞气,却不再那么讨厌,仰天大笑入帐来,二话不说,就再对倒在地上的梁信狠狠再一棍,换了个姿势一棍,移了只手一棍,加了把力气又一棍,只是眨眼功夫,打得眼花缭乱,众人见梁信满口鲜血,估摸着这场政变的始作俑者,离光荣献身不远了。

    又或许,这场政变的始作俑者,本不是梁信。胜南暗自思忖:果然,算计最多的人是楚风liu,怕只怕,她的苦肉计一箭双雕,对付完了梁四海,紧接着就会是我……

    梁军惊愕地任凭叶不寐率军进帐一棍扫一大片的威风,少顷,那一块已溃不成军,叶不寐边打得兴起边骂:“梁四海,知道我在笑什么,笑你在笑我的时候,都不知道我在笑你!”

    梁四海无心再跟叶不寐废话半句,恶狠狠地瞪着身侧不远的楚风liu:“王妃早就知道,所以一直在诱引我打定主意先出手?!”

    “你杀王天逸的同时已经对我有了加害之意,我怎能不叫叶不寐好好留心你。”刀锋离她以尺寸计,她却如斯淡定,冷笑着低声回应,“梁四海,金北可是人人称你老狐狸,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你不会做。不给你营造一个最完美的机会,你怎么会这般原形毕露?”

    “王妃,凭他一个叶不寐,带着你的‘绝杀’和你男人的人马,能与我梁四海较量?”梁四海轻慢的口吻,单凭威信实力,他早就与楚风liu势均力敌。

    “罗洌,你告诉他,能不能。”她步步把梁四海引到绝路,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梁四海闻言脸色煞白,猛然转过头去,眼神犀利直刺罗洌:“罗洌,莫不是,连你都会背叛义父?!”

    “只是想不到义父如此野心,看见林阡在场,竟生杀害王妃之心,我罗洌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断不会忘记当初是王妃一手提拔。”罗洌凛然,“即使我与义父有亲情,也要提醒义父,做人不能忘本,你是下属,就不该篡权,你是叛将,就绝不可能名正言顺,你是假的,永远都不能成真!”

    “所以你……没有下那会要他们性命的剧毒?只用了软骨散来敷衍我?!”梁四海骤然明白这一切,心一麻,无法负荷这打击。

    “哼,梁四海,你有没有一种众叛亲离的感觉啊?”叶不寐笑道,“你看看,连你的干儿子都不在你那边,叛乱?你再等十八年吧!”

    “是啊,是假的,怎么也成不了真!介儿,这便是你义兄的真实面目!”梁四海恼羞成怒,“好啊,我们就看看,你罗洌能不能奉命危难,扭转她楚风liu的败局!介儿,杀了他!”

    梁介满面愤慨,提刀直袭罗洌,刀法之中,却明显没有他父亲的老练和坚定。

    宴客宴成了鸿门宴,接风接成了短兵接,五虎分崩离析,四方动荡干戈,那连营堆积的灯火,骤然换了名称叫烽燧,是啊,本就是驰骋沙场,本就非寄情山水,似是,终而非,再悠然,都以残忍收尾!

    然则征战之初,两派人马势力,明显分不清胜负,胜南微微蹙眉,梁四海,果真也是实至名归,若是再过几年功高盖主,楚风liu一定不是他对手,现在不除,他日后患无穷。但是,只怕除去之后,如若楚风liu处理不当,梁军必定残留余党。冲着现在梁四海明明理亏还有这许多人极力拥护,便知其在军中地位的根深蒂固。楚风liu,她又该如何斩草,再如何巧妙地除根?

    不及多想,形势剧变!那梁四海一声喝令宣战之后,竟当即提刀直斩楚风liu,心狠手辣如此,不容楚风liu喘息第一时间杀她!想想也是,给她多留一点点时间,她就很可能软硬兼施把梁四海的决心信心都瓦解,他第一个杀的,当然是她!

    那一刻罗洌要应对梁介分身乏术,叶不寐终究也被叛军牵制接近不得,谁都制止不了梁四海杀机,眼睁睁看着楚风liu即将丧命刀下,然而刀光掠过的一瞬,明明梁四海僵滞原处,腿已经被他脚下的谁一把抱住。

    谁,还是那完颜家的二王爷,爬到了梁四海的脚下支撑着抱住他后腿就拽,什么叫没有力气?二王爷抱上去的时候,梁四海再大的力气都无法挣脱,本能驱使着梁四海大吼一声,一脚直把后面的二王爷踢翻了甩开老远,众人惊呼声里,二王爷重重摔落在地,即刻奄奄一息。缓得一缓,叶不寐总算冲散了包围突破进来,携棍直扫梁四海。

    “王爷!”楚风liu欲去扶起二王爷,却力不从心,明明相隔只有几步,奈何那药性剧烈,竟眼睁睁看着二王爷跌得鼻青脸肿,蓬头垢面。

    “风liu……风liu……”二王爷喃喃地念着她,睁开眼朝她的方向傻笑:“没事,没事了……”伸手想要来拉住她,伸到半空就昏厥过去,胜南离他二人最近,见此情景,就像在看着自己和吟儿的回忆般熟悉,他记得他的吟儿,在拼尽力气救他之后,也和这二王爷一样的傻,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撞到,我没事……

    见二王爷晕厥,梁军中真有人一不做二不休,上前来直接取他性命,楚风liu惨叫一声,却看王爷身旁薛焕猛然发威,一掌将那领先的兵卒斥退,换作平日,那等闲之辈得遇薛焕一掌,恐怕会立马粉身碎骨,此时薛焕功力刚刚恢复,论力道已是一般高手所不能及,那亲兵所遇,不知算不算得上薛焕今年初次动武,即便枉送性命,也可谓荣幸之至。

    当陡然看见传闻已久的北第一深厚内力,邻近梁军争先恐后往后退去,比叶不寐到来时更加凌乱,小小帐内,竟分裂为无数漩涡,各为其主,互有胜负,帐外更是有不知何故者,兵马混战,趋于白热。

    “赶紧,赶紧杀了薛焕!一起上,杀了薛焕!”梁四海色厉内荏,“他现在还没有恢复武功,赶紧趁这个机会把他解决!”

    真正到了万不得已只剩下一条路,梁军必须尽快杀尽附近所有楚风liu和完颜君随的人马,破釜沉舟,反而愈战愈激烈誓不罢休。帐内几乎有一半叛军,即刻得令上前,正对着薛焕,也便正对着王妃王爷,以及作为宾客的胜南。

    再一度离死如此之近,竟陪着敌人一起。胜南觉得可笑,深入想一想,自己根本就不是这场内乱的观众,也不是促成这场内乱的契机,更不是梁四海构想的这场内战的替死鬼。他林阡,实在是这场内乱的目标之一!——

    当楚风liu从轩辕九烨的笛声里听出了梁四海叛乱端倪,归营之后立即秘密联合罗洌,罗洌为表忠心,当时就恐怕已经销毁了那本应下在酒菜之中的致命剧毒。楚风liu始料不及的是软骨散,也许是梁四海对罗洌有所保留,又或者罗洌对楚风liu有所保留,下在酒杯外壁难以觉察的软骨毒药,竟然害得营帐中所有高手气力尽失,包括薛焕,包括楚风liu,包括胜南。好个楚风liu,她在发现意料之外的软骨散之后,还能那么镇定自若地凝视着罗洌不动声色,竟使得两难的罗洌,在那一刻坚定了跟从楚风liu的决心,所以楚风liu问出“罗洌,你告诉他,能不能”之前,一切还是充满了变数,只是,当罗洌选定了楚风liu为立场之后,岂止形势风云变幻,胜南那个时候就应该觉察到,自己也不能再掉以轻心了——楚风liu成功解决叛乱、服食软骨散解药之后,下一步对付的又是谁?当然是他林阡啊……

    叹,楚风liu才不是给人称老狐狸的梁四海营造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叛乱氛围,而是给一贯行事周全的自己营造了一段遍布烟雾的麻痹境界啊!

    想通的时候,手却握不动饮恨刀,不听使唤,没有力气,没有战意,怎么可能握得起饮恨刀……然而,纵然计划天衣无缝一箭双雕,连最难说服的梁四海和最难麻痹的林阡都骗过去了,聪明如楚风liu,还是没有来得及服食软骨散的解药,当叛军愈战愈勇,罗洌和叶不寐都无暇来解救,她还将一次次遭遇性命之忧!胆识过人,因此才注定九死一生!

    “薛大人,王爷就交给你了!保护好他!”楚风liu竭力倚桌倒下,王爷有薛焕保护一时无碍,然而她却危在旦夕!话音刚落,就有旺盛杀气迫在眉睫,镇静如楚风liu,那一刻仍旧指挥若定,对着强烈威胁的十余刀剑面不改色。陡然眼神一变,直将身前杯盘纷纷拨飞做武器,力道有限,自然没有薛焕那般杀伤,梁军被稍有冲散又重新聚集,即刻当中突出一刀毫不留情,急速冲破防御怒向楚风liu喉间!

    千钧一发,那一刀却在中途被折断去路。

    阡第三次救她救得凑巧,掀翻了面前筵席只是为了暂先抵挡他面前的混乱,刚好也把那威胁楚风liu的一刀囊括在内拦截击落,危机还没有彻底消除,叛军中续发一刀威力更甚,她还来不及与他道谢半句,猛然又临一次死!

    从容应死、听天由命,最后一刻,终听得耳侧一声激响,瞬间,她辨识到紧贴着自己面庞的两把刀哪一把占定了优势,用不着怀疑,林阡的饮恨刀。

    一笑,她看着他短刀在手,一切重急之势,只要闯到他的防线里皆被他轻缓消除,落难之际,防御竟这般一流,明明丧失气力不能恢复,却好比绊了那急行中的对手一跤,以静制动立竿见影,怕是越杀得兴起的敌人跌得越重吧,楚风liu叹息,好毒辣的锋刃……见他两次,每次他几乎都以一遇万,长刀以一驭万,短刀以一御万!

    他的饮恨刀,在经历了战意的巅峰极端之后,似乎学到了更多的止战方式……尽管根本不算并肩作战,薛焕不得不对身边不远这个同样对软骨散不认输的小子有所留意,饮恨刀,数日之前,听闻过关于它的张狂惹衅端,数日之后亲眼所见,方知饮恨刀不必力气不必滴血就已经足够张狂,战争霎时融入刀锋,连同对战争的终结及怜悯!

    也许,人总要经过一些事到了一定的年纪,才不再只会咆哮,而更学会思考吧……薛焕心知,此战一毕,就是自己出刀之时,只要林阡有命挑战。

    那一道强劲的光芒,汹涌激起沉寂,自寒而炽,恢弘气象,从萧瑟起始!叶不寐透过人群陡然一瞥,大呼惊奇,嗜武如命的他,看到阡本该没有气力,然而雄伟气魄,仍旧被一寸寸地剖析展现在饮恨刀里,不得不打一棍就歇一歇,打一棍再看一看,目光心思早已被这外客吸引。

    “恐怕,非林阡不可……”楚风liu亦难掩复杂情绪,这未施内力外力却气势非凡若此,当然不是饮恨刀固有的本事,而是刀的主人刀法和阅历使然!便如同传闻中蓝玉泽不施淡妆浓妆,美貌仍旧天下第一……楚风liu不知怎地,想起林阡和蓝玉泽的天造地设,危难中竟越想越远,好吧,就趁饮恨刀在自己身前相护很安全,想一想大王爷……也许,我楚风liu,是因为太寂寞,寂寞得久了吧……

    梁四海万万想不到,软骨散作用下的薛焕与林阡,依旧有这般的杀伤和气势,时间一长,叛乱便越来越困难,知优势已去、情势不妙,不禁提高了声音:“林阡,你为何要救她?!你要聪明些,就该知道,她胜了对你没有好处!”

    “她死了,就是我杀的。梁老将军,我林阡可不愿冒着当替死鬼的风险。”他笑着回答,梁四海,真不应该在内乱之前就推开他林阡,说到联合一切敌我的本领,梁四海比楚风liu怕是差得远了,楚风liu为了牵制他林阡,早把玉泽和云烟的安危都搭了进来。

    他有意无意地提醒楚风liu:“楚将军,你已经欠了我多次的救命之恩。”她一笑,知他意指玉泽云烟,点头:“我答应你的,自会兑现。”这暗语,梁四海听不懂,然而这暗语,宣告了梁四海别无选择。僵局难解,若王爷王妃薛焕不死,此战注定从头到尾的失败,又其实,他从头到尾没有占据过一次先机!

    ??

    马蹄声撼天动地,与此同时,援军已由远及近,弓矢精良完备,戎容齐整壮观,自是楚风liu又一支精锐之师,原先用于防备抗金联盟,由天骄派遣营救,势不可当,声如雷鸣,足可给梁军军心最重一击!“王爷,王妃!臣等救驾来迟,王爷恕罪!梁四海,你好大的胆子犯上作乱!还不速速弃械投降!?”

    “战势如何?”楚风liu见形势已回归自己,心微微放松。

    “回禀王妃,一切尽在天骄大人掌控之内。”

    这时二王爷渐渐醒转,看薛焕功力已自然恢复了三四成,又见援军到来、梁军军心动乱,不禁大喜,挣扎着想爬起来,往楚风liu的方向:“风liu……”此时,自己的女人,被另一个男人保护得妥帖,他鼻子一酸,不知如何继续唤她。

    “王爷,不要!”她陡然脸色大变。

    真好,真好,尽管他什么作用都没有,没有想法,没有出息,却可以赢得一些别人没有的——对生死都可以泰然处之的楚风liu,可以为自己惊慌失措的,可以为自己脸色苍白……真好……

    王爷,不要!

    他往楚风liu的方向刚挪动几步,却离开了薛焕能保护的范围,电光火石,却见梁介盯准缝隙,抓紧机会,撇下正自拼杀的对手罗洌,闪电一般扑上前去,丝毫不畏薛焕威武,明晃晃的一刀对准了王爷。

    却没有杀他,只是一刀架在了王爷脖子上,五虎将中最可谓天真无邪没有心机的梁介,同时也是金北刀坛被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他此时恶狠狠地劫持着王爷,要杀了王爷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停手!再不停手!就杀了他!”

    “放开他!”楚风liu怒喝。

    “王妃,放开他可以,放了我爹,饶他不死!”梁介眼睁睁看着梁四海基本被叶不寐制服,手下人马亦被内外夹攻溃不成军,知难以力挽狂澜,输给了这技高一筹的王妃,痛苦地开出失败者的条件,筹码是二王爷。

    “真是孝子!”楚风liu冷笑看向束手就擒的梁四海,“梁四海,你终究是害了他。”

    “放了我爹一条生路,伤害王爷的罪名,由我梁介一人担当!”梁介的条件,却近乎哀求。

    楚风liu却不理会梁介,依旧看着梁四海:“从我楚风liu身临山东的第一天,已经注定我在你之上,这位置你抢不得,抢到了也不适合,我楚风liu你也杀不得,杀了我也轮不到你!梁四海,你和你的儿子,一样的天真!”

    片刻之前,叛军如火,柴木耗尽,续起冷风,唯有间隙熄灭。

    梁四海被楚风liu说得哑口无言,许久才痛喝一声:“王妃,谁都被你算计好了,又有哪个人,真正斗得过你,我梁四海,心服口服……”

    “王妃!你再不答应,莫怪梁介手下无情!”梁介声嘶力竭。

    “介儿,不必做傻事,爹在决定之前,就已知是死路一条。”梁四海叹,“王妃,还请王妃顾念旧情,老夫帐下兵马,可宽恕的,还请王妃宽恕……”

    “哼,难道这些几乎要了我性命的人,我也要留在身边等他们死灰复燃不成?”她语气冷硬,胜南一怔,似乎,在梁介手上还有人质之时,她不该这般说话,也不知是否另有用意。

    梁四海父子皆是面如土色,梁介冷笑一声:“既是死路一条,那不如带着王爷陪葬!”q

    ...
正文 第304章 兄弟三,复当年(20)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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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再听到楚风liu一句严令禁止,也更不可能得到这个女人半步软化妥协,只有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她竟然支撑着站立起来,舍命去救二王爷!距离如此之近,她要救王爷无需几步,那瞬间,梁介的刀锋已经割伤了王爷的咽喉,却被不顾一切冲上前去的楚风liu一把推开。然则王爷获救之际,楚风liu却整个人暴露在梁介的刀光之下……

    恼羞成怒,梁介脸上的稚气一扫而空,带着穷途末路时特有的凶恶残忍,狂啸着直接提刀砍楚风liu,眼见着梁介失去理智而王妃性命之忧,本能驱使,罗洌不假思索,当即冲上前提剑直刺梁介后心,太快,快到连自己也没有多加考虑,总算比梁介还迅猛,保住了王妃的性命。梁介刀至中途陡然中剑,凌人杀气顷刻终结,眉间愤怒悄然瓦解,刀亦瞬间脱手落坠。

    直到梁介的鲜血没入剑尖,罗洌才如梦初醒,要后悔已经不及。

    那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不知是来自梁介还是梁四海或根本就是罗洌自己,缓过神,他不敢从他义弟的身体里抽出这杀人凶器,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松开手,梁介还没有立刻死去,抽搐着,挣扎着转身来看他,眼神里全都是不解、怀疑、痛苦和憎恨,好像要说什么,说不出,坚持了片刻,梁介身体开始剧烈颤动,血如崩喷,不停地从胸口后背身体的每个角落渗透而出,他的神色告诉所有人他有意识他很怖惧,可是看他满嘴是血不停地呕吐根本控制不住,众人全都明白,他的意识根本帮不了他……

    痛苦于众人是一瞬间,于他梁介,煎熬却那么久,谁也体会不出这种痛,却唯有期待他快些倒地身亡,死,反而是大解脱。

    梁四海霎时失去语言,面无血色,眼睁睁望着爱子惨死,万念俱灰,仇与怨,早遗忘到了九霄云外,独留下恨与憾,僵立一刻,哀嚎一声,随即横刀自刎。

    罗洌在杀死梁介之后,一步也不敢动,也根本没有力气去阻止梁四海畏罪自杀,只是呆滞地回忆着适才一幕,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满头冷汗……

    胜南冷冷旁观着楚风liu的瞬间胜利:楚风liu哪里是舍命救王爷,她只是在制造一个险境来诱导罗洌杀梁介!她为什么要引罗洌来杀梁介?因为她想要对梁军彻底地斩草除根,就必须杀了梁家父子并削弱罗洌,她与其自己来动手杀鸡骇猴,都还不如让罗洌大义灭亲!可是罗洌帐中种种,都是情义两难、有所保留,她要引他动手大义灭亲,就不得不自己以身犯险!

    这样一来,由罗洌杀了梁介,罗洌在梁军中的威信显然不如以往。实力雄厚难以清剿的梁军,群龙无首只能四分五裂!恐怕近十年内,都不会再有人胆敢分裂她的绝杀。

    胜南明白,楚风liu,她真的是一个厉害得近乎可怕的女人,,冷傲,强势,镇定,杀人于无形,然而,她把权力完全操控在手心的时候,却让人不觉得她亦正亦邪,反而更心服口服——在阡的眼中,她和慕容荆棘不一样,慕容有野心,而她,一切都为了捍卫。

    是啊,她只是在尽一个本分罢了,她只是,想要保护这本就属于她的地位而已,能力不逊于须眉,奈何位置总要被觊觎,不因其它,她的原罪就是女儿身,梁四海部下的叛乱根源于此,从那句相劝就可以听得出来:将军难道你还要屈居她之下一切都听她?!

    阡轻声叹,这一叹,并非为她的地位常年不稳,而为她身边从未有一个人真正篡位成功。

    然则,现在不是他该叹息的时候,等着他的,还有一场战斗,由他自己选择。

    ??

    “罗洌,这次我与王爷得以无事,功劳在你。叶不寐,所幸你也来得及时。”楚风liu化解危机,同时巧妙地杜绝了后患,得到罗洌解药,软骨散药力很快便可以消失,“保护王爷,薛大人辛苦了。”

    烽烟散尽,恍如一梦。所有人都可以在战后得以放松,独独胜南不可。楚风liu可以对所有人都论功行赏,却不可能把软骨散的解药给他:“林阡,发生这些事,我没有资格杀你,只不过,为了这一战的顺利,我必须让你一直留在这里。”

    他疲乏无力,对于这一切早就是意料之中。他想得不错,梁四海只是一场烟幕,楚风liu的计策,是“以林阡刺激梁四海,以梁四海麻痹林阡”,同时同地,顺风顺水——她计中有计,只因他是重中之重!

    冷静地倾听着楚风liu的说法,阡自若品酒,慢慢地再饮上片刻,适才筵席上他唯一没有打出去的一坛好酒,既然没有药救,不如好好喝一喝。

    她愕然看着他破罐子破摔,低声道:“欠你的人情,我会一一还你,但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继续做座上宾,或是做阶下囚,但绝对不能离开此地半步。”

    “真是座上宾的待遇,有酒喝,还有混战为我喝酒助兴。”他半讽。

    “你心甘情愿留下,自是再好不过。”她苦笑,“你若不在我身边,怕宁家个个都会要了你性命。”二王爷微微蹙眉,误以为楚风liu不是在扣留反听出挽留,竟心生醋意,咳了一声,尤表不满。

    “楚将军错了,我不可能心甘情愿留下,我林阡此生有两个喜好,喝酒排在杀人的下面。没有兄弟在,没有敌人杀,喝酒没有乐趣。”他从楚风liu援军那句“一切皆在天骄掌控之中”可以揣测到,吴越已经被轩辕九烨算计,很可能会有危险,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甘愿留在这里,奈何此刻疲惫虚脱,宋贤也仍旧音讯全无。

    “你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会把吴越和杨宋贤一起抓到你身边来,和你一起对酒谈天。”她勉强一笑,脸色苍白。

    “我们没有对酒谈天的雅兴,只有边喝酒边杀敌的快感。”美酒喝罢,猛地搁在一边,阡携刀起身,全身火热,“好酒,真是适合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场面!”笑着看向对立面所有能够入眼的敌人们,厉声喝:“哪个先来?!”

    这一喝气势竟抵千军,成效立竿见影,满阵兵马分散退后,即刻从整齐划一变成错落有致,层次鲜明地把北第一薛焕,北第四楚风liu这两个没有移动的人留在最前面,不,他俩还不是最前,北第五叶不寐,是这一喝之后唯一一个不退反而上前一步的人。求武若渴,他忘记先前和阡已经有过数度交手,冲着这份豪气立刻就迎了上去。然而周围空气一冷,他环顾四周除他之外再无一人,不禁一愣,不知该不该退到楚风liu和薛焕身侧,毕竟他们才是主帅。

    “风liu……”却在此时,二王爷骤然伸手捂住喉间刀伤,战战兢兢走到楚风liu身边,楚风liu一惊,这才发现梁介刀上沾染了剧毒,二王爷已有毒发迹象,楚风liu不得不对叶不寐强行下令:“叶不寐,那就由你,领教领教他的刀!”叶不寐一震,踌躇:“我?”

    “他功力尽失,你是金北第五。赢定了,还怕什么?!”楚风liu扶稳二王爷从人群中离开,“罗洌,来看看王爷受的刀伤,梁介刀上这剧毒,是不是梁四海命你对我们下的毒药?”

    “风liu……难道这毒药……见血封喉?”二王爷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王爷,不用担忧,就算那剧毒厉害,发现得早,也不会要人性命。”她低声安慰,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冷风疾掠,不禁一个寒战。

    他不知她是被寒气所伤,误以为自己命不久矣,有些慌神:“风liu……没事,我……我只是舍不得你……我也没想到,会有飞来横祸……我死不打紧,我只是担心,你年纪轻轻,就一个人……”他动情地有什么说什么,不由自主哭出声来,“风……给他敷上。”楚风liu命罗洌替二王爷敷上解药,一如既往地保持平静,一边看着罗洌替二王爷解毒,一边不声不响也往自己右臂上药。适才上前救王爷时,不巧也被梁介刀锋伤及,幸好发现及时,否则若在和林阡拼斗中途毒发身死,岂不讽刺?

    不知怎的,竟有些担心林阡性命,明明是她下令在隔绝他,明明也是她甘心以怨报德强行留他……

    他若不是敌军的中流砥柱,就好了……叹了一口气,楚风liu克制不住担心之情,遥看麾下合围前仆后继,隐约可见叶不寐棍法渐渐上章,知道林阡这一回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林阡的弱点,她不到万不得已不用——蓝玉泽和云烟,她原先并不屑于和轩辕九烨一样,从阡的感情生活里推敲他的弱点加以利用,可是接近这个男人之后,方知她只有这一点可用。

    若非如此,他又如何会舍弃选择梁四海来帮自己?他明明知道,帮她对他没有好处,帮她可能会陷他自己于危难,却,为了她们……

    情爱使然,纵使是这个历经多少敌人都没有败过的林阡,竟也败在了自己手上,那一刻,楚风liu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失落。她不想赢得这么没有说服力,连自己都觉得没有脸面。况且,长久的相知,短暂的相处,林阡根本不是她应该算计的敌人,而是她应该欣赏的对手。这么做,真是玷污了她的对手。

    罗洌无意间看见王妃臂上也有刀伤,这才知道王妃其实也负伤在身,然而不动声色谁也没让知晓,自是和王爷对比太鲜明,罗洌叹了口气,也罢也罢,从此以后,便一直忠心于王妃吧……

    一夜变故,五虎将仅剩其一。

    而阡,这一夜终究没有能走出去。

    当叶不寐成为今年年初第一个能够打败林阡的人物,他没有如太多人预期般感到幸运,只是在战胜之后,叹了句,没见过这么宏阔的幻觉。

    薛焕,自始至终没有出刀,却终究有了动容,“直视天河垂象外,俯窥京室画图中。依稀就是如此的境界。”

    “我记得,主公先前也和林阡有过交手。”楚风liu提及薛无情,留意着薛焕的神色,“不知薛大人有没有听说过,主公得知林阡得饮恨刀之后曾自言自语,‘饮恨刀,生于古,起于谭煊,兴于林楚江,盛于林阡。’”

    “主公也曾断言,南宋三十年间,以徐辕武艺为巅峰。”薛焕摇头,“到目前为止,才过十年而已……”

    “和主公的心结,竟真的这么难以打开?”世间很少会有如她这般洞悉,薛焕早就该对林阡出刀,为何竟不肯动手,只是一个和薛无情之间的心结罢了。

    薛焕一怔,侧过脸来看她:“什么?”

    “平常人看不出你和主公的关系,你们相处地和主仆没有任何差别。而且尽管有过并称,始终一个是剑圣,一个是刀王。”楚风liu轻声地,“原先只是这样猜测,但是时至今日,薛大人依旧不肯出刀,愈加证实了我的想法。薛大人不肯对林阡出刀,是因为主公的缘故。”

    薛焕没有否认,神色莫名凝固。

    “我先前只是怀疑,在金北,主公和薛大人,常常会公然表示出自己对新人的欣赏,毫无保留地给予评价,可是,从来没有一次,你们欣赏的人是同一个,甚至,从来不与对方称赞的人有所交流,不对对方的言论作任何表态。”

    “是么?”薛焕一愣,“连我自己都不曾有过察觉,王妃未免多虑。我与主公,只有前辈后辈的关系,再无其余牵连。”

    “换作别人,换作别的事情,我也许可以说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巧合。可是,今夜危难至此,薛大人竟还不愿对林阡出刀,不可能还因为‘一年不出三刀’,因为,就算薛大人一年一刀,这一刀都得留给林阡。薛大人不肯对林阡出刀,只因为主公那年的第一次出手选择的就是他,因此,薛大人今年的第一次出刀,绝不能也选林阡。”

    薛焕面色有变,勃然大怒:“没有依据,何必虚空臆断?我薛焕不对林阡出刀,与你楚风liu何干?!”不等楚风liu说话,已愤然转身离去。

    当然与我有关,否则我问你作甚。

    她静静站在原地,薛焕会被她激得大怒离去,早便是她意料之中,金北许久之前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无论何时何地,薛焕心情如何,绝不能与薛焕探讨他的身世背景。他薛焕,可以和任何人真心实意不会算计,可以不用你花费心思去猜测他直接就告诉你,但他绝不能和谁分享他的过去。一旦提及,会翻脸无情,才不管你是哪一个,楚风liu或者轩辕九烨。

    到了薛焕这个地位,所谓的真性情,换句话讲,会被所有人理解成“喜怒无常”。

    楚风liu目送薛焕离开,微微叹了口气,对薛焕的过去,她十多年都没有想过要去探究,奈何,现在,这有关于林阡的安危——

    只要薛焕不出刀,林阡就绝对没有性命之忧。她的心里,才略微有些好受,所以,才会在紧张关头,流露出一丝轻松的微笑。为什么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惜触怒薛焕?只因为她想要得到薛焕的最后一句——“我薛焕不对林阡出刀”!

    既然薛焕确定不算威胁了,那么剩下来的人,还有什么可怕?要知道,当林阡功力尽失的时候,都差点给叶不寐吃亏,叶不寐坦称,若不是王妃最后一句“赢定了”激励,他很可能会在饮恨刀的气势里沦陷。

    想起叶不寐,就不得不忆及昨夜浓云井zha药事件,一场浩劫,解涛杨宋贤仍无音讯。

    楚风liu回帐之后,反复回想起那瞬间zha药的能力——叶不寐当场被炸得满脸焦黑,衣衫褴褛,解杨二人甚至被炸飞开去,这样致命的功效,和她送给他的火油……很不一样……

    回想起来,郑觅云死后,五虎将尤其担心叶不寐取而代之。楚风liu揣度,这zha药,该是梁四海等人,为了除去叶不寐这个眼中钉,刻意给她送叶不寐的衣衫添加的。要添加zha药还不简单,在她送出手和叶不寐收到的中途就足够……

    “环儿,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楚风liu转过头去,低声问侍女,这件事情,跟她不可能脱得了关系。

    那侍女似乎早有预料地跪倒在地,脸上有她楚风liu传染的镇静:“王妃……奴婢不是有意……”

    “是从什么时候起,做了梁四海在我身边的奸细?”那一刻,她的脸冷若冰霜。

    “王妃,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喜欢梁介将军……”

    “所以,甘心为他所诱,把我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泄露给他?!”楚风liu怒不可遏,“你是不知道,我最恨人背叛么!”

    “王妃,奴婢与梁介将军,真正是两情相悦,并非为他所诱。”那侍女低声道,“奴婢只想等王妃回来,向王妃解释,奴婢伺候王妃近二十年,王妃是奴婢的亲人,奴婢可以背叛一切,独独不可能背叛王妃……只是,奴婢没有想到,往叶将军的衣衫里添zha药,会祸害到王妃的性命……”

    “二十年,你也知近二十年。你真是好啊,梁介胜了你做他夫人,我胜了你是我亲人。”她冷笑。

    “王妃,不是,不是这样。”环儿面无血色,泪水已夺眶而出,“若梁介胜,奴婢当追随王妃而去,王妃胜了,奴婢也不会任梁介孤单一个。”

    “果真如此么?”楚风liu微笑着,泪也模糊了双眼。

    “果真……如此……”环儿嘴角渗出一丝血痕,原来事先已经服毒,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只想向她解释,“奴婢没有背叛……王妃,奴婢怎舍得背叛……”

    “果真如此……”楚风liu亲眼看她痛苦死去,和片刻之前的梁介同样死得缓慢而煎熬,梁介死时明显还有事牵肠挂肚,而环儿自尽时却是生无可恋。

    楚风liu却始终不肯流露出一丝脆弱,听环儿说“怎舍得背叛”,眼角才挣扎出一滴泪来,“不舍得?真正背叛了,才不管舍不舍得……”依稀,是迟到的婚礼上,完颜君附坚定的拒绝和扬长而去,依稀,是突发的政变里,郑拓风决绝的受死和临死前才来的表白。

    深夜,废墟边,暂时禁锢林阡的营帐,守卫森严。

    满腹心事的她,不知怎地竟寻到了这里,是吧,也许,敌人比战友还安全,此时此刻,能听懂她的她都不能信赖,而她信赖的二王爷,又太傻,傻得天真可爱,傻得教她时时刻刻都担心。她因此,竟会想到对阡讲述。

    不顾一切兵将劝阻,走到他身边坐下,携带着他临危时都不忘一品的烈酒,他与她其实都有种一言难尽的孤寂。

    “多年以前,就很想请你喝。”她淡淡说,把酒递给他。

    阡看出她的反常,深知她不会毒害他,毫不犹豫,慷慨接受。

    楚风liu一惊,大义凛然她见的多了,然而这份慨然,在所有敌人之中,并不常见,回想适才面对千军万马他饮酒迎敌的气概,她难以说清楚,这究竟是单纯靠胆量,还是他真的洞悉一切,知道他自己不会输给金军,不会死在她的手里?

    楚风liu一笑,“吴越和杨宋贤,我都请喝过酒,吴越是根本不予理会,次次都滴酒不沾,杨宋贤是笑着接过酒去,突然间变脸把酒泼回来。你到好,直接接过去什么都不问了。”

    “若楚将军下毒,我当然滴酒不沾,若楚将军招降,我必定断然拒绝。但现今楚将军既没有下毒害我的意愿,也知根本不可能有对我劝降的本事,纯粹请我喝酒,我林阡自然不会推辞。”

    她若有所思:“你弟兄三人,确是三种不同的人才,才干如吴越,让谁抓住都想杀了他决不留在世上,才干如杨宋贤,让谁抓住都想变为己用,才干如你,竟让我抓住你的时候,真觉得你是座上宾客……”她带着不可思议的语气。

    他一笑,且不谈现在他对楚风liu有救命之恩,就算从前的惺惺相惜,楚风liu都不可能有下毒或劝降的动机。就因为旧知已深,其实楚风liu是他最容易猜测的对手:“也许,是因为你还没有能抓住我?”

    她一怔,蓦然发现他笑意深邃,心念一动:不可能,他决不可能已经和外界取得了联系,在这个到处是他劲敌的宁家,在这个他已经被隔绝地死死的金军阵营。

    “林阡,今夜不与你谈战事,只愿与你比试酒量。”

    转头往帐外那群胆战心惊一直旁观着的兵将,楚风liu下令,“适才酒宴被几个无关紧要的耽搁了,现在继续也不晚,重新上些酒菜来!”

    “王妃,万万不可!”“使不得!”“林阡填饱肚子了,肯定就……”麾下兵马,七嘴八舌。

    “与你比酒量,也是个与你比胆量的好时机。”楚风liu笑,“你敢喝我的酒,我敢在你身边停留,不知你我二人,谁比谁更有胆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方知楚风liu是真心想醉。

    “林阡,可曾尝试过背叛的感觉?”

    阡一怔,他体验过那种滋味,那种只有半边脸是僵硬的感觉,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描述,可是时过境迁,发现那一切,都只是误解:“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楚将军是在为五虎将烦心?”

    “他们从不知道,登到最高峰,会是两种下场,一个是高处不胜寒,一个是,好不容易攀上去了可是最高峰不稳,一下子把他们带着摔下去了。”她略带失望,“梁四海和梁介也便罢了,可是罗洌……在销毁剧毒的时候,他没有告诉我软骨散的存在,陷我于危难,他在和梁介交手时,更是三心两意,意在拖延时间,他只想在我和梁四海双方都留一个余地。”

    “在选择之前先留余地,是人之常情,想他情义两难之境却选择了楚将军你,已经是难能可贵,说句不中听的话,当时只要他选择梁四海,局面恐怕都要改写。”阡摇头,“他是楚将军该信任的那一个,因为他,终究留在了你的身边,只不过,楚将军引他杀梁介,林阡不以为然。”

    “原来你看出,我是故意引他去杀梁介?”她一愣,微微一笑,“但若真轮到你,又会以什么方法来杜绝后患?”

    他沉思片刻,点头:“两全齐美的方法,一般都是很残酷的方法。”

    她叹息:“那你,还看出些什么吗?”

    “看出,楚将军这么多年,过得并不快乐,因为位置不稳,渐渐地开始不信任身边的人。看出楚将军很紧张,楚将军,时时刻刻,你的拳都是攥着的。”

    她又如何不紧张,她要保护的二王爷,需要她时时刻刻一身戎装,直到如今有薛焕保护,才得以短暂喘息,恢复她的原始。也便是现在这样的水佩风裳,云鬟雾鬓。

    “就拿今天的内乱来说吧,与其讲梁四海胆大包天竟敢杀我和王爷,不如说他杀王爷其实是想向他背后的那个支持者邀功。”她笑叹,“他背后的支持者,你可以联想到金南第四的柳峻,他一直视我为死敌,你也可以觉得,是小王爷指使,你更可以怀疑,是大王爷操纵……”

    “任何事情如果真的要抽丝剥茧了,恐怕,世间没有谁不是自己的敌人了。”他一笑,“先前我也和楚将军一样,想问题看事情喜欢一个人绕来绕去,绕到一个死胡同出不来,所以很多事情都悲观失望。”

    “现在呢?可还是这样的?”

    “后来,我身边有了两个不平凡的女子,一个是云烟,她走到哪里都带着笑,随遇而安,她把所有事情都看得美好,没有半丝灰尘……”

    “我明白,但她的简单,是因为她在江湖之外。”

    “可是盟主却在江湖之内。她以前的处事作风,我很不能理解,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么险恶的江湖还能活下来活这么开心,逐渐却开始懂了,她和你我,有个最本质的不同。”

    “凤箫吟……”楚风liu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她的盟主之位,是不是也经常遭人非议?”

    “是啊,可是吟儿,她从来都不会怀疑那些引起她怀疑的人,她只会相信那些值得她相信的人。”他轻声说,“她甚至可以用命去保护那些人。不管那是与她趣味相投的,还是对她尖酸刻薄的。”

    楚风liu略有领悟,“我道听途说,原以为她做到盟主,是因你是后盾,现在才明白,原来在你心里,盟主之位,非她莫属,纵然是你,也不可取代?”

    “不可取代。否则,我只会走火入魔,倒行逆施。”他坚定地说。

    她总算了解,她与林阡一样,即便魄力、远见和傲气丝毫不缺,终究过得都不快乐。她的阴影,是完颜君附和郑拓风,而他的阴影,恐怕真就是蓝玉泽和云烟,轩辕九烨引起的两场攻心浩劫,带给林阡一场难以自控的杀戮。这场杀戮,是林阡一生难以消除的罪名和过错。

    营帐一直开放着,所有守卫,都担忧地在不远处巡视,为了她的性命,紧张不已,这,也是由那场杀戮带来的恶果,使他走到哪里,都会有一群惧怕,唯独她懂,他哪里是凶徒!?

    “你是不是,很憎恨当时的自己?走火入魔时候的自己?”她悄然问,和问薛焕不一样,她没有察言观色,她很想知道他的想法。

    阡能清楚地看见几个时辰之前的战场,几个时辰之后,已经空留一片石,万古,战场皆是这般,喧嚣时血腥,寂寞时又荒芜,他的饮恨刀,就以浓缩的手法将战场融入,再以镌刻的形式将战场展露。

    “我所见的,并不只是战场杀戮的酣畅淋漓,我恨杀戮,那是最愚蠢的手段。”那一刻他眉间有一种矛盾和忧伤留存,属于他的寂寞。

    奈何心怀天下者,却总要以杀戮来罄竹难书。

    怪只怪,敌我双方同样顽强,同样危险,所以战争从来都不可能轻而易举。胜得太轻松,只因为对手太弱,那样的辉煌,并不算什么荣耀和成就。

    战绩,功名,它万古传诵,记录不出征服,徒留下忏悔,如果功成名就者自己不曾发现,则历史帮他们忏悔。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一醉方休。

    楚风liu睡意朦胧,神志不肯清醒。

    恍惚间,已经在王爷的怀里,仿佛睡了很久。

    一怔,突袭一种不祥的预感:“林阡呢?!”反复心间的,是林阡在饮酒之前同她笑说的:“也许,是因为你还没有能抓住我?”

    “怎么一觉醒过来就问林阡?你真的是跟他喝酒,还喝醉了?”王爷不开心,她从他怀中挣脱,即刻起身添衣:“我去看看林阡!”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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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7章 兄弟三,复当年(23)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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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过分打击敌人,反而会失去第三方合作。

    那一刻宁孝容的动容,使楚风liu和轩辕九烨清楚地知悉,宁孝容已经开始不确定。一切,转折于林阡的只一句。

    宋贤竭尽全力,总算暂缓了赵显性命之危。气息微弱,赵显紧攥住阡的手:“胜南,不要听她,不要……我死不打紧……”

    “不会死,我们三兄弟,和赵大哥还有很多账没有算。赵大哥和爽哥,是我们三兄弟的两大债主。”胜南低声回答,十多年来,谁都没有见过胜南这般疲惫虚脱,功力尽失又身负重伤,真像胜南说笑的一样,二月注定不是好月份。宋贤鼻子一酸,纵然如此,胜南还会说笑……

    赵显强撑着体力,忍不住笑起来:“是啊……你们三个,都是酒鬼……”

    “回山东去,还想坐下来,喝您亲手酿的酒。”同样命悬一线的胜南,好像不觉得他自己会死,生命力如此旺盛,竟也给了赵显求生斗志,赵显努力点头,思维还算清晰。

    当是时,楚风liu使了一个眼色给胜南背后的唐进,示意他趁其不备,突袭胜南,只要唐进一击成功,不必管宁孝容是否犹疑,楚风liu就可以收到两个好处,一是林阡死,二是红袄寨军心瓦解——唐迥、赵显、唐进,如果红袄寨发现片刻间有这么多将帅接连叛变……

    没有办法,她要补救她的疏漏,就必须让林阡死,虽然,她本意并不希望林阡死……

    唐进得暗杀之令,刚靠近只半步,竟被吴越眼疾手快立刻打断!

    为护胜南安全,吴越怎么可能不比平常警惕百倍,一旦察觉唐进不对,即刻伸手直接拨开,极速没收了他手中兵器!

    “怎么?唐前辈也想要向我们三兄弟讨酒债不成?”宋贤讽刺的口气,潺丝剑即刻出鞘拦在唐进身前,有他们在,胜南和赵显的对话,可以不受阻碍地继续下去。

    “我……我……”唐进支支唔唔,满面通红,少顷,无话可讲,重重叹了口气。

    “唐前辈,记得我三兄弟与唐前辈相识,是因为盗了您的马车,贪玩无知,竟把它赶进了河中央,若不是您发现及时一路赶来,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我三兄弟,恐怕早就溺水而死,我们三条命,都是唐前辈您救的。”

    唐进动情点头,再度叹了口气。

    “寨主成立红袄寨,唐前辈是元老功臣,与我三兄弟亦师亦友,关系再亲近不过。十八般武艺,唐前辈样样都精通,还有满腹经纶,惊世谋略。在红袄寨,其实是大材小用,唐前辈的确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唐进泪眼模糊:“胜南……不必再说……”

    “好,不再说什么,人各有志,我决不强求。”胜南轻声道,“只是,冲着救命之恩,还有昔日种种交情,我也实在欠了唐前辈好几顿酒,可惜唐前辈即将离开红袄寨,他日再无把酒对酌的机会,趁现在身上还留着从金北那里搜出来的半壶,如果唐前辈不嫌弃,胜南愿以此为唐前辈饯行。”说得真挚而诚恳,唐进不禁百感交集,只呆呆地望着胜南先干为敬,表情木讷。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唐进不知怎地,满脑子萦绕的都是这一句,仿佛,气氛就是直冲着这一句被营造了,他唐进的对立面上都站着包括胜南在内的故人,而一旦离开之后,所谓更好的出路又在哪里?只怕更加坎坷吧,像现在这样不就够了吗,没有被证明的荣誉,可是有被承认的交情,尽管大材小用投闲置散了,可时事就是要你英雄失路的,你再怎样寻求改变,不过是把原则破了、把过去弃了、把本来丰盛的那些也削弱了……

    颤抖着想接胜南的敬酒,唐进开始泪流满面,停在半空中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肯移动半寸。

    “唐前辈,没有那个地方,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完美的地方,当年也是同样的几个人,诱惑我去金北,一次又一次,理由都一样,都是人事关系的繁杂,可是纵然是金北,也没有逃得开人事争斗,否则,五虎将不会分崩离析。”阡收回酒,不必去确定他留不留,唐进已然痛哭流涕得像个初出道的孩子。阡的视线,移到唐进身后一直眼圈通红的范遇身上,四目相对,范遇不禁身体一颤。

    “范遇,也想尝试这壶酒么?”

    范遇听命上前,自动自觉地,代替唐进接过这半壶酒,谁见了林范二人举动都觉蹊跷。饶是吴越宋贤,也备感奇怪。只有楚风liu了解,当林阡对赵显以信任打动,对唐进以交情故纵时,对这个一直隐藏得最好的范遇,他依然觉察洞悉了,似乎,要以威严收服……

    “也想离开我红袄寨,到金北去谋生机?”阡轻声问,毫不保留。

    楚风liu一震,预料不到林阡竟敢亲自把隐患揭露公开,此情此境,公开隐患明明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是看林阡既然敢这么强行地诱发出危机来,显然有十足的把握化解它,楚风liu不知怎么形容内心惊诧,如果说平常的林阡靠的是饮恨刀去镇压去征服,那么现在的林阡处于生死交界,他到底凭什么在威胁……

    范遇含糊地回答了一声“是”,举棋不定。

    “我听说你酒量很好,千杯不醉。”

    对饮三个来回,范遇苦笑,不言不语。

    “战场上,你审时度势,旁人都料不到的,你了如指掌。”

    范遇脸上微微变色:“林少侠如何清楚?”

    “道听途说。”

    范遇冷笑:“军中从来不曾用‘审时度势’形容过我,形容我的,只是‘乌鸦嘴范遇’罢了,一切祸事,都是被我范遇言中,一次不落下。”

    原来和唐进一样的怀才不遇,处境还要再差一些。吴越听得色变:“范……范遇,我们都以为,你不会在意……”那本来,就是玩笑话而已。

    “其实你明白,去了金北,摆脱不了这些阴影。”阡洞悉他的心理。

    “是,我懂,去哪里,都是一样。”范遇低下头去。

    “你不是为了别人的评价而活,只是因为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而失望。”阡一笑,“这个预期,不是地位上的预期,而是心理上的预期。”

    范遇一惊,点头,轻叹:“每每一战过后,看着战地荒芜、军营寂寞,都难免自暴自弃,我总是有那种感觉,感觉我们红袄寨的坚持,不过是苟延残喘,我们这些草莽流寇,终究有一天会被金人尽数剿除。这么多年,根本没有我想看见的,属于战争的豪情,有的只是荒芜……而且、还越来越荒芜……”范遇情绪低落,说出来的话教乐天的宋贤听到了,都忍不住为这种悲观倒吸一口凉气。

    “是征人,就注定要守着荒芜的边疆,不得悔恨,不得放弃,不得自暴自弃。”阡轻声道。

    范遇一怔,阡续道:“它荒芜寂寞,它却至关重要,决不能丢弃,从一而终都要有人不后悔坚守。范遇,你该懂我说的。我们的红袄寨,就算最后的下场是摧毁,也从不可能崩溃,何况,不该这么悲观的是不是?连荒芜都能坚守,还怕打不出豪情?”

    范遇噙泪点头,阡微笑看着他的回归,不再与他对饮。

    范遇没有势力,可是范遇的想法,是红袄寨这次战败的原因,太多人的心里都有这样的状态,被轩辕九烨和楚风liu引发的悲观丧气。阡虽然最后到来,阡却一目了然。常胜不败的红袄寨,必须要承认这次的失败方能跌倒了站起来。

    轩辕冷冷看着这半壶酒释乱。先前还空中解体的红袄寨,竟因为这个已经和饮恨刀彻底无缘的林阡而重新聚合。

    “要把林阡,解决在战争以前。”所以,应了轩辕这个提议,金北前十能到的都到齐了。不必寄希望于薛焕出刀,想杀现在的林阡,换谁都可能轻而易举。

    但真的杀得了林阡吗?除了潺丝剑与覆骨金针双重保障之外,红袄寨里有太多蓄势待发的力量,全都忠心于他,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纵使是薛焕出刀,也一定觉得棘手。

    而轩辕身边最关键的第三方势力宁孝容,蹙眉思虑良久,似乎有所动摇。她的动摇,令寒尸节节败退,而红袄寨的凝聚,亦迫使金北增援的叶不寐和罗洌备感吃力。

    “总算见识到了林阡久违的骗术。”轩辕阴冷地笑着,讽刺,“宁姑娘,你竟与眼前众人一样愚昧,被他言语说动?他于你有何恩情?且不谈吴越红袄寨是否有罪,林阡私闯你圣坛盗药,这桩罪名,铁证如山。”

    宁孝容被一语提醒,点头:“不错!上次被林阡逃走,这次说什么也不再放过!”

    “可惜你宁家寒尸不过如此,恐怕奈何不得林阡杨宋贤。”轩辕激将口吻,“不如寒尸退却,由我金北直接与他红袄寨决战!”

    宁孝容怒道:“奈何不得林阡杨宋贤?要教他们见识到,破坏我宁家秩序,会是怎样一个下场!”陡然,宁孝容双手间不知窜出怎样的生灵,细微到极致,肉眼觉察不出,却显然是宁孝容贴身至宝、看家本领!

    那毒灵对准林阡迎面而袭,无影无形,教覆骨金针再玄妙,潺丝剑再精奇,也捕捉不了,更破解不得!与此同时,这毒灵的锋利一击,将四方毒阵齐齐唤醒纷纷出动——世上最危险的攻击,不就是这般的铺天盖地却难以察觉更不可能设防!?

    轩辕冷笑,这一刻,宁孝容就是他最直接最便捷的武器以除林阡……

    不曾想,偏就是这一瞬,战局里极速掠过一个身影,来势汹汹迫退一切剧毒。毒阵的强大杀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强有力的一破而直接瓦解!聚得虚无,毁得飘渺,只有适才身临其境的人,才隐约察觉到薄雾中有杀气,回味时方觉后怕。

    于林阡身边落定,那破阵少女面带怒容,厉声喝止:“宁孝容,你大胆!”

    黔西毒兽之王何慧如,在宁孝容面前,她威慑如何,一目了然。

    何慧如?她到来未免太过及时。楚风liu正自叹息,忽然心念一动:是何慧如到得及时?还是林阡故意拖延时间?

    是啊,何慧如怎么会进来寒潭?她分明,应该是和抗金联盟的其余人马,被拦截在了寒潭之外不得进入,难道,邪后和金北联合阻截的人马,已经被越风等人这么快就攻破?不可能!但如果说何慧如一开始就藏在宋军之中也于理不合,她不可能看着林阡一次次置身险境却一直无动于衷、到现在才肯露面……楚风liu蹙眉,预感事态有变。

    何慧如一出现便声威大震,岂止宁孝容毒灵惧她,寒尸之中或有摆设毒障以困红袄寨者,何慧如破解不费吹灰之力,弹指即散。

    “何教主,林阡私闯圣坛罪无可赦,孝容依法制他,自问并无过错。”宁孝容极力辩解,这世上,她可以不用和任何人打招呼干她想干的一切,但何慧如除外,当她宁孝容辛苦养的剧毒,就算不臣服何慧如都必定忌讳她,就注定了宁孝容一生都不能逾越这道不必明言却清晰存在的障碍。

    慧如二话不说继续破阵,手段强硬气魄空前,片刻之间,所有毒灵威胁,或屈服或被拆除,宁家毒灵向来看不见摸不着,但有了慧如入局,就明显感知得到那种溃不成军和支离破碎。

    “你有你规矩,我有我原则。”慧如冷冷给予警告,“你敢对他不利,就是罪无可赦。”她说过谁扰盟王忧心就必定会除之而后快,就当然不可能再放纵宁孝容滥用毒障来杀她的盟王!

    宁孝容看毒障皆毁、能依仗的只有寒尸,态度依然执拗:“何教主熟知孝容的脾性,孝容不能容忍有谁破坏宁家一丝秩序,违者格杀勿论,不管他姓甚名谁!何教主更该知晓,孝容要杀一个人,就会杀了每一个可以为他去死的人,谁都不例外,希望何教主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不凑巧,我就在这个范围,你敢连我也杀?”何慧如冷冷回应。

    “既然如此,孝容如果有任何冒犯,都对不住了。”宁孝容脸色一沉,欲向寒尸发号施令。

    “你要考虑清楚后果,你宁家毒灵,我向来不干涉,但若是冒犯了我,你今后就不再有毒障可依。”何慧如语带威胁,“听我命者,悉数没收,不听我命,一概不留。”语气冰寒,地位骤现。

    宁孝容大怒,言语相抵,敌意明了:“有什么可得意?你何慧如能控制的是毒兽而已,我宁孝容能控制的却是寒尸!”

    阡骤然听出端倪,宁孝容心里恐怕一直都隐隐有反叛的念头却从不敢逾越,可是一定有人会在宁孝容的耳边这样提起过且不止一次,是不是轩辕九烨授意,一听便知。

    慧如万万想不到宁孝容会顶撞她,多年来稳固的地位被宁孝容一语藐视,慧如面不改色却显然已被触动,当即从五毒教中调兵遣将,应接这场挑战。众人皆知寒尸与五毒的对阵箭在弦上,个个面色凝重,不知宁何两家最终的下场会不会是两败俱伤。阡暗叹,轩辕九烨随意的一句话都会害死一支精锐,现在看来,又未尝不对,挑起了吴越和宁孝容的对战在先,如今,又激发了何慧如和宁孝容两家拼杀!

    偏执和冷傲的交锋,固然到处充斥着威胁,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如果,再加上气势就好了……阡微蹙眉,要在轩辕九烨这条毒蛇面前消除宁孝容和何慧如的战争,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需要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就是气势……

    “宁孝容,你没有资格挑战她!”气势,气势应该和慧如一起来了啊……阡期待的气势,她说来就来了……“你不要忘了,你跟她不一样,你靠的是血统,她靠的是本事!”盟主之威,竟然这么有效,不仅有气势,还一针见血,宁孝容比不上何慧如的地方就是这一点:宁孝容靠的是世袭,何慧如却是生来带着的本事和洞察一切的睿智!

    宁孝容果真面色一凛,停止挑战,楚风liu亦是被这一句一惊,冥冥之中是命运在提醒吧,谁靠的是血统,谁靠的是本事……

    熟悉的声音,令阡耳朵一动,转过脸来,薄雾渐渐消散,吟儿在寒尸当中特点鲜明,海将军携短刀谷人马随行,戎容壮观。阡忽然暗笑自己,其实吟儿的到来是自己部署安排的,自己为什么还这么期待……

    有种感觉很奇妙,很多人都可以在生命里举足轻重,但终归有那么一个,见到的时候没有忧愁没有郁积,虽然含蓄却又绝对,会发自内心的开心。

    吟儿带着盟主气势,穿越疆场而来,对即将呈现眼前的大战漠不关心,只在千军万马之中找到此心唯一的归属。

    又回到阡的身边,吟儿带着一抹自信的笑环视四方,眼神撇开金北前四直落宁孝容脸上:“宁孝容,这里每一个都是可以为林阡去死的人,可是这里的每一个,都很可能会给你带来大麻烦!你最好认真地掂量,看看你制得起制不起他!再问问自己,难道你为了证明你家的规矩,敢冒全军覆没的风险、宁愿得不偿失?!”

    当吟儿以一句“这里每一个都是可以为林阡去死的人”封死了宁孝容恐吓的“会杀了每一个可以为他去死的人”,宁孝容不禁一惊,事实如此,宁孝容不得不信,而纵观大局,抗金联盟战意鼎沸,是宁可和寒尸同归于尽也绝对要保证林阡安然脱险的!

    而真正打动宁孝容的,又何尝不是吟儿说的“得不偿失”?!紧锁眉头,宁孝容真的开始重新掂量这场战事。

    “数月不见,盟主还是那样的一语中的。”轩辕九烨第一句,竟是微笑着夸赞凤箫吟。

    谁都难以猜透,轩辕九烨心里到底还会有怎样的杀人大计,就在宁孝容心中的天平已经倾向于休战和解的瞬间,轩辕九烨竟然没有用一丝阴谋诡计把宁孝容诱引回头,反而带着这般的表情赞扬吟儿,似乎,他承认了宁家要杀林阡会得不偿失,听他的意思,是想促成宁孝容和抗金联盟和解?

    不管如何,这里的每个人都见识过,轩辕九烨是怎么单凭一个字一句话就毒死人的,在这关键时刻,他的每一个举动,吟儿都要尽全力来揣测来应对来消除。

    这时候轩辕九烨心里在盘算什么,饶是楚风liu都猜不清楚,楚风liu,也根本没有心情猜轩辕九烨下一步的计划,而是,在疑惑,在恐惧……

    乍见凤箫吟率军而至,金北与红袄寨包围之外,仿佛有无穷兵马蔓延开去,直向远山之末,可是,楚风liu并未看见魔门主力兵马败退,也就是说,越风、叶文暄、莫非那些接应的军队还不曾突破寒潭险阻,那么,何慧如、凤箫吟这一路人马又是从何而来?而且,凤箫吟不应该在魔村之外吗?难道,得到了林阡的指引?选择了另外的途径?

    楚风liu显然始料不及,心咯噔一声,难道,她金北与魔门的重重包围,已经被谁从外而内直接捅破?是啊,这一道道密不通风的铜墙铁壁虽然坚牢,但只要有一堵之间闯进了不该进的人,会往两面同时开始破坏销毁,铜墙铁壁,终成断壁残垣!

    那这策划销毁的人又是谁?楚风liu眼里蓦然全是震慑的泪,凝视着林阡,她无言以对。

    想起来了……真正会调虎离山的,欲擒故纵的,甚至请君入瓮的,是林阡啊,他生死交界,却在宋军之中指挥若定,他其实,从头到尾一直在布局?他从步入寒潭的第一天起,就一刻都没有停歇过他的布局,在她楚风liu毫无察觉的时候,他部署了何慧如和凤箫吟这一路人马在此刻从天而降,是这一路楚风liu没有预料到的人马,沿途通行无阻长驱直入……

    她楚风liu,是什么时候百密一疏,任林阡和凤箫吟取得了联系?

    她拼命回忆着,隐约好像有了些印象……恐怕,恐怕真的百密一疏了……q

    ...
正文 第308章 兄弟三,复当年(24)扭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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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百密一疏。

    浓云井,当他二人互相隔离对方,她以为他败给了轩辕九烨的笛声,他也一笑坦然他隔离不了她,可是她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输了。

    她猜测,他在她身边的时候,暗号绝对不会留给红袄寨,红袄寨的暗号对她楚风liu来说太明显,对林阡来讲太费时又不易留更难以被浓云井外的吴越察觉,林阡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何慧如控制得纯熟、有追踪能力的几大类毒兽而已。

    所以,她心心念念着,视野里不能出现毒兽,所以,毒兽之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在意,都可以不去管,她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她也宽心地发现,拥有原始生态的浓云井,根本没有何慧如的臣子可能会涉足。她以为她的想法是对的,当魔门传言,何慧如出现的地方,无毒的生物们宁可自杀也不敢去接近……

    心一紧,为什么,她现在却能清楚地看见,何慧如此刻明明怀抱着一只白兔,亲密无间,讽刺并粉碎了一切传言?

    这只白兔太眼熟,如果楚风liu没有看错——

    “原来只是只兔子,我还以为是五毒教那位何教主又派了她手下来。”“林阡,你应当清楚,何慧如的所有毒兽,我不能容许他们出现在你可以看见的范围,见者,杀。”浓云井里,她很清楚地告诉林阡这两句话,林阡听的时候不动声色,看着兔子,没有悲喜,只是失神。

    原来当时他把白兔擒在手里,不单单是在怀念云烟,也是在确认,确认这是不是何慧如和他最新的暗号?

    开始懂了,何慧如靠的真的是本事,用不了毒兽,于是就用兔子和林阡联络。这暗号,应当是临时换的,林阡事先想到了这个备用的方法,但光靠他想到没有用,必须靠何慧如才能够顺利实施,而何慧如没有辜负林阡的希望,秘密地付诸行动,完成得干净利落!

    楚风liu惊疑地看着不远处何慧如:“我想知道,是那只兔子,替你们传递了暗号,是不是?”

    何慧如点头承认,楚风liu追悔莫及。她根本想不到,她竟然,一次又一次地,亲手放走了机会……

    “何教主何时能控制毒兽以外的生灵?”众魔人分外惊异,窃窃私语,需知从前黔西的无毒生灵,见何慧如如见天敌不敢接近。这一问,也恰恰问出楚风liu心中疑惑。

    “难道你们都想不到,人是会变的?”何慧如微笑,真的变了——

    “你也来试试抱抱它,看它听不听你的话?”慧如永远都忘不了,在五毒教管辖内,盟王亲自把兔子递给她时,脸上带着的亲切微笑,他让她抱着,她就不可以推辞。真可爱,那些小生命,从前见到她的时候,都只会瑟瑟发抖或毛骨悚然,可是和盟王一起了之后,她发现靠近它们并不难。

    “好可爱……有盟王在,总是能见着一些……平常见不到的东西……”她也永远会记得,和盟王两个人的时间,虽然盟王不属于她,但她可以为盟王分忧,做她想替盟王做的一切,变了,不再只有孤僻幽冷的一面。

    而楚风liu,在浓云井底,怔怔看着阡抱起兔子的时候,也真的变了,变得像一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任他把暗号一次次地传出去,不,不是暗号,是命令。

    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准备部署,告知何慧如、从何处入魔村……

    她隐约可猜:“和何慧如取得联系之后,你就立刻开始部署?从、从浓云井开始部署?”

    “不错,你们为隔绝我和宋贤,几乎把寒潭完全封锁,我们真的被拦在你的天罗地网里。zha药的事件不发生,我不会发现有一条新路也直通宁家。而且这条路上寒气比寒潭少,也没有任何毒障。”

    “但是,浓云井这条路,是你我二人一起走过……”她忽然开始注意措辞,压低声音,“你发现的时候,我也立刻就发现了,你应该会预料到,我的兵力,会在我回营之后立即将浓云井也封锁……”她却越说越低,她想起了她回营之后发生的一切。

    林阡一笑:“如果换作从前,楚将军一定会立即封锁,可是,如果楚将军自以为我已经走不掉了,还会封锁么?”

    她的心越来越寒,原来林阡在浓云井就已经在和何慧如不停地联络,为了让她不察觉,也为了让她能够彻底地放心不再戒备他,他最好的方法就是被她抓住请为座上宾客——于是,林阡就这样让一切敌人都为他所用,他就这样利用了五虎将的内乱空隙,和何慧如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他就利用楚风liu的内乱来构想他外围的部署,对情势的掌控越来越清晰。虽然那时候楚风liu已经开始着手浓云井的封锁,可终究没有全心投入,她以为,反正林阡在自己身边走不掉,她以为,林阡被蓝玉泽和云烟的安危牵制,心甘情愿帮她平定内乱,她以为,她可以暂时赢得喘息之机……

    她错了,阡真的不止为情所困,也更加是为战而生。他不动声色扭转大局而她还蒙在鼓里,怎叫她不输得心服口服!

    “可惜收到我命令时,慧如和新屿不在一起,轩辕九烨的援军来救你,我才知道新屿很可能已经中计,我只能临时改变我的计划,不用新屿。”阡轻声道,“如果新屿和宁家开战,先入魔门的越风和叶文暄等人必然接应,轩辕九烨和林美材的精力,会全部集中在他们的身上,我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慧如引领盟主和海将军,从浓云井暗度陈仓。趁着你还没有想到去加紧封锁,我必须保证他们有足够时间进入宁家……”

    “所以,你将计就计,你为了让我继续对浓云井掉以轻心,甘心被我禁锢一夜?”楚风liu才知一着错,满盘输。哪里是林阡被梁四海麻痹啊,这分明是,她楚风liu被自己的计中计麻痹了,林阡心里的布局比她更大时间更早手段更密动作更轻,他没有理由不胜她!

    “我只叹我创造了一切机会,创造了也是被你所用。”楚风liu苦笑着,她想不到她连短暂得不能再短的胜利都是虚无缥缈的,林阡留给她的,是无数次救命的恩情,和一次战败的经历。林阡能够从他自己的想法来推敲她的思维,而她,却不能反之。所以,不仅仅是先前以为的“赢了战争,输了心”,其实,战争和心,都输了……

    岂止峰回路转?已然胜利在望!

    自盟主率军而来之后,红袄寨如虎添翼,形势骤然向胜南偏移,感觉胜南好像就是在等盟主到来,一旦等盟主会合之后,胜南的气势便厚积薄发!新屿忽然激动地想说,胜南,或许,盟主真是你的福将,要知道,从前我们没有把楚风liu胜得无话可说过!

    盟主是胜南的福将……新屿为这说法心念一动,蓦然开始领悟:难怪总觉得胜南不一样了……

    虽然,这的确还是属于他们三兄弟的战场,金北与红袄寨又一次地狭路相逢,当年人当年事一幕幕重现,是曾经的吹角连营,是往昔的旌旗组练,是旧昨的铁鳞貔貅,一点都没错;却又不单单属于三兄弟的回忆,因为,骁骑悍将,不再局限于泰山一隅,那之中,有胜南过去归属的红袄寨,有阡如今领导的抗金联盟,也有他将来必定统一的短刀谷!

    难怪不一样啊,再回到当年看一看,方知阡的布局,为何越来越大……

    宋贤心头,尽管也热爱战地烽烟,却更担心胜南安危,适才他一直坚持,只因红袄寨处于危险边缘,现今形势平定,心一松懈,最容易刀伤发作,宋贤于是和吟儿一左一右在他身侧,看着他脸色越来越差而束手无策。不知怎地,那伶牙俐齿的盟主到了胜南面前竟变得沉默少言、噙泪看着胜南似乎心疼多于忧虑,宋贤当然不可能也沉默着任由胜南伤势恶化,忽然忆起去年夔州之役,云烟姑娘以玉戒复活胜南之传言,不禁急中生智,对啊,他恢复记忆之后,还没有来得及告诉胜南,玉泽还活着……胜南会为了玉泽,撑下去的,撑下去的……

    “胜南,听我说。”宋贤低声说,“七月十九那天,发生了什么……”

    林阡一怔,缓过神来,风声边陲,一切都仿佛被凝固,整个世界,独留下那一个未解心结。

    “玉泽没有死,柳峻那帮手下虽然残忍,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阡微微一笑,虽然楚风liu早先就已经告诉了他,却真的,很希望听到宋贤的证实。

    “活着,活下去,为了她,也为了我们三兄弟的心愿……”宋贤动情地说,新屿连连点头,笑起来:“这才是你二人该对话的方式,可千万别再说不是兄弟这种话。”

    宋贤忽然正色:“胜南,如果兄弟和女人一定要选择一个,我宁愿选择自己兄弟。”那是属于潺丝剑的坚决,并不是因为他对玉泽的爱不如胜南对玉泽的深,也不是因为爱情有先来后到,更不可能因为胜南是抗金联盟的不可或缺,只是因为:“我认识玉泽才一年,可是认识我兄弟已一生。”

    饶是习惯不流露感情的胜南,也听得动容。新屿在旁闻言而感慨万千:“记得么,小时候我总是说,今生今世都由大哥来罩着你们,我不死谁也不准死,现如今,就算你是九分天下,又或者你是三足鼎立,都不变是我的二弟三弟。”

    “死不了,我林胜南命硬,不会随便栽在谁手上。”阡微笑着,当然不死,否则,宋贤和新屿要长达一生的征途谁陪?抗金联盟的辉煌谁引!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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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1章 挽天河,洗膏血(2)分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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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也是这一日的黄昏,当几里外兵马咆哮不绝,浓云井却从战争中逃离,安逸一如往常。

    “教主,你来了。”夕阳前的宁孝容,一听就辨别出脚步声属于谁,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面向何慧如。

    “不是不能见日光么?怎地又出来看日落?”慧如轻声问,略带惊诧。

    宁孝容病态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浅笑:“教主,人是会变的吧。”慧如一愣,这依稀,是她何慧如的原话。

    宁孝容叹了口气:“教主的心上,总算有了人。其实,上次教主帮盟王索要解药去救慕容荆棘,孝容便已经知道,教主是爱上这个男人了……教主心里很清楚,如果继续像从前一样、施药予我宁家不求回报,孝容必将一直感恩于心,可是,教主竟为了他,把这多年的恩情一笔勾销……”

    “所以,我勾销了恩情,竟触动你想要逾越。”慧如冷道,“幸好你悔悟及时,才没有被奸人利用。差一点,你我都成了金北的牺牲品。”

    “现在悔悟,也并不晚。”宁孝容点头,“盟王早已是人心所向,据说周边不少邪后麾下,又陆续有人投靠联盟而去。”

    “总有一天,这里不归附就全都置身事外,不会再有和他抗争的。”慧如说。

    “教主没有看错人,我见盟王以酒释乱转危为安,便知他这样的人,当世难得一遇。”

    慧如一怔而笑:“怎么?是在迎合我?”

    “不,并非迎合。这些邪后也常常说的,一个人能耐如何,并不是看他最辉煌的时候身边有多少人,而是看他最低落的时候有多少人不离不弃,邪后原以为自己会达到魔神殿下的境界,可是邪后却输了,上次被盟王打伤,邪后身边的人变得一盘散沙,邪后好生失望,孝容也以为,世上不会有谁能及上魔神殿下了……可是,今天孝容又重新见了一次,当时的盟王,不能动武,身负重伤,然而他一到来,还是可以扭转形势,还是会带给对手恐慌……”

    宁孝容回忆时,面上明显带着敬意,“不仅是气魄胆量,还有他的凝聚力,当他为了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也都为了他,这正是邪后追求了半生的。难怪邪后她不愿意服输,邪后她不服输,正证明了她的在乎……”

    慧如听着听着,有些失神:“是啊,她达不到的,都被他做到了……”个性那么坚硬的邪后……

    “所以,有盟王在,孝容才觉得心安。”孝容说。

    慧如一惊回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心安什么?”

    “教主,可记得孝容从小心里就有的那个人吗,那个人,将来也要归属盟王,看到盟王如此,孝容为那人的前程感到心安。”孝容说。

    “从未听你提起,那人姓甚名谁。”慧如不由得面露惊奇,“他也归属盟王?”

    “那人便是,九分天下的寒泽叶……”孝容微微笑,寒泽叶,正在短刀谷里等着阡。

    慧如一怔,不可思议,但若非如此,宁孝容又怎可能宁愿破坏了她宁家规矩定期给寒泽叶解药……

    “你宁寒两家,到真是错综复杂。”慧如蹙眉,她略知,宁孝容和寒泽叶有杀父之仇。

    “没有多复杂,爱恨交织罢了。”宁孝容坦然一笑,“我便像是青苔,泽叶却如阳光,世人都以为,有阳光的地方,苔藓不可生长,好像阳光和苔藓是不能共存的吧,可是,世间偏偏有些地方的青苔,不安于阴暗潮湿,还喜欢被阳光照顾到,渴望接触到阳光,哪怕,就是那么短短的一瞬……”

    顺着宁孝容眼神的方向,慧如惊讶地发现她眼前明暗相间的深林里,偏偏有阳光的地方才生青苔,孝容喃喃念着:“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平时听来不觉微妙,待到应景之时,从另一个角度剖析,方觉其中有超常意象。

    有些事情,当真没有绝对可言。

    可是,却有些事情,再含蓄,也明晰。慧如面容里忽地闪过一丝不舍:盟王和盟主,他们是不是情人,连牵手都用不着,一看就看得出来……

    夜,回归联盟,慧如远远看着盟主在阡的营前指点战局,四周围全是人高马大血气方刚的男人家,盟主身处其中毫不失色,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慧如想,真的羡慕她,能跟着盟王,经历盟王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动荡和生死,有盟王的地方,就有她……

    慧如也明白,盟王不会为了谁留下的,这一战终结了,盟王便离去了,虽然,到哪里都是他的天下,漂泊一生如他……

    战场,夜半已恢复宁静。

    宁静得可以错把和平当荒凉。

    如果说贵族没落是因失去权势,那战地没落,是不是因为失去血腥?

    多讽刺,对于旁观者而言最磅礴的战争,对于当局者来讲,总是最疯狂。而当真正回归沉寂了,又有哪个征人,承受得了这种心理落差?

    此刻的战场,正如一块钢铁,锈迹斑斑,凌落后的斑驳。

    好在,他们的敌人不会给他们空虚感,好在,他们的敌人不是那么不堪一击——从宋贤等人探路回报便可知晓,金南金北,尚有后备之策,又欲先发制人——“南北前十可能会借助林美材迷宫之中固有的八卦阵,以八位高手来分守八门,实现他们各家武功和八阵阵法统一。”吴越轻声道,“至少,现在宋贤他们察觉到的是这样。”

    “前段日子,我和胜南经历过魔门中类似的八阵,当时只有石阵排列和幻影考验,没有高手领兵和迷宫混淆。但阵法是死的,万变不离其宗。”吟儿说毕,又补充一句,“对了,上回历经的石八阵,依稀就在这附近不远。”她早应该发现,这墓室三凶的桃源村,上回还属敌营,现今已是联盟驻地。

    “话虽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阵法虽是死的,不同的敌人利用出来却会有不同的样式,我想,下一战的难度,比上一次你二人有过之而不及。”柳五津道。

    “若南北前十和魔门阵法合而为一,威力定然是无穷无尽。”吟儿实事求是,同意柳五津的观点,“诸位也都明白,南北前十并非等闲,设障来为难我们理所当然。挡道的东西,搬开就是了。”

    诸将皆点头,险阻难关,是立战功必经的过程,忽略不得,也不必忽略。

    “南北前十总共有二十个?我来预测看看,会由哪八个分守八阵……”海逐浪揣测。

    “不必预测。”吟儿摇头,带着丝讽刺的笑,“南北前十,总共剩下的不到十个而已。八阵,只怕,现在只有八人可用。”

    众人皆是一惊,是啊,南北前十,早就有大半折损在这几年阡和他身边的人的征途上了……

    “联盟这里,却不止八人可用,现如今在迷宫中等候我们的,就有三位九分天下,再挑出五位高手去挑战南北前十,又有何难?!”吟儿环视四面,“不知有哪位将军自告奋勇、有十足的信心和实力能给林阡带回捷报?!”这一句,问的是如斯严肃又威风。

    “自是少不了我海逐浪!”海将军第一个站出来。

    “我也早就答应过你们,要帮你们扫天下。”越风发话之后,无人能抢这个座次。

    “便让我与宋贤一起,履行对兄弟的承,一走神,再一个位置,已经被断絮剑莫非拿下。这几位,个个都有一技之长无人可及,根本推翻不得,柳五津安慰自己说,没关系,还有那最后一个,却一个激灵,不对啊,那最后一个,就更不可能拱手让人了,那铁定是凤箫吟的啊……

    凤箫吟,以盟主之名,出战理所当然。柳五津不免也默认:胜南,你小子好福气,有娇妻有美眷,还有个旗鼓相当的伴侣浪迹天涯……

    此刻这“玉帐分弓射虏营”的氛围太独特,核心仅凤箫吟一人。柳五津的思绪不禁回到当年云雾山:天骄,当年你用她作盟主,也许是看中了她因为在云雾山技压群雄累积起来的名气,又也许像别人猜的那样,你是在警告金人,一个小女孩都能狠狠地收拾他们。可现在,我才见到,真正高明的是你的眼光,是你徐辕,给了凤箫吟一个名副其实的地位,给了胜南一个无冕之王的威慑……

    “对了,宋贤还说,深入迷宫,需要有精通阵法之人引路,以指点迷津。”吴越话音刚落,海将军就已然想到了诸葛其谁:“诸葛其谁么?他说他想要置身事外的,一定不会明着帮我们……难道,我们去将这老头子绑来?”

    “使不得。”柳五津阻止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陷这些中立的魔人两难。”

    吟儿点头,转头请教柳五津:“那该如何是好?”

    “去请兰山的师兄,船王玉门关。”柳五津说。

    “船王?”诸将皆是一怔。

    “若是换成从前,船王可能还乐意帮忙,自从上次林兄血洗魔门之后,船王便和我们鲜有交流。”莫非忆及满手罪孽时林阡眼神中的邪气,很理解船王的疏远,“据说,船王是因为后悔,后悔他帮助林兄杀戮。”

    “不碍事,他会乐意帮我们。”吴越笑而摇头,其实他的见解一向深刻而精确,“因为林阡,不仅仅是那个会血洗魔门的林阡了。”

    吟儿为吴当家所言而动容,的确如此,胜南为上次的犯罪付出了决心和代价,和宁孝容的那一战,收效真的很多很广。凭船王的观察敏锐和料事如神,对阡的认知,早就不可能片面。

    “不管船王自愿或被动,他早就是抗金联盟的一员。”越风轻声说,他和船王其实一样。

    “那就是了,现今万事俱备,只待船王请来,立即与杨少侠他们会合!”莫非喜道。

    “狠狠地挫一挫那群金人,告诉他们,他们行军打仗不如老子,论武功照样比不上!”海逐浪笑道。

    “哼,岂止这些,要给薛焕尝我王者之刀,要给楚风liu下点软骨散把她禁锢在我们这里,还要准备些毒酒,给鬼兮兮灌下去!”

    柳五津等人面带笑容地听,作风奇特的盟主,虽然她的想法有点异想天开,但说法还真是振奋人心。

    “盟主姐姐,林大哥要你去见他,有话要同你讲。”整装待发的吟儿,临行前被贺兰山告知,胜南精神有好转,吟儿心里自然惊喜。

    兰山行色匆匆似是有任务在身、立即就往魔村外的方向去了,吟儿虽觉得蹊跷,却不曾去干涉,见到阡,顺便给他描述接下来这一战的艰巨:“这次,我们是集体破阵,和你先前设想的一样:欲入迷宫破阵,人数编制都有讲究,行动配合必须协调。应对邪后的阵法,势必比诸葛其谁要艰难,因为她联合了南北前十所有的武功和兵力,除此之外,时间上会更有限制,迷宫中方位也更难辨识……哼,不过对不起她了,她难不倒我们的,我们可是新的九分天下!”

    叙说时,吟儿带着稳操胜券的表情,聆听着,胜南由始至终脸上是从容。

    却听到她把破阵八将和船王合称“新九分天下”时,饶是胜南,都不免为之一笑。

    “八阵?”他听完她对战局的分析,微微蹙眉,没有像以前一样帮她制定计划,只给了一些提示,“虽然说是八门八阵,未必你们八门都经历,但要记得,八卦阵可能只是个大局,经行之地,必定还有其余阵法暗合,数不胜数。邪后擅长制造幻境,陈铸和轩辕九烨都阴险狡诈,你要处处小心留意。包括你在内的八位,不必事先就定下以谁去应战敌人中的哪一个,到时候看对手破绽在哪里,你对症下药就是。”

    吟儿微笑着,自嘲:“上一回看你忙碌着破阵,我还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现在总算是尝到了报应,早知如此,当时就该好好地跟你拜师学艺。”真巧,她的征途,要面朝着不一样的敌人,却顺着阡曾经走过的路。冥冥中,这就意味着他和她有牵连。

    “没关系,师父不在场,师父的师父却在场了,我听兰山说,船王已经来了。有他在,你就等于是掌握了奇门遁甲的精髓,不管八卦阵里另外暗藏了多少种阵法,都可以有方法去破除。有宋贤,迷宫就算是百折千回也不算什么威胁,他可是花了大半年的时间在探路上。所以这一战,制胜的关键,就在你如何调兵遣将。”阡忽然想起什么,“最好是把慧如也带着一起,八门八阵里,除了驭旗守关之兵将,沿途有猛兽毒障,带着慧如,你们的障碍会更少些。”

    吟儿明白,胜南没有参与此战,也刻意没有出谋划策,却还是、尽可能地替她抹去了枝节,留了她一条捷径。

    “我们都走了,这里保护的少之又少。”她欲言又止。

    “你们都出生入死去了,我当然也不好厚着脸皮继续睡觉,我会保护这里。”阡笑起来,理解反了她的话。

    “不是要你保护这里,是这里没人保护你……”吟儿脸上一红,“是说……你要留心刺客,昨天夜里,就有好几拨人要刺杀你,有一路还闯了进来。”

    “你是说这几把刀是吗?难怪了……”他忽然指向他床头内侧多出来的几把不属于他的刀,“昨夜他们估计是想要来刺杀我的,结果不知怎的,竟把他们的武器落在了我的床头,没有取我的性命。”

    吟儿脸上虚红,昨夜她清理了那些刺客的尸体,独独忘了自己卸下他们兵器的时候,还赖在阡的床上没走!吟儿不禁支支唔唔:“这些,这些奇怪的刺客,他们……他们是苏降雪派来的……”

    “是,是苏降雪麾下的人马。”阡轻声道,“这些武器很有名气,我或多或少从海逐浪那边听说过,留武器的这些人、全都是实打实的将军元帅,在短刀谷里排得上座次。”

    “真的?”吟儿又惊又喜,想不到,她一下子就可以去短刀谷排座次了。

    “而且,都是同一脉的亲信,昨天刺客的总领,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苏降雪的长子,苏慕离。”

    吟儿一愣:“是啊,昨天海将军与那领头人还有过对话,提到他是苏将军,具体说了什么没听清楚……哦,原来,那人、竟是苏降雪的儿子?!”

    “如果有过对话,那就十有是苏慕离了。”阡叹息,“海逐浪虽然没怎么细致地讲过他和苏降雪那边的关系,也可以推测得出,他和苏慕离一定有过好一阵子的交情。海逐浪那种人,巴不得和谁都称兄道弟推心置腹的,别看他平时那么开朗随意,一旦当了真,会比谁都重情重义。想必,昨夜形势逼迫他和苏慕离为敌,他心头一定不怎么好过。”

    “是啊,海将军的确不好过,后来一直都心事重重,原来是因为苏慕离的缘故?哦,我明白了……咦,胜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吟儿摸摸后脑勺,“到底昨天夜里昏过去的人是我还是你啊?我原本,还准备把昨夜的事情当故事和你描述描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阡无辜地看着她:“可是,有些事情我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比如,他们为什么把兵器落在了我的床头,靠这么近都不杀我,他们是真的傻了,还是当时我床上有什么可怖之物?实在费解……你可知道么?”

    可怖之物……窘……

    沉默片刻,无谎可诹,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怖之物借着出发之机,拔腿就跑。

    留下可怜的胜南在营帐里观刀自言自语:“赠刀癖?短刀谷的人,都有赠刀癖?”绕来绕去没想明白,苦了那么聪明的脑袋。

    冥想之时,柳五津面带笑容,带来吟儿率众离开的消息。接镝卷甲赴阵首,诸将想必都期盼已久。

    “胜南,现如今,你的主力,全都进入了迷宫范围。”五津说。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这当然是阡的主力,他的精锐,他的劲旅。

    “大势所趋,魔村外也无人可乱。”阡知柳五津担忧慕容荆棘异心,“慕容荆棘动机虽有,却没有时机。”

    “的确,大势所趋。”柳五津点头,“你倒是可以正好借着这几日时间养精蓄锐,把破阵的事情都交给盟主他们处理。”

    阡一笑,忽然赞道:“不得不佩服轩辕九烨的手段,借完了宁孝容的寒潭寒尸,立即就借邪后的迷宫机关。这条毒蛇,不仅攻心厉害,还善假于物。”

    柳五津一愣,也笑起来:“日前一战,轩辕九烨借了宁孝容的寒潭,你却借了宁孝容的浓云井,也算是平分秋色。”

    “现在他借邪后的迷宫八阵牵制我的人,到是提醒了我,可以借墓室三凶的五行八卦阵来羁绊他的人。”阡似乎、已经在着手另一战。

    柳五津不禁一愕:“你也想设阵先发制人一次?你是说,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柳五津瞠目结舌。现在敌我双方主力全在魔门里呢,有谁会来入阡之局?何况,他现在还是个重伤之人,就算能请来敌人,又将如何奉陪到底?

    “没错,现在。”阡浅笑,他即将部署的战场,就在轩辕九烨安排战场的一旁,不主导,却关键。

    此心永属战地,冷寂过后是澎湃。

    新屿,宋贤,我们共同的理想,已然天涯成咫尺。二十年出生入死,哪一战少得了我们三兄弟任何一个?!

    吟儿,我其实对你有过承q

    ...
正文 第312章 挽天河,洗膏血(3)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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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迷宫之境,道远且难,萦回盘错,缭乱纷繁,且不论苦寒天沿途有云雾毗邻、风雷作伴,即便晴明天,单凭这密集纵横,也可自成天堑。

    近树重围、远岫斜抱,于人有拥挤压抑之印象,似是造物者隐约警告:任你是联翩万马无数,也知覆满天地的是自然而非人力,山河而非军麾。

    许是行军神速,抑或迷宫固有,竟觉经行景物似有灵性、可悬空移动、自行置换,错觉里满目石树能飘散,恍惚间一山放出一山拦,神幻如是。而其格局,一望无边,八阵属性,若隐若现。

    吟儿心被震撼:不愧是天堑。这迷宫,仿佛拥有种穷尽一生都无法道全的力量——就算杨宋贤曾屡次突破过之中迷雾、险阵、机关、密室,就算邪后她想要将迷宫全盘更改但苦于有心无力,就算时间仓促实力有限、魔人连改道都没有机会——

    天堑就是天堑,用不着修改,填补之后,依旧能在第一眼,直接惊心动魄。

    ??

    风起。

    吟儿耳朵一动,下一刻,一路风景,恐怕就要被千军万马替代……

    群雄亦几乎同时听出异动,瞬间剑拔弩张——

    敌军突如其来,气腾势飞,部署严密,列阵迅疾,顷刻间从无到有,从散到聚,从寒到热,无人发号施令,却足见策划良久,殊死一搏也!若非联盟有备而来,恐怕会沦陷于这难以预料的动荡混茫之中,被敌军冲击而溃。

    当金南第五,身怀移形换影绝技的完颜猛烈领军阵列于前,证实了联盟关于八门八阵的预料:对于邪后而言,“迷宫不复迷宫”这一缺漏,已经被南北前十的武功悄然填补。是阴差阳错,还是大势所趋?如果抗金联盟不是这样的一往无前,也许邪后和金人不会在最终达到合作……

    “正北休门,属吉门。”船王道。吟儿点头,完颜猛烈,才第一关第一门而已。

    联盟兵将被敌军气势所激,争先恐后欲与对方一较高下,敌军愈振作,联盟士气愈高涨。战意当然要被挑起,这群敌人,好歹是曾经的手下败将,是时候该再续一战!

    “奇怪,怎地仅此一处,敌人兵马便如此充足?”吟儿略有疑惑。交戈之初,估测得出联盟与八阵势均力敌。敌军人马装备超乎想象,不似先前传言“金人无深入之兵,魔门无可用之将”。

    “虚张声势,想必这是金人的疑兵之计,以假隐真。”文暄说,“他们最先给我们展现的,必定不能太单薄。”

    “不错,我见这里的人马,只怕要占了南北前十的半数以上。”吴越点头,虽不如文暄那般语气肯定,却也是经验之谈,敌人实力如何,相信没人比吴当家清楚。

    吟儿亦觉可信:“那便是了,突破了这八门八阵,余下的凶险必定不多。”当阡不在身边,幸好有文暄师兄为军师,只觉他阅历要比诸将更多,除却阡,他最擅长审时度势,自是军师首选。

    “破八门,便先从这完颜猛烈开始。”吟儿即刻鼓舞军心,发号施令,“先破休门,以扬军威!”

    “本就是来和他们比武功的。盟主,我来战他!”海逐浪迫不及待,看那完颜猛烈似有出战之意,海将军立即拖刀迎面而去,见海将军气势不凡,完颜猛烈不避不让,携刀而来,马上交戈方一回合,阵地尘沙四起飞扬。

    作为金国护第一高手、殿前左副都点检,完颜猛烈刀法俨然出神入化,瞬间臻入极境,论其迅,述其猛,叙其激,数遍金宋,无几人实力望其项背,再有移形换影护身,足以将最多刀法最快展现,变幻莫名,尤难捕捉,就是这个敌人,曾三番四次涉足饮恨刀的征途,却也曾被饮恨刀气势击败,铩羽而归,这一回,群雄眼中的完颜猛烈,明显又有了新的领悟和进步,败给阡之后卧薪尝胆太久,这一掠影的无数刀,是专属完颜猛烈的厚积薄发!

    形影速移,刀惊全局,风樯阵马,浩荡无涯。完颜猛烈,其独树一帜的神出鬼没,配以刀法之盘礴,四句可概括亮色,却难尽其高妙。

    “包括你在内的八位,不必事先就定下以谁去应战敌人中的哪一个,到时候看对手破绽在哪里,你对症下药就是。”阡说过,这一战的关键,是如何去调兵遣将,尽管海将军刀法卓绝并不一定会败给对方,但吟儿看得出,以海将军来战完颜猛烈,并非对症下药,他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冲破。

    “海将军且停,此门由吴当家来破。”阵前易将,不带任何褒贬,吟儿希望这一战诸将真的都能听从她,她也相信海将军会明白她的用意,阡告诉过她,海将军旷达爽朗,性烈,却能柔能刚,面子上的事情,海将军就不会像别人那么在意。

    便从海将军和吴当家这更换开始,履行她对阡的承,都辩驳不了一个事实: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他的刀和人只能够出现一次,尽管他的速度可以模糊对手的眼和心,尽管他的力道使得他的刀仿佛无处不在……

    也许,他的迅猛可以轻而易举击败前来应战的吴越,但是另一方面,他输定了。覆骨金针,可以真正地无处不在,充盈于每一寸视线,甚至超前于每一次刀行!

    覆骨金针,横扫千军,摧枯拉朽,玄妙绝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雄迈,不在刀光剑影的过程里呈现,而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然倾诉,别看那暗器铺天盖地,其实只是暗器主人武力的递减而已!

    果不其然,金针之无处不及器无虚发,使刀难有时空可施展,使完颜猛烈无用武之地!吟儿看了数十会合,就明知吴当家赢面有多大,也暗自为吴当家叫好,暗器到此等境界,即便谈不上惊天地泣鬼神,也足以驰骋天下无人匹敌。

    “船王说得对,真正是休门,休养生息之门。”吟儿笑着说,“海将军,养精蓄锐之后,作战的机会多的是。”

    “调遣得好!盟主说什么我都遵从!”海将军果真旷达。

    完颜猛烈且战且退,由其率领的坎宫朱雀阵亦逐渐有战败趋势,不刻终于闻金收兵,一并退散,虽败退,却井然有序,阵型演变自然而然,进无速奔退无遽走,八阵大军重组轮换,震宫青龙阵俨然骤现。

    ??

    “第一棍叶不寐在此,哪个敢来!”正东伤门,属凶门。伤门旺于春,尤其在卯月,由目前正意气风发的叶不寐来守,的确相契。

    “第一棍?哦,原来那家伙的棍名就叫第一棍?”海逐浪恍然大悟,“我还说呢,怎么每次跟他交手他都说你敢不敢接我第一棍!”

    莫非被海逐浪逗得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这个人,怕就是想第一想疯了,虽然俗气了点,却挺坦诚。”宋贤忽地忆起同时掉落浓云井的解涛来,他虽然也孜孜以求武学,却并不是那么看重排名。

    叶不寐一出现即刻挑衅,较完颜猛烈要主动得多。有其主必有其仆,叶不寐麾下兵马,个个也战力充足跃跃欲试,除却青龙六阵在大局中的奇兵之效,看得出其间尚暗合棍阵、刀阵、鞭阵之类,满目威胁。可谓队间容队,阵中有阵。

    “海逐浪,莫不是被我第一棍吓怕了,竟不敢打?”

    “小混混,昨天那一跤摔得舒服吗!”海逐浪这给人起绰号的恶习,是向盟主学来。叶不寐面色一变:“海逐浪你出来!”

    这回,海将军是由敌人钦点,吟儿笑而嘱托:“辛苦海将军了,务必要将他击败!”

    “那是当然!”海将军出马应战之际,联盟便由莫非、厉风行、越风分别领军去破当中小阵,吟儿与宋贤、文暄留于战局之侧,吴当家暂且休整。论领军破敌,当是小秦淮越风最强,厉风行莫非两位次之。

    刀棍之争,三十招内稳态持平,四十招后互有胜负,至五十开外,彼此间险象环生,毫无喘息之机。

    第一身械,力贯棍端,风起云涌,刚劲狠烈。若评价叶不寐棍法,并无奇绝之处,棍界哪一个高手甚至初学者,可能都会有他表面的那些能力,但,未必会有叶不寐这一股劲头,因而即便棍扫一大片,都扫得不如叶不寐这样雷霆千钧,不如叶不寐这般享受沉溺。像金北传言那样:叶不寐握棍时不是什么高手,一旦顺手了扫起来,就绝对是。

    掩月刀行,气凌锋前,风走云散,宣畅开朗。观海将军刀法,便和与其相处一样,轻松愉悦,有感豁然开怀,世间便真有如此刀法,痛快写意,淋漓尽致,非海将军不能有。吟儿想,纵使是胜南饮恨刀,在这等情境下,也未必单凭气势全面超越掩月刀,胜南所谓的“对症下药”,便是因人而异,深厉浅揭,各人有各人一技之长,无可取代吧……

    ??

    下一门,巽宫之风阵。

    青天揽月,仙境绵邈,风光旖ni,诗之繁缛。把关之将,北第三解涛。道是有缘或巧合,宋贤适才心中刚念起他来,竟在此门与解涛巧遇,狂诗剑精髓,毫无疑问由潺丝剑领教。

    凭栏小憩,空谷足音,闲云四卷,潺之清新。不知怎的,自出战伊始,潺丝剑便招招压制,剑剑上风,仿佛是抓尽了解涛弱点,赢得轻而易举,破阵之时,宋贤比吴越、海逐浪要轻松许多。

    适才两战,吴当家与海将军虽然得胜,但也都战力下降数倍,证实了南北前十并非浪得虚名,然而诸将刚刚定位南北前十,北第三解涛竟如此不济,实在是又把众人想法推翻了一次。吟儿、莫非、叶文暄这几位剑中高手,明显看出杨解实力悬殊,都微觉诧异。

    “他今天只出了五成力。”宋贤叹息着为各位释疑,“我与他在浓云井里比试过,两天以前,他的剑法,远远不止今天这般的风格,狂诗剑的狂放如诗,他终究没有施展完全……”

    “难怪他的剑法,看起来过于表面……”吟儿领悟。

    莫非疑道:“那他为何不肯施展全力?”

    文暄略有察觉:“解涛是存心放我们过这一关。北第三解涛,应是为了与杨少侠在浓云井里并肩作战的情义。”

    “但我和他有情义吗?”宋贤困惑地自言自语,“从头到尾,我们只比了一次剑法,原先我是想帮他脱离薛焕的,不仅没有帮他,还利用了他去救胜南……由始至终,都是敌人。”

    “那就奇了……”文暄蹙眉,他虽然察觉到一些端倪,却终于没有洞悉整个事态。

    乱世中解涛终于逃不开薛焕的身边,还将要为想要逃跑付出代价,可是混乱里解涛凛然一笑毫不后悔:那当然不是薛焕误解的情愫,也不是什么有情有义,谁也想不到,我解涛引为知己的那个人,被引为知己的时候,是在那一瞬间——

    就是在杨宋贤利用我去救林阡的那一瞬,“对不住了狂诗剑!薛焕,放我们出去!”——杨宋贤他始终记得,我是狂诗剑……那个瞬间,解涛才被彻底地承认和唤醒,他不是薛焕的男宠,不是东方雨口中妖冶妩媚缺少本色的男人,甚至不是楚风liu的激赏“男儿相貌应如是”,而是——狂诗剑,他本应该从一而终的事业,那个瞬间,解涛才有了一种,快乐,快感,归属南北前十之后,从未有过的快感……

    这些,他们恐怕都不会知道……

    ??

    当此时,东南风阵溃退,正西白虎交接,战势不衰,兵源不绝。

    若抗金联盟再顺利突破惊门,则八门过半。

    “小师妹,排好他们出战的次序,我们可以推测出轩辕九烨备战的思路,看他原先是怎么想的。”文暄说毕,吟儿心一紧,是啊,三战已毕,其中暗含着的,不正是轩辕九烨的思路吗?毒蛇的思路,并非不能揣度……

    其实,毒蛇把稍木讷的完颜猛烈放在第一关辅以虚张声势,是引精力旺盛者立刻就挑战休门主将,精力旺盛者,如海逐浪……如果海逐浪真的就那么一直战下去,被完颜猛烈消磨尽体力,待到第二门叶不寐指名挑衅,海逐浪根本不可能退缩,势必又要应战,事实上,联盟也的确找不到谁可以去代替海逐浪来攻克叶不寐。——吟儿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险,毒蛇把完颜猛烈和叶不寐放在最前,一个被动一个主动,都是看准了海逐浪针对攻击的,以二对一先拖垮最富精力的海将军……

    很险,毒蛇是看透了海逐浪这一点,“精力旺盛、一马当先”,如果说,这是海逐浪的罪名。

    “文暄师兄说得极是,其实现在已经破了三门,再积累几门,理应可以揣测出他们布阵的思路,也好更快地出谋划策。”吟儿说,先前,场场战事都是与阡合作,因为阡战前对大局形势就心里有数,吟儿可以由始至终都胸有成竹,而首度与文暄师兄合作,愈发觉得文暄属于越战越明晰,看问题比胜南要慢热,但很可能会更深入仔细。每一个建议,都来得不早不晚,一针见血。

    “想不到,这么快已经破了三门。胜南知道了,一定欣喜。”宋贤提起胜南时方有笑容,吴越看得出他有心事,拍拍他的肩:“离开以前,便答应了要带捷报给他,当然不会食言。”

    “入第一门时,心里还有些忐忑,现在却已经在开始期待下一个敌人。”莫非的断絮剑已然等在手上,“我与南北前十里的那些,还没有正式交手过,希望他们不要令我失望。”完颜猛烈、叶不寐、解涛,还不知下一位属谁。

    “莫非你还忐忑过?”海逐浪奇道,“我可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期待下一个的,打完八个以后,都不知道下一个期待谁。”

    吟儿笑带邪恶:“打完八个以后的下一个?显然期待林美材啊……”海将军的姻缘刀,还和那女魔头有牵连。

    越风见吟儿和海逐浪一边聊天一边过关斩将已经是习以为常,微微一笑,其实下一个无论是谁,他都会保护好她和她的联盟,就算,她不属于他,而她的联盟,好像也并不是他唯一的归属。

    “大家万不可轻敌。”厉风行忽然制止了松懈气氛的蔓延,看向吟儿,“我们才破了三阵而已,强劲的对手,还在后面。”

    吟儿一边点头,一边略带惊奇地回看厉风行,从前的他,恃才傲物不谈,最大的缺点就是按捺不住轻敌本性,云雾山对独孤清绝如是,对她凤箫吟如是,后来在夔州之役也曾对小王爷如是。但,确确实实是那小王爷的出现,使厉风行不再成为常胜将军,使厉风行意识到了他自己的不足,使厉风行开始注意取长补短。谁都无法辩驳,小王爷在白帝城一战是唯一一个没有败的将军,不仅没有败,还重挫了厉风行,更可怕的是,这个对手同样年轻,不过比厉风行大上两三岁而已!

    小王爷完颜君隐,和大王爷二王爷都一样,走的是军功之路,却明显要比他两个哥哥厉害,剑法卓绝,又尤擅用兵,厉风行这打遍东南无敌手,路途上有过这样一个难缠的经历,会永生铭记,这是胜南曾经对吟儿说过的,“南方义士团的实力已经无异于官军了。风行也会察觉到自己轻敌的弱点,更利于他将来坐断东南。”现在看来,何尝不是?那教训,已悄然化为了厉风行的经验。

    “天哥说的对。”吟儿正色道,“不能轻敌,陈铸、轩辕九烨、楚风liu、小王爷、柳峻、东方雨。这些人要不武功高强,要不用兵独到,他们一个都还没有出现,接下来的几阵,不会比想象中轻易。”不能被胜利迷惑,因为先易后难,显然也是毒蛇的布局。

    “现在该做的,就是像帮主常说的那样,对每一个敌人都尊敬。”当越风提起不在此地的李君前,群雄更感抗金联盟人才济济。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

    的确,阡不在的战场,尽管敌人个个都久负盛名,联盟诸将,依旧一家横割一江山!q

    ...
正文 第315章 挽天河,洗膏血(6)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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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悬疑,当然由那力量亲自来释!

    沦陷惊悚漩涡没有多久,攻守兼备的联盟大军突然阵型大乱。即刻兵马再度被那巨力一掀两断,人潮翻滚,进退失衡,一瞬间行行列列都被迫散,中央强势冲击,气流排宕,再一刻,似乎恢复了平静,不容喘息,又从另一隅破土而出,陡然顶天立地,最近处人群尚未逃离又触其怒,被那巨力强行卷带,挟入半空再狠狠掷下,这一边祸乱未息,适才一侧再续起波澜,诸将这次才清清楚楚看见,无论是中央还是那一隅,都属于同一巨物。甚至,每个人的脚下,蔓延到更辽阔的远方,还逃不开这巨物的扫荡……

    这巨物,引来眼前一片惊涛骇浪,沧海横流。

    吐云郁气,喊雷发声,八极四冥,任其周游。这巨物,是自古及今一切帝王所喜好的祥瑞之物啊——龙,是真龙?!适才到来,还只是路过相擦便已然呼风唤雨,此刻它这番摧毁是敌意使然,岂不更是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早该想得到,当墓室三凶手上就有貔貅,林美材手里不可能不控神兽!巨大威猛如斯,纵使何慧如也不能敌!

    “是魔神殿下的守护,青龙神兽!”军中有归降魔人,认得这神兽,语带颤抖地喊。

    也许,除了林美材之外,这青龙,正是他们的魔神殿下、在世上最威严的延续……

    那青龙见首不见尾,平常只是微微一动,很可能就有惊天动地效,而现今,被千军万马唤起战意,它横行无忌,怎不会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属于抗金联盟的信心和实力,它们好像在青龙出现的开端,就分崩离析烟消云散!依旧是战地喧嚣,却再不是冲杀敌境,而是在这一望无涯的荒凉陌生里,接受死门所谓的严峻考验之时,本能地窜逃,本能地求生呼救罢了!怎能不惧,当这脚踏实地,踏的一部分还是这巨龙的身体……

    ??

    要保护这危在旦夕的千军万马,就必须销毁那青龙撼天动地威力!

    局势稳定要最后一个留着,凶险来袭就该第一个冲上去。

    惜音剑,几世修来这劫难。

    ??

    混乱联盟,惊见盟主飞身而上亲斩恶龙,全然忘却凶险,不再张皇逃窜。

    也许,跟那青龙比起来,盟主根本就微不足道,在青龙眼里,她不过一个送死的而已,一粒沙都不如。

    可是,盟主的胆量,却比谁都大。诸将明白得很,所以盟主才选她自己上。但她那以灵幻著称的剑法,来得及施展给这神兽看吗?

    那青龙嘶吼一声,岂止诸将悚然动容,整片荒城如同碎裂,幻境,一点点扭曲,又一丝丝地恢复,吟儿她无暇管这一切,攻击与防御已然齐全,只愿杀了青龙,迅疾告此一捷!

    青龙有所察觉,陡然转移目标,惊天神力,奔腾而发,似雷电振荡穿梭,直往吟儿冲撞。

    “盟主小心,是九天神雷!”归降魔人,即刻认出这等无边法力,也是专属青龙。

    “等我杀了青龙回来,要看见一个已然结阵合战的抗金联盟,而不是四分五裂只顾着逃生!”吟儿巧妙躲过青龙攻势,而越风,早已在吟儿说话之前就已经在规划着,如何将这一盘散沙的几家军队重新编制整合,并付诸行动。

    青龙之动不同凡响,是故此战两三个来回,都有寻常战事千百个回合之气势,地动山摇中治军,想来也是越风、风行、莫非、文暄平生难得一回,而对吟儿生死安危,虽然只能抽身关注,却无疑是重中之重。

    “这么快!小师妹竟刺中了它一剑!”文暄忽道。说话时过去了十剑开外,巨龙已近腾空而起,诸将抬头看去,吟儿附着于它巨大身躯另一侧,尚未能将它杀死,也苦于无法束缚它,但看那青龙身躯在颤震,明显是被剑刺伤无疑。

    “实力果然不是看大小。”莫非赞道,吟儿的灵幻剑法,正是这青龙神兽的克星。

    “那可是青龙神兽啊……”众魔人不可思议。

    “龙,不就是用来当座骑的吗?!”偌大一条青龙出现的确震慑心魂,然而多少武功,都是四两拨千斤的。盟主当然不可能凭十几剑就驯服它,但她的语气能!

    ??

    然则那青龙毕竟不是等闲灵兽,跟随魔神多年哪容外人这般欺压,猛然发难,直接将吟儿甩开老远,未等吟儿提剑站稳,怒火驱遣神雷力度更猛,吟儿差点便被那神雷劈中,虽然躲过一劫,连脚都微微发麻,适才所立之处,明显不留生机。

    才知这青龙实力非凡,吟儿刺中的那一剑,难道只起了激怒它的作用而已?

    诸将皆有感不妙,那青龙得势,显然也不会放过吟儿,形势凶险,当青龙腾空,吟儿却被甩落在地,连适才那一点优势都不再有。诸将正待商议去添援手,却看半空有光圈隐约闪烁,似是那青龙所布防御。

    “看来青龙是布下了光墙,不容我们其余人再去伤他!”叶文暄道。战局内,青龙目露凶光,似要对吟儿起最后一击。

    天下之大,若要论恐怖,哪个敌人会比眼前神兽恐怖,当决斗必须只有吟儿一个人……

    吟儿脸上,却没有多少慌张,她真的有把握,挡得住这续起攻袭,或是先发制人吗?

    陡然,青龙兽攻势迅猛直扑而下,飓风席卷于天地,又平添一场浩劫,联盟三军,皆命如草芥,望风披靡,而青龙战力所向,自然而然是盟主一人,当风暴急碾而去,众人目光心情,全然系于战地那最暗一角,若这青龙一击即中,世间便再无她凤箫吟做盟主!

    这一战,表面实力竟如此悬殊!眼前一幕,真正是恃强凌弱到了极致,试想在那股超越千军万马的强力之下,只要是个人站在风口都会被压制得无力动弹何况是她凤箫吟。一身的武功,纵然有一身的武功,也在劫难逃!

    震彻心扉的一声巨响,盟主站立之处,已被那青龙毁得凹陷,哪里还有她的身影留存?!他们都记得,最后看见盟主时,盟主携剑,一动都没有动,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尽管盟主脸上,写着她其实是有信心的……

    所谓生死,不过就在一次呼吸的前后两端,快得连泪都来不及掉下。

    力道依旧贯注在毁灭吟儿的那个方向,青龙再吼一声,威慑八方,气凌万顷。

    风沙激荡,余震不歇。

    除那青龙威风抖擞之外,战地徒留一片死寂,无论是谁,还没有从这一瞬的地崩山摧里缓过神来!

    ??

    不过半刻,吟啸声突然止歇,青龙收敛了得意,眼神里凸显惊异。

    风力渐息渐弱,它,显然察觉得到危险,理应被它毁灭的那少女,竟活生生地又出现在它身侧!发现之时,已然太迟,她酝酿多时的下一剑,似要立即将它格杀!

    众人大惊大喜,原来那青龙致命一击虽然狠准,却被盟主在它的爪下找准了间隙并悄然逃生!那种情势下,虽然难以动弹,却未必无处可逃,凤箫吟,她竟然比青龙还要狠准,眼力太准,胆量又太狠!

    也亏得是她凤箫吟,才惹得这青龙全力一击却尽数扑空。除她之外的联盟任何一人,娇小者未必有她这般迅捷,而迅捷者哪会有如此娇小?

    这青龙,当然不可能了解属于盟主的胆量和机智,当它的力道还倾泻在它的脚下,盟主之剑已经不等它回味悔悟。

    瞬间那青龙似是察觉不妙,当此时它败给了吟儿的聪明,体力刚刚消磨殆尽,下一刻岂不就换吟儿杀它?!难怪它目露凶光时,盟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似乎还在等它……

    大吼一声,青龙借着剩余的力气,忙不迭地冲天而去,显然是怕再被吟儿刺中所以不敢再留。那青龙兽之巨,的确人间罕见,但稀奇之物,神则神矣,武力战胜不了,却足以取巧胜之!

    “盟主……”一干人等,皆带着又喜又惊的神情迎她回来,想来打败魔神殿下的守护神兽,在魔人中意味着很神圣,而在联盟看来,这与龙战于荒野,自然更是意义不凡。

    “毕竟是兽,如果是人,有这力气逃跑,就有这力气坚持。”吟儿说,她一定没有预料到,青龙他竟这么快就不敌而逃。

    “盟主,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厉风行笑着,随众称她盟主。

    “小师妹适才说不对劲,原来是感觉到了龙的气息?”文暄问。

    吟儿转过头来,看向文暄,摇了摇头:“这青龙的出现,很出乎我的意料……”

    文暄一愣:“那小师妹说的不对劲?”

    “不对劲,是觉得,前一战里八阵方向变动修改,那是迷宫固有的机关,凭人力就可以操纵……但这一战机关启动青龙出现,不可能是林美材想动就动得了的。涉及的是青龙兽,魔神的座骑,地位可能比林美材还高,不会无端端就听她的话。所以,一定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才触动了这个和青龙兽紧密相关的机关……”吟儿说。

    莫非一愣:“我们做错了什么?其实我们在死门里还有足够的时间走出去,并没有触犯林兄他先前嘱咐的‘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至于‘不得多一人、不得少一人’……”莫非突然顿住,诸将皆是一惊,人数编制,适才他们都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总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妥。

    越风点头:“的确,迷宫里的机关,如果我们主力阵营里人数有出入,也一样会被惊扰。所以,沦陷死门不是因为时间耗尽,而是因为,人数编制……”

    “我们的编制怎么会有出入?”厉风行疑道,“进驻魔村之前,一切可能的情况我们都已经考虑,破阵过程里虽然会有人马折损,但也会即刻就补缺以确保破阵主力的人数。在出死门时虽然很紧张,但敌军大半已经被牵制,我们没有再被折损——当时我们破阵的主力,人数是肯定的,绝对没有出入。”

    “对,结阵之时,船王也理应在场、确定没有失误才离开,但船王离开之后,情势却陡然变了。”叶文暄轻声道,“刚刚治军时便也觉得有些不对劲,现在总算知道了哪里不对:我们这里四个阵营,多出了一个人……”诸将心头,皆是一颤——

    是啊,四路军队,理应是四位将军带领才对,何来这第五位!这几乎在吟儿最早口误“八位将军,只剩一半”的时候,已经如利剑般插入各位的心头!难怪觉得不协调,不对劲——这里,的的确确竟多出了一个首领。

    多了一个人,所以在最终突破死门时,给这道隐性存在的机关造成了一种极度的不稳衡?所以,机关会启动,青龙会穿梭而来,林美材伺机安插幻境……

    “但是……邪后不可能算得那么巧,在机关开启的同时就把幻境送来,运用幻术不是那么轻易的……除非,她事先就知道我们这边会多出一个人来……所以,我们这里多出来的一个人,是敌人故意安排的,他,他跟邪后事先就串通好了!?”莫非小心翼翼地猜测着,有一句话呼之欲出,就是:他们当中,有一个人是敌人安插的——内鬼!

    吟儿忽然面色一变:“别再说了!”

    “多了一个人”,这是有根有据的猜测,还是,会分裂军心的大忌?

    而此时,莫非、文暄、风行、越风和吟儿,都心知肚明得很,那个和敌人串通的奸细,不在四路大军那么大的范围里,而根本、就正是在这剩余五位首领之中……

    就在五位首领里,可是,莫非,文暄,风行,越风,吟儿,能会是谁……叛离了联盟,为敌人所用?

    想不到,越风和厉风行的联手出击,使得联盟没有败在“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上,那是阡嘱咐之语的前一半,而后一半,吟儿没有来得及推敲,形势,也逼得诸将不得不把一门心思放在“时间”这个强敌之上,都忘了,东方雨和“时间”这两个敌人之后,死门还有一个更隐性的敌人不容小觑。

    只缘身在此山中,都忽略了,“不能早一刻,不能迟一刻”的后半句——“不能多一人,不能少一人”。

    多出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林美材和轩辕九烨安插的内鬼,引导着他们堕入了绝境死城,还将,见证或推动他们接二连三地死去……q

    ...
正文 第316章 挽天河,洗膏血(7)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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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路人马,五位首领。

    几乎是先入为主的想法:问题出在这五人身上,那么,内奸就是这五人之一。

    何况,那人要有资格担负得起金人和魔门的重托,本领,胆色,作用,本就必须非比寻常。

    当务之急,理应在情势恶化之前,四个人齐心协力,不动声色把那一个内奸剔出来,先不去惊扰联盟其余人马——论威信,五人皆在联盟有一席之地,若先公然猜疑任何一人,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然而,暗中联手以四除一,又该由谁找谁去齐心协力对付谁?

    这是最缩小的范围,却真的又最难抉择。

    好像轩辕九烨他隐约在宣告,青龙神兽再凶险,也比不过人心的猜疑。尤其,发生在他们这些旧知新交中央。

    攻心术所向披靡,瞬间,就不再有人发号施令,因为,人人自危。

    ??

    厉风行,莫非,凤箫吟,叶文暄,越风

    谁最可能动摇,被金人被魔门利用?

    如果有,他藏得未免太完美,竟骗过了精通眼神术的莫非……不,不对,连莫非,都是嫌疑之一……

    ??

    吟儿是盟主,吟儿冒险败退了青龙,吟儿还是林阡的女人,这三点,似乎轻而易举就将吟儿的嫌疑洗脱。

    厉风行于两年前成立了义士团,事业畅通无阻,家庭亦美满幸福,怎么看,也不可能会出卖联盟。

    莫非他虽然身世曲折,现如今却在淮南十五大帮事业蒸蒸日上,莫非说过,他抗金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他不想告诉别人他是宋人的时候迎来鄙夷的目光,那是为了雪耻才战,他不会走他父亲黄鹤去的老路,他更曾经鄙视过投降派……

    文暄,尽管他是在拓荒之役中途才参战,却把短刀谷暂时调配于他的一众人马引领得异常出色,多年前就已公然与主和派的家庭决裂的叶文暄,说他降金,说他叛变,根本就是对叶文暄的侮辱,甚至,是对朝廷年轻一代主战派的集体侮辱。

    越风,越风?忽然间,矛头似乎要指向越风……那位宠辱不惊好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越副帮主……虽然,越家世代抗金,他好像并不在乎这些荣誉,他从来不怎么笑,从来不与多余的人打交道,他有联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他好像,可以轻易地就把这地位松开不要……

    对吟儿的洗脱,就是对越风的证实,越副帮主他最在乎的是盟主,而盟主,却属于林阡。越风原可以通过这一仗,把抗金联盟沦陷在这里,把吟儿彻底从阡的身边夺走……知道内奸便在这五人之内的邻近几位副将,那一刻几乎都想到了这些,悸动着不约而同地看向越风,面不改色的越风。

    “怀疑我们副帮主?你们有没有长眼睛?最近几战哪一次胜仗少得了他?!”身为越风副将的是小秦淮中的殷柔和言路中,看所有人目光齐集,殷柔当然按捺不住,言路中没有制止她,面容里也带着消不去的气愤。

    “没有一个人指出是你们副帮主叛离联盟,只不过,他在这五人之内,的确嫌疑最大。”身为莫非副将的萧骏驰,在淮南十五大帮之中发言颇有说服力。

    “是么?剩下的四路人马,到有两路都是你们淮南十五大帮的,当然由你们说了算!”言路中冷道。

    “他们说了算?那我这盟主是做什么的?”吟儿怒道,有内奸的消息,恐怕是由不得他们控制,很快便要在联盟不胫而走了。

    “盟主,形势与当年不同,希望盟主不再袒护越风。”萧骏驰轻声说。形势已经和当年不同,如果说当年越风的亦正亦邪是因为他飘摇着没有归属,而现在,关于这份尘埃落定的感情,人人都心知肚明。

    “越风,由你自己来解释。”吟儿在越风身边,略带期待地看着他。

    “没有什么要解释。”如当年一样,简洁了当的回答。

    “我现在才想明白,为什么东方雨出现时越副帮主要匆忙出战没有听盟主的调遣,其实是想先行加入战局,以便最后成为这多出来的一个人。”萧骏驰轻声叹,适才几门,唯独越风一个的出战是没有经过盟主调遣就把敌人截下来并从一而终的。

    “不,萧大哥这样看就有些牵强。”莫非摇头,“东方雨出现得突然,仓促之下为救盟主,越风的入局并非故意。”

    “若越风真和敌人勾结,对他来讲,东方雨的出现就并不突然。”萧骏驰却也有理有据,说得莫非蹙眉不语。

    “照萧骏驰你这么分析,盟主岂不是更有嫌疑?她是故意选了两个去打东方雨一个,为后来四路大军多出一个首领奠定了一个多好的基础?”殷柔显然站在越风这边不惜去得罪吟儿。

    叶文暄摇头制止这两派的针锋相对:“不管当时和东方雨交手的人有几个,出死门的时候,都一定会由一个将军领着一路大军出去,所以,我们的疏忽并不在和东方雨交手的时候,而是在出死门时。众位不必把想法集中在盟主的调遣上。”

    吟儿略带感激地看了叶文暄一眼:“我倒是在想,我们这里多出了一个人,那出门的四路大军,理应是少了一个人才对。吴越、杨宋贤领了两路红袄寨的兵马,海逐浪领了他短刀谷的一路……”

    “那我的那一路,是由谁领?”厉风行问。

    “我是看船王和慧如带领回去的……不对,船王和慧如,都不属于破阵八将之一,难道说,是我适才没有注意,引着这路人马出死门的究竟是哪一位?”吟儿一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印象,竟有些模糊……”

    “我算是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里是什么内奸串通邪后。”莫非冷笑道,“我们八个,是被敌人对半分开的,这边留了四个,那边出去了四个。显然,现在这边的第五个,不是内奸,而是赝品!”

    众人皆是一震,显然还有人没能理解。

    莫非道:“厉少侠的人马,是由我们当中的某一个领回去了,只是当时情况紧张,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带引的人究竟是谁……而这个人,就在当时被敌人假扮,混入了我们之中让我们以为他还没有离开,没有等我们回过神来机关就启动了,他跟我们一起置身现在这个幻境,等着跟我们一起经历眼前的死城,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死,推动我们一个一个地死……”

    “赝品?你是说,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是被假扮的?假扮了吴越、杨宋贤、海逐浪之外、那第四个已经出去的将军?”吟儿一愣。

    “不错,就比如说,你凤箫吟,适才其实已经带兵出去了,可是战斗中的我们都不知晓,后来看见的你凤箫吟,只不过是敌人假扮的而已!”莫非道。

    吟儿明显感到那股敌意:“敢情你指的那赝品是我?!”

    厉风行道:“适才我与东方雨交战之前,是你帮我接替下了我的人马,最可能替我带引人马出死门的人,是你凤箫吟!”

    “什……什么?”吟儿惊疑的表情。

    “好一句‘既是盟主,就该留在最后’,原来不过是骗局一场。”莫非冷淡地,“真正的盟主,已经领了厉少侠的兵马,出了死门。”

    “不错,其实你早就暴露出了你的身份。”叶文暄说,“你看见这荒城的第一句话就是,八位将军只剩一半,对于你来说,我们八位将军,的确只剩一半!”

    厉风行厉声喝:“说,你到底是谁!?”

    “是,我接替下了天哥的人马没错,但我最终要照看的,不仅仅是你一家的人马,最后那个情势下,我要关心的是大局,不是某一路。”吟儿低声道,“却明显,我忽略了这一路的细节,究竟是谁领了那路军队而去,我也很奇怪我竟没有一丝印象。”

    “不仅吟儿没有一丝印象,我们谁都对那一路的撤离都没有什么印象。可能那时候,林美材的幻境已经正在布局,所以才让我们没有看清楚那人的样子,也是她刻意在模糊我们的视野,以保护现在这个混入其中的敌人。”越风说,“至于那句口误,想来是当时吟儿神智尚未恢复,潜意识里觉得我们这边应该是四个人就脱口而出。吟儿没有撒谎,吟儿是真的。”

    “当真是真的凤箫吟?”厉风行有些犹疑地打量着吟儿。

    “想知道有没有假扮,很简单。真金不怕火炼不是吗?我们这么多人,彼此都相处过那么久,对彼此的性情再熟悉不过,哪个是假扮的,不出几个时辰,怕就会见出分晓!”吟儿冷冷道,不承认她是假的。越风的话,的确也解释了吟儿为何失常。

    “小师妹说的不错。”叶文暄点头,“其实,不一定要用性情去推断的,还有一个办法,直接揭去假面就是。”

    “那样的话,敌人在被揭露之前就已经全副武装了,我们怎么去跟他较量?”厉风行首先笑起来,不同意文暄的说法。

    “这建议不可行,揭去一个穷凶极恶之人的假面,会对揭露者有性命上的风险。”吟儿说。

    “万一揭露者反而是穷凶极恶人,不是给了他加害于人的机会么?谁能冒这个风险?我们还是应该先暗暗找出他来,合力暗算他!”莫非亦排除这建议。

    越风言简意赅:“而且,这么容易就可以被揭露,敌人也不敢假扮混进来。”

    “是啊,毕竟有五个人,有无限可能。”叶文暄点点头,“越副帮主说的也不错,乔装有很多种,加上现在幻境在协助掩饰他,想揭露恐怕都不是那么轻易,用性情来推断,可能是最妥当的方法了……”

    “换个方式想一想,敌人也就那么几个,能假扮我的只有楚风liu,他们可放心王妃来涉险?”吟儿这个见解,使得众人疑虑减少了不少。

    莫非有些疑惑地再看了凤箫吟几眼,笑起来:“若最后证明了你是假的,你的演技,也未免过硬,连我都骗得过。”

    “那我们可以不必那么着急滞留在这里,可以边走边试探,只要穿过了死城,出去了看看重复的那个人是谁,就清楚我们当中哪一个是假。”叶文暄道。

    “不错,到那时,再和这胆大包天的敌人算账!”厉风行道。

    的确,当下最重要的事,是要带领麾下兵马,冲破这黑暗荒城。

    “却是有一些归顺的魔人,想赖在这里不走的。”萧骏驰的脸上,带着些抑郁。

    “为什么?”吟儿一怔。

    “他们说这里是死门,在死门之中必死无疑,既然必死,不如不躲,越躲下去,死得越惨。”萧骏驰说。

    “哪个人不是必死的,人不都是向死而生么?”吟儿道,“务必要将他们调动起来,一个都不落在这里。”

    “竟然有人不愿意走的。”莫非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越是在死门,就越要有求生欲。这一点就是我们和魔人的不同。”

    “全力以赴就是。”厉风行听得这求生欲三字,明显斗志燃起。

    “想必这里的机关陷阱,不是一般的凶险。大家走过的时候,务必要小心谨慎。”文暄提醒。

    ??

    荒死之城,生存之道。

    盟军行经之处,有实有虚,亦真亦幻。本以为那些美轮美奂的建筑皆是蜃楼,却意外发现,当中有几座风格相仿的楼阁竟是真的,与周围景色溶于一体毫不突兀,也像极了这个置身于他们当中的金人,任谁也分不清真假。

    不远不近处,忽然有几声钟响,清晰于耳边回荡。钟声,原来上一次在桃源村里诸葛其谁用来杀人的钟声,在这里。一起敲响的时候是音乐,而交叉嘈杂的时候就是杀人武器。

    迷雾里原本光线轻微低迷,却忽然从当中一座高屋半掩的门扉之内,透现出一丝耀眼的亮,没有看错,那正是天光。粗略一算,他们在死城里跋涉了那么久,现在也该是午后了。

    “出口在那里!”不知是谁提了一句,淮南十五大帮有二三十个帮众,迫不及待,一涌而入。

    “危险!别进去!”莫非大惊,只拦住后面那群亟待进入的,訇地一响,先行闯入的近三十人,全部被关闭于那高屋之内。

    “盟主,这……会不会是邪后的‘熔窟’!”有魔人惨叫着一知半解。

    “熔窟?”一切都来不及,所有出口,皆被封死。下一刻,高屋蓦然变熔炉。

    “快将门打开!”吟儿即刻下令,却还是为时已晚,站在离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一干人等,已经清清楚楚感受到那种瞬间袭来的灼热,更有甚者,当时就汗流浃背。屋内火势如何温度多高,根本无从想象。

    当火烧得炽热,吞噬得疯狂,就算这扇门它不会传递热量,压力在它也根本打不开!

    深入黔西之后,第一次,眼睁睁体验着生命消亡却无济于事,隐隐约约,还记得门扉里适才传出的那道耀眼的光亮,烙印一样,天光的色彩,其实,它暗示着死亡是吗?

    那就是天光,那就是出口,也许。

    待盟军终于拼死打开那熔窟之门,火势骤然更大,高屋被火燎烧透了,浓烟深处,早已不再有人挣扎,呛人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倾泻到五脏六腑,一咳嗽,就有更多的烟灰倒灌,漫天热雾宣告着一切都已经被蒸发殆尽,余下的都苟延残喘着,空气被烘烤得滚烫而橘黄,还有黑色碎末粉尘漫天飞舞,枯焦味挥之不去。越往里看,烟层越厚,根本不可能有人生还。

    “原来,是真的……”不知是谁,喃喃说了一句,真的?真的什么?

    当泥土被烧红,天空也熬得干涸,有枯枝在被火烧热的风中回转,乌云把荒城的恐怖掩盖,这里真的是战场,是战场就不能避免死伤,破阵不会那么简单,他们在来之前就知道。可为什么,当死伤突如其来时,如此措手不及。

    虚幻的东西它不杀人,它只是在吓人而已。真实的才最可怕。

    这是邪后送他们的火阵,出现在他们以为凶险就快被他们抛弃的时候,凶险,往往都出现在这个时候。

    很多情况下,害死人的,还往往就是求生欲。如果他们不是这样迫不及待。

    最后,只有几撮濒危的火种顺着断枝在蠕动,为目前幸存者的生路照明。

    钟声忽然凌乱。q

    ...
正文 第319章 挽天河,洗膏血(10)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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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穆中,忽听两三声惊呼于人群中起落,吟儿循声而看,荒城的阴森幽暗,依稀正被第一道光线冲散,便是这稍纵即逝的色彩渲染,令谁都看清楚了荒城的如梦似幻。

    有些景象当真就如此神奇,尽管充溢着末日气氛时告诉自己这里曾经很繁华很明丽,并准备好了以欣赏的角度去发现它,可光线逐渐亮起的时候,竟还是瞠目结舌,竟还要忍不住惊叹它的美超乎期待。就这样震撼于壮观的月出过程里,亲眼目睹一缕缕光在天幕穿针引线,灰黑色极速消失,幽蓝色主宰迷宫,独绝风致,动人心弦,如群仙之所。

    这一刻,理应是魔村里云雾暂时偏移,才使得众人终于能看清楚眼前一切。

    “真美,一片漆黑的时候雄浑,完全照亮的时候又空灵。”吟儿叹息着,这幽月与荒城的相遇。

    “小师妹很喜欢这月出的景象么?”文暄借月光环顾四周。

    “相比月出,却是觉得月落应该更美些。残缺惨烈的风景往往都很美,不过、好像我这么说没几个人赞同。”她记得,云雾山上她和瀚抒这么讲,瀚抒听了还嘲笑她。

    叶文暄一笑,侧过头来:“是么?其实小师妹这个见解,我十有还是赞同的。”

    “不愧是师兄妹,兴趣相投啊。”厉风行笑着说,或有意或无意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莫非,他正若有所思,蹙着眉头看着他们三个。

    “趁着现在云雾暂时消散,我们可以尽快地找到出口。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即使是在和他们谈论别的话题时,文暄都没有停止在寻觅出口。

    吟儿移开脚步,忽然却被什么一磕碰,低头察看竟有一堆白骨围绕脚下,心头一颤,她不想在联盟的信心刚有起色时就又崩溃,唯一的方法只有敛起惊慌装成若无其事。

    却又怎可能掩盖事实?累累白骨,铺盖得荒城这一带四处皆是,没有光还好,一旦有了充足的光线,反而容易发现他们经行的路上踩过的脚底其实不是泥土而是尸骨,那心情,显然是第一刻震惊第二刻失常,不多时,联盟已一阵恐慌。

    “从前有人走过这里,可是没有走出去,而且,还这么多,这么厚……”文暄俯下身去推测。

    阴风疾扫颈间,吟儿即刻提剑而袭,快则快矣,却对背后突如其来的骷髅完全没有效果,反而刺穿了它差点击中厉风行,风行伸手将她剑尖制止,颤声道:“凤箫吟,这副骨架子只是幻影,你……千万别杀了自己人……”

    这……这说明什么?当光线充足,真幻仍然难辨,幻影跟着迷宫一起变色!其实那骷髅猛然插入她和风行之间时,连她都被惊得心差点跳出来,更别提联盟其余人马,怎可能不心惊肉跳!

    真的很不妙。再不走出去,会不会遇到更多的惊悚,来自实质意义上的可怖之物?脚下这么多白骨,他们可能是坐以待毙的,可能是自相残杀的,又有可能是被食人族吞噬……不管如何,白骨们,是抗金联盟的前辈榜样,换句话说,他们的出现很不祥。

    “盟主,是城门……”惊慌之际,忽然有魔人带着欣喜。所幸,他们还有主心骨,至少没有慌不择路奔向城门,而首先向她请示。有这一声盟主,足矣。

    “这城门,会不会是熔窟的故技重施?”吟儿蹙眉看去,不远处果然惊现城门——苦苦找寻的幻境出口,竟然对他们大敞着?这欺骗,未免太低劣。

    “和熔窟不一样。城门真的是幻境的出口。”那魔人摇头,尽可能述说他所知晓,“其实这城市,它多年前是真实存在的,现今只剩下这一小半废墟,传闻里真就有一座沟通外界的城门,不过,城门不是时时刻刻都开着。”群雄一并看去,此刻城门的那一边预示着的,仍旧是未知。

    “城门只会在每天固定的时期内开着,过了这个时期城门便会关闭,到时候无论谁在附近谁已经准备过城门都没有用,说关就关没有停留,正在过去却没有来得及过去的人,会被迫死在城门里。”

    “等等,什么叫‘死在城门里’?”吟儿一愣,想了想因为门关死而被夹在其中丧命恐怕真的很痛苦,何况还是邪后家的。

    “如果,过了时间不走,谁都不会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那魔人声音变得颤抖,“可能,这里会变成孤魂野鬼的世界,等第二天城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没走出去的人恐怕就已经……”

    死?或者直接变成白骨?谁知道。

    谁知道脚下这堆白骨里,会不会有谁昨天还是活生生的。潮湿阴暗的这里,嗅得出阴气很重,也许城门关闭后,厉鬼当道。

    “我们都明白,这城门能出现,就必定有它的凶险。”吟儿点头。

    “这么多人,有足够时间全部都出去么?”叶文暄轻声问。

    “不知那城门是何时开的,总而言之是必须得走了。”魔人恳求的语气。

    “兵贵神速。”叶文暄立即说。

    “都听着,这一次我们要配合着走出去,每个人的快慢都会关系到其余人的生死,既要神速,也要有序,不必担心城门会关闭,我们会在后面留心!”吟儿强调。

    文暄赞许地看着她:“不错,这一次,真是在考验集体的力量。”正是这城门所限,将这么多人的性命都系紧在一线。

    ??

    不过多久,城门外传来的欢呼声就已经告诉吟儿,只要全部都出去了,这死门一战便大获全胜,这一刻,他们终于等到。

    “看来这里真的是荒城唯一的出口。”厉风行喜道。

    吟儿脸上忽然一湿,似乎是一滴雨水,然则片刻之后,竟火辣辣地疼,正待抬头去看,文暄蓦地将她往后一拉:“小心,这是毒液!”吟儿站定,再往脸上一探,毒液早已渗入肌肤里去,若是浓度再大些,吟儿的脸就毁了。

    厉风行也接触到几滴:“不是毒液,但会腐蚀。”吟儿一惊,嗅嗅手里有些刺激,两指一擦还有些滑腻。

    “恐怕就是想分我们的心的……”厉风行话音未落,却大惊失色,“不,不是!危险!”

    厉风行脸色煞白,吟儿和文暄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天啊那不是分他们的心,那根本就是要他们的命,新一轮攻袭,目的是要阻止他们出去——充斥眼前的竟是一道巨型漩涡澎湃咆哮着从远处倾轧而来,说不清那是瀑布还是海啸,只知地势高低注定了这翻江倒海的气势会将城门附近的他们全部都淹没,如果不从城门口撤退,绝对会被这一轮水势吞灭!

    水阵?不,这还不是平常的水,是适才掉了几滴提醒吟儿会腐蚀会刺激的毒液啊!

    当毒液从远处倒倾而来,哪里还有踌躇余地,只一眨眼已经迫在眉睫,文暄骤然出剑,这一刻该是他的紫电青霜最快所以最派得上用场!

    吟儿看他剑气如霜,经行处水阵变形溃败,正欲叫好,却想不到那水阵变形流动后又即刻从另一面冲压而下,势如倾盆,惜音剑毫不犹豫,瞬间出鞘直袭而去,一剑又将那水阵砍退好远,吟儿还未落地站稳,那激流愈加猖狂再度层叠涌入,第三次对联盟攻袭,狂风不止,复见厉风行那掌风的“雷厉风行”,内力之厚,身手之疾,见效远在文暄吟儿双剑之上,水阵凌乱收缩,有溃不成军势。然则厉风行一旦收掌而回,那被压缩水阵重新弹回实力更猛,又选人力虚空处独扫,眼看小秦淮阵营涉险,幸有莫非不计前嫌,断絮骤出激越而狠准,这连续四次的抵挡,已然帮联盟争取了不少通过的时机。

    “这水阵如此之巨,源头只能有一个。”正当吟儿蹊跷水阵来源时,文暄的一句话令她灵光一现:“是那青龙兽在动,所以这里的毒液会泼得到处都是?”

    文暄点头:“那青龙兽正面对抗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它只要稍稍一动,就会搅得天翻地覆。而这里,原先一定贮藏了不少毒液,是专门给青龙破坏所用!”

    “可是,青龙兽适才不是逃了么?怎么还敢回来?”厉风行不解。

    “不就是证明,离魔王他越来越近了么?青龙最终的使命,还是要守住魔王。”文暄说。

    吟儿大悟:“不错,这么一来,我们不仅是要走出去了,而且,这个方位青龙的二次出现,证明这里离魔王很近……不好!来不及了!停下别再过去!”毒潮尚未退去,城门轰然禁闭。果然和那魔人讲述一致,说关就关没有停留,所幸令行禁止,说话时没有人继续通过。

    四人合力,终抵四面险情,然则这青龙搅乱,终于贻误了出门时机,随着一声巨响和千万人惊呼,包括五位首领在内,二十余人,留在了这最后的黑暗之中。

    ??

    一瞬,再想分享月光已经是奢侈。荒城的幽蓝色一去不返,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天昏地暗,色彩,是浓黑与深红相间,鬼魅火光,如幽冥狱中的彼岸花,惨烈中的灿烂——真的会像那魔人所言,这里接下来会由魑魅魍魉主宰?

    “有没有人伤亡?”吟儿问。

    “没有,盟主。”

    吟儿回过头去,噙泪看向正守在越风身旁的殷柔:“为何不带他出去?”

    “副帮主他……不肯走……”殷柔面露难色。

    “吟儿别怪她,情势如此,我不能把你弃在这里。”越风说话时尤其虚弱。其实,他也不可能被允许离开,当他还有嫌疑是轩辕九烨。

    “先别再说,要趁早离开这里,离青龙兽越远越好。”文暄看那水阵有卷土重来趋势,立即提议。

    “可以从城楼上走出去么?”吟儿抬眼看。

    “城楼上理应有迷宫。”魔人回答。

    “又是迷宫?”吟儿一愣。

    “天堑所指不就是这些么?迷宫,幻境,密室,阵法,机关……”厉风行一笑。

    “城楼上,恐怕会有敌人等着,毕竟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杀我们。”叶文暄看向吟儿。

    “不管怎样都要闯过去,这是唯一的出路。”吟儿知道,哪怕前面等着的,是南北前十更强大的势力。

    “看上去是普通城楼,想不到却是雄关。”文暄叹道,“魔村构建,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起上去。”吟儿点头,他们当然不可能甘做瓮中之鳖被一个水阵淹醉。

    “把他也带着么?”厉风行看言路中带莫非越走越近,变了脸色,“让他和城楼上的那些敌人里应外合?”

    “天哥,他不是奸细。”吟儿急说。

    厉风行一把将她推开:“在你心里,有哪一个是奸细了?凤箫吟你太天真了!”吟儿一愣,还没有回过神来,只知厉风行力道不小,几乎将她推dao在地,越风上前一步到吟儿身边扶起她,看见厉风行这一瞬的穷凶极恶,厉声喝:“厉风行你可知你在做什么?!”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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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0章 挽天河,洗膏血(11)轩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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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内奸!待我先处决了他,你们都不必插手!”话音刚落,厉风行蓦然一掌劈向莫非,莫非不甘示弱一剑迎上,众人始料不及,眼睁睁看着他二人竟又敌对,十余个来回厉风行已大占上风,指掌所至,剑路受阻,莫非惟能匆忙应变,低了重心从掌风之侧绕行闪躲,那身手矫捷,饶是风行轻功精绝竟也没有制止得了,形势一波三折,下一刻,莫非便可提剑回击,只等看厉风行如何抵挡!

    然则,下一刻断絮剑却并未回击得势,反是厉风行更快一步掌若风驰,众人惊呼声里,本以为莫非逆转不得,却惊见莫非风行一剑一掌并未继续火拼,而是瞬间合力、左右两路齐往莫非身后的叶文暄去!

    他们,他们这是怎么了?吟儿一惊正欲制止,一侧越风却提鞭将她拦在战局之外,虽重伤在身,却显然不像之前那般命悬一线。

    吟儿蹙眉:“到底发生了什么?越风?他们,和文暄师兄……”

    “他不是叶文暄,他是轩辕九烨。”越风道。

    光线忽明忽灭,吟儿全身一震:“你说什么?”莫厉之战变得突然,饶是文暄剑快,也没有来得及防御,倒退数步直到城墙才勉强站稳,显然已被掌风伤及。

    不,应该说,饶是轩辕九烨剑法精约,都没有来得及挡住他们合伙的暗算。

    “为……为什么?”吟儿颤抖着看向战局中势单力孤的叶文暄,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应该还记得,叶文暄当时是和陈铸在交手,离我们最远,敌人最容易偷换的是他?而且,轩辕九烨的剑法风格,最接近的也是他。”越风道。吟儿难以置信:“可是,这不足以引起对师兄的怀疑……”

    “轩辕九烨的破绽,就在他和你见面的第一句话上。”

    吟儿极力回想,当时叶文暄说:小师妹,替我把手下先带回去,你先行。

    “他让你先行,真正的叶文暄,会让你先行么?”越风道,“我若是当时就听得了这句话,当时就已经可以怀疑他,但这句话,我知道得太晚,还是受伤之后让殷柔回忆给我听,我才得知。”

    “真正的文暄师兄,不会让我先行?”吟儿一愣。

    “当今世上,了解吟儿你的人没有几个,我都算不上,可是你师兄却绝对是。是你师兄告诉我,抗金联盟白手起家,盟主就必须东征西伐,你师兄的意思,就是不必保护你,而是该扶持你拥戴你,这一切,可有发生在现在的叶文暄身上?”越风冷笑,“现在的叶文暄,看见毒液的第一刻,竟然是立刻挡在你的身前保护住你,这变化虽然微弱,却是本性使然。”

    是,本性使然,试想叶文暄那样舒徐的性情,纵然是冷飘零和京口五叠交战遇败时都未必插手保护,更何况是她凤箫吟?

    文暄没有辩解,嘴角却有一丝独特笑容属于轩辕九烨,吟儿才彻底地相信,越风的判断是真:“所以,你假装重伤骗他?你现在伤势可好?”

    “我受伤的时候,还没有发现他是轩辕九烨,那时的我,纯粹是为了洗清嫌疑并且放松敌人的戒备,结果,前者处理得不如吟儿你,莫非一句话,还是说我苦肉计是奸细一贯作风,还是没有洗清嫌疑。不过,从那时起,轩辕九烨对我的戒备就明显松懈。”越风一笑,“适才你说要上城楼,他强调说城楼上会有兵力,我却是听出了一些恐惧,城楼上的兵力是虚张声势,他一定在想,万一我们坚持要上去离开,他就劫持一个人利用。这里这么多人,他最可以利用的人就是你,幸好厉风行机警,趁早把你推开。”

    吟儿恍然大悟,想到适才厉风行一把推开她其实是为了将毫无防备的她推出毒蛇能劫持的范围,吟儿才明白,莫非、风行和越风的分析还有预谋早就已经开始。当吟儿一直在控制局势,而他们,则一直在保护吟儿——吟儿本以为,这一战最艰难,当越风重伤,莫非被隔离,天哥又火性……而其实,他们都是故意在轩辕九烨面前这样表现这样伪装,以保证她的安全!这一战,其实和从前一样,她凤箫吟仍然是垂拱治。

    此刻的轩辕九烨虽然负伤在身,剑法依旧毫不拖沓,果然看得出,他的剑法速度直追文暄风格尤其近似,却显然和文暄有微小的差异,轻便,无缺,精约,简洁,每一剑都那般的严密精确,连力道都是适可而止恰如其分。以一敌二如他,就算从被暗算的那一刻就注定劣势,然而战局内外,每个人最怕最在意的都还是他毫无疑问!

    好一条毒蛇,心理素质厉害得令吟儿五体投地,他混迹于五位首领里,期间几乎没有说错过一句话,和文暄师兄一样,表现得谦逊,有礼,亲和,而且还是吟儿的军师……

    吟儿眼圈一红,是,在惊门,毒蛇设计迷惑了船王,因为船王是联盟的引路人,所以在死门,毒蛇就设计搬离了叶文暄,因为叶文暄是联盟的军师,只要把军师换了,换一个假的来引导他们赴死,抗金联盟,就一个也休想逃避。诡绝之险,毒蛇之阴,邪后之幻,三者齐现惊门死门。

    “轩辕九烨,想知道我是如何恢复了眼神术?”莫非冷冷地,“你太高估自己了,以为我心烦意乱就可以借厉风行来诬陷我还想趁机诬陷死我。难道不知旁观者清么?不参与你们的时候,更利于我观察你们。”原来,莫非甘心被禁锢还有这一番用意。

    轩辕九烨的微笑,吟儿根本不愿意看,不愿文暄师兄的脸和这个梦魇扯上任何联系。莫非风行越风等人,却不得不被他剑法吸引,闻名已久,其实他们还都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轩辕九烨的武功如何。

    长久以来,一直觉得他最可怕,可这“最可怕”,还没有算上他那金北第二的武功,不展露剑招,并非他韬晦他低调,而是,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行动里,他先到一步,争战后,他必留一手,阴谋上,他棋高一着,永远是在暗处冷笑等候胜利的男人。

    然而,没有轩辕九烨的剑史,必然不成剑史。剑之精简,叹为观止。

    皆叹,复杂如轩辕,剑竟如此简单,简单得每一招每一式都好像轻易就可以剖析,但每一次剑行,都不可比拟无可取代,一气呵成立竿见影。精简,所以自然,像轩辕九烨身体的一部分,跟轩辕九烨有关,那就肯定也是为了杀人。最小的动作,足以构成最大的威胁。

    如果不是适才他被暗算所以内伤在身,这招式会更简单,这踪影会更飘忽,这剑意也会更深隐吧……

    “激中稳进?似乎只见激不见稳。”轩辕笑着,挑开莫非一剑,刚退莫非半步,立即力迎厉风行掌风,“厉风行,我倒是很蹊跷,没有眼神术的你,如何判断得出我是轩辕九烨?又是何时断出来?”

    “月出的时候你就已经暴露。真正的叶文暄,曾经对我说过他性本爱丘山,一点也不假,叶文暄最喜好的就是游历山水,哪里听说过他会喜欢什么惨烈残缺风景?”风行厉声道,轩辕九烨的脸上明显露出一丝惊诧。

    “盟主的靠拢果真有效,说实话,恐怕人世间也没几个人会赞同什么残缺的风景更美……”莫非和风行,明显是同时发现的,“对月下丘山不屑一顾的表情,反倒会为了月出月落露出真正的欣赏之意,只恐怕叶文暄做不到。”吟儿听着听着,冷汗直冒,竟然、和毒蛇的爱好一样……

    “所以,适才我必须表现得紧张慌乱还穷凶极恶,我那么做不是为了让你减轻防备你也不可能减轻防备,我只是想让你在心底盘算,你到底找莫非还是换我做你的替死鬼,你要算计,你就必须分神,我要向莫非取得信任、配合着一起偷袭你,最佳时机就在这里。”

    “想不到,你厉风行竟也会变得如此精明。”轩辕九烨冷笑,“这一次,终究最低估的是你。”南北前十估计,厉风行和东方雨是个同类,武功绝顶却有勇无谋。

    “若不是凤箫吟她不肯设防,我也犯不着这样处处留心。”厉风行一笑,如果真的有勇无谋,他又怎可能坐断东南。

    “你比我想象中要冷静。”轩辕轻声道,“你曾经的弱点就是按捺不住,难得现如今,竟会了隐忍。”

    “怎么?还是在教训我不成?”厉风行冷傲的口吻。

    “熔窟,我想杀的人其实是你厉风行,可惜被那几十个替死鬼抢了先。”轩辕倚靠着城墙站稳,气息有些凌乱,厉风行与莫非虎视眈眈站在他对面,谁都明白,厉莫合力再加越风凤箫吟,轩辕九烨必败。

    “果然你在利用我们的弱点?”厉风行问毕,与莫非再度发起攻势。

    “你们的弱点,我了如指掌。”置身剑影风潮,轩辕几度经历危机却都化险为夷,“厉风行轻敌也冲动,葬身之地是我预先想好的熔窟,莫非脆弱容易焦虑,所以是我一开始就想用的替罪羔羊,凤箫吟会心虚,心虚的人最适合帮着我引导局势,不过,这几年你凤箫吟好歹是有些进步,说话越来越有底气。”

    “你错了,这些,都是我们从前的弱点,对这一战一点用处都没有。”吟儿冷淡地。

    “我的弱点,又是什么?”越风疑道。

    “你是我唯一一个算计成功的人越风。你的弱点,就是凤箫吟,夺魂柩,夺的不就是你越风的魂!?”轩辕笑着极速一让,躲开断絮剑致命一击,厉风行掌力随即袭来,眼看着轩辕九烨力有不支再度退向城墙,厉风行乘胜追击一指疾点,得手一瞬,忽然暗叫不好,面前强风直扑猛灌,风行赶紧侧身避过——好险,就在那轩辕九烨败退之际,他肩后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城墙陡然开启,当中强弩激射,对准的不是厉风行是哪个?幸而风行眼疾手快放弃追击,否则就差点着了轩辕九烨的道!然则这一箭过于迅猛,厉风行刚刚躲开,便直接扎进人群当中,一声惨叫,又一人血肉模糊躯体坍塌。

    众人见轩辕九烨身后骤现数十行机关,不禁齐齐后退数步,形势瞬间紧张。

    “我奉劝你们一句,越想解决问题,问题却只会越闹越大。”轩辕九烨轻声地,“我本不想这么快杀尽你们。死在出口,是你们自找的。”这一句虽轻,却真正动摇人心。他说得不假,现在他只要轻轻一动,很可能他们都会葬身此地。

    “把他打得碰不着机关不就是了!”吟儿上前一步,莫非袖间飞出一大把暗器来,那散花飞雨的本事,比他哥哥的覆骨金针差不了多少,轩辕九烨自然要闪避,吟儿惜音剑即刻追及,要将他从城墙边驱逐,这对于敌我来说都如此凶险的关键,谁都不能浪费时间有半分松懈!莫非亦几乎同时冲上前去,此时此地,该是莫非的体力最盛。

    厉风行缓过神来,正欲重归战局,蓦然城楼上跃下十几个黑衣剑客,为首那个携剑直袭厉风行,竟是那北第四楚风liu。原以为轩辕九烨所说城楼上的兵力是虚张声势,恐怕应该是半虚半实——等着联盟的兵力并不众多,却一定劲锐!

    随着主将出手,越来越多的黑衣人从城楼处跃下似乎要酝酿着又一场大战,吟儿暗叹不好,幻境中仅余二十余人且还是各家人马拼凑,论战力根本难敌一家,唯今之计,只能依靠善将引领,方能和楚风liu麾下的罗洌匹敌,然则越风伤势未愈,显然不能劳顿他,吟儿心念一动,不对,她到忘了,这里最善用兵的不是越风,而是天哥啊……拓荒之战虽然是越风和吴越威震魔门,不过这个在后方的厉风行,实力自是不在话下!

    此刻虽然敌人在增多,她却前所未有的欣慰,只因为,内奸剔出去了,联盟里不再有嫌隙和猜忌,其实,这一路走来虽然劫难良多,这几位将领,却都在竭尽所能地保卫着她并尊重她,此刻,不必吟儿调遣,天哥已然整合这余下的人马,去迎楚风liu之战,吟儿原本想提醒他,楚风liu虽是女流之辈却不容小觑,话到嘴边,看厉风行他全力以赴就知道不必要提醒了,夔州之役后,他早就学会了不轻敌,早就不独独是当年那个出身高贵还稍带着些大男人主义的厉风行,当多了份沉稳和干练,现在的作战状态就说明了一切。这根本,也就是厉风行的巅峰期!

    “鬼兮兮,且看我们谁会死在出口!”吟儿的脸上,掠过一丝自信甚至轻狂的笑意,来自莫非,来自风行,来自越风,来自这场最终对决!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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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3章 挽天河,洗膏血(14)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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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霾散尽,视野清晰,象外垂星汉,图中落江山。

    骇浪雄关渐离渐远,终成生命里一瞬一隅,曾经的主角,如今的过客。看熔窟、夺魂柩于废墟间布列如沙,已回忆不出其曾经浩瀚、一度壮观——它们的缩小,只因心正在变大。回归战场,心自然变大!

    天地之间,浮云疾销、溃不成军,指引着幻境诸将,抵达琴箫最早的方向。千军万马,吹角连营,在这里毫不拥挤,各自都有一席之地。战场仍然空旷着,似乎还在等待更大的气势,迎接更充实的兵力。边荒的一望无涯和空虚寂寞,证明它也生来就是战场,他们,自然不能浪费这里!戎旅,非塞垣何地?!

    最终对决,龙盘虎踞,兵种繁复,层层布设,论此阵势,是真正的两国之间。文暄叹,南宋那只知内重外轻的朝廷,本该场场战事皆如此役,寻常在内,精锐在外,方能抵得了金军铁骑!

    再一度驰骋疆场,情不自禁要忽略了个人意念。这里不可能再有匹夫之勇,惟余行列,惟余集群,惟余纵与横,远与近,进与退!

    女真重骑兵,从来不肯迂回,正面突击,强悍而威武,锐利更霸道。战术到了小王爷完颜君隐手上,则威力愈发劲猛,决战之第一将帅,他严酷调度着他所拥有的一切劲锐,眉宇间存在着的,既是皇家气派,也有大将风度,这一番猛然而毒辣的骑兵袭击,给战场以风沙封锁,烟尘覆盖。若不是联盟中人人都可谓身经百战,恐怕早就被冲击得一片混乱!

    作战霸气如小王爷,难怪他排行最幼却是被最寄予厚望,较之部下陈铸,明显攻势要决绝凶悍得多,更令人赞叹的是,其骑兵不仅冲击有势、配合有道,似乎还有古车悬之精髓,既富十足战斗力,又有内在策略暗藏,怎不教人心惊,小王爷真是可怕,作战堪称跋扈!

    铁骑猖獗压境,眼前情景,像不像历史在延续?

    祖辈的南渡之耻,父辈的北伐之憾,一时全上心头:绝不能给历史一丝重演的机会。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有联盟之无畏胆气,又何惧金军这狂妄作为,斗志满怀,豪情填膺,十年磨一剑,则,七十年磨一战!

    风云错,天山乱。

    此刻,最瞩目的不再是主将之刀剑鞭针掌,而是兵士之戈戟矛弩枪。纵目远观,可见诸多兵种,阵容空前。联盟兵力各自组合、单一集群、有序轮换、多面打击,整体阵势,深得疏阵、玄襄之高妙。敌军至而联盟散,敌军过则联盟聚,仿佛是欲擒故纵,又恰如诱敌深入,再分而歼之,把所有来犯者强行瓜分,不妥协者则立即驱逐!

    “这样的阵法,单骑突阵等同赴死,便教他金人铁骑联手来犯,也一样会削弱崩溃。”为什么一句振奋人心的话,偏偏他要说得这样从容?当阡的声音又辗转耳畔,什么喧嚣纷扰,抑或壮烈磅礴,吟儿立刻就置身事外:“嗯,你这阵法吃人的方式,挺像我说的那恐怖食人蘑菇坑的,你的灵感,应该是来自于那里吧?”

    “你、你在、说什么?”阡一怔,明显听不懂这个人的怪话,明明这沿袭自玄襄阵啊……再看吟儿认真的表情,真是验证了那一句:任何精品,外行一看就毁。

    然而此刻心情开阔的阡,没有必要去深究吟儿的话,所以继续微笑着对她讲:“吟儿,这是我和你的联盟,至今为止最好的阵容,这一次,真的已经牢不可破。”胜局已定,即便是作战首屈一指的小王爷,也再难为南北前十挽狂澜。

    阡带赞许之意体会着这一刻属于联盟整体的辉煌无双,他给联盟的承p;滚滚乱世,心有阡则静。

    这一生绚烂如斯。

    庆元五年二月十三。

    子时之后,寅时之前。

    当防线崩溃瓦解,魔门弃甲曳兵,金人仓惶逃逸,唯邪后掩护魔王下落不明,大殿之内空无一人保卫,联盟解救黔西被掳掠少女百余,收服慕二麾下归降三千。黔西群盗之乱,历时将近五月,最终悉数平定。拓荒之役,完美结局。

    ??

    明月未出群山高,瑞光千丈生白毫。

    一杯未尽银阙涌,乱云脱坏如崩涛。

    触景伤情,轩辕不禁叹息,这一战,“明月”“群山”皆有所指,而金北,充其量只是诗中“乱云”而已。

    “他们……羽翼丰满了……”薛焕淡淡的口吻。

    “掩月刀之旷张宣畅,断絮剑之激中稳进,抚今鞭之自由壮阔,潺丝剑之清新素雅,覆骨金针之高深,紫电青霜剑之迅捷,还有那厉风行风电之掌,凤箫吟剑之灵幻……已经足够把徐辕阵法填满……”轩辕叹惋着,徐辕阵中,原本便有寒泽叶鞭法之典雅远奥,百里笙大刀之痛快激昂,穆子滕枪法之出神入化,洪瀚抒双钩之热烈霸气,宋恒玉龙剑之外秀内厉。

    “其实我们都知道,天下一切的才干都很可能会被一分为二互为敌我。”楚风liu听出他二人语气中的遗憾,轻声道。

    “我曾经贪心,想过天下一切的才干都为我阵中所用。可惜,注定这些人,要为林阡徐辕所有。”轩辕道,其实对南宋剑坛的若干人,都曾心生过惜才之意。

    ??

    皓月隐千山。

    “羽翼已丰”,敌人一定是这么评判。但其实,这一战,代价真的很大。且不谈联盟兵力的折损,主将之中,便有胜南、越风、莫非、风行或多或少负伤,越风伤势尤重。

    月光下吟儿和阡静静在桃源村的石道上逃避世道。战火洗礼后的整片魔门,说和平也许真的已经和平,但魔王存在一天,就有祸患未绝。阡不畏他卷土重来,却怕他永远这样躲藏下去成为不死的祸根。

    身边人温度依旧,气息停驻,呼吸声熟悉,安全感保留,吟儿满足地走着走着,忽然就联系起兰山声称胜南病危时逼真的演技,不自禁一笑:“当时你身边是实在没有人可用,所以才培植了兰山这么个小奸细吧?先是和她串通一气把你说得无药可救,在我们临行前,也是她匆匆忙忙往魔村外去了,想必、是在为你传达号令?”

    阡点头:“其实,也是故意把她调遣出桃源村。船王曾经嘱托我,避免她和她的父亲有正面的冲突。这次可以来试探我生死的两拨人,一拨是魔人可以一头栽在空城计里,一拨却要用五行八卦来风声鹤唳。”

    吟儿听得出来:“那一拨要用五行八卦来风声鹤唳的兵马,是兰山的父亲引领?”

    “是。”

    吟儿显然不解:“兰山的父亲,是哪一个?也在我们的敌人之中么?”

    “兰山,是冷冰冰和贺若松的女儿。这一战最有可能到桃源村来袭击我,控制迷宫八阵之外人马的那个人,正是贺若松。”

    “原来如此。”吟儿黯然,“难怪我觉得兰山有些眼熟又说不清哪里眼熟。”

    “不过,昨天实在有些遗憾,我没能够亲自上阵对战贺若松,只能用这里的五行八卦去困他大军。”

    “昨天的你,功力全失还没有恢复,怎么可能亲自上阵,真当自己是神仙了?”吟儿带着点心疼说,“我还以为桃源村这里不会受牵连,想不到你还是把战事引到了自己的身边,引来的敌人是贺若松,现在想想,实在是冒险之举。”

    “吟儿,我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阡语气坚决,“能替你们扫清的障碍,都要尽可能先解决,不会管敌人是贺若松还是薛焕。”

    吟儿停下脚步,轻声问他:“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和联盟荣辱与共,是不是?胜南还为了楚风liu手上的云烟姐姐、玉泽姑娘,所以,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

    “要把云烟和玉泽从北前十手里毫发不伤地救回来,就一刻都不能再耽误。这一战拖得越久,她们就越危险……”阡顿了顿,“可是,我也知道,这一战胜得越大,她们也一样会越危险。她二人,只因是我至亲至爱,就成了金人众矢之的。而将来,我的敌人只会增多不会减少。真的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半次……”阡又怎么制止得了这样的宿命,多年前他的父亲,就是几乎一样的原因失去了云蓝、玉紫烟,还有阡和陌。

    孤独,却同时又承载着太多的飞蛾扑火。

    吟儿眼圈一红,想,如果伤痕累累是和阡相爱的代价,她宁愿和云烟姐姐、玉泽姑娘一样,做众矢之的都是幸福。

    “对了吟儿,幻境里的事,杨将军都已经向我转述,你真的很了不起,杨将军说,他不能想象如果没有你在,联盟会变成什么模样,除了你,根本没有人能控制局势的发展。”阡终于露出一丝笑来,“轩辕九烨阴险地扮成文暄,试图引导你们的生死,计划里把风行害死在火阵,越风害死在夺魂柩,在城门口借你的威信除去莫非,再杀孤立无援的你,最后联盟群龙无首,一定会崩溃。这不仅是他的计划,也是我最担心的。”

    “说来幻境里最有可能令人崩溃的地方,到不是熔窟,也不是青龙、夺魂柩还有毒液。”吟儿微笑,“最会分裂人心的地方,恰恰就是那可以逃生却规定时间逃生的城门。现在回想起来,也是那里最后怕。”

    “哦?”阡一怔。

    “那城门,预示着有人能活着出去有人却会死,千军万马,一定不可能全都出去,只要当中有一个人心态不稳,都会不平衡。所以,城门口是白骨最多的地方。”吟儿叹息,“幸好没有自相残杀。我的联盟,它不可以自相残杀……”

    阡笑着,当“我的联盟”出口自然,他发现这不是吟儿的巅峰期,而是她的癫狂期又到了。

    “杨将军他,还尤其感激你的救命之恩。”阡忆起什么来,轻声道,“你们算是扯平了,当日黔州城里你身负重伤,是他保卫了你的安全。”

    “哪个杨将军?!”吟儿一震,“啊,就是那个,叫我……”叫她主母的杨致诚,谢天谢地他竟然还活着!可是,还是没有改口叫她主母吧……

    “吟儿,谢谢你。”其实,他要这一战尽快地了结,不也是怕她多沦陷一刻多经历一刻凶险么?她只要每次都活蹦乱跳喜笑颜开地在他眼前出现,就已经足够他感谢。

    “不用谢我,他就算不是你的嫡系部下,我也会救。”吟儿半开玩笑,忽然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我只想要,以后一直和你,一起作战罢了……”就是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她竟然会有一种即将失去阡的预感,不仅她,还有云烟姐姐,玉泽姑娘,她们,好像一个都不能得到阡似的……

    绕再远的路,还是要回军营去,吟儿才明白预感的答案在这里:她们,终究可能都会败给战争,当阡属于轮回不断的战争中心,他的敌人,只会更多更强更毒辣,南北前十,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起点。将要一统南宋武林的阡,今年也仅十九岁,未来的路,很远,很长,很久,看不到尽头,还将继续多少的凶险动荡……

    “盟王,叶总镖头在这边,等了您好久啦!”缓过神来,吟儿看见大嘴张正站在阡的帐外,朝这边扩音。

    “叶文暻?轮回剑?”吟儿一怔。

    黎明,她可以清晰地看见阡的神色变化,她却体会不出,阡和叶文暻除了轮回剑之外还能有怎样的交集。q

    ...
正文 第324章 挽天河,洗膏血(15)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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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与林少侠的承靖郡主……

    决战之前,叶文暻曾详细地向阡讲述过,谈靖郡主有多大的可能是被黔西魔门掳掠。讲述的时候,阡可以辨别得出,叶文暻根本就是在真挚地恳求。他爱谈靖郡主,爱得好是深刻,从淮南到黔西一路这么远,只为伊人那一丝影踪。历经波折浩劫,跋涉千山万水,最后,仍旧可以把天下武人追逐的至宝忽略,连同抛开的,还会有叶文暻积累了多年的信誉声望。

    战未尽,叶文暻便迫不及待地奔赴前线,叶文暻没有食言,他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把轮回剑留在抗金联盟,送给联盟在战胜之后一份代价不菲的厚礼,联盟只需要给他一个女人就够了,对于阡统帅的抗金联盟来说,救一个郡主,是举手之劳,也本就是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再次会晤,第一句就这般强调承p;如果单是为了一个郡主,阡根本也不必流露出一丝抑郁的神色。有一种猜测,其实在阡的心头已经不止一次过,只是,连他都不敢这样猜测下去……

    “叶总镖头,联盟救下的女子之中,并未发现有谈靖郡主。”

    很巧合,阡说完,叶文暻便下意识地去环顾营帐四周,那动作再轻微,又岂能够逃过阡的眼睛。而有哪个女子,可以随意地出现在阡的营帐里……

    “也许她是刻意地躲起来,不愿见我。”叶文暻面露失望。

    “谈靖郡主失踪,是前年十月在京口的事了,想不到,竟还没有找到。”前年十月,他记得他林阡就在京口不远的黄天荡患难,当时的云烟,说她单身一个的理由正是逃婚。当时,他却一心探究她是不是小秦淮日夜兼程的目标、那位从金国而来的年轻公主。而,云烟面容举止里摒弃不了的高贵气质,几乎从第一眼就告诉阅人无数的阡,她不是公主谁是?!

    如今,阡却要换个角度这样问自己:她不是公主、是谁?

    如果昨天叶文暻同他说谈靖郡主也在魔门是巧合,那么,现在谈靖郡主还在敌人手上说明了什么?

    阡现在,能试探下去吗?越试探,就越贴切……

    “是,没有找到。逃婚,所以就强迫着侍女代替她,自己一个人在黄天荡消失了踪影。小时候她就很顽劣,不是皇家女儿的性格,甚至和那里格格不入,她做事情从来胆大,不计后果。”叶文暻回忆着,带着陶醉的微笑,“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真的是一个最不平凡的郡主。我叶文暻见过那么多女人,没有一个有如她那般的见识才气,不娶妻只为等她,却可惜……”似乎,在叶文暻心目中,郡主是皇宫里最难驾驭的女子,离开那里便如鱼得水,叶文暻从小就认识她,也甚至很早就眷恋她。可能在叶文暻的交际圈子里,郡主真的不平凡。

    是,不平凡,在他林阡的人生际遇里,云烟也一样不平凡,放弃京口贵族小姐不做,偏要和他漂泊,这一漂泊,就不止一两年,不止一两地。直到敌人开始不肯原谅他的心狠手辣,所以对他的女人报复成狂,她却从来都没有退却过,没有武功护身又如何,没有旗鼓相当的实力又如何,她让他爱得简单又随意,从来没有一丝不安或不和。那是他曾经追求过的生活他知道,这可能就是、不在风口浪尖的胜南的生活。在体验属于饮恨刀林阡的轰轰烈烈之外,还能享有一种叫作生活的真实。每次战伐之后,他最希望看见的,就是云烟无瑕的容颜,和无忧的笑靥。他喜欢每次争斗后都有云烟陪……

    那和玉泽不一样吧,玉泽给他的是梦,而云烟,给的真真正正是家。家的感觉,温馨,满足,有时候却也贪心不足。

    “林少侠,那么,魔王有可能最后躲在哪里?还有机会救郡主是不是?”叶文暻的问打断了阡的思绪。

    “为什么叶总镖头这般确定,谈靖郡主是被魔人掳掠?”

    叶文暻面不改色:“事实上,郡主失踪之后,叶某曾派人四处探听过,也在扬州、京口、建康等地都有过一些消息,后来联络却中断,直到半年以前,郡主的师父在这里有了她的消息。”

    “师父?”阡蹙眉。

    “是郡主她自幼爱好习武,所以请了武师训导,不过,也只是花拳绣腿而已,说是师父,其实是护卫。”叶文暻道,“郡主的师父,起先告诉我的地点并非黔西,但为了找她方便,我便接了这趟轮回剑,能够离她更近……”

    “接这趟轮回剑,还因为轮回剑与我林阡,有莫大的关系是么?你知道,只要你接了轮回剑,我林阡就会到黔西。”阡忽然压低声音,问。

    叶文暻明显一怔:“林少侠何出此言?”

    “我林阡要救的那个女子,和叶总镖头找寻的谈靖郡主,根本就是同一个女人,是么?”

    叶文暻脸色苍白,没有想到如何去掩饰,涉及郡主他也根本无法掩饰,片刻,点了点头,缓缓吐出一句:“林少侠……原来早就已经知道?”

    胜南,却被自己的想法和对方的验证完全震慑,许久都没有给予叶文暻答复——

    他哪里早就已经知道?他只是早就应该怀疑,可是从来没想过要去证实,事实上他需要证实什么?云烟是不是郡主于他来说毫无意义,云烟自己绝口不提身世,他本来就应该相信她的一切,和她一样,把事情简单化,和她一样,忘记身边所有的烦忧纷扰,做人世间一对最平凡无奇的伴侣。直到、当他站在巅峰连敌人也开始关注他身边人的来龙去脉,他都还不曾十足地肯定过她就是那个传闻里逃婚出走人间蒸发的谈靖郡主!难怪江中子一代刀王竟是她的护卫,难怪叶文暄与江中子见面时有微小的感情变化,对敌我事都洞若观火的阡,清楚地知道当中有秘密,阡却不肯深究,阡本能地下意识地对自己隐瞒了这么久,把云烟一切明显的破绽,都轻而易举地忽略了,不管了,一心一意地背负着这段,本不属于一个世界的两个人的爱情……

    他知道,他是刻意地,把云烟的身世想得平常,刻意地——她只是个京口一个寻常的贵族小姐而已……的确,可能会有不合适,但他想,凭他林阡,一切阻挠都可以消解……

    却为什么,要在方才这个气氛的凝固点,鬼使神差地问叶文暻这么一句,是怎么,竟突然间把两个不相干的女人联系在了一起,还是说,这想法它并不突然,其实早就潜伏在了心底?

    叶文暻以为阡早便得知,神情骤然有了变化:“既然如此,便再好不过。我也不再拐弯抹角,轮回剑我守,郡主你救。只要郡主回到我身边,轮回剑便是你的。”这根本、就是一种命令式地交换条件。

    “我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救回来,但断不是为了你,也不会为了轮回剑。”阡语气冷硬,目光如炬。

    “那么、轮回剑就会被我失去,直接被金人夺走。”叶文暻威胁的口吻,“林少侠不会不明白,被金人夺走和送给联盟,哪个对我更有利。”

    “即便你带着轮回剑降金,我也能将它带回来,劝你不要走这条无谓也不切实际的路。”这语气,不让步分毫,听得出说到做到。

    叶文暻心知胁迫无用,沉默一刻,一声苦笑:“林阡,你问一问自己的心:如果你早先便知她是逃婚出走的谈靖郡主,你会留她在身边么?会把这一切不该有的都给她?”

    “我只知,这世间没有如果。遇见就是遇见,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真要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化名云烟留在我的身边,无论前路有多危险,都会与我一起面对。”

    “我也只知,伴君如伴虎,她是郡主,身上就不可以只背负她的爱情,还要有她的家庭,多少无辜受牵连人的性命。圣上可以纵容她逃婚出走,但既是过失就必须弥补。想要将错就错越陷越深、隐姓埋名到这江湖上成为你林阡的女人,也未免太过天真,绝对不可能。”

    “为何不可?”面对叶文暻,阡没有必要隐瞒,他要云烟做他林阡的女人,将错就错,未尝不可。

    “其一,她从名分上讲,是我叶文暻的妻子,其二,她这金枝玉叶,岂能容金人魔门惊扰?一次已经决不容许,更何况你林阡的武功地位,决定了她处境凶险非常,个中原因想必你也明白。”叶文暻说着说着,注意到阡的神色明显黯淡,越说下去便越有底气,“其三,江湖草莽与皇宫内院,原本就是两个世界。你硬要强行zhan有,世人也不以为然,你与她如今年少,不懂人世间有诸多纷繁,现在只不过是一时的相互吸引,几年过去,所谓吸引,荡然无存,她和你的感情,只会疲倦,两个世界的人,合久必分。”

    阡冷笑:“想我林阡一向蔑视权贵,难道还会惋惜没有生在帝王家?我和她起先是两个世界,现如今也已合二为一,纵使世人不以为然,何必去管世人风言?!”

    “合二为一?是啊,现在的确融合得像一个世界,谁能担保你们的未来?她真的可以融入你的江湖么?还是她永远孤立在外?”叶文暻坦然地笑起来,“时间到了,她自会怀念她曾经的生活……”

    “叶总镖头,虽然我也经常怀念我曾经的生活,只是怀念而已,从来不会对现实倦怠。”阡轻声地,“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天下有谁和谁是绝对不能一起,云烟与你,有名无实,那便不算是有夫之妇,其一并不成立;即便她不是金枝玉叶,也于我林阡至关重要,这次意外,我日后自当杜绝,其二你不必担忧;其三最是荒谬,若如你所言我与她一起是异想天开,那林阡到也宁愿天真一回,看看我江湖草莽,能不能与这位郡主共度此生!”

    “看来你心意已决。”叶文暻冷冷回应,“你是体会不出现实严酷,这一番拼死坚持,不知要负多少人!”

    “难道叶总镖头不是抱着负尽一切的决心到黔西来么?”阡反问。

    叶文暻深不可测的面容里,传递出一丝恻然:“想不到,你竟也肯为她负尽一切……”

    清晨的桃源村,日复一日是薄雾盘桓,周而复始在水滴石穿。

    吟儿在阡的帐外一个适合的范围内独自徘徊,也不知是怎么了,心竟这般不安:不会是因为胜南的,毕竟胜南和叶文暻交谈也只是为了大局……那会是因为谁?云烟姐姐、玉泽姑娘?她们虽然还在敌人手里,但吟儿不至于连救出她们的一丝把握都没有。

    当把所有人都在心头数了一遍,一个个都去挂念了,吟儿忽然一颤,这才知道是为了谁担心:战事频繁,她已经很久没有和司马黛蓝、林思雪有过联系,事实上在墓室三凶冰雪天作乱重创司马黛蓝之后,她的印象里司马黛蓝应该是因祸得福与杨叶过上了比较幸福的生活,尽管司马黛蓝可能还算是个第三者,可是感情亲疏使吟儿义无反顾地站在了司马黛蓝的立场上……然而,这一切在决战凯旋后显得那么令吟儿怀疑——她现在才记清楚,魔王邪后藏身的殿堂里,慕容茯苓在被掳掠半月之后命大被救喜极而泣第一个投入的怀抱属于谁,越回忆,越清晰……

    为什么,慕容茯苓哭得梨花带雨时,那个人分明也是真情流露极尽怜爱之意,却又好像眼神闪烁想推也同时不愿推却?

    杨叶。

    其实吟儿能理解杨叶,他是爱着慕容茯苓的,青梅竹马十多年,一起生活一起长大,天哥和陵儿那样。这种感情基础太牢,坚不可摧,且不谈他们有十几年的朝夕相对,就算只是像吟儿和川宇那样从未见面只是传说,吟儿都在心里藏过这个人且许久不曾放。这种最开始也曾认定是最后的感情,固执,一心一意。

    她想,纵然杨叶也不会料到,单一幸福的生活里会闯入和慕容家的二小姐性格迥异却公然表示欣赏他要嫁给他的另一个女子吧。闻名浙西淮南的司马帮主,骄傲自负,目无下尘,他就是刻意不去记住她也不可能,何况这女子私底下竟其实也是我见犹怜,魅力令他过目不忘,内在竟是韵味深长,比之慕容茯苓的活泼娇纵甚至烈性,外刚内柔的司马黛蓝才更像杨叶想要白头偕老的女人。

    是啊,在墓室三凶发难、司马黛蓝病危的瞬间,杨叶也一定发现了,他对她有一份隐忍的爱情,发现时,是不是要恨不相逢未娶时?和茯苓的姻缘,就像人生的信条般,没有一个人有过异议,还即将顺着轨迹顺利地发展……

    阴差阳错,茯苓亲眼看见了他和黛蓝的忘情一幕,愤怒决绝脱口而出一句成全。命运终于给了黛蓝眷顾,却同时给了她一份最直接的嘲弄。只不过才几天,背叛后悲喜交加的爱情,一切美好都好像是偷来的,紧紧护着怕失去,握得太牢又怕捏碎,这滋味实在是难受得紧,忽然就传来一个消息,慕容茯苓她,被魔门掳去了,从此以后就下落不明,杨叶,好不容易留在身边的杨叶,为了别人心焦如焚的杨叶,竟好像快失去了……快失去……

    吟儿将心比心,越想就越痛。

    “虽然杨叶对黛蓝承p;有些感情它太弄人,偏巧更有缘的要被安排在有缘的之后。

    痛心,当看见司马黛蓝憔悴容颜的第一眼,吟儿就知道了答案。

    “发生了……什么?”吟儿颤抖着问,无法控制心中的害怕,黛蓝整个人都虚脱凌乱,脸色惨白神情崩溃,看见她的时候,黛蓝眼中才闪过一丝色彩,从方才的死寂里抽身,黛蓝一下子坐起来,双手紧攥着吟儿的手,冰冷刺骨,指甲还牢牢嵌在吟儿的手背上,针扎一样,眼睛也刀割一般。

    “师父……我原来没有命与谁做鸳鸯……”黛蓝语无伦次,声音低得吟儿根本听不见。

    “什么?什么鸳鸯?”吟儿紧张得不知所措,“黛蓝,你不要做傻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杨叶呢?”

    “杨叶他……”黛蓝眼中霎时满是泪水,“走了。”

    “走了?”吟儿一怔,“杨叶,岂能这般不负责任就走?”

    “我跟他说,杨叶,你坐在这里也心不在焉,不如走吧……回去,回去的时候,记得替我问候慕容庄主。”

    吟儿心中百般纠结,她想得到黛蓝说这句话时的故作不屑,这个徒弟,一向喜欢做表面功夫像极了她凤箫吟,不管何时何地都要把面子挣到。宁愿永久地失去,也不要不安地拥有。

    “师父,我听见了,他安慰慕容茯苓的时候说,说他对我的,更多的只是敬重而已。师父,我要的,不是我爱的男人对我的敬重,我要的是爱,不是敬重……”黛蓝的手,冰得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冷笑着,她不停反复着这令她觉得讽刺所以刺痛的字眼,“敬重,敬重……”

    “黛蓝你怎么这么傻?杨叶说那句话是假的,只是个安慰罢了!”吟儿急说,也许,现在还来得及挽回。

    “那上一次我要死的时候,他对我说的,会不会也只是安慰的话?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

    吟儿语塞,僵立。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爱情谁重谁轻。

    “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黛蓝轻声泣。谁懂这孤栖之苦……q

    ...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多才俊,必重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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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五,战事不再迂回。

    局势到目前为止,都还在天骄大人的计划里……楚风liu侧过脸来,捕捉到轩辕唇边冷淡的笑意,当此时他带着她登临事前就选定的高地监视属于别人的战争,她知道他很享受置身事外的全过程。这是她和他曾经都有过的属性——杀手,时时刻刻躲在暗处完美执行着自己计划的杀手……而且轩辕远不是杀手还同时是决策者引导者,所以眼前不远,是另外两方随着他的心愿没有转圜地堕入圈套拼杀格斗,轩辕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只需预先安排席位观看就够。

    轩辕还是没有变,当看见敌人在他设定的地域之内交锋甚至兵力主将都契合他的计算时,那微笑,就更放肆,也更危险。

    明明阴邪,却漂亮得摄魂,轩辕九烨的笑,预示着又一场血流成河。尽管现在还没有开始,却,即将开始。林阡与邪后。

    楚风liu叹了口气,送目远观,不免由衷称赞:“雁行缘石径,鱼贯度飞梁。输给抗金联盟这样的军队,实在是心服口服,不需要找借口,也并不失什么面子。”她情不自禁,毫不掩饰,联盟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这般的战力和秩序,恐怕二月十五,会成为邪后与魔王死祭。

    连日来,随着联盟愈战愈勇,邪后明显越挫越凶,到此刻负隅顽抗的魔门游勇,能保护魔王的兵卒战将屈指可数,却正所谓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留下来的不一定是最强,却一定最忠诚。绝境里,死忠意味着什么,想来谁都知道。生死都抛开了,还管敌人兵力多少状态如何?显然见敌杀敌,见阵杀阵,保护魔王到最后一刻。即便,魔王只是一个傀儡,是扶不起的懦夫,却足够构成他们的意志!

    原本,这一战不可能有势均力敌的可能,但当青龙兽吟啸声震天动地的景象跃入眼帘,楚风liu心中震撼:宁死不降的邪后,真的会把敌人拖累、把他们置入险情带进苦战!林美材,她不会被任何人征服,只会让杀了她的人有挫败感,因为最后得到的只会是她的尸首和无穷无尽的惶惑而已!往往这样的敌人最可怕,楚风liu想,林阡必定也熟知这一点:世上就是有一些人,立场一生不变。

    直到今时今日这个存亡关头,邪后苍白如纸的脸上还是一贯的坚韧,虽然再欲挽回早已回天无力——双方悬殊,一目了然,联盟千军万马压境,魔门包括邪后在内只剩五位骁将,五个人,分给联盟将领平摊都足够的五个人。尽管所立之地高低不平,武功水准参差不齐,这五人却、没有一人踟蹰不前!

    白色战甲,泛着骄傲不容亵du的寒光,是谁言“魔门无可用之将”?黔西魔门,明明有联盟经历一生都无法忘记且要慨叹一时尊重一世的对手!

    “邪后殿下,事已至此还不肯交出王么?再这般违逆下去,还是改变不了这大势所趋。”何慧如略带怜悯地做最后的相劝。

    “人各有志,我不责怪你的叛变,你也该理解我的不降。我早就说过,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与金人合作;就算穷途末路,也绝对和正道为敌!”字字铿锵。好一位邪后,阡欣赏她的枭雄气。

    “宁愿和金人合作,也要与我们为敌?邪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金人和我们一样,也在要魔王的性命?他们袖手旁观你们的生死,刻意引导我们这一战借刀杀人。所作所为那般的卑鄙龌龊,邪后竟然宁相信他们!”凤箫吟厉声喝问,声音传到轩辕九烨耳中,楚风liu明显看出天骄也为之动容。

    “普通人,大概只能猜到你袖手旁观,她却猜透了你借刀杀人。她猜出你心里、其实也很想除去邪后。因为邪后不归属任何一方,那她就是任何一方的敌人,只不过他们的过节太清晰,使得我们的矛盾被掩盖了而已。”楚风liu叹,“这位盟主,竟真如林阡所言能够审时度势,到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在王爷面前说的话,可都是真的?”轩辕忽然不再关注战事。

    她一愣,何以轩辕心里,突然不在乎眼前战事,反而来窥探她的内心?是他已经预见林阡会胜呢,还是他放不下自己的感情?不,天骄大人,明明不该有感情。

    看她踌躇,他压低声音,却以一种不容犹豫的语气:“回答我。是真的、爱上了敌人么?”

    楚风liu微微一愕,轻声道:“有时候想过,如果当年我去山东并未找到大王爷,而是被泰安流寇掳掠了去,会不会已经成就了另外的故事……”

    “原来竟是真的?是真的,爱上了他?!”轩辕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风liu凝视着他双眸,微笑,继而叹了口气:“天骄大人真会说笑,这世上哪里有如果?虽然当年我就已经很欣赏他,却远不及天骄对他那么关注,天骄对他的认真,已经走火入魔。以至于他的每一件事,有关他的每一句话,你都会关注到如此地步。”

    轩辕蓦然一怔:“认真?”

    “林阡,已经成为了天骄大人你的心魔,虽然他凭实力未必一定超越你,但是,你越逃避去接受他的存在,你就越自我暗示他比你强。”楚风liu委婉地叙说着事实。

    “谨记王妃教诲。”轩辕冷冷回应着。

    “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今天的话。当年的大王爷,就是这般走了下坡路。”楚风liu叹道,“你的地位越稳固,就越要接受别人的异军突起。”她从叙述中回眸再看战场,蹙眉,“若非正道魔门自古不容,这林美材,或许可以成为林阡的左膀右臂,可惜……又一场僵局……”

    林美材,依旧在林阡的对立面上,守卫着她的魔王傲然,青龙兽便在两军对峙的大背景里赫然盘踞时而吟啸,那种紧张的气氛团聚之后曾消隐又一度疯狂,谁都知道,血战一触即发。

    血战,会发生在林阡发号施令的一瞬间。林阡现在还不动声色,明显是想要劝降邪后自行交出魔王、避免一场青龙引起的天翻地覆,所以尚没有下令联盟开战、只不过是调遣了凤箫吟、叶文暄、吴越诸将上阵挑战那几位魔将,试图各个削弱,立威造势而已。

    可是,各个削弱又怎样?被凤箫吟、叶文暄、吴越连续击败的三个魔将,战败后竟然当即自尽!横刀自刎只在瞬间,那属于魔门的忠诚,震撼且敲打着阡甚至联盟每个目击者的心,而邪后她,目睹了三场惨烈之后仍旧没有投降,甚至,没有一丝动摇。

    造势无用,赢回魔门殉义。

    吟儿第一次,虽然狂胜却心累。对方,五人有一人之心志,一人有万人之杀气。哀兵。

    “很好。林阡就要把邪后逼上绝路了。”轩辕轻声道,“只要最后青龙被邪后所控,两者合力缔造一场毁世之灾,且看这里有几人生还。”

    “毁世之灾,意指邪后与青龙兽合力而为?”楚风liu一怔。

    “那条一见凤箫吟就跑的青龙,孤身一个时只不过是个体大无能的牲畜;而林美材,她不被逼到绝路,也不可能发挥她全部的实力。但是,这二者一遇,威力就势必惊天动地,摧毁之力非人力可抵。”

    “就像,饮恨刀之于林阡?那青龙神兽,是林美材最厉害的武器?”

    轩辕一笑:“是啊,毁世之能的传说,在魔门到处都有,林阡一定也曾听闻过。关键是,他信不信。只要林阡对林美材有丝毫低估,他就必输无疑,轻则受伤,重则丧命,这里给他殉葬的,也算不少了。”楚风liu面色惨白,轩辕继续微笑:“不过,我不希望他死。他若死了,真是浪费了我为他安排的,他的下一战。”

    楚风liu注视着一片白衣将士的尸体里矗立着的那唯一一个玄色枭雄,究竟此刻,邪后在想些什么?目送最后四个人在她面前为她阵亡而无动于衷,是真的在思索要不要投降,还是以沉默来回答联盟:她宁要这个下场,也不会背叛她魔神殿下?!

    “邪后殿下,这样下去、难道邪后真的要和他们一样?”何慧如轻声传递着自己的暗示,她暗示邪后,抓紧最后的时机投降。

    邪后睥睨一笑:“慧如,你真是愧对了魔门六枭这个称号,不配列我魔门六枭!”

    慧如当即一怔,低声道:“从归顺盟王那一天起,慧如已经将自己从魔门六枭里除名。但慧如问心无愧,至少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麾下、接二连三地战败自尽……”

    对话之余,杨宋贤与邪后的最后一将已然在战阵前,邪后的面容里,荡漾出一丝杀气,轩辕九烨一心想看见的,杀气。邪后明显地,已经蓄势待发:“就算我林美材战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刻,也决不归顺谁!”

    “邪后这又是何苦?”慧如恻然。

    “因为,王不降王!”邪后厉声喝道,与其在替魔王说,不如说,这句是为她自己说。的确,她才是王者,那四位魔将敢出列接受挑战而不是在魔王身边守护,证明他们留下的本质原因,并非死护魔王,而是向邪后表忠心!

    “好一句‘王不降王’!邪后,冲你这一句,便是我此生最尊重的对手!”

    是巧合么?楚风liu刚想赞叹这一句,却听见有个声音从战局里先行响起,凤箫吟,竟有三分,和当年的自己相似,不仅语气或见识,还有相貌和感觉,既貌似,也神似……

    邪后的最后一位猛将,刀法绝非等闲,然而遭遇的对手是九分天下之杨宋贤,其失败早已注定,此刻楚风liu由远而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潺丝剑法,雪白稀疏如雨,在魔将无法后悔的一瞬借风潜入,从剑锋到剑身的每一处都全部缠绕在魔将刀上,速之快,力之猛,令人心惊胆战!

    “潺丝剑法,又回归了杨宋贤身上。”楚风liu暗叹,“可怕的是,林阡麾下,像杨宋贤这样的人才至少十个。”魔将们,妄想突破联盟出征的哪一个,因为,个个都是高手!

    魔将战败而坠落马下,刀已被杨宋贤夺取无法自刎,却忠肝义胆至此,跪倒邪后魔王身前便自碎天灵盖而死,而宁死,也不朝着敌人的方向。

    “四位都是忠臣良将,不该受我这极刑。”邪后忽然发话。话中“极刑”,似乎是针对抗金联盟,听得出正是毁世之灾。

    群雄肃然而立,邪后一瞬脸已变色:“林阡,凤箫吟,走到这一步,是你们自找的。”

    众人皆是悚然,邪后阴笑着,表情恐怖得吓人:“死在毁世之灾里的每一个,都会死得异常痛苦,抑或死状恐怖惨不忍睹,我要叫你们所有人,为我和王陪葬!永生永世做黔西的鬼魂!”

    联盟兵将,感觉心弦都被她的怪异笑声一拨,战栗当场,不知是真是假。那笑声,显然地,并非简单地阴笑,而是操纵青龙的暗号!

    又有谁制止得了邪后这忽然的笑意,第一场死,天不能阻!

    “从前的她不能控制青龙,可是现在魔王性命之忧,青龙必定会被她控制!”轩辕九烨面露惊异之色,“真是毁世的女人,林美材、竟有如斯战力!”刹那青龙神兽当真得令,如被惊吓般发疯腾起,直冲联盟三军而来,瞬即周边岂止风生水起,已然天崩地裂!所谓军麾所谓人力,在这庞然巨物身下当真渺小如斯,青龙过处,留一片狼藉印迹,联盟避让及时之处,阵列轮廓分明,而联盟未及避让之地,全遭遇九天神雷袭击,不,不是袭击,是轰炸!

    激荡视线之中的是九天神雷的无限余威,放空了之前这里所有的景象,洗净了之前这里所有的记忆,用残酷现实来夷平了联盟曾经抱有的一丝希冀。邪后林美材,是当真被逼到极限,疯狂地给以复仇,把她的意志通过魔音传递到青龙兽的心底,借它的力量来毁世!

    纵然敌人是神兽,信念又岂可能倾颓?吟儿在这崩塌粉碎的最近边缘,和文暄、宋贤、吴越诸将一样保持镇定,等候着阡来调兵遣将。

    “盟主、宋贤、文暄留下,其余人马,随吴当家一起,退到先前地点候命。”林阡这句出口,杨致诚手中响箭入云,片刻之后,不远不近传来一阵悠扬琴声。

    琴声复起,联盟军心乱而复静,邪后面露惊疑神色,轩辕嘴角冷笑消褪,楚风liu则看出些端倪:“在你的设想之外?”

    “没有,在我的设想之内。”轩辕道,“他相信了邪后的毁世之能,而且事前预料到邪后可能会通过魔音来操纵青龙,所以把那位船王安排在这附近安全之地藏匿确保万无一失,同时琴声可以传递到这里……”

    “而且,给他的联盟先行找了一个避险之地,那避险之地,地形要易守难攻,地势不能被青龙侵扰,更重要的是,和这里可以保证时时刻刻联系。现在青龙气盛,联盟兵力先退避、由精锐来以武胜之,待青龙败亡只剩一个邪后时,便是联盟所有人马一同杀回来、围剿邪后魔王的时候。他是把一切的可能,都计算在内了……”楚风liu一眼度之,语带赞许。

    “一旦青龙发威,就不能留一个无辜在这里,多余的人留在这里不会帮忙只会添乱找死。”轩辕点头,“真想不到,他从得知邪后下落到起兵围剿的间隔那么短,竟这么快就熟知了这里的环境,真是快……”

    “地势者,城峻重崖,洪波千里,石门幽洞,羊肠曲沃。倘若我是林阡,也会尽早就在这一带看遍地形。”楚风liu苦笑着,自己在河北山东培植过那么多人才,却是这个偷师的最接近她的作战水平,“这一战情况特殊,留下来对付青龙和邪后的人,必须最精锐也最少。”楚风liu轻蹙眉,“却没想到,竟还是有她……”

    “你很在意她?”轩辕洞悉地微笑,“我倒忘了告诉你,凤箫吟这个女人,恐怕在林阡的心里,会比蓝玉泽云烟的分量还要重。”

    楚风liu一愣:“何以见得?”

    “天下没有第二个女人会跟他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生活中,战场上,形影不离。”轩辕试探的口吻,“时机到了,林阡自会把她放在心头第一的位置。”

    楚风liu笑道:“天骄大人,很会揣度别人的心意。”

    “风liu,我从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会如我所愿。”轩辕轻声地,“我是过来人,知道凤箫吟这样的女人不简单。”

    “过来人?”风liu一怔,悠悠说,“天骄大人,恐怕一直是别人故事里的过来人吧?”

    轩辕苦笑,眼前女子,有时候也真是没心没肺、不解风情,“不管怎样,拦在她和林阡之间的障碍,不自动消除则由我来消除。”

    风liu嫣然一笑:“万一,我也成为当中一个呢?天骄大人也要消除么?”

    轩辕一怔,冷漠的神色:“我坚信你是遗憾的,毕竟你和他,在泰安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尽管你和他是一路人,却一直不存在在同一个世界。不管是不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终究你们都是敌人。”

    楚风liu敛了笑意,低头沉思不语。

    轩辕听战场琴箫声来势汹汹一往无前,心知林阡事先安排琴箫在侧,必然是因为估计了林美材幻术和魔音一脉相承,琴箫能破邪后幻术,便理应能除邪后魔音。然则邪后毕竟到了穷途末路,琴声再激昂,箫声再深厚,都没有破幻时那么立竿见影,只起轻微削弱作用而已。

    此刻邪后正紧紧攥着魔王后心与宋贤、文暄二人刀剑相抵,交锋已有数十回合,尚立足于不败之地,而青龙兽依旧有源源战力被不断挖掘,促成其身侧冷风盘旋过速,若置身旋风之内,定然会感觉天昏地暗。青龙撞触之地,有落石如雨,起浪如柱,若非一流高手,怎可能不死在这连绵不绝的巨力打击里!而青龙最强战力裹挟的领域,现在就在被林阡凤箫吟占据着——既然当仁不让,必定首当其冲!

    楚风liu担忧地看着战局,邪后所言不假,毁世之灾,使得眼前一切显得那么脆弱。若“死状恐怖惨不忍睹”意指被青龙夷平尸骨无存,那“异常痛苦”,说的就一定是邪后杀人于无形的魔音,只要多停留在这附近一刻,都会被邪后所念魔音悄然噬魂,那声音,于无声中见威胁,只要琴箫克不去魔音,魔音就会穿插在这一带来去回荡,近有杨宋贤叶文暄林阡凤箫吟,远则她楚风liu与轩辕九烨,一个都逃不过。

    “毁世之能。”轩辕轻声说,一边看向空中那血腥红日。顺着他的提示看去,红日上方,正清晰地浮着一层雾气,似动非动,天之烛影,恐怕这错觉,是由邪后魔音引起。魔音的形状,正从其余景象里透析出来,空气中竟也能感应出皱褶。若无琴箫克制,这风中横波早已破空而出、毁得这一片地域荡然无存。

    一时,再说不清是魔音厉害还是青龙强悍,两者却都归功于邪后一人,叹只叹这邪后不该碰见林阡,否则凭她林美材逆天的本领,怎可能会到弱势!?

    魔音一旦划破心头,吟儿握剑的手就是一颤,这短暂的一瞬过后,魔音已经去对付别人,那种呕哑嘈杂,却滞留脑海许久,当真折磨。然而经历生死无数,最满足莫过于此——

    和阡一起,并肩每一次电光火石,齐驱每一度血雨腥风。

    饮恨刀开辟的疆场,青龙且作长蛇看待,随他一同置身青龙引发的凶险战地,吟儿知道每一刻站着的位置下一刻都可能会被掀翻,可是下一刻阡必定还在,是他在,为她除尽了石灾浪祸……

    如果只身一人步入这天翻地覆,感受这如万箭齐发般的凌厉,吟儿绝对不会有现在这般的游刃有余,而当阡饮恨刀出手狂扫敌境时,多一万次的地崩山摧,利一万倍的枪林箭雨,恐怕都必须为饮恨刀战意让道不再叨扰!

    绝青龙之攻击,饮恨刀刀风强遏,惜音剑剑锋巧避;破青龙之防御,饮恨刀刀气硬斥,惜音剑剑意轻蚀。剑剑都是追魂夺魄,刀刀都是致命一击。每次横行,每道侧击,每一段作战过程及空隙,配合协调,相辅相成,心有灵犀,天衣无缝。

    片刻之后,林凤二人征途之上阻隔明显渐弱,那青龙可怜之极,无论是其麒麟首、鲤鱼尾,犄角或五爪上,明显有伤痕累累,时而邪后控制有失效,青龙眼神里明显会流露出半丝害怕,半丝痛楚,但时而又被邪后控制,继续负隅顽抗,久而久之,早已不是林凤对手。此情此景,明明是盟王和盟主两个在恃强凌弱!

    “邪后竟如此狠心,有没有问过这青龙他愿不愿意和她一样战死?”吟儿怜悯这青龙,纵有毁世之能,竟不能遨游于天地间随心所欲。

    阡亦察觉青龙害怕的频率越来越高,知收服有望,当吟儿这句疑问出口,阡心念一动,出刀之势立即减缓,同时厉声对这青龙威吓:“安稳些、就留你性命!”吟儿不禁一愕,不知这青龙,能不能听懂胜南的话?

    那青龙兽竟果真有此灵性,阡话音刚落,青龙便轻吟一声,重新盘踞,意图不再作乱。然而其动作艰难,障碍重重,是以许久才真正恢复平静,该是这过程里邪后她一直在试图阻碍,却最终阻碍无效。

    吟儿面露喜色:“想不到,还真的可以问青龙……而且,青龙还真的不愿意和她一起战死。”

    “这青龙曾经见你就跑,明显不会和邪后一样死忠,它护不了主,但却尽了力,会认输会服气。林美材分再多的斗志给它也无用,它无能为力了。”阡轻声说。

    吟儿想,也是他的饮恨刀,让青龙这么快就无能为力了,这头青龙神兽,恐怕七年来一直没有见过如此威力,这双饮恨刀,在青龙它想要颠覆天地时,狠绝地扭转着乾坤,青龙兽无论引发多少场山河缺失的浩劫,饮恨刀都有心会将它们填回去!

    在阡身边,吟儿怎不可能心高气傲,就在十七岁的这场戎旅,她忽然下定决心,要做阡今生唯一的女人,战场上阡身边唯一的女人!

    战场上,只准有她一个人,站在阡的身侧,与他歃血为盟,看他攻城略地,陪他征服乱世——伤春悲秋给蓝玉泽,紫陌红尘托云烟姐姐,绝漠瀚海、只准有我并肩……

    战毕,青龙神兽恢复安宁,其活命是阡和吟儿悲悯才赐予,身受重伤到这个程度,早已经不可能再搅乱战局,战到最后,果然只剩下林美材一个,联盟诸将已从四面八方齐涌而来,林美材挟着魔王站在众矢之的的位置,宋贤、文暄退后几步,阡与吟儿上前。

    轩辕九烨冷冷地从高处退下,他就知道,林阡对付邪后是有计划的,几乎,事实也一直按着林阡的计划在进行着:“可惜,邪后的毁世之能,早就从各个角度被林阡识破并一步一步地瓦解,实力预先就被掏空,还算什么毁世之能?”

    楚风liu也随之退下,却有预感,事情并没有结束,边随轩辕离开,边不自禁往后回顾。

    “邪后殿下,我们,我们降吧……”魔王面色惨白,终于控制不住惊惧,本性毕露,就差没有屁滚尿流。

    “住嘴!他们要你的命!”邪后厉声呵斥。

    “邪后殿下,这……这……”魔王绝望嘶叫,后心还被邪后提着。

    “邪后殿下,你没有犯错,我们会像对待这青龙一样,放你一条生路!投降,或置身事外也行……”慧如续劝降,关心所至,不仅语句连贯,还越说越快。

    “生路?生路只会是自己找的,不会是别人给的!”邪后冷笑着,“慧如,你晚生了几年,没有听过魔神殿下的教诲,他说过,魔门没有胜负,成者为王,败者则亡,没有投降归顺旁人的道理!何况我是魔门之王,可能会形单影只壮烈战死,但不会悲哀地放弃投降,更不可能孤寂落寞凄凉退场。什么投降什么置身事外,全都是免谈!”

    “不错,你是真正的魔门之王。魔门若是你林美材掌控,早就是一支精锐之师,怎可能到今天这个结局!”招降过无数人,早知道林美材不可能在这个范围,因此这一战吟儿从始至终没有多费口舌。

    阡显然,比吟儿更理解这一战会如何走向:“不必劝降,开始吧。”邪后微微一颤,何以眼前此人,操纵敌人生杀予夺之时竟如此淡漠从容?!她“王不降王”,而他,却似乎对一切都那么看淡,那么习惯,是啊,魔门之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亡国之君,再寻常不过的败军之将,他的征途上他的对手里,根本从来不缺邪后这样的王者……

    每一个对手,却一定都在通往阡或等待阡的路上。且看世间还有多少个。吟儿微笑,开战。q

    ...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多才俊,必重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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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不降王”?开战在即,这一句先前的魄力荡然无存。当前者一无所有,而后者却当真支配着盛世的江湖,在场所有人都觉得,邪后她,是顽固得近乎愚昧了,是疯了。可是,若换成他们在穷途末路,不也一样会为了自己的价值坚守?

    既然如此,便不饶恕,当下盟军将顽敌围得水泄不通。单凭邪后一个,再不可能为魔王守得固若金汤,想逃出去,也绝对是异想天开。

    曾经,对这魔门的平定是怎样的举步维艰,半年来一路坎坷,几经周折,参与过无数血战也曾和平招降过多少魔人,最后还要遭险恶金人插手、被迷宫天堑阻碍……苦尽甘来,盟军终于如愿以偿,敌人,从最初遍布黔西难以根除,到最终,惟余眼前这单枪匹马,其余的那些对手呢?或麾下或朋友或俘虏或尸首了吧?这从刀锋剑尖上翻滚过来的经历啊,习惯了的人便不会觉得骄傲了。

    何慧如,诸葛其谁,墓室三凶,宁孝容,青龙神兽,邪后。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他们自己选择……

    而为什么,却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损兵折将、血流成河,参战三方皆然。战争向来是这般的无情,它的起因,可能比它的结局要小、要平淡、要简单,然而若不以战止战,只可能令更多的无辜万劫不复。于是,便只能从黍离中求升平。

    “希望黔西祸乱不再。”吟儿心中默念着。这一句,必定也是阡的心愿,阡其实,是最恨杀戮的人,无奈阡的身后,却总是跟着战火……

    邪后她,却可甘心落幕?

    琴声慷慨风烟外,箫音清越山水间,青龙服帖军麾前。

    邪后再无臣下,魔王亦无倚仗。落难。

    阡叹息,入江湖两年有余,所遇女性多坚韧,前有楚风liu,今有林美材,留下的印象,远比一些须眉深刻,多年后再议对手,这些敌人未必最强悍,却一定是最纠缠,男人家有的凛冽雄心,她们有过之而无不及!

    ??

    当失去青龙神兽,幻术魔音皆已被破,邪后脸上除了适才有过一丝对阡的了解之色,再也没有其它。绝路上,她尚有落川刀,尚有靥——可是,这两者一月前也是林阡的手下败将啊……真的无能为力了么,真的要战死于此么……

    敌人的绝望,就是联盟的胜算,宋贤率军拦在邪后可能追寻的出口之一,等候着沉默中的邪后发出最后一丝哀鸣。

    不知怎的,邪后的眼神,似乎就在此时集中在了他杨宋贤的身上,难道,是想以落川刀击败潺丝剑来求生机?四目相对,宋贤心里说不清平添了一种什么滋味,不知过了多久,邪后依稀还在看着他,而他,没有疲倦,也失去了适才求胜的心情,只有残念,残念……

    明明适才还在战场杀敌,何以眼前却忽然下了一场霜雾?那夜色寂静凄清得慑人心魂……随着一轮孤月破云而出,宋贤的视野被逐渐染亮,月下孑立的,不过是一个清淡的背影,凄凉,绝世,孤独得说不清是在云端还是在谷底,望夫……

    太无尘,只一个背影就让他保护的欲念油然而生……

    他记得,这是在他失忆的半年内,但凡闭上眼就会忆起的疑惑。玉泽的背影,是失忆的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他人生第一份甘之如饴的苦痛:是啊,他杨宋贤少年扬名叱咤风云,剑法卓绝一帆风顺,却何以无法长驱直入一个女人坚冰般的心?都说玉面小白龙是铁石心肠事业为重,对这个柔情似水多愁善感的女子却那般服帖温驯。可知他身后多少女子牵肠挂肚魂牵梦萦,为何独独赢不回你蓝玉泽一个简单的转身,一次浅淡的笑意,可知你转身来,他就会心满意足?愧疚、两难,原不属于你蓝玉泽,因为他答应胜南会给你保护,就决不逾越,他只会,比胜南更爱你,更寂寞地爱你……

    宁愿寂寞,不愿爱你……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仙境般臻美的景象,当她在池边遐想许愿,蓝色的一潭湖水因她而清幽,她的身影在湖底呈现,拈断了涟漪,弄破了月痕……

    却怎会在此刻出现,不应该在此刻出现?拈、弄的动作的确属于玉泽,而断、破的力道,完全该属于战场!——

    “宋贤,小心!”

    宋贤在惊悚回神的那一刻,忆起了这个事实:邪后走投无路时候会用她的靥,这靥也是幻术,但不是把幻境制造给他们所有人看的,而是只不过要一个突破点就可以、只是针对了他杨宋贤一个!邪后明白,她的幻境已经对船王和流年无效,那还不如用更直接的方式,利用当中的一个人来诱导出一个缺口!

    最后的一击竟那么有效,抓准了这里心里最脆弱的宋贤!千虑一失,当阡出刀挡落林美材杀机救下宋贤之时,林美材得偿所愿即刻夺下一匹战马携魔王成功逃离!

    竟在这最后一刻,她的斗志还这般旺盛!

    ??

    无论是谁,都被这片刻变故震惊,联盟诸将,抑或本已离开观战之地的轩辕九烨、楚风liu!邪后魔王,正朝他二人方向狂奔而来,应当还没有看见他二人。

    尘土飞扬,轩辕皱起眉头,对楚风liu低声嘱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面。”他会保护她吗?不会,天骄大人,只会在算计别人的同时保护好他自己,对别人的关心之情,微乎其微。

    联盟大军却不可能瞠目结舌,当即吟儿便第一个策马紧追,岂能容邪后说逃就逃!

    胜南见宋贤脸色苍白呼吸凌乱,深知林美材靥厉害,将宋贤托付吴越叶文暄之后,随刻亦跃上战马疾驰而上,吟儿胯下神骏脚力惊人,瞬即惜音剑已缠上邪后落川刀,却在打斗之际双马齐驱,速度毫不放慢,风中传递而回的,全是刀剑相擦后的激荡火星。显然邪后这次是下了狠手,吟儿也绝对不甘示弱!

    然而,冷风驰近,胜南明显看见吟儿神色里,和宋贤一样的中邪迹象——靥,胜南自己都曾经在战局里一度沉溺的,专攻人心的靥,此刻,胜南苦于不能见吟儿之所见,惟能在还有一段距离时先行提醒:“吟儿,心无杂念!”

    不远的暗处,楚风liu先于吟儿听到阡的这句关心,微微一笑:林阡啊林阡,可知你这句话出口了,她就是你的杂念,你也是她的杂念……

    所幸林美材没有楚风liu这样聪明,没有立刻用林阡来迷惑吟儿,吟儿眼前的场景里,不是人,而好像是天变?顿时,眼睛有些刺痛——

    那景象,似是与自己无关,远在天上,却有无数光影,带着血黑色逐渐从天的正中央分开移向两端,每一颗火球,相隔同样的时间,携带同样的大小,从无限庞大的日中央分裂,似溶于天界,又似要跌落人间。一时还看不见日的边缘。可是吟儿却清楚地看得见,血黑色从日中酝酿到滋长再到分裂的整个过程……

    不知不觉,就好像自己已经去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世界,那里,应当离太阳非常近吧,仿佛紧紧贴着眼前这一簇炽热火光,一瞬间吟儿全身从面颊开始被完全熔化……

    吟儿一惊,邪后的幻术,是正在把这俗世的景象拉伸放大给她看啊!那画面,毁得太有层次感……

    这种情景朝眼睛里一闯,岂止视觉要受伤,一刹那,吟儿的知觉都有些沦丧,眼前一黑险险坠落马下,同时一阵罡风敲开惜音剑直灌心口,吟儿根本来不及自救,危难一刻,幸而阡的战马已经赶及,当中劈开落川刀与惜音剑,一把将吟儿掠到自己身后。再一个交锋,气盛如此竟把邪后和魔王两者强行拆离,当即魔王就掉落在地摔了个四脚朝天,而邪后没有捉得住他,也根本无力捉住他、无暇再去救他……

    “我!我!救-命-啊!”鼻青脸肿的魔王大惊失色,发疯般立刻逃窜,吟儿恢复知觉,看他要逃,立即再度提剑去追。轻功如她,追击魔王不费吹灰之力,转眼即将得手,挥剑斩魔毫不留情。

    “魔王殿下!士可杀不可辱!”邪后鞭长莫及,知魔王求生无望,厉声喝道,同时落川刀已避不开来自饮恨刀的考验和锤炼!

    “我……我……”魔王嘴唇翕动着,滚了几转直至衣衫全破泪流满面,“救命啊,饶命啊!”

    “这样的窝囊废,岂懂得士可杀不可辱!”吟儿面色里掠过一丝轻蔑,纯把魔王看成了慕大那样的怕死鼠辈,是以剑剑直追,仍旧没有一丝放慢。

    剑术没有放慢,放慢的,却是自己的心。盟主啊盟主,你究竟是小觑了我们的王,他虽然好色也的确贪生怕死,他却是魔神殿下的儿子,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他是窝囊废,既然你不留情,他被逼到绝路的话,他骨子里流着的魔神殿下的血,就会充溢而爆发!邪后冷冷一笑,与林阡交接第一刀,等候盟主死在轻敌上!

    便即此时,于魔王与凤箫吟不远观战的楚风liu,明显捕捉到魔王面色的突变,暗自心惊,像,像二王爷受辱后一样,青筋凸起,睚眦尽裂,世上就有一种懦夫,认识他自己的怯懦且一直任由着自己怯懦,直到有一天,有人释放尽了他心中的怒火!

    楚风liu暗叫不好,若非前日二王爷突然发狠将自己囚禁,楚风liu也会和眼前盟主一样,轻视魔王以为他必然会死在自己手里,结果却不是这样的,结果是,魔王的拳已经越攥越紧,表情里酝酿着一场翻身之后的必然剧变!

    咆哮,随之横冲向那个最带威胁的盟主,一字一顿,说完便热血沸腾:“既然要死,不如你来作陪!”一掌蕴力,惊雷般穿过凤箫吟虚空的防备——身经百战,最不能有的,就是对敌人的低估,低估了,就要付出血的代价!

    可笑么?纵使是面对着轩辕九烨、陈铸也没有战败,面朝着黄鹤去、小王爷更不曾低头,竟要栽在、黔西一个的手上?!这一掌,泛着刺眼的血光,力道之大,惜音剑无力抵挡!这一次,阡与联盟,皆是远水,吟儿在那一瞬,心火丛生,满头冷汗,死之一字,当头一震!

    却猝然,斜路里会出现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影子,挡在自己和魔王那一掌之间,速度如此之快,明显是看出魔王杀气在那之前就蓄势待发的,这影子来得太过及时,替吟儿接下了魔王这一掌,然而即使准备充足,力道还是不能与魔王相衡!双掌分离,那影子倒退几步,片刻才勉强站稳。

    “楚……楚风liu……”吟儿惊愕地,看见这个为救她而受伤的人,竟是赫赫有名的北第四。此刻楚风liu受了她该受的这一掌,脸色苍白气息不匀:“千钧之力压顶,尚能够面不改色,不愧是南宋武林的盟主。不过,理应避开骄傲与轻敌。”

    “说得不错,多谢你救命之恩!”魔王威胁迫在眉睫,吟儿无暇分神也不容怠慢,谢了她一句即刻飞身而上,以十成力去迎接劲敌挑衅,不错,这位,是劲敌!对抗劲敌,心中自不可有杂念,一剑十式,灵幻剑法,要全然施展,不可保留……

    但心中,怎可能没有杂念?

    一剑复一剑,交替跌宕加深激化,吟儿明白,她的反败为胜是由楚风liu协同的,交锋之时,余光扫及,却看楚风liu已然失去知觉晕厥在地,吟儿心头显然俱是关切之意:楚风liu……她千万,不要有什么三长两短……一旦吟儿全力以赴,不到片刻就轻松要了性命。然则除魔之后伫立原地,疑问就愈加翻涌不断、接二连三——这位王妃、她为何会出现此地,又何以要舍命来救自己?如果她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别人也在?可是、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盟主,这已经断了气,您为黔西除了一大祸害啊!”伏诛,麾下盟军陆续赶至,发话的将军和杨致诚一样也同属短刀谷林家,名叫向清风,平日里习惯和尸体打交道,立即于盟军前宣布魔王已死。

    “这个王妃,似乎还有气息。”向清风替楚风liu察看了伤势,“不过脉象极为虚弱,需尽快疗伤,救她不救?”

    “自是要救。”吟儿紧张地看着昏迷不醒的楚风liu。

    杨致诚暗叹侥幸:“幸好适才有她出现,否则,主母可就遭了劫难!”提及楚风liu舍命相救盟主,诸将显然个个都一头雾水,登时议论纷纷起来。

    “大家加紧戒备,吴当家,文暄师兄,烦二位各领一路人马,在近处搜查有无可疑人物出没,要提防敌人另有埋伏。”吟儿嗅出一丝肃杀之气,“不过大军也切勿惊慌,现在没有哪一家的敌人,比我们强!”

    “是,盟主!”“瞧!那邪后,就快成主公手下败将了!”

    “凤箫吟,好狂妄的口气。”轩辕远看楚风liu不醒,蹙眉,“风liu……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救她?”他猜不透楚风liu有什么理由要去救凤箫吟,心头一颤:

    难道说,是知道我们要用蓝玉泽和云烟胁迫林阡,故意把自己陷进这一战,把自己亲手送给林阡禁锢?!

    轩辕一惊,风liu,竟然为了自己的原则,做到这一步吗?

    楚风liu悠悠醒转,知觉时有时无:轩辕会救她吗?不会,轩辕九烨,是一个只会保护他自己的人,别的人,会给他带去危难的,他不会来救她而陷他自己于危难……

    楚风liu嘴角一丝得胜的笑意,天骄大人,你我二人,最清楚彼此的弱点……

    轩辕果真不动声色:风liu,你错了。我会让这一整个南北前十,都以为你楚风liu已然赌气回金,自始至终,他们不会有人知道你在林阡的手上,因为,林阡不会用你做他的棋子。便与你楚风liu赌一赌,你和我,哪一个更了解林阡……

    ??

    到此刻,盟军魔门,惟余最后一场对决。

    无人能扰,落川饮恨之战。

    “落川饮恨之战。唔,这武器的名字还真是取巧,谁写它前面谁就饮恨。”吟儿微笑着和杨致诚、向清风讲。杨、向二人皆是一愕,向清风轻声道:“主公的饮恨刀,必然是令强敌饮恨。”又听“主公”,吟儿知道这对于阡来讲,就意味着又一份责任他必须担负。

    饮恨的概念,或落荒而逃,或慷慨一死。以邪后的倔强,会战到死去那一刻。

    吟儿猜想,失去一切的邪后,连魔王也已经失去的邪后,是一定会饮恨而死的。尽管她不服,尽管她孤傲地独自一个反对这大势所趋——她会死,而且,很可能是不堪此辱,自刎而死。

    自古枭雄皆如此。识时务者,为俊杰,而非枭雄。

    这也本是吟儿、胜南、一整个抗金联盟,乃至魔门、金人都想看见的,这一战到目前为止最应该的结局——

    当林美材看见也听见盟军逐渐浩大的声势,其实他们没有靠近但是她觉得他们在靠近,这场面真是最好的压迫,压迫这一战尽快地结束,好过渡到下一战。

    当林美材再也无法听到魔王的呼喊哀叫确定魔王终于伏罪,这是她最后的一线希望而上天连这线希望都不给她……

    当林美材的落川刀终于失去力气,她的威严被饮恨刀以一种更威严的姿态吞并。她只能叹自己出刀那么急被击毁却更快。

    暮霭淡,霁雾绝。盟军的视线里,是何等的壮烈逶迤,即使,战局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盟主绝了妖孽,而盟王,将斩枭雄。

    邪后的身体倾斜交错在漫天飞舞的如雨刀光中央,久久不能逃脱这近乎极致的磅礴纠缠,而这等激烈壮怀,是由阡赋予并控制着的,饮恨刀不敢再自作主张!

    想不到,很久不动武的阡,对饮恨刀更加地驾轻就熟了。吟儿忽然一怔,不,不对啊,阡退下战场只是迷宫这一日内的事,哪里有很久了?……才明白,离开阡的身边无论多久,都觉得有很久很久,她知道,她应该是沉溺进去了。

    “找到林阡之后,愿与他经历一切沸腾、一切澎湃、一切兴亡与盛衰、一切是非与黑白。”她在离开点苍山之前,对云蓝有过这样一次狂妄的出言,当时的云蓝微微一笑,问她,林阡真的会是这样的一个人么?可知道林阡他,喜欢填词赋诗,喜欢琴棋书画,而非烽火连天,不像你的心那般大,理想也没有你这样的虚空?

    不,不会,她的未婚丈夫林阡,应该是这样的一个人。以天下为家,无家亦有天下。

    文暄师兄真是说准了她也看透了她,天下英雄数不胜数,她不仅要做其中一个,而且要做锋利程度直追阡的那一个。所以一心求“居阡之侧”,并非求这个英雄的庇护,而求能与之旗鼓相当、并驾齐驱!

    吟儿从这个大野心里回过神来,不禁面上一红:怎么竟走了这么远的神……

    “纵然有靥和不换气,邪后还是束手无策了。”杨致诚道。“总觉得她口中的魔神殿下倒是很像林少侠的性情,说的话都和林少侠差不多。”范遇旁观战局,如是说。

    吟儿心念一动,魔神,七年前如果不死,未必不与阡成知交。吟儿笑着想:如果说邪后的脾气是牛脾气,那么魔神和阡的脾气就一定用“犇”来形容。

    风寒沙烈人难退,草枯马瘸刀不悔——劣势下的落川刀,承载着魔门最后一丝斗志。

    风急卷,马齐喑,黄沙百战,无处见天涯——以一驭万之饮恨刀,似历尽了时空之代谢新陈,故而洞穿了武功的承前启后,识透了疆场的古往今来,在它唯一的主人手里,意境气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此刻,山、峰、气、风、城、门,正熟悉地于刀内外铺陈:山,乃关山,峰,是回乐峰,气,皆边气,风,朔风也,城,当为受降城,门,非雁门何属?!

    就是这一双破囊而出也破茧而生的刀,这一双浴血战过也浴火烧过的刀,什么滋味都尝尽,什么角色也都做过,什么境地都历经,际遇丰富至此,才足以道破千古,叙遍八荒!

    即便,邪后那么多的看家本领且个个都难以琢磨,即便,谁都知道眼前人是一流高手并非不堪一击,即便,她零星有过几次机会使落川刀尚能够持平只差毫厘能反败为胜,即便,这是阡的征途上至今为止最棘手的对手之一不到最后一刻不能怠慢分毫……阡与饮恨刀,压制着她每一个看家本领的发挥,削弱完她的每一次防御,分散开她的每一段攻击,直到、她和落川刀相互依靠的最后一刻……

    落川刀急落几丈之外,邪后摔落马下不及起身,盟军已然再度围上。枭雄一世,最终还不是连自己的兵器也握不住?空手无刃的林美材,面色里终于流露出绝望和哀恸,衣衫凌乱步履蹒跚,走了两步摇摇欲坠,嘴角渗出一丝血来,试想在阡的对立面负隅这么久,她怎可能不内外皆伤?

    盟军戈戟云陈,正是阡控刀而回之时,吟儿一愣,随即想起阡为何无心恋战,不错,他说过,绝不杀一个弃械投降的弱者,弱者,流露出绝望的人就是弱者。

    “林美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吟儿以为,林美材应该是一心求死的,如果是这样,就给她痛快地死去,便在此地,做流魂的统帅。

    “黔西多才俊,卷土必重来。”邪后冷笑着,竟然,死到临头是这样的话。

    吟儿心里咯噔一声:“失去了落川刀,你林美材还想着卷土重来?!”

    邪后大笑:“只要我林美材手里有刀,哪一把不是落川刀!?”

    吟儿面色一凛,阡听出她并非求死而仍有逃生之意,警戒之心不能不除,饮恨刀随即再度握紧,邪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收敛了笑意肃然:“七八年,再与诸君比高下!”

    猛然衣袖间黑烟一现,群雄皆是始料不及,一团瘴气发散而炸,转眼弥漫战地全局,黑雾的中心点,邪后趁势消失,毅然决然。看此情势,应是遁地。

    身受重伤的邪后,实现了她的极限,竟从群雄武力的交点,遁去如风!

    却竟然,在最后关头还能逃生,并出言不逊,七八年后,必定复仇……吟儿僵立原地,许久才懂:“本以为,她要学霸王乌江自刎。却……原来我们都想错了。她心里有股压不倒的傲气——黔西多才俊,卷土必重来……”

    “真是绝顶的人才,魔门六枭的本领,她哪一样没有?”阡轻声叹,邪后最后极限,瘴气和遁地,来自何慧如和诸葛其谁,“她的生路,果真是她自己找的,不是我们给的。此等对手,为数不多也。”吟儿面色一凛,既有王者气魄,又能承辱存活,这等对手,难怪胜南给此评价。

    “不过,她既是像今天这般狼狈逃生的,短期内也就不会控制得了魔门,黔西在近十年内,会暂得安稳。”叶文暄走到阡的身边。

    “那么,十年之后呢?”吴越不无担忧。

    “十年之后,我们当然还在。”阡一笑,转过头来,看宋贤和吟儿脸色都有些苍白,关切询问:“宋贤、吟儿,都还好么?”

    “不碍事,适才是有些晕眩,现在只不过还有点恍惚。”宋贤说。

    “倒是那位王妃,她适才……竟然为了救我……”吟儿带着哀怜的神色,“难道是胜南你对她的恩情过重,使她那么想要向你通风报信?她随随便便就出现在这里,那就表明,这次看着蓝姑娘和云烟姐姐的人,不是她……”宋贤脸色一变,咬牙:“果真……是这样?”

    “事情绝对没有这样简单。”阡摇头,“她不会是随便出现在这里的。她是故意的,也应当有别人,和她一样故意到这里来,却只留下她一个。”

    “轩辕九烨?他来做什么?又来欣赏他的计划?”吟儿气不过。

    范遇原本站在一旁,这时才发话:“林少侠,我倒是有一个猜测。”群雄见阡点头示意,也全然把视线集中过去,吟儿记得,阡曾经赞扬范遇,审时度势的本领能人所不能。

    “轩辕九烨的目的,是想看着林少侠你和邪后两败俱伤,袖手旁观、借刀杀人都是其次,最根本的,是消磨你的战力。继而,夺你的饮恨刀。”

    诸将皆是一惊。吟儿蹙眉:“夺饮恨刀?他倒是很贪心。夺轮回剑还不够。”

    “怕只怕,他是全心全意、要夺饮恨刀一个。”叶文暄点头,同意范遇的见解。与其用玉泽云烟牵制阡袖手,不如用她们正面对抗阡,太符合南北前十现在的心态了,不一定要令阡失败,令阡为难、令阡难堪,都是那样的值得……q

    ...
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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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爱,注定要飞蛾扑火。即使爱开始的时候,火曾如风中之烛稀薄。

    没有后路可以退,一起受困在这个现实的世界……

    宿命又一次撇开他直接对付他的女人,这一次,不再以流言去中伤去打击,而是用现实来拷问来质疑。现实一遍遍敲打着他,他未来血雨腥风的六七十年,她要水深火热几百遍?彻夜不眠几千回?坐立不安几万次?

    再多的困难,再远的将来,他期待着有个人能和他一起度过去,曾经,玉泽脆弱,不敢和他一起面对,而现在,他知道不敢的不是云烟,而是他林阡。经历了太多失去的他,已经不敢连累任何一个人站在自己的身边,尤其是根本不懂武功的云烟——她、不能和他一起……

    他怎可以,因为他饮恨刀的沉重使命,就害得云烟也处在这风口浪尖?即使,他知道云烟愿意留——只要他告诉她他的真心话、强硬地留她在身边,那么就帮她决绝地抛弃一切吧,谁反对那就除去谁……然而,负了一切,也注定会负了云烟,因为,那些原是属于她的责任,她的担负,她的良心。他理解,因为理解,他没有权力决定她去留。

    不该带给玉泽流言,不该带给云烟流离。这双罪恶的饮恨刀,这意想不到的林阡的身份和越来越多的责任,一边透露给许多事复兴的希望,一边又破坏了多少无辜的生活甚至生存……他,早就应该懂,凭何众人总是说,天骄徐辕那样的人,最适合的是孤单一个。不是因为没有女子可以配英雄,也不纯粹是徐辕不解风情的缘故,天骄其实也一定遇见过爱,只不过、身不由己、率先踏上了这条弃爱的征途。

    ??

    “她无怨无悔陪你一起等到中秋,我也心甘情愿陪她陪你一起等。”

    如果说世上有一种罪过牵连最广、祸害最久,那必定是爱情。建康的晚春之夜,对他说出这句痴话的沈延,从主动到被动,只是看了一句词的时间,从放弃到放下,却至今没有做完,对云烟的爱,越沉默越深挚。吟儿提起过,她私下问沈延何以那么快就退出感情的竞争,沈延淡淡地回答了一句:“爱一个人,就要替她设想好她的未来。”

    一个比一个要痴。沈延觉得,阡是云烟最幸福的方向,所以没有竞争立刻就退出。沈延却不知道,阡,才是未来变数最大的那一个。

    “对,爹经常说,你们江湖中人,拼起命来把命不当命!”黄天荡的岸边,那么巧云烟遇到他的那晚,他也是突遭横祸身负重伤。十月初五早晨还在岸边悠然欣赏风景的他,哪里会想得到,几个时辰之后,自己竟会遇到危难掉落悬崖,还几乎命断黄鹤去之手、从此与江湖两隔?!

    两年,磨练成林阡的两年,经历过的意外和劫难不计其数,他了解枭骑本该战斗死,他知道要做他的伴侣首先必定要习惯生离死别,因为最后的下场只有两种,一是他连累了她害她性命之忧像今天一样,抑或是他战死沙场她一个人孤独终老,而在此期间,温馨会渐渐变少,事态会日益复杂,凶险会越来越激烈……真的是她想要的吗?她真的适合江湖吗?一边怀着对过去的歉疚,一边无法融入将来的生活,他怎舍得她这样痛楚……

    无暇再想,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救下云烟,救下她……不能再管去留得失,现在最重要的,依旧是云烟的安危。一切纷扰,事先设想无用,只能到时候再解决。

    夜风冷,心事无人说。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一段熟悉的脚步声,竟烦忧了这么久,没有注意到有人一直跟着他,直到已经接近营帐,才留心。“吟儿?”阡转过身,正待要问她怎么不睡,正待要问她什么时候看见了自己,然而转身的瞬间,分明看见吟儿脸上清晰的泪水,阡的心头一颤,吟儿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难道,自己和江中子、叶文暻的对话都被她听了进去?吟儿的内力轻功一流,她如果刻意藏掩,世上没有几个能够捕捉她的存在……可是,这种连阡自己也无法处理的两难,怎么可以被吟儿听去?听了只会是这样的后果,吟儿会为了这种两难,静静地跟着他走,一路都在默默地流眼泪……

    “我们三个,到哪里都是同盟,是不是?”吟儿没有擦拭她的泪水,只是冷静地问,同时抬头期待着他的回答。

    “少了任何一个人,都不算是完整的同盟,是不是?”吟儿见他不答话,却见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割舍。

    她不想看见他的割舍,终于失去冷静,紧紧攥住他衣袖:“很容易做到的,是不是!?杀了叶文暻,这一切可以从始至终没有发生过!轮回剑留下,云烟姐姐也留下,独独除掉了一个叶总镖头而已!”

    他噙泪,摇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可是纵然心中百转千回,他面对吟儿的时候,竟然一句话也不能承南去辜负一切……”吟儿放开他,轻声啜泣,语气恢复平静,迫他变成求他,“胜南,留下云烟姐姐吧,我真的过不惯没有云烟姐姐的生活,过不习惯,没有她在,连笑都笑不出来,笑的时候就会想,怎么云烟姐姐她不在这里……想发脾气的时候也会收敛,因为云烟姐姐说过,要给胜南心安,如果一点小事就来烦扰胜南,那他连心都不能安还怎么救云烟姐姐……没有云烟姐姐的日子,生活就是度日如年的辛苦,吃饭的时候会想到她,睡觉的时候会担心她,甚至走路的时候都会突然失神念起她,我知道胜南也在想念她,日日夜夜都在忆着她,胜南也很想回到过去,我们三个人一起的日子……眼看着云烟姐姐就快回来了,我不准他叶文暻闯进来,绝对不准许……救下云烟姐姐,就立刻把她藏起来……”

    他见吟儿恸哭,惟能按住她的肩,本想安慰她,心口却一阵堵塞,泪竟再难克制,他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吟儿,我的心真的很疼……我也想从战场回来的时候,还看见她在这里等我,她也许是在砌砖堆屋子,她也许是在强逼着她自己做针线煮饭做菜,她还也许是一个人在帐外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

    吟儿拼命地点头,带着希冀问:“这么说,胜南要把云烟姐姐留下,是吗?以后,还会像曾经一样……”

    “此生此世,决不逆她。”月下,他低声告诉吟儿。

    “那便好,云烟姐姐她显然是想留下来的,她一定会坚持留下……”吟儿面容里闪现出一丝喜悦。

    阡点头,微笑着:“只要她愿意留下来,以后,只要她想去哪里,我便就在哪里,再也不过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

    “是那种……连江湖也不再过问的生活?”

    “等黔西安定,便与她一起,去奉节隐居……”他越说,越明白这其实是一个谎言。何以天这么残忍,他这么小的心愿,竟然都是对吟儿的敷衍。他知道,云烟她,虽然想要留下,但太难留下。她面前只有两条路通往未来,对他遗憾,或对无辜愧疚,遗憾和愧疚,当如何抉择?他用“决不逆她”来敷衍吟儿,是因为,吟儿一定会猜错云烟的决定……

    “是啊,去奉节隐居,有滟滪堆可以欣赏,还有丰都鬼城可以去游,是个隐居的好地方……”释怀的吟儿拭干眼泪,信以为真而随阡回去,不刻已经到达阡的帐外。吟儿心情恢复,斗志也随之高涨:“那咱们说好了,等柳峻一出手,咱们立即就把云烟姐姐救下来。”

    ??

    是凑巧吗?阡正待点头答应吟儿,却发现不远处大嘴张的身旁,正有个少女转过身来看着他俩,不是蓝玉泓又是哪个。玉泓面色凄楚,很明显是被吟儿的话语触动,随即问阡,不无愤怒:“立即就把云姑娘救下?那姐姐呢,不是更危险么?难道为了云姑娘,就要弃姐姐不救?!”

    “玉泓,纵使要我舍弃自己的性命,我也决不会弃你姐姐不顾。”阡不解,何以玉泓会说出这样的话。

    玉泓含泪摇头:“是,你不会舍弃姐姐的性命不顾,但你的心里,会舍弃对姐姐的感情,你会把她、让给别人……”

    吟儿眉头一紧,阡亦是一怔,玉泓冷笑:“他们都说,你想把姐姐让给杨宋贤,他们都说,你和姐姐已经不可能了……”阡面色当即一变。流言,原来到此刻还在蔓延。

    吟儿怒道:“‘他们’是谁!是谁敢这么大胆,胡乱造谣!?”气氛僵冷,大嘴张一干人等噤若寒蝉,从未见盟主如此气愤,看来这次发怒是真的。

    吟儿心里,又怎么可能不郁积?刚去一个叶文暻,现在又是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语,凭什么什么都要针对胜南?!云烟和玉泽还没有救出来,压力就已经排山倒海,这一战太纠结,战前到处都是对他的牵制,战后,不管他处理得怎样、都一定会有归咎的声音……

    大嘴张知她当真动怒,赶紧将功折罪:“蓝姑娘,那些都只是胡说八道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玉泓面色好转:“原来只是谣言?姐夫不会随意把姐姐让给别人的,对不对?”

    阡心念一动,和对云烟一样,他必当尊重玉泽的选择,不管最后的结果,是要他放手还是zhan有。

    “玉泓姑娘,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暂且回去吧。”吟儿带着命令的口吻,“让胜南一心一意地备战,顺利地救回云烟姐姐和玉泽姑娘。毕竟现在,她们的安危最要紧。”

    阡点头,这句话才是离他想法最近:“玉泓,不必担心,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去。”

    玉泓闻言点头,默然离开,却依旧难以安心,走出几步去,又情不自禁往回看,往回看,姐夫的世界,这个永远对她封闭的世界……

    玉泓满怀心事,一不留神,差点和对面赶来的一个人撞个满怀,那兵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面上尽皆焦虑之情:“盟王,盟主,杨当家……他……他……”

    “他怎么了?”吟儿、玉泓异口同声,胜南一惊,立刻上前:“宋贤怎么了?方才他还与我在一起饮酒叙旧……”

    那兵卫连连点头:“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怎的忽然就头痛得厉害,大夫们看过之后,说不是醉酒,是旧伤复发……盟王快去看看他……”

    二话不说,阡已经随之而去,而吟儿,没有移开脚步,震慑原地她脑中一片空白:头痛得厉害?旧伤复发?何以事前没有一丝征兆?回忆起最近几日杨宋贤的苍白脸色,吟儿还以为他是关心则乱、心中有事,难道说、宋贤的反常,只是因为病魔的纠缠?

    “不管杨宋贤出什么事,姐夫都不会舍弃姐姐的,不会舍弃的……”玉泓在吟儿的身边,固执地自言自语。吟儿听到的时候,却是一颤……为什么,事情总是不约而同……

    “无胜南,与何人共醉杀敌?”吟儿依稀记得宋贤对胜南这样讲过,而这一次,难道要报应在胜南身上?

    宋贤、玉泽、云烟……

    过了今天,不知阡最重要的知己们,还会剩下几个人、坚定不移地存在在阡的左右……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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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谁共我,醉明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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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的耀眼,彻底将夜空灼伤。

    这个一波三折的二月十六,注定又一个不眠之夜。

    “这几天他脸色一直很差,我还以为是有心事,我还只道他是借酒浇愁,其实是他强撑着身体我却没有发觉……我这是做的什么大哥……”见到胜南之后,新屿都在不住地自我责备。胜南却了解,事情根本不是新屿可以控制。

    头痛,难道是宁家寒气所伤?体寒的宋贤,硬要随他一起闯入宁家的圣坛,所以被寒意侵蚀,却逞强而一直坚持?奈何这些日子以来,每一场战事竟都有宋贤参与,与宁孝容,与轩辕九烨楚风liu,与迷宫八阵,甚至与林美材的靥,征战这么久,原来他都是在强撑着体力……却终于没有等到玉泽回来,他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

    宋贤的帐内,早先就有好几位军医在诊治。兰山先行走出来告诉阡:“杨大哥的情况跟上次盟主有些相仿,都是头部的创伤,不同的是,盟主是外伤,而杨大哥之所以头痛,是脑部经脉受损,血气凝滞所致。”

    “内伤?难道真是因为寒潭的寒气……”种种迹象都指向寒潭,阡面带忧虑。

    “寒潭的寒气当真有如此歹毒?为何旁人都没有事?”海将军站在一侧,疑道。阡推测:“宁家的寒潭,想必有它独特的作用,只有少数人知晓个中玄机,看来有必要请宁孝容到此一叙,以问究竟。”

    范遇点头:“适才我已经告诉了何教主,相信宁孝容就在赶来的路上了。”

    阡一怔,点了点头:“由她去请,再好不过。”转头续问兰山,“宋贤目前状况可好?”

    “暂时稳定,还算清醒。诸位可以去看看他。”

    诸将立即入帐探望宋贤,意料之中,慕容荆棘也在当场,看见阡的时候,慕容的神态明显有些不自然。哭红了双眼,慕容荆棘哪里还像平日里那般多刺,片刻,才讲出一句话来:“他先前,在夔州的时候,头受过重创……照看了好久才恢复,现在……却又……”

    “我明白,他会好起来,会恢复。”阡轻声道,慕容哽咽着点头,举止间也足见真情。

    “胜南,新屿……”胜南新屿齐齐上前,宋贤的眼神还很清楚,只是掩饰不了极度的疼痛。

    “宋贤,觉得怎样?”他二人异口同声。

    “我……我怕是等不到玉泽回来……”宋贤的呼吸突然变急促。

    “你胡说什么?!”胜南新屿皆是大惊。一旁,慕容荆棘忍不住失声而泣。

    “我说的,是真的……”一瞬之前,他的嘴唇还有血色,却在胜南新屿到达之后变得煞白,似乎就是在等他们来,有什么话要交待。

    军医即刻上前来替他诊断,不禁面色大变:“适才已经稳定了,想不到伤势竟恶化这么快……”

    “先按着你们的方法,立刻救他!务必要保住杨少侠的性命!”阡当即下令。

    “林少侠放心,老夫自当尽力而为。”重新上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军医,较之适才面色大变的那个,明显看得出老练沉稳。

    “胜南……听我……把话说完……”虚弱的宋贤,拼尽力气抓住阡的手臂。

    “保留好你的体力。等你伤势恢复了,再告诉我也不迟。”阡面色温和,语气平稳却坚决。

    “盟王。”恰在此时,慧如已将宁孝容领到营帐中来。宁孝容一见杨宋贤状况,便知悉了事情原委,承认说:“他的损伤,的确是我家寒气的作用。”

    “何以旁人都没有被寒气伤及?”海逐浪奇问。

    “所有人都一定被寒气侵蚀过,只是有轻有重罢了,他的头部如果原先就受过重创,那么表现就会最为明显。”宁孝容如是说。

    阡心头一震,终于了解了:原来吟儿和宋贤的共同点不是体寒,而是头部原先就受过重创?所以,当时吟儿一接触寒潭,视力就减退,头痛也恶心……这么说,宋贤是一样的,宋贤却瞒着他,只为了,为了和他经历哪怕一夜,为了兄弟三人重返当年,宋贤竟自不量力地,在寒潭中逗留了那么长的时间……

    “被寒气所伤会有怎样的害处?”新屿急问。

    “会刺激头脑。想必诸位也听说过,魔门有‘寒潭洗脑’这个说法,我家的寒潭就是一个典型。被寒气侵蚀的人,思绪会紊乱,记忆会减退甚至丧失,精神不安,头晕目眩,意识模糊,甚至有的时候,会肢体麻木。现在的他,大抵就是这个情形。”宁孝容解释说。

    “这般严重?可是,宋贤非但没有记忆减退,他还恢复了记忆……”新屿痛苦地看向宋贤,此刻只恨自己不通医术,尽管那位军医已经针对宋贤的症状在分经取穴,但针灸只能缓解他的头痛,未必能根治寒气侵蚀的遗患。

    “我说过寒气会刺激头脑,他原先是失忆的,那就可能是被寒气刺激,短暂地恢复了而已。”宁孝容道,“他不该逞能闯我宁家寒潭,现如今寒气已然渗入他头脑经脉。肢体麻木,感觉丧失,那几乎是一定的……”

    “可有专门的救治之法?”阡问。宁孝容摇头:“被寒气侵蚀,那就只能听天由命。我看他伤势不轻,如果救治不好,会有性命之忧。有幸恢复,也要至少半年的时间。”众人闻言,尽皆色变。宁孝容的意思,宋贤即便恢复,也注定元气大伤。而这句听天由命,狠狠砸在阡的心上,阡面色冰冷:“他必须恢复。不管要花多大的代价,都一定要医治好他!”

    “林少侠且放心,老夫曾经为寒泽叶寒少侠诊治过一样的病,可以保证杨少侠无性命之忧。”那军医,原是来自短刀谷的。只是,宁孝容听到寒泽叶的名字,不免脸色一变,又喜又悲。

    阡面露喜色:“那便拜托前辈了。”

    “不过,尽人事而听天命。他原先头脑便受过伤,这次寒潭之行有害而无益,我想诸位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事情比你们先前想象得要严重……”那军医说,“我这就接手救治他,半年之内,他的身体应当会逐渐地恢复,但他的记忆,未必会伴着这种恢复而恢复,甚至可能渐渐缺失……”

    “渐渐缺失?也就是说,宋贤他,很可能又记不得从前的事了?甚至把现在发生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么?!”新屿冷笑起来,“这……这是什么意思?在开什么玩笑?!”

    难道说,这记忆的复苏,是为了重新失去一次?早知如此,胜南宁可宋贤一生一世都失忆,也不会让他涉足寒潭半步,更不该对他激将,说什么“杨宋贤,敢不敢跟我赌一赌,我比她更熟知你的过去?”他最了解宋贤不过,宋贤从来都是知难而进的,宋贤不可能不在意他的过去……于是,他们大家都如愿以偿迫他恢复了记忆,可是,竟是凭借了寒潭刺激……

    沉默之中,忽听宋贤微弱的声音,现在的他,意识并不模糊:“希望失忆之后,还能记得我们三兄弟的情谊,不要再像这次一样,做对不起你们的事……胜南,新屿,让我再好好地看看你们,失忆之前,想要牢记你们的样子……”他真是乐天,当所有人都在为他伤感,他语气里,竟还带着一种轻松安慰。

    “不会……不会这样,不会再失忆……我们三兄弟,好不容易才到这里……”新屿触碰到宋贤僵硬的肢体,知道宋贤就是宁孝容所说最严重的情形,身体麻木,感觉障碍。也许从现在开始,宋贤的身体会每况愈下尤其是记忆……想到这里,新屿双肩都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当新屿悲痛欲绝,胜南却不能流露脆弱,经过上次的劫难,他明显要稳重更多也坚强更多:“宋贤,我要你记得这些记忆。你杨宋贤有太多非比寻常的经历,不能简简单单就遗忘。一定要记得。记得这些,才更有意志恢复!”

    新屿连连点头,泪流不止:“是,决不能忘,不能忘!”

    宋贤却摇了摇头,苦笑着,脸色越来越差:“胜南,从前,新屿什么都听你的,我也是,但这一次,请你听我一句……只有我忘记,才能成全你和玉泽……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意识开始模糊,宋贤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只有胜南一个能听见:“答应我,不要顾念我,好好爱玉泽……把玉泽独占,让我失忆……”

    阡强忍伤痛,立即示意那军医救宋贤,情况已经不能再耽搁片刻,宋贤却执意要他答应,“答应我,胜南……让我失忆,把玉泽独占,答应我……”

    宋贤紧紧攥住阡的手,陷入昏迷只剩下这一个知觉。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因而集中于阡的身上,期待他快作答复。

    “好,我答应你。”阡低声回答,良久,宋贤的手才渐渐松开,显然方才是他最后的力气,带着满足他毫无牵挂。

    “无关之人都先离去,那个小姑娘留下就行。”那军医指定贺兰山留下,似乎是看中了兰山的处变不惊,“你来帮我照看着他。”

    ??

    不知是自行走出来的,还是被别人挤了出来,恍惚间,已经置身帐外,新屿脚步沉重不能再移,“怎么会这样?我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宋贤会伤到肢体麻木不能动弹……”

    和新屿一样,阡也根本不愿意离去。宋贤的温度还留在手心,他坚信宋贤能顽强地恢复。九分天下之中,永远有他玉面小白龙杨宋贤的一席之地……

    却为何,阡感觉得到自己的血流在放慢?流过每一寸经脉都那么艰难,使阡清楚意识到,此刻他的血是冷的。

    “林兄弟,吴当家,你们放心好了,那位是我们短刀谷的神医,樊井樊大夫。他手里没有医不好的人,柳大叔后脑勺上的伤,据说就是他治的,现在柳大叔照样武功一流啊,脑袋上的伤一点都不影响……”看众人尽皆沉默,海将军意图调节气氛,“不过樊大夫的脾气古怪,不想救的人送他黄金万两他也不救,想救的人他会追着你给你药、缠着你给你包伤口……”海将军说了一半停下来,他也知道,现在没有人有心情跟着他的话题。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宋贤,相信樊大夫。”阡领会他的好意,低声回应他,海将军欣喜点头:“对啊,没有过不去的坎。说不定杨少侠还会因祸得福呢!”

    “若是能够早些发现,也许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新屿摇头,“这几天我一直和他一起,却没有发现他的反常……”

    范遇低声相劝:“吴当家,如果这是杨少侠命中躲不去的一劫,再怎样制约也无济于事。试想当时的他,为了找回自己的过去,是非去寒潭不可的,怨不得他,更怨不得别人……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宁家的寒潭会害了他,如果宁孝容不解释,我们谁也不知道有这般的严重……”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天意?”新屿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阡:“胜南,也许真像宋贤说的那样,这是上天最好的安排……既然你已经答应了他,那就顺着这天意,好好地去爱玉泽……一定要比以前更爱玉泽,连同宋贤那一份一起爱……虽然,我知道这样对宋贤很残忍……但毕竟……是宋贤的心愿……”新屿没有讲完,已然哽噎。

    阡平静地点头,没有悲伤流露,此刻就让新屿都觉得,对待宋贤,他的心可以这样狠。

    宋贤,我竟答应了你,让你失忆吗?为什么,失去的是你,被惩罚的也是你,这段三个人的爱情,你付出得最多,凭何由始至终都是你在煎熬,你被折磨……

    阡的心,随着血渐渐冰冷而彻底僵硬:对不起,宋贤,我想不到我越来越会骗人,刚刚骗吟儿要和云烟隐居去,现在又骗宋贤要借失忆的名义让你退出。宋贤,我不会答应你。如果你真的失去了你和玉泽的记忆,我不会独占,永远都不会……

    那场属于他们三兄弟的梦,对酒当歌、共醉杀敌、携手并肩、把握天下的英雄梦,梦醒之后,竟惟余凄凉,默看那天中一轮孤月,阡终于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命途,他的征途,和天骄一样,无人可共。q

    ...
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恨无常,叹未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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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惊无险。当云烟彻底安全,划过叶文暻、沈延、江中子等人心头唯一一个感觉。

    其实阡揽着云烟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周围已经到处都积聚起除去他的杀气,要在当时除去林阡,根本就是个绝佳的时机,当所有人都觉得金人动杀机毋庸置疑,当太多人都忐忑不安下一幕必将出现一场激战云烟也一定沦陷其间……

    一切,却因为那个人是林阡而保持平静。

    叶文暻叹息且震惊,何以眼前这个男人,出入凶险那样得从容淡定,没有给他身边的女人展现任何的血腥?他二人忽略一切走出敌军时,宿敌们竟然没有一个起衅。是不敢起衅,也是根本没有借口起衅!战争必须由他一手掀起,也该是他一人来终结!

    叶文暻清楚地知晓,此刻林阡把云烟留在这里,并非把云烟交给自己,而是托自己暂时保护云烟,是“暂时”而已。不留在他的抗金联盟,一是因为他对联盟有愧,二是,在安定叶文暻,告诫他,你此刻必须还是不动声色——是的,如果适才林阡把云烟带回去就一定会藏起来,叶文暻不是傻子一定即刻就发难,才不管你抗金联盟现在大敌当前。你林阡,如果一着错就满盘输,可惜,我现在竟没有出面的机会——

    郡主没有转过身来,郡主和林阡一样决绝,此刻她一心系在林阡的身上,不可能接受他叶文暻的救援:郡主,对不起郡主,我破坏你的幸福,只因为他在破坏你的人生,天竟安排我来,一手破坏你的幸福……

    纵横官场多年的叶文暻,从未流露过一丝这样的神色,曾经烙印在心头的爱人,现在距离这么近,却好似隔着天堑。

    ??

    并未放松戒备的金人们,在看见林阡离去又回身的刹那尽皆色变。当此刻南宋武林领袖的兵刃正被金人将领紧紧攥在手心里,对于抗金联盟来说或许是个天大的耻辱和笑话,而抗金联盟却未必明白:这对于金军来讲,未尝不是一种极度的危险和考验。

    有些东西,守住比得到更艰难,得到它要耗尽心血,守住它、拥有它,很可能更加吃力。就是因为这种不安定感存在心头,才更要除林阡而后快——原本,应该趁着林阡离他的联盟尚有一段距离时派遣兵力杀了他,趁着他没有兵器在手不去理会任何谴责,但万一……

    也就在柳峻犹豫不决的同时,惊见林阡转身返回,不由得悲从中来:原来,我和师兄、林阡最大不同点就在这里,他二人,从来不会对敌人有顾忌、生畏惧,他二人下定决心之后就不会想到“但万一”。像自己这样,得到了刀却有一个比自己更胜此刀的人存在,所谓的不认输,才演变成了死缠烂打么,才总是当断不断么……

    “林阡,你回来得正好,倒是帮我下定了杀你的决心。”柳峻生硬地笑起来。

    “握稳了吗?”阡提起适才被柳峻扔在地上的那把刀,柳峻面色一变,听阡续道:“如果握稳了,千万不要再被我轻易夺回来。”

    柳峻被激,怒意充溢:“光凭你手里这把刀?你未免太过狂妄!”

    “单打独斗一决胜负,哪里有什么狂妄?”阡微微一笑,“看看饮恨刀,和你柳峻的缘分有多久!”单打独斗,所以包括叶不寐完颜猛烈在内的满阵金军不得不形同虚设,在这个战场,和饮恨刀有关的人物,唯有林柳二人。

    “林阡,竟不知晓么?饮恨刀如果不在主人的手里而被主人挑战,会给主人比敌人更强烈的敌意?”柳峻压低声音,饮恨刀在手则中气十足。原来如此,所以当初饮恨刀在资质平庸的蓝玉涵手里停留时,能够对正面挑战的胜南爆发出激荡得谁也无法控制的战意,尽管那时候,胜南和饮恨刀,还只是初次相遇而已……

    “原来你也认为,我才是饮恨刀唯一的主人。”阡轻声地,他可以预感到,在柳峻手里的饮恨刀,会有怎样的情绪释放,登峰造极后,必一落千丈。

    “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从我手中夺刀!”柳峻语气忽地变粗暴。

    “是啊,他手上没有人质,的确很难夺刀。”吟儿只听阡的号令,如果阡不要抗金联盟插手,那今日决不起兵。但是,她只想用语言支持胜南,告诉他他们并不介意他的亏欠。

    柳峻恼羞成怒,罕见得睚眦尽裂,饮恨刀在他的手里,那刀的主线就是悲狂!

    而,只要阡手中有刀,哪一把不是饮恨刀?联盟诸将,方才发现原来林阡与邪后当真有一点一致,绝不轻言失去。

    命运使然,让柳峻再一次闯入阡的战史,但这一次,揉在刀光中的,必定不止私仇。话音刚落,林柳二人,几乎同时出刀,饮恨刀对战饮恨刀法!

    第一刀的较量,全力以赴正面冲撞,阡提刀直袭气吞万里之势,柳峻举臂阻拦也端的是力大无穷,围观者众,知战者少:战意的较量,实在是看谁先转攻为守,看谁会势如破竹。也就是说这第一刀,其实已然见出了分晓。

    吟儿嘴角滑过一丝冷笑:柳峻,你专克饮恨刀的刀法,如何驾驭得了饮恨刀?

    若言刀上有激越,放在敌手何不发?都注意到柳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被激之后其实理应充满战力,却因为太过狰狞,竟根本挖掘不出饮恨刀的实力,有的只是纯粹的仇恨和敌意,饮恨刀的敌意,助他来势汹汹,却远不及曾经在阡手中展现的疆场辽阔。

    “迥然相异的师叔侄,行刀气速,内力,和内涵风格。没有一样相同。”叶不寐于最近观战,不久以前,沦陷在宏阔幻觉里的人是他叶不寐。

    “却一样的刀法卓绝,两种境界的极致。”完颜猛烈收敛了适才不悦,对这一战再没有任何偏见。他倒要看看,林阡如何名正言顺夺刀。

    十余刀激烈争斗不过转瞬,胜负难明,只因谁都不温和。柳峻得饮恨刀如虎添翼,逐步开始得心应手,用不到之中内力,却足以借其排斥林阡,所言果然不假,饮恨刀此刻,视林阡为仇敌,柳峻刀法本就数一数二,招数一久,反而难抵。而林阡威力虽缓锐气不减,刀光浮空之际,已并非“闪掠”而是“擦磨”,这实力到达鼎盛的年纪,再怎样掩藏都一定会锋芒毕露!文人有云,诗酒趁年华,武者且谈,诗酒刀剑,皆趁年华!

    当阡占领攻势,横行敌境,势不可当,一时间满目如见战地尘涨——窄乾坤,拥峥嵘,挟海上涛,洗万古气象。观者无不震撼,亲者惊,仇者叹。前一刀尚未沉寂,又一刀已然沉溺,林阡当真是为战而生,看他行刀,刀已成灾,无论柳峻是胜是负,只觉他自讨受害。

    而柳峻得手时,神色绷紧,精力充沛,完成了多年的心愿所以意气风发,满耳可闻饮恨刀引来的风之猖狂。刀法,却当然与饮恨刀毫不匹配,没有豪情,唯有凄清——孤月升,晓星沉,幽蓝天域,回首家安在?难怪他总是可以引阡堕入心魔,因为他的刀法中央,有太多说不清楚的感觉,是饮恨刀绝对不能匹配的,比如凄绝,比如怅惘……他总是不明白,他注定了是饮恨刀的敌人,如果硬要把刀握在手上,只会毁了他,也毁了饮恨刀。

    百招后,是一百次痛快与痛苦的纠缠,相似刀法里截然相反的意境,令围观者忽然忘记敌我,看着听着乐此不疲。

    每一个来回,便宛如在大气粗犷的塞北大漠,忽然插入了一段段胡琴琵琶与羌笛,突兀地好像不该存在,却又似躲不开的宿命……

    ??

    战局之内,阡的心情虽然远比旁观者复杂,却也被饮恨刀袭击得哭笑不得——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明明他林阡是饮恨刀的主人,却要遭逢这顽刃的敌意——

    就在手中刀背急砍上对面这最熟悉的锋刃之际,棘手的不止是柳峻的刀法,竟还有饮恨刀邪毒的刀气率先袭击!这究竟是怎样的兵器,当主人一心捍卫它的时候,它的杀伤力竟颇具灵性地面对着主人倍增?!真是令人又好气又好笑,这兵刃的性格,典型得不识好歹。阡脾气上来,当然更增驾驭它的决心,便让它好好见识见识,该属于它的刀法,在他林阡手上!

    争斗不歇,刀法持平,柳峻悲壮有余气势不足,林阡刀意磅礴却内力略输,也便是这一战,令众人清楚地发现,阡真实的内力,脱离了饮恨刀之后,果真已与当年悬殊,相敌柳峻,也不甚远……

    不,也不一定,虽然饮恨刀在敌人的手上,或者能借内力的人,还是胜南呢?吟儿忽然一惊,如果真是这样,胜南现在,已经开始在夺刀……不禁刻意去体验阡手中刀的行踪:不错,一次又一次在压低,胜南正在冒险迫近着饮恨刀的刀气……他该怎样尽力而为这一次的冒险?如果算准了时机抛开手里的刀立即去握敌人手里的那一把或者那一双,成功的可能是有的,但好像比她的惜音剑杀敌绝招还要难以实现。只要失败,双手就会被饮恨刀削断,命也即刻终结于柳峻手上,父仇再难报,人世间最耻辱事,莫过于死在自己兵器下。

    成与败,原来是这样的重要。一线之隔,两种下场。

    用越来越热的气势,尝试融化和他的血一样冰寒的饮恨刀刀气,那一刻只有阡一个人清楚,他赢定了。机会只有一次,可惜柳峻他永远猜不透自己会在哪一招利用这机会。以肯定去对战犹疑,他不赢定了是什么?!

    再一度双刀相抵,当他手里的刀已经低到极限而饮恨刀已经割伤手腕,再不去管战势如何走向崩坏——此刻就趁柳峻的力道全然上移,撤去自己压在他上方的气力,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刀送到自己手上!

    无论赢输,都是胆量使然,即便有憾,也不悔恨。

    斩获饮恨刀的方式,就是在敌人全力提刀的同时撤离自己的力气、继而迎面闯入那无垠的刀气,于刀气中强取豪夺!

    那一幕,才是阡有生以来的最凶险,命已浸入这场战局,这场赌博,第一次他负了联盟,第一次他拼杀时这般投入!只因如今他的战场,只有饮恨刀是真敌人!

    赌上性命的刹那间,仿佛经历了几世的光阴,额上也一定有冷汗淋漓,脉搏越跳越急,簇拥着饮恨刀的强光散去,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从前那种力量的存在。

    长刀就在这紧促的交睫间像被交接,而短刀与阡之刀同时落地,阡当即出刀一挑,不知如何得驾轻就熟,柳峻这才看见,饮恨刀并非脱手,而已经被林阡夺回去!

    眼望着林阡重夺饮恨刀而柳峻双刀不及出鞘,叶不寐即刻援手携棍而前,柳峻退后一步,怒不可遏,只能把眼光投到云烟身上,希冀着最后一搏成功:“叶文暻,你明白,只要他林阡交出饮恨刀,我们便不会再打你轮回剑的主意!”

    “是,那又怎样?”叶文暻微笑,问。他镖队之后,不经意间好像多了不少兵力,源源不绝,吟儿见而蹙眉,预感叶文暻早已在蓄势。

    “那你帮我截下你眼前这个女人,事成之后,我们会确保你轮回剑的安全!”

    联盟诸将皆惊,唯有吟儿,明白云烟此刻毫无危险,是胜南他筹谋得准,保证了云烟姐姐她毫发不伤。

    “是么?”叶文暻示意之后,京口五叠已然出列,将云烟带到叶文暻的身侧,叶文暻只是看了几眼,“柳大人当真残忍,竟把这云姑娘折磨得一身是伤。”

    “谁让她是林阡的至关重要?!”柳峻恶狠狠地笑。

    “对不住了柳大人,她不仅仅是林阡的至关重要。”叶文暻忽然开口,众人心头或震惊或诧异,柳峻面色忽而惨白,续听叶文暻讲:“柳大人,忘了告诉你,这趟镖就是为了这个女人才接,我又如何会为了一把不相干的剑而出卖她?”

    “什……什么?”柳峻瞠目结舌。

    “柳大人未免小看我叶文暻,难道我会为了你的帮助,出卖自己的未婚妻子?”叶文暻微笑着。话音刚落,已经像山崩一般在人群中炸开。

    “你是说……谈靖郡主?!”完颜猛烈对淮南事略有耳闻,也咋舌。此时叶不寐与阡之争斗胜负分明,林阡已占尽上风。

    “是真的么?!她……竟是那个逃婚出走的谈靖郡主?!”沈延看到吟儿并不吃惊的神色,时隔多日,第一次与她交谈。

    吟儿无奈地点头,沈延如醍醐灌顶,僵立原地,傻傻地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手足冰冷。是,年纪分毫不差,容貌也一样的高贵端庄,重要的是,她出现在阡生命里的日子,正巧是谈靖郡主失踪的时间啊……

    “臣等救驾来迟,郡主千岁千千岁……”与此同时,叶文暻身后下跪行礼的越来越多,联盟诸将方知,那多添的兵力,竟是叶文暻在贵阳请来的官军,为首那位将军得见叶文暻当真是欣喜若狂,带的官军早已是盟军和金人数倍,黑压压一片还在往远处蔓延。难怪觉得叶文暻用意深长,原来竟连官军也出动……

    “难怪这女人没有来历,原来来历是这样大。”柳峻自言自语着,乍见林阡没有报父仇却转身就走,也知阡准备好了要先面临这一切。

    “只怕你柳峻今日,要成阶下囚了。”叶文暻冷笑着,柳峻大惊失色,看叶文暻一声令下,那群官军尽数涌来,怎一个乱字了得,时不我与,惟能够当即撤离。

    ??

    “叶大人,这……”那官军统帅见识到了这一众金人的来无影去无踪,略带窘色地率兵回来,不知如何请罪。

    “辛苦了王将军。”叶文暻轻声一笑。

    “那群乱民敢伤害郡主,不要调查了吗?”这位王将军奇问。

    “他们不是乱民。”叶文暻摇头,“总之是一群,永远也无法摆脱的人物罢了。”

    王将军听不懂,却松了口气,叶文暻转过头来看向郡主,此刻她的视线不在自己身上。在谁的身上,他自然明白:“郡主,我已经尽力在帮郡主了,若再不回去,只怕龙颜大怒,不知多少无辜会因此丧命。我说过很多次,希望郡主,就此了结,切勿越陷越深。”

    越陷越深?当那个男人是林阡,云烟如何去克制自己不要越陷越深,所有的困难和矛盾她事先都清楚,可当那个人他穿过人群只为了见她一个时,她喜悦的泪水已夺眶而出:“你不懂得,那个人、是我的命中注定。”

    阡无视这官军的人潮拥挤,大步走到叶文暻的身前牵起云烟的手便离开,什么都没有管,长刀在手,冷漠地横扫千万阻拦:“谁敢过来!”

    王将军不知其凶,立即要调兵遣将,云烟脚步与阡同样快,只对着剑拔弩张或瞠目结舌的官军冷静留了一句:“不准跟来!”

    “叶大人?我……”王将军看叶文暻神伤不语,只能自作主张,发号施令:“救郡主,不留此人性命!”还没说完,忽然脖子里一阵凉,抬头看,一个高大威猛的大将正站立自己眼前,气势不知比自己更像将军多少倍,此刻提刀架的就是他。

    “你……你这乱民!你造反了!”王将军在海将军面前,明显矮了一头半。

    “乱民?倒要看看我们这些乱民,和你官军哪个更厉害,敢不敢与我们比试一番?!”吟儿冷笑,见王将军好像小看她形貌,即刻扣住他手腕就吓唬他拧他。王将军身边,一下子围上好几位联盟将帅,个个都是身负绝学的人才,首领被擒,教一众官军霎时六神无主,适才那人多势众,马上堕落成了人多手杂。

    欲与巅峰期的抗金联盟争锋,显然只有输的下场,吟儿带动的这场混乱,只是为了给阡和云烟逃离的机会,吟儿转过头,阡和云烟已经被人群阻隔,看不见了:不用看,胜南带着云烟姐姐离开的时候,耳朵一定是在动的,他已经许久,没有真正得开心过了……我真的很乐意,找幸福给胜南……q

    ...
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天涯路,海角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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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局就是这样,曾经要他背负的天下,他为了云烟已然在背离它。

    不荒唐,像答应过吟儿的那样,和云烟隐居奉节去,从此,让江湖渐渐遗忘了他,不记得林阡曾经来过、存在过。这条叛离的路一定艰难,但就算一路上会有无数人的不谅解,哪怕走到最后只剩下他和云烟彼此取暖。他林阡,没有必要强求任何不懂的人来理解。

    饮恨刀及其被赋予的意义,无可避免正与阡的行为在强烈地冲突。他鞘中的兵器,和他身边的女人,如果所谓的天之咒还想证明这二者他惟能占其一、他甘心去试忤逆。

    不必去在意明天,现在先带她离开就是最好的决定,一旦选择,决不踟蹰,他真的幸运,他的女人,一样没有分毫迟疑。

    一瞬他只想对她说,云烟,遇见你,一定花光了我所有的幸运,我林阡此生,恐怕再也遇不到一个,如你这样的女子……

    所以,得她相伴身旁,能多半刻他都已经知足,若然能有一生,更是天对他的厚遇。

    喧嚷从耳边淡化,无声之中他牵好了她的手不放开,默然不语她也紧跟着他不回头。

    共此时,此时便是永恒。

    ??

    “林阡,站住!”江中子在身后厉声喝止,振聋发聩。

    护主心切的江中子,见林阡与郡主充耳不闻越走越远,即刻急速追赶,阡不仅不回应他,见他穿过人群追及而近,当即也运起轻功,不假思索就带云烟逃离。

    走得太快,避得太急,以至于路过的人群像幻景,经历的阻拦似虚拟。那蜿蜒眼角的刀光剑影,出于本能给林云二人沿途设阻,却没有耽搁林云二人半刻的脚步,饮恨刀在手战意决堤,一切兵刃都似摆设,不堪一击全被冲垮,几乎没有实质威胁。惟能见林阡右手揽云烟左手横刀于混战中步步为赢!

    一众兵械交错起伏的寒光里,是饮恨刀,不由分说将敌人挑起的风波全都掀翻过去!

    遥远处,即便看不见阡与饮恨刀,也能够清晰地从败溃官军凌乱队形里,看得见那种壮阔波澜,体会出他决心有怎样的坚定。

    激荡的战意,在金人撤退之后,并不曾熄灭,永不会熄灭。

    ??

    然而这条路,再怎样畅通无阻,也辩驳不了它曲折。

    辗转多时,为何还是陷在这片纷扰里出不去?他不能不注意到伤痕累累的云烟,其实已经明显没有力气再继续,想为了她先行停留,于是刻意令脚步放慢得自然,想不到却还是改变得太仓促,冷不防云烟竟向前一倾险险摔倒,幸而他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托住——也许,也许不是因为他迁就得不够,而是云烟想迁就他所以没有为她自己留神?这步速的相互迁就,竟在此刻成为彼此的牵绊和伤害吗……

    缓得一缓,身后江中子已经领着镖队追上。乍见云烟几乎摔倒要靠在阡身上才能站稳,江中子冷冷质问:“林阡,你自己也看清楚了,你能够保护得好郡主么?”

    阡尚未答话,云烟已然抢先一刻回应,甚少见她如此,面色里全是肯定,语气也斩钉截铁:“江中子,是我一时没有跟得紧他!”是啊,若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凭江中子及其身后的镖师们,能够追得上他林阡?官军们能够像现在这样,有空隙的时间前前后后围上来么?

    “郡主,文暻少爷和老奴,都已经向您述尽了事态,为何还是要执迷不悟?!”江中子语重心长,见云烟面色冰冷而不听,显然吃惊,转而看向胜南:“林阡,就算郡主不懂,你难道还不懂么!何必这样的冥顽不灵?对你,对郡主,都没有好处!”

    “原来你们竟趁我不在,来对胜南他旁敲侧击?!”云烟难以置信的神色,“难道你们都不记得,先前对我保证过什么?”

    “郡主次次食言,叫我们怎可能不对他旁敲侧击,但旁敲侧击又如何?你看他……”江中子面露难色。

    “我的脾气,世间没人比你更清楚。”阡没有辩驳,转过头来,对云烟露出久违一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怎么开始,爱,从死水变成了烈火,炽热地,燃烧。那一刻,置身锋刃端,惟求她一笑嫣然。

    但他明白,当她微笑点头,也便是江中子动怒出刀时:“林少侠,那便恕老夫失礼了!”

    “江前辈言重!”此时没有盟军在侧,迎面全然是敌。既然如此,云烟就不能离开自己伸手可及的范围。阡思忖之时,硬生生接下对面这一刀,虽非不济,手臂也微微发麻,好强劲的力道!是啊,他不该有半分懈怠,对方曾经是一代刀王,数十年前,以“冷血寒刀”威震江湖,恐怕刀法是无人能出其右!惊回神来,惟能一心二用,只守不攻,横刀拦他强硬攻势,寸步不离云烟身边。也罢,这段与他打斗的时间,恰恰可以给云烟赢得喘息之机,但是——这打斗,必须要赢!

    长刀论攻而不主守。既然生来为攻击,就不可能任凭对手强势打压而不还手。可叹江中子果然名不虚传,刀法原是令任何内行人看了就寒心的,弹指间刀中所蕴已绝非两三诀,应承臻入化境,转接毫无斧凿,刀之快准厉辣,哪里看得出是一个出自一个老人之手?!难怪日前越风与他交手难分高下,最后迫不得已将他兵刃割断——若不割断,恐怕江中子手中的刀,已然可以冲到越风拼死保护的吟儿面前!

    所幸此时,江中子虽不至于手下留情,还没有达到当天那样的敌意,因而刀法再猛,并不追魂夺命,饶是如此,要做他江中子的对手,就必须要具备太多实力本领,内力,气势,速度,轻功,眼力,耳力,应变,协调,勇气,耐力……不具备者,见于刀下,只在招数多少而已。

    阡就算曾什么都缺,也因为一点而什么都能够补偿,那一点,正是决心。

    流经眼里的光影稍纵即逝,映面寒刀与手中饮恨刀的交叠,每一轮开始和结束都那般快,快得如果去管招式就来不及,但只要下了狠心不退却也不去问,那就能够留在战局里,且能去与之一比高低!

    他现在唯一的决心,就是带她逃离,为她抵挡住每一度可能的冲击。只要赢不能输,这一次,无关江湖,一切都只为了爱。

    决绝如斯,明明不占上风,眼里刀上,战意尽显,气势火热,百十刀后,不仅呼吸不乱面色不改刀法毫不妥协,竟连和郡主保持的距离都没有变过,一直在那个,能够保护她的范围……江中子本就逆心,此刻见阡这般,难免有些动摇,稍一不慎,刀路已被林阡洞悉,险险遭他一举攻破,大叹他年纪虽轻刀法就如此渊博,恐怕这触类旁通的本领练就,还是在眼前少年习武之初吧。无师,其实万师。适才真正不该有片刻动摇,一不留神,险险输给他!

    却看江林二人刀法皆是当世一流,胜负比先前哪一场都难以分辨。一瞬之前还像负隅顽抗的,忽然就好似在趁胜追击,再一轮转,优势又去了对方手上!相互之间,惟能寄望于谁有倏忽缺漏流露,对方眼利立刻行刀占据优势,然而不刻劣势再悄然化解、了无痕迹,反复不歇,纵使江中子和阡,也为对方棘手而虑,均是遇敌无数,岂料想在黔西此地会潜伏这一战?!久而久之,不免都气息错乱,阡更因云烟在侧而心难再分……

    然则,心再难分,都必须分,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比武,她才是重中之重,是这一战他要守护的目标,不得不为她分神!

    当务之急,是江中子的紧咬不放,还有周围镖师的虎视眈眈,官军的人多势众,诸如此类,有太多层出不穷的敌人。敌众我寡的此时,他该如何带着已经不能再走的她逃走?

    但,刀战演变到最终,必定会继续适才混乱,云烟再多留一刻,都很可能在混乱中受伤……不错,敌人不会刻意伤害她,但敌人会为了伤害他而伤害她……当这个念头划过心头,他突然感觉得到它的棱角锋利。不禁一颤,他知道,他真的有放手的必要,她要的不仅仅是自由——

    坚决要她留的是他林阡,动摇了觉得她不该留的也是他,爱就是这样伤魂,每一对矛盾的念头,前后可能都是为了同一个人……要她留,是因为他自私,他真的不能接受她要离开。还没有爱够她,还没有爱完她,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还有很多地方没去。他是不是,不应当这样的自私,他其实知道,不管现在发生什么,云烟最后的选择还是回去……

    “胜南,带我走!”他的右臂,忽然在他动摇时被她挽住。

    江中子因为听得这一句而彻底震惊,郡主的面色,竟比林阡还要坚定……

    刀战一缓,阡即刻退后一步,她的身旁。真的很静谧,四目相对的时候还是这么静谧,教他无论如何也不信,为什么这么平静地相爱着,最后还是要面对别离……

    能不能不要到最后,故事结束在这里就好……

    眼前的笑容真是熟悉,就是两年前的冬夜建康,在他本该辉煌却偏巧落难的岁月里,也是这个女子,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拒绝,牵着她的马匹步步走过来,以这一笑结束了纠结于他心头的爱恨情愁,让他带她一起走。怎么会忘?永远记得,从此以后,他林阡所有的难题,就在出现的苗头就被她云烟轻而易举地解开了,从此以后,她开始不知不觉住进了他的心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得根深蒂固。

    心念一动,被回忆提醒,他不禁暗笑自己是糊涂了,云烟走不动,但夺一匹马来再走岂不是绰绰有余?何以自己竟会有退缩的念头?叹,他真不该动摇,他忘记了云烟是胆大的不怕死的,他忘记了云烟如果害怕、第一天也不会跟着到他的江湖。

    “既然来了,就不会放你走。”他恢复笑意,早知她崴伤了脚却不发话,抱起她转身就走。好不容易重逢,才不准有别人打扰煞风景。

    “我,我可以走路。放我下来啊。”她脸色微红,其实也知道胜南这么做,是在保证她毫无危险,因为真正的危险,全在胜南的背后,这横行敌境都可以肆无忌惮的男人,原来最怕的,是她再添伤痕,她不禁有些担心,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有暗算?”

    “他们即便敢暗算,到我这里,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趁江中子及其身后镖师来不及揣测他的意图,正欲去人群中随意寻一匹战马先行夺下,若脚力不足途中再易,孰料天正巧帮他林阡省了不少功夫:恰在此时,混乱人群里横穿而来一匹神骏,未驮载一人一物,满阵官军无一能截被它冲破,不是爱驹又是哪个?

    “想不到,危难境地,还能知道主人需要。”云烟显然也认得这匹正是阡的座骑。“是啊,比饮恨刀要灵性得多了,省得我再去官军里横扫一番。”阡笑而先扶她上马。

    “不好!他要这样带郡主跑!”人群中不知谁喊了这一句。江中子当即彻悟,却束手无策。

    “要不要拦阻?!”四面官军只等江中子一句话。

    “勿伤郡主!”江中子低声。

    “自然不伤!”发话将领趁阡正在上马时机最佳,一箭即刻飞射而去,劲则劲矣,到阡身侧,真正已是强弩之末,阡未曾拔刀,一脚便凌空将其踩落。说时迟那时快,眼看林阡就要策马而去,江中子迅疾夺过这将领手中弓箭来,瞬即弓弦拉满,速度快到不可思议,这边众人还未及瞠目结舌,那边箭矢已到林阡肩侧,林阡反应迅捷,巧妙出刀挡落,却不容他喘息,江中子第二箭已然在弦。

    此情此境,俨然再成江中子林阡战局。隔空较量两三来回,江中子立即一弓添双箭齐发。林阡毫不恋战,见准时机催马而离,这江中子箭法也实在了得,即便目标已然在移依旧不停断箭射。众人惊见:那林阡座骑步如流星的确是一日千里的神驹,然而其移动的每个瞬间,身影后都必然被追赶着数道箭影!停留在视线里的,真像有无数匹战马和无数根箭矢,那不是幻觉,那是适才饮恨刀挡落击毁的每一箭在视线里的同时堆迭!

    于是,尽管已经冲破人群逃离出去,林阡他依旧不能有半刻的掉以轻心——江中子一刻不停止,他就一刻未能逃出去!

    阡当然比之中任何旁观者都清楚这一点,当突破的官军大多都是等闲之辈,他最大的敌人,依旧是那百步穿杨的刀王江中子!人不至,刀不达,但箭矢中有万钧力,跟踪而至,无处不及!

    “射人先射马,先射杀了那匹马,既不伤郡主,也拦得下他!”

    当这句大喝传来并不属于江中子,阡一时还没有想到说话的姓甚名谁,就听云烟颤声道:“是焱……”他不禁一怔,京口五叠?!

    马蹄声激,明明有五六骑紧追不舍,江中子的威胁还未消除,就一下子再添了五个劲敌。叶文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况且在这六敌之后,不知还有多少高手追赶着他俩,非绝顶也必一流……

    焱话音刚落,阡的座骑即刻成为众矢之的,它还不及甩开他们,就已置身箭林矢雨之中。只是,它再怎样神勇顽强,终究不过座骑而已……

    不容多想,阡立即驱遣长刀来御,挥舞处,箭矢多则断折,少且回敬。然而,那京口五叠何等角色,阡刀再威猛也不会迫得他们箭箭虚发,不经意间,阡觉肩头微痛,原已被接连擦过了两箭。其中一箭,力道罕见明显武功更还在江中子之上!

    这江湖,就是这样的刀剑无眼。

    而战斗,下一战,永远比上一战艰难。

    而形势,一向这样的一波三折,始料不及。他在被金人邀约到这里之前,不可能想得到,原来他不是来救她的,而是带她一起,纵身跃入一次火海,同时,要在最好的年纪,骄傲地将他二人的使命破坏。破坏使命的代价,是无援却要无悔地面对一切考验。

    出了官军包围,其余势力早已稀疏,混乱也被弃诸脑后。阡要面对的阻碍,却包括江中子和那位高深莫测的垚两个,加之先前体力就被消磨,对他真正是前所未有的不利……

    天色暝。

    回看黔西二月的季节,淡雾,微风,还有轻拂上去的正在渐渐走向成熟的春意。和平真就是这样的简单。

    可惜,和平向来不属于他。q

    ...
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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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薄西山时候,漫天云蒸霞蔚,遍地彩虹缭绕,远眺万练倒悬,近瞰郁郁苍苍。似雨非雨的天气,似静不静的心境。

    既然喜欢看日落的残缺,哪怕这别墅里最好的观景处不是院中,而在屋顶,吟儿性格使然,那就一定会坐到屋顶上去。阡看她一入山庄话忽然变少,便知扰乱吟儿心情的,除了远在川蜀的瀚抒之外,必有这近在咫尺的越风。

    “还在担心越风伤势?我见他已经能够动武,虽然不大灵便,总算恢复得不错。这几日可能是舟车劳顿,染了风寒,休憩一段日子便会无事。”阡轻声劝慰,携酒在她身边坐下。

    吟儿没有说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有句诗写得贴切,“相逢便是相思澈”,就像今天越风见到吟儿的时候,再怎样不适,面色都自然而然地好转,全被沈絮如说中了。越风是思着吟儿的,平时看不出,病后才不断绝,阡明白,此刻的越风,不就是当初的宋贤?

    当瀚抒嚣张跋扈,指名要定了吟儿,阡可以斥责胡闹,可以置若罔闻,而当越风什么也没有流露,但其实也一样要定了吟儿,阡却不能予以辩驳,不能无动于衷,只因对吟儿的爱,谁也不可能及得上越风深。

    可是此刻,分明听见吟儿在叹气。吟儿的感情,似乎也达到了最波折。是啊,尚不及从云烟离开的怅然中走出来,就又多出了一份对越风的愧,怎可能不叹气,怎可能不纠结?但吟儿再如何思绪万千,都有唯一的出发点,叹气纠结都是为了他林阡,阡的心里,再明白不过。不经意间阡也发现,此时的自己,竟心乱如麻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杂念比压力还要排山倒海,即便是借酒去销也根本不能释怀——原来,他最不能释怀的人,还有一个是吟儿……在纪景林楚江相继死去后,就一直相伴江湖相依为命的吟儿……

    不需要吟儿再剖白,她的心意他早已经完全了解,他知道现在旧事重提不适合,但瀚抒的强行逼婚和越野夫妇的旁敲侧击,不仅在干扰着吟儿的心情,也搅乱了原本他平静的心境。理智告诉他,现在就妄下决定必然武断、不可以为了解燃眉之急就连后果也不管——但为什么,思绪激烈到无法克制,也根本没有闲暇来考虑理智!?

    在这个寂静的黄昏,远离刀锋的屋顶,默看着身边满腹心事愁眉不展的吟儿,阡心底最深处,迷蒙地闪现出这样的一丝疑问:该不该、尽快把吟儿救出这感情的苦海?然而,救出了她,却要令她没有转圜地,陷入自己的未来……

    该不该把吟儿带进来?在心头,这疑问出现得突然,浅得似浮光掠影一般。夕阳下雾气弥漫,绯红色渐隐渐淡,当微雨和薄暮一起开始笼罩这片人间,才发现,他的心和这片人间一模一样,沦陷时毫无防备,再回首一切惘然。

    暮色再轻,终将俗世点染。一旦染了,就戒不掉,所以天天都有暮色。

    练幕抛珠成碎玉,澄潭醉饮沐虹辉……

    夕阳,雨水,彩虹,青山,绿树,白川,酒和花香相伴的岁月,浮光掠影的念头,他的心忽然收紧,时光,不如就停在这一刻吧,抛弃了那些烦琐的争斗和算计,就这么简单地和吟儿坐在屋顶上欣赏风景多好,和吟儿相处时,心态都会变得年轻。

    ??

    夜幕降临,透过模糊的雾气,看见天边寥落的星辰,灯火辉映外,群山飞瀑宛若链坠,这经典的好时光,仿佛失去云烟之后,是第一次拥有。

    “吟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记得,身边还有我。”阡就此打开心扉,轻声对吟儿说,“一个人解决不了的事,不要独自一个担负,这是你曾经告诉我的,何以现今自己却做不到?”

    吟儿一愣回过头来,粲然一笑装不在乎:“没有啊,我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只是在担心思雪而已,她不告而别,着实令人担心……”支支唔唔,明显口不对心。

    “瀚抒、越野、越风,这几个还真是很扰心。”阡带着微笑,故意提及。

    她神色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怔怔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是吗……越风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答应做兄妹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令人揪心的神色,可是,也许这次受伤真的很严重……我在想,如果瀚抒要逼我就范的消息传到这里,会不会影响越风的伤势……”

    “不用担心,要封锁瀚抒的消息,不是很难。”阡说,“况且,我绝不会答应瀚抒的胁迫。”

    “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次而已啊……这一次他想到了用郑奕郭昶来要挟,下一次难保不会趁联盟危难的时候要求。他总会找到方法。他那种性子,既然想就一定要做,别人都告诉他错了他却死活一意孤行,没有半点沟通的可能。”吟儿眉间尽皆愁绪,“我真怕像大嘴张说的那样……”

    “大嘴张又说什么?”阡蹙眉。

    “说将来洪瀚抒叛逆了来作乱联盟,盟主搞不好要被迫去祁连山和亲。”吟儿边说边忍不住自己都笑起来。

    “大嘴张倒是有说书的天赋。”阡难得一笑,“不会有这一天的,吟儿,有我在一天,都不会容许他这么做。”

    吟儿听着听着蓦然一怔:他究竟,是不容许瀚抒作乱联盟呢,还是不容许瀚抒胁迫我……

    阡察觉出吟儿呼吸的一凛,心念一动:其实我竟是这样强烈地、不希望吟儿离去……

    “如果……”不约而同,阡和吟儿的心里,其实都有解决的方式,阡当然让吟儿先说。

    “如果,让你对瀚抒说,你作战的时候时时刻刻都需要我在身边,即便是要你虚情假意帮我去敷衍他,可以吗?”吟儿轻声,却坚定地问,眼睛里有泪光闪烁,“如果……让你假扮……我的未婚丈夫……对越野他们说,可以这样吗?”

    他又怎么会是虚情假意帮她去敷衍瀚抒?他的确需要盟主时时刻刻在身边,甚至一生一世在身边,他又何必去假扮她的未婚丈夫,他本就是她的未婚丈夫!当思绪变得混乱,心也随之冲动,面对着这样一个善良得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甘愿自己退到绝路的吟儿,阡只能把一切顾虑都暂且抛到九霄云外:“当然可以,随叫随到。”

    吟儿一怔,呵呵笑起来:“真是干脆,比海将军他们义气多了,果然咱们是最铁的同盟没错。”

    “那是自然,结盟那天,你云烟姐姐说过,这个联盟不结则已,要结就是一辈子,你也说过,无论走到哪里,永远都是一条心。此刻云烟如果还在这里,也一定会帮着吟儿你,去向瀚抒和越野说明白你的心意。她一定与我一样,深知吟儿不愿离开,也更不希望吟儿离开。”当再度提起云烟,阡果真不再像从前那么消极,微笑着回忆他过去拥有的幸福,尽管云烟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但这份幸福,并没有因为她不在了就成空,还在阡的心头留存,温暖,深刻。

    吟儿却忽然发现,长久以来各怀心事的自己和胜南,心事竟似乎有了些许重叠。她听得到,阡这句话里,不止有云烟姐姐,还有她凤箫吟,阡记着她的言语,和记着云烟姐姐是同样坚牢,并不只是因为挂念云烟姐姐而不知不觉把自己也记得,而是因为,那些牵制胜南的心事里,早就有她凤箫吟的分量,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正越来越重……只是,她念着他太久爱着他太深,竟一直没有发现,他很早以前就在为她着想,也没有深入地体会过:现在她纠结的时候他在她身边守护,正如当初他悲恸的时候她在他身边陪伴一样。

    胜南心里,实际是有她的,存在过,也存在着,没有淡化,也没有加深,但一度搁浅了现在提还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因为现在本不是要问胜南爱不爱她要不要她,现在要问的是,她究竟可不可以走进他的生命,他将来的历程?她知道自己不能逾越谁,也本不可能取代得了别人,她只想一直这样不离去,与他同行这动荡却精彩的一生……

    幸好她现在发现,他是那么强烈地要把她留下,原来她不是一厢情愿……

    “胜南,你有更好的解决方式,是吗?适才你想说的‘如果’是什么?”吟儿终于不再那么忧虑。

    “我想说,如果瀚抒和越野都来逼婚,我便对他们讲,盟主只有在我身边才开心,我也需要盟主在侧才舒心,对所有人都这么堵,用不着两套理由。”阡说的同时,却在心里责问自己:为何我不希望吟儿离开,竟近乎有种自私……

    “不对啊。这解决方式,明显还不如我的。”吟儿微笑说,“你曾经对我说过,对付不同的敌人要用不同的手段。瀚抒吃硬不吃软没错,可是对越野就明显不能用。你要是真这么说,怕越野他们个个都会骂你是掠夺者了……”忽然吟儿灵光一现,“不如,宣扬诸葛其谁的那句谶语如何?反正我是祸水命,会祸害我的男人,这样一来管保他们一个个都对我敬而远之。”吟儿的心情骤然大好:“一切就这么迎刃而解了,真好!”阡急忙拉住她:“等等,等等。这么损自己名声的事你也肯做?”

    吟儿在心里说:是啊,这么做,才不会扰你的心,我答应了云烟姐姐,决不用任何一件事来烦扰你。说到就要做到。

    吟儿站起身,立即要从屋顶离开,阡笑着立即给她泼冷水:“当真喜欢你的男人,怎可能计较你祸不祸水?这方法一定失败。回来,从长计议!”吟儿一怔,想他说得还是不错,但是,难道真要让阡得罪越野然后和瀚抒也撕破脸么,她虽然想问题简单,也知瀚抒和越野,各自代表了一方盘根错节的势力。如今联盟虽然大局已定、牢不可破,但最不安稳的川蜀苏降雪,正与西夏洪瀚抒、陕西越野毗邻。

    吟儿刚欲转身回去,却不经意间见到走道里灯光映着的一个男人清秀的侧脸,这男人约莫二十多岁,衣着华丽,在视线里移动着过去了,身后跟随着一班侍卫,依稀是个贵族少爷,吟儿看得呆在原处,竟连阡的话都忘了听。

    “怎么了?”阡见吟儿不知不觉就忘了站在屋顶脚步一移差点失去平衡,赶紧上前一步拽住她手臂,循着吟儿的视线看过去,渐行渐远的那道背影,他再熟悉不过,是楚风liu的未婚丈夫,二王爷完颜君随。

    “怎么连他也来了?”阡蹙眉,“难道说楚将军也来了此地?”

    “他是谁?你认得他?!”吟儿气急败坏。

    “吟儿不认得他么?他是楚将军现在许婚的王爷,二王爷完颜君随。”阡一愣,低头看吟儿神色紧张,奇问,“怎的如此紧张?”

    “仿佛,在哪里见过他……这眉眼,好是熟悉,真的好像见过……”吟儿的表情复杂,抬起头来央求阡,“我们……不如跟上去看看他……我想……看看他……”吟儿说这句话并不奇怪,怪就怪在,不该在心事重重的时候,用这种认真严肃的腔调,说得阡也言听计从,随即应了。

    ??

    说去就去。

    一路紧随,悄无声息。

    山庄最大的这间厅堂,三生有幸被改造成了王爷府邸,僮仆们全都撤换成亲兵,侍卫恪尽职守森严至极。原本凭阡和吟儿的经验和本事,潜进去该有七八分把握,然而谨慎起见,阡还是决定带吟儿从屋顶上窥探为妙,且逗留不宜过久,尽量做到井水不犯河水。

    伏在屋顶上,阡揭开一瓦片,轻声道:“小心些,薛焕和轩辕九烨都在这里。”

    吟儿又连续揭了数块瓦,边揭边漫不经心问:“嗯,这个人是二王爷?”

    阡赶紧把她揭开的瓦片一片片盖回原处:“你在干什么?你想把屋顶掀掉么?”

    吟儿重新回来揭:“不行,只揭一片,看不清楚。”

    阡当机立断再把瓦片速速填回去,吟儿怒,微呼:“这样怎么看得见!”

    却听薛焕警觉:“谁?!”阡一惊,忙按住这丫头的嘴。

    “怎么了薛大人?”二王爷问。

    “王爷受惊了,适才薛某听到了一些响动,以为是刺客来犯。”边说着,薛焕边狐疑地往四周看。许久,才确定安全,气氛一松,只听二王爷冷笑:“哼,不会又是我那位大哥干的好事吧?不念手足之情,三番两次要我性命。”

    “其实,二王爷倒不必顾忌大王爷,他的气数,早在泰安就尽了。”轩辕九烨的声音,“小王爷,才是二王爷的当务之急。轮回剑,不能落在他的手上。”

    “嗯,你前次跟我分析的道理,我也全都明白。金南那边,几乎全是他的人。”二王爷叹了口气,“我这弟弟,小时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直以为他喜欢舞剑吟诗,他结交的,也全都是些儒雅之士……想不到,上了战场不到几年,竟这般得和父亲如出一辙。”

    “不过,他有一点及不上二王爷的是,他本性里,对权力地位不甚追逐。最近这段日子,他倒是乐得清闲,似乎有了新欢,就忘了江山。”轩辕九烨摇头。

    “天骄大人真的以为他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那种人吗?”二王爷一愣,却不以为然,“君隐才不会看上那林思雪,他自小玩世不恭,声称三十岁之前不会对任何一件事情认真。不是我夸口,他玩过的女人,恐怕比林思雪见过的男人还多。这林思雪,只是他一个新宠,牵绊不住他的。”屋顶吟儿大惊失色,若不是被阡牢牢按着,早便发出声音。

    “可是本性使然,上次他与林阡一战过后,竟然私下问我,这些战争到底有何意义,死伤堆叠,不如和平共处。这样的话,可是王爷的继承该说出来?小王爷表面是王爷最好的继承人没错,不过,连王爷自己,恐怕都还没有认可他——这个儿子,竟然没有一丝掠夺欲,分毫不像王爷自己。”轩辕九烨微笑,轻声驳。

    “再怎么说,林思雪也绊不住他,那女子虽然年轻貌美,在君隐玩过的女人中央只算姿色平常。她先前不知君隐是王爷,被君隐玩弄得团团转,傻气得很,逃不过被君隐抛弃的下场,盛京那边到处是她的前例。”二王爷嘲笑着说,“她就等着哭哭啼啼做弃妇的日子吧。”

    吟儿原先还可以听阡的话隐忍,不想招惹敌人所以一动不动,再怎么好奇这位二王爷也都心知不得节外生枝……然则听闻事情关乎思雪,拳已经越捏越紧,待听到这句嘲笑,气得身体都在发颤。薛焕本就警惕,这回怎么也不可能错过这响动,顺手一劈,他身侧桌上蓦然少了一件物事,速如流星直往发声处打,阡眼疾手快,匆忙带吟儿在屋顶上滚开一转,反手仓促一接,转的力度轻微到仿若无人不留一痕,接的力道却与此同时做到了最强劲最凶猛!

    吟儿又一次在凶险最附近,惊魂未定地看着阡沉着冷静的神色,那器皿依稀是陶制,穿透过的屋瓦尽皆粉碎,留在阡手上时却完好无缺,只不过是薛焕借力打来的而已!

    不容喘息,顺着阡长刀激烈搏斗的方向,看见屋顶又多出来的一把剑,破瓦而出时就杀气毕露、剑招凌厉,自是轩辕九烨无疑,顷刻之间,刀剑相争已有数十回合,看得出,轩辕战力恢复得极是迅速,剑招愈发地短促凝练,“剑简意赅”,高妙绝伦,然则一撞到阡的饮恨刀上,又仿佛不再那么惊艳,少了些许慷慨激越,“意足而势不及”……

    阡与轩辕起先还未移一步,吟儿已觉脚底不稳,待他二人交战渐酣,从屋脊拆到屋檐,再从屋檐拼斗归来,周围一切都像被他二人搅了个天翻地覆,经行之处,空中雾气都将凝又溶,久之,停留在视觉里的竟有两道水印,不断绝地贯穿交织在屋顶四处,使战局如网。

    “原来是你们。”轩辕九烨留意到他二人适才动作亲密,眉一挑,冲着吟儿微微笑:“干得不错。”说的同时未停止与饮恨刀争锋,吟儿心头却是一凛:鬼兮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那个……那个刺客是谁?”二王爷已经率队到了对面檐下,看见阡时面色一变,再看一侧的吟儿,显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王爷不知,那位是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吟。”随从说。

    火光把屋顶照得像白昼般亮,吟儿愠怒地瞪回去:“‘王爷不知’!你听着,好好管教你弟弟!林思雪出了任何差错,我都决不轻饶他!”一下子给二王爷起了这么个哭笑不得的绰号。

    “你二人为何要来窥听我?!”二王爷一怔,面色冰冷,强示威严。

    “觉得你眼熟,看看你不行么?”吟儿以傲慢的态度实话实话,二王爷被她语气一惊,更是纳闷:怎么性子和君隐这般相像,对我说话时不可一世?思虑之时,再凝神望去,不禁一震:“薛大人!薛大人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他记得,他适才对凤箫吟好奇发问的时候,薛大人还是在身边保护的,这一眨眼,竟然离开了这边檐下,瞬间转移到了对面屋顶么?!

    “王爷不知,薛大人他……”随从正待回答,二王爷当即大怒:“不准再说王爷不知!”引得众侍卫强忍笑意着实难受。

    吟儿虽在战局之外,却一直保持着戒备,余光扫到黑影一掠,心念一动当即探剑,然而未及上前拦阻薛焕,竟见轩辕九烨剑影急往自己面前横斜,吟儿临危不乱侧身闪避,阡之刀亦当机立断急行而偏,强行到此将轩辕玄色剑光硬拖了回去,力道雄厚无匹,气魄当仁不让,缓得一缓,吟儿从轩辕阴毒的微笑里,发现轩辕此举八成是故意,他依稀是在试探着什么……

    “焕之,他应当是恢复到了从前状态,可以来挑战你了。”轩辕这一剑实力稍逊,目的却赢了,面带着满意的笑他撤剑回身。站在屋脊的薛焕,阳刚魁梧,雄壮威武,气势上有着明显的高屋建瓴感。金北第一,名不虚传。

    “林阡,你的伤有没有恢复完全?我的第二刀和第三刀,还为你留着。”对别人,薛焕的每一刀都必定是致命的,对阡,他却把第二刀和第三刀轻描淡写同时说了出来,既是一种切磋的暗示,也根本是坚信着阡一定能给他连续两刀的震撼,吟儿知道阡此刻对薛焕一定还保留着一份敬重,当年,薛焕算是阡尽全力想要达到的目标,是阡在刀法上的崇拜。

    “承蒙薛大人厚爱,饮恨刀随时应战。”阡肃然说。

    “好!只有两刀,先长刀后短刀如何?!”薛焕近在咫尺,声音里的穿透力振聋发聩,吟儿和轩辕都下意识地站远。留他二人在屋脊处,吟儿与轩辕各据一侧仰望。

    ??

    楚狂刀薛焕,曾以短短一招之效,灭尽横行金朝多少枭雄,今日一睹,才知为何这短短一招,会让无数高手无路可逃——最骇人的不是出刀一刻,而是出刀前的那一瞬!

    那一瞬是薛焕在铺垫着行动,埋伏着气势,囤积着战力,那一瞬却是敌人进退不得,忐忑不安,始料不及,那一瞬更教旁观者错觉,一次交睫真如有千万年!

    错不了,薛焕在那个瞬间有七八个要挥刀的方向!欲加之速,竟似比速度本身还快!先声夺人,楚狂刀完全把观战者的思想全然切碎,游移在疑虑与震撼之间!风乍起,吟儿和轩辕脸上,仿若有灼烙感蔓延。刀的个性,和主人一样,爽利粗放,却来势汹汹,由始至终都压迫甚至摧残。

    叹为观止,却还有一把更年轻的长刀,刀路满溢在这个瞬间,雨色被瀑布境内的水汽一衬,从黯淡到白炽极速转折,张狂地拆分开天幕,割断了所有空气的退路,没有理由地将磅礴、汹涌、慷慨和悲壮融入夜色,猛烈,澎湃,辉煌,亮了他手里的刀,却凉了俗世的那片火光温热。后发制人,是阡的饮恨刀,见此刀威,不枉今生。

    路过屋脊的山风水汽,不知是被楚狂刀引去的多,还是被饮恨刀借走的众。却令轩辕吟儿皆嗟叹,眼前侵略屋顶的分明就是一场狂风骤雨,甚至飓风海啸。也许,只有达到了楚狂刀和饮恨刀的那个领悟,才能够做到焕阡二人这样,撼天下人,撼彼此,唯独不撼自身!?

    轩辕蹙眉看着林阡:眼看他越走越高,走到极端,那淮南林陌,还如何与他一较高下,如何引起这阡陌之伤?

    吟儿却是惋惜的目光望向薛焕:可惜,他一年只能出三刀,使得胜南的将来,一年唯有三个瞬间的满足,有对手,却战不得……

    薛焕,是唯一一个交手时和阡不论胜负,无关生死的对手,却在一刀的时间内,激起阡无穷的战意,亦从而诱出了阡十成的功力!

    然而,他诱出了阡十成功力的那一刀,攻势何尝不是被饮恨刀瓦解殆尽了?焕阡之间,再无相互保留!

    太完美,却太短暂,使得回味时惊心动魄,却同时后悔不迭,继而心生绝望……这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感觉啊?陡然间,最近侧的轩辕和吟儿,竟都不敢再求第二个回合。是因为,第二个回合会更完美,却更短暂吗?明明知道,第二个回合之后,一定会得到和现在一样的失落感和绝望一叹,不如就提前绝望了,绝望再灿烂的之后都一定会消亡的,绝望潮起之后必潮落,绝望每一场巅峰后的寂寞……

    出生时银瓶乍破水浆迸,灭亡时四弦一声如裂帛。

    交叠两刀,刹那生灭,稍纵即逝。

    胜负如茶,品弥香,欲辩却难言。

    这追逐的过程,这落寞的结果,谁甘心窒息此时顿,却焉能重回那一瞬?!

    ??

    一战毕,阡与薛焕各退几步,吟儿和轩辕立即上前。吟儿明显看出,他二人气力都有折损,脸上却都掩不住相见恨晚的情绪,这样的相见恨晚,令吟儿都忍不住嫉妒。

    却听阡调匀了气息,发自肺腑:“薛大人的楚狂刀,耳闻果然不如亲身经历,林阡受教无穷。”

    “哦?可以从我这刀里受教?学到了些什么?”薛焕颇有兴趣地问。吟儿一愣:难道这位薛大人听不出恭维?哦,怕是从前和薛焕对决的敌人,一刀下去不是死了就是重伤,没有机会令薛焕问出这句……轩辕也是暗道:焕之真是个直肠子,听不出恭维,这般不思索就问……可是,明明连轩辕也没有见过薛焕这般的开心表情。

    阡却当真不是恭维:“再没有任何别人,像薛大人这样,每一刻添加的力量,似乎比原有的力量本身更强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力量任谁都难以抵挡……我若是可以用到饮恨刀中来,就好了……”

    “哈哈哈哈,若是你把我的特色都偷去了,那我薛焕当真一年一刀都不用出,直接退隐算了!”薛焕爽朗大笑。

    却在此时,阡和吟儿都留意到空中传递来的属于联盟的数枚暗号,暗号的多少,正强调着事态的紧松,随着信弹鸣镝的愈加密集,且全然来自于叶文暻暂居之地那同一个方向,吟儿心中一颤,和阡对视一眼,皆知轮回剑险,不宜久留。

    “什么?君隐他?”从二王爷震惊的话语里,依稀猜到形势的改变,和小王爷完颜君隐脱不了关系。

    “胜南,我们赶去么?他们……”吟儿急忙说,也不管薛焕轩辕的表情有怎样的变化。

    “来不及了,轮回剑已经失陷。”阡轻声说。吟儿不禁一震:“什么?”暗自嘀咕:明明不是这样的,如果轮回剑失陷,暗号才不是这样……

    “已经失陷?”二王爷脸色大变,捉起那赶来报信的亲兵大骂,“你敢贻误消息!”吟儿跟随阡久了,方知道阡这么说,明明就是在耍弄这二王爷乱他军心,不禁暗笑。

    轩辕得到了自己安插的鸣镝报信,也早就听出了阡这句话是何用意,却终究奈何林阡不得,看二王爷方寸大乱,只得从屋顶离开:“王爷切勿惊慌,我立即随王爷一并去看。”

    “林阡今夜,先欠薛大人一刀,战事要紧,还望薛大人海涵。”阡转过身来,郑重说。

    “也罢,你二人再不去,南宋武林群龙无首,我薛焕也不是那么趁人之危。”薛焕点头,“却要给你提个醒,你的短刀路数,我在王妃帐中见过一次,下一刀,你恐怕要当心了。”

    “谨记薛大人教诲,来日方长,就此告辞!”阡当即与吟儿飞檐走壁,直取叶文暻居所。

    ??

    “大凡武功高手,或被权力牵制终生追逐,如梁四海、柳峻,甚至是如今的轩辕九烨,而或被权力压迫毕生周折,王天逸、叶不寐、陈铸皆如是。南北前十及其麾下,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一身武功,都不过是为那位名叫完颜永琏的王爷办事而已。”阡心中叹息,从轩辕九烨和二王爷短短几句里,听出了又一场金南金北内部的争端,“谁取轮回剑,谁便治国平天下,实力欠缺的完颜君随当然力求,却不知那看低权力的完颜君隐为何也要……”

    吟儿不解阡一路在叹息什么,奇问:“是因为欠了薛大人一刀,所以觉得遗憾吗?”

    “不是,我是在叹息,权字面前,那么多英雄豪杰折腰。”阡轻声道,“轮回剑治国平天下的本领,让这几个小王爷,有了在父亲面前展现的机会,我想,二王爷一定是为了证明自己,而小王爷,恐怕是为了令父亲开心……不管动机如何,都令南北前十在事态面前必须选定跟随。而南北前十曾经再简单不过的‘同行相轻’和白帝城分裂,竟冥冥之中为这场王府继承人的派系之分打下了基础,南第九和北第四,地位上隐含了南北前十的归属,而南第一和北第二,作为决策者规划了他们的何去何从。至于中立的那些,难说究竟是隐逸,还是转变,总之现在,都该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了。很幸运啊,我们目睹了南北前十这场分派的最开端,始作俑者竟然是轮回剑,推波助澜的是我抗金联盟。”

    “南第九、小王爷……北第四、楚风liu……南第一、贺若松……北第二、鬼兮兮……”吟儿好容易才把这些对号入座,“胜南,为什么可以把这些人都牢牢记得?我却记不得?”

    “可是吟儿却牢牢记得云雾山排名的前五十个,还有各大帮派所有香主副香主的名字,这些我是望尘莫及。”阡笑着说。

    “那是当然,较之敌人,我当然更喜欢记得自己人了。”吟儿蹙眉,“其实我以前还不是那么讨厌南北前十,听你这么一分析,忽然觉得我是越来越不喜欢他们了。我最喜欢看见齐心协力,最厌恶反感窝里斗。”

    所以吟儿喜欢抗金联盟,远胜过喜欢短刀谷。

    最喜欢齐心协力,最厌恶反感窝里斗——吟儿说得是那样简单。

    那就是她梦幻的江湖,那也是他假想的真实……吟儿,我会尽我一切的力量,制止我们的联盟,沦为短刀谷内乱的牺牲品。我绝对不准,任何人把抗金联盟搬进短刀谷去,即使是路政前辈和柳大哥。

    所以,这一次要留轮回剑的,没有各大帮派,只有我们几个人。短刀谷燃眉之急的这场内乱,我一定要在它激化之前,找到制止的办法,牵连最少的人,付出最小的代价……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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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但愿君心似我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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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兄弟,盟主!你们可算来了!”一直在堂外焦急打转的海逐浪,一见阡和吟儿赶到便立即欣喜冲上前来,在他身后的方向,人来人往,剑拔弩张,争端箭在弦上。

    却怎可能不气氛紧张?关于轮回剑的争执,单论宋金双方,实质就有四派人马,再添算叶文暻、隐逸主人和川黔滇邻近流寇,战意从来就在沸腾,只不过,因为势均力敌又同时身处边荒,才不约而同维持了这个平衡,可是,谁都明白:一触,即发——

    平衡一旦被打破,事态就会急剧崩坏,趋势陡急到任谁都无法掌控!正因如此,阡才不可能像二王爷这样挑了个最大的屋享受而不选最近的地方部署。然而,终究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在来的第一天夜晚就交手,连山庄周边还没有探索清楚……

    “出了什么事?”阡和吟儿同一问,语气截然不同。

    “原来山庄里的僮仆告诉叶文暻,主人临走前留过口信,叶文暻如果到此有三日之久而一直未见主人身影,可以不必等待自行离去,把剑留在这间厅堂便好。再过一炷香,叶文暻就有三日了,所以,他正准备把剑放下就走!这样一来,轮回剑丢不丢,跟他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海将军忿忿说,“叶文暻刚收拾了准备走,那金国小王爷就来了,明摆着是要抢剑。幸好咱们也不糊涂,我和莫非、叶少侠、柳大叔他们当即就到了,气势上足够压着小王爷,不过话虽这么说,少了你们在,总是不踏实。”

    厅堂里人群拥挤,敌对气氛愈加浓厚。吟儿自是心急,边听边疾步而去,身侧阡脚步虽快,却相当轻,明显不像她这般紧张,吟儿走着走着,忽然一笑,心境因他而静,低声问:“像相信你那样,相信你所有的麾下?”

    “这一次,还有敌人们值得我相信。”阡低声答她,也是淡定一笑,“二王爷和小王爷,一个是想证明实力,一个是想完成父亲的期许,自是不想夺了剑还遭人非议,说他们趁虚而入不算夺剑反是偷剑。所以,他二人一定会等候着盟主和我到场之后,再率领他们的麾下、从实力完备的我们手上强夺轮回剑。”

    “他们休想!”吟儿冷笑。

    “为什么说小王爷只是想完成他父亲的期许?”海逐浪紧随其后,不解其意。

    “我先前在金国的时候,听闻小王爷是儒雅剑痴,后来与他作战,又觉得他严酷骁勇。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本性喜好和平,却不得已要磨练掠夺欲,完成他父亲对他的期许。”阡结合轩辕九烨的话推测,“很可能在金人眼里,谁能夺得这轮回剑,谁就是完颜永琏的继承人。”

    “哼,如果我得了,岂不是我来继承?!”吟儿骄傲地笑。

    “哈,那也很不错啊。抗金联盟,就成了宋金联盟。宋国归林兄弟,金国归盟主。”海逐浪浮想联翩。

    阡接下这话茬,笑道:“真到了那时候,金人宋人,还有什么区别?”

    他三人谈笑风生经过人群,却好像把别人的轻松都掠夺了来,再回报给别人无穷紧张感。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杀气已然达到鼎沸。

    ??

    厅堂正中这炷香已经烧去了一大半,眼见着便快没入香灰之间,隐逸山庄的主人没有半点要归来的迹象,轮回剑,亦即将离开鑫森淼护卫下、叶文暻的手上。

    在看见林阡的这一刹那,叶文暻的脸色才得以舒缓,流露出一丝释然的笑。而流露出笑容的,岂止叶文暻一个,小王爷一见林阡,当即对叶文暻客气又不可一世地驱逐:“叶总镖头,你可以走了。接下来,轮回剑不再属于你一家镖局,而是属于我们两大江湖。”

    “话说清楚点!谁和你们是‘我们’?!”吟儿一边采取傲慢态度比小王爷更加不可一世,一边示意林思雪赶紧回到这边阵营,林思雪再怎么依依不舍,师父都比小王爷重要,急忙跑到吟儿身边来,面带着羞涩的笑,吟儿一见这笑容,就忍不住要保护她的决心,骤然对那小王爷印象更差。

    “好,香尽了。”叶文暻托剑起身,正欲离开,孰料话音未落,已然有人出手强夺!

    尽管那时,叶文暻的声音明显偏向联盟这边,却没想到他话还未说完,甚至香还未烧尽的时候,诡绝陈铸就展现了他惊人的看家本事,速度!平时做事就比常人快三四倍的陈将军,一旦紧张起来,速度快到惊天地泣鬼神,把厅堂众人惊得是瞠目结舌动弹不得,一时满阵刀剑戈戟,没有一个来得及出鞘制止——要知道,阡和吟儿才刚刚驾临,双方主将,只对峙了一句话而已!

    幸好,那时吟儿一直愠怒地瞪着小王爷,陈铸强行夺下的轮回剑,交睫间立即交予的也是小王爷!吟儿仓猝探剑,视线还来不及移向陈铸轮回剑已然映入眼帘,出于本能立即上前争夺,速度在群雄之中当属第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轮回剑硬生生断在小王爷和陈铸之间,吟儿一往无前,右手携惜音剑往陈铸小王爷身前一横,左手不顾一切救轮回剑,然则终究右手有伤,惜音剑威力不及往常,更未曾料到,左手尚未握稳的轮回剑,斜路里竟飞速有人来抢,余光一扫,正是那个站得最近、欲念极重的二王爷。

    吟儿火气更盛,想你二王爷实在是趁人之危、渔翁得利得很,心一横,才不管你右边小王爷左边二王爷,这轮回剑她是要定了,攥紧了惜音剑再吃力都要拦死陈铸,同时飞去一脚直接撂倒二王爷,招式协调漂亮得紧,却因为救剑心切,再无余力抵挡她面前这第三个敌人,剑痴小王爷……

    却说这小王爷一剑侵袭到吟儿面前,倒并无杀机,单纯为了将她击溃、趁势夺回轮回剑而已,然则陈铸在混战之中,蓦然发觉这个场景偏巧是骨肉拼命,兄妹互残,脸色一瞬吓得煞白,大骂一句“混账啊!”,差点忘了惜音剑就在自己身前、忙不迭要想制止,却为难着到底是帮吟儿挡着小王爷的剑好呢,还是扶起二王爷避开吟儿的锋芒?!

    便在这惊魂一霎,幸得对面饮恨刀至,极速将这三大主将拆分,论作战小王爷与林阡平分秋色,论武功小王爷显然有所不及,剑路骤然被他饮恨刀干涉,再不可能危及吟儿,而吟儿击退了身边这早就无心恋战的陈铸之后,飞速更易了剑之所向,右面二王爷还匍匐脚下不及起身,左面小王爷已被她一剑锁喉!

    同时将两个王爷性命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被这位抗金联盟的盟主瞬间碰到了?!陈铸大惊,连连向对面轩辕九烨瞪眼示意,轩辕却比他镇定泰然得多,剑在手上,不曾相救,陈铸显然摸不着头脑,暗自猜测:难道毒蛇他,是顾忌着林阡?可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把小王爷和二王爷都陷进来啊……

    阡显然听到陈铸刚刚骂了一句“混账”,隐约觉得有些不对,眉一蹙:“陈将军,你过于心急手快了。”陈铸一颤,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那炷香将熄未熄,到此刻竟然又有生机。

    这场景好熟!陈铸心一颤,像瞿塘峡水战的一炷香,同样的小王爷在对面这一男一女手上,同样是他陈铸站得最近,也像贵阳城夜访的电光火石,同样的二王爷“拜倒”在了林阡身后,还同样是他陈铸站得最近……陈铸从没有想过,这种场面非但没能杜绝,反而还会叠加整合了再一次送到自己眼前……

    “不要……不要杀他……”思雪的声音再小,也响彻吟儿心间。这么多年,天真无邪的思雪,从来没有一次声音会这么焦急,语气会这样认真,吟儿心中感伤,剑横在小王爷喉间,却下不了手,只能压低声音,冷冷呵斥:“完颜君隐,你若是敢对思雪有半份欺骗,我都饶不了你!这一剑,我迟早问你要回来!”说罢收手,思雪已然不顾危险,匆忙跑到小王爷身边来,极尽关怀之意,那小王爷一场虚惊,却为吟儿这一句面露惊诧,缓过神来,对思雪亲切一笑:“没关系,我没事。”语气温柔,看不出究竟真心还是假意,多情还是无情。

    轮回剑既已安全,亦没有再杀二王爷的必要,此刻站在阡的身边,吟儿抬起头来对他满足一笑,转过脸去面朝着一众劲敌却冷傲,盟主之威决不让步分毫:“有我抗金联盟在,轮回剑你们谁都别想碰!你们这群金狗,滚出我大宋境内!”

    “盟主英明!”抗金联盟,看到听到这样鼓舞人心的片刻,自是士气高涨,尽管没有直接参与夺剑,也感觉到了金人的颜面扫地,个个觉得爽快,海逐浪带头叫好,莫非、文暄身在其间,虽未明言,也相视而笑。

    “你们这群金狗,滚出我大宋境内”?这种话,原本宋人骂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听得耳朵都生茧了,可是,为什么此刻陈铸听在耳里,这么讽刺这么耻辱!?这种话,别人骂也就算了,你是谁,我家王爷的亲生女儿啊,怎么可以当众羞辱你自己的国家,说我们个个都是金狗!

    陈铸克制不住,破口大骂:“什么金狗,什么你抗金联盟!你这混账东西!”

    “什么?你凭何骂我混账?”吟儿无缘无故被他指着鼻子骂,瞪大了眼睛显然诧异非常,阡面色一变,直觉陈铸敌意激烈,本能握紧长刀:“陈将军,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自然知道!用不着你来插手!凤箫吟你真是个混账东西,以为在林阡身边就可以肆无忌惮任意妄为,哼,你们这群叫盟主英明的,可知道她有多荒唐多失败?!你们口口声声叫她盟主,可知道她姓甚名谁,什么来历?!”陈铸为了王爷豁出去了,义愤填膺,然而这一厢林思雪也察觉事态不对,忆起云蓝前日嘱托,急忙上前制止,只为封住陈铸的口舌:“那又怎样?她是我师父又如何?!怎么混账了怎么不能做盟主了?她是林念昔,自然要跟在林阡身边肆无忌惮任意妄为,哪里荒唐哪里失败?!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事,你诡绝将军才不能插手!”

    “夫妻俩?”“林念昔?”所有人的思绪,全然凝滞当前一刻。瞬间,气氛的火山,如沸腾后喷发。滚烫的碎石纷落水间带着火燃烧蔓延,一石激起千层浪,热流袭击着每个人不设防的心。

    连同还没有从气恼中走出来的诡绝陈铸在内,远近听见的人,全然是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却醍醐灌顶……

    “其实,知道她喜欢胜南的那时起,我就已经怀疑,何以她和川宇、胜南都有交集,可又听说林念昔相貌丑陋奇异,和她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正想找个机会拜会云蓝,现在倒是水落石出,谣言果真是不可信。”柳五津既惊又喜,紧张之时不忘一笑,“传说中林念昔生性暴戾,一只眼睛,哈哈,难道是有谁嫉妒咱们盟主美色,刻意诋毁出来的?”

    文暄只觉疑问澄清,释然点头:若把传说置之不理,我早就该看出小师妹是林念昔,她从小到大就有的未婚丈夫,没有见过面却还令她一心一意,洪瀚抒越风林陌全都不能超越,除了林阡还会有谁……

    “嗯……与她惜音剑匹配之人,饮恨刀易主之前是弟弟,饮恨刀易主之后是哥哥……难怪她要隐瞒了,怎么也不好办啊。待到现在终于可以不瞒的时候,又好像来不及了。”莫非暗自叹息。

    越野和沈絮如相视一眼:难怪提起她与风儿婚事,林阡没有即刻答应……这样一来,事情却当真复杂……

    ??

    吟儿的心却瞬间归于死寂——没有听错,思雪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先前和自己的约定,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给所有人听,说她凤箫吟,就是林阡的未婚妻子林念昔?!

    她是那么不想让别人知道她这个独一无二的身份,最初得知阡已经有玉泽,还只是单纯的脸皮薄,要面子,待到苍梧山抚今鞭饮恨刀交戈、魔门外洪瀚抒越风争锋以后,她愈发意识到,她的这个未婚丈夫,已经被联盟公认成了品行恶劣不负责任,她担心真相大白之后胜南会有哪怕半点的为难……其实,她宁愿还是只有她和胜南你知我知,好让感情事顺其自然,这样的平衡,和轮回剑一样,是危险的、不稳定的,平衡得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就会碰触,一触即发,一发不可收……却怎么会,现在就被思雪脱口而出?吟儿心乱如麻,根本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接下来的一切……

    而胜南,何尝不知吟儿为何面色惨白僵立原地?吟儿是念昔的事实,其实并不要紧,也不揪心,至少对他来说,只是个震撼,不会是难堪,可是在别人眼里,不可能单纯,譬如,为什么吟儿宁愿跟着他林阡却不肯说这事实,这背后的原因,不知多少人要妄自揣测,更致命的是,身份揭穿之前的那句话正是陈铸说的“荒唐、失败”,以讹传讹之后,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揣度和谣言,吟儿从来不说,他却看得出吟儿最介意的是什么,不就是别人眼里她绿林领袖的实力?其实吟儿瞒着所有人的初衷再简单不过——她不想用林念昔的身份轻而易举地就和他林阡并肩,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功业,完全都要靠她自己的本事争取得来!

    “吟儿,无需担心,事态如何发展,从来只靠你我二人。所有的问题,一起面对就是。”阡平静一笑,按住她颤抖的肩,压低声音给她鼓励,她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泪忽然就盈眶:胜南,原来,我可以有和你一起面对一切的机会……正是眼前这一抹清浅的笑,无论何时何地都震慑着她不安的心,所以就算事态到了千钧牵一发,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她便立即回归淡定。

    是天在昭示吗?阡和吟儿,注定在感情还若隐若现的时候,面对的一切就不平静,身边就有无穷风波,不能冷静,内心外界,一样冲动……

    ??

    吟儿转过头来,眼神锋锐地瞪着轩辕九烨,是,一定是轩辕九烨,泄露了她的秘密给陈铸!她不该相信毒蛇,她就知道,轩辕九烨善于在重要关头设计攻心之战,却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地利用她的身份!

    果然,此刻轩辕九烨面不改色,开口第一句便直问林阡:“林阡,看你不甚惊诧,似乎早已知道身边女子是你的未婚妻子?所以,近年来一直扶持,原来全都是出于一己之私?”

    “我身边女子,从我初相识起便名满江湖,不让须眉,若不是个英明的盟主,我林阡和联盟这一众英雄豪杰,也不会自始至终都在扶持她一个女人,与她是不是我的妻子完全无关。我早已了解,却决不出于一己之私。试问她是林念昔还是凤箫吟,又有什么实质区别?”阡一句话,就全然肯定吟儿她作为绿林领袖的实力,听得她不无感激,不无感动,不无感伤。世上唯有胜南一个人,最了解她想要的是什么。

    “什么?原来胜南早就知道吗?那么胜南他……为什么不公开?”柳五津脸色灰白,叶文暄心中了然:自是林阡为了顾及小师妹的追求,宁愿不替他自己辩解……

    “林念昔。”轩辕微笑着看着她,此刻的吟儿,还沉浸在对阡的感激里,却想不到轩辕会这样刺伤她,“不知是恭喜你还是说你可悲,当个英明的盟主有什么用,可惜了你的男人,坦言扶植你不是出自他一己之私,而是明知了你的身份,却不承认你是他的妻子,还公然说你与他完全无关!”

    吟儿霎时脸色惨白,手足冰冷几乎不能站稳,阡当即一怔,这是他林阡,第一次完全掉进轩辕九烨言语的陷阱——他对吟儿的扶持,和他对吟儿的情爱,到了轩辕九烨那里,竟成为刻意引导和制造的矛盾,他越强调吟儿自身的实力以保全吟儿的盟主之威,就越中了轩辕下怀否定了自己对吟儿其实有爱……轩辕九烨,竟微笑着利用他林阡的话把吟儿的心逼到绝路!

    恰在吟儿和阡震惊的同时,飞身而来又一个身影,直扑吟儿手中轮回剑,力道强劲原来是东方雨。吟儿稍一犹豫,险险被这道罡风击倒在地,轮回剑即刻脱手,待到起身去救已然不及,惜音剑迎上的,是轩辕冷漠的黑色剑锋,吟儿,是第一次握剑的时候就已经心力交瘁,但纵然是这样,却还是要夺剑,一定要把轮回剑夺回来……

    当此时,却见阡的长刀已早她一刻追上前去,从东方雨手中强行将轮回剑挑开,却因顾及她伤势未愈,挑开剑后并未穷追不舍,而是当即回身止战,短刀挟风裹云,直抵轩辕与吟儿双剑之间,缓得一缓,海逐浪叶文暄莫非三人已经齐齐上前救剑,那边东方雨陈铸二王爷全然锲而不舍,而他林阡,放弃争夺轮回剑,只为把她凤箫吟救出面前轩辕所设的攻心陷阱!

    “轩辕九烨,有一点你可能不清楚,二十年前的抗金联盟有两位主上,一个是惜音剑云蓝前辈,一个便是家父、饮恨刀林楚江!”当阡代替她再度与轩辕九烨对决,吟儿手再痛楚,也决心为了轮回剑不遗余力,方与陈铸交战了几个回合,却突然听到阡的这番话,每字每句,都敲打着她的心——“二十年后的抗金联盟,当然也是从奠基之役开始,就是我和她两个主上,关系如何不言而喻,难道你到如今还不清楚,还要我再向你说明白这一点?盟主,不正是盟王的夫人?!”

    那一刻,吟儿的泪当即被震落,不管他说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单纯的敷衍只为了她的颜面,都那般令她欣慰,令她觉得值得,阡从来不会像瀚抒一样,爱一个人就要霸占,阡只要重视谁,都会首先关心这个人的想法,何其幸,使她遇林阡。

    ??

    然而,再惊心也怠慢不得这混战激烈!轮回剑数度凶险,似在每个人的手上都相擦经过,终究没有停留任何一边哪怕半刻,眼看着东方雨一掌击退莫非海逐浪,吟儿和叶文暄避开陈铸小王爷正待上前补救,却忽听一道疾风强灌而来,摧枯拉朽之势直从门外穿入堂中,轮回剑一个转瞬已不在众人之间,而被那道不知几人捕捉到的青影带走,再凝神时,却看那青衣人手持轮回剑立于主座,环视一周之后,视线定格在叶文暻身上:“叶总镖头,老夫说过三日之久,到此刻为止,正好三日,可算守时?”

    众人眼睛盯向那一炷香,青衣人说罢,香正巧熄灭,再无复燃可能。

    “阁下果然准时,那在下的任务,便算圆满完成了。”叶文暻虽说完成,明显还有它事在心,是以一直不曾有离开之意。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却依然那般精神旺盛,没有半分倦色,令柳五津第一眼便确定了他是孟良关:“孟大哥,果然是你。”三十多岁叫人家年近五十大哥,也就他柳五津一个人做得来。

    “你是?”孟良关一怔,打量了他片刻,终于有所记忆:“传闻里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一的柳五津?”

    “是。当年我与孟大哥一面之缘,我才七八岁,想不到孟大哥能够一眼认出来。”柳五津见到少年时候的崇拜,说话时语气尤其认真。

    “嗯,想不到,已经快三十年了。”孟良关叹息,当年他名震一时,柳五津还只是个对武学热衷的孩子罢了。

    转过身去,孟良关却从人群里一眼将东方雨剔出来:“三十年了,人生如梦啊,不曾想过,当年的孩子现在是抗金的首领,当年同样名震一时的人物,却降金的降金,退隐的退隐,东方,我该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呢,还是该叹息,这是抗金的必然下场……”

    群雄皆惊,想不到孟良关和柳五津只是一面之缘,反倒是和敌人里的东方雨,当年“同样名震一时”?不过还真不习惯,别人叫柳五津“孩子”。

    “孟大哥强据这把宝剑,究竟有何用意?”东方雨未曾辩驳,回避着问。

    “其实,老夫要轮回剑,是为了吸引江湖人士的注意,去协助寻找在下的爱女,谁能够助我找到她救出她,在下必定感激不尽。”言下之意,必以轮回剑报偿,孟良关这一句,却当真契合阡之猜测,然而有一点却不得不仔细推敲,他说的是:“救出她”。流年姑娘,自是无需他救。

    “不知令爱是哪一位姑娘?如今尚在何地需要救援?”吟儿当即问。

    孟良关循声看来,得见阡与吟儿,距离再远,阅人无数的孟良关也看得出他二人是人中龙凤,一笑作答:“盟主言重了。在下幼女孟流星,生性顽劣四处惹是生非,实在令老夫头痛不已。半年前她不知所踪,老夫寻遍各地,毫无下落,近日经查证,才知她很可能在祁连九客手上监禁,我不能及时赶回山庄尽地主之谊,也正是因为找寻她而耽搁。”

    “祁连九客?监禁?”吟儿蹙眉。

    柳五津与阡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柳五津摇头苦笑:“恐怕,跟怡儿一样,又是一个马贼啊。”

    “从去年年初开始,祁连九客追究政变余党持续了将近一年,照这般看来,孟流星被祁连九客监禁的时间,和怡儿是差不多的。”阡蹙眉沉思:那么,瀚抒他究竟擒拿了多少人,不经意间又得罪了多少人……

    “万望众位体恤老夫爱女心切,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夺出了轮回剑令各位大费周章,不便之处,请各位英雄见谅。”孟良关客套着讲,东方雨却明显不吃这一套,有些不耐烦:“这么说来,谁能救得你女儿,谁就能得轮回剑?”

    孟良关微微一笑:“目前来说,是这样。”听得这一句,人人都是一愣。

    “哼,你和这位叶总镖头,还当真相像,说话做事,奸诈狡猾,滴水不漏。不过,凭你一人之力,如何胁迫我们所有人帮你寻找女儿来换轮回剑!”东方雨冷冷喝,孟良关脸色一变:“你适才也看见了,我是如何在你们众人之间夺剑,要不要再看一遍!?”轩辕赶紧按住东方雨肩:“只要没有其余变故,希望阁下切勿食言,待令爱被我们救回这里,我希望能看见轮回剑到我手中。”

    “那是自然。”孟良关脸色有些缓和,“我孟家中立多年,原是不想伤故友和气,想我所有故友,在金宋双方都有流落,是何等的伤情,唉……”

    听他这般感慨,本想骂他数典忘祖的海将军,都忍不住被这情绪传染,他能够体会孟良关的两难,这种心情,他海逐浪不是没有过。

    “又是瀚抒……”阡却紧锁眉头:看来,逃不过与瀚抒的一场冲突。以瀚抒个性来估计,这场冲突,还不是自己能够控制。

    众人正待离开,却见吟儿上前一步,去向孟良关请求:“孟前辈,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

    “盟主请讲。”孟良关对着她的时候,面色慈祥。

    “孟前辈要将轮回剑占为己有,以迫使我们寻找令爱,无可厚非,我联盟也不是那么不讲情面,但这轮回剑上的剑穗,理应不是孟前辈想要,所以……想向孟前辈讨来……”

    众人皆是不解其意,只是,待阡终于有机会凝神看轮回剑时,才陡然一震,果然如吟儿所言,轮回剑的剑穗,虽然半新半旧,但明显出自同一个人的手工,原来吟儿适才抢到轮回剑的时候,看见了这剑穗也猜出了是何人之作,所以,吟儿那么辛苦拼了命地夺剑,还有这个原因,是啊,轮回剑可以缓一缓,这剑穗,却不可以被任何人玷污破坏……

    曾经,云烟姐姐尝试学做剑穗的时候,不是为了送给阡,而只是为了给吟儿配惜音剑,可现在,剑穗之于阡,却有更深的寓意,吟儿自然要为了阡夺回来!

    “等等,这剑穗里,难道有什么玄机不成?”二王爷蹙眉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要敢阻止,他就别想活命!吟儿目露杀气看过去,幸好那随从适时地回了二王爷一句:“王爷不知,从前薛大人夺得轮回剑时,还不见其上有剑穗,明显是后来添上去的。没什么用。”

    吟儿为防节外生枝,微笑着回应孟良关疑问的神色:“我只是见这剑穗精巧,甚为喜爱,所以想向孟前辈讨来罢了,不知孟前辈可否介意?”

    “自是不介意。这剑穗该给女子润饰才是,放在轮回剑上,显得不甚搭配。”孟良关将这剑穗转赠于她,此刻连他也小看了吟儿,以为吟儿单纯地喜欢剑穗润饰。叶文暻见剑穗无碍,百感交集,叹了口气,终于转身离开。

    吟儿将剑穗得来,刚刚交到阡的手上,忽然觉得自己手中黏稠,凝神细看,原是伤口破裂,流了满手的血,自当是适才交战太久,不知不觉间就牵动了伤口,待得撞到阡关切的眼神时,她却不知道此刻该怎么来说她和他的第一句话,心中百转千回,看金人当即就有撤走迹象,她立刻想用战事来掩盖这心乱如麻:“我们……也立即就去找瀚抒?”

    “不必立即动身。瀚抒他再胡闹,终究不会对金人妥协。况且你脸色这般差,不宜即刻远行。”阡轻声道,“孟前辈,今夜我联盟继续在府上叨扰一宿,不知前辈可否介意?”

    “盟王言重,自是欢迎之至。”孟良关点头,笑道,“若是盟王不介怀,老夫也想趁空讨教,又一代的饮恨刀。”

    “什么,他们要留下来!?”二王爷已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小王爷哼了一声付之鄙视,头也不回就走。

    这边要留,那边要走,二王爷两面受制,何其痛苦也。轩辕离开之际,脸上却挂着阴沉的笑,笑什么,二王爷却不知道。

    笑什么?自然是笑他的计策有了苗头,得到林阡那句“盟主,不正是盟王的夫人?”,恐怕,林阡根本想不到,其实轩辕的初衷,根本不是对吟儿攻心,而是对林阡攻心!林阡啊林阡,终究是逃也逃不掉这份情了,阡陌之伤的计策,一定会成功地从开始到结束……不过,诡绝将军怎么也会知道凤箫吟是林念昔?这一次,还真是多亏了他……

    陈铸却一步三回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想揭穿她是王爷的女儿,却为何她又被揭穿是林阡命定的女人……q

    ...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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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拾级而上,翠路碧梯。

    幽深处的那位红衣男子,自看见阡与文暄的第一刻,唇角便微微翘起,捎带着一丝不难觉察的邪,情绪里的多半是敌意。

    “叶文暄,竟然是你,随他入山。”如是说。一来他想见的本是吟儿,二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叶文暄做到的事他洪瀚抒做不到。

    文暄眉轻蹙,低声回应,略带忧虑:“入山?难道洪山主觉得,这里是你的祁连山么?”

    “‘从今以后,抗金联盟不再有洪瀚抒’,叶少侠贵人多忘,竟连自己说过的话,也记不得了吗?”瀚抒冷冷一笑,万分凉薄,“既然我不属于你们,你们又何必干涉我的作为?!”

    文暄一怔,一切准备好的劝解,竟在最起先就被瀚抒拒绝。可悲这云雾山比武。

    阡坐在瀚抒对面,清楚地看见瀚抒指间断了的弦,反诘:“不属于我们?那最初你镇压郭昶郑奕的借口又是什么?”瀚抒不禁语塞,是啊,当初追杀完颜敬之,不就是因为他林阡一声令下……

    “怎地,来见我不是想要了解我么?怎生变成了质问我谴责我?当初让我杀人的是你,现在劝我收手的也是你?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的出尔反尔!”继续以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瀚抒的语气,总是那么不客气。

    “任何事,都有一个不能逾越的限度,瀚抒,我希望你能明白,否则将来,只有自己后悔不迭。”饶是阡,也不得不加重了语气。

    “说到底,你不满我洪瀚抒,不就是因为我洪瀚抒不受你的控制、可是一举一动都会害到你抗金联盟的声誉?!”瀚抒冷道,“既然如此,不如对外宣称,我与你们毫无关系!我镇压我的,你们继续你们的仁义之师!”

    “毫无关系?试问天下间谁人不知,你洪瀚抒是云雾山排名的第七,与抗金联盟的两个盟主都是结拜兄弟?”阡当即否决,郑重告之,“走火入魔的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你现在可能听不进,但终有一天你会了解,镇压、杀戮,是最愚蠢、最多余的手段,不仅不能如愿以偿,反而还会种下祸根、牵连无辜。”

    “我洪瀚抒,从七八岁起就开始镇压,杀戮,没见种下什么祸根,牵连多少无辜。你少以过来人的姿态说教,还是好好想想,如何恳求我卖给你孟流星这个人情!”瀚抒冷冷笑,冥顽的秉性。

    “原来你早已知道,我们要找孟流星。”当他主动提及孟流星,阡不免面色一变。

    “我当然知道你要找她,我还知道以你林阡的脾气,绝对不会对我低声下气地求,果然,你来了这么久,宁可讲这许多的废话,也绝口不提你实质是有求于我!林阡啊林阡,你是太自信能够说服我,太自信我会心甘情愿把孟流星交到你的手上!”瀚抒狠狠说,“你的脾气一直都是这么硬,一切事情,都要等别人屈服了来顺着你的心!”

    “金人来找过你?”阡不曾为瀚抒的讽刺而动容,冷静问。

    “东方雨,愣头愣脑地闯进来,被我以多欺少地赶了出去。”瀚抒不屑一顾的神色。

    “我明白,你不可能把孟流星交给任何人。”

    “当然不会交给任何人,无论是东方雨、贺若松、轩辕九烨,还是你林阡!”洪瀚抒骄傲着回应,“那把轮回剑能够治国齐家平天下,又这么巧人质在我洪瀚抒手上,天意如此,我何乐而不为。”

    文暄一惊:“但洪山主可否知道,这轮回剑并不只关乎一两个人质,还关乎着联盟将来对阵?就算不从长远看只看近忧,金人手上实则是有更多夺剑的筹码,譬如黄鹤去手上,就擒有另外的人质,如果洪山主你决意要占为己有,事态恐怕会更乱……洪山主,为何不从大局着想……”

    瀚抒一听黄鹤去便色变,骤然将文暄打断:“哪一次不是敌人手里有很多筹码,结果赢的都是林阡你的!我这一次就是不从大局着想,倒要看看你林阡还如何力挽狂澜!孟流星在我手上,我不交出来你能奈我何!”

    瀚抒陡然间脾气更差,不禁令阡心中一震:适才他虽然无礼,却没有这般暴躁,何以文暄这句话刚刚出口,他就变得这样穷凶极恶……瀚抒的身上,一定发生过剧变,却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原先正义热心肠的瀚抒,变得如此得无动于衷……

    像瀚抒这种性情中人,想法和付出一定是一根筋,所以阡再明白不过,现在瀚抒的这种无情太坚定,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根本就是真的……

    ??

    正自思忖,忽闻杉林另一侧有锋刃纷纷坠地之音,明显是有不速之客来犯。侵略之处,连祁连山守卫都如弱草般毫不禁风,来人理应武功绝顶,所向披靡。

    当那兵败如山倒的风暴席卷至此、在场的几位祁连九客当即设阵御敌时,阡的心一度听风一紧,难道是他?!

    这千重神威,只可能来自一人——抚今鞭越风……怎会是他?但除了他,还会有谁,气势如此凌厉,连祁连山这样的军容都形同虚设!

    “洪山主,久违了。”果不其然,出得林间的,正是那颀长身影,清冷面容,和“一鞭动,满蹊风”的抚今鞭,再熟悉不过。越风的出现,不得不教文暄惊疑:怎会是他?怎的如此凑巧?

    越风阔步而来,气势慑人,在他身前带路的两个,是祁连九客中的成、黄二客,一路蹒跚面带恐慌,明显是被他击溃后俘虏的,越风身后随行的,却还有另一个蓝衣少女,她的出现,令阡恍然大悟:叶阑珊叶神医……这么说,越风这些日子,是和她在一起同行……

    “洪山主,当你祁连九客几路军队正横扫黑(道)会之时,可有想过,这两个女子借着你的名义招摇撞骗,为非作歹,在周边害人不浅?”叶阑珊边走边替越风发问。越风渐行渐近,显然看见了阡,面色微微一变,纵有万种误解,出于礼数,还是与阡点头示意。

    “一个假意接受我的条件,想要对我动之以理,一个硬闯我的地盘,俘虏我的手下还挑拨离间,林阡,越风,你二人串通一气软硬兼施,骗得了谁都骗不了我洪瀚抒!尤其是你越风,难道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还想再打一次!”瀚抒正在气头上,不顾宇文白阻拦,双钩直接出手,立即就要和越风掐架!

    越风始料不及,匆忙出鞭绕那双钩,火从钩猝然更变招式,起伏转折得炉火纯青,轻挑后骤然急压,锋利到锐不可当,而越风处变不惊,先挡后摔,虽伤愈不久,却能力贯鞭身,一瞬交锋就已白热,叶阑珊止不住担心,急忙靠近澄清:“洪山主你误会了!沉夕哥他并未与林少侠串通,我和沉夕哥今天到这里来,实在是因为无法容忍这两个女子在山下的胡作非为,要代青城、岷山几大剑派,向洪山主问一个公道!洪山主且先听我们的解释,当务之急,是惩治部下的不正之风……”

    “我为何要信你几个外人的片面之词!?”瀚抒当即喝断,托钩强打越风,势猛如火,越风立刻横截,持鞭直卷双钩,力劲惊风。战局之侧,心思细腻的宇文白听出漏洞来,不免要问阑珊:“这位姑娘,既然说越副帮主是要替青城派、岷山派求公道,那为何他不和盟王林阡一起前来,反而要自己单独行事?”这一问,却令越风和阡都是脸色一变。叶文暄暗叹不妙:难道说,越风的不告而别,竟真和小师妹是林念昔这个真相有关?真若如此,越风与林阡之间,就有一个心结解不开了……

    “因为……几大剑派或死或伤,恰巧被我和沉夕哥遇到而已,消息应当还尚未流传到联盟知晓……”阑珊说的虽是实情,却不能解释为何越风单独行事,这样一来洪瀚抒疑虑分毫不减。当是时越风金鞭突袭,利尖即将与洪瀚抒钩身相擦,洪瀚抒双钩迅即一移,避开抚今鞭锋芒,锋利钩尖,取准了鞭之节点,凶狠地拦他风力,旁观之人,看抚今鞭鞭尖锐利,各节协调,见火从钩钩端高耸,通体是刃,本是异曲同工之妙,却又龙争虎斗水火不容,禁不住既称奇、又叹息。

    敌意沸腾如斯,局面空前险恶——脾气暴躁的瀚抒越战越凶,把对阡的怨气,和本来就对越风的怒气全然撒在了这一战里,从开始到现在攻势没有半刻消停,似是不击败越风就绝不罢休,眼神中杀气到达了极致!而哪一战有瀚抒参与,本就注定了哪一战不会轻易了结,更何况一贯不甚好战的越风,今天竟一反常态,甘心沦陷在火从钩莫名其妙的战乱里,鞭起鞭收,未有半分留情,而根本就是应敌时的全力以赴!

    又有谁知,其实越洪二人这一次拼命争锋,并不是为吟儿吃醋,而都是战给阡看啊……林阡,你今天一定要做一个选择,小吟是给我还是给他!”战到僵局,红衣男子怒不可遏气急败坏,白衣男人却随之一愕面色痛苦,陡然发狠竟将对手双钩强行卷去几丈之外,转过头来迫不及待对阡问出这样一句:“林阡……难道你,可以随意决定吟儿的去留?”这么多天,得到越风的第一句话,却令阡明白——越风他最关心的,还是吟儿有没有所托非人,还是吟儿她开不开心,仅此而已……

    而此时的一幕真教人大惊失色!双钩脱手已然败阵的洪瀚抒,技不如人竟还不依不饶,没武器不要紧,对手已停战也没关系,洪瀚抒就这么发疯一般地、猛地就往正期待林阡答复的越风撞了过去!

    越风根本毫无防备,抚今鞭还不及抵挡,就被他大力扑倒在地,众人尚未缓神,瀚抒自己先跳起来双脚直蹬越风,头晕目眩的越风尚未来得及运力,瀚抒脚就已踹了过来把抚今鞭踢开老远,若非越风身手敏捷,两只手臂都作废定了!

    一干人等,谁都没见过这等架势,全然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如何插手阻拦,眼睁睁望着越风起身中途,竟再度被瀚抒整个身躯强行压倒……洪瀚抒一占优势,便迫不及待给以颜色,一拳正中越风面门,越风好容易左手握牢其臂,瀚抒就换了一手劈来……

    拳打脚踢竟还左右开弓,局面一发而不可收。阡又惊又怒,赶紧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擒住瀚抒的手强行将他拉开,站在越风身前保护,厉声喝斥瀚抒:“够了别再胡闹了瀚抒!吟儿不会给你也不会给他,吟儿是我的!”

    出乎意料的是,洪瀚抒非但不惊,反而是一种“不出所料”的表情,一瞬眉头气得像反了过来,刚刚被阡制止的一拳,还未松开就借力愤怒往阡打过去,比适才他揍越风还要令众人始料不及,这回瀚抒明显脸色更加铁青行为更加拼命,一拳直往阡的心口挥,边打边怒吼:“林阡,我从没见过,像你这般厚脸皮的人!”

    阡侧身一让,反手扣他脉门,虽然将他制止,也感受得到那拳中敌意不小,强度之激烈,竟令阡都有所感觉,但为了吟儿,就可以对瀚抒绝情,也对越风狠心,天意今天他二人都在场,那就对他们一起终结好了!也就是那一瞬,保护吟儿的决心比越风更坚固,zhan有吟儿的感情比瀚抒更热烈!尽管阡还没有说一句话,但文暄明显看出,阡的气势在这里,早就使原先的交战双方同时落到下风。

    “林阡,你这厚脸皮,你这个霸王,你竟然强行霸占了小吟这么多年,好虚伪,虚伪透了!难怪你随时随地都和她一起,原来是你自己想要她!”洪瀚抒愠怒着开始无理谩骂,“你这厚脸皮,你给我离开她,听见没有!”

    “洪山主……你……到底谁厚脸皮?”叶文暄哭笑不得,上前要替阡说话,此情此境,洪瀚抒应当还不知道吟儿就是念昔,但是越风显然明白得很,从始至终,面上都是割舍之后的痛楚。越风虽然没有说一句,但阡最负疚的人,却非他莫属。

    “林阡,你要晓得,爱是有先来后到的。我洪瀚抒,才是她凤箫吟的第一个男人,我没有说让给你,你就没权力爱得起!”洪瀚抒威风凛凛,理直气壮,“你识相点,就给我老老实实退出去!”

    阡厉声回应:“洪瀚抒,若论真爱,我绝对比你爱得早,先前我有重重阻碍,总是说服自己不去接受,到今时今日,还有什么要逃避!吟儿是我林阡的女人,任何人等,都不必希冀我能答应盟主许婚于他,也更不必企图用攻城略地来威胁我放弃她!”

    “你……你……你……”洪瀚抒怒气冲冲,“林阡你有什么资格!”

    当洪瀚抒听得怒火中烧,越风却心如死灰,茫然地看着阡:林阡你有什么资格?你有太多的资格,你是林胜南的时候,吟儿就已经爱着你跟着你了,那是吟儿自己的选择。可是,正如轩辕九烨所说,你早知道吟儿是你的妻子了,为何这么迟才肯承认,为何你在苍梧山上,可以和吟儿一起矢口否认,吟儿是因为爱你才否决,骗所有人说你不是他的未婚丈夫,可是你,却为何不敢在当时就承认,害得吟儿,白白受苦这么多年……

    ??

    一心要探究瀚抒为何凉薄、一心要助吟儿让瀚抒回头的阡,独独没有发现,越风的心,竟因为这样的误会而在此刻疏远。

    只因为,瀚抒感情太明显,而越风liu露得太浅,竟在当时,谁都不曾察觉……q

    ...
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心不在西夏江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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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白的天空由云塞满,苍白得像极了那些变质的友情爱情和亲情

    原来与我相关的所有感情,都可以薄到那样空虚,都可以存在得那样虚伪,甚至……恶毒……

    不由分说,瀚抒将声讨他的各路人马尽数打发,管别人说他无理取闹也好,争勇斗狠也罢,现在这个时间,不适合理会任何情感之外的纷繁

    命运对他洪瀚抒,一直在重蹈覆辙,演闹剧

    既然如此,他就只有硬着头皮看下去;

    ??

    雪白的天穹,雪白得和从苍梧山相识到如今都从未变过的吟儿一样,无瑕

    可是吟儿,不,念昔,为什么我会一直寂寞

    若有所失,越风下山时,忘记了自己上山的目的,却得到了不想得到的答案,当此时看天,天空中似乎有袅袅青烟,时断时续地飘过来

    命运对他越风,一直在扑朔迷离,捉迷藏

    躲到最终,他该如何找到转机……

    ??

    纯白的天宇,纯白得就如同战后的生活,静谧、干净又简单

    战后生活,吟儿,原来我所有的际遇里,无处不在的,不只有战乱,还有因你而简单的心情

    覆水不收,在厉声说出吟儿是他的女人的一瞬,真觉得世间没有人比他林阡更适合吟儿,到此刻,依旧意念坚决,再多的后顾之忧,都不顾

    命运对他林阡,一直在一波三折,设埋伏

    宁可不信命,要奇迹。

    ??

    都只因,吟儿心不在西夏江南。

    ??

    出得山后,阡当即着手调查青城、岷山几大剑派死伤事件,为防消息不胫而走对瀚抒不利,因而是深入其间、亲自探访。果不其然,事情的确和成黄二客密切相关,阑珊非但没有言过其实,事情还比她所讲更加严重。青城、岷山到此救局的剑客,都还没有走进瀚抒的视线,就已经遭遇了成黄二客的各种陷害。招摇撞骗,迷人心窍,暗箭伤人,尽皆歪门妖术,无所不用其极。青城岷山,只是能存活下来的一小撮人而已。

    阡原本不想用上梁不正下梁歪来形容祁连九客如今的情形,却只能叹息,难怪瀚抒要被世人这般声讨。这些事情要是也流传开来,后果明显更不堪设想——瀚抒必然要引起公愤,到那时,针对他讨伐他的,又岂止蜀山一带……

    午后回到驻地,不见吟儿身影,心中却有无穷担心要与她述说,于是四处寻她,久久无果,正自疑虑,看那边林子里聚了一大群人,阡心中一凛,竟是种说不出的紧张感。怕她出事,也不知怎的,会怕她出事。

    越走越近,明显听到了大嘴张的激动声音,看情形不像有事,应该是自己多虑,阡才舒缓了心情,脚步也因之放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你们可知盟王他做了如何举动?!”

    忽然听见大嘴张话中有他,阡一怔,蹙眉,驻足。

    “什么举动?!”大伙儿还未发现他的到来,正群情高涨,纷纷追问。

    “盟王他,那一刻有如被贺兰山附身,气急败坏大吼一句:‘少再给我胡闹!吟儿她是我的!’”大嘴张复述之时,语气尤为夸张,气势和他倒是有三四分像,但感情明显不对劲。听大嘴张这么一讲,阡忽然明白了瀚抒为何说自己厚脸皮。

    “盟王就吼了这么一句,吓得洪瀚抒和越风啊,当时就不敢再打!哈哈!”大嘴张应该只是从叶文暄那里道听途说了皮毛,其余的就自我修饰去了,讲得这般夸张,也实在怪不得他。

    周围兵卒,本还交头接耳,这时陆续看见了阡,个个都面露惊疑,自觉退出一条道来,只剩大嘴张一个人还在那边说书:“要不要再讲一遍,我还有很多细节要补充……”

    说了一半,察觉到空气凝滞,大嘴张一怔而侧过头来,大吃一惊瞠目结舌,本能想要开溜,脚步一移,心虚地又缩了回去:“盟王……盟王……我……”

    阡看他窘迫的样子,实在没心情责他,只能暗自庆幸,嘱咐了文暄不透露青城岷山之事,否则一透露给大嘴张,也就天下皆知了。“大嘴张,这些事情,我再怎么敢作敢当,也经不起你大肆的宣扬。”语气不重,没有惩罚,却,王者之气,无限威慑。

    周围兵卒应当是司马黛蓝部下,有些还是魔门降将,与阡第一次接触,看他宽容大嘴张,都不再像先前噤若寒蝉。而大嘴张赶紧掩口,点头如鸡啄米。

    “对了,可曾见过盟主?”

    “盟主?好像中午还听我讲听得哭笑不得的,怎么?找不到她吗?”大嘴张奇道。

    “盟主适才和一个初来乍到的少侠在一起。”却有兵卒说道。

    阡一怔,难道是越风。“那少侠何等模样?可是携带着鞭为武器?”

    “不,那少侠是锥为武器,来的时候,还和盟主切磋了几招,我路过时正好看到,盟主当时很是开心,以为是纯粹的切磋,但那少侠不是。接着盟主和那少侠好像发生了争执,那少侠语气越来越重,盟主情绪也越来越差……我没敢久留,便走了。”

    竟不是越风,而是沈延。

    是,越风不可能这样做,越风不可能带着刺痛吟儿的目的。

    再也用不着多问一句,阡可以想象当时沈延是何等的敌意。沈延还相信着江中子的话,觉得吟儿居心叵测间接拆散了他和云烟,把整件事情,全都怪在了吟儿一个人的身上。有时候,不管之前关系多么亲近,都会因为一句话耿耿于怀,关系破冰之前一直偏激。他懂,如他和宋贤。

    走近那兵卒所指的地点,幸好沈延和吟儿都没有离去,但这真是天下间最远的距离:互相转过身去,彼此没有交流,沈延阴沉着脸,而吟儿,亦不再有笑容。

    但阡何尝不清楚,吟儿太想和沈延回到淮南时候的师兄妹感情。这种事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觉,和对瀚抒的,是那样一致……

    何以曾经越亲近的人,现在却越是刺在心上的针?原来,现实可以这么残忍,让任何两个人都不回去……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你好好反省,是不是自己做错。”僵持了许久,沈延终于要走,吟儿回头,眼中一丝清澈:“小师兄,何以硬要觉得,是我拆散云烟姐姐和胜南?在你心里,我当真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当年你在淮南,不止一次与我流露过你对蓝玉泽的妒忌和不满,难道你对云烟,却可以全部包容?”沈延冷笑。

    “不管你信是不信,从前的我的确会妒忌,会不满,但云烟姐姐和胜南,都足以改变我的看法,云烟姐姐是我唯一可以全部包容的女人,就如胜南是我唯一可以全部包容的男人一样。”吟儿坚强回应,“除了云烟姐姐之外,现在的我,照样会对其余女子不满,甚至不屑。而我也相信,胜南他虽然有太多拥有其余女人的资格,却不可能再顾任何别的女人……”只是短短数句,却令听见的阡动容,就凭吟儿对他的理解,也足以令他不再顾别的人。

    沈延却冷冷反驳,不愿信她:“云烟不可能是真的要走,胜南本也不是寡情之人。若非谁从中作梗,事情怎会如此出人意料?云烟走后不到一个月,你便与他进展迅速,整件事情,是你获利最多,从中作梗的不是你是哪一个?我听到的那些流言,再怎样言过其实,也一定都有迹可循,他现在不但认定了你是他的女人,甚至还不惜得罪越风和洪瀚抒两派势力!就算你是林念昔,他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对你这般情深,只有一种可能,便是你蓄谋已久……吟儿,不得不说,你真的变了,不再是我从前那个善良的小师妹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何时起有了这样的心肠,表面和云烟亲如姐妹,背地里却要迫她离开、迫胜南寡情,迫他二人天各一方……”

    吟儿面色一变,无法辩驳这般多的罪名,一时语塞。

    “沈延。我和吟儿都没有变,我依旧不是寡情之人,她还如从前一样善良。”发话时,阡已经来到吟儿身后,脚步声响很轻,言语分量却重,沈延转过身来,百感交集:“胜南,我原先以为,你会留下云烟,留下她……却想不到,这么快,你就会为了另一个女人……”

    “沈延,云烟不能留下的原因,我不想再提及,也不会刻意去解释。我只希望,你还像过去那样相信吟儿,当时我所有的决定,都不关她的事,她没有蓄谋已久,更没有从中作梗。”阡轻声回应,真心实意,“也希望你理解,如今我宁可得罪瀚抒越风,也执意要留吟儿在身边,是因为吟儿和云烟一样,都是我林阡命里不可或缺的女子。云烟离开了,三个人的同盟,只剩下我和吟儿两个人,那就更要珍惜,更要保护。”

    吟儿在小师兄寒冷的目光之下,听着阡这段发自肺腑的话,一度哽咽。

    平日里对阡心服口服的沈延,听到这里,眼眶湿润:“我总是不解,你与云烟那样决定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既然你说与吟儿无关,那便是无关。”语气一转,恢复冰寒:“但是,林阡,林念昔,此刻的我,可以谅解你们,却无法祝福你们。我不能骗自己,现在的我,真不想祝福你们。”

    无法祝福你们,他该如何祝福这两个人?当深爱的云烟没能得到幸福。

    无法祝福你们,最近是怎么了,所有的故友们,都无法祝福他们,这场爱,开始的时候就像走在针尖上刀锋里,每走一步都鲜血淋漓。

    沈延勉强地回应之后,不作停留,掉头就走。

    吟儿目送他越走越远,眼眶通红:“云烟姐姐……其实,我现在也想通了,若非云烟姐姐要回去承担自己的责任,若非云烟姐姐离开比留下要平安,胜南是绝对不会放她走的。这些就是原因,可是,小师兄他……却不相信这样的原因……”

    她更明白,胜南为什么不想再提及,不愿再解释。不是因为胜南理屈词穷,也不是胜南为了她甘心被世人误解,而是因为,每提一次,每伤一次。最不肯原谅胜南的人们啊,都以为胜南不提云烟是狠心是寡情是想抛开过去赢得将来,却不懂——胜南是不想牵连别人和他一样再经历一遍离别之夜的苦痛……

    “吟儿,不是每一件事,都会得到所有人的理解,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不理解。”阡微笑着告诉她,“瀚抒不理解,越风不理解,小师兄也不理解,或许还有更多的人不理解,但何必要求那么多,现在的我,只要你一人明白,足矣。”

    ??

    晚日在林外透现出一抹微红,山、天、地都接成蓝色,树被照成了深黑。这一天的傍晚,贺若松、东方雨、黄鹤去在不远处的峰顶倾谈,当提及洪瀚抒越风之事,黄鹤去不免皱起眉来:“唉,性情中人洪瀚抒,实在是出乎意料,竟为了个凤箫吟,和林阡越风打了起来,实在要命。”

    贺若松魄力一笑:“一介武夫而已。当时敬之有性命之忧,我晚了洪瀚抒一步到这里,没有救得了敬之,索性就留了下来,却料不到,竟目睹着洪瀚抒越来越暴戾。不仅一意孤行节外生枝,还大肆镇压大开杀戒,若我是林阡,一定也容忍不了洪瀚抒,林阡越不愿发生什么,洪瀚抒就硬要发生什么……不过,洪瀚抒这么做,倒是给了我一个搅乱川蜀的机会。如今黑(道)会对他洪瀚抒恨之入骨,真像去年的魔门之于林阡。这样的好机会,这样的地理位置,恐怕就连主公都感兴趣。”忽然蹙眉,“却可惜,林阡要定了轮回剑,人质又偏偏在洪瀚抒手里,凭我们,想夺剑已经占了劣势。”

    “届时我会出面。”黄鹤去轻声道,“师父在我的手上,我想林阡就算得了剑,也不会高枕无忧。”

    “是啊,话说回来,你黄鹤去,还是我们南北前十与林阡交锋之人之中唯一一个时间最久,而且互有胜负的人。虽是金南第三,恐怕却给林阡感觉最棘手,白帝城一战,便是如此。”贺若松一笑,“最终败给他,也不过是因为你那几个儿子。既因你的儿子失败,那便用你的师父盘回来。”心肠歹毒,说时语气冷淡。

    “自是要替小王爷,得到轮回剑。”黄鹤去回答,当夔州之役小王爷已经对他心存疑虑,沦为俘虏的他也以为此生仕途将尽,孰料,这轮回剑带来的无限机遇,真是给了黄鹤去一线生机。也听说了一些柳峻卖力不讨好、接连浪费蓝玉泽、云烟两个人质的表现……黄鹤去不禁冷笑。

    “对了,主公将何时亲自到此?”黄鹤去问。

    “我已遣柳峻去请。”贺若松说。

    东方雨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缓过神来:“贺若大人有没有想过,孟良关要的人,不在洪瀚抒手里?”

    他忽然道出这么一句,贺若松黄鹤去皆是一惊。“此话怎讲?”“孟流星,应该在洪瀚抒手上不假。”

    “但孟流星,未必是孟良关要的人。”东方雨道,“我最近思前想后,孟良关的话虽然无懈可击,却又好像有些地方一语相关。也许是我认识他太久了吧,不敢全盘相信他的所有话。我有个想法,其实孟良关要寻的半年前就失踪的女儿,并不是小女儿孟流星,而是他的大女儿孟流年……”

    “孟流年?”贺若松眉头一皱,黄鹤去也是一怔。

    “就是有一次我们在黔西遇到林阡凤箫吟单枪匹马闯进来、后来越风率军赶到救了他二人,在此之前我们寄宿的那家女主人,用锏与敬之争斗了良久,可否记得?”

    “经东方这么一提起,我倒是有了点印象。”贺若松点头。而黄鹤去没有参加,显然不知:“怎么?为何你这般确定,那个就是孟良关的大女儿,又如何确定,孟良关更要找她?”相识多年,黄鹤去深知东方雨鲜有这般的聪颖思维。

    “若非那次巧遇,我也不会这般确定。世间竟有如此相似之人——孟流年和她的母亲孟紫狐,便如同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年的孟良关,是出了名的爱妻胜命,而且孟紫狐死得很早,不可能不将一腔心思,都倾注在最像孟紫狐的大女儿身上。”东方雨如是说。

    “幸好你东方雨和他关系最近。知道这么多不为人知之事。”贺若松闻而点头,满意的神色。

    “那林阡和洪瀚抒这次,岂不是走了弯路,白费心机?”黄鹤去亦笑起来,原来如此。q

    ...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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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凤箫吟非但没有因为无法脱罪而自乱阵脚,反而将计就计以退为进一举反击,此情此境于孟良关而言,怎一个惊字了得!适才气氛的确如他所愿陡然一变,却又被她一句话就镇压风平浪静……孟良关这才领会,如洪瀚抒一样,凤箫吟此人,也绝非寻常人可控!

    而孟良关,也更加不会了解,轮回剑,瀚抒是为了何人才来争夺。为了谁?就算不再为林阡义不容辞,也为吟儿她能够回心转意……

    “凤箫吟,其实你不必那么心急。就算你不窃剑,我夺了轮回剑,也一样是给你。”瀚抒轻声说,这一瞬,再没有那丝震惊川东的暴戾之气,依旧如云雾山时期的眉目俊朗,高大威武。

    却在瀚抒深情凝视她而忽略了周围一切的此时,吟儿忽然觉察瀚抒背后顿生一丝杀气,暗叫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当偷袭的一剑带着深仇大恨猛烈地刺向瀚抒后背,吟儿匆忙将他推开玉剑反手一拦,拼命将那一剑挡下,缓得一缓右路又是一剑刺来,吟儿剑更急速,横在对面那两个少年之前,当即封了他们的剑路,吟儿还不及问话,瀚抒已勃然大怒,火从钩迅猛地直朝那两个少年急刺,眼看那两个少年命在旦夕,阡当即饮恨刀出手拦截,于瀚抒对面保得那二人性命,两少年眼中全然仇恨,对着洪瀚抒是咬牙切齿:“洪瀚抒,只要还有口气在,咱们都一定会杀了你来祭师伯师叔!”川西口音,当是青城剑派。两少年转过身去,对林阡却是敬仰的表情:“盟王,请替我们做主!铲除洪瀚抒这恶贼!”

    “要报仇便尽管来,何必找别人做主!”瀚抒霎时对阡敌意更重,不再管这群青城弟子,只顾着去凝视吟儿,“小吟,许久不见了。剑法还是一样得干净漂亮。”

    “这一手好剑法,和你是同一师承,都来自大理点苍山。”吟儿坦然地说给他听这个事实,余光看见人群中有越风和阑珊并排站着。原来,他们也一起来了,他们身边不远的那道身影,正是不肯祝福她和胜南的小师兄……吟儿那一刻百感交集,却因为面前有阡,而提起勇气,狠下心来对身侧的瀚抒讲,“我姓林,名叫念昔。想必,你沿途应该有耳闻,从十三岁起,我便已经是林阡的女人。”这一句,不止告诉瀚抒一个人,是对所有人的回答和宣告。

    “凤箫吟,我也一直不知道,到现在才知道,你就是那个林念昔,几年来一直在找自己未婚丈夫,找到了之后只能跟他当战友,从来不能逾越从来不敢逾越的林念昔……”瀚抒忽然噙泪冷笑起来。语气里,诸多嘲讽,诸多不屑。

    “我在云雾山问你,你心上的人是谁,你什么都不说,只是跟我搪塞跟我傻笑,好,我不追究……我身陷建康城的监狱,你拼尽力气,赴汤蹈火,我以为你一心为的是我,结果你为的是谁,我也可以包容……我可以认为,你凤箫吟把兄弟看得比情人还重,什么事都是林阡第一,我第二,我也可以不管……你为了救他命也不顾了,我就对自己说,你是本能的,对谁你都可以这样……结果我发现你就是那个傻得可怜的林念昔,我才知道,原来我洪瀚抒,才是天底下最傻的那一个!以为他是咱们的月老,以为他在我们的感情里站得最近,结果我是你们的烦扰,我在你们的感情里才最厚脸皮!我洪瀚抒,真是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为你付出那么多,你从来没有感动过!”洪瀚抒虎目噙泪,真情流露,“可是,小吟,他有给过你什么!他凭何值得你这般执迷不悟!你要我给你复述你的这两年吗?复述你这两年过得有如何痛苦如何艰难?!”

    “瀚抒……”吟儿噙泪摇头,却制止不了他。

    “拜把子的时候你就比我更清楚,他心心念念的女人是蓝玉泽不是你林念昔!你白费了心思让饮恨刀易主易给了一个对你根本就无心的人!跟他认识的那几年,他心里眼里从来都是那第一美女不是身边的你!是啊后来他的确不再想蓝玉泽了不再爱她了,却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另一个叫云烟的女人!为什么旁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就得来林阡的爱情,你却必须拼死拼活才换得他一次回顾!谁说你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在黔西,你最开心的日子是和林阡、云烟三个人一起?!鬼才信!要和另一个半路冒出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而且从来都在最末的一位,我都替你羞耻、我都替你不值!现在那些碍事的女人都走了,你终于以为他爱上了你和你在一起了?好啊你就做梦吧,有些梦,你不做完是不会醒的!他只不过刚刚失去她们而已,他心里痛苦无处宣泄,他害怕孤独感需要有人陪,他怕再失去身边的一个人,所以他才开始霸占你!只是因为不想再失去而已!至于爱,怕只有这么一点点……”瀚抒冷笑着,用指缝中的那点空隙来示意,“待这阵子过去了,他命里又会出现第四个,第五个女人,他自然会把你林念昔一脚踢开,你就是这样的价值,从来活在他的世界里,却从来不出现在他的心上,被他抛弃被他忽略的命!”

    吟儿接触到宇文白的眼光,这浓郁的哀愁啊,其实瀚抒怎么也不知道,他说的,明明是文白和他……

    “瀚抒。最了解胜南的人,不该是你么?你扪心自问,胜南真像你说的那样不堪么?如果是,当年就算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和他结拜吧……试问你洪瀚抒叱咤一世,真正欣赏的人能有几个,又能与几个人结拜兄弟,红尘知己?”吟儿轻声回应,含泪坚定,“是,那时候他心里最爱的是蓝姑娘,不正如你心心念念着萧玉莲一样,一样不肯从过去里抽身?我三人结拜一场,也不正因我三人心中都有抹不去的曾经,都对心里的那个人痴情?”

    瀚抒忽而语塞,仰起脸来明明动情:“当年,我的确是那样的欣赏他……欣赏他虽然武功出众,却为人谦和,欣赏他进退适度,就算是大起大落,都始终表里如一。如今,却……”

    “如今他已是一盟之主,应当对谁谦卑,因谁韬晦,向谁低头?你不是胜南,又怎知他内心表面不一?”吟儿打断他的话,一心想将他的误解诠释,却偏将瀚抒激怒,顷刻,瀚抒语气开始恶劣:“是!现在的我,根本就不能看清他,连看都看不清,又怎可能当他是兄弟而不是敌人!?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伤害我的女人一次又一次、看他对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最后,还要看着你伤痕累累还执迷不悟、赖在他身边像疯了一样地不肯走!”

    “瀚抒,他没有半刻把你当作他的敌人,他不辞辛苦从川蜀匆忙赶到黔西来,根本都是为了你一个人……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终于劝不了他,见他如此偏激,吟儿急火攻心,眼泪险险落下。

    瀚抒一把擒起吟儿的手:“真正不明白的人是你!凤箫吟,别再这么天真了!你要孟流星我可以给你,你要轮回剑我也可以为你夺,那还留在他身边做什么,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下一刻,所有想要对他洪瀚抒喊停的人,都要尝试他火从钩的利害,包括林阡在内!

    但,包括吟儿吗?只是走了一步而已,他其实早料到吟儿会狠狠地摔开他的手,吟儿只有那一个方向,就在他洪瀚抒对面的方向。那独一无二的身影面容,那举世无双的武功霸业。林阡。

    却为什么,当自己已经攥着吟儿的手,当形势已经这般凶急,当盟军谁都大惊失色,为何就是他林阡没有半分妥协的神色?他竟是这样的自信么!自信小吟一定会留在他林阡的身边?!瀚抒更增误解,又气又怒——而此时,却是小吟她面带愧疚,在低声下气地在求自己。可是小吟,我要的是他低声下气,不是你!你在求我什么?有没有听错?到了这个关头,你竟还要顽固地对我说:“瀚抒,就算不祝福我,也一定要相信他……”

    “不,我不会相信他,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瀚抒冷笑着,非但没有祝福,反而冷冷诅咒,与吟儿针锋相对这么久,终于转过身来看向林阡:“林阡,如果你执意霸占她,川蜀那边的烂摊子,我当真一概不会收拾,黑(道)会,我洪瀚抒不高兴管了!你爱怎样就怎样!”

    川蜀黑(道)会,他说镇压就镇压,说抛弃就抛弃,留下一盘散沙一片乱世一群后患。他洪瀚抒说得出就做得到,生杀予夺,就可以为了区区一个女人。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吟儿手足冰冷。她万万没有想到,和阡相爱的第一份诅咒,不是众说纷纭会祸害她性命的天之咒,而是,和先前所有故人,全部都物是人非……沈延如是,瀚抒如是,越风亦如是……

    ??

    怅人非,问孰能去,云雾山,建康城,苍梧海,再轮回?

    再也无力坚强面对,最重旧情的吟儿,当即泪水簌簌流下,这泪水,不是示弱,不是后悔,只是为回不到过去才流,这一生,只愿流下这一次……

    忽然,身体竟感到有些暖和,恍惚间那么近又闻到她眷恋的烟火气,缓过神来,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那熟悉的宽阔胸膛……吟儿霎时意念模糊,惊疑不定,第一次,她整个人都被阡一把揽进怀里,当着瀚抒的面也不放开。开始的时候很轻没声音,待一陷入他臂弯,怎就意识到这怀抱越来越紧……或许,他根本不是在揽着她,而是在藏着她,把她挡在恶言之外,也替她遮住她不想让别人看见的泪眼。倏忽之间,已经分不清,那是情爱,还是苦难……

    “有我在,有没有祝福有什么所谓?”阡压低声音,制止她的忧愁,“不是答应我了么,即使有再多人不理解也要爱下去,瀚抒不平定川蜀,那便我们平定。可别忘了,川蜀那边,叫你主母的排了几个山头。”她听到这句,再怎样伤悲,都不禁破涕为笑:可是胜南啊,为什么可以那么完美地把握敌我、兼顾大局,却从来不为你自己作一丝一毫的辩解,又为什么,为了我,宁愿有遗憾,宁愿有风险……忽然想起昨夜胜南对自己的调侃——“我笑吟儿你,在思雪的问题上,表现得如同一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就算有后患也要冲进去什么都不管”……现在才明白,原来胜南对自己,已经是这样的下定决心……

    待安定了吟儿的情绪,阡随即转过头去,撇开冷眼旁观的洪瀚抒,直接问孟良关:“孟前辈,你考虑了这么久,可答应了盟主的条件,先将解药交出手,再由她告诉你轮回剑的下落?”

    吟儿心知肚明,轮回剑当然还在孟良关手上,阡说这句话,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下。吟儿想,这样也不错,当金人都误以为轮回剑到了抗金联盟的手上,他们的视线会随之尽数转移,既然他们不能知己知彼,倒是给联盟赢得轮回剑增添了不少胜算。

    孰料洪瀚抒冷笑一声,偏不肯妥协,两方对峙,终成三方牵制:“孟良关,你就算重新有了轮回剑,我也不会把孟流星给你!除非,你能让这厚颜无耻的男人,从凤箫吟身边马上消失!否则,今生今世,你与你女儿再难相见!”蛮不讲理至此,教群雄都哭笑不得。

    “孟前辈,人命关天,还是先救了无辜,再来解决牵扯入轮回剑的一切人事。”阡正色说,说的同时也已经对瀚抒的行为忍无可忍。吟儿察觉得出,阡一开始只是想要救瀚抒,但现在,这个目的,不一定了……

    孟良关一怔,明白阡话中自有深意,点点头,嘱咐僮仆将解药给了吟儿,吟儿不假思索,当即回身来救冷飘零性命,看她手上伤口果然发黑迹象,心道孟良关真是为了轮回剑不择手段。当此时,尽管冷飘零和她凤箫吟已经是众矢之的,但有阡、文暄师兄、海逐浪、柳五津、路政就在身边,守护森严,又何来的凶险。

    “今日事暂且到此为止,盟王,盟主,洪山主,希望三位为了犬女和轮回剑,能留下与老夫一叙,其余人等,尽数都可以离去。”

    阡和吟儿,同时看向孟良关难以捉摸的神色:孟良关啊孟良关,你到底有怎样的企图?你想躲开履行承五津分析得那样吗,真的是为了一些故人吗……

    ??

    今日事暂且到此为止,其余人可以尽数离去?厅堂之中的这群金人们,又岂可能听从这样的命令善罢甘休?

    误以为剑在凤箫吟冷飘零手中的敌人,如二王爷、薛焕,全然对着联盟群雄虎视眈眈不肯离去;而对事态洞若观火,甚至本就是幕后黑手的敌人,如小王爷、陈铸,此刻的想法一定和阡、吟儿一样,他们明白得很,既然事情不会再有枝节,当务之急就是琢磨孟良关私藏轮回剑的原因;甚至,更有敌人比阡和吟儿了解更深入,如东方雨、黄鹤去,他们,更不可能平心静气地被动等候孟良关引导局面,是时候该主动出手。

    这一群又棘手又凶恶的敌人,现在最危险的轩辕九烨他还不在这里……

    “孟大哥,我真是有些好奇,你说的这个犬女,指的到底是哪一个?”东方雨一脸洞悉的表情,忽然就在此刻发话。孟良关脸色当即一沉:“你说什么?”

    “孟良关,果真是情痴一个,为了一个女人就退隐埋名,结果却管不住她,白白替她和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不过,有的时候,能睹物思人总是好的,特别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儿……”黄鹤去叙说的同时,孟良关的脸色越来越差。

    感情上的事,真不该勉强吧,就算为了她放弃一切,都管不住她的心,都要看着她沦陷到另外一个人的怀里去,瀚抒听着听着,心冷如死,他和孟良关,真是同病相怜,甚至,糊涂到不能再糊涂,爱一次还不够,连一模一样的容貌都不放过!

    “孟大哥让轮回剑出世,无非是号令天下人都来找她吧?算来还真是有缘,若非在海州见过几面,之后又在黔西巧遇,我还真不知道她就是你的女儿。孟流年,长得和当年的孟紫狐,真正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难怪你要用一个轮回剑,把消息传得那么远。东至苍梧,西之昆仑,北及盛京,南临大理,可谓寻遍了天下。”东方雨亦感慨万千,语气一转,面露杀气,“不过,孟大哥若想要再见她,还是早些夺回轮回剑来为妙……”

    “什么?年儿她,已经被你们找到!?”孟良关关心之情溢于言表,吟儿忽然有些怜悯他:两个女儿,竟同时在别人的手上,而此时这个父亲,竟还没有半丝主动权么……

    “那就要看你孟良关有没有魄力从林阡手里夺回轮回剑了,也要看看你得到剑后,是更愿意跟我们交换大女儿呢,还是更愿意跟洪山主交换小女儿。”黄鹤去冷笑,以胁迫的口吻。

    恰在此时,小王爷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东方雨和黄鹤去,东方雨尚且浑然不知,黄鹤去却是面色一变,当即低声回应:“事出突然,还不及告知小王爷,贺若大人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先不用此人质,所以……”当此时,黄鹤去已经汗流浃背,只恐小王爷又对他起疑心。

    “也罢,贺若大人只是想多一份保证罢了。”小王爷神色才有些缓和,说话之时,连看都没有看黄鹤去一眼,黄鹤去却终于如释重负。这就是他们的父亲,他莫非的父亲,他洪瀚抒的父亲,身为一个宋人,无时无刻不在为金国的主子怀疑他的忠心而担心,最根本的原因,是因黄鹤去所有的儿子,都是林阡忠心不二的麾下……

    “教我如何确定,她在你们手里?”听得出,孟良关语气骤然凌乱。

    “她当然在我手里,你看看这是什么。”说话时,东方雨呈现在手中的锏,应当是孟流年贴身携带不假,孟良关脸色大变,语气变硬:“东方,既是找到了她,那你就有资格留在这里,但若她有一丝半毫的损伤,你都绝对得不到轮回剑,你是聪明人,应当很了解!”

    “自然!”东方雨当即回应,“孟大哥夺回轮回剑,我立刻命人将她毫发不伤地带到这里,东方雨绝不食言!”

    “如果,洪山主肯收手的话。”刚巧黄鹤去补充了这样的一句,瀚抒一瞬捏紧了拳,为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激起他叛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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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救命!救命!”见孟良关似是更想要救孟流年,孟流星见势不妙,大声哭喊。

    洪瀚抒一听更烦,怒不可遏,转身就走:“孟良关,你便救你大女儿吧,你小女儿是没指望了!只要凤箫吟和林阡在一块,你孟良关就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分好处!文白,咱们走!”

    “你给我站住!”阡冷冷转过头来,终于语气变重,“信不信,你出不去这道门槛?!”

    听林阡忽然动怒,整个厅堂为之一震,隐逸山庄的上方天空,雷电如树枝凌乱。当天空像白玉瓷瓶,雷电像瓶上的裂痕。这一幕,终于怎么躲也躲不过!

    洪瀚抒怒火中烧,火从钩俨然就在手上:“林阡,我洪瀚抒,凭何要屈居你之下!”

    这一次,也再也没有人会对阡说:你忍,我战……

    那个曾经推开阡的饮恨刀接下火从钩的人,如今,携带抚今鞭在人群中悄然冷漠:吟儿,其实连我都不知道,到底错的那个人,是林阡,还是洪瀚抒……但不管怎样,我越风,都是错了……

    当隐逸山庄里重重战意终于汇聚一点,矛盾就在孟良关想要结束纷扰的同时,前所未有地开始激烈爆发。眼看又一场战云燹火,讽刺地即将在云雾山比武的六七名之间蔓延铺展,那些年少轻狂的好日子,一长大大概就结束了吧……吟儿噙泪看着这样的情景,宛如回到了当年,当年胜南和瀚抒在云雾山比武的时候,她虽然也很紧张,也很激动,却完全是期待,而不是痛苦,不是煎熬,不是揪心……可是瀚抒,难道还不理解么?多年前虽然你二人交锋多达千招堪称云雾山最势均力敌的一对,可当陵儿在擂台下说出一句“胜者为王是亘古不变的道理”的时候,当胜南凭借最后一刀险胜了你之后,冥冥中就注定了,你洪瀚抒,就要居他林阡之下……

    而当年,在擂台下一同观战的那些人呢,如今都去了哪里?宋贤,依然,再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差点就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吴越,石磊,再不是恩爱鸳鸯生死同路,早已经身世大白分道扬镳;但所幸风行和陵儿还一如既往地幸福,有情人终成眷属还将有他们自己的子嗣;而一样没有改变的宇文白呢,却还自始至终爱着一个从来不会回顾的人。变与不变,都这样令人感怀……

    文暄叹了口气,其实,他想的何尝不是和吟儿一样?两年而已,沧海桑田……守护在冷飘零身旁的同时,文暄情不自禁地分心来关注这一战……恰在这个瞬间,文暄只觉脑后生风,还没有回过神来,已被那道巨力斥开老远,刚刚解毒的冷飘零蓦然就被身后一剑锁喉,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怎地在自己人之中,竟也有人要对飘零不利!?文暄大惊,剑光一闪,紫电青霜出鞘,但那人却不抵挡,挟持着冷飘零飞掠过厅堂直落在孟良关身边,文暄轻功卓绝,立即跃过去一剑指向那人脖子:“放开她!”

    那人侧过头来,叶文暄却不由得一惊更甚:“路伯伯……”这挟持者,竟然是短刀谷七大首领之中的路政!?

    路政这一突然举动又掀起波澜,小王爷一怔:“怎么回事?”东方雨眉头一皱,察觉事态不对劲。

    路政瞥了文暄一眼:“我不要她的性命!我只要她、交出轮回剑!”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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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欲寻陈迹怅人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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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文暄赫然惊呼一声“路伯伯”,盟军这边显然个个都措手不及,一瞬,群雄全然沉浸在无限震惊、怀疑和猜测里,谁都难以解释清,从来都是众少年良师益友的路政,慈眉善目、偶尔忧郁,怎可能会作出这般意料之外的举动!若非亲眼所见,只怕谁都不会相信……

    海逐浪缓过神来,赶紧去扯柳五津衣袖:“柳大叔,这是……怎么一回事?路大侠他……”怎么回事?柳五津也很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啊,路大哥你吃错药了吗?大敌当前,何以自私到要夺轮回剑!?

    “拿下他!”正当盟军劲敌全部瞠目结舌,忽听林阡发号施令,对路政的语气,竟也能这般严厉!严厉到众人还未及思虑,听他一声令下就直接围上前去,刀枪无眼,当即就将孟良关、路政与叶文暄三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拿下他,当然要拿下他。此时若不擒拿路政,难道就这么自乱阵脚,等着给金人抓住机会!现在围上前去,才能维持紧张,保证轮回剑暂时不失!柳五津赞许地回看林阡一眼,身陷激战中的他,依旧是盟军里最清醒的那一个,甚至满阵的敌人也没有谁会比他先到一步!

    可是,转过头来,柳五津还是觉得路政此举不可思议……

    强敌之中,东方雨面露惊诧,难以置信,黄鹤去也是出乎意料,纳闷不已:“怎地这人也想要轮回剑?”完颜猛烈呸了一声,忿忿不平:“宋国匹夫,枉称江湖义士,原来也这般自私自利!”

    “怪不得他们算出孟流年出手之后可能有诸多变故,原来是真的……”东方雨喃喃自语,话中的“他们”,自然是他手下的妙算门客们了。

    “‘算’出?”小王爷蹙眉,转过脸来。

    “算得真准啊……因为……这个人,他竟然出现了……”东方雨面色有异,转过头去对鬼之吩咐:“鬼之,快,快和蜮儿一起,将孟流年押上来!”

    这个人,他竟然出现了?

    孟良关转过身来时,身子一颤,忽然怔住,嘴唇翕动,却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各位英雄,路政自知罪过,无话可说,但求轮回剑一用!”路政眼中噙泪。

    “路前辈,放开她!”吟儿来不及为阡与瀚抒担心,立即为盟军做主,与阡的语气竟是同样严厉。

    路政的眼神移向孟良关:“盟主,我只想,用轮回剑,去救该救的人……”

    “救该救的人,就该杀不该杀的人吗?!路政前辈你糊涂了!”吟儿怒而喝斥,“放开她!”

    路政非但不放,反而剑越贴越紧,冷飘零颈部已有剑伤,却见她虽然刚刚解毒又受剑伤,却异常冷静:“路前辈,轮回剑它,不在我的手上……”

    “不在你的手上?明明适才,盟主已经承认!”路政怒喝。

    孟良关瞬间泪流满面:“良修,这么多年了,你总算……总算不再逃避……”

    路政转头看他,热泪盈眶:“大哥,我会帮你,留下轮回剑……”

    一语既出,众人才醍醐灌顶,路政,原来就是二十年前那失去挚爱之后人间蒸发的孟良修啊……

    ??

    激战中途,饶是阡和瀚抒,也不免都为之一惊,双方后退一步,一旦分心,此战当毕——不错,路政就是孟良修……

    白帝庙江边醉酒,当瀚抒问他,路前辈怎么滴酒不沾,路政说,有个故人劝他不再喝酒。“故人,是一个女人吗?”“是。”“女人是不是欺骗了你,是不是伤害了你?”“不是,她虽然骗我,却没有伤害过我……”“你怎么知道?”“她因我而死,我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对话里的这个故人,不正是不幸死在孟良关手上的孟紫狐么?

    离三峡渔歌四起,当阡、云烟和吟儿争辩人生如梦、论及欣赏的诗词时,路政悔恨地说,他最感触的一句话是“个中须着眼,认取自家身”,“无论是梦是现实,但求定位正确,切莫年少轻狂。”现在阡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越近黔西,路政就越忧郁,为什么从川蜀到瀑布的这一路,路政都心事重重。是啊,切莫年少轻狂!正是因为年少轻狂,所以,才背离了自己最亲的人,害死了自己最爱的女子,又怎敢回头直面自己的罪……

    却当真讽刺,当年的孟良修,为了得到孟紫狐选择和孟良关截然相反的路。只因孟良关选择隐退,所以孟良修就选择功成名就,然而,最后的他,不也一样选择退隐,更甚至隐姓埋名,进入了另一段与过去毫不相干的人生?!谁也不知道,短刀谷七大首领里,最性情平和的路政,原来年少时曾有过这般的往事……

    昨天还在故事里的人物,今天才发现他存在于自己身边十多年了……柳五津惊得连连抹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难怪,难怪昨日与大家讲述孟家旧事时,路政一直一言不发,却在大家对孟良关纷纷谴责时,路政会说出一句,“是吗?可是兄弟之间,有什么是不可以谅解的呢?不是说误杀了吗?也许事情,还另有隐情吧。”或许,离开黔西这片伤心地之后的二十多年,路政早已经想通了当年的事。人世间,两年就可以沧海桑田了,二十年,当然可以斗转星移。

    “事过境迁,大家都老了。老了。良修,竟然……竟然还认我这个哥哥……”故人在此,孟良关再也不是那么捉摸不透虚与委蛇,真情流露,老泪纵横。

    “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想通了。大哥,有人对我说,该面对的事情,就绝对不能逃避。这么多年,我本不该带着对大哥的仇恨,放下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走了之……”路政一度哽噎,“更不该让紫狐不得安心,我知她一心希望我二人和好如初……”

    看路政愈发动情,似是要对冷飘零不利,叶文暄怒喝:“路伯伯,不要伤她!否则我绝对不会罢休!”群雄均是第一次看见叶文暄如此动怒,他那样舒缓的性情,却原来也有这样一颗炽热的心?却道是所有英雄,都有情关难过……

    “路前辈听我一言。昨夜我们虽然行窃,却连剑的影子都没有见到!”吟儿当即辩解。然而这句话越拖越迟,到如今,不仅连狡辩都算不上,更是没有丝毫价值可言。果不其然,路政根本不信:“盟主,文暄,我说过,不会伤害她性命,只要她交出轮回剑!”

    “路前辈,难道连盟主的话,也不信了么?就算不信我们,也该信任你大哥的实力,以及他要救回流年姑娘的决心!”阡回到吟儿身后,深知与孟良关孟良修同病相怜的洪瀚抒,一时半刻不会再扬言要走。

    路政面色一变,果真因为阡的话而恢复了些理性,半信半疑看向孟良关,孟良关不置可否,只对路政轻声承败坏,吟儿一瞬听得心烦,掉转头去厉声道:“吵什么吵?再吵就真不救你!任你去祁连山自生自灭!”惊得孟流星赶紧住口……义父。”“师父。”恰在此时,对面金人之中,由一男一女押来一个人质,不是孟流年又是哪个?乍见孟流年,孟良关霎时面色变柔和,路政亦一时失神,竟是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她看——真的是一模一样。二十年了,依旧那样年轻,那样动人,却、祛除了一身的温婉柔顺,而袭了一丝的超然之气。面貌再相似,风格都不同……

    瀚抒侧过头去,两年以前,他也就是这么傻,不管几种风格,都不顾一切就爱上……

    倏忽之间,路政忍不住哀叹,当初在拓荒之役时,曾经和她有多次交集,甚至有好几次都是擦肩而过,竟因为性格所致,始终没能上前一步,发现那船王身边的流年姑娘,竟是和孟紫狐一个长相——如果大家围着篝火倾谈时,路政能像柳五津一样的个性,冲上前去立刻就融入这群少年人之中而不是转身悄然离开,也许,一切就可以改写了吧……就不用和自己的亲生骨肉,重逢在这样一个剑拔弩张的……战场……

    “流年姐姐竟真的在东方雨手上,他们的行动好快……”惊见流年姑娘,吟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押解着孟流年的一男一女两个金人,男子面容清癯,鬼气森森,柳五津认得他是东方雨的徒弟“鬼之”,轻声向阡和吟儿叙说:“这男子叫‘鬼之’,是我在隐逸山庄见到的第一个敌人,那时候思雪姑娘刚刚到隐逸山庄来,在屋顶上跟他比过武。武功路数,正是东方雨的空手如刃。”

    “那这女子?”吟儿蹙眉,眼前女子称呼东方雨为义父,似乎关系亲近,不过却是个生面孔,想必以前没有参与过金宋之战。

    “适才听见东方雨说什么‘蜮儿’,说的应当就是她了。啧啧,这姑娘,长得可真……不赖啊……”莫非情不自禁地赞,赞了一半赶紧闭嘴,笑,“可别让如儿听见了,免得又跟我吃醋。”饶是如此,还是对她惊为天人。

    “蜮儿?蜮儿……”阡念了几遍,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不知在哪里听过。

    这时候大家都不自觉去注意看这位年轻美貌、清纯可人的蜮儿,她对所有见到的人都嫣然一笑,面容里全然一种天真无邪,双颊上一对酒窝甚是可爱,倒是与金陵有七八分相像。却叹这少女美到这般程度,就算站在关键人物孟流年的身边,都可以毫不失色地把众人目光直接抢过去,瞬间就喧宾夺主。一个笑容而已,就魔力般将众人的紧张卸除,差点竟忘记了——此刻局面还没有稳定!

    海将军、吟儿,都是这样看着看着就看呆了的典型人物。此情此境,虽然阡容许他几个走神,也不能容忍他们这般痴迷的表情,当机立断,制止这群以吟儿为首的色狼,笑着问她:“大敌当前,竟还英雄本‘色’?”

    吟儿一怔回神,微笑脱罪:“一边把人质救回来一边欣赏美色,本不冲突。”

    “正是,正是……”海逐浪赶紧附和。吟儿正色说:“不过,可别真本末倒置了,海将军,还是救人比较要紧。”

    这丫头,奸险地把罪名给完全推给海将军了。阡摇头苦笑,压低声音叙说:“既然流年姑娘出现,孟良关,应该也不会再有所保留了。”

    吟儿和海将军当即重新将视线集中去孟良关身上,只见他刚得东方雨准许,便神色激动地上前一步:“年儿,总算……总算回来了……”

    孟流年环视一周,并未如孟流星那般看见父亲就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欣喜若狂,反而冷淡地问东方雨:“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我相公呢?被你们囚在了何处!?”如斯冷淡,原来和孟良关真的有太多心结不解。

    “孟姑娘不必担忧,只要能够规劝你的两个父亲把轮回剑交出来,我便可以保证你与尊夫的性命。”东方雨郑重保证。

    “你说什么?什么两个父亲?!”流年闻言陡然一惊,眼神中透现出的,是多年来压抑着的痛苦,孤独和不解,她以前,还以为她没有父亲……

    也许是被这一句提醒了什么,当接触到孟良关和路政怜爱的目光,忽然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了诠释,流年彻然醒悟,喃喃自语:“从小,流星她就仗势欺人,仆人们也都捕风捉影,想不到,都是真的……”瞬即,已经泪眼朦胧。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路政潸然泪下。

    “年儿,我身边的这个,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啊……”孟良关悲喜交加。

    “原来,孟良关对流年姐姐不是不爱,是不知道怎么去爱。孟良关不可能以一个父亲的身份面对她,她既是孟紫狐的女儿,又同时是孟良修的女儿,是自己亲生兄弟的女儿,也是自己挚爱的女儿,是背叛了自己的人所生,也是自己最对不起的人所生,是仇人,是爱人,是亲人……而且,随着流年姐姐逐渐长大,还长得越来越像他那段想拼命忘却的过去……”吟儿忽然叹息,“做父亲的,是这么不容易啊……我们……都误解孟良关了……”

    “吟儿说的极是。”那一刻,阡其实也发现了,吟儿除了感动之外,更多的是羡慕。吟儿的语气在这里,不禁更增阡的爱怜。忽然阡竟有这样的冲动,不如这一战结束之后,找一个空闲的时间,陪吟儿一起去找寻她的亲生父母去吧……

    ??

    缓过神来时,却听东方雨对孟良关说道:“孟大哥,我东方雨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便在这里,等着你夺回剑来,与她交换!”

    世人皆知,东方雨虽然总是杀气腾腾地来去,却甚少内心阴险暗藏心机,虽然思想保守的他和轩辕九烨、解涛等人总是合不来,却在金南当中很有人缘。撇去手下门客不谈,贺若松、黄鹤去等人都对他推心置腹,柳峻也可以为他而礼让三分,至于那潜入建康做奸细的秦向朝,甚至可以对他挖心掏肺,即便他降了金,孟良关仍将他列为故人谈……可以体会,东方雨此人,适合做深交,为人极是磊落。既然他说“说到做到”,那就不会像孟良关般反反复复。

    “东方,到这个关头,我也不必再隐瞒什么。”孟良关再无台阶可下,可是到此时此刻,至亲至爱都在身旁,还需要什么台阶?孟良关按住路政手中的剑,示意他放过冷飘零:“别伤了无辜的人,良修,轮回剑如她所言,根本还在我的手上。我不肯交给洪山主,正是为了找到年儿。替你找到她,也替我自己继续赎罪。却想不到,能有意料之外的收获,重遇你,得你叫一声大哥,为兄此生无憾!”说罢轮回剑已然握在手上,果然是随身携带,纵使明眼人人人皆知,却又有何人能夺?!孟良关的武功众人都见过,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仍然是天下间一等一的高手!

    “盟王,盟主,莫怪我与大哥自作主张,这次轮回剑失守之罪,都由我一力承担。各位英雄,路某一己之私,实在是对不住各位这许多日子以来的辛苦……”路政转过身来,满面愧疚,却仍旧没有放过冷飘零,原来是挟持着她来阻碍联盟插手。

    “路大哥,若换作闻因,我也会这么做。我能理解,可是……可是……就没有更好的办法吗?”柳五津一时语塞,难以移步。

    “路大侠……唉……剑……竟守不住……”海逐浪欲言又止,这当儿这么多人质在,哪里都是投鼠忌器。

    “胜南,其实,我好是敬佩流年姐姐的两个父亲,能够为了自己的女儿,敢把天下人都得罪。”吟儿噙泪,低声在阡身边说,虽然她知道,很可能盟军里不会有多少人原谅路政,原本以文暄师兄的个性还会设身处地地理解他,但现今路政危及冷飘零,一时之间连文暄师兄都恐怕不会释怀吧……

    “吟儿,谈不上什么得罪,轮回剑既在孟良关的手上,去谁的手里当然由他决定。逐浪,就算是与船王没有什么情分的你,也不愿见到他和流年夫妇二人成为我们守剑之战的牺牲品吧?此刻能帮孟家父女团圆,兄弟释怀,夫妻获救,也许就是轮回剑治国齐家平天下的作用在见效。若连这一点都不成功,就算夺去,又有何用?”阡一笑而过,闻者全是一愕。好毒辣的一句!

    盟王发话,盟军再无指责,给了路政一条宽恕之路。而这句话的恶毒在于,东方雨若不应言放过流年与船王,则得到了轮回剑也知其只不过徒有虚名而已:什么平天下?连齐家的功效都没有……谁也不想承认,他们趋之若鹜的轮回剑,其实不过就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这么可笑……

    有些现实,它当真不能说破。古往今来,其实多少人的追逐都一样虚浮。

    吟儿释然一笑:哦,原来阡才是断人口舌的口舌啊。这句话,正是阡在胁迫东方雨信守承sp;“孟大哥不必心存顾忌,只要轮回剑到我手中,你孟家绝对可以一家团圆!”东方雨急道,显然因阡这句话而受迫。

    “先让你徒弟给年儿松绑。我再将轮回剑交到你的手上。”孟良关冷道,也正因阡这句话而重新采取主动。

    “孟大哥不可能不信我东方雨为人,倒是孟大哥脾气一贯捉摸不透,教我东方雨不得不防。”东方雨摇头,“自是你先把轮回剑交到我的手上,我才能放过她。”

    “东方,若是你一手交人,我一手交剑,虽然名义上公平,只怕于你于我,都有无穷凶险啊。”孟良关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别忘了,这里的每个人,更看重的是轮回剑。真到了那一刻,我一心都在年儿身上,怕是分不了心,帮你防着他们了。”

    东方雨霎时无言以对,却听黄鹤去冷道:“这好办,孟良关,为防你再度食言,我们先将你女儿放了,你将轮回剑交予我们,待到轮回剑安妥,你女婿的命也就可以保住,如何?”

    群雄都闻言一变,不得不叹,黄鹤去这策略堪称完美。饶是孟良关,也没有再食言的可能,轮回剑将交予东方雨的事实,瞬即已成定局!

    作战上的对手,最强的其实永远都是黄鹤去。不像柳峻般六亲不认,然而柳峻就算出卖尽了别人,都不如他黄鹤去行事周全、布局严密。

    阡心中嗟叹,小王爷不该为渊驱鱼,宁重用柳峻都不重用他。

    黄鹤去之沉浮,是属于敌人的隐患。

    就如瀚抒之去留,是属于自己的隐患。

    ??

    一切顺利,东方雨接过轮回剑的同时,如愿以偿的黄鹤去终于满意地露出笑容。

    久违了,胜利。

    自抗金联盟复兴之后,南北前十经历了淮北、夔州、黔西数战,第一次本质意义上的胜利。

    吟儿却陡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心理落差,什么叫作功亏一篑,大失所望?三峡的梦想,黔西的希冀,终成泡影。虽然吟儿也宁愿这样,宁愿不要轮回剑,不能害了流年、冷飘零等无辜而终生有愧。

    却如何,在失去之后再挽回?

    吟儿蹙眉,盯紧了东方雨手中的轮回剑,她不能让联盟挫败,不能让金人得逞……

    刹那,耳中听到万箭齐发之声,也知道许多人心中的想法其实和她同样。

    当对手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事已至此,无力回天,除非,在这一瞬,不顾一切,强取豪夺!

    但强取豪夺,又谈何容易?!

    其实他们都明白,隐逸山庄里几乎云集了金宋间数一数二的所有高手,因此早就注定了,谁都不可能凭一招一式就得到轮回剑,而只能够通过人质交换来获得。这一战,比的就是谁备战充分,谁可以抓住关键。这一战,本就该是人质之战,筹码之战,表面之战。

    事情越平和、越表面,正因为内涵越复杂、越深入——通过人质换剑,不正是金宋间的高手们相互牵制、不得已才达成的共识?!否则,兵戎相见,必定谁都不会饶得了谁,也谁都不可能对谁让步!换句话说,事态必然要这般平稳地制衡,因为此刻隐逸山庄里的任何一个谁都是惹不起的!

    是的,这里竟充斥着前所未有的绝顶武功,高深机谋,复杂陷阱,难测人心……薛焕,东方雨,黄鹤去,林阡,洪瀚抒,越野,单凭这几个,就全都是那种“只要轮回剑到了他们手上,别人就休想夺走”的人,但偏巧他们的对手,也都是这样的人!矛盾,矛盾,世上最锋利的所有武器,和最结实的一切防御,全在这里。

    然而,下一战却根本不可杜绝!人质之战终结,其实正是强取豪夺宣告开始,只不过在这个瞬间之前,尚且不知道由谁开始而已!既然现如今确定要由抗金联盟反击,那便注定,是暂处上风的金人要加紧防备!

    可是,联盟该如何强取豪夺?对手是内力高强的东方雨,谁走出第一步,或者说谁刚刚踏入东方雨的视野,就必定会被一掌斩之,尤其是在其高度警惕下!

    下一战,箭在弦上,该如何发?!q

    ...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将与争天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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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东烽火纪,黔西安谧年。

    庆元五年四月,盟王盟主统领正道北伐川蜀,又一路顽敌将成他二人命中过客。

    庆元五年四月,慧如治理下的魔门盛世太平,未辜负盟王盟主辛苦创建之功业。

    闲暇时候,慧如会坐在依石傍溪的木屋边,默看着瀑布映衬下山峦间湿濛的天,想念起那个名叫林阡的男人,从早晨开始就想他,直想到漫天星辉。偶尔,也会细听经过的马蹄或笙箫,期待着那是他统帅着千军万马归来……

    可是,当触碰到手边坚硬又冰冷的碎石,慧如才不得不从记忆的温热里走出来:“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坐在岸边,光着脚浸在溪泉里,她期待着她身边的诸葛其谁能给她满意的答复。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可是诸葛却答非所问,仰着白胡子饶有兴致地在吟诗应景。

    “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回答我,诸葛其谁。”她冷冷地打断他,虽然是一句问话,却说得那样阴寒,连诸葛其谁,都不禁悚然。何慧如一旦认真起来,就根本不像是个才九岁的女孩,仿佛,她的灵魂里,寄居着一个至高无上的神,不错,慧如她,本就是五毒教的圣灵。

    “慧如,黔西已经太平了。”诸葛其谁轻声回答她,带着些许爱怜之意,反问他们的圣女,“难道慧如不希望这样吗?慧如的父母就是因为魔门的内战才丧命,慧如应该希望天下太平才是……”

    慧如当即神色黯然:“是啊天下太平了,可是若他不在,天下太平又如何?”虽然她早就知道,他不会留在黔西的。他的世界那么大,岂可能眷恋这一隅。

    “慧如,林阡的一生,至今为止已经出现了三个对他举足轻重的女子,第一个女子给他以梦,第二个女子给他以家,第三个女子,将给他以天下,这三个女子,都有所属,你应该心底明了……”

    “这三个女子,是意指蓝玉泽,云姑娘……还有,盟主么?”

    “林阡命格无双,所以只要他意志够坚决,能给他天下的女子,原本并不唯一。然则,只要有盟主在他身旁,今生今世,这样的位置就没有别的女子能想。换句话说,只要盟主在一天,这位置,就非她莫属。”诸葛其谁观天语。

    “我什么都明白……”何慧如面色平和,“盟王会认为,他这一生最与他相当的女子就是盟主,没有谁会比她更有资格,寸步不离陪着他攻掠江山征战天下,是不是?”

    “是啊,是啊,他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却根本不明白,他既是掠夺者,就不该要一个祸水命……这第三个女子真的成了凤箫吟,恐怕不仅要给林阡天下,还将不停地分他的天下……”诸葛其谁欲言又止,“整个武林,会不停地因凤箫吟而乱,然后必须林阡去平定,一次又一次。而且,表面的敌人已经很强劲,偏偏还要引出内在更强劲的敌人,一个又一个……无穷尽的内乱,将使得盟王林阡,一时之间根本难以实现他北定中原的夙愿。”

    “什么?”慧如脸色骤变。

    “凤箫吟,那是一个将给林阡带来割据的祸水啊……”诸葛其谁如是说。

    “竟有人,敢和盟王争天下?”慧如冷笑,不屑。

    ??

    四月中旬,黑(道)会气息奄奄,郑奕投降,郭昶流窜,孙寄啸苟延残喘。尽管形势险峻,群匪之际遇,却明显比洪瀚抒时期有了改善,最起码可以在归降之后保得一条性命,不必再像三月之前那种提心吊胆的艰难。也便是这样的宽赦,使得川东黑(道)会在支离破碎的今时今日,开始认真地考虑归顺,尤其是连大哥郑奕都对林阡凤箫吟心悦诚服之后。

    “吟儿,川东平定之后,不如我陪吟儿去寻身世之谜,暂不管短刀谷内乱,如何?”林阡看着人来人往的军营景象,一改人前气魄无双,眼神温柔地对吟儿讲。

    不知道他的话,是紧张时候调节气氛的一句呢,还是他对她真正意义上的承“不要。万一寻到了之后,爹不喜欢你做女婿,那我可怎么办才好。”吟儿呵呵笑着。

    “嗯?这么说,你是更顺着你爹了?那我可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帮你找个爹来碍我的事。”阡托腮笑起来。

    “一听就知道你心不诚,竟把我爹说成碍事的了。”吟儿噘起嘴。

    “最圆满的方式,就是老头子是我的麾下。”“老头子,是谁?”“你爹啊,一定是个老头子吧。哈哈。”

    “在聊什么这么开心?”熟悉的声音,有好久没有听见了。

    得见故友,吟儿开心不已,立刻弃了这个讨厌的林阡,没等那人下马就迎了上去:“二大爷,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原来竟是李君前远道而来,刚一见面还来不及叙旧,绰号就被这位盟主叫了出来,害得李帮主脸没地方搁:“让你别叫我‘大爷’,怎么这坏习惯还改不掉!”下得马来,君前面带笑容走到阡的身边:“胜南,贺喜你啊。黔西这拓荒之役,竟比夔州那奠基之战还要成功。”

    “幸得君前你鼎力相助,给了我小秦淮一支劲旅。”阡也只有在面对李君前的时候能够和以往一样温和。从某个方面讲,阡和君前是彼此独一无二的知己。这种知交之情,不似阡和宋贤吴越那种过命的交情,也不像阡和海逐浪范遇那样的知遇之恩,而是建立在相互了解和尊敬的基础上,世间只李君前一人,领导力与林阡比肩。

    君前神色却有异:“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最近,越风他有找我谈过。”

    阡和吟儿神色都一变,吟儿紧张地问:“他……是不能释怀吗?我看,他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其中,若能解释,便好了……”

    君前摇头:“他没有提及你们的事,虽然我看得出,他的确很介意。他昨天见我,只是为了与我说,他最近觉得很疲累,想出去走走,歇一歇。至于去哪里,去多久,他还没有决定……但他,不想再做小秦淮的副帮主……”

    吟儿一颤:“什么?!他……他……”阡蹙眉,暗叹不妙。

    “二大爷,竟然没有劝他留下吗?”吟儿急问。

    “我根本就没有答应他离开小秦淮。”君前摇头,“我只对他说,越风,你要记得,这抗金联盟,这小秦淮,你不是因为凤箫吟才在。不是因为得不到她,你就随意要离开,你与小秦淮,有更深层次的牵连,不单单因为情爱!”

    “但是……越风不会听的……”以吟儿对越风的了解。

    这句话若是对胜南讲,胜南会为了责任留下来,但越风,恐怕更宁愿走,一走了之,去山海间隐居……

    “不管怎样,赏心寨的门永远向越风敞开,等他回来。”君前轻声道,“我就是这么对他讲的,我相信,越风终有一天会明白。”

    “吟儿,越风一定会想通,如他那样的人外冷内热,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很重情谊,你且不必太挂心。”阡微笑着,抚平她的愁绪,“对了,不是早就在说今天的晚餐要给我一个惊喜么?时候已经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准备了?”

    吟儿一拍脑袋:“对啊,申时早就过了,是该回去先准备。胜南,你和二大爷先叙旧,我暂且回去。你别谈得太晚,酉时之前一定要回来!记得啊,很好吃!”

    “记得,记得。”阡笑着说。

    “什么东西这么好吃?”君前奇问。

    “明天再宴请二大爷你。”吟儿诡秘一笑。

    目送她远走了,阡才敛了微笑,君前叹了口气,深知他是故意遣开吟儿。

    “越风他,是不是去定了越野山寨?”阡转过身,低声问他。

    “毕竟越野是他的亲生哥哥,注定了我不能留他。”君前叹了口气,“而你不能留他,就是因为洪瀚抒口无遮拦,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隐逸山庄的事,君前显然已经得知。

    “这阵子吟儿身体欠佳,这些事还是不要去扰她。”阡说,言辞中尽然关切。

    “我明白,我暂时不会透露给她。”君前面色冰冷,“只不过,真是可惜,内乱在即,敌人多了一个,自己人少了一个,而且,还是这么重要的一个。真怕越风,会不念旧情……”

    其实岂止越风,还有瀚抒啊,他林阡的左膀右臂。一场奠基之战,一场拓荒之役,这二人是那样的出色,却一次都没有合作过,难道他们合作的时候,是要这么讽刺地都成为他的敌人……

    “可惜情之一字,竟令我失去这许多的故交知己……”阡轻声叹。

    “当时轩辕九烨咄咄逼人,你既要维护吟儿的声誉,又要照顾她的想法,所以根本不可能为你自己辩驳一句,总算挡住了轩辕九烨的攻势,却一时没有料到,这样会引起越风对你的误解。唉,后来洪瀚抒越闹越大,你更加不能辩解,这种事,急于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君前理解地说道,“可是,胜南,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各人也自己心里有数。你为人如何,真正了解你的人都清楚,问心无愧便行。”尽管当时君前不在隐逸山庄里,他却比越风、瀚抒都了解阡。也许真的是这样吧,每个人看待他林阡的角度不一样,善恶各心知。

    “君前,若是和吟儿在一起一定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宁可付出这样的代价。”阡淡然一笑。

    君前略带敬意地点头:“最后,又岂可能是最坚定的人屈服?”君前随阡在驻地散步了一周,参观借鉴他的军容与部署,并与他谈论小秦淮动向、江湖格局、内乱走势,不知不觉,已经接近酉时。

    却未曾想过,正巧是这个阡以为会有闲暇的傍晚,会忽然得到来自前线的回报:“主公,海将军有报,郭昶行踪可疑。”

    “看来,酉时你是赶不回去了。”君前看时候不早,说。

    “幸好川东这边黑(道)会,都是些乌合之众。”阡一笑,对这小兵说,“替我转告主母,我耽误半个时辰就回去,让她勿等我。”

    从前给云烟的一切,他真不想再次给吟儿。幸好,吟儿和云烟的经历不一样,吟儿也要像他林阡这般,率领盟军在战场的风雨中磨砺,不光像今天这样,她要在一战结束之后等候他回家,有时候他也要在一战之后,迫切寻找她在千军万马里的身影。还有更多的情况,是他和她并驾齐驱,刀剑同行。这份情,凑巧生在他林阡命中最动荡的时期,所以,便只能暂先“居危思安”了。却,竟然正是因为战乱,情爱才更加得痛快淋漓啊……

    运筹,观局,出谋,划策;浴血,沥胆,奋战,杀敌。

    当生命里开始越来越多地充斥着这些,他自然要珍惜每一个和吟儿忙里偷闲的时间。每一战,都像是幸福和凶险在较量,可是因为彼此都坚定不移,他相信,最后一定会是幸福占上风。q

    ...
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将与争天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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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约好说酉时给阡惊喜,但被战事耽搁,他要晚半个时辰才回来。南征北战多年,这种事早便成了习惯,吟儿当然不会介意。

    为他做好的螭霖鱼,是正好钱爽派人送来的泰安特产,也就是她要给阡的惊喜之一,差半个时辰当然不成问题。

    可是,要给阡的惊喜,岂止螭霖鱼?吟儿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把这惊喜告诉胜南——现在在屋外等候他的,除了自己,还有瀚抒啊……

    也不知胜南今天晚上的耽误,会不会再度引起瀚抒的不满?她认识瀚抒这么久了,熟知瀚抒的脾气。瀚抒此人,只看事实,不听解释。

    日前与黑(道)会交战之际,她闻知瀚抒重来川蜀,并且一至战地就指名道姓要见她,显然大惑不解。待见到他时,发现他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反思,似乎有了向胜南妥协的迹象。但瀚抒极度可能是太好面子,竟不肯直接去找胜南,只是暗中来军营见她让她帮忙,还叮嘱她说暂先不要告诉胜南他今天晚上也会在这里,瀚抒说,“我想看见林阡最自然的反应。”

    至于实质原因,吟儿隐约清楚:瀚抒在隐逸山庄里意气用事差点失去轮回剑的举动,早已彻底激怒了胜南,胜南不会那么轻易就谅解他,瀚抒心里有数,当然没有把握直接去找胜南,只能由她帮忙。

    结拜一场,吟儿当然希望瀚抒回头是岸、胜南既往不咎。为了让他二人能够言谈顺利,吟儿早就在准备今夜这顿丰盛的晚餐,有好酒,有好菜,有好天气,也希望,有释怀……

    然则,在闻知胜南迟半个时辰才回来的此刻,瀚抒的面上,明显有一丝不悦划过:“他还真是日理万机。”

    “他也是没有办法,这黑(道)会……实在很难收拾。”吟儿尽量避忌地遣词造句,言辞中却还是要牵扯瀚抒,这个烂摊子,是他洪瀚抒闯下的……

    “主母无需担忧,主公说战事并不凶险,何况还有小秦淮的帮主随行。”小兵看她神色凝重,不知她其实是在为瀚抒担心。

    “我倒不是为了他担忧。黑(道)会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而已,斗得过他林阡才怪。”吟儿笑着摇头。

    “主母,真是和我从前见过的将军夫人不一样啊。旁的女子,只会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夫君。主母却,好像并不为分离担忧?”那小兵目光中全然一种惊奇。

    “若是从一生的角度看,我们时时刻刻都在同一战里,从来不曾分开。既然如此,眼下的小分离又何足挂齿?”吟儿笑靥明晰,“旁的女子坐立不安,是因为她们没有和夫君一起经历过乱局,征战过天下,而我与他,刀光剑影,腥风血雨,一直都是一起过来的,怎会坐立不安,应当满怀期待才是。”

    不经意间,吟儿的语气里开始有骄傲,骄傲到瀚抒止不住冷笑:“好狂的口气,征战天下?你们不过是草莽领袖罢了,从这样的位置也能谈天下?!”

    吟儿一怔,淡然一笑,斩钉截铁:“因为胜南告诉过我,人心,是最大的天下。”在阡身边这么久了,足以目空赵宋王朝,所以她能在黔西那么多官军面前,可以自然而然地说黔西是她的,“我亦是觉得,江湖草莽,最可以令权贵纨绔自我羞耻。”

    瀚抒闻言语塞,面容里透现着的全是懊恼,吟儿看得清楚,对付瀚抒,不该用软方式去低声下气,那样会得到和上次一样的结果,所以,在胜南回来之前,她都应该拿出盟主的气势来,每字每句,每招每式,都压制着他。

    “小吟,你越来越狂傲了。”瀚抒严肃摇头,却无法反驳,“有时候我真佩服他的本事,他随便一句话,都好像可以被你们当作至理名言,他的每个决策,你们都要义不容辞去为他实现。还有你那么差的脾气,到他面前去,都转性……”

    “瀚抒,你本应比我更了解他,了解他得来这一切,是怎样的不容易。”她轻声说,认真的表情,毕竟她陪着阡一路过来,见证了这一切。

    “是啊我比你更了解他,可是我比你多了解的,说给你听你却不信!”瀚抒冷笑,走近她身侧,不顾一切手已经碰到吟儿的脸,吟儿身体一颤,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瞪大了眼睛喝斥他:“瀚抒!”

    那小兵见状神色大变,一时不知该进该退,还容不得思考片刻,洪瀚抒威猛身躯已经又上前一步,骤然将他二人隔开!想不到,适才盟主退开的那一大步,竟然一瞬就完全失效,这一簇刺眼的红色,即刻将盟主的身体全然掩盖!

    瞬间,瀚抒已强行把吟儿脖子搂住,狠狠将她按在他胸口不松开,厉声说着字字句句都振聋发聩:“凤箫吟,我要你记住我今天讲的话,林阡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有了别的女人却还要霸占你,他充着你兄长的角色却觊觎着你的爱情,他为了得到你,不惜一切代价地对你我的感情进行谋杀!最后,他终于得逞了!”如洪瀚抒这样霸道凶恶的目光,试问这在场的小兵如何敢看、又如何敢妄动……

    “不!不是!”吟儿虽然被他强迫到动弹不得,却抬起头眼神凌厉直视着他:“瀚抒,何必自欺欺人!你心里的那个林阡,只是现在的你自己,是你洪瀚抒!他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明白得很,不然我不会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就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不管他先前有过多少经历,现今他就是我的男人没错!所以请你不要再诋毁他,不要再猜忌他!”

    “小吟,跟着他可以满足你的自信,可以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可以过得幸福开心,我都明白。可是,这一切我都可以给你,无需你这么辛苦,辛苦地要与他一起辗转各地甚至还要没日没夜地冲锋陷阵……”瀚抒语气一软,忽然变得忧伤,“小吟,可知你比以前,苍白了太多……”

    吟儿不禁一怔,还来不及回神,瀚抒一时动情,突然俯下脸来吻她,他抱着她的力气是那么大,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此刻还有麾下在场,洪瀚抒他竟敢这样的越界!这样的肆无忌惮!

    呼吸声已经近在咫尺,那一刻她宛如被他劫持,根本没有力气从他怀里逃出去,但她再明白不过,她越气急败坏瀚抒就越会达到目的,惟能孤注一掷,拼尽力气去踩他的脚,同时强制着自己的心乱如麻,迅速、冷静、严厉地问他:“还记得么,瀚抒?其实你我的关系,一直都停在这里,停在这一步而已!”踩他的脚,逼迫他回忆起,当年在建康城的冲渑酒馆里,他曾经胡闹地踩了沈延一脚,然后自己也公然地回报了他一脚……是啊,其实他和她的关系,一直都停在这里,根本与胜南无关!

    他忽然真的忆起了什么,停止强吻她的举动,看着她冷静的模样,极度失望地说了一句:“小吟,你跟着他久了,竟然……学会了他的不动声色……心机竟然变得……这么重……”

    她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忽然也觉得她不认得他,趁他力气一松,一把将他推开,冷冷道:“瀚抒,原先我以为你回来是要找我们和解,可是万万想不到我想错了,你回来只是为了试探我们的底线而已!我真是庆幸,胜南他今天没有见到你!”

    “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为了试探你们的底线!你说得不错,林阡他当然不会见我!”瀚抒凉薄地笑,“你没听这下人说吗,林阡正在和小秦淮的李帮主一起,哪来得及回来见我?!黑(道)会的那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需要林阡李君前两个人同去!?我来告诉你他二人在做什么,他们俩正在探讨越风的去留,探讨如何挽留这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的越副帮主!”

    吟儿蓦然听出音来:“原来你最在意的是越风是吗?!可是……有什么好在意?你与越风,都该是胜南他征战天下时必不可少的左膀右臂,本应掎角之势,为何要相互不容!?”

    瀚抒笑起来,冷淡的口吻:“掎角之势?是啊,若单是为了林阡,也许我真的可以和越风掎角之势,做他林阡征战天下的左膀右臂。但是,小吟,有你在,这一切就绝不可能……”

    吟儿脸色一变,气氛忽然僵冷:其实,这句话才是症结所在吧——瀚抒他根本就不是对胜南误解,也本不是在乎越风、不是和越风不相容,而是,而是因为她凤箫吟!

    明确了祸乱是因自己而生,吟儿霎时无言以对,手足冰冷:岂止瀚抒,越风他……会不会也是一样……

    “你终于明白了吗?越风是因为你才要走,我也是因为你,才做不得林阡的左膀右臂!有你一天,林阡就休想让我与越风相容,更别指望我和越风能帮他北定中原,征服天下!”瀚抒冷笑,“小吟,执意留在他身边做祸水,你一定会后悔的,你只有两个下场,一是看着他为了收服我和越风不得已放弃你,另一个,是他没有放弃你但却永远失去了他曾经的左膀右臂!”

    “瀚抒,我不会后悔留在他身边。若天注定你与越风都不能再做胜南的左膀右臂,那便由我一个人来做他的左膀右臂。”吟儿噙泪听着瀚抒分析的事实,依旧坚强地回应,“我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的男人因为我而失去。今生今世,若我害他失去什么,就必将帮他夺回什么,哪怕你和越风的缺憾我要拼了性命才抵得上,那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抵!终有一天,我要让你们都看到,我一个人,足够取代得了你两个!”

    洪瀚抒面色一凛,看着这样一个早已不属于他的吟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哀愁:小吟……为何竟是这样的坚决……

    ??

    离开的时候,他多想告诉她,小吟,你在说最后一句的那一刻,我亲眼看到了你神色里的坚决,那种坚决,是属于林阡的,所以我相信了,如林阡那样坚决的一个人,是断然不会放弃你的,哪怕失去他的左膀右臂、掎角之势。我与越风,本事再强,地位再高,也及不上你一半重要……我虽然没有见到他,但我可以通过你,见到他。

    你与他之间的理解已经到了这样深的地步,所以你听我分析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种可能,对于第一种可能,你不屑一顾,置若罔闻——放弃你?连我洪瀚抒都做不到,更何况林阡?!

    也许,真像你说的那样吧,我心中的那个林阡,只是我猜忌的林阡,我不该责怨,不该怀疑,不该诋毁,毕竟他,曾经那样得令我信任,令你追随。

    他的执着,他的炽热,他的痴狂,是我们三个人共同的性格。

    其实我真的应该比你更了解他,不错,小吟,我对他的偏见,全是我用来说服自己他赢了我的理由而已。

    他没有变。我说我看不清他了,是因为我看不清我自己了。

    可是,就算他原本什么都没有错。

    他有了你,就是他的错。

    我洪瀚抒,什么都输得起,可是输不起你。

    小吟,今天我终于看仔细,你要的是天下。你要你的男人带着你一起,俯瞰天下。

    为了你,我愿与林阡争天下!

    云雾山的记忆骤然被扯裂,一场结拜一场梦,小吟,当初我早该这样决定。q

    ...
正文 单章 点评系列之绿色韭菜专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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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章点评“第97章无心伤害”

    可怜的凤箫吟......

    我一开始是支持蓝玉泽的,抵制凤箫吟的......

    但是现在却是同情凤箫吟了,难道注定她和蓝玉泽之间要和前人一样,失落一个,伤心一个?(我心里极是想齐人之福^_^)

    固然蓝玉泽美貌无双,但是正如宋贤的感受宛如仙女,她给人美好,高贵,美丽,智慧,缥缈,不食人间烟火,但却因为这个让人感觉实在不是良配啊,谁能娶个仙女做老婆啊(出场少,戏分少,罪过,罪过,哦哦^_^)

    凤箫吟少女青春无敌,有时鬼怪精灵,有时无赖撒娇,有时精明能干,有时热血过头,有时毛病百出(怕雨,呵呵),有时春心荡漾,有时却也无助,她仿佛就是我们旁边的一人,摸的到,看得见,会哭,也会笑,她的欢喜,她的忧愁,都是实实在在的,这样的女孩给人的感觉才是刻骨铭心的,即使只见过一面,许多年后依然会记得她的巧笑明眸(目前为止第一女主角,有林胜南的地方就有她,刀剑无双啊,罪过,罪过,^_^不能浪费啊)

    发表人:绿色韭菜最后回复时间……单章点评“第248章爱深沉,手足情重,欲掩不能藏”

    老实说,胜南那场梦游做的很突兀,好像有点不合理,胜南是个坚强的人,他的伤口不会轻易暴露在外人面前,现在没什么大打击,绝对不会情绪失常....当然不排除生病和鬼兮兮的诱导,现在才知道鬼兮兮真的有才啊,攻心之术厉害啊...这个人这么阴,最后大概不会有好下场吧^_^

    还有怎么感觉小吟儿越来越像小孩子啦,果真恋爱中的女生智商低啊,小店那一幕感觉就像黄鼠狼偷鸡,只是遭到意外,哈哈.胜南对她的感觉再不改变的话,看作者接下去怎么让胜南花心,哈哈,照这样下去,小吟儿估计只能做小妹妹了,一点突破都没有...失败啊,还亏她在胜南身边那么久,失败啊...

    悄悄的问下,云烟是不是要回去了,偶可怜的云烟姐姐啊,其实小说中出现那么多女生,也就云烟像个真正的女人啊,吟儿现在过于胡闹,玉泽现在过于清高,云烟在她们面前就是完美的女性啊,会照顾,会关怀,会支持,能理解,让胜南有家的感觉,不会吃醋(这点真是太gd了,胜南太幸福了,我在旁边泪奔啊),而且相对的来说还有公主身份(小吟儿现在还算不上),怎么看都是很好的选择,当然前面这些还不足以让我感动,她胜过另两个美女的最大也是最致命同时也最让人感动的是她一直信任胜南,不离不弃,妇复何求啊.再次感动下^_^,姐姐不能走啊,我们支持你^_^

    我承认我很花心啊,这都怪作者啊,一开始小吟儿古灵精怪,让人怜爱,后来玉泽美丽凄凉,让人心疼,现在云烟默默关爱,让人不舍啊,我在想作者接下来是不是要活生生的把我们善良的云烟姐姐给从胜南的生活中抹去,这,这是我们广大读者所不允许的,这是天理不容的(会不会被作者骂呢,嘿嘿),虽说一个地球一个月亮是普遍认识,但是人家土星也是行星啊,可是人家有20多个月亮啊,真幸福啊...当初就应该鼓吹让玉泽的的妹妹(rry啊,不是我记不住你啊,要怨也要怨作者啊,你出场太少啦,胜南你是没机会沾啦)代替玉泽,这样,胜南将来就不怕,娶多少个老婆都不怕啦,什么什么道德?什么什么人性?我都这么坏了,看小姨子都要了,还要什么道德的枷锁啊,啊,你是妇联啊,这不怪我,我是被她强迫的--!

    刚发现自己能发8000字,哈哈,浪费下,前面说了一通,现在要拍砖了,作者最近写感情戏多了点哦,江湖动荡,人性百态少了点哦,有点向女频靠拢哦.一点意见,一笑而止,哈哈

    还有就是广大配角真的是很惨啊,(玉泽的妹妹跳出来刺一剑:让你记不住我),目前为止南宋这边的配觉描叙不好,本来林小弟弟,洪大山主都很有个性,很有看头,可惜啊,被淹没了啊,许多人其实描述很一般.相比之下,金国的好汉们真的好出彩啊(废话,我们是猪脚的天敌,能差到哪),解涛这个伪娘,轩辕这个鬼兮兮,陈涛这个忠心啊,黄鹤去这个老帅哥也是十分了得,当年泡了多少啊,儿子都有好几个,偶像啊,连个向一都有爱护属下的优点,哦,莫要忘了柳峻啊,我觉得这家伙最阴险啦...将来绝对比轩辕更能对付胜南,他可是玉泽的亲戚,林楚江的师弟,无论是了解还是关系都...

    最后祝作者大人英名神武,风流倜傥,千秋万代一统武林.

    发表人:绿色韭菜最后回复时间……单章点评“第328章恨无常,叹未央”

    一段时间没看了.哈哈,刚好昨天跟今天一口气看了20来章……作者最近半年怎么样啊,嘿嘿.

    黔西一战真是波澜涌荡,曲折多变,看得我是大呼过瘾.胜南终于起来了,就是那个盟王好拗口啊,感觉叫军师好了,好多事情都是胜南在吟儿后面筹谋.当然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女一号/女主/女6的凤萧吟同学是大放异彩.哈哈.没有想到吟儿的心思最后是那样捅出来的,想必背后一定尴尬死了,我想到就想大笑.哈哈哈.

    后面才发现胜南的桃花运(桃花劫?)还真是不错,数一数,蓝玉泽,小吟儿,云烟,蓝玉泓(我终于记住了--),何慧如,柳闻因(这个...庐山瀑布汗),啊啊啊,差点忘了御姐楚风流...瞬间我觉得作者好e啊,不,不,是我太e了,这包含太多可以充分发挥想象的因素了.这么多,胜南怎么办?貌似每个人都可以..又貌似每个人都不行...纠结啊.这里面谁都不好惹...要安定魔门,何慧如是最好的选择,从宋金对抗的角度看,楚风流一定要拿下,至于蓝玉泓和柳闻因两个人小鬼大的小,背后也有玉泽和短刀谷的因素,也要尽量安抚.林蓝杨的三角关系,云烟和胜南,文暻的三角关系,小吟儿和阡陌的三角关系,真是好复杂,好恼人,胜南真是累啊.

    话说从我的角度看,兼容并蓄,海纳百川才是王道(n_n).现在照作者的想法...大概玉泽和云烟想放掉了??蓝玉泓,何慧如和柳闻因现在还不是主要矛盾(我真是有点怀疑作者是不是lli控...这几个真的好小啊)吟儿的问题其实是最大的问题,只是现在还没浮出来,鬼兮兮绝不会是吃素的.我现在很想看风流和胜南的交集啊,哈哈.太有趣了,貌似他们很早就认识了.而且看起来两人都是一类人(风流姐姐教会胜南弟弟?哈哈),相互较量,相互服气,这样其实最危险,很容易吸引到一块去...

    我忽然发现我很关注胜南的这些感情事,真是罪过啊...没办法,在武林上,在宋金层面上,胜南目前可以说难逢敌手啊.不知道将来和完颜永涟对上,会是个怎么样的场景.真希望将来胜南和身边的一堆快乐的一起生活……好像每次我都喜欢废话一堆--...怎么说,作者后面的构思明显比前面的好,情节紧凑刺激,主题明确,人物描叙也很有把握.分线也搭的很好,让我昨天一口气看了一下午,欲罢不能啊,好久没有这种看书的感觉了.猪脚胜南的的几次选择都让人如同身切,我的猪脚还是一如既往的苦啊,虽有垂青,但是最后到自己手里的不知道还有几个,怨念一下作者,哈哈.

    思绪断断续续,想到什么写什么,乱乱的,作者不要受影响啊.哈哈,看对自己口味的书的感觉就是好.

    最后,照例,作者大人,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一统江湖,千秋万代.

    发表人:绿色韭菜最后回复时间……果然作者是e的存在啊

    哈哈,要我排的话,第一云烟,第二楚风流,第三才是凤萧吟...

    现在看来我原本最同情的蓝玉泽已经排在我的最后一位了.我觉得她就是胜南的最大心魔.想爱爱不成,想躲躲不掉.胜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地道里的时光最值得一生怀念,可惜后面真是越走越远了,其它时间都是在折磨人啊

    云烟其实被你塑造得太好了...除了不会武功

    楚风流虽然后面出现,但是她的出场明显是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金南金北的大小厉害人物瞬间就渺小了,比小吟儿的盟主气场强多了,美貌与智慧,武功与地位.小吟儿明显要加油啊……女6(我认为)凤萧吟排第三绝对是正确的,她要是多一点点女人的温柔(不是小女生的那种依恋),多一点点侠女的气质(要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就更好了).那么...当然,她的最大优势就是时时刻刻都在胜南的身旁,机会太多啦.嗯嗯,其实我是怕作者你砍我,哈哈

    这几个月事情较多,就没天天上来看了.我经常这样拖一段时间再一口气看一大段,哈哈q

    ...
正文 风烟奇女子 by 倾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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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烟奇女子》by倾江左

    高山流水任逍遥,从容入世心自知之那年初见,琴歌流连(凤箫吟)

    水袖挽挥剑铿锵,千军万马谁敢闯之此生不悔,惜音剑缘(林念昔)

    云落烟霏微散去,清淡出尘俗世人之蓦然回首,云去如烟(云烟)

    曾许得海誓山盟,难料得水月镜花之千年如昨,绝世容颜(蓝玉泽)

    何时步月如有意,奈何情来不自禁之甚是轻决,痴心萦乱(何慧如)

    砌下繁华空零乱,至今仍道楚风流之巾帼红妆,烽火无怨(楚风流)

    闲影飒飒倚白马,夜静闻音语凤兮之柳家女子,青出于蓝(柳闻因)

    忽其来徒乱人意,但只是天长日尽之玉若清泓,寂寞谁怜(蓝玉泓)

    目送飞鸿夜央天,素手轻扬衣胜雪之琵琶四弦,此情谁解(宇文白)

    船行影在琉璃白,半缕清风半世怨之碧水千洄,夜已阑珊(叶阑珊)

    当年世事无常定,此时人居群僚上之金陵女子,如花笑颜(金陵)

    人情世故笑烂漫,皎不如污别样清之烟雨朦胧,潇湘两边(完颜潇湘)

    悠悠身世安能改?唯冷笑而置之矣之姻缘红线,非我所羡(贺兰山)

    云开月明时如何?一世浮华待朝露之转瞬离合,沧海桑田(云蓝)

    眉际弄妆无人悦,韶华顿逝人未觉之犹记当时,玉生紫烟(玉紫烟)

    心如寒玉涉于冰,宁肆其外乱世人之尘缘未了,爱恨难解(冷冰冰)

    犹恨相遇未遇时,孤鸿在侧不了情之眉黛痕底,堪折红颜(司马黛蓝)

    几何时少年佳期,却如今恩成愁怨之思念之间,飞雪堆烟(林思雪)

    丹枫秋意清辉韵,何必空谷幽兰绝之落眉如醉,世昔流年(孟流年)
正文 武功排名简化版(卷廿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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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排名只涉及最近的以及未来还会在书中出现的人物。未加说明的,都指目前水平(1205年4月)

    1++

    a.渊声(入魔),壮年肖逝,独孤清绝E

    b.青年肖逝,渊声(正常),“战狼”,林阡(等级8)

    c.薛无情,完颜永琏,岳离,轩辕九烨C,独孤清绝D,林阡(等级7)

    d.豫王府高手之首,沙溪清的师父,封寒,少年肖逝

    ————————以上的林阡、轩辕和独孤都还没到,努力加油吧。

    1+

    司马隆,高风雷,独孤清绝C(天山学艺迄今)

    1

    林阡(等级6,现在),梁宿星,邵鸿渊,薛焕,凌大杰,轩辕九烨B(将来),仆散安贞B(将来),纥石烈桓端B(将来)

    1-

    天骄徐辕,越风,厉风行,寒泽叶,李君前,尹若儒,洪瀚抒

    2+

    仆散安贞A,东方雨,林美材,徒禅勇,纥石烈桓端A,百里笙

    2

    黄鹤去,秦狮,轩辕九烨A,沙溪清,仆散揆,黄掴,束乾坤,凤箫吟,杨宋贤,宋恒,穆子滕,洛轻衣,田若凝

    2-

    叶文暄,解涛,楚风月,郭子建,完颜气拔山,束鹿三兄弟,云蓝,仆散安德,完颜瞻&完颜望,风鸣涧,孙寄啸,莫非,辜听弦

    3+

    海逐(浪),向清风,祝孟尝,杨鞍,国安用,李全,石硅,彭义斌,完颜君剑,林陌,金陵,楚风流,冷飘零,西海龙,陈铸,杨致信

    3

    吴越,叶不寐,罗洌,杨致诚,柳五津,百里飘云,郝定,姜蓟,江星衍,柳闻因,完颜君隐

    3-

    完颜君附,杨妙真,袁若,沈延,宇文白,孙思雨,红袄寨李思温王琳等人,

    4.魑魅魍魉等等,完颜君随,玉紫烟,贺思远,范遇,红袄寨刘二祖史泼立等人
正文 第1123章 兄弟当如是,生死共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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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颜君剑的无双箭术,令梁宿星如虎添翼、嗜血剑法被制伏多时又得以施展,自然更加毒辣、残暴、肆无忌惮。

    “我,还是丢了调军岭,失了,兄弟们……”国安用清醒过来,脸色惨白说话断续,显然是又一次被梁宿星击中心魔。

    也许直到那一刻国安用才体会到当初杨鞍的痛苦。在强大到超乎自然、藐视一切的压力面前,身边的人根本由不得你不失去,脚下的土也不是你想保护就能守住,兵败如山,无力回天,四肢百骸连头脑都麻木,哪里还有正常的心智存在——这时候国安用身边的是杨鞍等兄弟,而杨鞍呢?杨鞍当初身边的却是黄掴安插的小人!可想而知,杨鞍为何推翻他先前正确的决定、听信谣言从而作出错误的选择。

    不经受一样的情景将心比心,人又怎可能由衷地选择原谅。

    何况,此番国安用能够脱险并得到及时救治,全赖杨鞍第一时间伸出援手,此刻他还在不远与金军苦苦厮杀、迟迟不得归来,梁宿星倒是刹住了战力一直盯着阵前的林阡看,而完颜君剑及其箭矢却无处不在……战局之内险象环生,杨鞍可谓以命相救!

    “安用,告诉我,打梁宿星的所有经验教训,知无不言。”那时林阡恢复素日的冷静,上马后没有立即就冲阵。他刚打过司马隆和仆散揆,自不能对这个第一次交手的梁宿星怠慢,关于梁宿星的一切都需从国安用处尽快地毫无遗漏地掌握。

    而完颜君剑……且全交给天骄就是。林阡身右这个位置,暂时空了,徐辕已然离去,但林阡相信,天骄一定能够凯旋,这个他林阡从来路走到这里贯彻始终的右臂。

    国安用连连点头,说出调军岭和箭杆峪无数兄弟用血和命换来的经验教训:“梁宿星剑力奇狠、杀伤极强,所以我们与他交锋,惯常用盾甲防御。但挡得住剑锋,却挡不住撞击力……后来才知道,没被剑刺透战甲、只因撞击而骨折,已经算轻伤了。实在躲不过。宁可被撞击,只要不被剑刺中就可活命。”林阡心里忽然想起吟儿手臂骨折的情形,不在眼前,却难免心痛。

    “万一被剑锋刺伤,那便严重得多了——剑气会顺着伤口极快地潜入身体。继而……有股强大的力道,突然就将脏腑往外拉扯……”国安用痛苦地回忆,根本说不连贯,那样惨烈的攻势,他知道他此刻还能说话算是幸运,因为百里飘云被梁宿星一剑掠过时心都差点掏走,因为姜蓟跌在梁宿星剑下五脏六腑都被吸作了血水,因为调军岭上下几百个兄弟都是这样在梁宿星的数轮攻击下失去生命。

    林阡听到这里,痛惜早已化为痛恨,无边战意与怒火。顷刻向饮恨刀中齐聚。不等国安用说“盟王小心”,便已策紫龙驹入阵救局,再不迟疑!

    林阡自然小心,否则也不会听完经验才上阵,所幸这段空隙杨鞍只需躲完颜君剑即可、一时也还无性命之忧。当杨鞍尽了他最大的力保护国安用,林阡要做的,正是保护杨鞍以及杨鞍要保护的那些——只有把梁宿星和完颜君剑都结束在这里,才能去直面接下来这场决战的一切!

    这一刻,林阡根本来不及想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隐约明白。抗金联盟不幸地,遇见了金军老辈们和后生们一起鼎盛的时代……

    国安用讲完还心有余悸,不是他先前不肯知无不言,而是万万不敢回忆。才说几句,便头晕目眩,思绪四分五裂,脏腑像被什么往外拽,他知道那只是心理作用,但真真实实地发生过。亏得那一剑刚刺进身体杨鞍的回旋刀便转移了杀机,才助国安用成为这种杀伤下的罕见一个例外——杨鞍,杨鞍,又是杨鞍!鞍哥,为什么,每一次凶灾险祸,第一刻赶到我身边的人、都是你……国安用霎时眼角湿润。

    “这里还是太危险了,不宜久留,阑珊,先将国七当家先带回寨子里去。”樊井留不住徐辕,只能先让阑珊扶国安用,本来他以为徐辕固执难对付,所以才一见到徐辕就把国安用移交阑珊了,然而,现在悲哀地发现,连国安用也不听话……

    铁骨铮铮的国安用,此刻就像钉子一样牢牢地钉在原地不动!明明全身是伤双臂将废,却硬是忍住泪,把剩余的没有涣散的目光全然投向战场,战场上还有他没回来的兄弟,包括林阡,包括杨鞍。

    “唉。”樊井也知道带不走了,于是不再说什么,跟阑珊说,“算了,还是让我来吧。”就地给他处理伤口,阑珊见了奇问,为何不先治臂伤而先擦拭无关紧要的头脸上血,樊井没好气地说,“还不是让他看得清楚点嘛!”

    那一刻,国安用魂不附体般,目光紧随着林阡去杀梁宿星……

    

    梁宿星见林阡纵马而来自是正中下怀,静候多时终于提剑催马迎上,他二人对冲这一条直线上,瞬间空荡无一人敢在!可见梁宿星之于宋军、林阡之于金军都是怎样可怕。

    林阡牢记国安用所说“不可令剑锋造就伤口”,所以盾甲齐备之时,只有这撞击力需要对付——这就好办多了,力量上,梁宿星比高风雷要逊一筹,林阡的力量近来被高风雷练强不少,要与梁宿星持衡自是可行。

    才不过三个回合而已,林梁之间就砍拖出一路的刀光剑影,相互裹挟激烈盘绕胜似螺旋,寒芒之间尽数火花电光、以及时而膨胀时而收缩起伏不定的气流,速度皆是蹑影追风,气势皆是强猛彪悍,梁宿星自然满足于有人能将他撼,而林阡,一时间也不可能分神去对付第二个敌人……

    亏得林阡及时到来,使杨鞍妙真等几个殿后的兵将能够撤离,然而便在这五回合时,突然侧路风紧,杨家兄妹惊觉,竟是三箭迭射而来,直朝林阡也危及他们。杨鞍猛一将妙真的战马抽开老远,自己则跃下马回向林阡。妙真惊呼一声“哥哥”,杨鞍回旋刀骤然往那三箭和林阡之间拦,一道漩涡,三箭齐断。

    林阡正与梁宿星激战。耳畔忽有三力连灌,心念一动知是完颜君剑,却因全心与梁宿星砍杀根本无法抽身,便妙真这一声惊呼落下,危机已消散殆尽。原来是鞍哥相救,林阡正欲相谢,余光却见杨鞍摇摇欲倒,原是过分接近他二人战局、明明不在梁宿星正面打压下,竟也被梁宿星剑气的残余力撞击骨折。

    “鞍哥!”缓得一缓,不容喘息,完颜君剑又是三箭连发,直冲杨鞍而去,林阡大惊,差点舍了梁宿星先去救他。一不留神,只觉手臂发麻骨骼震颤,暗叫不好、真不该一心二用,然而杨鞍涉险岂能袖手旁观!幸而林阡这一声喝醒了杨鞍,使他适时躲开了第一箭,后续两箭却怎么也躲不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电闪而至一道强光,精准斜插两箭中央,齐将那两箭的威力杀了大半,林阡安然一笑。知那人赶上了,终于不作它想、全心全意对付梁宿星去,完颜君剑面色一改,循着箭路转头而看。侧面山林之间闪过的人影,不是徐辕是谁!

    “好一位天骄徐辕,强弩之末还这么强!” 完颜君剑被激起战意,纵马往徐辕处来,“敢不敢不在暗处狙杀,与我单独较量!”

    “有何不敢。”徐辕淡笑。见他不再对林阡或杨鞍威胁,而是被自己吸引,自是欣慰。

    “可敌得过我三百步穿杨呢?”完颜君剑面色一沉,陡然往徐辕处发。徐辕眼疾手快侧身躲开,君剑飞弓又是一射,除了这“瞬间连射”和“三百步穿杨”的两大本领,完颜君剑还有那骇人听闻的“左右开弓”杀手锏,使得徐辕箭法乍看之下根本比不上他——

    其实比都不用比,徐辕现在伤成这样已是拜他所赐,等于早就输给了他,只不过先前不是“单独较量”罢了。完颜君剑此刻的紧追不舍,与其说被激起斗志,不如说是被激起杀机。

    

    杨妙真急将杨鞍扶起,看这战场彷如形成了四角,一个角上,是完颜君剑对徐辕的优势,一个角上,是吴越对纥石烈桓端的勉强,一个角上只见烽烟,藏匿着杨宋贤与司马隆的辛苦,再一个角,是林阡对梁宿星,不悬殊,却也有明显的高下之分。

    这一刻,不知道哪个角上能最先打破平衡,她估计吴越宋贤徐辕的希望都不大,唯能希冀林阡能带他们离开这困境,于是目光跟随着他饮恨刀的每一次击打砍扎,只希望哪一回合能够刺中梁宿星的心脏,给调军岭的兄弟,给姜蓟他们报仇雪恨,然而这一刻,竟迟迟不到。甚至不遂人愿的是,林阡似乎也受了点伤,渐渐落在了下风。

    就在这不经意间,后续金军已然又冲了上来,将妙真和杨鞍等几个走在最后的兵将围堵,刘全展徽自身难保,因杨鞍大吼一声“不要过来”而只能闭门不出、在城上焦急地看着他们曾经追随的主上,此刻不开城,是因为要保住更多的弟兄……

    然而不同于刘全大军的坚壁据守,尚在城外的国安用等数十人马,见此情景非但不赶紧入城,更是刚裹了伤就又提刀携枪重回战场,一干调军岭的猛将骁骑,重新往杨鞍处冲驰。恩义在心中,自要挺身上。

    “鞍哥,我来助你!”国安用也识破了樊井和阑珊说话的夸张,双臂根本就没废啊,此刻重返阵前,立马持枪为杨鞍打开了一堆刺刀,山东盗寇,明快之人,“有些话现在不说,一辈子都说不了了——鞍哥,毒,当场就可以解,信,现在也可以给!解决矛盾何须两年?咱们今天就在这里勾销它!”

    “好,兄弟们都在这里,有什么过不去!”杨鞍意识逐渐恢复,噙泪振臂,不同于以往为了鼓舞军心说出这句话,此刻他吼出这句是因为由衷的激动和释怀。战场,真是弥补兄弟之间裂痕最好的地方,生死与共,“此生足矣!”握紧回旋刀,长啸一声,荡气回肠,杀退了围上来的一群金兵之后。难免不支,却意气风发。

    国安用含泪一把扶住他肩膀,当看到他胸口还有一箭深深扎着没有拔除,

    因生死之间。最能看出人的本性,此情此景,说是伏罪,说是救赎,早就干净了:“好。月观峰失去的,月观峰回来!”

    杨鞍心一凛,点头,这么巧,叛在月观峰事变,真正的回归和患难与共,也全都在这场月观峰决战——“适才我说此生足矣,错了,还没有此生足矣,咱们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还不够!”是的,还不够,他们什么都不缺,只缺一场胜,国安用立即意会,“是,这辈子刚开始!咱们的寨子,从成立之初起起伏伏还没有扬眉吐气过!”背后相托,继续为战!

    

    然而,金宋实力毕竟悬殊。拼杀到这一刻,金兵越来越多,宋兵越来越少,幽暗昏惑笼罩了他们、徐辕、吴越。摧枯拉朽般席卷向最后的那一寸光,林阡……

    “主公的战甲,似已破裂了……”樊井在城上看着,忽然说出这句话,刘全展徽等人都是大惊,也只有樊井还能说得这么淡定。

    谁都知道。战甲若是裂开,说明梁宿星的撞击力已经突破饮恨刀的防御,也许正是林阡适才分神救杨鞍的后果,可是,梁宿星的下一步,岂不是……要以其剑锋刺入林阡的身躯!?若然如此,林阡是否也躲不开这一浩劫,也根本不能破解这一必杀技!?

    须知,在梁宿星手下存活的多是骨折之人,真体验过这必杀技的基本都难逃一死,飘云、徐辕、安用等难得的几个活口,对那一霎的生死感觉也仅仅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为何剑气能顺着伤口极快地潜入身体,为何会有股强大的力道,突然就将脏腑往外拉扯?不得而知。林阡才见他第一面如何能破?即便,林阡适才确认了道听途说的所有经验……

    那时梁宿星已全然占得上风,道道剑光威势骇人,追魂夺命之招将饮恨刀围在当中,沙尘中不见紫龙驹只能看到一圈电虹堵截着林阡上下左右,更还狠戾地不断地往中央倾轧,剑之光圈渐小,压迫之力越强……

    劲风呼啸,地颤山摇,刹那间,只看到梁宿星手上剑猛一变短,换得的,是林阡血溅飞沙……

    “主公……”“盟王!”城头众人,惊见梁宿星剑锋已刺中林阡,阵前兵将,相救不得本也自顾不暇,血雾中梁宿星狰狞而笑,剑尖瞬间生出层叠气旋,浩浩荡荡,直顺着林阡臂上的伤口灌入——

    

    瞬间,林阡却心底雪亮,恍然而笑:什么“一股巨力顺着伤口往外拉扯”,神乎其神,实际上,只不过是梁宿星把体外的压迫又演化到体内去了而已——

    在体外,梁宿星是用剑将人围堵,直至对手躲无可躲被刺中,而在体内,则是以他通过伤口将真气压入对手体内,道理是一样的。由于梁宿星这道真气是由外入内、不知不觉就散布在身体表面各个部位,在对手还来不及调控内力甚至还没察觉之时,这道包裹住了对手全身的真气会非常出其不意地往中央倾轧,继而,这瞬间压缩造就的极强气压,自然会压着五脏六腑往外喷……

    不是拉扯,不是抽成真空,而是迫杀,是压成空壳!如此,内力低的即使察觉了也必死无疑,内力高的应变能力不强也必受其害。

    偏偏梁宿星遇到的是林阡。是一个因为尹若儒而应变能力被练、因为高手堂群攻而内力提升了一个层级的林阡。

    

    也许梁宿星要问岳离了,你不是告诉过我们,林阡的战力一旦跃升过猛,可能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吗?不是提升了一个层级却暂时还不能用这层内力吗?

    “林阡若不采取任何措施就会战力反噬、体力上会受到异乎常人的折磨;而若是想缓解痛苦、就只能展开杀戮,那就是所谓的走火入魔,只是,走火入魔逞了一时之快,恶果也是非常明显的,林阡将受到很长时间的惩罚,那就是——他不能和这一部分战力很好地磨合。”岳离曾如是揣测。

    金军群攻那晚林阡连续两次战力跃升终是走火入魔,即便他那时候其实已经到达了很高的足够超越邵鸿渊的境界,但,到达不代表巩固。他具备了这实力不代表他能随心驾驭。事实上林阡在碰到司马隆以后,就一直没有再发出他这种爆发时能够具备的能力,因此才有了长达数月的无法匹敌。

    “到达还不够,还要翻越过去。”“到达的同时。是巅峰,也是坎。”很可惜,林阡一直没翻过去,一直在坎上,一直不曾与这新境界磨合。驾驭不了这多出来的新一层战力。“也许是因为他自身没习惯连续两次跃升,又也许,是饮恨刀的走火入魔让他和杨鞍屡次产生疏离、所以他才在最近屡屡回避对饮恨刀战力的尝试交融。”

    不错,林阡从帅帐相杀以后就改变了很多,他开始注重放手给二线兵将,他开始不挖掘内力反而注重刀象,他开始用林胜南战术试图回到他过去的最纯粹心境,以此去证明他还是过去的那个红袄寨少年……后来的他,更是伤伤病病、无法上阵甚至不能动武,即便他今天打败司马隆。凭的也还是“刀象”,而把“内力”的提升抛诸脑后。

    这样的一个林阡,不是走火入魔前后那种可怕的林阡,虽然具备更高一层的内力却宁可停留在下一层徘徊,梁宿星当然能够打他,这个尚处于邵鸿渊之下的林阡。

    然而,岳离对林阡的这些揣测真的都对吗,世间有几人知道,饮恨刀和林阡到底是怎么磨合的?

    在今日之前,林阡自己都不知道!直到打败司马隆之后。才意外发现了自己的速度和力量突然都变强了,饮恨刀借给自己的那更高一层内力终于突破瓶颈,这境界他突然翻越了过去——实则并不是意外也一点都不突然——为什么翻越过去了?一切就发生在他打败司马隆的那一刻,他悟出了刀象上的又一重境界——

    “万动制一静。昆仑崩绝壁”,饮恨刀就在等他悟出新的刀象、体验到新的境界,如此,属于他的内力自然冲破瓶颈与他磨合、愿意为他所用被他驾驭。刀象与内力原是相通,一个境界炉火纯青了,另一个自然而然也就到了。

    境界。是要靠“悟”的,并不是费时间去耗出来。林阡也是今日才懂,他过去的理解都进入了误区,还一直蹊跷,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是不能用这份内力。否则,早把司马隆打过去了。好在,虽然迟到,终是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患难真情、兄弟义气、连日来的尽数回归,亦令他由衷感到欣慰、振奋,帮他悟出了这些境界——是这些人,这一群人,将曾经走火入魔的他彻底治愈。缺了杨鞍、国安用或徐辕、吴越任何一个,他都不是完整的林阡。

    虽然这些天内伤病不绝,可是心魔却在逐渐散尽,由于兄弟们都回到身边这个外因,林阡终于找到了那个从前的自己,和现在的他完美地融合、承接在一起——因此,此刻的林阡,内力并非梁宿星以为的那样低,实际已经提升了整整一级!梁宿星犯了和寒烟事件里邵鸿渊一样的错误,自要与他发生同样的悲剧——自投罗网,以卵击石!

    所以,适才林阡都是尝试在挖掘内力酝酿使用,到真被刺透战甲刺中手臂之时,不过是等着看梁宿星到底几斤几两而已,虽然把握不至于十成,却也有极大胜算了——被剑锋刺中?迟早被刺中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早掂量完,早将他解决——

    终于,给调军岭月观峰的兄弟们看见,梁宿星没有神化传言里那么可怕,梁宿星也是会败的。那当然,豫王府内,他外力不如高风雷,内力不如司马隆,控制力最低,只有气势最高,还建立在血腥残暴的基础上,“这样的人,算什么高手,留也是祸害!”林阡怒喝一声,饮恨刀中那些蛰伏已久的和最新绽露的内劲一同冲涌而上,不待梁宿星下毒手就反向侵略,顺着他手上剑翻压回去,一边将他送入自己伤口的真气全数收拾干净,一边在斩断他兵器后仍毫不留情、展饮恨刀续往他身上刺劈!

    那一条笔直的刀路,强硬不由分说地抹除了剑光,硬生生的摩擦声无论远近都清晰可听,城上众人都又惊又喜,只看剑光褪暗,猛然间就应声碎成一段一段。(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54章(2) 偃月VS锋矢,红袄VS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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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牛犊被掳发生后的半个时辰内,和纥石烈桓端、解涛大军一样,原先就驻扎摩天岭周边的刘二祖、柳五津、吴越、李全诸军也陆续得知阡吟涉险,因他几路原本就在阵法覆盖范围内,故都有向阡吟伸出援手之意,但又因先前林阡强调过要他们“远离陌生复杂地形”而难以抗命、步履维艰。

    完颜永琏的阵法自复现那日起,便教吴越觉得自己生活在泰安几十年竟一朝不再认识这里!驻地的四面八方就像埋下了无数炸药踩一脚全毁,红袄寨哪敢随意出击,被迫迎战都危险……在过去的十多天里,宋军一直如不稳衡的巨船行驶于暗流深潜的静水表面,地盘虽广,毫无优势。

    “他不希望见到咱们为了救他随意冒险。”吴越懂林阡。“而且随意也不可能救得了他。”刘二祖保持着冷静。这一刻吴刘二人虽在摩天岭月观峰两处,却如十年前一样作为红袄寨的战略决策者心有灵犀。

    “六当家,不如暂且听候天骄决断。”柳五津说,刘二祖点头,郝定在他们一旁踱过来踱过去,极是担忧林阡:“这迷宫极是厉害,已陷过我好几支兵……唉,但愿盟王的武功能使他走出来!”“应该说,但愿盟王的武功能使他一直没陷进去才对。”李思温向来稳重。事实上如他所说,林阡吟儿在和桓端解涛交战之初,一直都是在金军兵阵中打,只能算涉足古阵而尚未陷入迷宫,和诸军的处境是一样的。

    另一厢,李全则对吴越请缨:“五当家,李全愿率一路敢死队,当先往彼处驰赴,只要有幸未陷迷宫,则必定不断与金兵作战;哪怕一直被金兵堵着,也好离盟王近些。”妙真梨花枪在手:“我也去!”“是了,未必处处都是机关陷阱的。”四当家史泼立附和支持。“就算处处陷阱。那也未必可怕。”王琳也再不若当年般胆小。

    其余人等,包括老迈的刘全在内,却都是面露怯色——恨只恨消息传递的途径与战路相异,没法飞过去。迂回又难攻;而关于迷宫有多少入口、出口何在、路径如何,诸如此类问题,宋军即使有所掌握都太片面、不能完全肯定。

    “不必率敢死队;怎可教金兵堵住。”吴越笑了笑,终下决断,“若真要打。就出动我数千军马、一鼓作气赢过金兵。”众将士眼前都是一亮:“吴当家原有策略?”

    “阵法出现了这么多天,原先陌生复杂的地形、也该有些把握了——既换了地形,那就换战法。”吴越边说边在聚摞的米堆上操纵小旗。

    林阡在盟军有徐辕为肱股,在红袄寨的膀臂正是他吴越。林阡入魔回归首战司马隆那晚,人群中吴越就曾默然许诺,做兄弟的,没别的作用,就是帮你打。

    “在此我只能承诺诸位,迷宫阵,我尽力打‘阵’。至于‘迷宫’,覆盖如此之广,大家置身此间久矣,虽然有经验避开某些入口,但一定还是有些地域会防不胜防,特别是离敌人越近入口可能就越多……若打赢金军却陷入迷宫,或甚至是还没打金军就已不幸陷入,我只想对诸位说,没什么好遗憾,也不必觉恐惧。反正陪盟王一起,兄弟们也都在一起。”

    吴越说罢,妙真点头:“若真那样,没后路了。豁出去、陪他一并找出口!”“何况咱们有经验,不会轻易陷进迷宫的!”“在迷宫外找到出口则更好了!”众将士齐齐呼应,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胜就漂亮,输也坦荡。

    

    天逐渐亮了,对于摩天岭战地的后续消息,龙泉峰徐辕等人都是翘首以盼。终知林阡和吟儿陷入了纥石烈桓端神速摆布的兵阵里下落不明,迟他们一盏茶左右的杨宋贤等人有幸未被卷入最深层漩涡,却仍被兵流裹挟进了次深层,同样渐渐就不见踪影。

    “主公主母应是陷入了迷宫,宋贤则遭遇了他俩先前遭遇的、纥石烈桓端的‘漩涡分流’之兵阵。”徐辕推测,叹阡吟携手作战虽精彩,仍还是没逃开千军万马的洪流,被金军齐心协力推向了迷宫的入口;宋贤虽还没有入迷宫,却也是被兵阵古阵合力给留住了。

    不容乐观的是,作为第二拨增援的杨鞍和飘云,领军刚到半途就被完颜乞哥、移剌蒲阿两路金兵前后阻截,没能与纥石烈桓端解涛大军正面交锋,故不曾到主战场,只僵持在几里外——作为金宋双方各自的最早增援,这几支一旦交汇便如百川入海,相冲涌荡。势均力敌的他们,如果说一方是九曲黄河,一方便是万里长江,上千兵马血肉相拼,激烈不输于摩天岭战场。

    “增援竟没接近就遭阻拦。”徐辕甚是揪心,他知林阡不可能赞成因私出动大批兵马,杨鞍飘云已算是徐辕权衡轻重后的冒险之举,谁都不可能对阡吟见死不救,但如今严峻的形势告知徐辕,谁都不能贸然出击抱薪救火。

    在此之前柳五津派人前来问战,天骄便已不允他们妄动,本就处于阵法内的他们虽离阡吟最近但危险性同样最高,如今阵法外的宋贤杨鞍飘云等人都僵了起来柳五津他们就更该吸取教训切忌妄动了。故月观峰三次问战天骄都同一答复,天骄熟知柳五津李思温刘二祖都慢性,三次问战显然是那位郝定心急,喝斥说再焦躁就把郝定那小子腿打断了关起来,郝定听说天骄动怒这才不再吭声赶紧遵命。

    但接踵而至的,却是同在阵法内的吴越李全自作主张、率军逼近金军驻地之战报。闻因听闻难免担心:“吴当家他们违抗了林阡哥哥的命令,会否乱上添乱?”懂事识大体如柳闻因,经过这三个月来的磨砺,其实和百里飘云一样,已堪称短刀谷未来首屈一指的将才,勇谋兼备。

    “不会,吴当家向来谨慎,若无把握不会轻动。”多事之秋,徐辕选择相信吴越,“但其余人等。一概不得擅自入内。”破局关键,暂时只能是吴越或林阡,其余必须靠徐辕静观其变理清思路、稳住军心是当前最重。

    柳闻因万分佩服徐辕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不想扰他。转身离开,才走几步,忽见寨口处,奶娘领着个女子气喘吁吁地往他们来,那女子农妇打扮手上还抱着个小襁褓:“少主在此!”闻因当时便觉光线刺眼。

    “什么!?”留守龙泉峰的孙邦佐、张汝楫等兵将都是大惊。“少主?!”徐辕本来就觉事情蹊跷。如今看罗姓女回归、急匆匆又兴冲冲的样子,既震惊又怀疑、接过襁褓时不禁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少主怎会在你手上?”

    柳闻因心生一阵寒,海上升明月说,失去下落之前,林阡一家三口都在一起,那个小牛犊,被吟儿紧抱在手上……几个月的婴孩本就难分,那阵法中光线又不清晰,何况还有那么多敌军环绕……粗心的盟主,会不会当时连看都没看、听到声音就以为……

    罗姓女道出原委。她的丈夫虽然在箭杆峪血战那夜降金,但如她所想真的是被逼无奈,只能随波逐流、暂投入完颜乞哥麾下。是别人为了加官进爵撺掇完颜乞哥盗小牛犊,她的丈夫阻止不得便主动请缨,希冀途中背着其余细作悄悄将孩子换了。

    罗姓女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来龙去脉,看到一个黑衣人背影极像丈夫才冲进帐去,路上才得知这一切,他说有她在就更好了,孩子先行由她护送回来。他处理完事情再在金营“消失”。而为了避过细作耳目,她耗了半个时辰才回。

    众人听到这种误会全然瞠目结舌,这半个时辰,足够泰安天翻地覆!

    先前天骄察觉破绽推测出细作仓促。但不懂罗姓女为何要暴露身份,如今得知个中曲折,淡定如他,都不免为林阡吟儿捏了把冷汗。

    

    摩天岭金军与林阡吟儿总共不过交锋一盏茶,这一盏茶无论他们是过客或看客都此生不忘。一为林阡桓端的刀所撼、一为解涛吟儿的剑所惊,一为自豪。自豪这一场战个个不枉!合作空前的万余金军,终于是、也必须是大金朝的中流砥柱,此役,他们是齐心协力提供给主帅的战力,他们是众志成城阻挡着劲敌的围墙,他们是推动着那对战无不胜的夫妻最终被迷宫入口吞没的潮流……

    哪怕在四人大战的末尾,林阡的饮恨刀曾臻入化境、差点颠覆全盘兵阵,却还是迟了一瞬,他和凤箫吟在一个明明有防备却还是没意识的情况下、被狠狠推入了摩天岭古阵的最深处……金军赢了。

    不可否认的是,金军差一点就功亏一篑,一盏茶工夫他们从兵到将都被林阡折腾得筋疲力尽,饮恨刀却渐打渐强恰到好处、在那一瞬寒芒暴涨陡然扩散并覆盖到整个兵阵之上,什么苍山洱海,什么仙境天宫,什么绝漠瀚海,全都沦为他的陪衬,或是成为他的点缀,于是狂放激荡如诗,恢弘暗涌如狼,都把他妻子的灵幻修饰得如凤……

    林阡在那一瞬其实已经破了兵阵,可惜偏在那时接触到了迷宫入口,换句话说,金军若差一瞬坚持都要服输,却幸好没有放弃对这林匪的剿灭,终于把他逼进了目的地——死地。

    “甚好,林阡已与他的盟军隔离。”黄掴、岳离皆如是说,同样是隔空的交流心有灵犀。黄岳与林阡各种战场交锋数月互有胜负,给彼此的感觉都是从来没有谁能将我缠得这么久。

    值此日出时分,黄掴岳离一个领花帽军在桓端之西迎候吴越发难,一个则领铁甲、护国、紫茸、大同府诸军在桓端之东静等徐辕出招——

    隔离林阡与其盟军,正是黄掴岳离此战的共同目的。“桓端此刻可以歇歇了,林阡暂时出不来。”因为薛焕等高手就在其中候他,而且个中路径曲折、他不可能那么快就能见薛焕;“桓端且尽管休整片刻,慢慢吃完兵阵中的零散宋军譬如杨宋贤吧。”这位杨三当家及其带领的精锐,是对林阡吟儿步步相随、接踵而至的先锋,来得太快出乎意料,却终究要被桓端的兵阵暂时掐断联络,接下来会否遇到和阡吟一样的下场,便看他们的造化了。

    现在除了杨二当家的那批增援在几里之外,宋军大半都已涉足阵法范围内,只关乎深浅而已——若言林阡吟儿此刻在“内一层”。则杨宋贤等人分散在“内二层”,他们的敌人纥石烈桓端解涛,随时随地都可能把他们按同样方法打入内一层陪林阡,杨宋贤可能愿意陪甚至很想陪。但一来不能作这种自杀举动直接对金军认输、怎么说也要打过金军再陷入不迟;二来林阡显然不愿他们也入迷宫冒险,因为多一个人入迷宫多一个人找不着出口而且还出不来——所以黄掴倒是乐于见到宋军的煎熬。

    除此一二层之外,已然率军而来的阵法内吴越李全,一早就在黄掴等待招呼的“内三层”里,而徐辕接下来可能派出的阵法外南宋主力则是“内四层”。这内四层,便是岳离张网要吞的此战中最大的鱼。若换旁人,倒可教岳离在隔离林阡后放一百二十个心南宋必乱,但此刻徐辕的纹风不动证实徐辕不愧是林阡值得托付的二把手——徐辕,今夜一战金宋主力谁赢,就看你能淡定多久了。

    不同于岳离还要等徐辕从淡定变不淡定,黄掴知道吴越是铁定会即刻开战的,哪怕吴越及其驻地兵马、起始就已涉足阵法,吴越都必然敢绕过陷阱机关开战,倒不是说吴越不自量力。恰恰相反,黄掴清楚,“如吴越那般骁勇善战,即使明知此间有阵法,经这十几天的蛰伏,怎会没有对策?”

    擅长分化人心、文过饰非、诱生舆论的黄掴,识人脸色最是一流,从来深谙为官之道,但同样的,他也是山东一带由始至终的剿匪统帅。领军鏖战多年,岂可不识对手特点。

    

    不错,吴越立刻开战,着史泼立、王琳留守。而对李全、杨妙真言说,“无阵法时会用无阵法的地形战,有阵法时便打有阵法时的地形战!”当下李杨二人受命,依他所言向金方进攻,对手正是黄掴。

    摩天岭与阵法结合后地势全变,给人以实地虚空两重空间之感。故经行处许多地形皆不对称,吴越侦察数日因地制宜,便将宋军以弧形配置,即用非对称兵阵来履战场,“李全、妙真,你二人分别为月轮,注重攻击敌军侧翼。”

    “这兵阵形如弯月,若我与李大哥在月轮,则内凹处岂不薄弱?”妙真看他摆布模型时发问。“我会在这内凹底部摆出大将本阵。”吴越回答时笑看着她,心想鞍哥此生大幸,有个这样冰雪聪明的妹妹。

    李全点头,领悟:“只需这大将本阵兵强将勇,则此内凹处看似薄弱,实则对敌军而言凶险多了。”

    确然,凶险多了。

    能据平地、据山河、安能不据实与虚!区区古阵,又有何难,此时此刻,由阵法带来的地形改变,都被吴越因之而变的地形战法对上,而沙石树木的悄然杀伤以及可能存在的迷宫入口,也凭刘全等人悉心研究出的克制之道躲过……

    红袄寨的金鼓号角,俨然在向花帽军宣告,分离难斩兄弟情,乱局岂伤江湖义,刀光厉,剑啸激,弓箭戈矛上阵齐,千军万马为一体,月牙攻,内凹守,李家铁枪于左,杨氏梨花在右,吴门金针居中,偃月真弧,无懈可击!

    上一战咱们压着他们打,不是决战。这次,才更像是正面交锋。黄掴惊撼之余,既遗憾,又不自觉添了一丝满足,好,那便试试,金宋谁强!当即传令:“变阵”!

    黄掴看出,月轮处的李全杨妙真虽然攻击性强但都不如内凹处的吴越关键,破宋军阵法自要将他冲出个缺口才是,然而覆骨金针用到妙处,眼前耳畔全是黄尘,一时草木皆兵连沙砾都觉是针……

    骁勇如吴越该如何冲开?黄掴变的阵法正是“锋矢阵”,召集精锐先行突击,形成箭状往敌阵内凹处穿入。花帽军杀气腾腾,冲驰而上,一往无前。

    此锋矢阵战斗性强,适合强兵猛将突袭,黄掴此举就为盯准吴越一个,谁教那人是金方十年前就想捉住处死的人物。“这锋矢阵唯一的缺点是背后露出太多,防守性差。好在,我的背后是桓端和天尊。”黄掴心中妥帖——背后相托和铁三角,原不只局限于宋军。

    黄掴的密集突击确实对吴越的偃月阵造成些许干扰,“花帽军果真名不虚传。”吴越施展千手万臂,不多时就大汗淋漓,但因李全妙真在侧而沉着一笑,“可惜,咱们红袄寨,也早是‘军’了。”

    纥石烈桓端解涛和林阡吟儿只战了一盏茶便把他们引到迷宫入口,而黄掴与吴越这三盏茶过去都始终不曾见胜负分晓,金宋兵阵首度在阵法之中就开战,倒是惊起人世间一场雨飞雾漫、风起沙扬。

    

    而在吴越开赴内三层与黄掴激战的最初,阡吟就已经沦陷于迷宫长达将近一个时辰。(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54章(3) 泰山VS崆峒,天尊VS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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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茶便可贯彻一场万人大战,一时辰却还在迷宫百回千转,很显然完颜永琏作用比纥石烈桓端的千军万马更大,无怪乎岳天尊那么强的迷宫也不过是给他陪衬。别说林阡仓促把地图留在了帅帐,即使带上也必定找不着路——因为宋贤当夜追司马隆只不过涉足一角、所得的经验并不涉及全盘,当时的迷宫阵还有一片没开启,就专门对林阡等在这里!

    也罢,就不会被地图束缚了思绪。

    前路真假莫辨,战马不知所踪,幽暗昏惑之地,斜风冷雨侵袭。辗转处不乏刀剑戈戟、风雷水火、死路凶门,阡吟相伴一一躲过、根本无暇语言交流,一路风声雨声心跳声,除此就只有小牛犊抽泣,吟儿久哄不见哭声有停,知它不是怕、而是饿了又想吃奶,吟儿苦于没法给它,只能紧紧将它搂着。

    不得不说这迷宫阵摆布得极尽高妙:从细节看,迷宫陷人、机关害人,树木花草、旧石古道,看似信手拈来或正好存在,又无不是恰到好处画龙点睛;从大局看,阵法辽阔、凌驾泰岳,可笼盖多路兵马、多处地盘,更能与纥石烈桓端黄掴等多种兵阵都可搭配,堪称是天地浩然之气尽揽其中……因这迷宫阵摆布在此,摩天岭部分地区甚至连地形都变了;而此间光线全无,不正是篡了天时?!

    无可挑剔,叹为观止。

    不错林阡之于完颜永琏有入过会宁地宫的优势;然而完颜永琏之于他也有先来过泰山的机会。扯平。

    小牛犊好不容易静下来,阡吟也走出了刚刚的鬼打墙,吟儿终于开口说:“他来泰山布阵那年,应还不曾识得柳月。”因是敌境,不再称呼爹娘,免得隔空有耳。

    “为何?”林阡问时,带她母子拾级而上,过了此处需要攀爬。

    “他们说论打仗王爷第一,论布阵柳月第一。这里却只有岳离和他的。”吟儿推测说。

    林阡笑她不缜密:“即便如此,也可以是识得柳月之后来了山东、只不过柳月并不曾来而已……”心念一动。不,吟儿推测原是对的,陇南之役以后完颜永琏便极少与南宋正面交锋,后期一直施行着北疆经略。南线则栽培他的儿子和麾下,完颜永琏确实不会在柳月死后到泰山来,但红袄寨崛起之初这两处迷宫阵俨然都已存在很久了……

    于是便只有一种可能,完颜永琏是很早之前就来过的,林阡因想起茶翁和寒彻之毒心念一动:三十年前。正值山西义军刚刚解体,山东红袄寨尚未诞生,作为武坛新星、社稷柱石的完颜永琏,统帅金军横扫河南河北,并来到山东扩展南北前十与高手堂、带着岳离凌大杰等人收了邵鸿渊……尔后几年,才担任陕西统军使与短刀谷对峙。

    “你说的还真对,这么说,这阵法,仅仅是当年他和岳离随手一切磋。”林阡顿时有自愧不如之感,若非曾以黔西的五行和八门金锁练手。若非在川滇遭逢十方俱灭北斗七星,若非去陇陕遇过柳月的八卦两仪天地迷宫……他拿什么跟完颜永琏比。

    “哪里的事,这阵法明明是他摆着等你来攻破的。”吟儿笑着挽住他臂,他被这清狂之气抓回来,不禁大笑,适才的自愧不如之感也一扫而空。

    没错,有的是经验。

    于是这一路与她且行且战,无论是突兀压来的奇花诡树,或是联翩无数的青山玄石,还是滚滚而至的朝云晨雾。闯入视线时能动能阵列能运行自如,打出视线外时已死已幻灭已投闲置散。

    不管是弯道直道、高处洼处、快速慢速、通途阻途、或回头路,期间都有这红颜剑笑、爱子哭喊、龙吟虎啸、风急鸟旋作伴,百步九折。萦此岩峦,恍惚都觉走了一生,满足得成败得失都不肯计较。

    动物植物,实物虚物,分击合进都是虚妄,当阡吟走出这块最麻烦的区域时。九霄外终于日露半脸,光线微弱如斯,峰与天相接,人间成一线。

    便那时阡吟的防守范围内终于出现了人的气息和声音,泰岳无处不飞云,处处仙气皆兵气——

    但此刻林阡和吟儿无暇为自身连破数阵现在终于见人而高兴,因为他们终于听见隔着几个山头传来的杀声,很显然联盟已经和金军打了起来,而此刻阡吟眼前是薛焕和束乾坤……

    什么岳天尊的剑包罗万象啊,分明这位王爷的阵才海纳百川,容兵阵,改地形,耐时间,合山河,遮日月,而且分明与任何高手都堪称百搭,前提只需这个高手了解此阵玄机,玄机很显然又是那么深入浅出一点就透,但林阡和吟儿这种敌人却是不点就一定不透!

    “好一个完颜永琏。”林阡终有此叹。

    “他布阵不输母亲。”吟儿暗暗说,即便现在已面临高手挑战,仍不免去回味适才风物,这一路走过来,她心中自然而然将父母对比过。

    在局中更知布局人,泰山和崆峒的两处天地迷宫阵,一个是父亲的手笔,一个是母亲的心思,摆布此阵时,父亲尚未知道世界上还有个母亲,但套接勾连、排列组合、细节构造诸多方面竟都与她出奇地相仿。这是他们在陇陕斗琴棋书画之外的另一斗,斗迷宫阵,五行阴阳,八卦易理,奇门遁甲,或云雾障、鬼打墙、罗网机关,运用有相通处,但又风格相异——

    泰山威严博大,崆峒神秘精微。

    由于上回崆峒阵是由楚风流摆布不能有柳月缜密、加之柳月阵法虽精湛却不适宜磅礴、任何细节的变动都可能使效仿者露出破绽,故此被阡吟借着仙禽走出;今次泰山却不可能纵容阡吟投机取巧,还在困着阡吟的同时更捆绑了整个抗金联盟!

    抗金联盟,无法逃过的一场劫难。

    眼下这决战战场因阵划分,内一层林阡凤箫吟正深陷迷宫斗高手,内二层杨宋贤长驱直入打精英,内三层中吴越李全统帅千军战地形,内四层暂时尚无宋军入却虚席以待;几里外杨鞍飘云都在浴血奋战,再外层徐辕刘二祖按兵不动实则枕戈待发。整个山东的最强兵力,终于都是高手对高手、兵阵对兵阵。可谓牵一发而动全局。

    这一切阡吟不能全面了解,但听彷如天外传来的轰隆战鼓,铿锵刀兵,大抵也知血雨腥风真的避无可避了。盟军包括红袄寨已四面八方全朝这个位置涌来……其实林阡不是不希望他们来,而是不愿见他们感情用事毫无头绪地来送死,若能有所目的、理性地策划决战……可惜天意没给林阡筹谋的时间、甚至竟把他排在局外。

    盼只盼,山东不要再走陇南的老路。

    

    薛焕之所以出现在迷宫,是因为他的大同军一直都在北部。但原在泰安东部的束乾坤为何也映入眼帘?束乾坤的到来提醒着林阡,很多事,可能已经回不了头了——

    束乾坤应是受临时调遣、刚到这战场不久的,调他一人事小,解除了他对彭义斌石硅的束缚事大,加上林阡此刻还不知道的完颜乞哥移剌蒲阿,金军俨然在东部南部星散战场放了好几个饵,正想引彭义斌石硅这些主力大军来增援——

    到此金军的用意还不明显吗,内一层迷宫隔离林阡和盟军,内二层纥石烈桓端陷杨宋贤。内三层黄掴把吴越李全拖住,几里外僵了杨鞍百里飘云……这些,都不过是诱导是前戏,金军真正想钓的大鱼,是阵法外的所有兵马!徐辕、祝孟尝、彭义斌、石硅……

    他们,才是金军的最大目的,只要决策一错立刻全灭,来多少灭在岳离的阵中多少,是的,还有个内四层。目前还藏着大军没教宋人看见,彼处兵阵属于天尊岳离。

    来摩天岭多少都灭在阵法内,而相应的,东部南部走了多少。剩下的多少就会被锁定他们已久的仆散揆吞掉。毒辣至此。这一仗其实就是考验失去了林阡的宋军会否失衡。

    

    林阡推测没错,当此时他刚对上薛焕,当此时吴越还没打赢黄掴,当此时宋贤还苦撑着桓端,束乾坤等金军的调离给了东部的彭义斌石硅一个很大的拉力,从另一方面而言。阵法内吴越李全的开战、龙泉峰飘云杨鞍的造势,也一起给了彭义斌石硅不小的鼓舞,使得他们在这一刻真的来到徐辕身边、迫不及待说要参战……去岳离给他们圈好的内四层送死。

    倒是有一点给了徐辕些许安慰,彭义斌石硅来问战时没有过分焦躁也没有当即领兵,他俩着裴渊时青等人守好本营,明显还存着警戒之心不曾对防守疏忽。“是有一定的将帅才干了,才不输给他们的杨二、杨三、史四、吴五、刘六和国七当家。”徐辕心想。

    但他们的求战之心却也非常强烈——年轻气盛,敢想敢冲,难免也经验欠缺。

    “不行,不能打。”徐辕告诉他们,“这是陷阱,你们不会像杨二当家和飘云那样被阻在半途,而会被金军多藏了一层的兵阵吞灭!岳离的目的、正是吞了你们。”

    “多藏了一层?”“岳离……?”彭义斌石硅都不解。

    “不错,岳离。”徐辕冯虚刀出鞘刻痕,四个同心圆跃然地上,“中央三层的敌人分别是迷宫、纥石烈桓端、黄掴,第四层就是岳离。他想要趁你们增援主公时将你们绊倒。尽管少主是细作临时起意、但金军这次是有备而来。”

    “原来如此。”石硅那时才懂,彭义斌醍醐灌顶,“这么说金军一直就等着我们坐不住?!”

    “正是,闯得越狠,跌得越重。加之一直坐镇东、南的仆散揆,早先已有北上增兵之势,俨然是想方便诸如移剌蒲阿、束乾坤这几个高手也参与围剿、而你我、祝孟尝等人一旦随之作动,则可能被调虎离山从而后院起火。”徐辕道。

    

    堂堂南宋天骄,岂会看不清金军兵力如何。到此纥石烈桓端黄掴出动的兵马数目,加起来还只能算摩天岭金军的一半。岳离知道内四层的存在瞒不过徐辕,岳离需要的只是徐辕的关心则乱。徐辕在第一刻,选择的也恰恰是“绝不见死不救”——

    但徐辕虽关心,却没乱。

    因为是为林阡守,就必须坚守着林阡的原则。

    由于林阡不可能赞同因私动兵,所以徐辕也遵守着增援不能多只能精,宋贤、飘云杨鞍是他送去、同时也是金军引去的一二拨。其实这是徐辕的冒险失败,恰也是岳离的投石问路、以及循序渐进——完颜乞哥是岳离放着激杨鞍的,移剌蒲阿、束乾坤是岳离放着激祝孟尝、彭义斌石硅的,被激发的他们和自发的柳五津郝定等人再一起激徐辕……但很可惜徐辕没有被激、没有糊涂得忘乎所以。没有手忙脚乱就一招错而满盘皆输,徐辕他清醒得、沉着得令岳离惊叹——

    徐辕的错误止于派遣前两拨增援,甚至那两拨增援也没错。

    所以金方隔绝林阡没用,徐辕比林阡更临危不乱,控制力亦堪称一流。说不准郝定去郝定那急性子吭都不吭一声,说不答应柳五津刘二祖祝孟尝他们全都按兵不动,说彭义斌石硅糊涂彭义斌石硅恍然大悟,若非吴越李全先斩后奏,只怕现在连黄掴的内三层都还冷清,而吴越李全也不是随便行动的,徐辕对此采取的是理解而非苛责或阻碍。

    “有徐辕,实乃林阡之福。”岳离心知,徐辕之于林阡,像极了三十年前王爷曾经的某个二把手。只可惜那人后来一场意外死于横祸,和轩辕九烨一样,于荒野中尸首无存。岳离之所以忽然想到那个人,是因为正是那个人的死才致使王爷一怒之下摆出这迷宫阵报仇。

    

    当然,关于吴越李全的先斩后奏,岳离黄掴和桓端都算到了,他们不仅知道吴越骁勇善打地形之战,也预料到月观峰的柳五津刘二祖等人实力较弱应会犹疑,更加了解,即使徐辕淡定、彭义斌石硅那些人未必——

    忍得了一时。却终不会忍住。无论私底下是单纯的还是寡言的,战场上他们有着同一个属性,林阡的死忠。

    “即便徐辕淡定,也众人皆醉我独醒。他不会拦得住他们,最后还是会拗不过。”岳离如是说,“面对着此情此景骑虎难下,徐辕动就对不起林阡,不动却没法对红袄寨交代,只怕要被他们架着闯。”所以岳离明白。红袄寨哪怕明知送死也终将会来孤注一掷,徐辕压不住那群精力旺盛敢于求战的中流砥柱——

    没错徐辕可以有和林阡一样的洞穿乱局、控制形势之能力,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驾驭红袄寨,这个程度仅次于林阡,但可惜,他的阻力唯独敌不过林阡的吸引力,当那个他在天下间仅次于的人此刻偏偏在乱局中,红袄寨也许可以理解他、服从他、遵守他,但一定会感性地说出如下的一席话:

    “然而,就算后院起火、会失掉一些驻地,关乎得失,比不过盟王生死……”石硅欲言又止,后续呼之欲出。

    “是啊,真不想管这阵法!盟王盟主被困住、难道要见死不救?”彭义斌说。天定上一场舆论战落幕时他们和林阡刚好走到一个不可离分的时期。

    “听我说各位,谁都想去救人,但真的能救吗,别说增援必然会被绊倒,即使赶到他身边了,也是与他一并陷入迷宫,没头苍蝇般,对帮他找出口一点用都没有!”闻因急劝。

    “对他而言无用,对我而言值得。”义斌凝视她,“总比坐在这里一直不动好得多,不去增援不去闯,谁知道出口在哪里,何况我们有备而去,不再是被岳离偷袭。”

    “那又如何?正面交锋,你们一样比不过岳离。”徐辕冷道。

    “一个打不过,一群总可以!”义斌说。

    “说得好,一群去了,驻地谁守?!”徐辕喝问。

    “失掉驻地可以夺回来,失了盟王和盟主,就不会再有第二对。”义斌如是深情,闻因忽也噙泪。

    “不错,说就是这样说,做也该这样做。天骄,给咱们一个机会!”石硅点头,带着期待的眼光朝徐辕。

    “若然遭遇岳离,你等该当如何?”徐辕不置可否。

    “如五当家那般,合力与他一试高下,尽力靠向盟王身旁;同时帮盟王寻觅出口。若不幸与他一并陷入迷宫,也无遗憾。”石硅回答。

    “‘合力与岳离一试高下’倒是不错,但‘尽力靠向盟王身旁’就难得多了,你们没有五当家那般擅长地形战;至于‘帮盟王寻觅出口’。也不是帮他破阵的最好办法。”徐辕摇头,语气漠然。

    “诚然确实难像五当家那般擅长地形战……然而,找出口不是最好的破阵之术吗?”石硅一怔。

    “那种找到出口走出来,焉能称之为‘破阵’?”徐辕冷笑。

    “天骄说的破阵,是?”闻因聪颖。听出音来。

    “不是‘找出口’,而是‘破阵法’。阵法内部,全权交给林阡他自己破,阵法外部,全然要靠你们。你们和林阡不必靠近,靠近的事五当家做就行。”

    “那我们,该怎么破阵法?”彭义斌愣着。

    “带兵去打岳离,如你们所说,你们知己知彼,正面交锋未必输。但你们打岳离。不是为了突破他的阻拦,而是要打溃他的兵阵,夺下他的驻地——既要救盟王,就倾尽全力、打下可能包含出口的那一整块区域。这才是最好的破阵。”徐辕说罢,闻因豁然开朗。

    找不到出口又怎样,包含出口的一整块区域都打下了,当然是最好的破阵方法——内四层不是不去,而是不能气急败坏心急如焚地去。不仅要去,更加要斗志满满地去、有所目的地去。

    兵马,最可怕的就是有了目的。在那时。彭义斌石硅的目的,跟吴越李全出现了一个本质上的区别,从一方面讲,徐辕对吴越李全的放任。正是对岳离的迷惑,迷惑岳离,红袄寨不受我控、红袄寨都想往内闯,但徐辕帮红袄寨认清了方向——不是闯,是夺!

    夺下这包含出口的一整块区域,不仅可以救林阡和吟儿。更加是能够缓解摩天岭月观峰战区压力的方法,曾经宋军不能打,是因为金军实力太强大,倾龙泉峰宋军之力不可能快速就全部啃下来、而若要彭义斌石硅帮忙打则他们的驻地必输……但此刻彭石去意已决破釜沉舟,徐辕为何不推波助澜背水一战!

    这背水一战,是一场绝对意义上的博弈,搏一次阡吟脱险而摩天岭月观峰也解除危难,虽冒着极大的风险但一旦成功就一举两得……何况,彭义斌石珪他们,心都驰骋在战场攻克难关了,强行把身留在这怎会守好。不如帮他们降低风险并提升战志。

    “只要能将岳离制衡,就意味着可以夺下整个金军驻地。因为黄掴和纥石烈桓端,都被吴当家和主公拖住了。”徐辕说罢,彭义斌石硅顿然会意。

    徐辕对此制衡岳离是有一定把握的——岳离大军若以一个“阻碍内闯”的方式存心绊跌彭义斌石珪,如何能打败这群并不注重闯破而是企图“外围包裹”的红袄寨小将?岳离首先战术就错了。

    此战岳离策谋独独漏算了徐辕一个。他猜不到的是,徐辕不仅淡定,更还狡猾,和林阡在一起久了,徐辕也有年轻人的胆量。徐辕确实没压住红袄寨小将们的攻势,但徐辕却压住了他们心头的急火,换之以无穷无尽的底气。

    “放心,盟王盟主会获救,驻地也不会那么容易丢。这一战我等各司其责,你们尽管打,我在这里守,徐辕答应诸位,尽可能保住所有的兵、与最多的地盘,撑最长的时间,等诸位凯旋而归。”天骄从来都甘心为盾。

    “自然放心!有天骄,无后顾之忧!”义斌、石硅齐齐说,当下召集东、南兵马,势要将摩天岭一并。

    “闻因,星衍,你们也一起。”徐辕转头说,江星衍点头受命,自姜蓟战死后,他脾气敛了不少,即便心急,也绝不给主帅添麻烦,既答应主母代姜蓟活下去,便要好好地活。

    柳闻因听令却是一惊,徐辕道:“即便我等能出乎岳离预料,但凭他逆势的本事,不得不多放些筹码——既然背水一战,那便按胜算最大的方式来。”

    闻因明白徐辕说的岳离的逆势本事,早在冯张庄天外村时期,岳离就曾在两面受迫的情况下强龙力压地头蛇一夜就反败为胜,其后在失地的情况下还一直保持上风,实力不得小觑。所以事实上,徐辕还是跟岳离赌了一把的。

    “然而,我若也去了……”闻因其实是这里最想去救林阡的,然而实在放不下徐辕的安危。

    “除我之外,还有他们。”徐辕笑,闻因循声看见孙邦佐、张汝楫等人,知道现在不一样了,主攻的既有盟军也有红袄寨,主守的亦然!

    “这一战,很难赢,更输不得!”闻因点头,提起寒星枪。(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54章(6) 饮恨VS九天,私恩VS公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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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那窸窣声悄然临近,林阡和吟儿当即警觉,提握刀剑正待应战,却又闻之由近及远。“是束乾坤……”吟儿听步声猜测,林阡点头,也知束乾坤此人、为了完成任务向来锲而不舍。

    “好在没发现咱们!啊……”吟儿长吁一口气,原想夸小牛犊关键时候没出声破坏,然而伸手触它身体,却觉异常发热,难怪变得安静。

    “怎么了?”林阡着紧问。“小牛犊似是发烧了,不对劲,怎感觉和平常不一样……”吟儿语带焦急,林阡一听,也前所未有的紧张:“那便更该尽快走出去!”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果不其然,被小牛犊的发烧一扰,他俩在没有敌人追赶的时候反而数次走错路,生生浪费了这最佳的逃脱时间,片刻后,非但没找到原本位于一线之隔的出口,竟还越走离得越远,光线更差,迷路恍惚,不知何处。

    待总算回到正道上来的时候,不幸就再也没机会走了——绕了一圈的束乾坤及其花帽军,恰好也赶到此处和他们重逢,陈力就列,砌墙般堵在他们三面,当此时只剩一面有路可退,那边,却是一条横亘两峰之间的铁索桥,极长,至高,摇晃,吟儿只向彼处瞥了一眼,便想起当年的聚魂关上。

    这种铁索桥悬空飘荡,平时走就足够令人提心吊胆,何况吟儿从花帽军的目光里已经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是不输于先前的激战……危机来袭,心弦紧扣,浑忘了光线已经大亮、适合将小牛犊仔细察看。

    林阡调匀气息,注视着这群除去十一剑手后仍然强劲的花帽精军,不敢怠慢分毫。“林阡,你与我之麾下,虽有私恩,毕竟公仇,束某在此对不住了。”束乾坤一声令下。花帽军剑拔弩张。

    从始至终,其实也就只有束乾坤这一路在追他和吟儿,这意味着什么,区区一路人马就能贯彻始终地拖住他俩!这一刻薛焕的束缚不复存在、完颜永琏的阵法也可忽略。金军现今的实力,已然难以想象。

    但转念一想,金军除此之外的其余劲旅,不得不在外围辛苦与红袄寨周旋,不正证明了山东宋军不遑多让!?

    “好!”林阡想到这里。不免意气风发,饮恨顺势提上,“欠下的私恩,就用场绝伦的战斗报还,也好让林某不枉走这一趟!”豪气干云,直把敌军的士气也火上浇油。

    兵刃再汇,只在刹那,吟儿还来不及说出句“凤某也是这么想”,劲敌们便已随束乾坤一拥而上,瞬时将她完完全全排挤在战圈之外!

    转眼间你来我往就已不下二十回合。那种十足存在的张力,使得吟儿下一刻根本没有涉足插手的权力,眼睁睁看着当前的十条才聚拢就不断交错的身影,条条分明却又丝毫拆散不开……

    分明的是命,拆散不开的是锋芒——

    林阡挥砍的任何一刀都像和他们合作才冲出手去的,可惜这寒光没办法一招之内就将他们全数荡涤,九将领合作无懈可击,每逢四人受害,另四人足可翻压,锋芒如牢牢吸附在饮恨刀面上。待到林阡反手对付这四人时,先前受害的四人便又尽数找了回来……更有一位十二元神束乾坤护阵,其手中宝剑极速旋转布成螺形,层叠屈伸。光环流泻,虽不如纥石烈桓端精湛,却比他执着,所以遇强则强。

    一时战局胜负难分,忽而有雨雪暗乾坤,忽而却天地无刀芒。啸响铿锵,气势激荡,虽距离铁索桥还有一段距离,却已传到彼处震得那桥哗啦作响,不必俯瞰,已能想象桥下会如何风起云涌。

    吟儿心一凛,包括束乾坤在内的九位将领,实则比适才的十一剑手更强!不过,随着薛焕战力的渐渐消失,林阡的战力已逐步恢复,对付这九人他是越打越见顺手了。

    战到五十回合,林阡终有了应对之招,接连避过右面三把快刀后,饮恨刀挑开两枪直趋束乾坤,附带荡开最左两剑,只剩最难敌的右后方一枪,其枪与火器联用、纯熟程度不输李全。林阡左手须臾败退八人,与此同时右手蓄力,略一侧身,一气呵成地击向那人胸口,一掌过去结结实实,俨然抓紧了那人破绽,却也冒着被火器烧伤的危险……

    吟儿甫一看出这九人是三刀三剑三枪并以火器合阵,早已在侧凝神冥想当初柳闻因和杨妙真是如何破李全火器的,这当儿眼看林阡刚把束乾坤刺倒后退他自身却陷在第一重火器之中,吟儿被排挤也排挤够了,当下跃前几步迅猛及时地挡下这燎原之火,强光尽颓,火器全销,战圈内只余惜音剑吞吐凌厉、剑尖彷如灿然生辉——当日吟儿忘记送杨妙真的枪法这个名字,“火树银花”!

    九敌暂时退却,林阡赞了吟儿一声好,却未趁势与她经行铁索桥,而是拉起她的手直接往适才的右后方取道,彼处阵列金军全都遭他长刀所向横冲直撞。“怎么了?”吟儿一愣,不解询问时剑挑众敌,金军见状全都朝这一方向涌了过来,他不惜抽出短刀来左右齐发,眼神中充溢着信心:“吟儿,出口的方向。”

    吟儿一震,这才知他对敌之时发现了出口何方,原是在这里吗!也许正是束乾坤这九位将领的排布提醒了他,也许是光线的明灭正好投射出他心里迷宫的构造……吟儿又惊又喜,自然信他,束乾坤等人脸色大变也愈发验证……未想,就在这将出未出之时,斜路里霍然一道罡风,宣告了阡吟美梦破碎——这道罡风,虽不曾对准林阡或吟儿任何一人,却如予了这迷宫最厚的一道结界!众金军尽数转忧为喜,他来了,林匪就别指望从这里走出去——

    那一刻,阡吟的刀剑上便如落了一层灰般沉重、腐朽,那不是心理作用,而是,那人内力之深,轻易就将空气拨转,哪怕此刻覆在阡吟武器上的空气、还只是他操纵的万分之一,却已能可怕地封锁住了他们的战力所指。继而迫他们不得不转攻为守。

    这逆光碎世手……

    翻,气流倒逆,时间定格,群雄无不匍匐;覆。掌握的一大把星斗散落得一个宇宙皆是……

    他一旦到场,所有人都瞬间就停止了打斗,不是不打,而是各自在那一瞬都如遭电击,动弹不得。待到画面解冻之际,所有人从强到弱内伤渐次增加。是伤是死,全赖他给出的力量是要伤还是死。

    岳离!他们早该料到的,薛焕的出阵虽是好事,却也祸之所依将他换来!

    

    吟儿本能反应将小牛犊往怀中深藏,此刻别说她了,林阡都一定心口剧痛,更何况小牛犊!

    “吟儿,退后。”林阡知不配与岳离单打独斗,但不想吟儿和小牛犊受任何伤。吟儿依言退后。眼中俱是担忧。这么多年,她每一场战役之前都信林阡必胜,但眼前此人,直教她为林阡捏了把汗。

    “天尊,林匪便拜托您了。”束乾坤面露喜色。

    “束将军,完成得极是出色。”岳离只给了束乾坤这句评价,至于林阡,九天剑的方向已经毋庸置疑。

    束乾坤自然惊喜,听出吟儿退后,转身持剑向她。“这女子且交由我来对付。”

    “你一个不够,一起上好了。”吟儿眼神一厉,攥紧惜音剑备战。

    “何须群攻?难道我连你还拿不下?!”束乾坤拔剑怒指。

    林阡听出吟儿这话其实是欲擒故纵,现在得到束乾坤这句何须群攻。自然有所放心,花帽军且全当成摆设,此刻他要对付的只有岳离吟儿则只有束乾坤。先前在林阡与薛焕交战时,吟儿就已经与束乾坤斗过剑,互有胜负,实力极近。体力消耗也差不多……

    话声刚落束凤双剑已然续战,见招拆招,腾挪辗转,飞沙走石,眼花缭乱。

    “吟儿……”他虽希望吟儿离岳离远些,却忽然有些后悔刚刚命她退后,因为她与束乾坤剑斗的几步之遥,便是束乾坤一味逼迫他们选择的铁索桥。奈何还未及开口,岳离第一剑已当头压来,灭顶之势,震心动魄,林阡不得不举刀硬扛,彷如回到了三月十五的决战场上,和当时一模一样的全力招架。

    “别走铁索桥!”一招毕他勉强抵过岳离,饮恨刀防线却被撕开,退后数步胸中堵塞,瞥见吟儿危险,不管不顾唤她回来。风声惨烈,实不知这句话有无转弯,有无贻误。

    “好,你莫分心!”战斗中吟儿从来都带给他心安。

    是了,对付岳离,岂能分心。九天剑能包罗万物,反控敌人节奏,同化敌人意识啊,现阶段的林阡不可能打赢他,但是可以有机会不被他打败,那唯一的机会,就是需要林阡心志顽强、自成境界、控稳节奏、不受干扰。也正是司马隆间接帮他找回来的,那个最初的“林胜南”,无欲心境,最是钢硬。

    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心境,不分心是最根本的前提。怎能教他担心?要让他割开两种精神,潜入饮恨刀去物我两忘,一心二用,刀人合一,那般关键,她绝对不能扰他……哪怕此刻,吟儿其实已经离铁索桥很近很近。

    束乾坤果然并非等闲之辈,林阡与岳离交战方十回合左右,他已持剑将她逼退到铁索桥上,吟儿剑法虽是亮色但亮色救不了命;那时脚后跟桥已摇摇晃晃,深渊中风云都在静候吞她,吟儿倒是冷静毫无惧色,仗着一剑十式攻守兼备,屡次灵活地闪开他攻击、希冀能占据主导……身形快捷如她、剑法变幻如她,确有几次机会化险为夷,反将束乾坤迫到桥上、或差点就将战局引离了险地,但久而久之,仍还是和他一起停在了桥头。

    伴随着一声声金属撞击,看不到双剑摩擦的火花,因为它们都被更壮观的木板逐层卷起坠落的景象覆盖——由木板零星铺成的桥面,不消半刻,已经接二连三被惜音剑和乾坤剑的鏖战掀翻或抽离。束乾坤和凤箫吟,来时容易去时难,束乾坤尚有另一只手,吟儿为保持平衡便只能倚在脚底和背后的双链之间,劣势明显。几进几退,战局转移,再回首他们早已不在桥头……

    

    却说对岳离同样是舍命相搏的林阡,心无旁骛之时,刀意已雄浑得多,二十回合左右,虽调运内功吃力,气势宛然收发于心,精神也越打越旺盛。

    然而,岳离风格和薛焕完全相异,起码薛焕带来的是持平感令人尤觉对手,岳离,却是气贯全场,毫无异义地力压林阡,尽管这个林阡,已经攀爬向司马隆那一级,很可惜林阡没有见过的豫王府之战,岳离轻易就给了从无败绩的司马隆神话破灭。

    眼前这场有岳离参与的对峙,一早就有花帽军不支吐血,他们,全都是一流高手,竟完全不能相邻。

    天尊岳离,那庞大的同化反控能耐,得源于他睥睨群雄的内功,也许对此林阡还可以平心静气地扛过去;但除此之外,他的剑法路数林阡也根本看不透——如果说林阡还能给司马隆分个三层剑境,那么九天剑,林阡完全只能看到表象,“灿烂如日,迷离如月,正反共存,矛盾一体”。只知其形,不解其性。

    所以即便林阡稳扎稳打、饮恨刀对准了眼睛里的这唯一一把剑了,力气再绵绵不断意象再恢弘壮阔也无法打败它——从何打起?!感觉九天剑经过了海纳百川、无穷变幻之后,又以一个难以置信的速力回归到一把剑,但那把剑偏偏又会顷刻就幻化成虚无……

    岳离的存在根本绝了剑坛好一帮后人的路,要意象他有,要速度他有,要内力他有,要快变,他有!他还能有人之没有,他能把不该共存的境界包容到一起,“实能化虚,有能变无”。若沙溪清在此以万剑来刺,或许还抱着一份念想这一万剑里总有一剑能碰到岳离?错了,岳离可以让他的剑偏偏就隐在这一万剑的范畴里,也许他明明就在这一万剑触碰到的每一个角落、奈何明知他在却愣是触不到……

    上次有人给林阡这样的震惊,还是川东之战的薛无情,那把将发未发之枪了。

    林阡虽已经被岳离刺中几剑、却逐渐气脉通畅,由于心身两忘,毫无疼痛之感,只一心一意地与物互通、去对饮恨刀以一驭万、尝试以这最佳状态下形成的刀象去打岳离,奈何徒步了沙溪清的后尘,无论如何也碰不到九天剑!

    这一回合力拼尽了,空换回一身血迹,内伤严重至极,惊醒之际,才发现吟儿已走到极险,夫妻俩罕见的没法向对方援手、而且都自身难保。

    “你能打,上回交战,你的内力,分明在司马隆以上。”岳离目中威严,似师父对徒弟那样。实则林阡自己都不知道,当天他与岳离先打、战力就跟今天差不多,后来吟儿入局他再与岳离拼,打出来的那一刀分明还上了一个层阶——窜到了司马隆以上,然而这最新一层战力尚未完全据为己有,因此林阡不曾察觉,反而是身为敌人的岳离最清楚。

    此刻林阡经他提醒恍然大悟,原来自身还有潜力可挖?!然则,若战力要提升,显然不应是今天,起码还要循序渐进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为了吟儿、为了小牛犊,岂能不继续打!(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54章(7) 真相VS假象,小人VS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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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林阡战力的新上一层,当夜吟儿也有所觉察,只不过他若想真正提升,火候还远远未到,此刻听到岳离对林阡激将,她深知无论岳离是站在要杀林阡的立场上还是纯粹求战、都是在诱引林阡走火入魔一定会对他造成莫大伤害!是以吟儿怒不可遏、剑速加快、喝叱束乾坤道:“什么十二元神,什么日月天尊!一群奸诈小人,存心趁人之危!”

    “谁趁人之危?分明你们先闯我方!”束乾坤亦被激怒。那时桥下风云变幻,已暗中生出了浩荡漩涡,与其说由束凤的剑斗引起,不如说是被林岳的刀剑之争祸害。漩涡越卷越大,铁索桥风中摇曳。

    吟儿气不打一处来,一剑上关花急打而去:“谁教你们卑鄙、先去我军掳人!”

    “谁去你军掳人?你随便抱个婴孩便想往我们栽赃?!要起衅也找个好一点的借口,别开战了打不过就胡说八道……”束乾坤剑势不停,大喝,林阡和吟儿的心都是咯噔一声,什么,随便抱个婴孩?……谁去你军掳人?

    吟儿脸色倏忽惨白,在阵中这么久了她确实还没来得及看小牛犊病情如何,因为光线太暗外加一直辗转动荡她也始终未曾看过小牛犊的模样,只是,因为从不曾有过怀疑……然而,在这一刻得到束乾坤的矢口否认她忽然心念电闪:手上这个,会否不是小牛犊?!不是小牛犊!是我们弄错了!所以它发烧的温度感觉很不对劲,不对劲!那么真正的小牛犊呢?它是不是真正的小牛犊?

    霎时吟儿思绪凌乱,几乎忘却对敌,俯首看怀中婴儿是不是小牛犊,然则这略一分神,就被乾坤剑拆了防线强势突破,吟儿大惊回神慌忙出剑自救,冷不防束乾坤剑风一掠,恰好割过她左袖,左手一颤。婴儿登时脱出怀抱——可叹吟儿这一个早上从来没松开的左臂,竟在这最关键的一瞬忘记保护,任凭这小襁褓脱手而去、继而、摔落这铁索桥下,顺风而去……

    “小牛犊!”吟儿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弃下背后乾坤剑,当即翻身跃下这高悬铁索。“你疯了吗?!”束乾坤大惊失色脱口而喊,竟然也忘记对敌,伸手要将她拉住。可惜只剩一片衣角……束乾坤之所以引她上桥,只是为加大胜算,并非要她性命,甚至正是利用人的怕死,可是,这女人疯了吗,竟不知脚下悬空?这一跳下去那还得了?!

    是啊,疯了,任何母亲,在孩子遭遇凶险时。都会爆发出世人难信的胆量、力量、速度和决心,就像陇南之役里的玉紫烟,在林阡林陌被掳之后,她是第一个追上去的并且追上了,武功平平的她,能在徒禅勇手里夺回个林陌,战到一身是血还能支撑着回营告知林楚江……

    虽然,吟儿不知道手里的是不是小牛犊,可是,怎该怀疑手里的是不是小牛犊!她眼里。它就是小牛犊,那个在营帐里搞破坏精灵调皮的孩子,那个她担心过会重复林阡宿命的孩子,那个她要留下来延续林阡故事的孩子。那个孩子,她绝对不容许它得而复失!

    所以,吟儿不是落下去的,是直接跃下去、跳下去、飞下去的,不断加速地往下坠,只为赶在那孩子落地之前捞起它!

    “吟儿!”林阡与岳离恰好作战间隙。突见这惊天变故,岳离尚能面不改色,林阡哪还淡定得了?也发狂一般抛开九天剑不顾冲到铁索桥上来,往吟儿和小牛犊落坠处看,却只能看到足下一片风云肆虐,束乾坤刚从余悸中醒来忽见林阡冲到身边正待应接,蓦地见到他也翻过铁索竟也要跟着跳下……束乾坤瞠目结舌,脚没稳差点也一头跟着栽倒。

    却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深渊里猛一抛回个小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慢正是那小襁褓,林阡眼疾手快急忙将它一把拉上,然而吟儿的声音却久久未曾听闻,吟儿她,明明跟聚魂关上他对她一样,选择舍了性命也要先让小牛犊安全……

    “吟儿——”他适才也怀疑过和吟儿一样的怀疑,只是见吟儿连命都不要也要保这孩子,哪能不对之更加谨慎?这一刻不但要借天光好好地注视它探究它,更加要给它一巴掌看它到底会不会烫他报复……然而这一掌拍下去,襁褓中久久不曾回应,林阡悲从中来,不是小牛犊,这不是小牛犊,吟儿,他怎能让吟儿生死未卜得如此不值?!

    可是,正想要跟着吟儿生死不离,偏这小牛犊的样貌将他拉回了理性……这怎么不是小牛犊,不就是营帐里那个包子脸吗!他虽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虽如邪后口中是个混帐爹,但不至于连孩子长什么样都不清楚……

    若它是真的小牛犊,他就该答应了他曾经答应过她的话,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地爱着它,哪怕吟儿不在世上……临危之际她奋力将它抛上来,不正是希望他能代她照顾它的安全?而不是、简简单单的生死相随……甚至,不管它是不是,他都没有资格跟着她跃下去,他必须活着找到它不是吗!

    吟儿,吟儿,告诉我你还安然无恙!林阡心魔被触,握刀的手全然煞气,血也顺着臂流于刀上红黑相间,铁索桥岂止作响甚至有沉降断裂之势!

    “林阡……”束乾坤察觉他眼神有异,不知该进该退,只能求助岳离。岳离尚未移步,麾下先行上前要救束乾坤,忠心耿耿的他们,冒着性命之忧纷纷上得这铁索桥来,奈何林阡一声悲吼,反手一刀挥霍泄愤,竟将这先上去的八将领直接砍下四个,正是先前他还觉吃力的四个。果然战力横跨一级,只不过是因悲愤而虚跨。

    “很好,他已有入魔之迹象。”岳离在旁看着,潜意识里岳离和薛焕一样,求的正是对手。平常状态的林阡,哪里满足得了岳离。

    “都别靠近林匪!”此刻束乾坤惊而不乱,不愧是花帽军的主帅,一剑迅猛解救了其余四个,却将他自己置于险况。“不,一定要救束将军!”而花帽军护主心切,竟也都不顾死生。

    其时林阡眼中哪还分辨得出对手是谁,只知道谁离他最近他就要斩谁。灭尽天地,血流漂杵,他心中暴戾才会减轻!所以把束乾坤从桥内追到桥外依然要打,在束乾坤受伤被救后,一手抱紧小牛犊。一手继续凌空单挑了不怕死的接连十几个金将,极是解恨,意犹未尽!铁索桥经过这番板荡后几乎已不剩木板,两峰间只留下单调铁索,甚而至于真有了断裂之音,一时还不知传自何处……

    眼看林阡忽然癫狂、无数先锋死死伤伤,远离的金军惊慌失措,一个个弯弓搭箭意欲救人,岳离伸手示意不必,纵身而上独自凌于铁索桥中。挡在束乾坤等残兵败将前面,冷看着眼前这个、酣畅到极致、意犹未尽求战的、魔。

    跟上次那个、在这里遇到的、一模一样。

    

    同一时间,内二内三层融汇多时,杨宋贤吴越却并未相见。

    换句话说,吴越的偃月阵虽然击败黄掴的锋矢阵,反而自主进入了纥石烈桓端更强的风里流沙阵,使得这一路宋军在两大战阵合并之后长时间都无法救援杨宋贤,更还自身难保、逐步沦陷在金军兵阵和古阵的协同作用里。吴越军起始的势不可挡渐渐削弱,变成配合僵硬、继而胜负难判、到此刻已经败迹明显、负隅顽抗。

    因此,摩天岭吴越李全杨妙真虽然未败。却打了一场虽胜过黄掴却败给桓端的仗!这支宋军遭到风里流沙阵的肢解型分散,与先前的杨宋贤一般处境,胜败轮换,真可谓祸福难料。

    “恭喜你桓端。终于收拾了这个红袄寨的常胜将军。”黄掴眼看着吴越军分散被吞,叹服的语气对纥石烈桓端。

    众所周知,吴越在山东红袄寨以至于南宋抗金联盟,都是个常胜不败尤擅强攻的神话。是以当年金军都说,生擒别人都可招降,唯独覆骨金针必杀。

    桓端居于制高点看着川流不息的兵阵中那个骁勇难当的红袄寨领袖。再一转头,看到相隔甚远几乎在兵阵另一端的玉面小白龙,端的也是战斗中难掩的潇洒气度,继而,想到不久前闯阵几乎成功的联盟军统帅……桓端不得不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但愿。”

    黄掴一愣,没有说话,目光掠过兵阵里冷静自若的李全,停到那英姿飒爽的杨妙真身上,蹙眉,沉吟,“天命危金……”

    何时,为何,这群盗匪,会到达这样的高度,人才辈出,且一个比一个不容小觑?令得黄掴看着他们的种种表现,已经不再会说给他震撼最多的人是林阡了。

    这支红袄寨,却和林阡的抗金联盟一脉相承,笃定,坚韧,顽强,刚硬!

    “众将士莫慌,别怕被冲散,记得咱们都有同一个方向!”枪林箭雨里,妙真鼓舞说。

    同一个方向,不同种打法。

    彼时内四层,彭义斌石硅已然挺进,薛焕率大同军迎候,最大的战役即将在这里一触即发——此战金宋双方胜算均等,因金方不曾算到宋方并非闯阵而是要夺驻地,同理,彭义斌石硅,也将意外地发现他们的主要敌人、不是原先天骄千叮咛万嘱咐的天尊岳离、而是北部第一薛焕……

    外围,杨鞍百里飘云仍陷苦战;身处东中交界的国安用则一直策应徐辕,谨防他被南面金军突袭;龙泉峰处,江星衍柳闻因亟待开拔。他二人战力略低于彭义斌石硅,徐辕的意思仅是助阵之用。

    闻因尚且以为要对付的是岳离,故而在马厩寻无法无天,苦于前去几次都没见着,眼看都要开拔了还没踪影,只怕真的只能对彭义斌石硅助阵了……苦叹一声,再看青骢马原来的位置空空如也,难免心中难过,只是忆起青骢马时,忽然想起些不对劲来——

    今夜黑衣死士们夺抢小牛犊时,她几乎是第一个到场的,故而看到了小牛犊是被青骢马上的人抢走,然而,当时青骢马前后左右都是黑衣死士,根本没有那个罗姓农妇……真奇怪,那个罗姓农妇。却说自己是发现丈夫行迹即刻追上去的,为什么闻因就没有看见她呢?

    闻因心念一动,难道这罗姓农妇撒谎?只怕她不是追上去、而是走在他们前面……对,她一定不是追的!

    “闻因……”徐辕连唤了几声。闻因才从震惊中醒,“徐辕哥哥!”

    “怎么了?”他察出她神情有异。

    “奶娘帐里那个,是真的小牛犊吗?”她低声问出疑问。

    “什么?”徐辕蹙眉。战事紧急,他也还不曾仔细看过,只觉眉眼几分相似。

    “我是说。真正的小牛犊也许还在金人那,林阡哥哥他们追的未必错了。”闻因忽然有些喜悦。

    沿途将疑点对徐辕说了,两人一起到奶娘帐中,罗姓女恰好也在,脸上是期待的表情,很纯粹,很自然,并不像有心机、有预谋的歹人,然而闻因抱起这个襁褓时,当然不知如何分辨。她不似阡吟那般清楚。小牛犊有个逢拍屁股就烫人的习性。

    “这不是少主。”徐辕接过小牛犊查探片刻,忽然眼神锋锐地直逼罗姓女。

    “怎的?!”罗姓女一怔,完全不知情的样子,“怎会不是少主?”

    “少主体内,有我透入的真气,它没有。”徐辕厉声问,“还不肯说实话吗?你究竟是什么人?!何以要夺少主?”

    涉及林阡吟儿,徐辕一扫平素温和,严厉不近人情。闻因一喜,是啊。徐辕哥哥曾给小牛犊输气镇热。

    “不,不可能,是我夫君亲手掉包给我的!不会有错!”罗姓女重复着这句不会有错,目光灼热。

    “你的夫君呢?不是说片刻就回的吗。怎生他还没回来!?”闻因问出这句一语中的,帐中众人忽然都知发生了什么,她,显然被她的夫君骗了。

    罗姓女分明是最后一个明白过来的,明白的一刹那她眼中灼热一扫而光,换成一种僵滞的空洞……

    “说。为何要抢少主?!你意欲何为?!”徐辕怒问,他清楚,这女子虽被她夫君骗了,但这场骗,并非发生在掠夺之后,而是在掠夺之前,因为抢少主的人当中,有她,她是帮凶,是从犯。

    “天骄!”罗姓女生性热情开朗,这时会过意来、泪流满面,跪地伏罪,“我真是……罪该万死!我原以为……我竟信他!我……”

    闻因心中一寒,只怕,罗姓女到现在仍还对她的丈夫存在希冀吧……

    

    联盟军血战之夜,他没骨气地弃械投降,没有人原谅或记得这个小角色,除了她,一心一意相信他,为他开脱。

    他只是随波逐流、他根本是被迫的、甚至、他那么聪明的男人,还有可能是忍辱负重去卧底的。

    唯独不是见风使舵、贪生怕死、图个富贵安逸去向金军摇尾乞怜的。

    然而,事情的真相显然是,他投降金军,他希望完颜乞哥赏识他,他要升官发财,却苦于没有功绩。苦恼如他,终于在某天夜里,想起了他还在宋营的女人,理当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潜回来看看情况,顺便,也许心里还有些柔情……

    但女人的心里不是这么想,她一直等他回来,终于今夜他回来了,她问他有何苦衷,他对答如流,果然,果然如她所想是随波逐流、忍辱负重的。

    回来吧。她说。

    他摇头,红袄寨已不见容于我。

    不,盟王和盟主都说,只要能将功折罪,都可以既往不咎!她想起杨鞍都能回头,心想那原则一定是普适的。

    我又能如何将功折罪?他问。

    诉说时,恰见到盟王和盟主从帅帐中出来,一路风风火火、将襁褓送进奶娘的营房。她认得那奶娘,她笑说,小牛犊还是跟奶娘最亲啊。

    “那就是盟军的少主?”他当时便上了心。

    她也心念一动,心有灵犀的他们,几乎在当时就想到了一起去,只不过出发点不一样,那就算殊途同归——她想,可以先造出个小牛犊被夺走的假象啊,继而在中途由他们夫妻送回来,就说是他们拼死救下的,这样不正使她的丈夫将功折罪?

    “需要金军帮忙,演出这场好戏。”他向来是她的主心骨,她以为这是戏,却不知她只是他的棋子。

    他当即回去对完颜乞哥寻求人手,说可以借此机会生擒林匪。从而,他自己也能借机升官。

    她等他再度回来直到后半夜,她与他里应外合,她以为他信誓旦旦说的都是真的,细作手里抢过去的那个是骗金军的,她先行护送回来的是真的小牛犊,她曾担心地问他,金军会否生疑,他也说,“金军不是那么好骗的”,所以他要晚些才能回来。

    “宋军就是这么好骗的吗?!”张汝楫等人听着审讯,都是义愤填膺。

    柳闻因叹了一声,也许,最好骗的永远都是女人。

    他说细作手里的是骗金军的,其实他是骗她的,骗来骗去,真正的小牛犊,还是在金军的手里啊。

    “难怪这件事这么奇怪,计划仓猝,行动缓慢,你又不得不将自己暴露……错到最后,一堆破绽。”徐辕难掩愠怒,偏是这样漏洞百出的计划,引发了这场波及泰安全境甚至周边的天崩地裂……

    恰此时远处传来一声炸响,众兵将只觉脚底震撼,没站稳的全都视线摇晃,徐辕循声往西遥望,不知那声音来自于内四层,或是……“主公主母,这一刻会是与谁在战。”(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54章(10) 冯虚VS鎏金,今人VS古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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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剔出了岳离伏下的内阵,却没猜到仆散揆按住的外援,徐辕得见真相,不禁暗叹失误:怎该忘记三月十五之战、主公曾这样输给岳离?只不过当时岳离假以分身,而眼前人应该算作返场——眼前人,十二元神之首,仆散安贞!

    这一战对仆散揆来说非比寻常,是他首度掌控与盟军对峙时的大局,对他的儿子仆散安贞而言则意义非同小可,这是他获得新生后第一次履步荣耀……

    “伤势确实很重,但非不能恢复。五年后恢复,那五年后重返战场,十年后恢复,便十年后号令山东。安贞,这七尺之躯,至死都应报国恩。”数月前王爷教诲犹在耳畔,此刻仆散安贞跨梦魇宝马、持鎏金月牙,实力恢复到几成,和徐辕一战才见分晓。

    久违了,战场!月牙铲轰然冲刺,锋芒毕露,流光溢彩;冯虚刀沛然还击,林山之盛,江海之深,对战场的暌违、谁都一样!

    “好武功!”纵使徐辕,亦情不自禁赞,仆散安贞对他也难掩崇仰:“不愧是天骄徐辕,再过几个月,必能将我甩开,可惜——不会再过几个月了!”

    仆散安贞此言非虚,他因林阡入魔而被牵累险险送命,事件虽发生在徐辕遭黄掴和杨鞍合谋暗算之后,毕竟获救及时,而徐辕蹉跎两月,故如今实力并不如他。

    “不必过几个月,现在就能将你甩开。”徐辕一笑,好一句轻狂之语偏说得这般沉稳。仆散安贞脸色一变,自然对他不敢怠慢,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徐辕受伤之前,武功绝对高过他。

    当下铲刀大战不可开交。月牙铲锐利,冯虚刀浑厚,月牙铲直挥斜掠,冯虚刀纵劈横砍,月牙铲激起明灭光。破立随心,攻防一体,冯虚刀抡起张弛风,浩荡八溟阔。志泰心超然!

    彼时孙邦佐已成功突围去东中交界支援国安用,龙泉峰徐辕身边只留下一个张汝楫,他在侧眼看徐辕应敌不免胆战心惊,甫一发现仆散安贞的梦魇战马喷火、害徐辕一刀扑空险被仆散安贞铲中,张汝楫义愤填膺当即上前补位、给天骄争取时间把战马控稳……

    虽然此战惊险。倒也并无惧怕,打斗的过程里张汝楫忽然有些吃惊,换一年前,只怕他早已逃,麾下早已散了……人之常情,他们这些小将毕竟不是鞍哥、不是二祖哥、不是国七当家。但为何,一年后,竟不一样了……

    这一年来,红袄寨习惯了被林阡被盟主和被这位武林天骄庇护,殊不知庇护中他们也被这潮流裹挟着一起成长。不论是跟在林阡身边的彭义斌石硅,跟在盟主身边的杨妙真李全,或是这最后一战才跟在天骄身边的孙邦佐张汝楫,时间再短,都已蜕变,不再是投机者,不再是小孩子,不再是毫无建树——连从前浑浑噩噩的史泼立,都已不再是挂名四当家!

    岂止是仆散安贞重生?整个红袄寨都已焕然一新!张汝楫对徐辕感激不尽,心甘情愿为他填补空缺。拼刀时全力以赴毫无松懈,哪怕血溅当场也咬紧牙关!

    

    然而,局面在某个毫无预兆的节点,仍然整体倒向了人多势众的金军——

    战过百招。徐辕惊闻内四层主将竟是薛焕,他知岳离虽然漏算却毕竟是策谋主导、加之薛焕补得恰到好处,彭石柳江并不占优……而且,越往后拖对宋军越不利,因为岳离总会获悉消息出阵,如他那样的擅长逆势。很显然彭石柳江要吃尽苦头!也许现在还没,但,迟早的。

    祸不单行,内一层,主公主母至今下落不明;外一层,百里飘云杨鞍始终不得脱身;眼看这龙泉峰战区徐辕张汝楫和仆散安贞的武斗差距渐次拉大,这一战俨然因为仆散揆的战略独特而大势已去时不我与;周边,国安用展徽遭遇完颜君剑仆散揆合攻生死未卜、时青裴渊袁若祝孟尝等人以少敌多显然最多也只能制衡。

    危难至此,就只能看内二内三层能否破局,其实徐辕清楚得很,他们也不是破局的关键——即便杨宋贤吴越能和桓端黄掴武力持平,但因古阵和迷宫存在,获胜机会是微乎其微的……

    雪上加霜的是,便在那时,传来月观峰李思温郝定向司马隆开战的情报,不知真假,按理说他们不该是听说徐辕撑不住才动身的,因为一来一去不可能这么快,唯一的可能性,是郝定那急性子没有按捺得住,早就不管不顾开战了!

    “他们这是疯了吗!不是说他们绝对不能动吗!”徐辕闻讯大惊,这是最不该动的一路兵马,林阡战前也嘱咐过,因为月观峰和摩天岭都位于古阵当中,稍有不慎即入迷宫,绝不能妄自作动。吴越打破规矩也便算了他有那个实力,李思温郝定,为何逞这个能!柳五津刘二祖,为何竟不制止?!

    即便他们能打赢司马隆也肯定会陷入迷宫啊!这等同于自寻死路……徐辕握刀的手全是大汗,迄今为止最凶险的一场战役!

    

    徐辕料得不错,当内四层彭石柳江即将遭遇岳离薛焕联手,内二内三层,作为当时唯一的破局希望也并不是那么光明的——虽然杨宋贤吴越顺利会师,但也步入了古阵最强的范围内,他们接二连三被迷宫的入口卷入内一层去,人数开始再一次地越来越少。

    事实上,吴越的兵阵能打败黄掴但不能奈何纥石烈桓端,正是因为这里的迷宫入口、陷阱机关明显比那边多。随着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出事,其实迷宫入口大部分都已显露能够避开,潜在的小部分却仍然无所征兆突如其来。

    最终,连吴越自己,也和黄掴一起,被吞噬进了内一层的迷宫中去,杨妙真亲眼看着他消失于前,正待拉住他,却连自己也被飓风吸牢,若非李全眼疾手快,她也一定会提早去见林阡——提早去见林阡。在这一战里,是能避免就避免的。他们虽不负夺驻地的任务,却最好是靠近、守护、并打赢敌阵,而不是提早见林阡去承认输了。

    “师父……”妙真眼眶一湿。想见而见不得,蓦地撩起一枪,全然拉着金人一起死的态度。

    

    其时风乍起,从东往西浩浩荡荡,历经了一整个泰安战场。直灌向适才内一层炸响处,林木反摇,云雾逆掀,断裂如死的铁索桥,趴在两侧悬崖上微微颤动着。

    山重水复疑无路的,不止每一层的盟军,更有一直没有寻获吟儿的林阡——

    这将近一刻的时间内他抱着小牛犊一路往下,束乾坤则坚持在后紧追不舍。阡与岳离相争体力本就不剩几多,再被束乾坤这般死缠,久而久之自然透支。束乾坤却终于和麾下殊途同归……

    也许林阡要庆幸岳离终于走了,但岳离这一走会对内四层造成怎样的伤害,林阡当时想不到,后来回忆真是心有余悸;更何况即使岳离走了,林阡也不得掉以轻心,当下双方在崖底的竹林里再行激战!

    花帽精兵,提刀携枪争先恐后全扑向他,一涌而上,没有语言,只用兵刃。只有他们来之前想要完成任务的执念,和来之后生生添出来的仇恨和矛盾……

    寒光冷冽堆迭、强烈刺目至极,花帽军集结合阵,饮恨刀蓄力迎斩。刀法层出,气势磅礴,杀机萦绕,光芒炽烈,那时日上三竿,阳光破云而下。林海翻腾不休,残叶闪离飞旋,翠碧色、玄铁色、绛红色、金黄色交织相映,修竹、战甲、血污、光晕,凌乱不堪。不知是光圈随着战圈在移,还是战圈一点点地迫进光圈里……

    久之,好好的一片竹林便被这群武者暴殄天物,当日月遁逃崖底无光、茂林修竹东倒西歪、战衣盔甲七零八落,内一层由饮恨刀堆出了一道异样的浩瀚兵阵,局部堆满了人,局部则空空如也……然而,虽然此刻林阡只余束乾坤一个对手,却竟然需要倾注于锋间九成内劲,再欲添力,胸口却一阵堵,岳离比薛焕强太多,一战就败光了林阡所有内力!此刻饮恨刀之所以还能呼啸生风,完全拜刀法造就的气势所赐,和他固有的并不杰出的膂力……

    束乾坤略带敬畏地剑挑这难得一见的刀象,如果不是因为林阡走投无路,其饮恨刀招式如何,束乾坤根本不可能看清!如今看清了每招每式,才懂为何其刀象里有山如丸,河如带,危可摘星辰之感……明明此刻是在崖底,束乾坤却觉身在绝顶,步步惊心。

    林阡越打越激,忖度已离吟儿落坠处不远,抛开这即将败战的束乾坤,无视身后已扣弦发射的弓箭手,便要向吟儿接近,恰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忽见流水边、乱竹间,一片白色衣角,染着斑斑血迹……

    林阡陡然震惊,刀势一停,正要去看,恰那时脚下一空又一紧,蓦地泥土全被揭开,飞腾而起两条铁链,在他尚未意识之际,四面拉开将他腿脚捆缠,林阡满心都是吟儿根本无从闪躲,铁链收紧时已缠绕数圈打成死结无法摆脱!这机关煞是厉害,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早被这沉重的铁链牢牢锁住,此情此景不是脚铐胜似脚铐,别说每走一步都需拖缠着如斯重物,林阡想移第一步时都觉重如千钧无法抬脚!

    “吟儿……”他重心不稳几乎被绊倒在地,却无法去判断吟儿生死、甚至无法够到吟儿的衣角,可是吟儿如果还活着怎会不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等他来!?余光中已有数十箭扣弦而发,竟要趁此机会将他射杀,林阡万念俱灰,悲从中来,嘶吼着拖动铁链再战。

    跌倒在地的束乾坤,吃惊地循声看去,只看到混乱里那片衣角——刚刚他要救吟儿没救成、只扯到这一片、一时忘了扔、打斗时掉了、如此竟救了自己一命……束乾坤瞠目结舌。

    而当林阡悲痛欲绝、胡乱劈砍完这一轮箭矢后,又有花帽军蜂拥而上,刀剑戈戟云集,势要将他擒拿,林阡站于原地不动相应,刀法凶悍,见刃就断,困兽之斗,激烈非常。沉寂了片刻的竹林里倏然又叮当声起、围上的花帽军尽数受害。

    束乾坤眼看麾下危险急急相救,纵身而去一剑螺旋刺下,林阡竟负重还能一跃而起,长刀削斩,不由分说,一刀点破九重剑花,束乾坤因有执念,却也不曾输给林阡,一掌拍去,亦使林阡退后几步、内伤加重。

    不退则已,一退又触机关……林阡尚未能砍开脚上铁链,突地又两侧生风、竟猛一飞出几节尖竹,林阡若单手持刀顷刻就能破左面威胁,然而右面尖竹正对着手臂里的小牛犊……本能驱使他当时也一片空白、想也不想选了最错误的御敌方法、防御力完全放在身右、先将小牛犊紧紧护住确保安全、其后才往左往右去断尖竹,缓得一缓,右面尖竹已到身畔,他速度根本不足以对付身右,而左面尖竹,他力量上也分明抗衡不得……

    訇然撞击、林阡全身到处鲜血浇淋,身体一晃,险险倒下。完颜永琏的机关,比柳月设置的更加毒辣。

    “拿下他!”束乾坤看出他身心俱损,发号施令。

    

    然而手刚抬起,便被一刀斜斜打来,若非躲闪及时,势必被连人带手钉在地上,强风过后,束乾坤循声惊看,阳光下,不远处山道上并肩而立两个人影,几乎一样身高,轮廓区分,却一壮实一清瘦,分明一男一女,虽然逆光看去并不能立即看清,但束乾坤马上就懂了,数遍天下也没第二对这种特征,他知道这把刀一定是女子所发,因为相较她身边男子而言,甚至相较林阡而言,她都是刀王。

    “拿下他?试试看。”那女子冷笑一声,语带挑衅,气场无敌。(未完待续。)
正文 第1154章(11) 魔门VS金军,主公VS爱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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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乾坤当然被激,立即亲自来拿林阡,然而才走一半,就被又一道罡风一掀、险些重心不稳,余光一瞥,那女子竟不在原地了,再定睛一看,她不知何时已闪到自己脚后来——这魔一样的速度!

    瞬间而已她顺势拔出了适才钉在地上的刀,束乾坤意识到的时候脖子上就一片冰凉,饶是他剑法高明,反应过来也只能自救!倏忽与她交击七八回合,她毫不换气越打越快,单招凌厉,合而厚重,与楚狂刀一样自成一阵。

    歘如飞电,隐若白虹,风吹不断,日照还空……束乾坤如被捆绑在一个落差万丈的瀑布下面,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水势砸死的还是被淹死。勉强打个十余回合,那女子手上已不仅落川刀法,而更有万云斗法,各种招式都汇成滚滚洪流,一时不知是云是水,总之不再是刀,更不可能是个纤腰不盈一握的女人发出来的……

    关于“美女一无是处”这个论点,束乾坤向来都把楚风月算成特例、而因为蓝玉泽和凤箫吟动摇,此刻看到邪后……直接全盘推翻。

    束乾坤未曾参与七年前的黔西之战,所以错过了轩辕九烨的见解:金宋之争,最忌魔门的邪后站队——因为七年前那场专属邪后的“魔门护主”,曾令完胜金军后的林阡都一筹莫展、险些败给她的毁世之能……

    谁也不可能料到,七年后的山东之战,金宋之争最忌的事还是发生了,巧的是,对于金宋双方这仍然是金宋之争,对于邪后而言这也还是“魔门护主”,简简单单。只不过,此主非彼主——

    那边大小两个魔王,岂容在她眼前被金军杀?“拿下他?试试看。”这句不是挑衅,而是林美材想当然。想当然地认为没人敢犯她魔门之威,话毕必然噤若寒蝉!

    偏偏束乾坤属于那种任务至上,为了任务、遇强则强、威武不能屈、敢冒险也甘做小人……

    是以这场激战在所难免,是以束乾坤显出疲弱后战斗渐渐有发展成群攻的趋势。是以在越来越多的金军上前却被三下五除二干掉的时候、证明了束乾坤这次属于判断失误……

    林美材状态正到好处,一旦出手,几乎毫无悬念就把束乾坤赢过,继而挡在林阡身前应接这一涌而来的花帽精兵,偌大几层合斗的金兵被强势冲荡、席卷、掀翻。不过只花费她几个回合而已。随着一声震响束乾坤和麾下们一并兵刃脱手,只觉一阵强烈的麻痹感从虎口直接透到心里,稍一退却,竟失去了好几个手下。

    “是邪后林美材!”花帽军有人听过她的名头,忽然个个脸色惨白,传说中她一招灭梁晋及其麾下、披风一翻就能把楚风月打伤,而梁晋楚风月,皆是十二元神、也是花帽主帅……如今见到邪后本人,才知何谓名不虚传、何止名不虚传!

    束乾坤见势不妙,急令麾下先行离去。麾下们则忠心护主,希冀能将他也及时救走,配合恰当才避开了更多伤亡,也好歹支撑着没有这么快就败阵。奈何等到那掩月刀也拔出上前之后,花帽军就只能拉开惨败的序幕……

    少顷,花帽军从上到下都战到遍体鳞伤,邪后和海逐浪联击却是势如破竹,终于在十余金兵的殿后掩护下,由三五个将士半拖半拉、带着重伤昏迷的束乾坤仓惶逃离。

    一如花帽军的主仆情深,林美材和海逐浪的脸上。俨然也都写着“林阡状态不好就由我来顶上”,由始至终不曾更改!这些令他林阡骄傲的战友们啊,常常都表现比他还强还出色,令他欣慰。教敌人头疼的从来都不是他林阡一个人,令他期待,抗金联盟的现在和未来……

    未来,特别是红袄寨——他听到几里外声音,虽不知分了好几层兵阵,却显然知道已经在打。且是有组织、有目的地在战斗!

    林阡神智略有恢复,回忆适才花帽军与他的整场交锋,其实也是作为新秀却毫无怯场,更将他迫到逆境几乎绝望,若非遇到个正巧以逸待劳想打一架的邪后,他纵然英雄一世也难逃折戟……展望山东未来,金军并不会比宋军差。

    当此时,金兵或败或亡,现场无人叨扰,姻缘刀一回鞘,林美材双腕相握,笑而骨骼作响,动作表情,全然枭雄霸气。

    海逐浪则已跑到林阡身边来看阡到底如何了,乍一瞧见他满身是血却还紧护着怀中毫发无损的小牛犊,想起这一幕拼死相护曾发生在他对盟主身上,再看盟主不在他身边恐遭不测,海逐浪登时又惊又恐又悲又感慨,百感交集扶起他来语无伦次:“林兄弟?还活着?!盟主呢……她……你……”

    “她一定还活着。我们只是失散。”林阡渐渐恢复知觉,语气斩钉截铁。

    “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他砍断啊!”林美材伏在林阡腿边,研究了片刻,对海逐浪发号施令。

    “好!”海逐浪赶紧挥刀来断铁链,却看那铁链异常牢固,难以对付,海逐浪虽有赠刀癖,随身带的不多,何况要能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可惜了,破铜烂铁虽然可能有用,但魔神殿下说过,得在有酸雾的条件下才行。”林美材也发现这铁链棘手,看林阡似是虚脱、扶他坐稳时想要先把小牛犊接过来。过程中海逐浪换了好几种方法试。

    小牛犊那家伙,蹊跷地像吸附在林阡的怀里似的,无论林阡怎么放手邪后怎么拉扯,它愣是抱着他胳膊不肯离开,破天荒地赖在林阡身边不肯走。邪后惊讶地望着这幕情景,这小畜生,居然这么势利鬼,谁能保护它它就粘着谁?

    “这么混帐的爹,你也喜欢?”邪后酸溜溜地说,小牛犊好像听出她的不满,于是调皮地用脚蹭她,似乎在示意说,你也救我的,我也喜欢你,但是更喜欢爹爹……邪后被它的小脚蹭到。顿起怜惜之情,于是捏提起脚亲了亲,此情此景,温馨得好像不在战地。林阡僵硬的脸上终于多出一丝笑,笑意过后,因忆及吟儿生死未卜,平添了一丝苦涩,他知道此战非比寻常。

    “有了。”海逐浪忽然一拍脑袋。“什么?”邪后循声看去。发现他手上多出副手铐来,那不正是短刀谷的最坚硬手铐吗……这家伙,居然有用的东西不带,这种害人手铐倒是随身备着……邪后站起、看他给林阡磕、磨这铁链。

    “虽然效果不会很显著,总是能起到点作用的。”海逐浪说,“只要能损坏一半,接下来一半就交给邪后。”

    “怎么?”林阡奇问,邪后也不解。

    “曾经她被手铐铐住的时候,什么逃脱方法都尝试过,待会我磨出一点起色了、交给她。只要她一发功、也许就能彻底解开了。”海逐浪笑而回忆,邪后哦了一声:“原是如此。”没心没肺的她,到这时还没明白海逐浪为什么把手铐带身上。

    “逐浪倒是很会变通了。”林阡微笑,是啊,既然砍不断,那就努力破坏、哪怕只是先磨坏一半、总是能朝着砍断的方向进展的。

    “有人来。”这时邪后面色一变,提醒道;林阡海逐浪即刻也提高警觉。

    

    邪后连拖带拽把林阡带到隐蔽处,海逐浪的解锁才进展到一半,奈何新的敌人不巧就在这时到场。

    “是东方雨。”海逐浪低声告诉林阡。

    “他来了。”林阡蹙眉。东方雨及其海州军,近期在淮北活动频繁。主要也是针对当地新兴的红袄寨势力的,林阡先前和陈旭、徐辕、杨鞍、二祖等人皆有交流,分析过总有一天淮北与山东的大战场会融汇一体,却没想到。这么快。

    “我俩几个时辰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就遇上了他,然后与他且躲且绕好几个时辰……这里应就是那个迷宫吧?好在有这迷宫,虽然咱们出不去,倒也可以借它防身。”海逐浪说,“不与东方雨战,是为保全体力。见到你和盟主为止。”他和邪后的目的,显然和宋贤吴越一致。

    “正因这样,我才手痒。”林美材笑了笑,她显然自认为不输东方雨,不战而躲实在是委屈了她。

    “你二人,竟没回营、直接跟着来了。”林阡叹,不知祸福,虽然自己亏得他们救,但外界会否缺不了他们。

    “她一定要驯服那匹无法无天……然而……”海逐浪回答时窘迫至极,林美材脸上也因心虚泛红,咳了一声:“战后再找。”

    “好在东方雨应该只是‘将至而兵未至’。”林阡心系于此。他之所以确定东方雨兵力甚少,是因为淮北军若有大动静,再怎样兵贵神速,宋方也不可能毫不知情,所以东方雨应该只带了一批高手到泰安摩天岭、机缘巧合看到林海二人从某个入口进阵故追踪而上、其后与他俩一并在内一层里绕了半个早上。

    “说的不错,也就十七八个人,我听他们对话,好像是刚到泰安还没和黄掴打招呼,就看见咱俩鬼鬼祟祟地闯到了金军驻地,还以为我俩是不请自来想追捕,因而就糊里糊涂被咱们引进了迷宫。”林美材说。

    “想必小牛犊这意外发生得突然,金军自己也没有准备充分,时机根本不成熟。若此战晚几日,东方雨应当是黄掴放在战场上的一员要将。”林阡点头,他相信束乾坤情急之下说话不假,小牛犊被掳不是金军授意,东方雨的糊涂入阵更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宋方也一样准备不充分,说来也无巧不成书,黄掴若是将东方雨放在战场上,林阡派出应战的理应也就是逐浪和邪后。

    

    再不说话,敌人已然靠近。映入眼帘果然东方雨的身影。

    林阡抱着小牛犊不让它出声,同时任海逐浪为自己继续解锁,林美材则与他们一并隐蔽于乱竹与机关间屏气凝息、防御为主——尽管敌明我暗,毕竟对方人数众多,林阡又正巧累赘,所以林阡和海逐浪都禁止林美材动武,暂且看清对手再说。

    值得一提的是,东方雨出现的第一时间邪后差点就直接出刀了,林阡还未伸手拉住她,正好看到逐浪转头对她眼神示意,邪后素日那样强势的女子。竟立即按刀不动、真能被他管住,林阡不禁大感惊奇;而海逐浪专心解锁之时忽然分心劝阻她,显然也是因为能够预见到她的按捺不住……逐浪是这样地了解邪后;

    解锁十分困难,逐浪汗水淋漓。故此在及时制止了邪后之后,就继续埋头苦干一直没再抬头、没再开口,明显又是了解邪后说到做到、不必再示意第二次……种种细节被林阡洞察,既感叹这袍泽之谊,又欣慰于爱侣交流时的“主公无用”。

    视线从他俩转移。复透过竹林远望,东方雨身后的十七八人都人高马大,显然是在海州军中精挑细选“三鹰”的接班人,林阡心忖,这些人先前没被自己折耗过,林美材和海逐浪要真打可能并不占优势……心情稍事平静,理智业已回归,奈何战力迟迟不复。

    “在那!”这群海州军高手果然内力深厚,许是林阡呼吸略重,东方雨身侧一人陡然转身。挥刃直指他几人藏身之处……天不遂人愿也,短暂宁静即刻便被打破,山风忽起,又一番溪竹交响。

    时间仓猝林阡还未想好派谁先上,海逐浪便起身并把邪后按在他身旁:“我去引开他们,你且先行运功!”说话时背对着他二人,虎背熊腰直将他们都遮挡,留给东方雨等人一个明显的靶子,并开始朝着另一个方向移步。林阡邪后尚未与他说得只言片语,他便已纵身一跃往山上狂奔。

    “追!”十几双脚步全被他调虎离山。东方雨却比以往聪明许多,在原地留片刻确定无误后、才也跟上山去。

    海州军追去之初林美材并无所谓,还听话地帮林阡发功解锁,然而眼看东方雨也离去了。她便开始明显心不在焉起来……虽然她与逐浪只是短暂别离,然而……人也许真的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担惊受怕。

    “邪后,你也去。”林阡说。

    “……嗯?”邪后一愣,“可铁链还没……”

    “也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自己能断。”他说。

    “然而我要护主。”邪后摇头。

    “帮逐浪一起打赢东方雨,就是护主。”

    “可是……”邪后继续愣在那里。

    “去吧。反正你心也不在这儿了。”林阡一笑。

    这其实就是上次寒烟事件前,逐浪为吟儿说话时的语气吧,林兄弟,你要去历经寒毒、空前凶险,若把盟主强留在这里,她呆得住吗?

    性格所致,海逐浪也许是世间最了解吟儿的那个人,同样的,林阡也看得出邪后心境:“再晚些,就追不上了。”

    “好。”邪后起身,再不犹豫,转头追去。

    林阡看他二人先后上山,虽觉冒险,但也有相当大的胜算,思及适才短暂交流,海林与他点点滴滴,长叹一声,逐浪,邪后,林阡得你二人,真是三生有幸。

    

    片刻后待气息略见顺畅,林阡便再行运功去砍铁链,奈何仍然不见有效,勉强起身,还想要去看吟儿到底如何了,因此拖着这重物艰难往溪边挪。

    他凭经验避开了重重机关、也绝不逞能并没有到处走动……然而,运气极差的他,没去找敌人,敌人来找他了——

    便在他再度见到那白色衣角、还没来得及再走一步的关键时刻,一记重击,轰然砸下,须臾,已将他视线和溪涧明暗两隔——高风雷单锤是也!

    凶险忽如其来,林阡眼疾手快、正要躲闪,才发现眼手再快,腿脚却端的跟不上思绪,暗叫不好,千钧一发他已完全被锤势笼罩。

    不同于别人为任务、为捍卫、为武功、或为了民族大义……高风雷此行,只为一点,证明!他要用反败为胜来证明,他豫王府四大高手绝对在林阡之上,之所以上次被林阡撂倒三个,不过是正巧被林阡投机取巧罢了。

    等候已久的他,不知林阡已被薛焕和岳离合力耗过,否则也不可能下这么重的手。(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0章 修罗场,谁能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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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钩走火海之盛,刀行长河之宏。洪瀚抒左右开弓如挽日月,光辉夺目,气焰凌人;薛焕之沉静积淀内涵悠远,速似风激电骇,力若裂地惊天。

    双方交锋还不到十回合,洪瀚抒的豪气和薛焕的威猛,便已一并将气氛抬到了最高点。火从钩攻势一贯热辣,薛焕刀意象素来激狂,于是那二人钩刺处刀砍处马逃处风窜处,处处刃相撞击响声如雷火星四溢——没过程,没铺垫,直接白热化!

    再十回合稍纵即逝,观者渐渐望尘莫及,追不上招式,只能够感想:洪瀚抒那边如放染火之箭倾盆而下、来势汹汹,薛焕这厢似遣大河奔腾咆哮涌荡、浩浩汤汤……当两者交汇于中途强势对冲,应声有万千火箭崩折一变为多、与此同时河浪亦被硬生生瓦解成了千丝万缕,它们,竟不曾湮灭反而相互渗透继而加强,无一例外全部往四面八方胡乱轰炸!

    那瞬间箭与浪纷纷来袭数量繁多躲无可躲、每一滴每一截又蕴含千斤万钧……每个颗粒都难防哪个碎片都夺命,薛焕洪瀚抒还都无事,旁观者反倒先遭了罪。因此才不过片刻功夫,双方兵阵便都不由自主退出大段空白——谁敢接近这死亡地带?

    “以火为名,钩未至而热度先达;并且不乏刃之锋锐特色。”面对着这般高伤害的对手,纵是金北第一的薛焕,也不得不以守御为主,“火从钩传言不是虚妄。”至少薛焕能感觉到控刀的手灼烧般疼,只怕再肆意攻击总有一招会脱了自己的刀。于是众人都看见了,阵前连林阡都不遑多让的薛焕,在此人面前竟从一而终被压制。

    二十回合之后,差距就终于得以拉开——

    虽然这些天来都各地奔波作战无数,很明显薛焕体力还是吃了大亏,精力之旺盛远不及洪瀚抒,久而久之,薛焕刀中滚滚长河之意象。竟遇洪瀚抒钩法便如被烧枯、蒸干。平素他可使力量如滚雪般增长、刀速也能够渐次变快,如今,内劲和体力却俱被洪瀚抒压制得死死,基数都没有了又该如何卷积?毫无悬念。落入下风,抱定心态,只守不攻。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就在那时薛焕战马忽然难再负荷、失蹄而先行退出乱斗。薛焕被迫落地根本来不及看它死活,洪瀚抒已然一跃而下追袭而来。双钩架打高屋建瓴,压顶之灾锐不可当,薛焕不慌不乱起身回击、挥斩出一刀迅猛阻隔,竟与先前马上那一刀承接得毫无突兀、高妙至极,很显然刀法参悟已融会贯通。

    洪瀚抒不改攻击双钩磕挂,大有一往无前横扫千军之势,薛焕因首招即占劣势而自此不得翻身,连连退后一直被他欺压,平地交击眼看又已七回合过,终于迎来战机。洪瀚抒携钩势如破竹、强悍冲破薛焕防守于前的真气,随着一声震响,薛焕手中刀被洪瀚抒左钩压偏,同时洪瀚抒右钩看准机会直接锁向薛焕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薛焕刀虽偏离,幸不至于被完全推开,危急关头人都会爆发更何况薛焕,见惯了风雨的他调整内息极速回防,力量速度骤然提升数倍,竟生生将刀从洪瀚抒钩下夺回。瀚抒左钩无法卡住,终被他抽刀化解咽喉之危,然而这回合尚未就此过去,咽喉虽解危。洪瀚抒复得另一处空虚,左钩就势劈下,直接打他右肋……

    尽管毫无疑问打中,洪瀚抒却也因此遭到薛焕反震,虎口发麻,胸口隐痛。原是还未留神之时、薛焕的真气便已及时回到了右路来。二人这一斗分开之时,皆是暴喝一声,各自都有损伤。难说适才洪瀚抒是赢还是亏。

    薛焕只囫囵裹了伤口,便又提刀反砍,瀚抒抹去嘴角血迹,操钩回摆,对劈十几回合,薛焕又败退数步,观者都知,洪瀚抒内力竟是比薛焕要高出许多,那便是还在林阡之上了……当金兵们呐喊之余为薛焕捏着一把汗时,却见那金北第一不辱其名,在这般境况下依然淡定如常,即使每接一招就退一步,数步之后仍然屹立不倒、每一招都拆解得恰到好处,洪瀚抒虽然内力比他深厚,却不能将他击败更别提擒下。薛焕刀法之精妙可见一斑。

    “洪瀚抒的实力,怎生会突跃到这种地步……”一直以来对洪瀚抒的关注、喜爱和猜测,使黄鹤去的目光始终集中在洪瀚抒身上而忽略薛焕,然则在这目不转睛的同时他不得不大感蹊跷,洪瀚抒也算是他一路看着过来的,突然间比薛焕还强更强这么多,真教他觉得不可思议、必有玄机。

    “受死吧!”转眼七十招近,薛焕不力,招式空虚,败迹明显,洪瀚抒又得胜机,右钩侧翻带住薛焕刀,左钩斜刺薛焕面,“不好,快去援助薛大人!”黄鹤去急忙下令,然而被阵中央刀光一亮眼睛一闪,分明看到这一招胜机是薛焕的——

    原来,薛焕招式虽然空虚,却并非真空,而是飘忽,拜其阳刚示人所赐,加上一贯他都以刀法豪放著称,洪瀚抒才错把这灵幻之招,看成了应接不力,心浮气躁如洪瀚抒,求胜心切反倒露出了自己的破绽,原以为薛焕刀被左钩卡住,实际却被薛焕刀反压……看似绝境下的薛焕,竟在这一刻以弱胜强,切中肯綮并长驱直入,直捣洪瀚抒没有防御的胸口,黄鹤去大惊大喜,“好一个厉害的薛大人!”那一瞬,他都有种想翻薛焕刀谱的冲动!

    是怎样一种刀法,竟能这般神奇,海啸般来,抽丝般走?

    只是还不容黄鹤去叹出这一声好,胜败竟又忽然间轮转,只听得那位洪山主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战局中的刀光钩影蓦然便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可以观感的内力爆发——只见阵中央气流并射,摧枯拉朽,掀起的暴风尘沙近乎将洪瀚抒和薛焕都淹没!

    洪瀚抒临危之际猛然调用的全身气力、一时之间全部冲灌而出、边守边攻,薛焕的刀法在他使出七成实力时便已危险,更何况这一刻跃上九成之多!“危险!”黄鹤去赫然醒悟,知薛焕实已性命之忧,唯能希冀薛焕赶快拔出楚狂刀或能有一线生机。同时更发号施令众将士全部迎上……

    然而,根本已经来不及了,洪瀚抒再两钩并驾齐驱,一钩俨然将薛焕打倒在地。一钩直接封挡了要冲来的数十金将,其情其景,争如两条火龙遮天蔽日、望风披靡,久矣,那高强内力迟迟不曾止歇。相反气流还在不住地往外扩散。战圈的中央,因此火速形成了一块黑色漩涡,便彷如洪瀚抒给予的结界,隔绝开薛焕与其余的一切,黄鹤去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步之遥不断旋转和飞溅的沙尘兴叹,谁敢过去,谁就会被这边缘无情地撕裂!

    黑风下,阴霾中,不知今夕何夕,昼夜四序混淆。只留下一个盔脱发散如魔似癫的洪山主,眼神里充斥着杀戮和快感,随着身上内气的越运转越快,他,很可能感觉到身上前所未有的清新……而倒在地上心口剧痛的薛焕,抬头看着这个邪魅疯狂之人,根本难以置信他还是个人……他唇角边的鲜红,显得是那么妖艳,仿佛在对薛焕示威:修罗场,谁能挡!

    “快。放箭!”黄鹤去难以理解薛焕为何不出楚狂刀,只知道远程放箭也许是解救薛焕唯一的办法。“也许”,因为黄鹤去也不确定箭能靠近洪瀚抒。

    “冲啊!”战场彼端,祁连山兵士见山主大胜而金兵射箭。不甘示弱急忙也提弓携盾、全军出击、绝不教山主孤身对敌。

    一时之间,火飞上风,兵激烟下,抛石星散,流矢雨集,战马奔腾。刀枪交错,可谓你死我活、惊心动魄。

    这一切,却与洪瀚抒好像没有关系,他似是愣在了当场,许久才缓过神来,找到他自己。

    那赤色双瞳渐渐消褪,忽然眉间袭上一丝惨痛。

    他没有管薛焕黄鹤去,没有停在此地继续杀戮,仿佛他来不是为了夺城,可他怎么可能不是为了来夺。

    薛焕神智犹存一丝,只听他转身之前说了二字,小吟。

    那一刻,战史上不曾记载过的洪山主的“害怕”,毫无保留地展露给了敌人。

    “凤箫吟的‘祸水命’,原不是针对林阡说。”薛焕原也是有情之人,自然觉出一二,带着这一丝忽生的怜悯,终于昏厥过去。十多年来除林阡之外没有任何对手能教薛焕超过三招,更何况把他打到如此田地。

    但换个角度,杀人一万自损三千,要把薛焕打到如此田地,洪瀚抒就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不使不打紧,一忘乎所以,就伤了自己、也坑害别人。

    及时刹住,仍为时已晚。

    回营之后,洪瀚抒如被抽魂一般呆坐在吟儿床边,望着昏迷多时的她好像不认识她。孙寄啸和陆静等人都不敢告诉他吟儿苦撑了多久以及还能活多久。那时,也没有人会在意红樱因看到吟儿受不了而私下离开。

    当夜,林阡眼看红樱到来并闻知噩耗,下定决心即刻救吟儿。然而红樱语出惊人,“阳锁原是瀚抒”,林阡既意料之外,也更加担忧吟儿安危。

    即使辜听弦不正巧冲进来骂他“怕不怕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即使思雨不说那句“最重要的是大家在一起” ,他下定的救吟儿的决心也并未因此动摇,是的,既然不是红樱而是洪瀚抒,吟儿就更加不能留在那里,半刻都不能!

    因为洪瀚抒脾气太暴躁、不像红樱那样还可能为了吟儿收敛性情,所以吟儿比想象中要危险得多,吟儿留在那里唯一的好处完全没了;又因为,只有夺回吟儿才能牵制洪瀚抒,使他对争霸之事心猿意马、不能投入战斗,就有可能不会轻易动武,虽然这只是个缓释之计……

    先前迟迟下不了的决心,被红樱带来的消息激化,吟儿都要死了,他再不去祁连山军营那难道要后悔此生!?何况以上种种原因,也已尽数将他说服……

    那一刻,如果还说有犹豫,那便是要怎么对瀚抒:是给洪瀚抒灌药,还是一刀杀了这个祸根?后者当真一了百了,却势必使盟军与祁连山结仇,连累陇右时局更乱;前者,谈何容易,洪瀚抒那样倔,那样不识好歹,林阡如今武功所限,决一死战还可能,给他强灌别妄想,若然交锋照面,恐怕还是会使盟军与祁连山结仇。事关盟军、大局,是先前林阡难下决心的原因之一,现在虽然论轻重缓急这个原因必须给吟儿的生死让道,却其实仍然梗在林阡心里,看上去要想不连累盟军,最佳办法是暗中偷出吟儿,这却比登天还难,而且也治标不治本。

    正权衡,辜听弦闯进来说了句“盟军也可以为你,去背那祁连山的黑锅。”孙思雨即刻说“是,大不了以后四面受敌!”最坏的打算两个徒弟都想好了,林阡忽然觉得还有什么好迟疑,他这半刻就三百个念头的毛病,可别把想法又绕回去贻误了救吟儿,打定主意,“先动身要紧,其余的事,路上再考虑。”

    星驰电掣,向北奔赴,天蒙蒙亮,便达祁连山驻地,其时林阡与海上升明月已取得联系,知岗哨林立守卫森严,但对于他这种档次的细作来说,找个防守漏洞也不算难,混入此间之后,再找洪瀚抒与吟儿住处。

    此次他主要目的来营救吟儿,因此考虑好了选择上策,正是悄然盗人,再难也要一试。

    奈何造化弄人的是,瀚抒和吟儿常居之所,虽一如既往防御充足,却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瀚抒和吟儿竟都不在彼处。并且不多时陆静、孙寄啸等人便都率军纷出,祁连山营内大清早就热闹非凡,林阡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撞破了自己行踪,但很快发现并非如此,他们都好像不是在抓人,而是在找人……

    “山主昨天在此守到半夜,盟主脱险后才去休息,而一个时辰之前,成、黄两位将军说是奉山主之命,将盟主带去他营帐。片刻之前,山主他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又突然间转身便走,据说已经出营,奔北面山上去了。”细作花了一些时间,方才探知到这个完整的消息,林阡忽然心生一种不祥之感。

    很显然,成菊、黄蜻蜓传的是假命,她二人素来就与吟儿不和,莫不是趁着夜半三更要将吟儿暗害?而洪瀚抒往北面山上去,是因成黄手下臣服于他不可能不给出实话,洪瀚抒的方向是对的,那林阡也不容贻误、几乎与陆静孙寄啸等人同时得到消息并迅疾往北面山上去,不同之处,只在于他们在明林阡在暗、他们意在洪瀚抒林阡意在吟儿。(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1章 血痕残酒满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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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陷淡青色一望无际的山林,瀚抒和吟儿的踪迹宛然成谜,千回百转,越寻越迷离……惊回首,不经意间某个方向,豁然传来一阵刀兵,被空谷放大,如暗夜明灯,林阡喜极,当即循声而去。

    越驰越近,气流变紧,厮杀声却渐渐止停——战斗才开始便要结束,双方之悬殊可想而知。为防变故林阡几乎是一气奔向了那里,中途根本没想过会是谁人正在交锋、洪瀚抒是否其中之一,只恐迟片刻都会错过和吟儿的相遇。

    当路旁的景物风电般掠向脑后,血腥气亦以相同的速度扑面而袭,纷洒浓烈,杀伤至此,教林阡心里隐约已经判定:随着一副副身躯应声倒地,又不知多少高手成了洪瀚抒钩下亡魂!

    恰在这时,听得轰一声巨响——打到极限,戾气爆满,不再是一个个地对付,而是不耐烦的最后一击、是胡乱的快刀斩乱麻,是以一破万舍我其谁的镇魂绝杀!一时间肢体破碎声、濒死惨叫声尽被淹没、忽略不计,仿佛天地间只留下这一声巨响反复震荡,撕心裂肺,振聋发聩。

    这声消弭,陡然之间,万籁俱寂——

    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悄然,幽冷,惊悚……

    林阡突逢此变、前所未有焦虑,他早就告诫自己,必须在战斗结束前抵达,然而竟追不上洪瀚抒杀戮的节奏?!下一步,可确定还是往这个方向去?

    正自惊疑,见几步之外,有一人拖着半边身体、血淋淋地往这里挪,那人的脸上,如见阎罗的土色,如沐烈火的黑色,不必说话,直接令林阡肯定他是遇见了谁。

    “是洪山主?”林阡勒马跃下扶起他急问,还希冀能将这唯一的活口救回,为他运功吊命。手上鲜血尽染。

    “杀……杀人了……”那人见到他时回光返照露出一丝喜色,然则话未达意眼珠子就已不转了。

    林阡放下那人,牵马继续前行,不过几步。赫然驻足,心惊胆寒——终于不必犹疑方向,却是犹疑着近前景象:树枝,树干,路边石阶。山间小屋,这一路过去,全是血水铺洒和尸体堆叠,中间还蒸腾散发着未冷的血气……

    林阡见惯了战争后尸横遍野的场面,却都没看过这种、每一个尸体都四分五裂、内脏外露、惨不忍睹的情境,是的,无一例外、他们全是!凶手与他们,究竟是要怎样彻骨的恨意?!

    仔细察看了片刻,已死的他们,身上有来自彼此的刃伤。说明他们互殴,不属同一派别。然而致命伤来自同一个凶手,都是被强厚无匹的内力直接震裂。

    好在尸群中没有吟儿,那便没有被洪瀚抒害死,林阡才得到安慰,一颗心大起大落,然而就在那时脚绊到一个相对熟悉的残躯,翻过她来看她是谁,不禁再次意料之外——那不是祁连九客中的黄衣女黄蜻蜓吗?!视线稍移,只看几步之外。橙衣女子伏尸于地,也是早无生命迹象,翻过身看,她是死不瞑目满脸惊恐。

    若言旁人都是洪瀚抒所杀还说得过去。洪瀚抒,怎会把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给杀了?!这不可能!

    林阡难以置信,唯恐洪瀚抒真的已经丧心病狂,然而环视四周根本没有这个疑犯的存在,死无对证……尚未回神,却就听见复有人声。正待去看来者是谁,便被那一群来者看到他一人站在血海之内——他,林阡,也是多少人宣扬过的,敬畏的,走火入魔时滥杀无辜的魔!

    何况那时他还被人撞个正着,染血的手里握着成菊的尸首……

    

    只听得一声暴喝“林阡你拿命来!”那不知状况、脾气无限大的孙寄啸,眼见这近前惨景怒发冲冠,恨不得带着轮椅飞起一般,猛然抽出川东反剑、满目喷火径直往还没来得及明白的林阡打。

    实在是难以预料,竟在此地蒙上一层不白之冤,所幸林阡已不是云雾山上只懂慌乱的少年,刀未出鞘侧身避过孙寄啸三剑的同时,他理智地开口试图为自己证明:“孙将军有所误会,我也是适才才到……”

    “你莫名出现在我军辖境,残杀我军兵将,合情合理,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什么好狡辩!还有什么好说的!”孙寄啸红着眼不依不挠,青城剑法杀招迭起。

    是的,的确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若不是被红樱一激他根本不会来,但是他来了部署好了万事俱备却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来的目的是吟儿可她还是擦肩而过!想到这里,饶是林阡也急火攻心——

    “他们都是被你们大哥所杀。再在这里与我纠缠,洪瀚抒都不知去了哪里!”毕竟对手也是当世名剑,林阡继续刀不出鞘实乃妄想,与之打到第十回合,渐渐有所吃力,也就妄下断言。

    “金鹏,别打了,找到大哥要紧啊……”陆静知孙寄啸根本不是林阡对手,她倒未必相信林阡的猜测,但心底确实更担心洪瀚抒,见成菊黄蜻蜓皆已生还无望,一边劝停一边禁不住哽咽起来。

    “不,大哥……大哥他也一定是被这恶魔杀了!”孙寄啸脑中一片空白,只知继续蛮干硬拼,眼含热泪,声音颤抖,二十回合开外,林阡终于被迫出刀,只因孙寄啸反剑纯熟,于变幻中追魂夺命,林阡岂能怠慢,长刀挥斥,势道雄浑。

    很快所有人就都看出了强弱:即便孙寄啸拼上性命,都绝对落于下风,久矣剑尖都不曾碰触过林阡,衣却被饮恨刀锋擦过多次……也难怪了,辜听弦就已经能和孙寄啸平手更何况他师父?

    “林阡素来觊觎我军驻地,必是私下潜入窥看,却被山主他们撞见!”“他杀了山主和两位将军,与我们不共戴天!”“为山主报仇!”见林阡以强欺弱、孙寄啸苦战不下,祁连诸将一拥而上,素日的义气将他们拧在一起,当下刀枪剑戟齐朝林阡砍打,斗志高涨:山主都死了我们还怕什么死?一定要杀了凶手偿命!于是尸体们死得多惨烈,他们的斗志就多激昂,没有一个不敢打。没有一个肯妥协。

    林阡心念一动,知盟军竟莫名与祁连山结仇!思及自己诸多顾虑竟被这等意外打破,人算不如天算,自是可笑也可悲至极。从前他以一敌万并不是没遇过。难的是这种场合哪能真的滥杀无辜?可是面对一帮哀兵,他只守不攻绝不能赢。

    持饮恨刀在几重兵阵中周旋片刻,纵使林阡身上亦难免负伤,孙寄啸等人始终紧咬不放,唯一一个理智如陆静如今也魂不守舍。

    鏖战多时。不得解脱,不是孙寄啸不可理喻,是因林阡私下犯境确实理亏、而且唯一的理是“洪瀚抒杀黄蜻蜓成菊”孙寄啸没法接受。

    “我来是为了救吟儿,总不至于连吟儿都杀了!”

    林阡道出实话,希冀晓之以理,这等无物以相之境,唯有他还能平复心情、保持冷静。

    “弄不好就是因她死了,才激起你这癫狂杀戮!”孙寄啸这句话,却生生击中林阡的心,会不会是因为黄蜻蜓成菊害死了吟儿。才使瀚抒那般疯魔不惜杀了她俩偿命,然后,带着吟儿的尸体不知奔逃到了哪里去?!不容走神,斜路一把长矛猛刺,林阡迅疾闪让,反手一刀劈斩,那人惨叫一声,骤然瘫倒在地。这一刀因是无意力有七成,林阡惊醒之际,那人已奄奄一息。

    尽管林阡不曾出全力。饮恨刀那般杀伤,祁连将士哪能无损?这下激起公愤,罪行从假到真,随着围攻越来越猛、林阡看似竟真的出不去了。不仅找到瀚抒吟儿无望、又被这帮人顽强拖在这里……

    

    彼时为谋脱身、别无他法,唯能擒贼先擒王、走出去再从长计议。是以林阡当机立断,选孙寄啸为唯一对手并不遗余力:虚晃一刀、真气假意贯彻左路、调开孙寄啸大半守势,陡然劲力全数转向、直趋孙寄啸面门、电光火石间避实击虚!

    刀光急闪,风声飒然,孙寄啸虽然一瞬意识到了被骗也及时封拦。苦于明知林阡想做什么却仍不敌,时间太短即使竭尽全力也无法挽回——他真没想到,这样强猛的攻势居然是虚的,而且说撤就撤说转向就转向……孙寄啸内力总量本来就不如林阡,更何况这么短时间内林阡能游刃其十成而孙寄啸只能收放己五成……

    一旦硬拼,刀剑猛撞,孙寄啸虎口发麻剑差点就脱腕而去,只觉那发自林阡的压力铺天盖地翻滚而来,自己接上了招反而比没接上还惨,下一刻孙寄啸就面色发黑直接喘不过气。

    林阡出手沉稳,劲力浑厚,长刀一横,已紧贴孙寄啸脖颈,对他是手到擒来,“若凤箫吟真的死了,我会和你们在这里废话、不连着你们一起索命!?”劫持他时,严词厉色,“都给我让开!”

    祁连山诸将见孙寄啸危殆,才被迫找回了些许理智,似也意识到了林阡先前的隐忍,不自觉退出一条道来,林阡行处,无人再拦。

    “别管我,快,快给几位将军报仇!”那孙寄啸连人带椅都被林阡控牢,偏还那般强硬,挣扎中已被刀锋割伤,那些将士见势不妙,正欲再拥前动手,便在那时,半空跃下一位黑衣蒙面高手,手中暖玉箫一掠,百十透骨针倾盆如雨,将欲追者全数斥开数步,而缓得一缓,林阡已劫持孙寄啸突围,黑衣高手立即携紫龙驹断后。

    来者正是楚风雪无误,事发前林阡曾令当地的海上升明月切勿现身,不想她见僵持已久竟是主动加入战局,虽然违令,倒也及时,林阡尚不解她为何失了平素冷静,她便已立即开口对他说道:“主公,陈铸齐良臣犯境!”

    林阡骤然一怔,意识到这是个假消息!

    一则是提醒这里的祁连山军兵,再纠缠,薛焕和黄鹤去也会犯你们的境,这一点如果孙寄啸还未必在意的话,那么二则,很关键的一点,她是在告诫他们,搞不好这件事是金人嫁祸、伺机牟利!

    楚风雪之所以有这个把握,正因陈铸为报副将之仇恨意激烈,虽然在分工上陈铸理应取林阡而非洪瀚抒。但其先前已着多人潜入祁连山辖境、或就在不远之地潜伏待命——楚风雪便属于后者,和她的上司率军在附近候战,同时也便利了她与此地海上升明月的交流……

    孙寄啸等人不会不清楚,昨日他们刚捉住过几个金军死士。那些还全在洪瀚抒面前刚烈自尽;加上黄鹤去陈铸对洪瀚抒激将成功使金军从中牟利这个前科在,祁连九客应该全都了解,金军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潜在对手。孙寄啸激愤是因不信洪瀚抒杀人,但若是有金军嫁祸这个因素,未必还这么脑热。毕竟他有杀父之仇骨子里憎恨金人。

    林阡难免对楚风雪投去赞赏的目光,急智如她,冒险如她,洞悉如她,不愧是他的落远空:“多谢。”又行十数步远,将孙寄啸点穴留下,与楚风雪一同离境。

    

    “对不起主公,最近情报多有不及,竟是,赋闲了。”她向来寡言。与他策马急行,匆匆述说抱歉。金营细作阴霾未散,近来陈铸都是战前下令,多数重要情报,楚风雪根本来不及传,故此形同虚设。

    “如陈铸般精明,你只需自我保护,便是最大的对得起。”林阡说,陈铸根本发现不了他们,所以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治标不治本。事实上楚风雪已经做得极好。近来虽然陈铸设防,她依然能见缝插针,总有一天必会突破防线。

    他对她和所有的海上升明月一样,一切小心为上便是。她本也不是急功近利之人。

    “这是自然。”她浅笑,“曾经在短刀谷的时候,一两年都没法下手,也等得起。”

    “下次勿再亲身犯险。”致谢之后他正色说,这次海上升明月虽然被他调集、他也知道她就在不远,但并不希望她会出现。即使女扮男装,每暴露一次都有一次险。何况这次明明是为了他的私事,若是搭上一个海上升明月的主帅,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不忍主公犯险……”她不再辩解,言简意赅,“是,主公。”

    便这时,身后忽而又传追兵,实是意料之中事,试想那孙寄啸犹豫片刻,对林阡杀气虽少些,却显然不肯放过这一半可能,加上还不曾把林阡私闯之事归罪,回头又再度见到那些死法恐怖的战友……种种原因,又率百余勇士追前,振臂一呼,后续恐还要有千军万马、开到这石硅和洪瀚抒的交界。

    是的林阡也不得不承认,如果他见到自己的战友们死状那么惨,也必定丧失理智、绝不容最可疑的犯人脱逃,拼尽全力要把他抓回来,死也不会放弃!但林阡此刻,已距离他们相当远了。

    “放箭!”孙寄啸情急一声令下,倏然于林阡背后万箭齐发,祁连山若想留住林阡,只能用金军对付洪瀚抒的方法。

    箭如雨下,千钧一发,林阡当即回身抽刀反劈,左右连斩七八招式,竟蕴常人七八十招,远见争如操纵一束束弧光乱舞,所行处漫天雕翎无不分崩离析。这一刻,林阡没偷出吟儿,饮恨刀倒是偷来了惜音剑的意思,出神入化似已融为一体。

    然而他一人面对千军万马显然还是占据劣势,唉,真想不到他林阡竟也有今日,偷鸡不成蚀把米不说,含冤莫白且逃得如此狼狈……林阡心中暗暗自嘲也自责。

    “主公莫忧,情报应已传达。”海上升明月虽未插手,却一定将林阡犯险之事传报,所以楚风雪先前就说,必定早有兵马在此地接应,渐行渐近,果不其然,石硅等人高头大马提刀携枪一字排开,旷野上以逸待劳守候了林阡多时。然而林阡忧的不是无接应,正是有!心下一狠,这一战实乃天意,根本躲不了了!

    当是时楚风雪见他接近驻地已自动隐匿,前来接应的宋将除了高呼“盟王,你先过去,我们来拦”的流星锤石硅以外,还有个应该是今日刚到陇陕的柳闻因,“林阡哥哥!”

    一众宋将及时到达林阡身边,石硅锤甩,闻因枪挑,加之盟军举盾相护或射箭回报,祁连山兵将全然被阻隔在这边境以外。盟军玄衣黑甲,远望自成城墙,高不可攀,攻不可破。

    换往常。祁连兵将知是硬仗未必久留,然而此役毕竟报仇心切,哪会一受挫就打道回府?他们战力彪悍本就不输盟军,是以硬起头皮。冲杀一往无前,急攻势若疯虎。

    只不过,盟军这支兵马亦非等闲,以石硅为代表的十三翼,早就经过了山东之战的千锤百炼。高手堂都不惧还惧孙寄啸?敌人冲得越猛,他们守得越坚。

    半个时辰,不分胜负,甚至连强弱都不分,祁连军损了多少矛,盟军也穿了多少盾,人仰马翻,乱如潮水,杀声如雷,烟尘弥漫。

    鏖战至这日午后。传报薛焕也拔寨西进,明言“助洪山主讨伐林阡”,真假难辨,却大大地助长了孙寄啸大军气焰。

    林阡知洪瀚抒不在、薛焕一定会以盟军为主敌所以所言非虚,只要再僵持几个时辰,不仅薛焕会和孙寄啸合攻石硅,掎角之势的辜听弦也必会遭到齐良臣陈铸犯境,金军趁乱双线而下,先和孙寄啸合力拔除林阡,再对付一个孙寄啸绰绰有余。胶着了几个月的陇陕局势。眼看就要因为洪瀚抒的失踪而突然打破、金军将会风卷残云般荡平匪寇。

    可叹楚风雪对孙寄啸敲的警钟,林阡听懂了全部,孙寄啸却不曾接受,也罢。眼见为实,林阡杀洪瀚抒的可能更大,金兵嫁祸则莫须有了。至于怕不怕金军犯境……?大哥都被人给杀了!地盘还有那么要紧?!受到刺激热血沸腾的孙寄啸,可以失了理智,却不可咽这口气!

    “盟王,需否与祁连山继续晓之以理、求他们和解休兵?”石硅随林阡一同冲锋陷阵。问。

    “若能有讲理之人,也不会有今日之战。”林阡摇头,深知不巧,那比较讲理的蓝扬偏偏没有留守、而去了叶碾城白碌战场震慑曹苏。

    “林阡哥哥,此地旷野,于祁连山、金军都更为有利,何不先行退守城寨之内,共拒这两路劲敌?”柳闻因问。

    “是啊,城寨布防牢固,易守难攻……”石硅附议,因这一战如此之大,他们也是始料未及,仓促间发起在了边界,盟军到此的人马并不够多,目前唯能设阵款待,但是绝非良久之计。

    “不,不能退。”林阡硬起心肠,斩钉截铁,一改先前对祁连山的战略,“战!你等务必将祁连山大军、尽数从此处驱回!”

    没打的时候当然以和为贵,既然开打了,先退者势屈,哪里还能不战!

    “这时候不能退,一退就必乱。石硅,要抱着一颗决心,若从这里的阵地退半步,身后城寨被破的可能便会多七成。”林阡解答石硅的不解,石硅点头,与他奋力杀退又几百军兵之后,祁连山终因半日未克而鸣金收兵;林阡也下令暂时偃旗息鼓,因宋军阵法表面虽还完好,实际也被冲出了不少破绽,行将要垮。

    总体而言,祁连山攻势凶猛,盟军顽抗吃力,竟似前者更强。

    “告诉辜听弦,他答应给我守半日——从齐良臣挑衅起开始算。”林阡暂离前线、对传信者说这句话,是为帮石硅全力打这一战时,辜听弦能令他没有后顾之忧,他也知这是他有史以来对辜听弦下的最艰难的一道命令,辜听弦光靠独立不够,更需出色。

    “盟王,薛焕看来就快到了,那我们……”这时石硅上前询问,面中带着忧虑,此情此境前所未见,真教盟军倍感压力,多人脸上挂着阴郁。

    却听林阡笑了起来,答非所问:“洪瀚抒不在场,祁连山勇猛虽存,战力绝不如盟军。”

    “盟王?”石硅一愣,不知他为何这么轻松,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适才你我也都领教过,虽然看似祁连山占主动我军被压着打,实则他们进攻多而折损大、更疲累,我军虽防守被冲出破绽伤亡也不少,却还尚有余力。”

    “是,战是还能战,却如何……对付他两路大军?”石硅问,“孙寄啸眼看着就是挑现在休整,等薛焕这盟友来与他合兵。”

    “说的是,所以我军‘尚有’的‘余力’,便必须在薛焕来之前,转守为攻,全数出击。强行将祁连山大军压退。”林阡笑,“一旦败战,祁连军必定混乱,那心高气傲的孙寄啸。战胜时愿意与薛焕合兵,若败了,会真心接受旁人帮他雪耻?”

    “所以只要尽快打败祁连山,他们和薛焕就不是合作。”石硅悟道。

    “来得有早有晚,本就不是合作。”林阡淡定一笑。破敌贵在对敌知心。孙寄啸高傲,林阡的第一步,就是变“盟友”为“援军”。

    “原来如此,难怪林阡哥哥不惧,我军要对付的本就不是两路大军!”闻因面露喜色。

    “既然盟王是这样想,那为何还允许孙寄啸挑现在休兵……”石硅知刻不容缓,不能再休战了,绝不容孙寄啸薛焕合兵,“那就不再等了,我这就去叫阵!”

    “用适才没上阵的那三百人打头。”林阡提醒。

    “……好!”石硅顿然领悟。原来那才是真正的“余力”主体。

    “这石敢当。性子怎也急了起来。”林阡笑而欣赏地看着他背影,其实正要对他发号施令。

    为什么纵容孙寄啸挑现在休兵?因为林阡也是挑现在。顺了孙寄啸的意让他麻痹,以为盟军也一样疲累,不会突然之间又叫阵……这一刻祁连山兵马还正在休整,石硅竟这么快就又率军挑战,他们始料不及,他们没法不应、却必然应变不力,如此林阡胜算是最大。

    他一早就藏住了三百精锐,一个上午的艰难,换来这片刻之间的轻易。值得。

    闻因边帮林阡处理伤口,边领会道:“原来如此,所以金军和祁连山两路一分为二,我等先倾力退一路立威。再尽力迎战下一路。”

    “两个都是‘倾力’。不仅这一路要赢,薛焕那一路,也一定不能败。”他摇头。

    “可是……”闻因一愣。

    “我已从寨中又拨数千精兵,备战接下来的薛焕。”他低声对她讲。

    “那么本营……?” 闻因一震,难以置信如此铤而走险。

    “闻因。我恨极了这陇陕的三足鼎立,也不想再受祁连山任何钳制。”他意味深长地说。用兵即用险,这是天意给他的危机,这同时也是天赐的一次良机。天赐的,教金军知道“即便与祁连山结盟也打不赢林阡”这个道理的良机!

    所以必须以这一战击败所有对手立威!黄鹤去历来用兵谨慎,不会忖度到林阡本营空虚,加之城寨坚固易守难攻,黄鹤去不会放弃与孙寄啸合兵攻打这种极好的正面打击机会而绕道去林阡后方攻坚。

    “这,似是有些险了。”闻因轻声道,这不符合林阡一贯的作风。

    “此腹背受敌之危境,本已不该按惯常打法。”林阡说,“若此时不果断决策,日后之险,必大于今日之险。”

    只有在这一刻,林阡哥哥才毫不犹豫吧。闻因想。

    那一刻闻因虽然知道林阡营救吟儿失败,心内的伤感却少了不少。她相信,那一天不会久的。

    善用兵者,先胜而后求战。

    未时前后,正自等盟友前来的孙寄啸,遭到石硅率军突然起衅,仓猝调遣,手忙脚乱。虽他也通晓兵法、不曾有过多的轻敌大意,无奈祁连山军兵真就比盟军疲累得多——跑步的可以一直跑不停下,最怕忽然停下来喘口气,还没喘完被逼着再跑。

    孙寄啸苦于没能事先看出林阡的藏兵毒计,其用寻常兵马构建阵法,耗了祁连山的劲旅一早上,却预设下一支精锐在午后冲锋,一个时辰不到便破了他们的构阵。原因太简单,祁连山的强攻击力对的是盟军的强防守性,而盟军的强攻击力对的却是祁连山的弱防守性……

    薛焕黄鹤去大军随即开赴,却无法与孙寄啸相约合击,只能面对盟友的折戟沉沙兵败如山。当祁连山与抗金联盟气势此消彼长,当事实与理想中相去太远,黄鹤去薛焕也就只能作为孙寄啸的援军,来一个无隙承接力挽狂澜了。

    事实上纵然如此金军赢面仍然极大,他们本就并不必需祁连山的合兵,而且满心可以渔翁得利趁着抗金联盟刚经一场苦战……然而意想不到的是,当地盟军不似疲弱,人马比适才探报中多出四倍有余,他们个个战意凛冽,斗志昂扬。俨然是刚受调遣,从各处营寨征集而来,也是对上一战的无缝承接!

    “竟敢这样打……”黄鹤去顿觉惊险,原来石硅辖境的兵马全被林阡放在这前线。本营近乎空虚!如果黄鹤去事先想到了这一点,林阡将失去立足之地岌岌可危!

    然而林阡偏偏算准了黄鹤去他没想到,是啊黄鹤去甚至尚且以为林阡会白费心机去向孙寄啸求和解,哪想到刚来林阡已经狠狠收拾了孙寄啸?连这第一步都猜错了,岂会猜到第二步。

    这里林阡也算了黄鹤去和孙寄啸同床异梦的私心。林阡留在前线和后方的兵马如果一样强,凭什么你孙寄啸在平野那么有利而我方要为攻坚损兵折将?

    当然,此刻黄鹤去自然看出来了,再看不出来林阡本营空虚他黄鹤去枉称将才。可惜林阡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不想拉锯,速战速决。当宋军在此地全力以赴至少和金军势均力敌,黄鹤去别指望能分多少兵绕过去偷袭,分得多了祸害这里的战斗,分得少了去一个送死一个,只怪他贻误了先机。出现在林阡面前的时候便没这机会了,林阡敢给他看出来,就自信他看出来也没用。

    陈力就列,即刻开战。金宋这不知第几千度交兵,无非是一场旗鼓相当的硬碰硬,兵来将往,风火飞扬,黄尘蔽天,战吼肃杀,厮杀到昏天暗地日月无光。黄鹤去薛焕虽不曾步孙寄啸后尘弃甲曳兵,却是不可能对林阡的地界图半寸进展,再打下去徒劳无功,最终不了了之、黯然回撤。

    唯能寄希望于会宁县西齐良臣陈铸对辜听弦能趁机进犯。然而这日傍晚,撤军途中的黄鹤去,意外收到情报,尽管林阡不在军中,辜听弦郭子建仍然拼死顽抗,那边强弱稍有差距。也只不过失了两座营寨而已,林阡回去之后,必然可以挽回。

    值得一提的是,辜听弦在面对齐良臣的时候分毫不怯,累积的经验更使他硬生生撑下了十数回合,后生可畏也。

    “原以为今日可剿除林阡,未想另一个林阡也起来了。”黄鹤去放下战报,叹息一声。金军都以为这是扑灭林阡的最好机会,不战不知,林阡固有实力在此,同时敌三线也未尝不可。洪瀚抒之不在,是机会也是祸根。

    另一战场,同样是林阡用险,最精彩却不在战,而在武。

    辜听弦双刀拦击,齐良臣绝非无敌。秉承林阡教导的心静如水,他左右连环刀并驾齐驱攻防兼备,铁拳虽猛,尽量使之落空,路数再多,见招拆招即可,灵活如他,锋锐如他,劈砍扎撩,动静分明,配上与生俱来的优秀骑术,小辈中锋芒谁及。有时候齐良臣这些老前辈也自嘲,武功再绝顶都是给这些后浪们写履历时用的。

    之所以辜听弦还是惨败、鲜血淋漓地退下战场,是因为过程中受到真气干扰,实在摸不着头绪拿真气没办法,但林阡也一直以来都拿真气没办法——这下子辜听弦可真是扬眉吐气了。虽然林阡回去后这小子浑身酸痛卧床不起了一天一夜,身上既有拳伤也有真气侵入的内伤,大大小小三十多处,但神志清醒得很,林阡来看他时,虽然面色苍白,好歹得意洋洋,毕竟立了头功。

    “听弦,这三十多处伤,都是为我而受。”林阡和思雨闻因一并来看他,感谢感慨,溢于言表,这场平生最冒险的战役,若非有辜听弦岂能完胜。从此后盟军仍是金军首敌,金军却未必还能寄望和盟友合击,洪瀚抒如一道闪电,劈过来就是三分陇陕,一消失恢复林阡欺金。

    “师父,没想到竟是我救了你……我可在等你,恢复状态啊。”辜听弦笑着说,思雨一愕,已看出这小子的居功自傲,他可自以为林阡不敌金军非常需要他呢,还不知师父那一战也是大胜,正要开口训斥,林阡示意她不说,又开始惯着辜听弦了。闻因忍着没笑。

    “盟主那事……你不是不该去,是去得太迟了。”听弦又说,哪壶不开提哪壶,林阡表情一凝,缓缓点了点头。

    为不妨碍辜听弦休息,他们很快便退了出来。

    “实在没想到一语成谶。竟真的成了‘背了祁连山的黑锅’。”孙思雨想到林阡临行前辜听弦的劝说,林阡这一回来不仅两手空空还带来祁连山的仇恨,思及吟儿下落不明,思雨更是徒增伤感。

    “说到底。这件事还没有完,会不会促成祁连山与金军下一次合作?”闻因问。

    “不会。祁连山,只怕要一盘散沙。”林阡摇头,清楚洪瀚抒的失踪会令祁连山空前凝聚不错,但短暂的愤怒和勇气消耗过后。会从巅峰陡转直下,特别是被这种大败加速,过不久就会土崩瓦解。

    “可是,洪瀚抒这‘失踪’,到底是暂时还是永久……到底是怎么回事?”闻因问,其实谁都很想问。

    事发以来,盟军对洪瀚抒的“失踪”见解繁多,最多的猜测便是洪瀚抒假意失踪、挑起与林阡的战端,一旦占理,正义之师立即以此为由将抗金联盟吞并。孙寄啸只是帮洪瀚抒出面罢了。盟军有怀疑红樱串通洪瀚抒激林阡犯错的,战后就将红樱绑缚送来,扬言此女心怀不轨,造成盟军此次这么大的危机。

    “洪瀚抒不是假失踪,否则他才是占尽先机,怎会打出这种窝囊仗。”林阡一言就将红樱澄清解救,洪瀚抒要真是假失踪早就作为幕后黑手坐收渔利了,何况洪瀚抒定然不耻这种方法他不需要通过这种手段,更还搭上黄蜻蜓成菊性命。

    纵然如此,林阡也回答不出此刻闻因所问的。洪瀚抒这失踪到底是暂时还是永久:“祁连山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有个处理大局的人,及时回来。”他相信瀚抒失踪是真,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对岸的蓝扬不会坐视不理。

    “还好金军不会趁乱去吞祁连山。”闻因说。林阡用这场大战示强,对祁连山证明他一贯的隐忍其实并不好惹,而这一点根本无需对金军证明金军谁都清楚得很,去掉洪瀚抒那个乱来的,陇陕最强的当然是林阡,“有林阡哥哥在。金军没有时间精力分去吞一个忽然变弱的祁连山,而只要进入了后洪瀚抒时代,祁连山只会成为咱们盟军的囊中之物。这一战,竟有着分水岭的意义。”闻因笑。

    出得辜听弦营房后,沿途一直在听闻因述说与这一战相关的内容,差点忘了她还是今日才到陇陕的,于是林阡打断了她的话题,笑说,“柳将军,想不到竟用一场大战,为你接风洗尘了。”

    “我就喜欢。”闻因笑语盈盈,“原是和慧如一同动身来的,结果那丫头偏不知去了哪里。”

    “哦?慧如也来了?”

    “嗯,天骄恢复得很好,川黔也一概无事……天骄曾托我问主公,胶着了这么久,真的无需往陇陕继续增兵?我今天见了此战,也知道不必了。”闻因说。

    “完颜永琏还没有动静,不能再抽调川黔的兵马了。”他说时无意攥紧拳,若不是洪瀚抒搅局,陇陕早已在他之手,哪会到今天都不胜。当初山东金宋混战,地盘也只是彼此间隔,如今陇陕掺了这位,势力是各种割据、地盘相互包裹了起来。

    更还拜他所赐,损兵折将更多……

    林阡带闻因走到军帐,是因受郭子建所托,把一样物件送给闻因,他还未开口,闻因眼睛一亮已经看见了灯下的那件兵器:“那是……”

    忽然沉默,有些哽咽,她也耳闻了耿直之死。

    “那孩子,七八岁便学会爱慕女子了,然而十七八岁都不开口。连临终的遗言,都是给主公守住,给主公守住,喊了九声才止……”林阡眼中湿润,“我一直怀疑郭师兄的话,他的遗物里除了武器、兵书就是武器、兵书,没有一样是和女子有关,直到有天在这战刀上发现了你的名字,才知道,原是我无情了。”

    她接过这战刀时泣不成声,想他这些年或恪尽职守或驰骋沙场,根本无暇如寻常少年谈情说爱,唯能在每个夜晚看着这锋刃上凄冷的闻因二字,回忆他们短暂的曾一起长大的幼年童年,然后又继续从征、冲锋陷阵、将感情默默收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

    主公真是无情的,至少他守关山时她偏去了首阳山,他在陇陕两年多她却一直在山东,纵是这样,他去山东送信之时,因为主公的一句命令,半刻都不曾滞留过。那个时候,林阡如果听一句吟儿的劝诫,都是好的,哪怕只是让他远远地看她一眼……从生到死,虽是说袍泽,只来得及擦肩。可怜这乱世儿女,多少都如花飘零。

    “吟儿,你却偏偏,跟了这无情之人。”他知道辜听弦那句话带着怪责,说得没错,他要是早去一天,都不至于错过。

    救吟儿不得,洪瀚抒失踪,祁连山盟军交兵;虽然化险为夷,仇恨还未勾销,未来悬于一线……

    此刻林阡即便大捷、对战势也有把握、对感情却是怅然若失。

    他前所未有地恐惧,天地之大,人海茫茫,他该去哪里找吟儿,她身边,还有个随时疯魔的洪瀚抒。

    如果要找,有何余力找?若他亲自去找,若他离开陇陕千里,又要置盟军于何地?

    “吟儿,吟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又在哪里……”酗酒而不醉,倚帘对残月,望灯火清荧。

    不可彰显的脆弱,无以复加的忧愁。(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3章 塞外风沙犹自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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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强敌来犯,林阡给辜听弦留下的命令只是“固守”,皆因听弦武功和齐良臣差的不是一个等级、若然出战硬拼吃亏的绝对是他自己。然而,辜听弦虽也败给过齐良臣好几次深知对方猛悍,却不甘成为金军口中远不如林阡的缩头乌龟,加之心里隐约有破齐良臣翻云手的想法,“我辜听弦先前又不是没全身而退过”……所以这小子没到两个时辰就被金军激了出去,手执双刀与齐良臣杀了七八个回合。

    结果可想而知,尽管辜听弦骑术占优,力量和速度却都委实不是齐良臣对手,左手连环刀勉强还能抵御铁拳攻势,右刀再如何灵活都无法阻止乱气侵袭。那万千轻灵的真气流,承载着齐良臣最致命的杀机,以难以追及的速度、循捉摸不透的章法、朝不可预料的方向,屡屡附上对手的肢体关节,一缠难脱,倏忽捩扭,同时内力冲灌。纵是林阡也只能防守躲避、不奢求将这些气流打散,辜听弦更加是十次打击有一次没被他抓住就算好运,故而二十招惯常是辜听弦对战齐良臣的上限。

    “该死!竟还是给他抓住了……”辜听弦原是带着一腔热血出阵的,在连环刀试探了几回合后,自觉已摸到了些许脉络,故而奋力一搏当中切断、希冀找到了气流的漏洞伺机干扰,不料齐良臣所露破绽是假,竟使辜听弦轻易受骗入瓮,这一刻,辜听弦无法自控、连人带刀陷入气流漩涡——

    当真气再度如蛇如爪抓粘住自己手腕时,听弦就意识到了这又是一次绝对的失败,随刻更产生一种强烈的恶心与违和感——还没被擒筋拿穴,单是抓粘的触感已教听弦条件反射地心中难受,等筋穴被齐良臣拿捏得死死,就连动作都不得不为之左右:只听得一声骨响,随着辜听弦手被扭屈,连环刀业已被齐良臣夺去!

    辜听弦被巨力一斥重心不稳、竟径自就往马下摔,齐良臣毫不怜悯提刀当头就砍。原属于铁拳的刚猛力道全然贯彻于连环刀上。强力笼罩辜听弦眼前一黑,只道是大势已去必死无疑,来不及后悔这沉不住气的出战举动,就听得一声激响辜听弦直接被震晕过去——

    但应声而下的一道寒光。再及时不过地打在了齐良臣拳刀之上,辜听弦在昏厥前一瞬意识到了,来人是他的师父林阡……

    观者连连惊呼,饮恨刀力道如此劲猛,竟将辜听弦这连环刀当中击断!又有几人知晓。林阡是太过心急、太过恐惧,怕辜听弦死所以近乎拼尽全力……不遗余力,总算阻停了齐良臣的攻势,却只击断了刀,不曾伤到他的拳——林阡拼尽全力,也不过阻停而已。可想而知,齐良臣铁拳之名名不虚传,削铁如泥,比刃还坚!

    当之无愧“神鬼见愁翻云手”。也许这铁拳还能硬碰硬的去对付,然而那方向、速度、数量都难以预料和辨识的真气流。齐良臣的看家本领乱舞之气,该如何破?这几个月思前想后,林阡都和辜听弦一样,绞尽脑汁、束手无策。

    半昏半醒的辜听弦,知道师父来了才安心,可是也不得不承认,林阡单挑齐良臣的吃力。

    “带他下去!”凶险如斯,燃眉之急,辜听弦不能再留在阵前、必须退下,但林阡作为主帅。岂能不拼。

    他和齐良臣的这场单打独斗,将拉开千军万马冲杀的序幕,两者的胜负可以说直接关系着定西之局何去何从。既然站在这战场上了,就不可以不战而退、折杀士气、动摇军心。就算辜听弦不先应战他也一定会应。

    

    天色大亮。千万里鼓声喧天,金铁齐鸣,战场一派如火如荼气象,两军将士都是提枪举刀、跃跃欲试、斗志高昂,他们分明都对这一天期待多时。此刻呐喊助威,更因相信己方主将。必能带领他们驰骋杀敌势如破竹。

    这一役来势汹汹,却是理所当然,更加箭在弦上,堪称生死决战。这大半年双方累积出的战力悬殊,由于洪瀚抒的搅局而产生了微妙变化,金方曾在最危险时得以安全撤离并休整,宋方也因洪瀚抒激起的一系列波折而捉襟见肘;但双方也并非一直此消彼长,过程中出现过一波三折,洪瀚抒反反复复时而攻金时而伐宋甚至左右开弓,金宋直到今天才不必分心分兵去应付祁连山、终于可以一心一意与对方战。

    好久没有倾力与对方打过一场了。金宋两军谁也说不准,现在他们的实力到底相差几许?

    暌违了一个月,抽离了祁连山,仿佛洪瀚抒就从来没来过,但怎可能没来过,齐良臣身后的这支金军已焕然一新,实际的战斗力并不可测,亟待实战试炼。

    尽管盟军诸如柳闻因等人还认为己方比金方强,金军却不见得承认这一点,从他们的士气上就看得出,他们很想为金军的战力正名,也很想回报洪山主,不教他的搅局和退场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此番投入之多,非陈铸上次对祁连山复仇可比,乃是齐良臣薛焕等共七路劲旅合兵,一时戈甲耀日,旌旗蔽天。

    别忘了这是他们救楚风流的最后机会——一个月前,他们就已经想冲过去;

    却也同时是林阡困楚风流的最后时间——一个月前,林阡就已经想拿下她!

    当此刻武斗在前必须平心静气,所有关于战场的杂念都且抛远,兵将们的呐喊声亦逐步淡去,林阡耳中饮恨刀的声音越来越强,与此同时身体里血流正渐次变激。

    

    终于来了,这场武场战场都迟到的决战!

    其实他比辜听弦更加气盛。

    从他的刀锋迎向齐良臣的第一刻开始,无论守势攻势、横封纵劈、左挥右斩,观者尽可见清光中震出的道道气浪,寒烈慑心,狂卷如龙,风驰电掣。当双刀并行、杀招迭起,足见他真是一见齐良臣便使出了浑身解数,连短刀也在第一招就用上了毫无保留。如何保留?对方铁拳需要压,对方气流需要控,拳与气同等凶急。随便哪个都能置任何一流高手于死地。故而林阡非全力以赴不可,要全力以赴林阡才能存活!

    且令左右刀皆挟排山倒海之力、蹑影追飞之速,当仁不让,与敌厮拼。一时间阵中饮恨刀风急掠,饮恨刀光疾闪,饮恨刀声灌耳,饮恨刀气横冲直撞四下奔流……气势磅礴如饮恨刀,可以说占尽了亮色先声夺人。所有人都在赞叹林阡刀法举世无双登峰造极。

    唯有林阡知道,真这样,就糟透了——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饮恨刀,就没人能看得到,战局里属于齐良臣的气流,在哪里……

    它们竟似无声无息,唯有林阡当局者清,它们无处不在。每当饮恨刀攻击受挫,它们会趁虚而入一拥而上,而林阡正待去打。它们又凭空消失无影无踪,待林阡转攻为守再接下一拳,它们会豁然重袭突如其来,先前不知藏在了什么角落又被齐良臣这么轻易就调动聚集。它们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它们暗潜风中鬼魅浮沉,它们飘如幽灵狰狞如魔……

    所有这些宛然有思想的真气,都好像齐良臣身体的一部分,全被他收放自如、游刃有余,它们的行踪完全淹没在铁拳和长刀的争端里,不为人知。低调若此。又或者,观者看到的磅礴气象都是假象,那不是饮恨刀打出来的,那根本是齐良臣的气烘托出来的!?然而。却被齐良臣巧妙拿捏得、不留一丝痕迹——

    比以往更快,快得连林阡都捉不住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旁观者别说看不见了这些气流了,就连它们引起的气势都感觉不到!迅猛进攻,迅猛消散。迅猛再聚集,迅猛再抽离,攻守之后对什么都没造成影响除了对林阡,战局里好像只留下林阡的单人表演,而其实真正表演的是齐良臣!

    很明显这次齐良臣在对付林阡时与对付辜听弦的方式不同,与以往对林阡和洪瀚抒也不一样,这必然是他最近的参悟和提升——真气流不止具备从前的“无形”,更进一步成了彻彻底底的“无痕”。

    当林阡正常发挥,凛冽开阔,意象全出,齐良臣同样正常状态,却是云淡风轻,毫无意象。

    看不见的凶险,才最可怕。这意味着林阡想找到他的破绽比以往更难。以往,起码还能通过他打出来的气势去推导出气流在他“周身成网”“川流不息”,如今,连这些都不可能了,林阡只能在每两刀的间隙里确认这些气流是存在的,除此之外的时间里林阡都犹疑这些气流藏到了哪里为何感觉一点都不剩、而很明显的这些气流必然还在、并且铺天盖地。

    能够将“有”化成“无”,齐良臣的造诣可见一斑。

    这无痕的控制力,直追东方蜮儿的摄魂斩,不同在于蜮儿是天生具备,齐良臣则一代宗师与时俱进。蜮儿好歹要操纵水弩且克星繁多,齐良臣的气流怕什么干燥怕什么时令?!无敌!

    

    完全逆境,毋庸置疑。尽管林阡并没有操之过急——是固有的技不如人。

    很快的,战局里便有林阡的血喷溅,抛散在那饮恨刀带起的漩涡里,一时间视觉里触目惊心的腥红。

    这场景令人想起天尊岳离的反控之术,明明是林阡出的力,伤的却是林阡自己。

    也罢,问世间除岳离之外,还有谁能将齐良臣击败。

    找不出的气,破不得的拳!

    “主公!”惊呼声里,林阡和辜听弦一个下场,被齐良臣生生打落下马,风卷残云,摧枯拉朽,林阡从前都是那风,今日竟真残了。

    齐良臣不再犹疑,趁着林阡尚未拾起短刀,他不停止先前的铁拳连击、追前攻袭。每招每式都劲气十足,角度刁钻,冲力猛辣,豫王府四大高手之首名不虚传,林阡被他当头痛斩一拳又一拳唯能且躲且退,长刀别说抵御甚至都没招架的份,齐良臣追击时眼神中偶尔露出些许惋惜,但很明显他也懂这关乎大金未来不能留情。

    接踵而来的灰黑色拳影,群魔乱舞般胀了林阡的眼,那一瞬齐良臣似生了千手万臂、令所有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而被他打退的手里只剩一把长刀的林阡,越退离短刀越远,劣势就更加明显。

    六十招的煎熬过后,林阡前额、肩背都被他拳击中血肉模糊,更重的伤却是全身各大关节和筋脉,无不被之凌虐或轻或重,纵使如此,林阡的脸上仍然是一丝淡静的笑。石硅和郭子建等人原还担忧,这一刻却也因之而静,是了,这笑容,不知见过多少次了。

    真正的高手不是人生中从没败过一场,而是从没因为败了一场就真的败了人生。

    越失败,越成长。

    

    那时无人知道,林阡心中想起的,是山东之战里的另一个高手,尹若儒。

    他的邪幽之剑,和齐良臣的乱舞之气堪称异曲同工。但林阡当年能将速度不亚于齐良臣的他击败,只因为饮恨刀虽然不能摸清他剑法脉络却能狠下心将之“整体干扰”“硬性打乱”,换句话说,林阡看不穿他局部细节,却看得见他整体,尹若儒的剑光泛着明澈的妖异的蓝色。

    同样是武斗时操纵万千杀气,齐良臣的气流却见不出形色,那曾经被饮恨刀捕捉到的从尹若儒剑光透露出的节奏,由于齐良臣的气流看不见摸不着了无痕迹而都无懈可击。林阡他,根本摸不清齐良臣的进攻方式,有关于气流的速度、角度、力道,从始至终都一知半解。

    所以若想以“整体干扰”来故技重施,此路不通。

    何况当初林阡之所以取胜,更多原因是通过和饮恨刀一拆为二的手法骗过了尹若儒的心、使尹若儒的思维产生了停顿、从而失去了“快”的优势,才在最不该停顿的一瞬间,透露出剑法的所有细节。

    这经验提醒了林阡:“优势,是最可以借以入手的破绽。”

    而齐良臣,优势又在何处?

    千钧杀气中林阡忽而眼神一厉——还用问吗,齐良臣的优势就在于,他这根本不会被任何外力干扰的气流!寒泽叶的鞭凝固不住、林阡的刀减缓不了、洪瀚抒的钩烫化不掉,“问世间除岳离之外,还有谁能将齐良臣击败。”这一句反复多次回响在众人包括林阡脑海了,这句只是为了说明岳离的强吗,还是指点给了林阡一条打败齐良臣的明路——

    他为什么独独会被岳离击败?!

    真是因为岳离的内力远高于他?不见得,林阡也接过岳离的招,他俩内力几乎差不多。

    根本原因是,岳离“同化”的技能,恰好能够干扰齐良臣对他真气的控制!也就是林阡和越野在白碌之战就打出来的道理:“谁能干扰我和饮恨刀的交流,谁才能阻止我挖掘饮恨刀的战念。”一个意思。

    “如果我能侵入他和气流之间,才最治本……”制胜之道刚想出来,就听砰一声响,再一拳重重落在林阡的胸前……岳离的同化之术哪是能轻易偷师?(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34章 战国烟火几时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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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间计,甚至未等林阡去施,苏赫之间素日早有嫌隙——多年颠沛,置身险恶,苏慕梓比林阡想得还要多疑,一战刚毕,便找了借口把赫品章调遣别处,实则正是将其兵权架空。

    这种情况下,盟军不曾大费周章便轻松更换了劲敌。当袁若遇上战力相当的苏慕梓,虽说不算游刃,好歹不再像先前负隅,并且越打越上路子,白碌战区,盟军危难立解。

    此消彼长,长此以往对苏军十分不利,谌迅自要建议苏慕梓重新启用赫品章,然而时机不对、过于心急,反倒给苏慕梓造成“难道你认为我苏家没赫品章不行”的错觉,适得其反,犯忌无效。只是若再这般莫名其妙下去,曹苏好不容易才建立的优势又将丧失,甚而至于已经现出劣势。

    不几日,又传赫品章心生不满,再有流言称苏慕梓不能容人——都是实情,却都显然小题大做,当是时离间之计终于做成,苏赫二人一个阴狠,一个气盛,全都被击中性格弱点,竟一言不合当众冲撞,谌迅劝而不得,苏慕梓一气之下,也失了平日的“外宽”——不再暗中架空了,直接罢免赫品章。

    可悲的是,赫品章与谌迅二人才从原先不信到惺惺相惜,就不再有合作的机会;而从这消息里林阡大致可以判断出:苏慕梓既不信赫品章,也不把谌迅看得多重。曹苏的内在问题太多,只是现在都没有爆发而已。

    “越是纵横驰骋,越受流言蜚语。可惜了。”林阡计谋虽成,不免叹惋,若非拿赫品章没有办法,也不会枉做了小人一把。此刻看着天外黄昏,和暮色下萧条的曹苏营寨,如是说。

    “盟王竟还惋惜?他是杀你爱将的仇敌。”宇文白听出他竟有爱惜之意,提醒道。

    “其实,他罪不至死。”一旁的袁若忽然色变。“我看着赫品章长大,知道他品行怎样。他和你我众位都不同,十三岁便随着苏军流离,那个年岁。正是是非观形成的时候。”

    林阡点头,自是理解袁若的意思,但宇文白说的却也不错,郭子建还心心念念要手刃这赫品章。

    苏军因这离间计生生耽误了两日,待到曹玄居中调停。苏慕梓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误——曹玄对苏慕梓分析形势阐明事实:“局势的扭转确实非得靠赫品章不可”“主公的气是该消了”“他对主公不敬,主公暂且不必计较。”

    言辞比谌迅恳切,时机比谌迅正确,苏慕梓总算清醒,心知不该自毁长城,应该暂且用人不疑,日后再教训这不敬之人不迟,于是笑叹一声,“我竟犯了这意气用事之错”,自不可能承认自己忌讳功高盖主。而以“表现失常”“一时之气”来巧妙掩盖了过去,非但采纳了曹玄的建议,更还亲自将赫品章迎回,笑说“赫将军是我的田若凝啊。”

    和和气气,也哄得赫品章那种没心机的少年服服帖帖,苏慕梓为人之主确实厉害,也可见这几日真就是失常。

    然而林阡偏就抓住了这罕见的失常。苏慕梓的“内忌”在不经意间的浮现,对盟军而言真是太是时候——此间,白碌盟军经过休整极快地恢复了元气、并在洛轻衣郭傲分兵襄助后顺利收复失地、更与宇文白联手成功镇压了曹苏之乱,苏慕梓的悔悟为时已晚。

    赫品章天纵奇才。却遭打击被削权,好不容易再召回委以重任,曹苏却白失战机、大势已去。

    “闹剧。”陇右这混战烟火、阴谋阳谋,自始至终在另一个人的眼底。或者说,正是他帷幕中的策划。

    “好一段离间之计。”他看着几日前林阡曾怅然望着的夕阳,伸出手指来,满意地勾勒那如血的轮廓。

    十多日前林阡和齐良臣的那场决一死战,他嘱咐齐良臣倾其所有、放开去打,有人问他。若败了,金军岂不全军撤离时,他斩钉截铁,宁可败了全军撤离,也决不能进退失据。

    “天骄大人,何以要齐良臣‘倾其所有’‘放开去打’?”虽是隔空发问,整个金军只有楚风流一人看出问题的关键。

    “因为只有靠齐良臣全力以赴缠住林阡了,才会方便另一方势力的崛起。”轩辕九烨回答。

    “曹玄苏慕梓,只有他们崛起,我才会有生机。”楚风流与他隔空对话,闻弦歌而知雅意。陇右形势,少了洪瀚抒也一样可以三足鼎立,当然了也是拜洪山主所赐才可以有。这第三足,正是苏家。

    “合纵连横,方能以弱胜强。”只是,轩辕九烨话中的合纵连横,是上不来台面的、悄然暗中的、却又心照不宣的——金军和曹苏,表面绝不可能合作,实际却必须同心协力,才足以消耗林阡;而一旦林阡因车轮战精疲力尽,他们再有意无意合作一场左右夹攻,则林阡必败——不上台面的合作,却比实际的合作更好,其后陇右进入“后林阡时代”,轩辕九烨何惧曹苏?这也是林阡预见过的“最危急的情况”。

    林阡“最危急的情况”,在轩辕九烨这里叫做“上策”,上策:若曹苏崛起、将林阡拖缠,林阡断难久持,我金军给以致命一击。

    中策,则和现在发生的一样:若曹苏崛起,消耗过林阡却被林阡镇压,我军仍可借机翻身,毕竟林阡已不在最盛。

    “下策呢?”完颜君随曾问。

    下策呢?如果曹苏不敢崛起呢?或是刚崛起就被林阡镇压、未能消耗林阡多少呢?

    结果轩辕笑:“没有下策。”

    “没有?”二王爷狐疑,“如果曹苏不能起到洪瀚抒当初的作用?”

    “没有这个如果。王爷,因为此战林阡要遭遇的是我们。”轩辕九烨稳操胜券,“是齐良臣、薛焕、黄鹤去联军,陇右最强者。曹苏不会不敢崛起,林阡想压也必定力不从心。”

    一切,终于和轩辕九烨设计得没两样:

    林阡好不容易打赢了齐良臣却为曹苏做了嫁衣——但嫁给谁?曹苏的崛起,还不是为了给楚风流牟利?

    林阡胜了仗却被陷于困境、最后不得不靠离间计方才脱困,异乎他平常打法,实则不得已为之——全是轩辕九烨所害。

    轩辕的中策。到此刻也实现了:盟军好不容易收拾完曹苏、尚来不及给洛轻衣郭傲处重新布防;紧承着曹苏之乱,金朝的奇兵便出到了黑山。对于林阡来说最悲哀的莫过于此,能料到这一幕,这时间。这地点,料到了却防不了也救不到。

    黑山周边盟军,位处陇西定西交界,属于陇西最南,而定西又是联盟占满。故而此地落入盟军手中后,向来甚少兵火,于是洛轻衣郭傲等人据守,一直作为海逐浪何勐征西军的补给,同时也是袁若林阡等人的后盾,但在石峡湾战区遭洪瀚抒一番作乱之后,实则一部分地界与金军相接。故此,林阡极忧金军会借洪瀚抒空虚、轻装简从直袭此地,尤其是今时今日,顾紫月竺清明等人全都随洪瀚抒北上之后……

    越担心什么越发生什么——在曹苏和金军伪合作的如意算盘打空的今天。袁若等人因不敌曹苏而不得不求助的洛轻衣兵马,在金兵直袭洛轻衣驻地时没能立刻赶得回去……

    但林阡曾经很相信洛轻衣郭傲的实力,“有所戒备,未必守不住。”事实却比他想得残酷,他料准了时间地点没料到人物——金军轻装简从来的人,偏偏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秦狮,完颜瞻,完颜气拔山——久违的姓名,熟悉的身份。十二元神。

    都是大王爷完颜君附的直系下属,意味着在营救楚风流的问题上,凤翔的二王爷,与庆原的大王爷。难能可贵地抛弃前嫌达成了一致。

    也意味着,林阡的敌人不减反增。

    “洛女侠说,最多只可再守一日。”平静的述说,却是火急的战报。

    林阡该当如何?若轻易去救洛轻衣,难料曹苏再有变故;但不救援洛轻衣,黑山当地盟军必败。地盘必失。倏然再度捉襟见肘。

    好一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九月,滚滚潮水四面奔涌来袭,纵是常胜不输如林阡,也需承认这孤立无援无物以相。

    “对轻衣说,不必硬拼,撤了吧。”他知这路金军之所以攻势凶猛,原因是卯足了劲一定要冲过去、冲过这条由盟军限定的封锁线救楚风流,别的想法金军没有——这是他们唯一的执念,洛轻衣不足以对抗——所以当下盟军最要紧的只是保存实力,可失地不可失人,切不可教山东之战刘二祖和郝定的遭遇重演。

    “属于盟军的战机已逝,就让这封锁线不复存在——且给他们冲过去好了。”一度作为交地连接活路的高崖黑山地区,在一个极不合适的时机遗失。

    又其实,从瀚抒出现搅局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林阡攻伐受阻——无论祁连山还是曹苏在定西作乱,最终便宜的还不是金军?

    此情此境,苦撑了数月濒死之境的楚风流终于重见天日,也终于可以大展拳脚、回馈洪瀚抒的搅局和赫品章的给力:“林阡,失去了这次机会,你还会找到下一次吗。”

    不同于苏慕梓曹玄只是失去了翻身的机会,楚风流清清楚楚,林阡失去的是征掠三秦、进犯大金腹地的机会,而这个机会,洪瀚抒来之前林阡触手可及,来之后,悬吊了数月之久,到这一刻终于失去。

    和常人的胜负不一样,对于王者而言,扩张的脚步被迫停滞,那就是一次惨败!

    因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很可能不会再出现了。楚风流却因此而笑,这些年来,第一次如此如释重负地笑,也总算为她所领的这支临洮军松了口气——“全军听令,一鼓作气,杀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冲出绝境再说,临洮府我们还会夺回来!

    “十二元神在榆中,等着我们会合!”临洮府她和她的麾下被围困数月全是哀兵,所以一定要赶在肉体崩溃之前,把意志彻彻底底燃烧个一次!

    那一厢,十二元神之高手。率数百精骑,趁盟军被曹苏牵制而大破洛轻衣、郭傲,向西北挺进直逼郝定、邪后。

    这一边,楚风流以十二元神的数战告捷来振奋军心。并与之东西呼应、拟撞出海逐浪何勐的包围,继而抵达榆中、合攻郝定,再尔后与十二元神及后续援军会师。

    楚风流几乎不费什么精力,临洮军轻而易举就受鼓舞,憋屈了数月打不还手的他们。这一刻闻知有救大喜过望,瞬时躯壳中蓄满了战力——他们不知十二元神的先锋尚不过千,却俨然因楚风流的话而望梅止渴。求生欲和逆袭欲,激发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前仆后继,争如出笼猛狮不可抵挡。

    先前县中数度大战,盟军难免要各种调遣,洛轻衣郭傲分兵相助袁若、对海逐浪何勐征西军的补给相应便减少、海何对楚风流的压力自然而然就减轻,这些全都是属于盟军的无可奈何,而好不容易离间计镇压住苏曹。十二元神却蓦然出击,洛轻衣郭傲此刻自身都难保……所以苏曹的一番参与,非但洛轻衣战败失地、令十二元神的后续援军能够陆续开进封锁线,从另一方面也害了海逐浪何勐,使他们在最好的时间没能把楚风流一举击破,而今经过一番苦战仅仅得到一座空城,却被哀兵必胜的劲敌逃脱、自己则伤兵无数。

    战略要地,陡然间,从会宁、石峡湾、黑山、白碌、临洮,不容喘息地。径直就转向了榆中,郝定与邪后所在。

    眼看楚风流和十二元神即将会师,在曹苏不怀好意的今日,抗金联盟说实话岌岌可危!

    郝定。邪后,骤成至关重要,亦是最后一搏,单凭他们,如何可以逆转局势?

    恰在这紧要关头有人来找林阡,说愿与郝定合作共拒金军。虽是柳暗花明,倒也合情合理。

    那时袁若才懂,也佩服,为何主公千钧一发从来面不改色。

    因为,置之死地,天会送来患难的知己。

    那人经过了多日的思索,许是出于对大局的考虑,许是因为本心就如此,终于想法水到渠成,来得也是及时之至。

    有句话说得好,谁捅的篓子,谁补——

    那人,正是祁连九客的代表,蓝扬。

    蓝扬原就对盟军亲近不假,然而他是这样的忠诚——洪瀚抒在他还能仗义执言,洪瀚抒不在他反而不能直接投来。

    促使他真正想通的,是陆静与盟军交涉后带回去的话。陆静对蓝扬如实转告,“盟王说,大哥并非真的十恶不赦,而是他和盟主中了一种相互牵制、你死我活的毒,是被这种毒蒙蔽了心窍。为了消除我们和大哥的误会,他竟连盟主的性命都不顾了。”

    陆静叹说之时,蓝扬点头称是,阴阳锁的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凤箫吟都会添一份危险,林阡不会不懂,祁连山的人为了洪瀚抒能活着全可以豁出性命不要。

    蓝扬和陆静同样明白:林阡是一心把他们当盟友,所以才会处处为他祁连山着想,以他祁连山为先,不计前嫌甚至不顾后患地帮他们理解洪瀚抒、调和主仆矛盾。

    然而,这么做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消除他们和洪瀚抒的误会,更还有着深一层次的用意,这一点,蓝扬比陆静更透彻:“他这般用心良苦,是希望整个祁连山回头是岸,同时,也是迫切‘需要’我们回头是岸。”

    陆静听他将“需要”二字着重,知林阡也不可能纯粹无私:“那便蓝大哥做主,是隔岸观火,还是雪中送炭。”

    “陆静,这不仅是盟王的迫切需要,更是大哥的。”蓝扬低声肃然,意味深长,陆静闻言色变,点头含泪。

    “盟王希冀我们原谅山主,我们自是会原谅他,并且如盟王所愿,帮他赎罪,为他积德。”此刻蓝扬对林阡义正言辞,“‘赎罪’‘积德’,自是抗金。”是蓝扬的本心,也是帮洪瀚抒找心。

    “求之不得。”林阡郑重回应,他知道蓝扬会听懂陆静的转达,会明白赎罪的意思,从陆静走后那天林阡就在等蓝扬,等了这么久,总算没白等。

    只是,有点出乎意料的是。是日随蓝扬同来见林阡的,不是陆静,而是另一个人。

    虽然那一位目中无人、进帐后未发一言,却明显是同样目的、要来襄助林阡的。只是,没想到那人也会来和林阡联手。

    他低着头,没正眼看林阡或辜听弦,也故意避开孙思雨喜悦的眼光,终于开口却以不怎么客气的口吻说:“十二元神。我帮你打。”

    好像装得无所谓漫不经心,这句开口言真是林阡等人的福音。若是没有他帮忙,可能还少了点胜算,有了他,便添了个高手。

    姓孙名寄啸的这个家伙,他何时竟可以被理喻?

    想想也对了,蓝扬比林阡希望得要晚来了几日,可能正是在等孙寄啸也点头,等候孙寄啸矛盾的心情自己找到解答。

    孙寄啸是林阡的一个意外,不知蓝扬是怎么劝服了他。但既然来了。就肯定不动摇了。

    “天助我也。看来某匹夫打输的仗,必由他老婆赢回来了。” 林阡喜出望外,笑说榆中局势,人品守恒的嘛,海逐浪在楚风流那里栽了跟头,看样子林美材是注定能替他报仇。

    之所以成竹在胸榆中必胜,一则孙寄啸蓝扬助阵,二则辜听弦孙思雨得空,三则,林美材本身高手、还有个郝定做帮手。

    郝定。是十三翼里最“侵略如火”的一个,靠血浴鲁中崭露头角,更在后来山东的大小战役中屡建奇功,甚至战胜过纥石烈桓端。既然如此。怕什么十二元神。

    加上先前郭傲史秋鹜等人都被赫品章打败过、耿直更是不敌牺牲,偏生遇到郝定好几次,赫品章都没能啃得动,曹苏一直难以壮大也是因为郝定罩着榆中、守得固若金汤。郝定之实力可见一斑,辜听弦这号川蜀最亮新星表现也未必及他。因此林阡在看到赫品章的时候脑海里第一个就跳出来郝定和他单打独斗谁强。

    郝定邪后孙寄啸蓝扬,这么多高手。外带伤愈后的辜听弦夫妇——金军虽然突破了封锁线,然而给东线石硅郭子建的压迫却缓解了不少,故而林阡可以将辜听弦孙思雨抽调。所以情势一下子就变得乐观多了。

    不过林阡笑言归笑言,该谨慎的地方自然不可懈怠。

    毕竟敌人也不是等闲。楚风流、薛无情、术虎高琪、罗洌,本来都非池中之物,现在又添了三位十二元神。高手的数目上可能勉强差不多,将才阵容上盟军却占劣势;

    而赫品章先前到处树敌、并不专心打郝定,如今,赫品章恐怕会受命于苏慕梓,要一心一意地趁机夺榆中了。

    林阡不得不提醒诸将:“都是不容小觑的敌人,众将需拿出看家本领来。”

    值得一提的是,林阡所谓的敌人,宁给赫品章留个位置,也没曹苏半席之地。

    却道是会玩火的最怕自焚,得留意着自身别燃起来。

    林阡给榆中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将帅配置,理所当然也要防敌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万一曹苏和金军也抓住了某两人之间的嫌隙加以利用、推波助澜?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毕竟祁连山和抗金联盟能不能同心同德,不能从林阡和蓝扬两个主帅的关系上以此类推。何况他们之间很多人相对彼此都很陌生,如何能够竭诚合作?

    “从今榆中自上而下,即便是我来了,都以蓝扬马首是瞻,如此方能度过今日困境。不听令者,全以军法处置!”林阡亲自来到榆中,只为镇定军心,同时实现联盟和祁连山的无缝对接——盟军显然要对他林阡令行禁止,听他这么说自然相信他有他的道理;而他当众把最大的权利交给蓝扬,便是赋予了祁连山这盟友最大的信任。

    “你蓝扬在祁连九客中是最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虽然用兵略逊于洪瀚抒,偏是治军更胜一筹。这些第一次合作的兵马,给你带着,我才放心。”林阡迎向蓝扬吃惊和疑问的目光,回答。

    “原是这样。”蓝扬这才明白。

    “唯有驾驭如你在,我才不担心这几个火性血性的冲撞在一起啊。”林阡与他下得城楼,边走边笑叹,“若不是形势所迫,这几个一辈子也凑不到一桌。”

    “大哥曾说过,你向来喜欢用一动一静、一水一火、两种左膀右臂。是以这阵容确实难得。”蓝扬回忆。

    “左膀右臂……”林阡忽然想起了什么……瀚抒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曾想起了什么。

    “不过。大难临头,同仇敌忾,应该不会有太多的嫌隙吧,他们这几个。平日里可有什么私人的恩怨么,我且帮盟王留意着,尽量杜绝。”蓝扬的话又将林阡思绪拉回。

    “郝定虽是吟儿说的‘愣头青’,但遇事不会乱冲动,是豁达爽快的那种人。因此我并不担心。”林阡一边说,蓝扬一边默记,“邪后威风霸道惯了,倒也识大体、全心为盟军,我更是一点都不担心。”事实上,当他嘱咐所有盟军将领都由蓝扬管着,邪后是榆中这里带头答应的,她一接令,郝定跟从,无人异议。

    “这么说。我只需注意着金鹏和辜将军了?”蓝扬略有所懂。

    “也没什么大仇,只恐他俩相轻。”林阡数了数人头,貌似就这两个问题少年比较棘手。

    辜听弦和孙寄啸,虽然有个孙思雨作纽带,却打斗过多次不见得和睦,性格又都属少年飞扬、年轻气盛那种,一个骨子里倔,一个面子上傲,难免会有摩擦,所以这两个放到一块。是林阡觉得最有可能给敌军捉住的漏洞。

    “其实盟王大可不必担心,金鹏他虽面子上傲,实际却是很懂事的,老实说。这次前来相助,不是我劝服他,反而算是他推进。”

    “哦?”林阡出乎意料。

    “牵涉到抗金这样的原则问题,他素来认真,会分轻重,私人恩怨他可能是不妥协不让步的。但不至于会在实战中提升上来搅局。从前,大哥指着哪里他打哪里,对大哥的盲目崇拜,使他和我们多数人一样,从没考虑过这是不是有违原则。直到大哥走后,他觉主心骨都失了,忽然才醍醐灌顶原来很多事情都做偏了,是以迫不及待想要帮大哥收拾摊子。金鹏的意志,比我还坚决啊。”蓝扬道,“看到连金鹏都放下了自尊下定决心,我才抛开了所有的顾虑来见盟王的。”

    “原来如此。”林阡点头,凛然起敬。

    原来孙寄啸不是蓝扬劝服的,是孙寄啸自己的本心也是这样,只不过从主心骨失了到醍醐灌顶费了些时间,之后又和自尊心斗争了一段日子,最后还是放下了。

    说到底这么做不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大哥需要这么做”?

    简简单单,却和蓝扬一样,为了给洪瀚抒赎罪、积德、找良心,为了帮洪瀚抒继承和坚守老山主的遗命。他们都一样,心心念念着洪瀚抒,只为了洪瀚抒!

    叹只叹,一个人倾其一生都凝聚力强,未必只是他的个人魅力贯穿始末,更在于他身边这群人能够不忘旧谊、重情重义、终生不渝。

    何其幸,瀚抒有他们。

    竺青明顾紫月二话不说就追去了西夏是心里只有洪瀚抒,蓝扬宇文白义无返顾留在这里守陇右同样如此。

    孙寄啸呢,其实也想去,但他偏偏留下来坚守了,分明也是深明大义的一个人。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宇文白和袁若前段时间的休兵言和孙寄啸没有横加阻挠。

    况且孙寄啸比宇文白蓝扬陆静还多了一份父仇……试想连这都不顾的人,又怎会和辜听弦无事生非呢?林阡意识到了这全部,改观的同时不禁汗颜。

    “想不到,孙寄啸那般的少年气盛,竟也懂事识大体到这地步。”离开榆中之前,林阡对送行的几位说起孙寄啸。

    “这样才好!”郝定眼前一亮,“我原先听人说过他乖张不懂事,还怕他成我们的害群之马。听盟王这么一说,我就不担心了。他真是为了洪瀚抒,什么都肯做啊!”

    郝定听人说起过,金军曹苏就一定知道,就一定会见缝插针添油加醋,不过,林阡不会允许孙寄啸的性格成为敌人的突破口。所以,于公,命盟军令行禁止地和祁连山合作,于私,消除众将或是一早就有或是最近才有的关于孙寄啸的顾虑。

    “且跟他好好相处看看,打起仗来应该不错吧!”林美材也这样说,林阡的讲述果然很奏效。

    “嗯。最不懂事的那个都能识大体,我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这时林阡假装漫不经心地说,视线掠过辜听弦。

    林阡对这宝贝徒弟向来惯得很,即便他恃宠而骄也由着他,但这一回形势危急,真不希望平日的惯起到不好的作用,林阡度量过,听弦确实比以前能干得多也懂事了些,但就怕遇到个触发剂孙寄啸故态复萌,而且说实话,可能性不小。若那样的话,不仅毁榆中大局,还害了辜听弦的心性养成。

    其实和蓝扬对话时对孙寄啸凛然起敬的一刹那,林阡心里就生了这个杜绝辜听弦没事找事的好计。故意说给这几位听,是要一箭双雕地把辜听弦的一个堪称隐患的麻烦同时解决掉。

    言下之意嘛,孙寄啸是最不懂事的那个,辜听弦不会不如他的。这激将法一使出来,辜听弦愣是没听出林阡从头到尾都是着重把故事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辜听弦落进圈套,心里跟林阡希望的一样:呵呵,孙寄啸那小子,真和故事里说得一样懂事?姑且拭目以待了。

    浑然把自己放在了比孙寄啸懂事的那一层上。

    既然比他懂事,那孙寄啸能相安无事,辜听弦自然可以大局为重咯。

    林阡尽收眼底,笑而满足离去。

    用兵之道,不虑胜而先虑败,面面俱到才无懈可击。

    离间计,只有林阡用的道理,决计不给别人反用。(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77章 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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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品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效忠苏慕梓之外的第二个人,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当如今众人和情势全在逼迫他选择新主、那人还是他最不愿选择的林阡,隐居或死就成了他唯二的出路;可赫品章是个命系刀锋的战将,失去了守护苏慕梓的目标他断然不可能隐居,剩下的,就只能是死。

    “主公,没人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给你。”劫狱之时赫品章在心里信誓旦旦,可是苏慕梓轻易就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甩手不要,他的一念之差,回报给赫品章的是汹涌如潮的绝望。短短半夜,赫品章便从固执走向了消极:主公,事已至此,我不会再奢求你回头,只能在被你伤害之后,不背叛你地选择死。

    是的,和谌讯一样,“即使他对苏慕梓失望,也绝不会背叛苏慕梓投降林阡;如果注定和苏慕梓分道扬镳,那他就选择以死殉道。”如果说以前是可能失望这次是真的失望,如果以前是注定分道扬镳这次是真的分道扬镳了,选择还是不会变,死!

    走上悬崖,了无牵挂,闭起双眼,纵身一跃!

    这一生,就这样一了百了了吧……

    却听一声锐响仿佛利剑出鞘直冲自己后背,尚未回神感觉并非推力而是绕着自己腰部一圈牢牢锁定……原是绳索?缓得一缓,刚想明白,赫品章已经完全被那强力往后一拉一带径直摔在地上。自尽的行动在第一刻就被人无情打断,漫天遍地狂风骤雨,他被吹溅满身狼狈。

    他刻意避开盟军众将挑了他们难得忽视他的好时机,结果没想到还是有人关注着他尾随了他,什么人!?莫非?曹玄?他们这么快就劝服了俞瑞杰?他带着惊疑的目光望向那个将绳索收回的人,才发现雨幕的那头原是孙寄啸坐着轮椅;方才为了救他凌厉挥掷的离手之物,实是把刃薄身长的软剑。这软剑,是孙寄啸刚残疾时洪瀚抒所赠,这么多年孙寄啸一直随身带着。

    赫品章与孙寄啸曾也在战场上遭逢,当时各为苏慕梓和洪瀚抒的麾下。那时候他就对孙寄啸有过评判,“青云纯阳与反剑的结合无懈可击”,而今看孙寄啸操控软剑也是得心应手,几乎达到人剑合一的状态……敬服之余。忽而忆起,印象里,孙寄啸除了剑圣之外还是个非常著名的说客……

    “这么高,摔不死。”果不其然,孙寄啸即刻发话告诉他。你从这里跳下去,也只能残废死不了,是以,赫品章都省了那句“你为何要救我?”

    凄风冷雨里,赫品章不知要问他什么好,想起他也已归顺了林阡,情知自己今夜是死不掉了,不由得万念俱灰泪流满面。

    “犯下这般多的过错,还未受惩,还未认罪。就能一死了之?连‘将功折罪’都没做,就觉得心理解脱了,被人打过一顿就算救赎了?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孙寄啸觉得这么一对比起来,莫非简直就是个服罪改过的典范。

    “我……”仅此一句,教赫品章是百口莫辩,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快死,甚至因为对林阡有所愧疚、而必须去见他一面,哪怕偿还了今次劫狱的债再死……

    “随我回去,对盟军众人有所交代了,再死不迟。”孙寄啸完全看彻了赫品章心里所想。因此能够极速地说出他刚萌生的念头,如此尖锐,岂能移不动他脚步。

    因为知道林阡惜才想要收赫品章、也完全相信林阡看人的眼光,孙寄啸在来的路上就大着胆子。像预付信任给莫非那样,信这个暂未归顺的赫品章是有药可救的。而且现在孙寄啸发现眼前人能够被“伏罪”说动、充分证明了他有责任感和良心确实值得挽回……

    于是尽可能发挥口才,骗他说,要他回去只是伏罪而已,并不是要他去了就归顺,如此。才能快速地将他劝离死路。要知道,多停在悬崖片刻都是夜长梦多、赫品章动辄又会心智失常。先将其劝离死路,再说服归顺不迟。

    在这大雨瓢泼的夜晚,孙寄啸终于有了对抗金联盟的归属感,自动自觉地给林阡当了回说客。

     

    沿途,孙寄啸却还是留意到,赫品章拖着沉重的泥水越来越慢。赫品章不是个不敢面对问责的人,或许他不是害怕前路有危险,而只是害怕这一走就不能回头了。

    孙寄啸深知,赫品章比自己想象中要聪明得多,现在自己成功把他和死亡拉远、而与人烟与战火与军马愈发临近,赫品章不会不知道他中了自己的权宜之计……是以孙寄啸叹了口气,被迫在途中就走出了对他劝降的第一步:“赫品章,你可知道,你欠了盟军太多,与我孙寄啸,一样多——

    要帮盟军杀多少金人,要为盟王辟多少疆土,才赎得清?”赫品章默然倾听,捏紧拳头,孙寄啸的话里,俨然明指他回不去那条死路了,不远的将来,他会在长期救赎的过程里,建功立业,戎马倥偬,慢慢地潜移默化成为盟军一员,曾经锐利的决不投降林阡的气概,会被渐渐磨钝直至完全失去……

    “所以,说什么去见林阡、向盟军将功折罪,说的是想让我罪孽轻些,其实不过是他们同化我的时机?”赫品章凄苦至极地笑起来,其实他沿途就猜到了这一点,现在知道了仿佛得到判决,都分不清是解脱还是煎熬。

    “即使我不这样想,盟王也必会这么做,世间有几人能像盟王那般坚持?”孙寄啸道。

    赫品章停下脚步,于大雨中坚决反抗:“我会让你看到,我比他更加坚持、绝不被他们同化!我会在赎罪之后,立刻自尽!”骄傲一笑:“希望孙将军到时切莫拦我!”

    “若真那样,我不拦你。”寄啸自信一笑,停下轮椅,正眼看他,气势夺人,“不过我知道,不会有那天。”

    赫品章斗不过这长期辩论者的底气,声音骤然小了下去。恨恨说:“你又为何现在就告诉我?不能一直骗我骗下去?不怕我现在逃了么?!”

    “你的脚步放慢已经告诉我,我骗不了你,与其杯弓蛇影,不如坦诚相待。你若逃跑。我追就是。如果盟王今日就收降了你,你与我从今日开始算战友,今日起就不应再有欺瞒,当然,临危时的善意谎言不算。”好一个孙寄啸。说话滴水不漏的,而且话语里全是对抗金联盟的忠诚……

    “孙将军,设身处地,如果你的主公临死还想杀林阡,你此刻会归顺林阡吗?”继续行了一段,赫品章不甘心,反问孙寄啸。

    寄啸一愣,转头看他:“没有如果,林阡是我主公最重要的人。”沉默片刻,道:“万一真的发生了。我想大哥也是受阴阳锁之害产生误判。我仍会归顺林阡、帮大哥回归本意,只是过程会有些曲折。”

    “是吗。”赫品章冷笑,“可我却听谁说过,孙寄啸本是个宁可是错也要陪洪瀚抒一条路走到黑的人。”

    “不错,我曾发过誓,无论主公是对是错,直到他死都会与他同一阵线,与他同生共死则是最好,先于他死更是痛快。但如果他去了我却活了下来,那是命数注定由我来延续他的。我断断不会自尽随他而去,而只可能完成那些他没完成的事、弥补他和我一起犯下的错误,哪怕痛苦地为他活几十年。”孙寄啸苦笑一声说真心话,忽然觉得对不起林阡和莫非:我常要求别人错了就要承担。错了就要面对,岂能对自己另一个标准?事实上,我早该因为祁连山当初的过错对抗金联盟有归属感啊。

    赫品章原想问哑孙寄啸,未想得到这样的答案,这样的答案,也完全是在反向说服他。而且竟有点道理……心念一动,真是毒舌。

    “你也会说你主公是受阴阳锁之害,我的主公,却是发自真心与林阡势不两立。”赫品章潸然,原来不能类比,“我无力去改变主公,可是如何能背叛主公?!”不是说苏慕梓死了就不会战场交锋了就不会有负于他了,是这个人连死也没有放弃过“官军抗金”的信仰,所以无论何时何地,赫品章投降林阡就还是背叛了苏慕梓。

    孙寄啸摇头,要类比那好啊我就类比给你看:“赫品章,若说我主公是受阴阳锁之害,你的主公,便是受那仇欲之害,一样都是误判。我偏不信,苏氏的本意,就是要杀林阡,苏氏的初心,必也是抗金、大义。因此,你要背叛的不是你主公,而只是那横亘了几年的私仇罢了。”

    “无论初心如何、大义如何,我只知林阡确实是我主公之仇,那私仇与我主公无法拆分,这一点无法改变,我便算能认同林阡、赞赏他,也万万不能归顺他。”赫品章傲然正气,“你孙寄啸当然理解洪瀚抒的初心大义,可洪瀚抒和林阡并没有不共戴天的私仇,你如何能理解我?”

    虽然,曹玄借谌讯用以化解川军苏军嫌隙的“同一性”消除了官军和义军的差别,但毕竟官军和义军“公虽同,私却仇”;虽然曹玄告知赫品章,苏慕梓早已变了、林阡才是真正的明主,但赫品章心中牢记,“即使林阡是抗金的当世第一人,可他和苏慕梓是杀父夺权的仇敌……”

    所以,林阡不是苏慕梓之外绝无仅有的选择,甚至完全不可能列入赫品章的选择范围。于是,曹玄几乎粉碎了谌讯以死明志的第二方面,却打不破谌讯第一条宁死不投敌的桎梏——

    赫品章不可能把林阡列入选择,原因简简单单就是苏慕梓和林阡的“私仇”!这是事已至此最大的阻碍也是唯一仅有的阻碍了,孙寄啸见说到了点子上立即穷追不舍:

    “若公与私不能兼得,便必须懂得取舍,乱世之中,面临相同选择的比比皆是,而众英雄选择近乎如一——为公。我原以为赫将军忠义,却万万没想到,赫将军会为了对区区一人的忠义,抛弃了对所有战友的忠义。不肯因公废私,竟宁可因私弃公?!”这些话是当初在榆中时孙寄啸和辜听弦交心悟出的,所以说的时候他会想起听弦,那人就为了公义放弃了私仇。

    那一刻赫品章不可能不会因为想起苏军老臣们而触动,孙寄啸轮椅步步移近、咄咄逼人:“有私仇,于是只能报复、逃避。不能去缓和、化解?有更多人值得你活下去,他们需要你归顺林阡,凭何追随那苏慕梓一人去死?!”

    “公与私的取舍,为何我要和世人一样?又有什么能证明他们的取舍才是对的、才是应当?孙将军不必再费口舌。赫品章的结局只能是死!”赫品章明明被说动,却嘴硬不要和世人一样。

    “死,真容易,不过就是逃避,看似壮烈而已。命没了就罢了。理想也一起带下地狱?这满腹才干轻易灰飞烟灭,对得起苏降雪吗,对得起川蜀抗金的官军吗,对得起祖祖辈辈的教诲吗!不谈世人的选择要不要效仿,只问你自己可问心有愧?!”孙寄啸说,祖祖辈辈,赫品章那时眼中湿润,是想起被苏慕梓背叛和遗忘的父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曾经最重要的人吧,孙寄啸强调这些,是想提醒赫品章——“公与私就在一杆秤上放着。苏慕梓,绝不是那个可以站在秤的一端压倒对面一切的人!赫品章,做人不能忘本,不该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孙寄啸陡然告诉赫品章苏慕梓未必有那么大的价值,成功帮曹玄打破了谌讯在赫品章心里的垄断,那一刻赫品章信仰崩溃、气急败坏,因为必须不能死,突觉生不如死:“孙寄啸,何必得寸进尺、一定要把自己想法强加于他人,我说了我与你不是一样的人!”

    “你一定是一样的人。否则谁与你多费唇舌!”将他带到军营中来,孙寄啸因说到关键之处察言观色胜券在握,是以比途中要稍微卸下防备。

    “笑话,说的林阡就不会看错人一样!他偏偏看错了我赫品章!”赫品章猛然抓住路边一匹战马。一跃而上推开马上那人,直接策马似要逃离此地,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孙寄啸一惊之下和马上小兵一样毫无防备,这时要追哪还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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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却看雨幕中另一骑如飞而去,有人反应力和速度皆堪称当世一绝。虽然后发,直接就和赫品章缩至几步开外。接近赫品章时,那人运起轻功掠过马背直接踩上他马,三两下就到了赫品章马上将他反背继而压在身下。马术之强,叹为观止。赫品章始料未及不及拔刀相应、完败。

    孙寄啸愣了一愣,虽隔着一重雨幕,却看清了那人熟悉的轮廓,不由得会心一笑。论马术,有谁及得上他辜听弦。

    “赫品章,我们会让你看见,到底谁看错谁!”听到了赫品章叛逆之语的辜听弦,显然气不打一出来,将他夹在腋下点了穴道带下马来,赫品章还想冲破穴道却难挣脱。

    “带回去押着。你也换身衣。”辜听弦对那被推下马的小兵说,转头来看孙寄啸,“多谢了,寄啸。”

    “似乎还是急了点,像是揠苗助长强迫他。”孙寄啸还在为适才赫品章的举动惊诧,想了想,自己曾经给莫非展现的样子也是这样吧。

    “若不预先给他个心防,难道就这么带回盟军去?归顺得了吗,不添乱就糟了。寄啸不必自责,我看挺有效果,适才虽只言片语,我觉出他不再理直气壮,反而耍起了无赖。”辜听弦笑了笑,“接下来都交给我,以无赖治无赖吧。”

    “好。”孙寄啸笑而点头,自己只是晓之以理,还需盟军循序渐进。这时与辜听弦往莫非帅帐走,才想起问他怎也出现在西吉、好像刚刚到的样子。

    “师父半夜前收到莫将军战报,才知曹将军和罗冽碰上。他命我来给莫将军捎话,顺便把曹将军他们护送回去。”辜听弦回答。

    以盟军的追赶速度,静宁境内就能拦截苏慕梓,林阡事先怎可能算到曹玄会放过苏慕梓、故意放慢速度所以意外拉长距离进入了西吉?所以林阡可以说完全没想到西吉之事,没给苏氏和俞瑞杰足够武装。

    亏得莫非等人的连战连捷使得西吉与静宁之间已经形成了相当安全的据点网,才不至于苏氏被意外葬送,但林阡吃一堑长一智,不可能再让盟军涉险,是以必须派人把苏氏人马顺利平安全部带回。

    “主公对莫将军说,他总有无法事事顾全的时候,所幸当时当地总有人能替他周全。”辜听弦对莫非传达时,孙寄啸也点头称是。听弦感觉出寄啸对莫非改观,虽然诧异倒也意料之中。

    “事不宜迟,雨也小了,我立即将曹将军等人护送回静宁。莫将军。这几日便在西吉等着和主公会师吧。”听弦带给莫非又一个好消息。

    “当真!”莫非喜不自禁。

    出得帐外,曹玄扶着情绪稍稳的俞瑞杰双肩走了过来,孙寄啸去劝赫品章的过程中,曹玄和莫非显然都在安抚俞瑞杰,俞瑞杰情绪虽稳定不少。但辜听弦看了一眼,还是有所担心。

    “听弦,俞瑞杰那里,盟王必须下功夫;赫品章这里,也需要继续感化。”孙寄啸送辜听弦走,一路上喋喋不休,“赫品章从小被灌输的都是盟王是敌人,这样的人要收服不可能不难,不过他有良心,终究在被感化中。对于即将成功的事。就好像拉船上沙滩,不能少停一桨。”

    孙寄啸将辜听弦送出老远,一直不舍,那时天色微明,雨势渐消,听弦上马之前,与寄啸笑而握手:“寄啸。”“嗯?”寄啸不懂这笑的意义,从未见听弦这样发自肺腑的开心,于是停下了等他说话。

    听弦凝视着他,情真意切:“欢迎加入。”寄啸能归盟军。自是他最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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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挽上滩之舟,莫少停一棹”的道理,林阡自也清楚,临近半夜。确定刘乾没什么大碍了,和郭子建一起从他榻旁离开后,林阡便一直在试图平息郭子建的怒气,为此不惜和他赛了绕驻地一周的马又陪他拼了几大坛酒,郭子建喝得微醉含泪坐在篝火旁,忽然说:“主公。我想看看,那狡兔之窟里的八十一刀。”

    “师兄要看,自然可行。”林阡知他为何要看,随即应言拔出饮恨,刀锋所至,风流云散,郭子建亦出刀助兴,借着酒意,葳蕤更甚。

    当年他初见林阡曾也为敌,被那八十一刀的气势所惊,渐渐折服于他随他征伐川蜀。如今再见这刀局比往年更加精湛,纵横捭阖,豪气无双。

    打得累了,郭子建坐下继续喝酒,追忆旧事,不胜唏嘘:“我还记得,耿老将军给主公冠名记刀谱的样子。”

    “一晃又过了许多年。”林阡难得看见郭子建有心事,其实像邪后、辜听弦这些脾气郭子建都容得下,怎会容不下一个赫品章?只不过邪后、辜听弦虽也曾不识好歹,却未伤害过郭子建身边最亲近爱护的人啊……

    “黑山之役老将军牺牲,他只一个孙子,我也将之看作亲儿子,重点培养,倾尽全力。”郭子建难得泪流,“还想着此战结束了他有战绩了,尽快为他安排个家室。”

    林阡愀然:“虽不完全是赫品章的罪,却到底是折在他的手上,耿直牺牲之时,我也曾痛彻心扉、恨得咬牙切齿,却知这痛恨之情不及师兄万一。”

    “现下我没刚才那么愤怒了,再回忆袁若、致信和听弦的话,才恍然要想主公之想。主公早已对我说过,赫品章是可塑之才,主公要成就大业岂能不惜才……”郭子建现在情绪平稳、自然意识到方才自己是一时愤怒,当林阡在为他想,他哪能不为林阡考虑。事实上不关乎抗金不关乎全局,他就算为林阡这个人他都能放下仇恨。

    “袁若他们、说的也没错,我们努力了那么久,不能因为意外就轻言放弃、前功尽弃,今晚事情确实不算太严重,而且赫品章和苏慕梓不是同一种人……”郭子建一边说话一边灌酒,“或许他真是可以原谅的,大丈夫何事足以萦怀?可一想到原谅了他,又如何对得起耿直啊……”

    夜半阴沉,似有雨下,冷风呼啸,篝火将灭。郭子建又呓语几句,似已喝醉。

    林阡神色凝重地看着他,郭子建现在这般苦不堪言,不是因为想不通、需要林阡来疏导他,而恰是因为想通了、舍不得耿直,不想耿直就这么白白死了!

    “郭师兄。要你为难了。”林阡噙泪,脱了披风裹住他,将他一把扛起抱上战马。

    郭子建醒来之时已在帐中,听到外面雨声不绝。惊问主公何处,守卫说和将军一起回来的,雨势不小立即回去更衣,现下已经好几个时辰过去了。郭子建摸身上一点没湿,嗯了一声。坐回床上,盘膝良久。

    他是性情中人快意恩仇,却也能权衡轻重三思后行,醉了再醒之后,因思及与林阡多年主公麾下的深情,又回想了很多耿直在自己和林阡身边的情景,终忆起同样效忠于林阡的耿直临死前还在惦念主公,忧思渐散,豁然开朗:耿直,好孩子。你当也是支持主公和郭将军的吧。

    就在那时,好像忆起了断片前林阡的最后一句话,郭子建微微一怔,低沉说道:“主公,子建、不为难。”

    起身掀开帘帐,望着暗夜雨脚如麻,前路似乎一片昏黑,风吹过来却是一大片新鲜空气:有主公,什么难关闯不过去,什么心结解不开来。姑且当赫品章这次的劫狱是考验吧,这考验,或许是灾难,或许是磨练。只在众人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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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过天晴,听闻辜听弦已将曹玄俞瑞杰等人护送回来,郭子建顾不上休息立即前去找俞瑞杰,爱兵如子的他,可以说知子莫若父,最清楚俞瑞杰性子不过。

    “瑞杰。回来了。”郭子建入帐,俞瑞杰连忙站起相迎:“将军。”

    “听说你是因为愤怒才失去素日水准、跟丢了苏慕梓,终引起曹玄和罗冽的冲突,若非莫非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对不起,将军。”俞瑞杰低头。

    “无碍,被仇恨一时蒙蔽双眼、干出些失去理智的事来,郭子建是过来人。”自然由郭子建出马,来对俞瑞杰述说,忿如火,不遏则燎原,忿如水,不遏则滔天。

    孙寄啸要化解的赫品章那里的“私仇”,难道俞瑞杰这里不需要人来化解?同样也是私仇。赫品章需要动静结合地劝服,所以孙寄啸唱罢辜听弦登场,俞瑞杰这里也一样,曹玄和莫非降了火,浇水灭火的事郭子建代劳。

    他们同种脾气,劝服也显然更治本些,劝到末了,俞瑞杰也真心实意向郭子建保证:“末将答应将军,日后再有类似事件,决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绝不被愤怒冲昏头脑……事实上,这冲昏头脑的后果,末将也领教到了。”

    “瑞杰,既然情绪已平,不妨听我一言。”郭子建站起身来,面对着他,郑重其事。“将军请说!”俞瑞杰当即也严肃起来。

    “归根结底,赫品章是被苏慕梓误导,杀了任何人他都是苏慕梓的工具。如今苏慕梓已经伏诛,可否给赫品章最后一个机会,让他主债仆还,用以后的行动帮苏慕梓向你的父亲兄弟赎罪?”郭子建说时,俞瑞杰自也动容,无需郭子建多言,其实这些日子以来郭子建已然对他做过不少类似的工作,只是昨夜压抑的邪火被重新激化。

    怎能不激化?好不容易卸下心魔、向他们敞开了大门、不惜性命救他们于水火,已经做到仁至义尽,竟还不领情,还要犯下更多事……!

    “瑞杰,请受我一拜!”郭子建忽然俯身行礼,尚在愣神的俞瑞杰一惊赶紧弯身:“将军这是在做什么!”

    “实则主公这番征途,多少麾下曾经尽是敌人,大抵也都手握人命。无论我、致信、听弦、泽叶,主公全然以德服人、既往不咎,哪怕各有嫌隙的莫非和孙寄啸也能一同容纳,作为麾下的我们,其实也都应学会彼此宽恕、包容。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主公能够势如破竹无往不胜,若连这么些私人恩怨都解决不了,如何开辟以后的每一寸疆土?诚然这次赫品章的事最棘手,为了主公,为了他抗金北伐的大业,全然拜托你了,瑞杰。”

    俞瑞杰扶起郭子建虎目噙泪:“将军言重。我只想知道,这赫品章是真的愿意归顺、赎罪?他要是真心来投,我看在郭将军和主公的面子上,可以把父兄的私仇放到一边,我知道他于官军重要、我知道抗金的大事要紧。但是,难道他不识好歹、不肯归顺,还要我故作大度去求他投?这,刀架在脖子上俞瑞杰也不可能干啊。”

    “他会识好歹,会归顺。相信主公的判断,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郭子建目光灼热,“只希望瑞杰届时和我一样,不要再说出昨夜的激愤之言,莫让仇恨再将他推走,足矣。”

    “好,如若他真的愿来,我自然接受与之共事,也拭目以待他的为人。”俞瑞杰铮铮铁骨。

    俞瑞杰应允之后,和几个同病相怜的武将一起,随郭子建前来面见林阡,林阡看他们比预料中更快就放下,敬仰郭子建之余,自是赞叹他们识大体。

    “其实,主公大可不必顾念我们。主公要谁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等对于主公来说微不足道。”俞瑞杰说,“主公若真能把他降服,我等必然遵从主公、绝无异议。”

    “众位全然我麾下猛将,个个都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怎可能是微不足道。”林阡真挚地说,将心比心,谁都有忍无可忍的人和事,“林阡必须顾念,是因迫使众位因公废私,万分对不住各位。”

    “主公,没什么对不起我们的,赫品章关系到不止一人,主公也是为了大局考虑……至于哀痛,至于遗憾,那是战争的不可避免吧。”俞瑞杰眼眶通红。

    “末将听从主公!”“这就去把灵堂收拾!”“不阻碍主公收降赫品章。”众武将皆言,原来半夜前他们群情激愤,给不少战友亲人布置了灵堂。

    “不必收拾灵堂。虽然我要他归顺于我、你们的大仇注定报不了,但该给你们的公道,我也一概都不会少。”林阡必然要让赫品章到那些人的灵前祭拜,这与归顺不冲突,甚至要在归顺前。

     

    “主公,辜将军说,说,他找不着赫品章了!”俞瑞杰等人退下之后,只留郭子建和曹玄在林阡帐中,那时林阡差遣去辜听弦军中要人的前来回报。

    “怎么?”郭子建一愣,曹玄道:“据称孙寄啸将军已将之说动,奈何赫品章性子刚烈,一路都在挣脱,一路都被辜将军以暴制暴。”

    郭子建哑然失笑,这不是当初他对听弦么!

    “听弦这方法,虽粗暴,倒也实用,按理说应该能控制好他,他既被寄啸说动了,就不可能是自己逃走。”林阡洞悉。

    “那会是?”

    林阡早看透了辜听弦的心理——

    “半夜听弦主动请缨要去护送你们回来,不过是为了把赫品章擒到他自己手上罢了。”

    “为何他要擒赫品章?”郭子建和曹玄都不解。(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86章 大道至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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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远近宋军何尝不是大喜过望、精神振奋。

    须知,盟军从山东之战第一次接触到高手堂开始,就一直是负隅顽抗、勉强平手,从来未能妄言制衡或超越。如吟儿战凌大杰,只是偶然状态发飘;石硅战高风雷,常常需要跨级拼命;李全杨妙真等人战邵鸿渊岳离,多半都是胜之不武;林阡吴越等人战司马隆齐良臣,必须钻研摸索一次次。

    全是以弱敌强,只因绝顶高手少!独孤的出现,预言了云雾山高手们的强硬反击:现在开始,我们可以真正平级!

    “独孤清绝之所以胜,是因其从未放弃坚信——他坚信世间一定存在人力不能控之剑法。”完颜君附许久才从震惊里走出,说。自上回独孤出道与岳离交手救下穆子滕,完颜君附便对这位陇陕战场的不速之客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明白,岳离反控术“专控人力”却控不住独孤,说明独孤这一剑内涵非凡绝俗,形容其“绝非人力可为”也不为过。

    而他感慨独孤之胜,既在这人力不可为,更在“坚信”:“当他的实力与天尊相差无几,一时破不了天尊剑法,便另辟蹊径,从反控入手……有出奇招的急智、能力和坚信,他其实是胜在这里啊。”

    “单凭一剑,便可封神。”此时完颜君随也于心中惊撼,想独孤清绝单凭这一剑就能压得他人黯然失色,而其身负的绝艺又岂止这一剑。

    这两位王爷虽然都是资质平平早期需要楚风流从旁提点,但经过这般长久的战场磨砺,耳濡目染,没有识人之才、招揽之心、争霸之意是不可能。二王爷表现虽没有大王爷那样突出,却是未必没有他强烈。

    “他之内力,恐怕已在薛晏之上……”仆散揆意识到完颜永琏和林阡的此消彼长,不禁为薛无情的逝去流露出一丝忧色。

    此平凉决战,双方均是不遗余力,高手王牌尽出、阵法全力以赴、兵械毫无保留。完颜永琏的压力只比林阡轻一些,除了两个小王爷和作为军师的仆散揆之外几乎全都上阵。

    宋方,则只有陈旭和半个樊井算闲人。

    “待立于山巅,自不被迷雾。居高临下。”彼时陈旭远观独孤剑法,如果说大王爷从本、二王爷从形、仆散揆从力,那陈旭则是从境,品评出了当中妙处。

    除却他们之外,还有人神情淡漠地在战场之侧谁也看不到的角落旁观。那一双从来锋利的眼神注视着独孤愈发冰冷:“假以时日,亦当如是。”自语之际,他手中剑亦有感应,隐约湛然之光。

    不刻将视线从独孤身上移开,去追及他最在意的影子,此时正在和完颜永琏酣战的林阡——林阡,山东之战你几近将我坑杀,若非我幸运早已命丧,你不会想到我因祸得福,落崖后竟得绝世剑法。如今。离我内功修成、剑法显露之日已经不多,你的路,只怕越来越不好走。

    

    林阡与完颜永琏,是这六合阵中最后才遇上的对战双方,他二人交锋之始,另五对或已接近尾声,或已纠缠白热。

    这么晚不是巧合,是陈旭得知林阡和完颜永琏之间有差距而特别设计,即使完颜永琏能看穿陈旭的大半思路,真入阵了也不得不身在此山。

    “我的刀法。只试过与他平手十招。”林阡曾在陈旭面前坦言。在排兵布阵的伊始,别人的对手或还难猜,但完颜永琏会选择谁来战林阡,不言而喻。

    这般空前强劲的对手。林阡在山东只能勉强持平十招,即便如今有了大幅进步,也不过在齐良臣上下,谁知完颜永琏有无进展?

    然而明知难以匹敌,也退无可退必须迎难而上。在终于与完颜永琏照面的一刻,林阡摒弃杂念。运气蓄力,赋刀以命。

    刀出鞘,风旋紧,气势倒峡泻河,光芒拔地冲天

    剑在手,荡然回击,含蓄沉着,威严古厚

    一错身,清悦吟啸使千军注目万马齐喑

    刀势转,势吞山河、天倾地裂,剑锋掠,气韵出尘、飘逸神飞,交汇处,电光火石、风云雷雪

    刀剑对斩,沙飞雾走,兵斜将歪

    再一交击,轰然震响,刀纵横,剑捭阖,一个颠覆乾坤似纵情山水,一个指点江山如挥毫泼墨

    四回合前期较量,与其说是刀法剑法是各自铺展开的、不如说是被对方强势打开和深入了解到的

    都是王者风范、都已臻入化境,都背负着千万人的命与志向

    如果说凤箫吟是招式杀手,林阡则是意境的集大成者,很明显他已经对各种刀象融会贯通,信手拈来,故而今次与完颜永琏对战比山东时要硬气得多。饮恨刀中,群山竟在奔腾、万水如高千仞,磅礴激越不改,浩然之气犹甚。谁说只有岳离剑法包容了矛盾对立,他林阡刀法里万象变动更新,才更教人叹为观止。看他单刀劈砍,如亲眼见绝色风烟,忽又神临烽烟滚滚,景与战争,尽在其间。

    这一时期的林阡正处于最佳状态,对以往悟出的所有阶层的刀法都熟练于心。豪放大气、一心二用是他早年的看家本领,以一驭万、万寓于零是这些年来的逐步提升,在山东,这种提升遇到齐良臣司马隆才刚开始,而于陇陕经历了薛无情洪瀚抒之后,这些提升全部达到了稳定,并且游刃有余,在吟儿眼中他的刀法恢弘而不失灵滑。

    这样的刀法在第一回合之后就不再处于攻势,又有谁能置信。

    当然信,必须信,当看见对面是完颜永琏执剑。无论林阡是山天,是镜羽,是星辰,是烽火,都全如被分解的墨迹,由完颜永琏一幅旷世卷轴收容。

    不错就是这样轻松,发生在他身上却这样自然,这样说服——

    他的剑境,恐怕比山天更高,比镜羽更轻。比星辰更远,比烽火更动荡!

    然而他的剑法……却出人意料的简单。

    全是很普通的剑招,在轩辕九烨、陈铸、楚风流等人的剑里都见过,但他们用这些招式时却被林阡碾压。

    奇也。

    对手如司马隆高风雷齐良臣。如果内力稍低就看不清他们的招式路数、但只要内力超过了他们就能看清和较易攻破甚至碾压;岳离,则是内力低了没办法看清路数、内力超过了他也还是看不清,想攻破只能够另辟蹊径……完颜永琏与他们都不同,他能给你轻松看清全部路数,可偏偏你就是破不了!

    下明棋。他在战场也是这样,睥睨全局,所向披靡。

    如果说岳离的剑网是迷雾,教人无法穿透,完颜永琏剑法构筑出的是一条宽敞无垠的大道——大道如青天,而你不得出!

    不禁教人生疑,难道是他悄然偷换时空,让你看清的路数和他表现出来的路数不一样……

    第五回合,那令林阡饮恨刀形同虚设、悄然销亡的寻常剑招,流散于空气里轻描淡写。而林阡,堪堪格挡,吃力非常。

    吃力,勉强,却终于不由分说硬抗住了这一剑。这些年来,饮恨刀即使遇到千万倍强于自己的对手,都有打平的办法。

    敌人是完美的,挑不出破绽,那就只能让自己完美,林阡一时不能求胜。只能求生,方能持平,再寻战机。

    接下去又两回合,林阡都竭力维持平局。然而完颜永琏岂能容他,剑术愈紧,高屋建瓴,迅疾干扰了林阡的求生战术,再三回合,林阡刀法意象出现不稳。时而持平,时而落入绝对下风,眼看很难翻身。

    

    林阡,终究还是不完美啊。

    人贵自知。此刻林阡还是庆幸的,庆幸先前和瀚抒胡搅蛮缠时发现了自己刀法的新极限,那就是现在所遭遇到的——求生的意境常常不稳、完美的状态不能维持太久。庆幸自己因为清楚不完美在哪里所以还有补足的方向,还有持平的希望,还有提升的余地。庆幸每次以为自己刀法完美时发现又有新对手出现,然后很快发现或印证了自己的不足。

    庆幸自己很早就和程凌霄讨论过如何克服这种缺陷。

    往事历历在目……

    “盟王的饮恨刀,对付某一内力层次的高手,单凭你本身内力远远不够,但意境可以抵消内力的不足,这是老夫特别感兴趣的地方。”那日适逢程凌霄离开陇陕,林阡正巧有闲暇送他,难得偷闲,说起在渊声面前输给洪瀚抒一事。

    “气势,气势也可以抵消。”吟儿在旁边忙不迭补充。

    程凌霄点头述说,他思索过饮恨刀为何能这样玄妙,应当是意境可以量化成现有内力的几十倍,这样叠加到内力上去,刚好可以与敌人平衡,“这是饮恨刀能打过比自己强很多的敌人的原因。”

    “是。而且在巩固之后,意境这部分的,可能就会转为自己的内力。”林阡如实回答。

    程凌霄猜测,随着武功增强,内力在增加,意境也同时在进行开拓和深化,可以量化成已有内力的百倍甚至更多,叠加到更高的内力基数上,足以与更高层次的高手抗衡。

    这也解释了他初期与黄鹤去、后来与贺若松、现在与司马隆齐良臣打时,为何要用不同意境,这些意境有的是一脉相承不断深化,有的则是几种并用合而为一。

    “然而,和敌人内力差距更加悬殊的时候——如薛无情,洪瀚抒,渊声这类。盟王一开始能够抵抗,是因为内力和意境叠加,刚好等同于敌人,后来你气力不济,故而打不过。如果只是气力不济其实没关系,因为意境才是重头,为什么你最终不敌是因为,当气力不济时——最关键的意境不能维持了。”

    与林阡的想法不谋而合:“是,我也觉得,是意境不能维持。原来是受了‘气力不济’的影响么。”

    “为什么气力不济了、意境就不能维持?他以前闯荡江湖,从未遇到过这种问题。”吟儿不解。林阡也意识到,这是到高手堂级别才逐渐凸显的。

    “他以前没遇到过,是因为他以前那些意境,即使几个并用,也和气力的长短没有直接联系,气力减弱,意境尚存。现在是他更强意境来临的时候,注定要和气力的长短有极大极紧密的联系,气一难续。意境全无。”程凌霄说。

    “也就是说,从前的我,意境和气力是独立存在的,现在的我。意境和气力相互之间开始影响。”支配比自身高强万倍的意境,出道之初,便能做到。但是随着自身的越来越强,“我越来越容易进入的状态,竟也越来越容易出来……”

    “因为意境越来越强。所以渐渐需要气力支持了……”吟儿担心地看了林阡一眼。

    “这是不可避免的。现在他要解决的困局就是,如何用最少的气力来维持最长时间的强意境。”程凌霄一语道破。

    随着自身内力进步,强意境终于来临,气力和意境的影响不可避免、客观存在。程凌霄提供的主观方法是人为降低意境对气力需求的门槛。如此,从前气力承担不起的意境,如今也能支撑。

    “谈何容易……”吟儿叹了口气。

    “该怎么做?”林阡听出程凌霄有解决的方法。

    “用最少的气力来维持最长的强意境。那就要做到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迅速沉淀出自己的一个世界,最重要的根本还在控制心念。”程凌霄提醒。

    “说到底,症结还是心念。”林阡点头。

    程凌霄说,完成这主观方法,第一步是控制心念。第二步是迅速沉淀,都做到位,“心念纯则用气少、身沉静则意境长。”

    “然而,我的心念却还不如以往好控制……”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当现实需要他对心念的掌控跟着武功一起突飞猛进,他却独独在这方面有所退步。

    “哦,他现在心念不如以往好控制,也是可以原谅的。就像做生意的时候,没本钱时你是什么都不要担心、一往无前的,那种一身轻松和不怕失败。是有本钱时你的注定缺失。所以现在的他,正常状态下虽然能很快摒弃杂念、却不可能‘完全’和‘一直’地忘却一切……意境当然也就不能维持太久了。”吟儿悟道。

    林阡一怔:“嗯,吟儿,这是你今天说得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正常状态下不能。入魔却能。所以你遇到强大对手时不止一次会想,干脆就入魔吧,把内力飞快拔高,不去考虑意境维持的问题了。殊不知,遇到问题不该回避,而应克服。否则就是本末倒置。”

    “程掌门说得对。”林阡汗颜,“我早该考虑,现在的我,该如何在正常状态下控制心念。”

    以后的他,随着内力更高,更不能一身轻松,只怕更难控制心念。然而不出现问题,如何会提升。气力和意境的相互影响是不能避免的,但武功越强心念越难控并不是,只是“可以原谅的”,只是很难克服而已。想到这些难处,林阡反而胸中火热:“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必会想方设法使心念纯粹。”

    “嗯,第二步,迅速沉淀,需要高深的内功心法。你原有的那些,只怕还不够。”程凌霄说。

    “师父,你一定有速成之法!”吟儿眼睛一亮,因为想到青城派极多极好的内功心法,“快传一本给师弟!”立刻报了刚刚林阡讽她之仇。

    “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程凌霄微笑,摇了摇头,“现在修炼,显然是来不及了。”看吟儿泄气,他话锋一转,看着林阡,“不过,盟王你其实早就在修炼。”

    林阡吟儿都是一惊,青城派的……什么内功心法?

    “老夫早就送过盟王书。”程凌霄笑,一身仙气仿佛料事如神。

    “难道是……那些医书?”林阡愣在那里,早些日子他一直焚膏继晷,为救吟儿和瀚抒的性命,他和樊井把这些书都翻烂了,对当中的不少内容都滚瓜烂熟,比对武功秘籍还在意。

    

    思绪在交睫间回到战场。

    为什么心不纯粹,那是因为“心有所倚”,当你有依靠、有退路、自以为有后招,正常状态下当然不能完全忘记一切、更别谈一直毫无念想。

    怎样才能控制心念?首先就该忘却自己倚仗的,引以为豪的气力、意境、刀法。

    因为自己拥有太多,抛开的杂念返回来追上自己重新缠绕的才多。吟儿举例做生意有本钱时,他意识到自己不能保持“零”欲念的原因正是这些年他已经参悟的刀法。

    他应该完全忘掉这些,就当自己从未有这些造诣,今天来战完颜永琏就是在填一张白纸。那样才能达到吟儿说的“一身轻松”。

    物我两忘他刚出道就能得到,但在自身阻障越来越多的今天,若还能一如既往达到这一境界,风不止而树静。任凭位置怎样变,心念仍然不动摇。那便是最好的提升。

    一边打,一边忘,刀法褪散,如光阴流逝。直到完全空白,方才挪出了一大片沃土,为新参悟提供生机。

    而在忘记他过去持有的一切之后,需要有更好的心法来沉淀他——“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恬淡无为,乃能行气,内敛不争。”想不到,程凌霄赠他的医书竟也通着道法,经络通。血气从,身心完全到达平和。

    就是这样。只有心完全纯粹,身完全沉静,才能在气力减弱时还能维持最强意境……

    化险为夷,不知是刀光冲淡了空气,还是空气都凝成了刀光。

    一个刹那,远近见者如记忆出现断层,竟回忆不起林阡当时是怎样把意境从粉碎边缘拉回,重新和完颜永琏抗衡。

    不经意间,完颜永琏都因为眼前少年产生了一丝危险感觉。南宋诸豪杰,他不是最强,却是上升最快。一场实战,都能提升。

    

    只是。十回合过后,林阡刀法意境竟再次出现不稳,虽不至于只能短时间维持,却也不像程凌霄说的那样,拉长了多久。

    怎么,难道是我准备不够充足。

    今次平手。只要林阡不出问题就肯定不会败,现在才只维持三招……说明确实曾“完全”忘却杂念,却未能“一直”……

    林阡明明是有备而来,几乎万无一失,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能持平?

    林阡大汗淋漓气急败坏,只觉愧对了程凌霄厚望、陈旭苦心运筹。

    陈军师为我搬开了那么多阻障,刻意让我最晚遇到他,竟还是败于他手,完颜永琏,实在是太……

    等等,林阡心念电闪,原来是这样——

    “那种一身轻松和不怕失败,是有本钱时你的注定缺失。”吟儿说的这句话,看似重要的是一身轻松,实际却是“不怕失败”。

    而完颜永琏,却偏偏让自己有所顾忌。

    顾忌他,所以才事先找陈旭做了那么多铺垫,存心把难度降低到最小。

    殊不知,因为存在顾忌,导致好不容易才拯救完善的心念很快就又不纯。

    当你在面对他的过程里麻痹自己说你物我两忘了,可你在面对他之前算计得那样无懈可击不正证明了你在意他,你有所惧!

    是的,你林阡害怕失败了。

    因为背负太多,因为现在的你不再是一个人,因为本钱不仅是倚仗还是负担,所以就算当日吟儿被瀚抒掳走也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快意恩仇。

    心有所倚,心有所忌。而饮恨刀要求的,却是你从始至终的心念全无——

    所以,不要管对方多强、对你的干扰多大,而都该一直以平和的状态,呈现出最稳厚的自己。

    要知道,程掌门指点你要对抗的一切困难,都只是对你自身的改善,而跟敌人有多强,没有关系!

    抛开对他的惧怕吧!放逐自己于四野八荒

    去掉纷繁芜杂的诸我,只留一个澄明净澈的本我

    无所倚亦无所忌,此心此身再无枷锁

    如是,以程凌霄所赠予的心法继续沉淀

    “天地与我并存,万物与我为一”

    即便是那困住了我的大道,也终是我此身的一部分罢了

    道通为一,吾已丧我,心念无所可归,则无所待而游无穷,超脱万物,悠游万世

    一瞬,彷如得到了程凌霄的御风之感,又能通达洛轻衣的如水之境,浑忘了这是战场武场,只有从刀法里汲取到的天人合一的快感

    那些雄浑激越的刀中意境,亦能够在他自我营造的时空里持久

    神澄意定、强大自由

    那时完颜永琏的面色竟也动容。

    说起来只是持衡了又十招而已,境界的完美程度虽然可叹,但以完颜永琏的眼界不该色变。

    林阡没有意识到,他这一回合的刀法意境,像极了一个完颜永琏失去的人。

    山海万象,上善若水,合二为一。此刻不再需要洛轻衣帮忙他便能打出的水龙挂,和那个人琴中的沧海意境竟异曲同工。

    那个人曾在黑山与林阡相约,“状态全好了,便再打一次。”却没有兑现。

    那个人也曾在多年前与完颜永琏相约,欲助王爷,成就帝业,誓死相随,永不言悔。如今却去了哪里。

    那个人,神奇地通过在林阡刀法中烙印而兑现了和阡的承诺,神奇地通过林阡这个媒介让王爷又见到了他一次。

    

    “主公做到了,真正地与他持平!”陈旭目光炽热,林阡打平完颜永琏,和独孤打赢岳离同样令他欣喜。

    盟军金军各六高手,虽相遇前后有别,胜败有分,却在这一刻,演绎成了僵持。十二位顶尖人物全然胶着,谁都难再去管去顾兵马的犬牙交错。

    狂风呼号,天昏地暗,披坚执锐的二十万兵将,应着雄壮急促的鼓点慨然赴战!

    陈旭这六合阵明为防守型阵法,实则环环相扣、各人相辅相成,林阡和完颜永琏作为枢纽,冥冥中已经嫁接了阵法的全部能量。

    “这阵法……”仆散揆心中一颤,这不是,掀地匿天阵吗……

    令他们闻之色变却又魂牵梦萦的掀地匿天阵。

    眼前种种,竟预演了未来的金宋对阵!?

    现在是各六高手,未来是各六十……

    现在的阵法能量,就已经令人的心肺很不舒服了……

    仆散揆蹙眉,眼看那阵法不受控制,竟有膨胀到极致的崩坏之象。到这一刻,战地全暗,漆黑如墨。

    

    陡然间,有一身影凌驾阵法之上,蜻蜓点水般飘过,却引发了阵法的全面崩溃,阵不成阵。

    不容喘息,只看数万铠甲当中,炸开一连串白热光华,径直照亮了这个原已黑彻的战场。

    他的出现,与其说是打破了平局,不如说是中断了所有人的怒火,可是,真是这样的吗,他根本不是救世主,而是……火上浇油。

    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容貌,可是所有人都哑然失声,对于金军来讲,那是若干年前泰山阵法里残暴血腥狂呼着逆天的怪物,对于宋军来讲,那是曾几何时凄风岭上覆灭全军的炼狱癫龙……

    解涛、穆子滕、林美材、薛焕、洛轻衣、司马隆、越风、齐良臣、林阡、岳离、独孤清绝、完颜永琏,所有人的武器都犹如搁浅、为他震惊。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那人拈着他破局的饮恨刀短柄,不省人事地问得这么一本正经。

    话声未落,白光消失,他,消失在众人眼前!

    “追!”完颜永琏和林阡都当即下令,只因这样的人不能流落于陕北民间,那将是不堪想象的浩劫。各自说完,都是为对方心惊,早知对方是一样的人。

    当下几个尚有余力的绝顶高手追了上去,顷刻早已不见踪影。其余人等,非不能令行禁止,实在是疲惫至极不得动弹。

    独孤清绝是追得最早的一个,在完颜永琏和林阡下令之前。他,是个纯粹的武者,他下天山就是为了找渊声比武!(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89章 过关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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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主,何以适才、竟舍命救我?”凌大杰开口问。吟儿刚刚救他与其说齐心协力,不如说根本舍生忘死了一次,早就超出了一般的合作,虽然那对旁人来说只是个再小不过的细节。

    “啊……只因在山东之战算计过凌将军多次,内心忏悔,极想补偿,是以……”吟儿说谎脸不红心不跳,对方虽然敏感,却也容易受骗,看他似乎相信了自己、剑法应该不曾暴露,吟儿不禁松了口气。

    不多时,临第二关,厚重石门一经打开,扑面而来一股尘封已久忽然被释放出来的气息,依稀是藏在洞窟深处的风或岩石的味道。

    石门在限定时间内闭合,正好可甩开第一关的那些虾兵蟹将,第二关挑战近在咫尺,看样子似乎并不困难——此地无人把守,入窟之后,三面也有上古七佛造像围立。不同于第一关七佛,它们完全被雕刻在山体之上,所以不可能变换移动式袭击。

    “太好了,没人!”吟儿心态放松许多,轻盈奔至林阡身后,顺便看了几眼壁上众佛,比第一关更加和蔼,像是笑着送他们走一般。

    “你这丫头,少掉以轻心!”林阡见她东张西望,赶紧拍她脑袋教训,这举动自然而然,盟军见怪不怪,却是从未展现给金人们看过,缓得一缓,双方都感尴尬。

    前行再数步,上方一片敞亮,原是窟门顶上凿窗,众人在阴暗中行走久矣,虽有设防,本能也都欲朝窗下去,却听一声锐响,亮光处居高临下突然万箭齐发纷至沓来,一时之间凶险无数,原本不少人都已在亮光笼罩处,所幸厉风行袖中暗器也器无虚发大范围扫射,瞬间将箭矢全然打偏令众人毫发无损。

    然而机关一旦开启便覆水难收,七佛下十余小龛瞬间全开,东北西三面顷刻银针环伺,密如蝗集,电掣星驰,全然压向群雄所在之核心,厉风行手中如天女散花般操纵暴雨梨花针反向扫打,人如其名,风行草偃之观感。

    “还不出来!?”厉风行一声喝,那暗器高手鬼魅般出现,还未近身,众人眼前一片烈火,千钧一发,厉风行雷火九龙筒与大搜魂针双管齐下,一路消隐了对手攻势,一路早往对手身上投掷。

    这一关哪里没人了?吟儿又被浇了盆冷水。

    那人被迫现身,却也不遑多让,即刻三十六匕一同飞旋而来,卷走了厉风行的大搜魂针并长驱直入,厉风行没想到那人这般刁钻,却是遇强则强,又扣化血镖强势乘风破浪,那人飞匕遭到销毁不免为他叫了声好,却也如生三头六臂般不知从何处变出十余蒺藜重新包夹。

    厉风行不甘示弱,迅疾施展孔雀翎杀出又一条路,那人叹道“原是唐门的高手”,中气十足,持透骨钉再行封锁。交睫间两人已过十数回合,群雄早被这五光十色吸引得怔立当场,浑不觉他二人阵地都转移了不下十次,而他二人彼此也显然棋逢对手惺惺相惜。

    “原以为厉将军掌法过人,竟然暗器功夫也这般出色。”凌大杰如是赞叹。

    “渊声的又一个爱将……他门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吟儿预感到渊声的爱徒们各负绝技。原以为莫非、吴越、厉风行都可以强抢杨致诚的暗器王头衔,想不到这里还杀出一匹黑马。

    “你们先走,我能应付。”厉风行如昨般自信一笑,看似确实能与对手持平。

    “天哥……保重。”金陵自然不舍,却知时不我待,不容儿女情长。

    想走?没那么容易!

    群雄齐往出口追,却觉越往下追,越觉喘不过气,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知从何时起,一干人等,包括厉风行还在入口处打,全部都是倍感压迫深受其害。

    “是那种……迷宫阵。”阡吟对视一眼,意识到这里和柳月地宫中的画墙阵一样,必须按同一个轨迹走才行,否则此关必然过不去。

    窟中七佛失去和蔼,笑意顿时化为杀气,跟随着山体扭曲的七张面容,仿佛要将群雄悉数吞并。光线忽明忽暗,照在红砂岩上,伸手一触能粘,满墙都像鲜血。众人身体感觉与环境给予的一致,五脏六腑都觉压紧,根本无法行到出口。

    “这近似一种迷宫,必须按建造者的思路避开机关才行。我们应当走准方位,尽快找出路线。”林阡对众人安抚,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譬如为何阵法会令人受迫?为何会有这种能量?

    “不必。不必找出路线。这些机关应该散布在地面或山壁,每走错一步,机关都会触动,地面散出污气,所以才会有压迫感。”岳离道,“因此只需对症下药,将地面、山壁全然封死,或更简单,通风散气即可。”

    “所以,一开始尘封已久的味道不是风或岩石,而是岳大人说的污气吧,每有新人进入,污气排散出去,石门关闭之后,再成密封空间……”齐良臣点头,这些气体无色无味,少量便能起效,是以机关被触、气体放出极少,光线又暗,众人都不太能察觉其存在。

    “再神乎其神的阵法,亦有破解之术。”高风雷听齐良臣详述,当即茅塞顿开。

    “一开始尘封已久的味道,或许是血腥……”独孤清绝说,死在这里的人一定不少。太多游客,都可能瞠目结舌或方寸大乱,少有还能像林阡这样知道要走迷宫,却又有谁会从根源发现,压迫他们的不是迷宫的路线而是机关下的污气?出口那边污气越来越浓,所以才会步履维艰。

    “此阵应是建窟时自带,建造者匠心独运,一边密闭了环境,一边留下了钥匙。”金陵一笑抬头,将地面山壁全然封死比较困难,当石门厚重而且只在限定时间开合,天窗是唯一并且最快捷的方法。

    吟儿一愣,面对七佛阵这样的杀机,林阡的方法困难且治标,岳离的方法则轻松又治本。林阡的思路是尽力走到出口、被动地等候石门打开、步步惊心地进入下一关,根本想不到岳离那种回入口去自行开窗自救同时轻轻松松就能进下一关……可谁又能想到走迷宫阵的解法是开窗?

    想来也是由于岳离设阵能力卓绝的缘故,必然比林阡见多识广得多。闯过两关,换往常可能需要半日甚至更久,可因为有岳离,才缩短得没到一炷香。

    “有岳离,真心省力好多啊……”吟儿心里一酸,难怪他可以做父亲的代表者、左右手、也是盟军最危险的敌人。林阡这里,智囊当然也有,陈旭之于他,正如仆散揆之于完颜永琏,谋略充足,武功平平,及不上岳离文武双全。如此,才更体现出岳离的珍贵价值。

    

    第二关与第三关之间,途经无比漫长的甬道,百转千回,迟迟未到。

    终于,不远听见模糊水滴音,一滴一答,愈发清晰。众人欣喜,循声而去,方一转弯,却听风声一紧,有一人自上跃下突袭,迅猛之至。半空五道掌影飘散,全朝众人所立之处暴击。

    五道齐发,竟全是实掌,可见是一息之内分出五招,能同时发向五敌亦可对同一人身体五处。由于接掌的是凌大杰这等高手,故此人不得怠慢只可全心打他一人。

    紧随而来十余门徒,于第三关一字排开,将群雄前路阻挡得严严实实。身在此山,才发现水滴音诡秘之至,连成一片竟是一曲悲歌,周而复始,内涵毒辣,作为第三阵的辅助杀器,穿梭于战局之间杀人无形。众人与渊声门人过招之余,必须防范身边流窜的一串串水汽,自是增加了不少难度。

    也是因这些门徒述说,才得知守关将名唤“五味”,正是酸甜苦辣咸之五味,他之掌法,针对人肝心脾肺肾五处去,又隐约暗合金木水火土五行,若接招拆招有半点不慎,必然伤津、耗气、中满、固涩、脉冷。

    “四气、五味,原来如此……两者皆是食物相关。四气为食性,五味为食味。”金陵早就觉得,四气名字特别,原来是这个出处。

    “难能可贵在,他们把这些和剑法、掌法特色融为一体了。”岳离说,“不,不是他们,是渊声、他们的师父。”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用食物来冠名、来创造武功?”林阡自然疑惑。

    “这有什么难!这说明,渊声是个爱吃的呗!”吟儿笑起来。

    那时吟儿剑法鹤立鸡群,早把面前身后的渊声门人打散,哪怕金人在场也还是一贯的一马当先,不料就在得胜刹那,斜路里冲出一团绿雾来,一下就染上她衣袖向衣领直爬,吟儿还没意识到危险,衣袖就被林阡扯掉一截,随即金陵上前朝那绿雾一泼,即刻化小、直至消亡,金陵手中握着的,是吟儿闻之色变的毒药瓶子:“小心,这里存在毒障。”

    当此时,凌大杰已对五味大占上风,只是一时半刻还不得抽身,群雄不得不与之分流、复往第四关去。一路遍布剧毒,不少都是闻所未闻,若无金陵在场,必然寸步难行。

    金陵一路把所掌握的各类寒毒、火毒尽皆发挥,方才能协助众人过关斩将。近年来她研制的这些毒药,毒性大多能与此间剧毒相抵,少数只能勉强克制,需要即刻通过。

    这地方的剧毒全然当世才有,很明显不是建窟自带,而出自渊声门人之手,吟儿想起之前问金陵,你们所制备的毒药早就能见血封喉为何还要不断钻研以求得到更毒,这一路看到金陵更胜一筹这才知道答案。林阡则暗叹世间高手层出不穷,到哪里都能得到一生一代一双人。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黑洞漩涡,深不见底。只能听见身边众人的呼吸,相互支援。明明七八人,却似只有二三。此时他们彼此拥有的战力之高强,可见一斑。

    

    倏然阴风呼号,应声三支火把飞过,越风上前一步,轻巧掠过火把荡开第一人之剑,扫过第二人之刀,直卷第三人之兵;与此同时齐良臣双手接过那三支火把,整个洞窟一时亮彻。

    进入洞窟以来甚少有高手能以一敌三,越风遇见的必然不是四气五味那种层次的高手,金陵分析说:“这三位,应当就是设阵军师、通晓机关者和毒药研究者。”他们,不是渊声爱将,却是渊声谋主、智囊,也无一例外,一样是其守护者。

    越风抚今鞭锋锐无匹,眼看节节胜利,连同金陵毒术也力压对方、势如破竹,众人战线顺利前移,第五关近在咫尺。那三人虽被撇开,却争取了一定时间,转眼又一人闻声而来,守在了第五关石门前。

    见众人来势汹汹,那高手长剑顷刻飞离出鞘,越风鞭尖与之相触,轰然震响,各退一步,竟是个旗鼓相当。对方剑法杀伤巨大,偏巧遇到越风鞭法神威,战在一处真是相互撞伤、各自割裂,火星四溅之余,罕见的金与铁屑齐飞。

    “抚今鞭向来伤人兵器,削铁如泥,没想到这人能反作用于他……”林阡不可思议地说。片刻之间,原先不敌越风的三人又重新加入战团,所幸没给越风产生多大影响,越风鞭法如驭千风,自由流畅,旋盖剪撩,再度将那三人略过,最终只有使剑者一个对手而已。

    齐良臣对越风鞭法最为惊奇,原还观战,又想参与,这时第五关石门再开,有又一身影飞掠而来,齐良臣蓄势久矣出掌直追,推开他原先直取越风的金刀,代越风将那人承接下来。齐良臣与越风,从前对手,今时同仇。

    那人见他徒手对刀,原还不信,哪能不信?面露惊异之色,即刻重新发招,不敌越风的三人正巧在后,急忙转而呼应以四敌一,齐良臣不必补招,万千气流,神倒鬼跌,那三人根本不能近他身,唯能被排宕在他与使刀者的战局之外。使刀者内力略不及齐良臣,却胜在刀法和膂力超人,硬碰硬地打,不多时连齐良臣掌上都有血迹,虽然那人也多少受了些内伤。

    “十九畏,可有事?!”与越风对敌的使剑者亦能与越风僵持,他和这使刀者虽然武器不同,心法应该是一样的,都能抓住对方的外在特色瞬即反克。

    “不碍事!保护圣主要紧!”十九畏回答,渐渐战局交融,齐良臣越风以二敌五。远远望去,其实还是以二打二,另三人不在一个层面,感觉就像被齐良臣越风推来推去的气波。

    “四气五味,十八反、十九畏……”林阡听到另三人喊过的这二人姓名,将之与四气五味串联,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食物相关,而是药物相关,“不是吃的,都是药物的性质、滋味,以及配伍禁忌,分别出自《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

    “所以,不是渊声他爱吃,是陵儿爱吃。”吟儿笑着猜,“那么,给徒弟们起些药物的名字何解?难道他和某个糊涂鬼一样,是个大夫、国手?”

    “怎么可能。”林阡没好气地说。

    “时间紧迫。”岳离看金陵消除最后一道毒障,知越风齐良臣必须留下与十八反十九畏缠斗,第五关石门随时有关闭之可能,迟则生变。

    虽然渊声爱将或门徒们武功参差不齐,却还是把薛焕邪后、厉风行、凌大杰、越风齐良臣一关一关地卡住、留在了原地,众人原是带着胜算才来,是以都觉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好地重逢。然而比较棘手的是,现在剩下的人数没有洞窟外对战渊声时多,也许还会更少,如此如何能打一个时不时入魔的渊声?

    金陵必须留意毒障不能参战,所以,目前剩下的战力只有岳离、高风雷、独孤清绝、林阡、吟儿五人。(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90章 举世皆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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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在这里忽然提高警惕,是因为十八反和十九畏没有留在关内把守,而是在石门打开之前就冲出迎敌,这与先前四关完全不同——说明第五关和前四关不一样,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关。

    最后一关,再没有别人,有且仅有此行他们的唯一目标,渊声。

    岳离、高风雷、独孤清绝、林阡、凤箫吟,在石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进入,在进入的一整个过程里内心其实就已经带着充足防备。

    静得连隔了几关的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而环顾第五关里四面竟空无一人,潮湿的气味一点一点地在半空中漾开,安谧得不可思议……

    “来啦。”蓦地有声音从旁传来,在这原先静止的空间里像陡然投进了一颗炸药,震得黑白颠倒时空错乱,众人心念电闪,只见两步之内,有个与山一色的怪物,以七佛的姿势和石罅融为一体着,不仔细看还以为也是个浮雕,安静如死,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是活的,一发声才知原来伸手就能够得着他——

    不,是就能被他伸手给灭了!

    绷紧到极致的空气瞬即爆裂,寂静急转为刺耳的轰鸣。

    渊声,众人全副武装近在咫尺竟都不能听见或看见!他若藏掩,众人尽皆成灰,循声看去,不禁也毛骨悚然!

    一时间,众人全都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感,而不容喘息,猛然渊声便消失原地,取而代之炫目强光,直朝他们所在之地俯冲,争如一条黄鳞巨龙,有形有色,张牙舞爪,魂悸魄动,撼天动地。

    说时迟那时快,五人刷一声武器出手,整齐划一,干净利落,电光火石间汇聚出的雄厚气浪腾空而去,与这入魔状态的渊声硬生生相撞,虽不如在洞外游刃有余,倒也不至于性命之忧。万幸,适才洞外平手渊声的主力都还在。

    这里哪个不是当世英雄、豪杰、千军万马莫不能及?却是第一次一看到一个人就不假思索合力打他,并且在第一时间就全力以赴团聚出了能打他的气力……

    然而不同于众人严肃、紧张、认真、看重,渊声就像个熊孩子上蹿下跳,随手一个左勾拳,随便一个右路刀,随刻跑去窟顶,随心躺到地上,招式却信手拈来、纷至沓来。“好刀!”他打哪里,众人就必须合击哪里。“好剑!”他异形换位,众人如影随形。“好锤!”他觉得有趣,众人觉得要命。

    渊声此人,举世皆敌,举世却皆是手下败将。

    金宋都是倾尽全力,渐渐都觉精疲力尽,渊声逐步占据上风,只是不能碾压之势。

    这样的状态,难怪能和洞窟外六合阵大半高手都持平,难怪先前能完虐洪瀚抒和林阡。

    五人还未脱离险境,忽觉脚底像在运动——余光扫及,脚下竟然遭遇地裂!所站之处顷刻断裂、分割、散开,最终面积不过聚魂关上的凌空石那般大小,五人不得不随着十数岩石碎片,于这地下红河间无序漂荡。

    地裂之后,这浩荡洞窟轰然化作万顷巨浪,众人分散后不如聚合时容易合阵,与渊声的交手更落颓势,一不留神,不止一人差点失足落下,地下的红色岩浆,时不时还沸腾而起,势要比渊声更早索命。

    好在渊声也随一石台漂流,同样被局限了发展空间、招式力度均有减缓,否则众人必然更苦。

    “薛晏呢,薛晏!怎还不来?!还不来!叫薛晏来!”那人正常时应该是在薛无情之上的,很可惜因为对方不好战反而无形存在、无限拔高,形成了那人一生的执念。

    “和当年,一模一样……”岳离脸上也罕见冷汗,他是这里唯一一个参与过昔年围剿渊声的。

    眼看渊声为了薛无情越来越癫狂,越来越失控,忽听一人淡淡回应:“别找他了,我比他强。”

    什么人比吟儿还狂?林阡看到身边不远站着独孤,放心一笑。

    独孤,他话声落,没人能驳。

    阻止了渊声继续狂化,众人也因此得以站稳、慢慢适应了分别站在各自的立场。

    这场面,像极了云雾山的限定区域比武。只不过,擂台本身一直位移。

    不多时,六人比拼又十回合,因力量实在过大,早摧毁了此间洞窟,也将第五关石门击穿,何止这些破坏?渊声一番暴怒经久不衰,使得这里不仅地面崩裂,更还山体受损,泥沙俱下,摇摇欲坠,对战众人却根本无暇去管四面八方沸沸扬扬的灰尘。

    风暴之锤、惜音剑、饮恨刀、残情剑、九天剑,或接二连三,或几乎同时地,从各方位隔空与渊声对抗,时而弧形阵,时而一字阵,时而五行阵。

    并无事先交流,全然跟随脚下石动,石怎么排他们怎么站位,虽然难得合作,倒是神交多年,默契恰好,是以锤影、刀光、剑境或轮换或堆叠,全往渊声处交汇。

    却在持平了三十回合后,便再度落入下风。眼看胜算越来越少,众人内力都近枯竭,渊声似也有所折耗,此刻不曾趁胜追击,反而伫立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们。

    “五局三胜,输的人,兵器留下。”渊声忽然开口,说这话时气息平缓,面貌和蔼可亲,令人始料未及。

    

    见惯了他从正常态入魔,却没见过他会从入魔态回到正常!林阡意识到发生了这等好事,不知道要不要叹福大命大。

    转念,或许正是因为这里像极了云雾山比武的擂台,才给了渊声一种回到当年陇陕擂台的假象,又或许,是独孤说的那句,我比他强……虽然独孤只是想强调执迷薛晏有错,却歪打正着打破了渊声的魔障。

    缓得一缓,早被砸通的第五关外,齐良臣战胜十九畏入得此门,一不留神,差点栽在意想不到的岩浆之上,所幸他眼疾手快、旋即飞离,落到个离渊声最近的碎石上。

    浩荡岩浆,汹涌澎湃,众人如各自在船,无法靠岸,也暂时都全身无力,亟待恢复。渊声恢复能力远高于他们,立刻就能打,齐良臣的出现无疑是天降甘霖,可以作为第一个挑战者帮他们休养生息。

    一起打的话,必然会让他血脉贲张发狂入魔,大家肯定打不过;不一起打,单打独斗,渊声可以正常,但估计哪个都不会是他对手——不过单打独斗有一好处,可以车轮战,用这种方式逐步消耗掉渊声实力的各项指标。

    别忘了,这里汇集了当今世上几乎所有的第一!

    千军万马合战一个入魔态的渊声,都没有各学之神车轮战一个正常的渊声安排更好,这是完颜永琏那次围剿血的教训。在此番围剿之前,林阡、岳离都曾苦思冥想如何让渊声正常,不想他竟如此合作,都用不着引导就可以顺着他们的剧情。

    不由分说,齐良臣所操纵万千气流与铁掌,尽皆向渊声劈。铁掌于明处川流,气流从暗处擒拿,实路共虚路并济,迅猛与鬼祟齐备。渊声却自然不闪,全部收容,一掌反打,顺势破防。

    强敌在前,齐良臣铁掌仍然坚固、气流空前紧密,并未被渊声轻易撕开防线。渊声因对其攻势全部囫囵收容的关系,只见实掌而不知气流,到进攻无效之后,才意识到原来虚处还藏着擒拿术。这一来一去一照面,双方打了个平手。

    铁掌,力道雄劲,快速中融合了准、稳、活、巧等一切特色,气流,点穴窒息、分筋碎骨、变化多端、难以窥见、无孔不入。两者合一,双管齐下,出神入化,雾里看花。齐良臣,不愧为掌气结合得天独厚第一人。

    林阡知道,对于渊声来说,铁掌不难破,因为这方面要想与渊声平手,必须必他更快更强,目前还没有这样的人存在,齐良臣也不例外;但气流,明显齐良臣比先前与林阡对战时控制得要出色得多,数次交战被林阡和越风提醒、齐良臣注意到了气流不能被人干扰交流,所以这次明显有了不少改善,真气离身后依旧收放自如,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可分割,林阡要是站在对面,今天也没法用饮恨刀去干扰,岳离、越风等人,恐也一样。

    气流——不知渊声会如何干扰他气流?

    正当众人暗自称道齐良臣功力奇特难住渊声之际,只看第二十回合齐良臣忽然面露苦色后退半步,险险失足石外,那瞬间林阡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得脸色全白——发现真气流的存在之后,渊声确实不知道怎样去干扰,他所做的只是运起大半气力,往齐良臣的手、臂等发散真气的源头强行灌注,直接把气流出现的所有位置都封死,紧接着渊声强厚的真气,在源头处灼烧之势,将齐良臣的真气全部液化……

    简单粗暴,一时间不会干扰气流,却从根本上解决了气流。

    林阡哑然,本抱着向渊声学习克齐良臣的手段的心理,才目不转睛地看了这全部过程,哪知道学来无用——除了他渊声,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用比齐良臣高千百倍的内力,直接让他连气都发不出来就化了……

    众人只看到平手了二十回合,没看到渊声可能从第二回合就在设局,思索要灭尽齐良臣气流来源,所以齐良臣的下风是逐步积累,水到渠成……

    “大哥……”高风雷噙泪望着他一向最敬爱的齐良臣,豫王府和岳离等人不同,他们是第一次直面渊声,以为不在入魔状态的渊声不可怕,深知他们都是各自领域的第一。

    以为自己登顶,不料强风过境荡涤云层,才发现真正的主峰。

    “我不要手。气收下了。”渊声不带感情色彩地说,五局三胜已经没必要。齐良臣大汗淋漓,暂时伏在石上、气力耗尽、不可动弹。

    

    虽说齐良臣折戟,却也消耗了渊声不少真气,决不能给他半刻恢复的时间!高风雷紧接着立刻飞身而上,不同于齐良臣隔空交击,直接与渊声欺身肉搏。此举既是挑战,也是在齐良臣前面相护。

    “卸他力道……”吟儿心知,高风雷力气奇大无比,他第二个对付渊声有大作用。

    大锤甫一轰砸,千钧崩落,翻江倒海,重击之终点渊声头脸,令人感觉骨头都有所变形。然而一切都只是众人感觉而已,这一锤砸在渊声脸外毫厘,偏偏不得再进一毫一厘,真正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渊声一拳狠狠挑开这记重击,摧枯拉朽还以颜色,他的真气还未恢复,所以现在和高风雷比拼还靠膂力,五回合内,并不占优。

    吟儿看着高风雷的习惯性瞪眼,体会得出他此刻为齐良臣报仇的心境,这是被渊声激起的关乎齐良臣、关乎豫王府出身的荣耀感。思及陇陕之战司马隆一直主力,今日追击渊声到此金军只剩三人其中两个是高风雷和齐良臣。叹只叹,豫王府高手们终于成了父亲麾下的中流砥柱。

    上次在陈仓之战,高风雷从前锤势里的不坚定就已消失殆尽,而今次也教吟儿发现,其灵活程度也大大提升,如果局限在豫王府里了此余生,不会有这般大的进步……然而,好不容易发现的破绽们都被修补,这样完美的高风雷以后到底该怎么破才好……

    一回神,看又过了五回合,高风雷施展风暴之锤,在空气中轰击可谓一锤一窟窿,形色皆现,而渊声开始适应这力道,手中招式迭出如控雷霆,一拳连着一拳就像把窟窿重新填补一般,力道虽有不及,胜在速度太快,生生把战线平推前移。三回合后,高风雷的锤已落于渊声之后,节奏全被对方拐带。

    转守为攻!以一个最快的速度变招,令对手完全跟不上思维根本没意识他会在这里转守为攻——渊声忽然身形扭曲、仰合歪斜、左跌右撞,众人从未见过这种拳路,一时还没意识那也是拳法,惊见他转瞬踪迹竟消失在这晃荡的身形里,交睫又突然仿佛从地底腾飞而起,一不留神竟已穿过高风雷的防线,出其不意、趁虚而入,硬生生把锤从高风雷手里抽离出来。

    转守为攻?不,转是为锁定胜局!

    高风雷不经意间锤就到了别人手上,千钧万钧都扑空成为了前一刻,他不会想到对手转眼就可以从一块钢变成一股绳,却一模一样的外力作用。对方能把力道玩转得如此灵活,高风雷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灵活程度已经大大提升。

    林阡也是目瞪口呆,齐良臣司马隆高风雷这些人虽然进步神速、每次都让自己经验作废,可他们再怎么变,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谁会把心法、武器装备换了?所以对付他们终归心里会有个底。可渊声?他连心法都是会变的!现在虽然还没看见他换武器装备——他现在没换兵器只因为这儿没有以前摆擂台时那么充足。

    “这锤不错。”渊声把锤提在手里仔细打量,倒也不像高风雷举它时那么轻松。对付齐良臣和高风雷都是攻敌之长,即使是这样他都赢得稳稳当当。

    

    眼看高风雷失去兵器被渊声斥退数步差点坠落,林阡从另个角度迎着扫射下来的石屑粉尘直接跃上,接过这紧锣密鼓的战斗全力以赴与渊声对刀。三回合兵刃相接铿锵作响氛围紧张,气势磅礴,纵横排宕。

    不刻刀象就将二人裹挟,只可见光柱席卷全台,石台外,才平静没多久的岩浆受此震撼疯狂涌起,任意肆虐,台下众人不得不重心歪斜、随波逐流。高风雷勉强调整好状态,才发现自己一只手臂好像不知何时断了,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忍不住看了看齐良臣和战局……

    此刻处于正常状态的渊声,比在黑山时期初见林阡时进步太多。毕竟那时他刚被放出,后来龙入大海,又在深山中修炼了那么久,不是洪瀚抒的打破或许更高。

    好在林阡也不是那时候的林阡。

    除了感谢高手堂和豫王府帮忙提升之外,说来也要感谢渊声,是他抢走林阡的饮恨刀令林阡遇到高手不能诉求饮恨刀入魔,才使林阡不得不按程凌霄的方法来达到新的参悟,如此水平才上了又一层阶。

    所以渊声歪打正着,此刻林阡完全做到了他控制饮恨刀而非饮恨刀控制他。心念纯、身沉静、足够用最少的气力维持最长的强意境,如此,能与渊声持平十回合毫无压力。

    在林阡这里的持平有两种,一种是势均力敌,如洪瀚抒,一种就是维持不输,渊声显然后者。腾挪辗转,光影交替,双刀相错,意境对抗,一直是林阡奋力坚持,渊声相对轻松得多。

    “他,竟也可以……”吟儿都来不及注意自己重心,就看见渊声的刀法意境也能和其手中饮恨刀融为一体,大呼惊奇的同时,不免忧虑林阡前景。独孤显然发现更早,蹙眉凝视这一幕:“他为何、也能万寓于一?”

    一直以来,饮恨刀在敌人手里就会对刀主产生强烈敌意,相克相斥,但只要刀法足够驾驭,即使短刀在敌人手里也能巧取豪夺回来,哪怕敌人更强,便如之前林阡对柳峻。然而时过境迁,当对手是渊声,刀法也许不出自白氏长庆集,但心法却绝对异曲同工——

    他在林阡眼前施展出的饮恨刀,分明也是类似一驭万的风格,当林阡向他劈砍出“昆仑崩绝壁”之震慑,他回手一刀“十方俱灭”之翻覆,林阡随刻以“盘路云梯”据守,他瞬即以“万寓于零”倾轧。

    之所以说类似于,是因为刀招不一样、但呈现出的意境相仿,维持时间也几乎一样极长,然而渊声创造出的意境,杀伤力比林阡要猛。

    物我两忘,刀人合一,渊声他比林阡做得更极致,所以林阡和饮恨刀之间的交流被他强势打断,就算饮恨刀现在不在他手上——何况,现在在。

    林阡和齐良臣有一点不同。齐良臣的真气是齐良臣自己的,林阡的战意、气势甚至部分内力是饮恨刀的,需要用足够的参悟、演绎出极致的意境,去借。换句话说,只要找到法门,林阡比齐良臣、甚至高风雷还更容易被干扰。虽然这个法门本身很难:是要比林阡更配饮恨刀。

    冲这点,这个名叫渊声的怪物告诉了林阡你还没完美,你又出现了提升空间——意境的杀伤力需要加强。如此才能在擅长的道路上走的更远、刀法才能愈发精致。否则,你遇到如我一样的人,能熟知你的心法、却比你参悟得更深入、能以比你少的力打出比你杀伤力更大的意境,他就比你更适合饮恨刀,他就有可能打断你引以为傲的对饮恨刀的控制力。别忘了,控制力是你的看家本领,是你发挥兵器的第一步。

    如果说维持时间和程凌霄所示的心念、心法有关,那么杀伤力则是靠自我理解,也就是天赋和阅历。与往常的任何刀法进步、创新都不一样,这需要用足够的时间蓄满的精力,对现有刀法进行二次剖析、深入参悟,期间只是想刀,别的什么事都不做只是沉浸。非一日之寒,也非勤奋就一定能回报。黑山时期渊声其实已经显山露水,当时林阡就觉得他岂止刀人合一,天地阴阳全部都融为一体,只是因坐骑参战,尚未发现实际已被他打断了和饮恨刀的交流。

    而这一战,意境从完美到被摇撼,到被干扰,被占据,不过两三回合工夫,林阡从出道以来都没和饮恨刀出现过这般强烈的不协调,根本不能妄言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它,甚至不比别人适合它,所以再难维持意境立足于不败。渊声其人,用不到二十回合的时间就窥见了对手的不足并击败——不,没人是他对手。

    此人一掌下去直接摧毁对手气流,掌气结合第一人变成了他;一拳打碎对手攻击化身为锤,不用拿真锤已是锤王;一刀对准了林阡臂膀就刺宣告我比你参悟更深刻,那么饮恨刀的刀主到底是谁?

    是的,传说不假,“他拿起刀,就是刀王,拿起剑,就是剑圣”……

    “这破刀要它何用!”把林阡高风雷先后挑落,渊声把饮恨长刀抢在手里,和短刀两个对比了一下,忽然发起脾气来,短刀直接掷向身后,差点被岩浆卷入淹没。

    林阡虽然鲜血淋漓,好在是外伤没有性命之忧,渊声倒也遵守擂台守则,点到为止。可是——

    “这、这、这……”这种做法,野蛮至极,吟儿都觉得过分,“哪是邪后爱抢人兵器,这渊声分明变着花样抢人兵器嘛!”关键是,抢了还不爱惜!

    “当年佛山的剑冢里,应该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林阡调匀气息的同时对吟儿说。山东之战尹若儒初遇林阡的那天夜晚,林阡和水赤练曾非常接近那片坟墓,尹若儒和凌大杰当时好像正在拜祭一些故人,后来曾证实那下面不是人而是一些被埋葬的兵器。

    “是啊,三十多年前,他也曾像今天这样,对我们许多高手的兵器,一件一件地扣下。”此时岳离已经在备战。

    “而那些人,终于没有现在的这些人厉害,所以没能活着回去再拾起。”吟儿自夸。

    “嗯?现在的这些人,真的可能活着回来再拾起?”林阡微笑看着吟儿。

    “那时的他,另一只手也是这样,握着饮恨刀。”岳离平静说,还在开玩笑兼自嘲的林阡猛然一惊,倍感冲击:“什么!”

    难怪,难怪渊声熟知饮恨刀,能控制饮恨刀啊,并不完全因为渊声善于识破……(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93章 半佛半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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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战前前后后约莫持续了几个世纪?随着渊声实力的忽上忽下,感觉他们对付的也不是同一个人。

    入魔态的渊声是被饮恨刀带偏心念后杀戮无数的他,较入魔态低是现在尚处于入魔态但是正在听类似净心咒的水滴音的他,正常态是轻度走出魔障、内力恢复实际水平、时而疯癫时而痴傻、需要听净心咒克制情绪的他。

    却毋庸置疑,如果要给渊声入魔态、较入魔态低、正常态分三个武功等级,那就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二、天下第三。

    独孤和阡吟三人一边保持平衡、一边拖延时间,希冀等水滴音完全净化了渊声,便将这虚弱至极不可能再爆发的怪物制伏,眼看就要彻底取得战斗胜利——恰在这关键时刻,出口处人影一闪——

    像是谁触动了机关,忽然间洞窟内所有水滴流动停滞!

    都快忘了,五味和凌大杰应该都在第三关不远,五味或许在酣战的过程中发现了渊声涉险。

    独孤和阡吟虽适才取得了小胜,终究也是借了水滴音的东风,此刻功亏一篑,局势全面崩盘。

    “撤!”林阡暗叫不好,原还作为中流砥柱的水滴全然罢战,渊声被封锁的那部分内功如泄洪般一发不可收,一旦现形,妖气冲天,独孤阡吟逃脱及时才幸免于难。

    或许并不能称之为“逃脱及时”,而是渊声即将追上他们的刹那,被窟顶上掉下来的碎石砸到了手,他不怕碎石砸手受伤是一回事,真被砸中扰了注意力是又一回事。

    独孤和阡吟匆忙逃往另一侧石门,谁想到第二关并未到开启的特定时间,是啊,谁说他们想逃就一定有路!此刻奔至绝境一面厚墙封堵,另一面沙石如雨、渊声带着所有兵器脚步已近,这情形,真可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三人总觉得有一线希望才勉强提着一口气冲向终点,可是直到最后才想起自己忽略了石门开启的时间有限,只因情势凶急连一贯缜密的林阡都失常、连一贯淡定的独孤都紧张!刀气轰砸近在咫尺,幽暗昏惑无物以相,三人气息全部紊乱。

    千钧一发,危如累卵,斜路突如其来一道激流,强势挡在饮恨刀气和三人之间,直接给三人化解了这一命劫。定睛一看,原是消停已久的水滴霍然重现,而渊声正好又一次站在声波当中。三人又惊又喜,松了口气,命不该绝!

    “是凌将军……”应是凌大杰识破五味用心,占据上风的同时将水滴洞的机关反转。

    三人拾回性命、急忙合力反击,总算能够再度与渊声制衡,然而好景不长,那五味似乎顾念师父安危、陡然间超常发挥反胜凌大杰,导致水滴再度减弱,三人不幸又遭压制,不得不再负隅顽抗。

    水流起起落落,三人攻势也随之翻来覆去,如此反复数次,全由凌大杰和五味的强弱决定大局。这一战霎是辛苦也绝对刺激,穿行于水、刀、剑、内力四张交织巨网的缝隙之中,一边被外围战影响着生死,一边体会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三人全都竭尽全力,渐渐打到油尽灯枯。

    “逆天了!哈哈!逆天!”渊声满面红光、喜不自禁,最爱举起的还是饮恨刀。

    天下英雄,不得不承认这个逆天的存在,打到现在,他还有大约六分之一的功力?

    胜负已分,刹那间刀锋横扫一道弧光,震荡切割过渊声面前整片区域,完全覆盖了独孤阡吟所在。那一刻,他三人不得不紧贴着石门恨不得嵌进墙里方才和锋芒擦过,饶是如此,都有鼻尖滴血、衣袖截断、筋骨剧痛。然而随着他又近一步,即使贴壁也躲不开了……

    当水滴也被交锋产生的热气蒸发殆尽,三人只道这次再无人助必死无疑,突然背后一动,惊觉石门有开启之势,是啊怎么又忘了石门是会开的,正巧它开了!三人狂悲狂喜,正待过去——

    说是山穷水复、柳暗花明,然而不过是上天耍弄、回光返照——

    随着光线改变渊声似是意识到了他们要走,顿时以无上轻功掠过他们三人头顶,抢在他们过关之前堵在石门边上,硬生生阻止了石门的开启,与此同时,宣告了此门的永远关死。

    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巨响声便淹没了独孤和阡吟所在的立锥之地,强悍无匹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席卷包围,便有如滚滚浓烟向他三人铺盖、燃烧、炙烤、熏呛……

    无暇为彼此担心,吟儿、独孤、林阡三人被密闭在这蒸笼里一个一个地倒了下来。

    

    “完颜永琏,这剑归我!”浑噩之间,听闻渊声掷地有声、固执从吟儿手里抢剑。回想起来,适才吟儿才打三回合就输、还没认败就被林阡补位、不合渊声单打独斗的比武规矩,而且吟儿在渊声心里是完颜永琏。那个一直想要打败的人,原来从来就被渊声惦念着……

    吟儿死扯着惜音剑却没半点力气守护,本能抓住渊声手反被他狠狠一捏一揉,吟儿惨叫一声只知自己死期到了,到地狱的第一刻觉得眼前一亮,是牛头马面之一吗,长得和想象中有点出入?白衣翩翩、面容清秀,披头散发、披襟解带,虽然威严冰冷,但却……

    却怎么在给自己切脉?好奇怪。

    “这脉象,似是不治之症……可惜遇到我,哈哈哈哈。”呵,你一牛头马面给我切脉有何用?我都已经下地狱了!可这笑声、为什么那样耳熟,像极了那个……那个把我打死的怪物!

    吟儿一瞬好像想通了什么,惊回现实

    ——“四气五味,十八反、十九畏……不是吃的,都是药物的性质、滋味,以及配伍禁忌,分别出自《黄帝内经》和《神农本草经》……”林阡剖析过那些渊声爱徒的特殊名字。

    ——“那么,给徒弟们起些药物的名字何解?难道他和某个糊涂鬼一样,是个大夫、国手?”当时吟儿带着笑意调侃。

    ——“怎么可能。”当时林阡没好气地说。

    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

    渊声他除了武学之外的钻研,就是医术,甚至那是他扬名之前的职业。

    那也符合他的性格,他遇到问题就会强迫自己克服,武功见招拆招如是,病人疑难杂症如是——他把破局和治病都当成解题……

    独孤和阡吟都没想到,水滴退场之后,还有个救命稻草是吟儿身上久久未愈的火毒,越麻烦的病人总是会遇到越高超的医生,只是这医生脾气很可能相当古怪,而且他还……深藏不露。

    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吟儿还没来得及喘口粗气,就感觉衣领被人一提,然后直接被凌空带跑。

    

    一路飞驰,头皮都擦磨着窟顶差点生烟,那速度,刚恢复知觉的林阡和独孤哪赶得上。

    轰隆震天,好在这次不是用自己当敲门砖的,而是渊声自己对墙抬掌一拍。在这一隅的隐秘处、压根不像有通道的地方,陡然出现一扇石门,通往与第二关平行的一处新洞穴。然则渊声又将门关严之后,没追上来的独孤和林阡能发现此处有门吗,发现了又该怎么开……

    吟儿彻底清醒,知道就剩自己一个,不禁一阵心寒,感觉她此刻就是个被猛兽叼走的猎物,等着随时被终结……还能有何办法?唯能祈祷渊声心心念念着先治病、不会拿她怎么样,又希望自己的火毒难治些,千万别被他这么快医好再杀死。

    不同于她胆战心惊、渊声从头到尾都兴高采烈地,一手紧紧揪着她不放,一手从这墙上石缝里掏东西,吟儿一直想趁他不注意挣脱出来藏在哪,可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挣不开,突然,在吟儿还在用力的情况下他始料未及地松开手,吟儿用力过猛一头栽倒在地摔了个鼻青脸肿。

    渊声回过头来,什么都没对吟儿说,只是笑容满面地盯着她:“哈哈。”

    “你……”吟儿当时心里全是想骂的话,可一句都不敢说出来激怒他。

    “要抓的药,这里齐全!不过你要等我片刻!”渊声一副乐于助人的模样,吟儿忽然觉得自己过分,气也消了不少,抬眼望,渊声身后墙壁明明划分出了几大排几大列的抽屉,每个抽屉里都似乎盛满了药物,像极了药铺里的样子,不同之处在于这里有六七人高六七人宽,活脱脱一个巨型药库。

    说话间,渊声将几件已取药物放置在地,又飞身而上往三排四列、四排五列等等方位……分别取样,虽然费力,乐在其中,见此情景,吟儿摸了摸后脑勺,吁出一口气:看来暂时死不了。

    估摸着正常的石门开启时间应该到了?然而这处洞穴未曾投入战斗、不知受不受总机关控制。吟儿等了半晌,石门一直没自己开。她想见到林阡的热情一点一滴地被浇灭,不禁油然而生一种要哭的心情。

    环顾四周,这一关内虽然也有不少原始佛像浮雕,但另一面墙上全是渊声门徒按着他的喜好改建的,渊声的旧物应该也都在这里。金宋双方追歼渊声的策划,纵然再如何周详、出动了几乎所有高手,却也一波三折至此,除了渊声本身实力之外,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些各负绝艺的门徒了吧。

    吟儿收拾起眼泪,是的,眼泪没有用,就连等待,也需坚强。她相信凭林阡的本事,终会进来的。站起身来,趁渊声无所谓,起身四处察看。

    这处隐藏关卡,长宽高都较先前六关大,由于还有转弯,一眼望不到边。吟儿最先被此间的固有浮雕吸引,只因它们布满窟顶,而且还雕刻出了故事。“这幅应该是仙人占相,仙人称这孩子可以修行成佛……这幅、应该是这孩子看见饿虎起了恻隐之心,竟然主动投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饿虎吃,救得了饿虎性命……”那些浮雕线条流畅、雕刻纯熟,一个情节一组画面,人和动物都栩栩如生。

    “雕刻这些壁画的人,技艺应该是极高的。这些应该都是……佛教的故事吧。”吟儿读的故事确实是《阿私陀占相》《舍身饲虎》等等,有些只能理解个皮毛,有些万分不懂,尤其是这舍身饲虎,她刚刚就觉得渊声是老虎来着,难道说这壁画是在劝说她么!想到这里,一个冷战,“哎哟真有人这么傻吗!”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吟儿哪有佛性,于是只能看到满壁生辉。

    “咦……”吟儿原是漫不经心转头,却猛地发现如果以一个极快的速度浏览,会感觉这些浮雕真的动了起来,而且跨过故事随意组合后粗略一看,像极了适才渊声的某些招式。

    多看几遍,果然如此,渊声这家伙,到个新地方、看些日子的浮雕,都能创些新剑法来!吟儿是因为先看到剑法才知道把浮雕连起来看蕴含其中的招式,但反过来真不一定能行。

    思及四气、五味、十八反、十九畏的武功,应该全是渊声结合他们名字所对应的中药相关特色参悟出的,吟儿当然更加自叹不如,她也喜欢自创剑法,但起码要有个模板举一反三,渊声不同,人家是直接从性质创造。

    “不过,这些招式,可要归我啦。嘿嘿。”吟儿偷瞄一眼渊声,同时摩拳擦掌,发挥她记忆超群的本领,开始铭记窟顶图案。

    和渊声打这么久,怎能不得到点补偿!

    吟儿潜意识里,觉得渊声是治不好她、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所以偷师的时候心里想反正你欠我的,你害得我这么苦……

    “这些又是什么……”学了一半,吟儿张头一探,拐弯处墙壁不再为画,而全然汉字,依稀新刻,有刀剑痕迹,略读一二,晦涩难懂,并非自己熟知的诗词歌赋,而是些闻所未闻好像言之有理的句子:“万物非万物,与我同一体。幻出诸形相,辅助成生意。有人须有物,用作衣与食。药饵及器皿,缺一即不备……”

    嗯,应该是佛经吧?这段和林阡的物我两忘有关,指不定会像程凌霄师父给予的心法一样,帮他饮恨刀完成更多更强意境的维持。吟儿当下开始记忆,浑然不觉已经走出几十步开外,如痴如醉,比对记招式还上心。

    “别走远啊!”渊声说时,吟儿本能“啊”了一声止步,这感觉好奇妙,他此刻哪像个坏蛋,倒像师父在叫自己回去吃饭一样。

    回头去看,惊见渊声不知何时已将各类药材全部抓好、还送佛送到西全部打包,不过……你手干净吗!

    不管会不会治好自己,渊声都是尽心尽力的,好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啊,吟儿突然觉得他身上圣光四射,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半刻前才要把自己杀害的怪物。于是乎再不乱走,乖乖坐在他前面了。

    “你身上有三种剧毒,其一理应有六七年、属当世最强火毒,其二不到半年、是没病吃药、用药过度,其三还有青城‘相思’之痕迹。”渊声不必再把脉,一一道尽,吟儿错愕不已:六七年前作战留伤,半年前西夏名医试药,相思则是阴阳锁,渊声医术居然可与樊井媲美……

    “这药方每日一次,坚持服用四个月,能消解后两者全部症结。服用期间,切忌饮酒、辛辣刺激食物。”渊声语重心长交代。

    吟儿将信将疑接过渊声递来的药方,其上写满中药名及剂量,譬如紫草、丹参、凌霄花、鬼箭羽等等都曾在樊井的药方上见过,但是斤两钱分有所不同,还有几种药闻所未闻,比如……“这个千层土,是什么?”

    “呶。”渊声伸手往壁上一敲,壁上应声而落一大片土。

    好吧,吟儿就知道,不能全信,起码这个千层土,喝的时候得扔掉。

    “但火毒并不好治,你需去神堂堡、葭州两地,寻取真龙胆、灵仙草两种寒毒,之后再来找我。”吟儿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懂了神堂堡一个地名,应该在金夏边境,与先前环庆之战齐良臣驻地毗邻,那么,真龙胆、灵仙草又是什么鬼东西?寒毒?

    心念一转,吟儿说服了自己:毕竟渊声学医,应该和樊井、张从正一样,对寒毒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吧。

    若干年前,控弦庄秦氏家族将火毒发挥到鼎盛,震慑得金国全境黯淡无光,作为一个性格里带着些许强迫的难题终结者,渊声势必对毒性极寒的植物动物极为关注,这两样东西连当时的渊声都取不到,显然寒性比一般毒物要强,如今渊声还说好治,说明其或能与金陵火毒抵消。不管怎么说,当年若非渊声突然入魔,或许能推动寒毒发展。

    吟儿心里忽而一酸,医者不能自医。

    

    “谁!”蓦地渊声面色一沉,厉声喝问。吟儿乍惊乍喜,本能往石门方向张望,不料瞬间之后,只听头顶窸窣声响,才意识到原来林阡是从那里取道,独孤应该和他是分别行事所以没来……

    是了,林阡虽然未曾发现石门所在,但有可能在反复摸索之后,发现窟顶某处中空、也是个不错的通路……喜形于色的吟儿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林阡落地持刀攻势再起。

    不对,他并不知道渊声对自己毫无加害之心、反有相救之意!然而“不要打”三个字不由分说被淹没在浩然刀意中。

    渊声嘶吼一声猛然饮恨出鞘,发红的双眼、炸开的头发、偾张的血管,无不说明了他此刻已从大夫的心境抽离,这样快!

    “吟儿先走!”林阡将吟儿撇到身后,吟儿还没决定好听不听话,就觉一猛鸷当头而落,生生把林阡的手从自己肩头切开,回过神来,林阡手上已经满是血流……渊声!他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加惊人。

    “走!”林阡喝斥还愣神的吟儿,推着她一起逃离这绝境,然而渊声杀意汹涌,饮恨刀不再扫射,一路铲杀一路尘火。此情此境,两个人一起逃谁也别想活,林阡被迫停下拒敌,饮恨杀气近在咫尺。

    林阡见势唯能直接从刀刃滚上去,到渊声面前反杀一刀力大无穷,这饮恨刀的杀伤范围哪里最强哪里较弱他自然比谁都熟悉,于是每分每寸几乎都紧贴着最危险边缘过去,以这种搏命的方式勉强进入渊声防线接近渊声身体,然而即便这样他还是铩羽而归被撞得满身都是刀伤。好在,他这搏命一击终于给吟儿争取了逃离机会,吟儿可以从他来的地方先行出去。

    然而黑沉着脸的渊声不依不挠,压根不管林阡被他打到哪里去了,立刻冲着吟儿的方向再排宕一刀。瞬时渊声所在之处,与吟儿处开始断裂、越开越广、逐渐从一线之隔,发展为不可逾越的鸿沟。究竟是何人,能于地表如此轻松就破开激越的浪花。

    吟儿本能自救往后退,才未曾掉落这狭长的裂谷,翻腾的湍流如火舌****,比适才红色岩浆更热更险。而林阡取道的那处窟顶,正是这些热流正上方,吟儿走不了了……

    “胜南……”视线被堆起的碎石阻挡,竟渐渐看不见林阡,而渊声无需任何中间物、直接从裂谷彼端一路飞越过来,毫不留情地再次挥刀狂扫吟儿,这次哪还那么巧合,直接被他切中自己的脉象、再唤醒他?

    不容多想,拔腿就逃,不管前面有没有路,那是唯一的生机了!整个洞窟都在颤抖,眼前的路为何越来越难跑,原来,这段路已经从水平逐渐倾斜成垂直吗!眨眼之前路过的地方皆成下游,而眼前的全成高处必须攀爬!可是摩擦太小、吟儿又实在没气力爬了,一不留神,差点失足滑落在渊声刀锋上。

    九死一生,悬崖上及时出现一双大手将自己拉住,并一点点地提了上去,吟儿艰难抬头发现凌大杰,原来他因渊声的这番自我破坏、发现了正自开启的石门。他能出现在这里,显然终于击败了五味,饶是如此,他也满头大汗。

    感谢的话还来不及讲,在垂直面最下方的渊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窜了上来,哪怕这高度已经有七八人高。凌大杰刚把吟儿救起,就不得不出长钺戟对之格挡,然而他精力已被五味消耗得差不多,几招下来也是战成了血人。

    渊声此魔,不可一世,霸道横行,舍我其谁!

    凌大杰和吟儿一同被困在渊声的饮恨刀下,只觉每呼吸一口热气,口鼻都被塞一块炭,所以连呼吸都不敢,竟宁可窒息而死。

    渐渐地,就算他们想呼吸都呼吸不到几口了——刀光压抑下的内部空间,气压越来越小,几乎形成真空,渊声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从外向内将他们封死,谁都妄想打开这樊笼。

    这样的恶魔,不需要恻隐,因为他不屑。

    随着内力的榨干,凌凤二人气息都越来越短,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这锋利的刀刃瓦解。支撑不住的最后半刻,忽见一袭白衣从天而降,渊声不曾像听到林阡那样听到他……

    缓得一缓,那人已拾起凌大杰被打飞的长钺戟、迅疾朝渊声舞出他高妙绝伦的残缺剑法,当万顷寒光平推而至,渊声不得不放弃屠戮、分心转刀向他,隔空交击,啸响声急,势冲霄汉,荡气回肠,凌凤性命之忧总算得解,因确认是独孤清绝而喜忧参半。

    原来独孤和林阡一样,都是采取了从窟顶取道,只是他们选择的出口不同,一个在裂谷热流的正上方,一个在此刻这靠近石门不远。适才渊声一直忙着抓药、又和林阡、凌大杰花费了几分精力,独孤则始终于窟顶养精蓄锐,终于恢复到可以在他之上——

    暂时在他之上。

    一因渊声终究恢复力极强,再过数十招必然反压,二则独孤内伤甚重、此时交手已算拼命。

    数遍金宋,再没人会比此刻的独孤更具霸主风范,与渊声交锋的这几十招内竟能无一丝败迹,和渊声这样的魔鬼都能平分秋色。

    吟儿却清楚知道,也许半刻之后,战力会此消彼长,杀气会逐渐往四面八方释放,包括独孤在内的所有人和尸体,全被定格在这以渊声命名的时空,在这一刻,恐怕已经开始,心口正在麻痹,意识不停流失……

    便在这浑噩边缘,耳边倏然出现了一缕叮咚泉响,气息微弱的凌大杰和吟儿,不经意间都觉空前神清气爽,注意力顷刻从战局移开:奇了?水滴已干,怎会还有泉声?

    没有听错,那泉声一丝丝飘过耳边,飘过眼前,睁大双眼,仿佛能见一缕缕轻烟,漂浮于战场周边,好像保护着他们不受渊声内力压迫似的,随着时间推移,音律和烟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也越来越强,渊声的战力难以置信地极速下降,独孤逐步从平手开始占尽上风,吟儿和凌大杰则完全恢复神智、惊异地发现胸口不再烦闷。

    烟雾和音律的尽头,唯见一老者抚琴,鹤发童颜,翩若惊鸿。

    “不……”内力骤降、心智正常、体力透支的渊声,大叫扔开身上所有兵器,一溜烟地逃出好远,跪地掩耳护头,表情支离破碎,“别,别!求你了!啊!”独孤正待要追,却觉精疲力尽,一下瘫坐在地,吟儿和凌大杰急忙将他扶起。

    “浣尘居士……”众人都认出那老者是净心咒的所有者浣尘居士。净心咒,这到底是一首怎样的曲子?它并不像水滴、摄魂斩或战八方那般蕴含特殊声波杀人,完全凭旋律就能让一个魔听一会儿便被净化心灵恢复正常?事实如此,众人并不觉得难听,渊声却害怕成了这幅德行!

    不能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但绝对是一物降一物。

    

    此战虽然不少兵马都是临时部署,但追歼渊声的计划并不仓促,在平凉之战刚落幕的第一刻,林阡等人心里就有了“如果能找到渊声该怎么打”的初步想法,如果说别人都可以临时找,那么,浣尘居士必须第一个到。

    可以说林阡和岳离都想到了要请这位浣尘居士相助,而且喜闻浣尘就在平凉。当时金宋双方虽未达成合作,却也无所谓浣尘究竟随谁出征。能到就好。但考虑到《净心咒》起码要弹一段之后、渊声才能被净化,这段时间怎样保护好浣尘居士及其琴是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谁都怕渊声看见浣尘就会扑上去直接将其撕裂,所以只能安排浣尘远距离弹琴,但是洞窟偏偏有杂音干扰,因此浣尘必须也进洞,却是一定要等有人控制住渊声之后才行。

    这个时机,刚好适才的独孤完全做到了,是他的残情剑法,钳制渊声在数十招之内都没法抽身去顾近处响起的净心咒。待到无法自拔,却是为时已晚。

    那么浣尘又是从何进来?由谁护送?怎知道洞中情况?吟儿往他来处的方向望去,只见裂谷彼端烟雾散尽,有十三翼立于林阡身边、一字排开,很显然,林阡被渊声打伤后顺势回去了第一关,并立即向洞外所有兵马发号施令带浣尘进入。他和独孤的分开出现、前仆后继,亦可能是在寻找吟儿的过程里就安排和计算好的——

    只是地点发生了些许偏差,原本林阡可能是在发现此地通往第一关后、思忖将渊声引入其间继而由独孤制衡之,然而,突然之间渊声造就的裂谷,非但使独孤没能及时过来,便连渊声也去了裂谷那头……所幸这样的偏差由凌大杰填补,独孤也终于及时找到了另一处飞身而落。

    而独孤,完全不负众望地,完成了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林阡对他的信心一旦过剩,这里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呜呜呜……别弹了!”此时渊声头痛欲裂,在地上打起滚来,他那样的狂人、魔鬼,目空一切、无法无天,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孽障,可知我苦寻你多年。”浣尘继续抚琴,轻拢慢捻,渊声服服帖帖,泪流满面。所有人见此情景,都是错愕不已。

    “该怎样处置他?”这个问题,林阡一人不能解答。金方主帅、高手们到现在还杳无音讯,这一战有他们一半的功劳。

    今日打渊声实在消耗过多,好在没有重蹈当年覆辙害无辜兵马受累。接下来,就是对参战高手的搜救行动了。

    当然,首先现在裂谷两端的人都没法会合、即便浣尘对渊声的琴声威慑也隔着一道裂谷。迟则生变,所以林阡等人第一件事就是想方设法凿通被渊声封死的第二关。

    

    半日之后,众兵将齐心协力,终与厉风行、越风、薛焕等人会合,并陆续找到齐良臣、高风雷、岳离。渊声本人被净心咒束缚,渊声门徒或逃离或被俘。

    伤亡如愿降到了最少,令人欣喜的是,分摊了渊声的杀伤力后,参战高手无人牺牲。不曾直面渊声的大多都是外伤,而最后进第六关的六人,齐良臣伤势较轻,独孤内伤颇重,岳离险些阵亡。好在大家本身实力雄劲,都能坚持存活。

    不管怎样,这次的战绩非常值得骄傲。

    或许,若干年前之所以擒杀不了渊声,是因为单凭金国一方根本拿不下他,而可惜,金宋双方的戮力同心合作,也许一辈子就只此一次了。

    从纯粹的江湖走出,现实中仍然是金宋疆场,刀枪林立,剑拔弩张。

    待岳离终于清醒已是第三日清晨,故凌大杰代他与宋方达成了一致,将渊声锁在一个新的地方,比黑山还要僻静,人之罕至,“此生永不参与任何战事。”对此,凌大杰和林阡都询问并参考了浣尘居士的意见,念在渊声本身无辜,同意继续以净心咒去孽,渊声的几位徒弟执迷不悟,也需一同关押,念咒净化。

    金宋双方,各派数位高手秘密护送浣尘、渊声离开陇陕,杜绝了他们被其余漏网徒发现的可能——那些门徒,不会放弃营救圣主的希望,哪怕那可能会搅得天翻地覆,至少他们的圣主是自由的。

    对渊声有了侧面了解之后,吟儿才懂,为什么渊声会有门徒,而且称他“圣主”。

    上次渊声被洪瀚抒惊扰,由于他们都处于隐居状态、没想到会有人来,所以守卫不够森严;但这次渊声出现了想招惹人的样子,他们便如此细心、滴水不漏地,在洞窟内造出这样多的阵法、机关对敌,同时也不忘照顾渊声的心情,给他寻觅了一处安谧,放置了他所有的喜好。

    数十年前渊声落网,他的武馆全都作为非法组织被取缔、门徒们全都失去了扬名立万的机会……然而他们并未怨恨师父,相反,他们各自为了找寻渊声下落而四处奔波,大多都是隐姓埋名、卧薪尝胆、甘之如饴,许多年来,从来没有忘记修炼自己的武功。

    渊声其实是这样的人,会被这样爱戴的一个人,人待你如何,你待人如何,他入魔前,人品可想而知。

    在被毁坏得千疮百孔的南石窟寺内,林阡、吟儿等人看到了记载这洞窟历史的《南石窟寺之碑》,碑文六百五十余字,详细记载了石窟的开凿时间和主造者。

    此寺建于北魏永平三年,由泾州刺史奚康生主持凿造。

    听院中原有僧侣说起,这位奚康生是北魏名将,出身军伍,酷爱习武,军功赫赫。

    “他虽一介武将,却有勇有谋,擅长以少克多,险中制胜,几乎是个常胜将军。他总以潜心向佛之貌示人,每到一个地方,都能舍了自己的住宅去建立寺塔。然而他善开杀戒,镇压泾州叛乱时,曾对平民、僧侣亲手屠戮,杀生无数。”邪后说时,林阡意识到她又多了个和海逐浪吹嘘的资本,忍俊不禁。

    “一边诵经念佛,一边大肆杀生,真矛盾的一个人啊。”金陵抚着红墙,难以置信。

    吟儿一愣:“渊声他,不也是这样吗。”她把渊声在洞内治疗她的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大家都觉不可思议,看到药方才知不假。

    “原来他和阑珊一样,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越风说。

    “所以门徒们找到这里,也有可能不是临时起意吧。”林阡看着这药方,宁可信其有,先给樊井验证,若真有效,神堂堡和葭州便要纳入行程。(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94章 世之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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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禧二年二月初,越野山寨寨众于平凉驻地意外出土一块无字石碑,因先前从未发现有这块石碑的存在,教人都直呼神奇,以为其从天而降。部将禀告陈玘之后、陈玘立刻来见穆子滕,恰好林阡、吟儿等人也在,听到这无字天碑,惊异之余颇感兴趣。

    “天骄和文暄一向说‘名比实强’,倒是可以利用这石碑,宣扬壮大声势。”林阡笑说,可将这天降石碑的事情神化,以“天命归宋”来震慑对面金军。连日来战势不上不下、毫无推展,也真乏味得紧。

    “我觉得还可以效仿霍去病,打到狼居胥山他就立块碑在那里,宣告咱们汉人打到这儿来了、这里有我们插的旗、是我们的国土。”吟儿笑说霍去病的封狼居胥典故,“虽然不及霍去病打得北,但好歹也是件丰功伟绩。”

    风行、陵儿、邪后都觉振奋,越风、子滕、轻衣亦称可行,林阡便听从了吟儿建议,在崆峒山顶建立丰碑,刻南宋年号、盟军众将旗号于其上,除却现下就在陇陕各地征伐的俊杰,自然也少不了已逝的瀚抒、耿直等人。

    所有名号,全由盟王盟主刀剑写就。开疆辟土,树业建碑,众将最小有赫品章那般的弱冠之龄,最大如郭子建也才年近不惑。盟军是如此年轻、朝气蓬勃。

    一众兵将欢呼声中,越风凝视吟儿侧脸,片刻,视线转向她身边正握着她手帮她一起剑刻最坚硬处的林阡,感慨万千:这就是吟儿的心愿,“愿执子手,与子执子”,终于实现了,他也为吟儿感到高兴。

    吟儿,爱到最深处,你的心里只有林阡、没有旁人,我知道是他坚定了你这抗金的信念,此生不渝。哪怕他曾对你不珍惜、不重视、冷落过、伤心过,就算他的部下赶你走,你却还都守在他身边。是你让我知道,爱一个人,不是一味去对她好,更不是试图去改变她,而是尽可能去为她改变,哪怕不懂她的信念,也去守护她的信念。

    渐渐地,我也懂了、并爱上了这个本就该属于我的信念。

    所以,我会一直为林阡和你、为哥哥和子滕、也为我自己,守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家国,打开接下来更广阔无边的世界。至于其它,不后悔,不遗憾,不纠结。

    多年情结尽数得解,曾经万分放不下的爱恋,终究积淀成为超越爱情的战友之情。放下了,舍得了,一身轻松,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

    当吟儿心愿得偿、越风终于释怀,此刻林阡立马平凉第一峰,面对着烽火战路和仙幻山境,强据两种风烟,兼得红颜山河,一时意气风发。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

    这些年来,在广南天骄、湖南华沈家族、江西宋恒三大势力的基础上,福州厉风行、淮南四大帮会、大理傅云邱、川东郑奕等盟军主力如雨后春笋、蒸蒸日上,此外,夔州由寒家四圣轮流坐镇,黔西由诸葛其谁与青龙打理、利州由风鸣涧代为号令。

    如今,继他们之后在金朝内部,郭子建统领的陇右与越风穆子滕治下的陕南盟军业已趋于稳定。

    连日来,更一直收到杨鞍、刘二祖等人的好消息,红袄寨经过将近一年的休整已然成为一支遍布山东的精锐之师,鱼张二、冯天羽等人在山西、河北等地亦纷纷响应并建立其分舵,如火如荼。种种迹象都显示,抗金联盟从东、西两路已分别侵入金国腹地极深。

    加之包括独孤在内的云雾山排名陆续归队、官军义军军心空前统一,林阡逐渐有了和完颜永琏正面较量的资本。

    无法探知完颜永琏的心情,因为就在这关键时刻,他被完颜璟召回了朝中务政。君命不可违抗,他唯有留下所有部署、轻装简从回了中都,这也是渊声之战他未曾参与的原因。

    离开之时,那完颜君隐一路从高处尾随遥望,完颜永琏曾不止一次驻足等那小子奔过来、和自己一起回朝,像若干年前练习骑术的走马场上一样。然而原则终于胜过了感情,完颜君隐还是选择了中立,故此,完颜永琏离开时也带着一丝失落。

    吟儿原本因为杨鞍说宋贤吴越都可以回林阡身边助阵而高兴,却在听闻父亲与兄长这幕情景之后郁闷了很久。虽然早已狠心站在林阡这边与父亲对抗、当然更加愿意见到林阡得意,但每每涉及父亲的伤感,总觉得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一边是立场,一边是良心。这愁绪又不可能和任何人说,所以一焦虑火毒难免反复。

    所幸樊井对渊声药方有了结论,这几****不眠不休一直在研究那张纸和那些药,得出的结论是确实可以尝试,不过要改动几处药名,比如说,那个千层土,其实应当是破故纸……诸如此类,错误百出。

    “辛苦你了樊大夫。”吟儿一想到渊声在洞窟里砸下一块土说那是药的正经样子,就难免破涕为笑。

    “所以渊声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神堂堡和葭州,要趁这难得的闲暇时机,赶紧去一次。”不同于捉拿渊声,寻取寒毒是私事,林阡没有出动任何兵马或高手,只趁这战争偃旗息鼓、大军休养生息之际,由他和吟儿两个人乔装同去。

    

    离金夏边境不远的神堂堡,实际在西夏境内,地理上是自古三秦要塞,东接榆延,西通甘凉,南邻环庆,北枕沙漠。

    寻找寒毒并不一帆风顺,起初二人在县城打转毫无头绪,询问医者或药铺掌柜,哪怕都通些汉语,十有十个不知真龙胆为何物。

    只剩下唯一线索,唯能够间接寻觅——当年茶翁之死还历历在目,寒性极强的“青桐尾”,周边有各类火性毒兽聚集。

    所以真龙胆存在的地方,必然生长着大量火性生物。凭着这一点按图索骥,终于在两日后寻得一处偏僻山林,名曰惜盐谷,深不见底,杳无人迹,最邻近的小镇也有十里开外,并且距县城也已极远。

    那惜盐谷气候干旱、土壤瘠薄,日照之下,便连地面都觉炙热,吟儿自然不可前行;然而深藏其中的真龙胆寒性可见一斑,那东西若然寒气外泄,反而只有吟儿能碰。最关键的是,真龙胆在不在其中,犹未可知。

    阡吟选取各种时间从不同方位试图进山、屡次碰壁、难免心灰,但却并非一点没有进展——最深一次林阡已见到了疑似真龙胆实物,但遭到环伺猛兽、毒蛇夹攻,越杀下去、前仆后继的还越多,一时间有如深陷血海、无法自拔。林阡本就有伤在身,双刀略有不及,险些被毒蛇缠腿拖下沼泽,所幸临危释放“青桐尾”,才勉强逃出生天。

    经此一战,林阡唯有和吟儿一起退回小镇、思考策略后再做决断。当寻药几乎演变为一场送命之旅,阡吟对这真龙胆少见的没有底气。

    “不如放弃好了……”吟儿心疼地对林阡说。

    “当然不放弃,吟儿,那确实是个可以救你性命的东西。”林阡回想深林所见,那长在山间的纤弱之花,寒性确实能有青桐尾程度,毒素亦不外泄,完全可以成药,绝对是渊声所说真龙胆。

    “可是这会要了你性命。”吟儿看他伤口迸裂,心里万万不忍。

    “这次是因为不知真龙胆就在那里,是以毒兽来得措手不及,下次知己知彼,靠近那地方就将青桐尾全数上阵,一定能行。”林阡一边任她给自己换肩头纱布,一边在案上画撤退路线。以青桐尾作为屏障,他要在最少时间内摘断这名叫真龙胆的毒花,并趁蛇兽消化完青桐尾之前从最短路线出山。

    这时有几人从客栈窗外经过边走边说些什么,正给林阡裹伤的吟儿听到几个零碎的西夏词语,声音还有些耳熟,不知在哪听过——西夏熟人不多,难道是一品堂?

    吟儿张头去看,那些西夏武士正好拐弯没了踪影,不想这才伸出窗外,头就朝个硬邦邦的东西上一撞,抬眼一望,原来是又一从走廊经过的路人小腹,“啊,对不起!”吟儿急忙道歉,那人打扮怪异,眼长而细,鼻长而扁,身材魁梧,皮肤粗糙。

    那人听她道歉,不冷不热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就走了,可能是听不懂她语言?吟儿远观他骨骼,像极了鞑靼四杰,心中一凛:“这边关小镇,怎聚集了这么多人?”其实她一进镇上就觉得奇怪,感觉比县城还要繁华。

    “我也想说,附近荆棘丛生,唯独那里坦途,说明除我之外,不止一人要这真龙胆。”林阡回忆说,彼时,他正奇怪着障碍全无,就遭到了毒兽十面埋伏,“既然竞争者多,就更加不能放弃。”看着吟儿,语气坚决。

    “这些人看来比我们来得早得多,这样都不能取得真龙胆……”吟儿没信心地说。这小镇如果没有真龙胆,可能也是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偏偏有宝贝在山里,便成了个江洋道。不过,十里之外的惜盐谷,应该是真的没有人、只有类似云横山庄的虎穴龙潭。

    “吟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林阡笑着给她信心。西夏、鞑靼人可能都已经习惯了对方奈何不得这真龙胆,所以林阡都没在采花时碰见他们。不知他们在这儿多久了?可惜没一个人比他林阡更适合。

    镇上这些来自各国的高手,提醒了林阡和吟儿,一开始不知情、而且宿在山林边、才不需要多加防范,如今进得此间,知道这么多人都要这同一个东西,那就又遇见了江湖、在争夺前必须尽量回避熟人、以免横生枝节——林阡虽不如渊声暴虐,却也满世界宿敌。

    只能希望,这乔装打扮不出卖他们了。

    

    翌日于饭馆吃着早饭准备动身,忽然间空气一紧店外杀气直扑,阡吟循声看去只见先有一人跌跌爬爬一边进店一边仓皇回顾,店小二还没来得及将他扶起,杀气的载体已然闯入,一群彪形大汉提着弯刀虎视眈眈,比吟儿昨天见到的鞑靼人还要威猛。

    接下去大汉们的话阡吟并不能听懂,好像有说西夏语有说鞑靼语,另一厢,只见那跌爬之人脸色苍白、不住磕头,神态动作都是饶命。

    “欺人太甚!”吟儿以为这里也有欺软怕硬,看那人书生打扮、文文弱弱,而鞑靼人不依不饶、似将挥刀就砍,差点直接拍案而起。林阡一把将她拉住:“不太像啊,这里好歹是金夏边境,鞑靼人不会敢随意滋事。”

    “那不一定!毕竟上次的侵略之战,鞑靼人是战胜国,李纯祐又弱小成那副模样,他们不怕他。”吟儿垂眸,“也不知他怎样了。”鞑靼人之于西夏人,应就像若干年前金人之于宋人,位高一等。

    “静观其变。”林阡一边关注事态不容命案发生,一边按住吟儿不许她随意暴露。

    便在那时,店小二指向楼梯哇哇大叫充满欣喜,好像是说鞑靼人投降吧我们的人来了,果不其然,二楼下来的是和阡吟住在同一间客栈的昆仑派高手、也就是一品堂存活下来的最后四位,身后数十个亲兵都是他们的随行部下。

    见到鞑靼人时,他们自然不像旁人那般唯唯诺诺、心惊胆战,而是随刻弯弓搭箭、极尽威慑。他们也在高声述说着什么,应是在驱赶鞑靼人走。

    “鞑靼人的刀,钢火、锋刃都不错,西夏人的弓,原料极好,射程应当很远。”林阡评价道,如果只是江湖比拼,一品堂必然不会比鞑靼人逊色多少。

    气氛越来越紧绷,不见鞑靼人退、也没见西夏人开弓,反而中间那个白面书生痛哭流涕,愈发生无可恋的样子。林阡觉得,事情应该不是表面这么简单:这阵仗甚是怪异,随着两边人数都越来越多,小小的饭馆也挤不下,这到底是要一起终结了书生,还是说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两方僵持时刻,忽听店外一声怒喝“住手”,有人飞身而入掠过众人头顶、轻飘飘直接落在书生之侧,两边刀弓手因他剑袭而阵型略见收缩,“众位听我一言!”这句连同上句都是西夏语,阡吟和部分鞑靼人都听不懂,那人显然是生活在边境很久了西夏语非常纯熟,可是,为什么是那个人——

    吟儿一惊之下本能回望,看到门口果然有个熟悉的身影随着这白衣剑客缓步入内——林思雪。

    人群为她散开一条道来,她很快就到达完颜君隐身边,虽只瞬间,对视默契。

    为何完颜君隐也要真龙胆?难不成他也研制寒毒?可是和这白面书生又有何关系?

    一头雾水的阡吟两个面面相觑,看着完颜君隐和西夏、鞑靼人交流片刻,双方戾气竟然都消散不少,不多时,那白面书生被绑缚起来交到鞑靼人手上,西夏人立即一同簇拥着他们出去,完颜君隐和林思雪最后出门,一场闹剧戛然而止,没有流血没有受伤只有几处凌乱……那么这些人、是要往惜盐谷去?

    阡吟还不知道要不要跟去抢真龙胆,就听见隔壁座位响起数声拊掌:“小王爷好口才。”

    完颜君隐头也不回就知道是谁:“楚将军观战久矣,竟宁可看戏,也不推动。”毫无惊讶,似乎一早知道她在这里。

    阡吟也根本不用转头就知道楚将军是谁!哪里能转头,转头她就看见了!竟然她也在?!

    “何必推动?他们自然而然会合作,只是时间早晚。”楚风流微笑斟茶。

    “时间早晚?只怕到那时,环庆已是林阡天下。”完颜君隐冷笑一声,携林思雪离开。

    谁能想到,金南第九和金北第四竟是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对话。

    “小王爷他……”齐良臣的声音。

    “看来是铁了心要挡王爷的路。”楚风流叹了口气,一饮而尽。

    “他实在糊涂。世界太小,理想太高。”这个人是……轩辕九烨!

    他们的声音对阡吟而言都是那样的刻骨铭心,绝对不会听错,可是,怎么他们也都来了?!阡吟明白,令西夏、鞑靼、小王爷、金人都趋之若鹜、而必须要用白面书生敲门的东西,绝对不止真龙胆那么简单。

    

    待到楚风流等人也紧随其后,饭馆内只剩下阡吟、掌柜、店小二等寥寥数人。

    “究竟发生何事?他们适才都说了些什么?”林阡立即去找这店小二释疑,他一进店就知道店小二通汉语。

    “客官有所不知,这就要从头说起啊。离咱们这镇子不远,有一处惜盐谷、里面遍布毒蛇猛兽,多少年来,凡有入谷者皆化白骨,无人生还。”店小二停下扫帚,回忆,“咱们世代生活在这里,不敢也无需前去闯荡,所以竟然不知,那惜盐谷的深处,现在已有了人居住。”

    “有人居住?”阡吟都觉不可思议。惜盐谷里有人?一直以为小镇是被真龙胆带动了发展,原来不是,另有其人。

    “若非数月前一品堂和这些鞑靼人一起到了这里,我们也都不知道。这样干旱、贫瘠、恶劣的环境,正常人谁能受得了?”店小二说。

    “有可能谷中景象,和谷外完全不同。”林阡和吟儿同时想到魔门的桃花源。

    “日子一长,我也听出个二三来,他们想打死那些毒蛇猛兽,以期接近谷的主人。”店小二说罢,阡吟都心底雪亮,原来那些人压根不是为真龙胆而来甚至不知道真龙胆,他们的目标是谷主、障碍是蛇兽。

    “一品堂的人说,这位谷主能帮助国君恢复声望、重振军威、佑我西夏。”店小二滔滔不绝,“据说这谷主姓柏名轻舟,原是金朝河东人氏,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曾四方云游、结交广泛,精通各国语言、文字,对天下大势了如指掌。”

    “原来是他……”林阡恍然,吟儿一愣:“你也认得?”

    “他还是逃不过啊。”林阡点头,“年少时,我确实听说过有这么个奇人,年纪轻轻满腹经纶,聪慧、明悟、见多识广,对不少事件竟好像能未卜先知,所以人称‘孔明再世’‘王佐之才’,若是这样,倒也罢了,引起金主重视、招之辅佐即可,谁想后来越传越夸大,‘得之必结束乱世、一统天下’,那便不止是金国一个国家的事了。我总觉得他才识过人,结交的人当中有人嫉妒,故而将他捧杀,果不其然之后就销声匿迹……已经好些年了。”

    毋庸置疑,这种带着“得之必得天下”光环的人物,盛世绝对被杀,乱世必遭哄抢、抢不到也必杀,所以他的遭遇和景州殿一样,不得不低调存活、举家四迁。好在,他居无定所,当然就可以隔段时间出来云游四海,加之结交知己应该也有所交流,所以不曾耽误其耳闻目睹世间万象,可谓行于天下之间、静观诸侯成败。

    这样的人,此刻避居于金夏边境的神堂堡、以真龙胆防身并不奇怪。真龙胆带来的毒兽效应,一能护卫人身,二能掩人耳目。

    “果然很有名。”店小二继续讲述,饭馆果然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据说先前他还不曾找到这惜盐谷。因先王待他仁慈友好,他在中兴府住过一段时日。”

    李纯祐竟成了先王?吟儿心头一震,为瀚抒难过,也为李纯祐伤怀,他终究没有敌过他母亲和叔父的联手。

    “李纯祐一定是大难临头之时、觉得只有他能给自己救助,故而向一品堂透露了此人位置,然而西夏人一来,鞑靼人闻讯而至,而近来金宋战事频繁,齐良臣正好驻地就在不远,所以楚风流等人也听说了,当然要抢。”林阡理清了头绪,齐良臣在对抗渊声之战中受伤甚轻,因此没有耽误动身;楚风流和轩辕九烨正好也是养伤状态,时间充裕。

    静下心来,忽然想起莫非在陇陕之战中救过的两个公主——或许那两个公主的父亲、也存着这样的野心想找到柏轻舟吧。可不巧完颜永琏的人也发现了,他们便只能藏掩、回避。当然这都是林阡的猜测和联想。

    “可惜这么多人,谁都没过得去蛇兽那一关。”店小二被掌柜瞪了一眼,赶紧扫地,扫两下又心不在焉、继续唠嗑。吟儿为了贿赂掌柜和酬谢店小二,分别给了点费用。

    “他们应该都是准备不足,一开始谁也没想到那里有那么多毒蛇猛兽。”林阡深知,这些人和自己的来意不同,起先并不知道蛇兽是因为真龙胆才聚集,也不知道要用寒毒去火蛇是最对症下药。加之远道而来,谁也不会带齐毒药、哪怕像林阡这样带齐了也不一定能有用。以为武器装备就能侵入的他们,自然去多少沦陷多少,尸体都填平了荆棘丛。

    “所以适才那个白面书生,是他们靠近的唯一武器了。”吟儿猜出两分来。

    “那是柏轻舟的知己好友,是神堂堡的一个读书人,可能是要和柏轻舟会面,被一品堂从画像里认了出来。鞑靼人精得很,立马抢先来抓。这书生东躲西藏,却还是没藏得住。”店小二一脸惋惜。

    “那么适才到的白衣剑客,说了些什么话化干戈为玉帛?”吟儿问。

    “他说,此刻不是这人在谁手上的问题,而是大家应该暂时摒弃立场、团结一心,推着这人一起去逼迫柏轻舟现身。又说,如果只有区区一方势力到场,柏轻舟根本不惧。因为一方如果能去,必定是在经历了两败俱伤之后,疲惫不堪,而且还有第三方、第四方后顾之忧,畏首畏尾,柏轻舟那种人,岂能觉察不出?必然不为所动,坐等或挑起我们自相残杀。众人不如一起去,一来不会节外生枝,二来合作起来众人势大。逼柏轻舟现身之后,再让他考虑择主的问题。”店小二说。

    “他说得对。事实上也并不是谁能胁迫着打过去,谁就一定能得到个顺从的柏轻舟。”林阡分析,“西夏人是为了救李纯祐,小王爷应该是自己缺个军师,楚将军他们必然是为了那预言。”

    “奇的是,鞑靼人里那些会说咱们西夏话的,可能技艺不精,所以翻译出了纰漏,竟传成惜盐谷中有个绝世美人,‘大贵之相,位极宫掖’,故而鞑靼人是凑热闹来了,口口声声要把美人抢回去。”店小二说,吟儿笑了起来:“应该是一品堂看鞑靼人跟过来找理由骗他们的,不过骗术不够高明,这样一个旺夫的美女,哪个枭雄会容其旁落他人?”不由得一怔,“难道说,那个柏轻舟,还是个女子不成?”

    “嗯?口口相传的都是柏先生,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男人啊。”林阡一愣,也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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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余一切都已不要紧,当金夏蒙三方形成同盟,柏轻舟逃不开必须择主,应当就在今天了。

    当惜盐谷的大门限时向外界敞开,阡吟寻药走这条捷径自然比硬闯好得多。然而,虽然金夏蒙都不知道真龙胆的存在,柏轻舟等人却怎可能?以之保命的东西、必然严加看管,一言不合就可能关门放蛇。所以阡吟妄想在路过之时趁虚夺取,当然,阡吟也不是这种趁人之危的人。

    林阡的想法是,既然谷中有人、也赖真龙胆救命,那么要想得到真龙胆,就非得先和他们打个招呼。何况那样一个才华盖世的人谁听了不动心?吟儿也想见见。阡吟于是借另外三国的东风也入谷来见柏轻舟,欲参与这场关于招贤纳士的角逐。

    若能有幸得之,得到真龙胆自然是顺手之事,至于是想继续隐居还是就此入世,任他自己选择。

    若只是参与,那也得和他照个面叙说事实,毕竟那会儿他也离开惜盐谷了这花对他而言也失去价值,正好趁他还在的时候轻易拿到手。

    这场择主终究是双向的,话语权更多在柏轻舟,群雄必须对之礼让三分。而由于毒蛇猛兽还都由柏轻舟族人控制,故群雄更必须遵守规则入乡随俗,否则有进无出。不过当人质已放,为确保公平,金夏蒙各自留部将数百,与柏轻舟族人剑拔弩张,直到群雄安全出来。

    这山谷果然非常古怪,前一段尤其炽热,走一段冻彻心扉,最深处温度适宜,虽不至于风光秀丽,倒是极为适合隐居,无怪乎吟儿一路啧啧称赞。

    谷中人给出的两种丹药,一种能降温走过第一段,另一种则完全相反,时效正好足够。在群雄进入山谷之时,果然整条道上毫无蛇兽侵犯,真龙胆附近亦有人暗中把守。谷中人可能武功低微、人数不足一百,但控制蛇兽自有一套,一旦有人心有不轨,便立即同归于尽在此。

    送丹药的侍女见最后进入的吟儿和旁人不一样:第一种丹药她吃了双人份,第二种丹药一概未碰,于是笑了一笑:“原来你二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近朱者赤,这侍女就很聪明、见微知著。林阡实话实说:“确实另有它意。”那侍女留意了他们几眼,没有再说什么。百折千回,几人行到一大殿之中,却与其余人不在一处。

    “两位稍等。”这一等等了快半个时辰,百无聊赖。林阡猜测,这柏轻舟是对他们进行分开考核,初步筛选。

    “和陵儿的比武招亲有些相似啊,然而,应该不是考诗词歌赋……”吟儿想,多半是才士论政级别?

    “先生他,还未曾醒……”一个时辰过去,才知柏轻舟把他们一直晾在这,该不会是考验体力?吟儿打起精神,正襟危坐,可别在第一关就害林阡被淘汰。

    日上三竿,终得相见,那时人最容易不耐烦,后来听闻,就在那时昆仑派有高手烦躁等不及,差点冲进内室去强逼他出来,反而第一轮就被刷了下去。

    所以到此刻真正对话,就已是第二轮角逐,阡吟因为来得最晚、最后才见到“考官”。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五官端正,温文尔雅,书卷气质,年轻时应当十分俊秀。“是……柏先生吗?”

    “二位尊姓大名?”柏先生说话不紧不慢、有条有理。

    “林阡,凤箫吟,来自南宋江湖。”林阡回答。

    “金宋之战箭在弦上,盟王盟主竟有时间抽身。”他听说过他们。

    “目前形势胶着、刚好养精蓄锐,是以抽空离开。”林阡道。

    “在下说的不是环庆之战,而是举国北伐,只怕就要开始了。”果然洞明天下事态,林阡不禁为之一惊。

    或许天下大势当局者迷,反而是这些隐士看得最透彻。

    “起义军刚尝到些甜头,后面的宋廷必然膨胀。”柏先生说。

    “是的,膨胀的,都比实际的要快。”吟儿点头,心想柏先生适才和金人、鞑靼人、小王爷交谈时,应该也分析了各自内忧?

    “与盟王的初衷一定偏离了不少?”柏先生问。

    “我原先的谋划,是待盟军东线奠定妥善、西线克服环庆之后,做足战备,八至十年,再行决战,然而完颜永琏和仆散揆等人以退为进,不止一次诱导朝廷贸然北伐,热血也最容易沸腾……实则山东之战过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盟军在两淮的势力、临安朝廷的主和派们都已尽一切可能压制伐金热潮,然而还是拉不住这将发之弦。”林阡叹了一声,“这场将要开始的金宋举国之战,盟军也只能在帮助和救援朝廷之余,确保自身节奏不受侵扰。”

    “除了帮助,你还用了救援二字。”“是。”林阡本来不觉得朝廷必败,但吴曦的抹熟龙堡事件给了他不小的阴影,他知道现在不少官军都有所改善,但十有六七还是战力不足,委实担心他们不仅打败仗不说,还连累本该扩展的盟军一起丢盔弃甲而走。说是这么说,林阡不可能不管他们,更不可能在他们往前冲的时候拖他们回来那不是帮金人打他们吗?于是林阡只能帮他们尽可能揽走一些战事,在此期间,如果他们自身打败仗盟军靠得近也还是要救——“既然如此,本身节奏如何不受侵扰?”柏先生问。

    “受侵扰是一定的,不过我们盟王擅走曲径、双肩挑担行路,吃点苦没关系。今年损失的,来年再赢回来好了。”吟儿笑道。

    “不错,既然大战箭在弦上、败仗也在所难免,那便坦然面对、逆流而上。”林阡点头。

    “盟王盟主可知‘大蒙古国’?”柏先生忽然话锋一转,阡吟都是一愣,摇了摇头。

    “今年春天在斡难河上,铁木真建立蒙古,尊汗号为成吉思汗。”柏先生说,“这些年来,此人统一了漠北草原,并陆续征伐西夏、金国等国。距离南宋较远,你们先前不知情倒也无可厚非。”

    “那个大蒙古国,就是那些鞑靼人的国家吗?征伐西夏,也就是去年的事。”吟儿想起瀚抒也说起过铁木真。

    “不错,正是他们,去年夏蒙之战蒙古兵大肆入侵,李纯祐不敢发兵迎战,终至一败涂地,不知盟王盟主对此了解多少,有何看法?”柏先生问。

    吟儿瞬间有种科举考试蒙对试题的感觉——因为她完全知道李纯祐为何不战!并非世人相传的胆小懦弱。

    洪瀚抒和李纯祐的促膝长谈犹在眼前,吟儿不自禁对答如流:“其实他不是不敢发兵。蒙古侵略实在突然,李纯祐若仓促应敌,只会轻易暴露国力,正中蒙古人此战下怀,还可能会将敌军引入腹地、造成更大伤亡。因此李纯祐应当是铤而走险,疑兵之计,令蒙古人不曾深入腹地,缓兵之计,西夏得以喘息寻找出路,骄兵之计,令蒙古人觉得西夏不足为虑。这步险棋,却会令君王失去民心,唯能希冀被民众封为战神的洪瀚抒能到李纯祐身边,挑起大梁,二人合作挽救西夏。”

    “然而孰料,洪瀚抒一来刚愎自用,二来走火入魔,竟令李纯祐背上了万世骂名。”柏先生似也认同这答案,他也这么看,“盟王,洪瀚抒终究选择回到了你的麾下。”

    “瀚抒之死,实则是我亏欠李纯祐。当初我曾立誓为瀚抒完成遗愿、守护西夏,然而分身无暇、鞭长莫及、到今日才知发生宫廷政变。如今吸取教训,祁连九客部分兵马将回西夏待命,并和盟军建立联络。将来若有再次侵略,陇右盟军会协同祁连九客,一同捍卫西夏。”林阡认真说着未来的规划,情真意切:“要让民众们发现,他们的战神洪瀚抒还在,一切就和那时候一样。”

    柏先生似乎有所动容:“好。”话毕,起身要走,“接下来是比武,你二人且去园中。”

    

    为何先试体力、再论形势、还要比武?吟儿猜测,这柏轻舟择主条件很明显了,一是要考察态度,二是不想找个见地、理念差异太大的,三是因为谶语傍身他必须找最优秀的集团来保障人身安全。

    “不错,他应该是个胸有丘壑、心系黎民之人。”林阡想起他最后的动容是为了西夏百姓,“意欲招纳他的几乎都代表了一方豪杰,怎么说都会有承担、有韬略,符合人主的基本资格,所以他适才通过初次见面、试探和讨论,彼此了解熟悉,继而在见识和宗旨上有所掂量,通过他考量的势力才会进入下一轮。”

    正说着走出大殿,看见池边已聚集了不少人,蒙古武者、楚风流等人都映入眼帘,环视四周却不见小王爷。

    “小王爷的理念也是为了天下苍生,怎么竟和他不是同一路人?”林阡显然觉得诧异,未及思量便被人打断——

    “林阡、凤箫吟。你二人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轩辕九烨于人群中浅笑,显然是第一个认出他们的。

    “彼此彼此,鬼兮兮。”吟儿冲他做了个鬼脸,战场上确实很久没和他正面比试过了,他现在肯定比不上被渊声历练过的她。

    那时侍女宣读了比武规则,金宋蒙古三方各出三位高手,单打独斗、限招比武,三国两两交锋后、以胜场排序取前两名进下一轮。

    “真吃亏啊。”吟儿嘀咕,他们就两个人。另两家可不同,人多势众随意挑选。

    “他们冲着柏轻舟来,我们冲着真龙胆来,他们带足了人,我们带足了毒——目标不同,准备必然不同。”林阡宽慰她。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两个人就要承担……六场比武!(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97章 竹庐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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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楚风流的沙场战绩太过耀眼,令人险些忘记她在武坛的成就,她,是实至名归的金北第四,与陈铸、轩辕九烨一样师承完颜永琏。

    完颜永琏因材施教,是以几个徒弟虽然风格类似,却是不同内功根基,剑招内涵也略有相异。剑在楚风流之手,不像陈铸般杂乱无章、轩辕九烨般简单飘忽,却自有其淡远清微。

    这样的剑法,表面也能变幻杂奇,骨子里全然恬淡潇洒,一剑刺出,招数之简静令人惊叹,力道也比印象中强劲得多,教阡吟难免后怕,如果是他俩上阵,恐怕没到六招就落水了。

    难免为萧史感到担心,只怕他不敌受到伤害,然而三回合毕,看萧楚双剑纠缠分开,竟是楚风流后退半步,林阡难免惊喜:“这少年内力比楚风流深厚。”

    楚风流似也发现棘手,虽被萧史力道压制,却在第四回合三剑连环绝杀,凭此抢攻重夺对节奏的控制。

    萧史剑法匪夷所思,在此竟然毫无防守,而是采取边进攻边拆破的方式,朝向楚风流所在一往无前。看他剑招并不精湛,却还是能迎刃而解,初现江湖,大放异彩。

    “高手都散落在江湖上啊。”林阡看不出他何门何派,只觉剑法异常凄厉,令他想起不着甲胄冲锋陷阵的洛轻尘。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吟儿带一丝谄媚的笑,知道林阡想要他。

    不刻便到第五回合,萧史越打越狠,眼中战意凛冽,似有刻骨仇恨。林阡品其剑招极为粗糙,但攻势凶猛、角度刁钻、变化无穷。

    不禁心念一动:他样子文文弱弱,竟用这般凶险剑法。

    楚风流剑法虽然以淡定著称,却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之意,二分淡定、八分狠厉,此刻剑速增加,九路齐头并进。

    萧史剑走偏锋,招式诡谲,分别取不可思议角度、各个击破挟制住了这九路。由于他剑法只存在进攻省下了防守时间,所以在楚风流不及反应之际,剑圈已极速笼罩她头顶,气力卓绝,光芒耀眼。说时迟那时快楚风流匆忙自救,囫囵一剑横斩向那光圈,虽然形势急迫,倒也切中肯綮。

    然而萧史攻势虽滞,却比楚风流轻松,剑下忽然扣出一片绿影,凝神看像极了竹叶。近在咫尺楚风流岂能不知威胁,随着这暗器的近身飞袭,楚风流唯能重心一低避了过去。然而那暗器竟不知何故又从后旋回,与此同时萧史剑圈再度狠辣前推。楚风流两面受阻无路可去只能滚出,随着她掉落桥栏,萧史长剑回鞘,干净利落的六招。

    “这,这……这么厉害……”吟儿惊到咋舌,没想到萧史几近碾压。凭这种出奇招制胜的本领,他正面比武未必输给自己。

    林阡和轩辕的注意力都在最后出现的那片竹叶上,萧史摘叶飞花的暗器本事一流,而且只怕毒术也是相当高超的——很明显在被楚风流避开之后又旋回的并不是暗器本身,而是存在其上的毒药,被萧史巧妙地嵌于暗器之上,发挥时可谓操控自如。

    楚风流六招即输,难以置信地将金方到手的胜利让给了宋方。轩辕九烨和齐良臣赶紧上前相扶,对于这意想不到的失败都是脑中一片空白。

    从萧史出现到上阵,每个回合都一直给阡吟不断的惊喜,到此刻恰好六招取胜实在惊喜爆棚,林阡和吟儿一同上前相谢,萧史只是浅笑摇头:“盟王盟主,对付外敌,在下分内之事。”温润如玉,秀气英拔,那一低头的瞬间,竟让吟儿觉得他像个女子。

    “诸位请随我来。”柏先生对宋蒙双方说,继西夏、小王爷之后,金方止步第三场考验,瞠目结舌,愿赌服输。

    

    跟随柏先生折入竹径,百转千回,日渐西移,终至一僻静小园。

    喧嚣渐远,万籁俱寂。

    雅致的花木主宰,清澈的潭水环伺,幽深的琴音围绕,在这里,行人、武器都是过客。久矣,望峰息心,窥谷忘反。

    柏先生正和茂巴思、脱里、铁钼尔等人以蒙古语交谈着什么,林阡吟儿和萧史一概听不懂,趁着这闲暇四处观赏,满眼的树竹新鲜欲滴,人也仿佛融进这水气里。

    “盟王,盟主,似乎并非为了先生而来?”柏先生问了句令他俩觉得特别奇怪的话,为什么他自己称自己为先生?

    “原先是为了惜盐谷中的真龙胆,不过适才与您倾谈过后,为您的谈吐与眼界吸引,不自禁要过关斩将、赢得与您继续交流。”林阡实话实说。

    “说来也是缘分啊。否则,凭金方秘密行动、刻意封锁消息,盟王盟主只怕会错过这次入谷见先生。”柏先生笑。

    “倒真是缘分使然呢。”吟儿心想此番真要感谢渊声指路,林阡这才知道原来轩辕九烨和楚风流是有意防着宋方,当盟军在崆峒山顶立碑宣扬天命之时,他们其实已经为了同一个目的动身来寻柏轻舟——林阡心念一动,眼前人说起先生二字语带恭敬,难道他不是柏先生本人?

    “天意,为了招贤纳士来的全都被挡在了园外,反倒是歪打正着的通过了考验。”老先生叹了一声。

    请柏轻舟出山,西夏人应当最为急迫,小王爷应当最有诚意,金国人应当最具计划,然而能见柏轻舟的两方,竟都不是因为求才若渴才来。

    “是啊,蒙古人本来还是为了抢美女。”吟儿笑起来。

    可是,无备而来的宋蒙一样通过了前几关的考验——态度,都能等柏轻舟睡醒;见识,都形成了一定的大局观;理念,谁不会说为了天下大同;武功,都能保障柏轻舟的安全。

    “若然择主,但愿先生才华不被买椟还珠。”老先生面露一丝忧愁,并未紧跟着吟儿的话嘲笑蒙人。

    林阡听出音来,愈发肯定:“原来柏先生,真是位女子?”

    “正是在下的师叔。”老先生陈述之时,吟儿知道,这个师叔称谓也并不能界定年龄,但辈分上、见地上,柏先生恐怕还在他之上,不禁平添了一丝好奇。

    

    一夜之前。

    惜盐谷。

    有一女子于池边闲坐,水蓝衣衫,发髻高挽,颀长苗条,背影清丽。

    浩瀚星辰,于无垠夜空中排列出奇特的图案。随着视线由上而下,璀璨天光恍如倾入盐池,水面白茫茫如雪如镜。一阵山风拂过,池面泛起涟漪,带着星象一同晃荡起来。

    “明日便需择主了。”轻叹一声,夜色捕捉到女子的脚踝,寂寞地延伸到树上,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影子。

    

    小园深处,清幽竹庐,主人家隔帘而坐,朦胧见窈窕倩影,飘然有仙人之神。

    微风拂动,透过帷幕若有若无的衣色,提醒林阡这好像就是那个远观他们比武的女子。

    一干人等,对帘后身姿愣了半晌,终于记得拜谒——在金夏全然出局之后,宋蒙经过先前的几轮考验逐渐意识到了此女的真正价值,于是巧妙地承接了金夏的来意,要将这位柏先生请出山去、辅佐他们结束乱世,首先他们就该像金夏人一样具备足够的诚意。

    自报家门,一边的主上是统一了蒙古草原的成吉思汗,一边是手握着南宋盟军的林阡凤箫吟亲赴。

    其实她何尝不清楚他们是谁,却好像在他们之间还有所摇摆。

    此刻她开口道:“轻舟不才,隐于西夏,乱世只愿苟全性命,不求兼济天下,蒙诸位厚爱、远道光临,不胜荣幸。”

    经她示意,宋蒙分别以宾客之身坐下,侍女们分别献茶,吟儿品了几口,尤为好喝,特别是泡茶的水、应是采自竹上之露。

    “天下大势,还望柏先生不吝赐教。”不知蒙人对柏轻舟说了什么,林阡随即说明了此刻的来意。

    “隐士而已,与世隔绝多年。而谋士、贤才放眼四海,不胜枚举。何以非要我出谷来襄助?”柏轻舟还算客气,没有说众人逼迫她。

    “先生一门,应都是眼观天下、心系黎民,或因遭人陷害才避居于此。先生之才经天纬地,完全埋没着实可惜。”林阡说。

    “对于汝等志向,轻舟愿闻其详。”柏轻舟问,“奉行何种原则,方能一统天下?”

    “绝对互信,不离不弃,得人心者得天下。”林阡说时,吟儿听侍女同时在讲蒙古语,思索可能是翻译给了蒙古人听,而还未回神,就听得另一侍女传达汉语:“蒙古铁骑,天下无敌,唯有武力才能征服。”

    柏轻舟沉默不曾参与回答,很明显是给他们双方论战!

    只听得脱里闻言冷笑一声:“实在幼稚。马蹄之下,摧枯拉朽,片甲不留,命都没了,哪有收揽人心的空暇和资格。”

    “只靠武力,不顾人心,如何守成?如何治理?怕是刚摧枯拉朽不久,自身便分崩离析了吧。”吟儿笑而反驳。

    “我蒙古戎行训练有素、智勇双全、配备一流、气吞万里,看见我所向披靡,人心望风归顺,何来无法治理?”脱里道。

    “望风归顺者,必然迫于形势,并非心悦诚服,他日若遇契机,必然见风转舵。”林阡道。

    “此等注定不诚者,不会容许活命。”茂巴思目露杀机。

    双方在侍女的帮助下唇枪舌剑,倒也不失激烈,柏轻舟一直未曾发话,只是静坐细听,到尾声时,已是日暮时分。

    “盟王盟主,上前一步吧。”柏轻舟忽然开口,阡吟皆是一喜,不料那茂巴思似乎听出了这句何意,一刀直接朝毫无防备的吟儿猛刺,林阡听风而动,饮恨刀随即出鞘相护,茂巴思声东击西,朝前走了几步径直要挑开柏轻舟帐帘,萧史手中扣竹叶急追,茂巴思锁链横胸,将他暗器成功扫回,却忽然啊了一声面色土灰。

    “暗器有毒……”吟儿久病成医,知道萧史毒术不亚于金陵,这时才灵光一现,他长得着实和陵儿有几分相像!

    宋蒙双方顿时剑拔弩张,柏轻舟稍一抚琴,其族人得到指令,整座惜盐谷忽而风声大作,山兽异动,配合漫天血光,无比触目惊心。

    金帐武士们思及谷中毒蛇猛兽,又看林阡武功绝顶、萧史毒术一流而己方首领受伤,连同归于尽都是妄想,一时不敢再动。

    “恕不远送。”柏轻舟冷冷说了句汉语,让侍女们间接翻译给蒙人听,对他们不愿再费口舌。

    

    后来阡吟才知,蒙古人是因戾气过重,所以令柏轻舟心念转折,加之茂巴思一言不合就要杀她,更加加速了他们的出局。

    毕竟柏轻舟是文人,不喜看见决一死战,适才武斗也是点到为止。虽然用比武来筛选,她更想看见的不是武力,而是比武的过程,想看见他们三方为了晋级决赛各自会作出怎样安排、使出什么招数、都是怎样表现。就算那时,蒙古人也是不合格的。

    说来蒙古人实在可惜,换个代表来,或许结局都不一样。当然,值得欣喜和庆幸的是,阡吟居然神奇地凭着两个人加一个外援,就得到了最终面见柏轻舟的机会。

    然而,不代表这样他们就能带走柏轻舟。

    卷帘相见,柏轻舟依然戴着面纱。来的路上老先生就和阡吟说起,柏轻舟在归隐之前就一直都以蒙面示人,对此外界的说法是“何人敢揭天命”?真实原因怕只有柏家人自己知道。

    这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细细算来她年纪应该大于林阡,却有着不输少女的体态,除此还多了一份成熟气质。虽然隔着面纱,尚能见得肤白如雪,气定神闲,举止雍容。

    帘一旦掀开,可见竹庐内空空荡荡,竟连本书都不曾有,墨宝之类亦束之高阁,眼看和王佐之才边都不沾,

    “盟王,盟主,是何时知道了蒙古存在?”柏轻舟问。

    “去年秋天。”吟儿忆起西夏之行。

    “去年春天,盟军尚在山东与完颜永琏作战,为何秋天就到了陇陕?”柏轻舟的问题看似简单,内含深意。

    “柏先生原来是想指教在下,完颜永琏是特意选在陇陕给我后院放火,好让我可以通过瀚抒、通过西夏,知道蒙古的存在、甚至和蒙古有冲突?”林阡茅塞顿开。

    “是的,完颜永琏的这一做法,原是希望宋蒙之间能有摩擦,可惜未能如愿。然而即使只是让你们互相知悉,也帮我问出了今天我要问盟王的问题——若盟军与金交战、陷入胶着,此时蒙古南下,该如何是好?”如果前次交谈,老先生问他的是从前和眼前,那么这次论势,柏轻舟说的可能关系到几年后,十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

    因为柏轻舟这句话完全忽略了宋廷即将发生的举国北伐,而直指将来林阡为首的抗金联盟与完颜永琏守护的大金朝正面交锋。接下来的若干年里,林阡和完颜永琏很可能都战火连绵,纷争不断,不可开交。

    林阡没有及时回答,因为这个问题他先前从来没想过,一直以来父辈给予的志向全是关乎抗金,盟军最初的梦想也是北定中原、收复失地,忽然有人拉伸了战场,问起当知晓有第三方并且也有野心该怎么办?若蒙古对华夏也虎视眈眈,金宋会不会继续相争?

    “两个仇敌,不可能同仇敌忾,也很难偃旗息鼓。但势均力敌之下继续互耗的结果,很可能是油尽灯枯,渔翁得利……”林阡无法正面回答,只觉心乱如麻。

    吟儿黯然垂眸,金宋双方之间刻骨铭心的仇恨,用不着追溯她的身世,从身边萧史剑斗楚风流时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还有另一种可能——若金人与盟军未曾陷入胶着,而是分出了胜负,此时蒙古才南下。鉴于已从西夏入手尝试,蒙古可能采取先攻金朝。盟军无论作为败者胜者,都会被其邀兵合击。”柏轻舟问。

    “金军与盟军如果真先对决,金朝无论胜负,必然不敌蒙古。以我军仇恨,必然希望金朝覆灭,但若与蒙古合作,是不费吹灰之力借刀杀人,还是为他人做嫁衣甚至唇亡齿寒……”林阡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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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轻舟抬手一放,壁上卷轴般挂藏的物件得以展开,越来越长,越来越广,凝神望去,原是一幅包含有蒙古、金、宋、西夏、大理、吐蕃、高昌等等在内的庞大版图,夜幕降临之时,她亲自秉着灯火,给林阡讲述对策:

    “数千年来,天下版图不断拉伸着,以我手绘这幅来看过往,这天下其实从来就未统一过。”柏轻舟说,“金朝侵略南宋、欺压蒙古分别近百年,期间南宋偏安苟活、蒙古乱世纷争。然而就在近年来,蒙古由成吉思汗一统,南宋盟军亦全听盟王号令,完颜永琏坐镇大金两面拒敌,其余,西夏大理名存实亡,宋廷官军战力薄弱,周边小国不足挂齿,普天之下实际只剩金、蒙、盟军三方逐鹿。如今盟王所在陕西,恰好能与完颜永琏、成吉思汗分别接壤,是故两两都能开战。

    “但以仇恨来论,金朝吸引皆高,盟军与蒙古先战的可能极小。是以第一点,盟王需记得,他日若金蒙先战,不可存侥幸心理、不可立即参与并合作灭金,完全意识不到蒙古这样的潜在敌人更危险。”柏轻舟说时眼眸清亮。

    “若只顾眼前的仇恨,而不顾身边的祸害,那么南宋终有一天也会被灭。”林阡悟道,“这不是单纯的仇人的仇人就是朋友,是以盟军不该脑热、高枕无忧,而应居安思危、静观其变,必要时蒙古威胁更甚于金……”今天之前他说出这番话必然大逆不道,可现在拉伸了视野他知道怎样对盟军、对宋廷才最有利。

    “若金蒙先战,也是在这片曾属于大宋的国土上,我方自不应该胡乱搀和,甚至还去帮新来的狼驱走旧有的虎,如此,只怕大宋家国更难收复。”萧史回答,义正言辞。

    “几位有这样的领悟真是好极了。”柏轻舟点头,“然而另一种情况,却是金朝与盟军先战,这比金蒙先战的可能性大得多,因为宋廷的开禧北伐已在眼前,盟军难免被带快、带乱了自身发展的节奏。”

    “不得不说,官军这场箭在弦上的举国北伐,正是完颜永琏故意诱导。他的意图,是希望宋廷不敌惨败的同时,裹挟得盟军混乱退场,最迎合他的结局是盟军自此一蹶不振,如此,他好专心筹备与蒙古的战事。”林阡叹了口气。

    “完颜永琏意欲制止你的扩张、存心以官军叨扰,然而你定然尽力保证盟军不被官军拖垮,因此这番交锋你虽辛苦,却恐怕会令完颜永琏心愿落空。”柏轻舟道。

    “这样说来,完颜永琏会亲手把金朝拉进和盟军交战的泥沼……”吟儿问时难免心忧。

    “若然那样,请盟王记得第二点,金与宋实力相当,互耗必蒙古得利,决不可过于纠缠而罔顾蒙古存在。”柏轻舟道。

    “真正对敌之时,如何能够防止过于纠缠?”林阡问。

    “金朝是宋蒙共有的仇人是以完颜永琏两面受敌,影响战争激烈程度的主动权实际在盟王手里。只要盟王对于盟军的扩张不似宋廷般过分激进,完颜永琏不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与盟军两败俱伤。”柏轻舟道。

    “先生令我茅塞顿开。”林阡不再心乱。

    “盟军以蜀川为据,占陇右、陕南、山东,这四处保障则强,动荡则弱。开禧北伐期间,这四处须自我巩固。它们是盟军的根本。”柏轻舟道,“庆原、京兆、鄜延,皆非一时能撼,开禧北伐发生则更加难克,盟军短期内不可急躁。盟王可先将陕北地区暂且放下,转从山东河北朝河东开拓,徐图进取。”柏轻舟说出她为盟军拟定的方针,部分也和林阡不谋而合。但她认为开疆辟土的下一步,不再是陕北,而是先河东。

    “一则避开陕北小王爷搅局;二则不教山东河北义军孤掌难鸣;三则河东可以缓图,合乎大局;四则,北伐官军于东于西皆有盟军从敌后支援、中路也需有盟军照应;五则,河东一带非完颜永琏控制,其中郢王与完颜永琏不和,盟军更有胜算;六则,若然蒙古入局,河东比陇陕更近调控。”柏轻舟说出六处优势。

    林阡虽然也曾交战陕北眼观河东,但从未想过那里会比陕北更有胜算,原还将之安排在陕北之后,听柏轻舟分析具体原因,再联系天下大局,眼前身后——需要事缓图之,需要支援官军,需要留意蒙古,确实应该从现在起着手向河东安插据点、悄然拓展。

    “先生所言,字字珠玑。”林阡接受柏轻舟的建议。

    “只不过……”柏轻舟叹了一声,移开灯火,“我夜观星象,知天命未定。就在这开禧二年,会出现无限变数。南宋举国伐金之际,希望盟王不受任何外因干扰,奉行你我说定的两点原则。如此,方能护佑家国、北定中原、收复失地,但若稍有差池,则一切尽化泡影。”

    “开禧二年,宋廷北伐迫在眉睫,蒙古人一时还无法参与。所以我需让盟军做到徐图缓进,和完颜永琏绝不互耗到底。”林阡点头。

    “父亲心里,应该也是这样想的,绝不和任何一方互耗到底。”吟儿心里暗暗想。(未完待续。)
正文 第1298章 曲径通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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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之后,惜盐谷自有一番好景色。星光灿烂,池水如镜,上下相照,风光无限。

    沿池一直走到湖畔,更惊讶于浩瀚山庄原只不过棋盘一点。转弯到这尽头,忽觉眼前一亮,心境豁然开朗。放目远眺,天地间全然原野,一眼望不到边。

    水田错落,渠道纵横,原来柏轻舟的族人早已在这世外桃源作出了如斯开垦,足以世代相传。

    彼时金夏蒙诸方势力都已退出谷去,阡吟也向柏轻舟表明了初衷。柏轻舟同意将真龙胆一瓣取下,其余则继续庇护谷中居民,阡吟自然感激不尽。

    萧史与真龙胆之行没有关系,阡吟也不好再烦他劳顿,加之他比武后有所疲累,是以被柏家人安顿在竹庐休憩。

    “从水路去更快。”柏轻舟带阡吟登上竹筏,撑起一支长蒿为他们引路。

    晚风徐徐,芦絮轻舞,湖畔茂盛的林木与田野,夜色中独显一番墨绿。

    湖面微澜,鹤栖鱼飞,不见船行,只见景移。

    竹筏静静缓缓漂在水面上,黑夜里天幕倒挂投射,人在水面上星星的倒影里走。

    四面八方全然微光浮动,配上远近清新的空气、不知何处传来的歌谣,感觉整颗心越来越沉淀。

    “这里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吟儿安然掬水捞星,却不敢开口打破这里的意境。

    可惜这万籁俱寂还是被林阡破坏了:“柏先生,认为陕北小王爷是‘搅局’?”搅局,是柏轻舟的原话。

    林阡忖度柏轻舟曾经指教过李纯祐如何对抗蒙古,是以并不会纯粹因为谁强就依从谁,但她也不会去选择自己不认可的主,所以她竟对小王爷的思想不以为然。

    吟儿一愣,屏息关注,她知道林阡很在意哥哥这个对手。

    “如果没有蒙古的存在,我会考虑选择小王爷,毕竟他的理想是天下太平,没有战争,对民众再好不过。”柏轻舟回答时动作放慢。

    “若仅仅局限在金宋的棋盘,小王爷的策略未尝不可。然而疆场不断向外延伸,小王爷根本就是区域内的阻碍,过分固执,反而可能伤害天下苍生。”所以柏轻舟才拒绝了小王爷,也是提醒他他并不能顺心遂愿。

    “或许他心里和我一样想法,原以为自己对形势了如指掌,却在遇到柏先生之后,才知自己坐井观天。”林阡坦然。

    柏轻舟一怔,清浅一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上岸之后行了一段,沿途看到几个柏氏族人,见他们靠近真龙胆,便散发给他们一些物事。与白昼丹药需要服食不同,这些东西只需随身携带即可。怪也怪在,三人逼近那真龙胆的途中,竟然无一毒蛇猛兽挡道,如此听话。

    就算金陵在此,也不会很容易就寻到途径对付蛇兽,这些不通武功毒术只靠智慧生存的人,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开垦耕种有可能,却是如何发现了这些驯服毒蛇猛兽的策略?

    “此地名叫惜盐,顾名思义盛产盐。适才经行的便有盐池。”柏轻舟道。

    “什么,这是……盐?”吟儿觉得不可思议。

    “惜盐谷的这个角落十分炎热干燥,这些毒蛇猛兽的首脑体软,撒盐则会失水皱缩而死,久而久之,见盐不敢靠近,以至于所有蛇兽都随之避闪。”柏轻舟解释。

    “所以我等奋命搏杀不可接近的毒花,对策竟在这惜盐谷的名字里。”林阡汗颜。

    “我先前却也不知,蛇兽供奉之花,原可入药救命。”柏轻舟注视着林阡采摘、身临峭壁他轻功卓绝。

    “柏先生,谢谢。”林阡得她同意终于取到这来之不易的真龙胆,感谢之情溢于言表。

    “不必言谢,我已答应随你们出山,这是我应当做的。”柏轻舟说。

    “柏先生。”林阡真挚地对她讲,“林阡知先生是被众人逼迫才肯相见,虽然也认为先生之才埋没可惜,但决不想强人所难——先生如果并不愿意离开惜盐谷,可以不走。”

    “现身虽被迫,择主却自愿。”柏轻舟眼中瞬然噙泪,“这一柄锋利宝剑淬炼这么久,早就等命定之主持之出鞘——”上前行礼,意念坚决:“主公。”

    “先生出山,苍生之幸!”林阡喜出望外,急忙将她扶起。

    

    翌日,神堂堡杀气不减,金蒙夏人无一人离境。

    事实如此,只要柏轻舟出山,其余势力必定杀之后快,绝不给对手此消彼长的机会。

    如今他们同仇敌忾,林阡、吟儿、萧史一旦出谷就很难保障柏轻舟的安全。

    然而柏轻舟对此无所畏惧,笑道:“主公莫忧。金方刻意封锁的消息,如今应该也到了陇陕,盟军知道主公在这里,必然已经派遣接应。有了他们,自能保我万无一失。”

    柏家与外界一向有他们特有的交流方式,譬如上次柏轻舟的知己被擒,便是将消息缚于鹤腿、通风报信,今次阡吟也冒险出谷在镇上留下记号给可能来到的盟军,指教他们如何与谷内联络。

    果不其然,盟军滞后了几日总算有了音讯,包括何慧如、辜听弦、赫品章在内的几位高手都已候在谷外,由于气候恶劣暂时进不来。

    “有慧如还不足够?”吟儿笑,慧如就可以自造一个惜盐谷。

    “早先其实想过带她来寻毒,然而她虽能无敌于毒蛇猛兽,却不一定抗得过恶劣气候,实不愿她涉险,于是只能作罢。”林阡道。

    “哈哈,收拾收拾一起出谷,顺便把萧史介绍给他们!”吟儿喜笑颜开。

    劲敌环绕,虎视眈眈,所幸柏轻舟这一“得之便得天下”的谶语,一时半刻还不至于上升到沙场层面、严重到国家之间为之斗争,不过不得不说,如今金蒙高手合力阻击因小见大,林阡拿下柏轻舟存在着一定后患。这也是柏轻舟为什么说宋蒙之间也有开战可能,大概也是柏轻舟最终对宋蒙二选一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谁最终获得柏轻舟都需要胆量,然而风险和机遇总是并存。

    

    满心满意把柏轻舟和萧史都介绍给盟军,然而现实却给了阡吟重重一击……

    在这个遍寻不着萧史的早晨,他们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住处,装有真龙胆的包袱——

    不翼而飞!

    “这!”吟儿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已不是第一次遭到背叛,可是未免太快也太意料之外。

    前日萧史还是个帮他们得到真龙胆的及时雨啊!他对金人的刻骨仇恨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我俩暂时忘却了初心来争夺柏先生,却不知道原来他和我们的来意才是一样,一样是为了真龙胆……”林阡想到当日萧史摘叶飞花蕴含无上毒术的样子,串联起来难免后悔,明明有过提示却还是没有想到,“我排除了那么多可能,全都立足于柏先生,然而他不是为了金夏蒙任何一方,也不是纯粹要帮盟军,他是为了他自己!”

    同时柏轻舟的侍女前来禀报柏轻舟,峭壁上真龙胆整个都不见了。萧史,他知道他们前夜用盐来防蛇兽!

    如今谷外虽还有蛇兽环绕,大多只是眷恋真龙胆残留的气息,不久之后便会散尽,金夏蒙人也会知情。

    萧史和真龙胆之行没有关系?不,不是他帮他们得到真龙胆,而是他们帮他得到!

    “不幸中的万幸是,金夏蒙人暂时还不知道真龙胆已经不再,咱们必须尽快与慧如汇合。而且,为避免谷中民众日后被扰,慧如不得不勉强入谷一次,召唤一批毒物,命它们聚集、庇护在原地。”林阡说。

    “好。”柏轻舟点头,暂时也只能如此了,“幸好萧史取真龙胆,并非故意为了和我族人对着干,只是正巧拆毁了我们的生存屏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吟儿脸上火辣辣的,“绝对互信”说出口,才几天就不成立了,实在打脸。

    “吟儿。终有一天会再见,他会加入我们。”林阡一笑按在她肩上。

    如萧史般保家卫国的少年英雄,背叛是偶然,出现才是必然,不止萧史最终一定会撇开一己之私加入,还会有更多的萧史出现或者已经出现,大势所趋也。

    别忘了,“若金蒙先战,也是在这片曾属于大宋的国土上,我方自不应该胡乱搀和,甚至还去帮新来的狼驱走旧有的虎,如此,只怕大宋家国更难收复。”对柏轻舟的这句回答,不是阡吟,而恰恰是萧史说的。

    

    真龙胆意外失窃,萧史连一片叶子也没给阡吟留下。

    如此受挫,阡吟重回盟军,也只能在交代群雄保护好柏轻舟、发散消息由江湖人士四处找寻萧史之后,再次收拾行装启程去葭州寻找灵仙草。

    护送浣尘渊声的专人正巧也在近日返回,告知阡吟治愈火毒总共需要三件宝物,缺一不可。渊声当日没有交代的第三件,是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存在世上的凶兽之王。

    冲这点,吟儿也想说,这老家伙真心不靠谱……所以未必如渊声所说是缺一不可,有可能灵仙草单独就能治吟儿呢?

    任何希望,林阡都不会放弃。

    沿着边境一路向北前往葭州,战争留下的痕迹愈发明显。

    柏轻舟提起过,就在去年秋冬季节,不远处的河东北路,蒙古曾对金朝进犯,并与监军完颜天骥相持不下,西夏先王李纯祐曾想趁机获利,前来追杀,却一无所获。

    “大蒙古国才是完颜璟和完颜永琏北疆经略的真正对手,无怪乎完颜永琏近期回朝务政,应该和蒙古人近期的侵略脱不了关系。”林阡见到这沧海横流,想起惜盐谷中的田连阡陌,难免悲悯。

    “原来成吉思汗对金朝的复仇已经开始了……”吟儿叹。

    “柏先生说,完颜永琏早在山东之战便已经注意到了河东的布防,十一月果然便被入侵,如此远见。”林阡道。

    “父亲两面应敌,却依然进退从容,实乃当世最强豪杰。”吟儿点头。谁没有劲敌?父亲现在依然是当世最强无疑。

    二月中旬,阡吟日夜兼程,终于抵达目的地。曾属于大宋的铁葭州,如今依旧矗立于黄河岸边,三面环水,绝壁凌空。

    如今,它竟已成金夏蒙三国的边关,每临旧迹,不胜感慨。

    

    阡吟依循寻获真龙胆的方略,在葭州开始了探索灵仙草之旅,按理说此地语言还稍通一些,比前次找药应该快上不少,然而令阡吟意料之外的是,葭州当地并没有一处像惜盐谷那样,具备着燥热环境提供寒毒生长,甚而至于恰恰相反,倒有好几处荒郊野地,惊人得阴寒、冰冻。

    阡吟只能转而求人,百转千回找到葭州人称最通晓毒术的老者,其已年逾古稀、老态龙钟:“灵仙草?仙草……这名字极是熟稔,我想想,很快就能想起来……”然后他想了半天,翻了很多书籍,在阡吟差点睡着的时候一拍桌子,“对了我记起来了,半个月前陕西秦家那丫头来取而不得,那是咱们葭州最烈的大火之毒!”

    “大火之毒”如雷贯耳,阡吟只觉晴天霹雳,渊声和眼前老者,哪个说的话才更可信?都像在胡说八道!哪能用大火之毒来治吟儿身上的火毒!明明他们要找的是寒毒啊!

    细细咀嚼,更加荒谬,“半个月前”“陕西秦家那丫头”——老者口中控弦庄研制火毒的秦氏,乃是秦敏秦毓的母亲,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差点杀死林楚江却意外促成玉紫烟与之结合的女人,她,早就已经死了……

    可是,这才解释了为什么葭州当地没有任何适合寒毒生存的环境——因为这里更容纳火毒。

    “诶,可惜昨天另一个小姑娘把它取走啦。”老者还在自言自语,这个“昨天”,显然也已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控弦庄秦氏取而不得的火毒,可能已经被他人夺走了,只是渊声记忆里还在葭州,所以刻舟求剑了。”林阡明白了,渊声印象中葭州有个至宝灵仙草,渊声不记得寒性火性,只记得药效强烈,而且其存在于葭州还是渊声入魔之前的事了,阡吟两个都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已经不在原地。

    所以渊声要的三样东西,一样得而复失,一样只限传说,一样南辕北辙还思维定势,阡吟花了数十日时间在外漂泊只愿能治愈火毒,然而踏破铁鞋无觅处,说不郁闷真不可能。

    

    林阡带着吟儿在边境上又找了几日,毫无头绪,只能决定打道回府。

    便在这日的正午时分,阡吟行到个不知姓名的偏远山村,里面民众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吟儿原还怅然路过,远远看到这景象立马回了神,兴高采烈地奔了过去。

    “这里……应该存在着很多种族……”林阡凭服饰、面貌一眼断定,这是个各族混居之地,女真、契丹、汉人皆存,或许还收留了西夏人、经过了蒙古人。

    这些民众和其余地方见到的愁云惨雾不一样,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欢声笑语,丝毫不知道战争已经迫在眉睫。林阡一时愣神——完颜永琏、柳月、小王爷、自己和吟儿都希望见到的天下大同,和平共处,依稀就是这么简单,这么安宁。

    可惜柏轻舟竹庐夜话天下三分,林阡领导的盟军、完颜永琏支撑的金国、成吉思汗统治的蒙古,以及柏轻舟所省略的西夏、宋廷,它们,在这开禧二年,竟发生了宿命般的交集,不过多久,整个天下都将陷入混战。

    这样的安宁,还能存在几时、几地?

    “两位朋友尊姓大名?来自何地啊?”终于有个妇人操着一口汉语上前询问,笑容满面,殷勤好客,她一过来,后面围上好几个孩子,躲藏着好奇地打量他们。

    “在下徐图,她是我的妻子,我们来自葭州,经过这里。”林阡化名,吟儿一怔:“咦,怎么姓徐的?”

    “有空暇吗,赶紧来参加咱们接下来的骑射大会吧,会不会射都可以尝试,前三名的有奖赏呐!”妇人指向不远处的马匹、弓箭和箭靶。

    “好,我们参加!”吟儿喜滋滋的。

    “唉!你哪能答应那么快!万一奖赏是女子……”林阡急道。

    “那就娶了呀。”吟儿没心没肺地笑。

    歌舞退场,近前去看,比试规则是这样的:众人需策马射箭,起先箭靶在二十步外,连射三箭,以正中靶心者次数多少计,排名前一半留下,后一半淘汰;其后箭靶移至四十步外,继续三箭竞争;继而六十步、八十步、百步,直至决出前三名。

    全村无论老少都来参与,对他们来说,娱乐性高于一切,也不觉得射不中输了就丢人,所以二十步内,射不中的数不胜数。四十步后,留下的已经不多。阡吟这种武功高强者,虽然专攻并非射箭,却显然比他们厉害得多,这场比赛就像专门为他俩设立似的。

    与歌舞阵容相比,参与骑射的女子要少得多,不过倒也有四五位比较擅长,而且还有个特别出类拔萃的,六十步时还在,年纪轻轻,英姿飒爽。

    “徐呆子要是在就好了,他可是百步穿杨。”吟儿正在想着天骄,冷不防那少女已经和林阡搭起讪来。不行,不行,赶紧调匀气息,专心致志,瞄准箭靶,到下一轮,和林阡一起入围的女子除自己之外不能有别人。

    那时比试还剩八人,她成绩和这少女相当,却恰好一个能入围一个就淘汰。

    跌跌撞撞,终于干掉那女子进入四强,这时她才注意到,有个男子,和林阡并列榜首,竟然一样从来没有射偏过。

    那男人虎首猿臂,黑面虬须,挽弓射箭能力超群,八十步,吟儿和另一男子出局,一百步,他和林阡还在平局,众人不得不为他俩加赛,将箭靶移到了一百二十步。

    问起村民,才知这人也是这个小山村的过客,吟儿看他骨骼倒是很像蒙古人。

    百步已经极难,再加二十,便全凭运气取胜了,那人和林阡终于分出胜负之际,可算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直、心也悬到了嗓子眼。他两人却都是一副镇定自若、棋逢对手的样子。

    “原来第一名的奖赏不是美人,是村长家新砌的一座大房子啊。”吟儿笑着过来迎林阡。

    “可是,吟儿,我们要住在这里吗。”林阡表示实在暴殄天物。

    “留个住处也好,将来再路过时先来歇脚。”吟儿笑嘻嘻的。

    “走,我带你们去看那座房子。”这时那英姿少女拍了拍林阡的肩背,说要带他们去。

    囫囵赏完那座美轮美奂的大屋,林阡借故有急事要走,便赶紧和那少女作别。

    “盟王,是怕又欠下一份情债吧。”吟儿看他面色通红,笑着调侃。

    “都是你这家伙惹出来的事,这大屋刚砌好便要空置了。”林阡瞪了她一眼。

    “可是也让你遇到个好对手啊。”吟儿说。

    “适才不该显山露水,原以为这里都是普通百姓,没想到个中会有金帐武士。”林阡正色说。

    “金帐武士?”吟儿一愣。

    “他骨骼面貌都是蒙人,这般好箭术,不可能不列金帐武士。”林阡道。

    “这倒是。”吟儿点头,笑,“不过显露给他看也没什么,锋芒总是深藏会生锈的,我们也不是多谦虚的人。”

    “话是这么说,他们可能是来金朝刺探敌情的。”林阡比她谦虚得多,“敌众我寡,太显眼的话,还是避开的好。”

    “哈哈,少找借口,你什么时候怕过敌众我寡,你是怕人家小姑娘……”吟儿还没说完,已被林阡封口。

    背离那村庄之时,身后人声鼎沸,显然是又一轮歌舞开始,只怕这大会会一直开到晚上、篝火燃起之时。

    吟儿循声看了一眼,斜阳下,适才走过的地方,尽是弯弯曲曲的山路,蜿蜒曲折如长龙。

    适才?不,这么久了,从来都是走着……曲径。

    “曲径,通幽处……”吟儿不禁有些憧憬,如果能一辈子隐居在哪个地方,无论惜盐谷,这个小山村还是黔西……

    “怎么了,舍不得那座大房子了?要不再待几日?我舍命陪君子。”林阡关切地问。

    “不,不要。”吟儿认真地摇头,凝视着他,“你是林阡,半刻都不能离开战场。”

    所以,继续前行吧,抛开那些偶尔想要逃离的隐居意念,和林阡一起步入接下来更广袤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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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渐渐昏暗。

    云像覆盖在山上的山,由夕阳勉强分为两段。

    得到第二名的那位蒙古高手,在歌舞大会上搜寻片刻,却迟迟不见阡吟的身影。掐指一算,蹙紧了眉。

    “今日赢我的那个人,怎不见了?”低声问随从,得到的回答却是他们好像已经走了。

    “什么?何时走的!”蒙古高手面色大变,“怎能放他走?!”情急起身,严词厉色,“追上他,杀了他!他是本不该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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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曲径完)(未完待续。)
正文 第1301章 迷雾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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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陇右第一重镇的秦州,山脉纵横,地势险峻,自古以来兵家必争之地。

    平凉之战,完颜永琏最大的战利便是这里,先前被林阡消灭殆尽的陇右金军,经他整合调控,见隙重新入驻,很快便死灰复燃、逐渐有连成一片之象。

    自环庆一带烽火平息,厉风行便奉林阡之命清扫此地。二月末至三月初,经过连番激战,厉风行在天水关大胜叶不寐驻军,斩获兵将千余人、战马百余匹,趁胜追击敌首而去,却在半途失去其行踪。

    百转千回终见人烟,原是一座小型村寨,厉风行正待入内搜查,却在第一时间遭遇阻碍——

    风行指掌双绝轻功一流,而他在寨口所遇到的中年男人,剑法毒辣只攻不守,交手二十余招不相上下,风行因此将唐门暗器出手,意外得到那人以不逊于他的散器手法回应。

    “这地方,竟藏着一个与我相当的高手……”厉风行边接招边判断,心中难免惊异。

    由于即将入夜,再留恐有变化,风行为防兵将有失,唯能暂且退避三舍。也是到营寨之后,才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已中了毒。

    所以,不是相当,那人武功在他之上!

    大摇大摆进去搜查已不可能,想派探子秘潜也四处碰壁——虽然厉风行所遇档次的高手并非遍布岗哨,但比探子武功高强的守卫也着实不少。

    这么长时间都无法获悉寨中情况,风行不得不找金陵商议:“此寨藏龙卧虎,探子潜入无门,叶不寐之事却不能不了了之。”

    金陵推测:“如你所说,寨中只怕有不少高手,他们到来之后以武功慑服了当地民、心甘情愿将村寨交给他们控制,他们于是便将这里封锁了起来。”

    “完颜永琏的人?”完颜永琏从陕南和陇西边关的几个村镇入手安插军兵,往往第一步就是联合当地幸存金兵或潜伏者;而厉风行对此也有了经验和嗅觉,故而每当拔除一处据点,必然紧跟着周边地毯式搜索、发现疑似据点、扼杀萌芽状态。

    此间要隘不胜枚举,需着眼留意处太多,像这般小的村寨,不是想不到、而是顾不了。今日之变故,却无疑提升了此地地位。

    “若是金兵潜伏在此,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正巧叶不寐率军逃往、需要救援,为何不与之合兵使据点由暗转明?如果是嫌时机未到,又为何不继续潜伏、反而为了叶不寐一人甘心暴露、还不作为?其二,若是金兵,明知天哥你下一步会彻查此地,却不在当时试图将你拿下,反倒是只派了独独一人阻止,未免奇怪。”金陵摇头,“其三,事发后你派了几批探子入内探查却尽数被打退,若是金人,不会这般仁慈,更不会放过反间机会。”

    “确实,尤其你说的第二点——每招每式都不夺命,只是拦着我进去的样子。”厉风行托着腮帮子想,“和以往遇到的潜伏者风格都不太像,以往也不会有这么厉害的高手。”一边说,一边握着手中暗器在灯下晃。事实上,比他武功还强的高手,也不应潜伏当细作,而是该投入前线战斗。

    “那就更要进去看看了。他们若是金国后起之秀,对盟军威胁只怕不小;即使不是金人,也一定在行着不为人知之事,我们必须排除他们危害盟军的可能。”金陵说时,注意到他手中暗器,接了过来,蹙起秀眉:“这暗器好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沉思片刻,又道:“只攻不守,暗器毒术……你说的那人武功路数,倒是和胜南、凤姐姐要找的萧史有些相仿,虽然年岁大了一些。”

    厉风行一震,喜道:“若真与萧史有关,岂不是凤箫吟有救?”然而令人犯难的是,村寨里面一切未知,未知才最可怕,若然不分青红皂白强攻,只怕坑害了无辜民众甚至误伤友军,但若想巧取,必须知己知彼,首先就得入寨。

    “天哥,既然探子不成,不如我俩前去、悄然潜入探个究竟。”金陵梨涡浅笑,“正巧胜南和凤姐姐这两日也在陇右清剿金军,游刃有余得很。不妨一起。”

    “那敢情好。”厉风行连连点头。

    吟儿在前来支援的路上就也蹊跷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萧史还不一定。不过于公于私,这次清扫金军疑似据点的任务,咱俩都得帮风行和陵儿完成。”林阡说。

    实则金陵提议之初,林阡曾考虑到村寨里的是金军高手、一切反常只为放长线钓大鱼、诱引风行和陵儿只身深入,所以林阡必须和吟儿一起加入,与风行陵儿相互照应;另一方面,无论是否金军,事实都直指此地不乏高手、需要过招,加上疑似萧史同门,当然他和吟儿更要来。

    连日来,林阡表面不动声色,却已将不少二线或新锐兵将都安排到了河东,短期内先作北伐中线官军的后方支援,长期发展自然是在那里长久与金军共存、分庭抗礼。

    陇陕军情看似紧锣密鼓,却不过是对仆散揆的障眼法。饶是如此,众将任务也并不虚,毕竟陇陕战场盟军占多少地盘,关系到日后北伐西线官军的轻松程度,可以说和大局息息相关,容不得半点马虎,所以大家身上的担子都不轻。

    眼前村寨的未知境地和谜一般的氛围,颇似当年泉州无返林,当时也是他们四人探险,近十年以后的现在,不再青春年少、感情青涩、抗金意识也早过了懵懂阶段,他们仍然还是一样的风雨同路、谈笑风生、无畏无惧。

    “以大局计,必须速战速决,所以最多只能耗在这里五日。”金陵说。

    “足矣。”厉风行信任以及自信的眼光。

    “如果真是萧史层次的武林高手,武功一流,能力超群,一定来头不小。”吟儿如是说。

    林阡拍拍她的头:“是友是敌,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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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标上赫然三字“稻香村”。

    寨口正面厉风行遇敌之处,守卫依然极尽严密,探子选择的侧面,亦多处轮岗放哨,然而对于这四位一流高手,总有防御漏洞可钻,半个时辰后终于和平入村。

    三月春日下面,村庄一片安宁。

    蓝天,白云,碧水,果树,竹林,山峰,以及道路、百姓、鸡犬。这是陇陕板荡以来,难得一见可与葭州太平村媲美的村落。畅游多时,险险忘却来意。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决定与人建立交流,叩开此行第一户人家——

    野间一座茅屋,竹篱石板几步。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耄耋老妇露了半张脸:“谁呀?”

    “老人家,我们是村北人,路过想讨杯水喝。”金陵开口。

    “哦,进来吧孩子。”那老妇拄着拐杖,颤颤巍巍。

    “村北?他们怎么让你们过来?”屋里坐着的老头,年纪和老妇相仿,却明显耳不聋眼不花。

    吟儿心里咯噔一声,果然不能说谎,本还指望村南人不认得村北,没想到村南和村北好像正在打仗似的?

    还是金陵有急智,一笑回答:“前些日子实则就来这边了,可没想到突然不能回去,便只能又滞留了一段时日,直到今日干粮和水都喝完了。”

    “村北人,没亲戚,来村南做什么的?”老头又很严肃地问。

    “来这边砍竹子。听说这边的竹子,比我们那边长得好,更适合制弓箭。”金陵擅长演戏,脸不红心不跳。

    “唉,你说姓童的这两兄弟,本来多和睦?说什么抵御外敌、组建卫队也是好事,哪想到会为了谁当队长争起来,把个村子一分为二,搞得乌烟瘴气。”老头相信了他们,气呼呼抱怨起来。

    “是啊。本来制弓箭也是为了抵御外敌,没想到为了这自乱阵脚。结果外人真来了,立刻就拜服了。”金陵说话,另三个怕言多必失,一个不敢开口。

    “那比武我也看了,童非凡打不过他,心服口服是自然。”老头说。

    “老人家原来是行家?”吟儿想起纪景说过的套路——荒村野外遇到白胡子老头一定是武林高手!

    “没有,悬殊太大,我不会武功,也看得出。”老头说。

    喝完水出来,依葫芦画瓢又寻访了几家,大致得出这样的结论,这村寨童姓当家,两兄弟原本一个是村长,一个开武馆,都年轻力壮,血气方刚。为了抵御外敌入侵,身为村长的童非凡组建了卫队,自封为队长,弟弟童非常不服,久之决裂,村南村北原还有所交通,却在十几个武林高手来到之后彻底断交。

    童非凡拜服在那十几个武林高手手下,甘心将此村寨交给他们以及随行人马管治,而童非常一则愤愤他不服家人反服外人,二则误会童非凡找外援要打村北,一怒之下扬言划地而治。

    “怪这老爹不好,一个非凡一个非常,哪个甘居人后。”吟儿悠叹。

    “连个小村子都这样乱……”厉风行摇头叹息,可是正因为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村庄,个中的兵荒马乱才没有人会留意吧。

    “早知如此,咱们何必费这么大功夫,直接绕到村北进来不就成了?”吟儿灵光一现。

    “笨啊,从村北进还是要想方设法到村南来看究竟,还不是一样?”厉风行泼冷水。

    “说谁笨呢!”吟儿一言不合拔剑。

    “然而奇怪的是,这些武功高手却不曾对村民不利、而是遵守了对童非凡的承诺,近乎封闭式地保护着村寨。”金陵说时护住风行。所以说,这些高手虽然激化了童家兄弟的矛盾,却没有继续推动发展。换而言之,他们压根不在意。

    “这就验证了陵儿先前大半的猜测,他们不是金兵、潜伏者,如果是,早就合并村寨、一致对外。他们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只是需要一处地盘、不被打扰即可。”林阡边分析边劝架,“现实里唯一一点与金陵先前推测不同之处:村民并不是这些人的人质和目的,他们封锁村寨对村民无害反而保护。”

    “‘为了抵御外敌组建卫队’,这外敌,怎么听起来也像是我们‘林匪’。”吟儿略带郁闷地说,“可是,村民们既然会抗拒我们、说明不惧武力、为什么却因武力拜服萧史?而且萧史明明是抗金的。这哪跟哪啊?”

    “所以不是萧史?是金国民间的武功组织了?”厉风行问,这会儿两个人观点统一就没动武。

    正说着,田道里接二连三几个壮汉往南狂奔过去,脸上全然欣喜憧憬神色,依稀听到几句“快去看看”,“走一起去”。

    “跟上去看看。”林阡看出吟儿早就摩拳擦掌。

    “可是,不怕被人看出是外人吗?”吟儿原来这么缜密?一脸苦涩。

    “人挤人,看热闹的时候,没人会管你,何况,太阳就快落山了。”林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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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南靠近寨口的地方,每条道上都挤满了人,数以百计争相遥望,阁楼上有人凭栏而立,离得太远,男女难辨,只见一抹淡黄色。

    “是比武,还是抢亲?”吟儿感觉都快抓不住林阡的手。

    “都不是,你看天上。”还好林阡抓紧了她揽在身边。

    日暮时分,夕阳有种潮湿的感觉,红色像被水冲淡了一般,隐隐约约,模模糊糊。

    那感觉并不有假,不刻夕阳的景象便被这些水汽溶化、扭曲、碎裂成一片片密集的橘红。

    铺展久矣,不再延伸,而是倾盆而下,霎时纷纷扬扬。

    万众叫好,朦胧之美。

    “应该是毒或药粉,被人涂抹在箭上,射到半空,刚好暮色之下,才显得这么漂亮。”懂的那位大煞风景。

    “这么说,这些东西,岂非有害?”风行一愣。

    “他们目标不在民众,是以用量不重,并且应该会化解。”金陵说。

    “不是楼上那人所射,应该是从别处射来。”林阡分辨。

    “那么这人是在化解?”吟儿正待解密,被后面的一波往前推挤,近前几步稍微看清了些。阁楼上站着的原是个黄衣女子,集满众人视线的她,身形着实有些熟稔。

    不及细想,忽看她身边多出一弓三箭,缓缓上移,对准了渐渐沉降的红雾。

    挽弓射箭,平行开射,一气呵成,英姿飒爽。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三箭齐齐冲上云霄,即刻不见踪影,只留三道烟尘。

    众人视线齐齐从阁楼移到天空之中,大雾中汹涌的猖狂的红色,忽然好像遇见了什么劲敌,略有收敛,一时停滞。

    倏忽,天际景象突变,穿行于浓郁雾霭之中,是满目的色彩斑斓,依稀是那三箭化身,凤凰般翱翔九天,大翼翩然九万里。

    凤飞之处,所向披靡,风起云流,迎刃而解——不是劲敌,而是克星,雾见之消,霭遇之散。

    浓雾渐次倾颓,慢慢变得琐碎,没过多久夕阳已经清晰可见。几丝残红无力漂移,半柱香不到便全部散去。

    一切归于宁静,民众掌声雷动。

    青山绿水间一簇如烟的薄雾,淡淡出岫,悠悠徘徊。这才是稻香村原本的样子。

    “这已是第四次于半空比试,看来她比对方要强。”不起眼的一句话敲中了正往前去的金陵的心,比试?比试什么?试毒?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村民们只知道萧史等人在较量声势,但陵儿研制毒术久矣,对寒火毒的一切都敏感至极,适才半空对战,虽毒药分量不重,却极有可能是冷热中和。不祥预感顿时升起,可别是金国某组织找了个试毒基地,对着此间树木、花草、泥沙、蛇虫、猛兽、空气,分别进行对比和验证。

    与林阡对视一眼,很显然他也有同样想法。

    那黄衣女子转过脸来,一抹微笑浮在嘴角,肤光胜雪,乌发如漆,一双眼眸亮若星辰。

    金厉林凤四人惊艳之余,竟都觉得“哪里见过!”

    “她是……”厉风行惊异地看向金陵,还来不及说这女子很是像你,就听吟儿愤怒开口:“果然萧史,女扮男装!”

    她看到萧史就难忍愤怒,也难怪,真龙胆被萧史偷走,与其说那花是她和林阡好不容易才得到,不如说她原先很期待萧史加入盟军结果被背叛,那感觉真的太不好,她这份压抑的情绪很想宣泄,原还在心里为他开脱过说他是一时起意做了错事,虽然可能性并不大,如今眼见为实,她女扮男装把身份藏掩得那样深、不是一开始就打算骗人吗?!

    萧史竟然是这么漂亮的女子,不施粉黛、乔装打扮,秀气得如个文弱书生,稍一变装,换个妆容,根本不输金陵的美貌,明**人。当初吟儿和林阡一心都在柏轻舟身上,竟忽略了这根本藏不住的曲线。

    吟儿知道萧史肯定不是金人,一时忘乎所以,也不管林阡有没有发号施令,直接飞身掠过人群上那阁楼。林阡、风行、陵儿急忙跟上。

    吟儿甫一落地,万钧杀气冲灌,萧史处变不惊,急速转身应敌,近距射出三箭,力道无比凌厉,吟儿惜音剑正好持于手中,奋力一击将箭打散,一往无前又往她刺。

    萧史长剑出鞘,与她双剑相交,两人打了个照面,萧史原还惊疑,因见是她,忽而了然之色:“盟主,那日不告而别,确是萧史不对。”

    “少废话,把真龙胆还给我!”吟儿怒气冲冲,剑法比平日激进,威力也平添不少。

    “萧姑娘,不知这药对你来说是何意义,但对盟主是救命,还望高抬贵手。”陵儿上前一步,剑斗却还不断。

    “不错,只需一瓣即可。”厉风行帮忙解释。

    “一瓣都不能给!”萧史被吟儿逮住就打又不想同她打、然而才让一步就被吟儿得寸进尺差点受伤,难免生气。

    “我全都要!不跟她分!”与此同时吟儿怒喝。

    厉风行无语。

    萧史本就是只攻不守的拼命剑法,吟儿这边得理不饶人、气急败坏,这两个交手在一起、两败俱伤的架势,林阡不得不出刀介入,短刀抵退萧史,长刀驳回吟儿:“别打架,平和些讲。”

    “那真龙胆,分明是我所得,是你所偷,你到还有理了?”吟儿气不打一处来。

    “我不是偷。我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萧史正色道,“唯一愧疚之处,只是我不告而别,但也是情势所逼,那日族人与人摩擦,有性命之忧我必须出谷。”

    “你自己的东西?”吟儿半信半疑,“真龙胆?”

    “你用以盛放真龙胆的竹筒,绝热绝冷,是我家祖传;真龙胆此物,也是我祖父曾经种在神堂堡,只不过时隔多年,一时不能轻易获取。”萧史说时,林阡一愣,这竹筒是茶翁临死前给他、盛放青桐尾的,怎么,原来不是风清门的?

    “你家?谁证明是你家的?”吟儿气势汹汹。

    “可见到这竹筒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胡’字?刻字之物,唯我族人独有。”萧史举起竹筒,此物底部确实刻字。林阡以前见到时还以为,茶翁的掌门师弟对不起胡蟏,风清门所以要祭奠无影派——等等,无影派?

    吟儿知道真龙胆就在里面:“你明明姓萧……”说了一半,她也意识到萧史是个化名,哪有女子起这名字。

    微风下,萧史长发飘动,体态轻盈,虽是淡雅衣色,却掩不住的绝美。如果说蓝玉泽和燕落秋一倾国一倾城,那么金陵和她可以说一国色一天香。

    金陵一直怔在原地,到这一刻忽然一醒:胡?

    “好的你姓胡,竹筒勉强算是你的,真龙胆可不是——把筒给你,真龙胆给我。”吟儿知道她无法证明真龙胆,因为神堂堡对这毒花知情的人几乎没有。

    萧史果然没有理直气壮下去,久矣,二人对立沉默。

    “盟主,这真龙胆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目前一瓣都不能外借,待我达成目的之后……”萧史正说着,忽然斜路有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弄玉,他们是谁?”

    林阡、金陵、厉风行转过头去,看见有另一女子上楼,那是个云髻高挽的成熟美妇,三十多岁。

    听到萧史唤她“姐姐”,还来不及意识到她们之间的关系,林阡感觉脑子里被像有根线突然间被一拉、一放、猛地弹在头颅壁,血流错乱的感觉——胡,弄玉,胡弄玉?

    没听错,这美妇,称萧史为胡弄玉!

    “胡弄玉……”吟儿面色灰白,接受了足足半晌,她先前看到萧史就拔剑,是因为想宣泄压抑太久的情绪,宣泄完了,又有点得理不饶人的得意,得意之后,却其实存着一份和萧史重归于好的心,哪怕等萧史用了之后留一丝一毫给她……所以,适才虽然剑斗像极了火并,但她惜音剑没有出任何杀招,交谈片刻,信了萧史的解释,气也基本上消了。

    现在不同了,生气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直转而下变成仇恨。

    仇恨,当然仇恨!

    纪景惨死已近十年,十年来,但凡有熟悉的场景她都会想起师父,但凡有相似的气息她都像重返昔日,她不敢忘记他哪怕半点教诲:荒野的白胡子老头一定是武林高手、遇到阵法就念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江湖是什么江湖分四种、男人这一生多半经历三个女人、为什么徒弟多半打不过师父等等等等,音容笑貌,点点滴滴,宛若昨日,刻骨铭心。她最记得小鸡炖蘑菇怎么放料因为那是师父最爱吃的菜,她知道师父最喜欢北苑茶所以对这茶怎么鉴别赏析倒背如流,她因为纪景不喜欢朱熹对他爽约她也很讨厌很讨厌朱熹。她的性子还保留着他当初最喜欢的那副样子,她连名字都不肯换回去就准备叫凤箫吟一辈子,因为对她来说纪景就是父亲这个概念的填补,美梦里她还在三清山给他捶背捶腿,噩梦惊醒却常常是他临死前的惨状。

    也许她和沈延都做得不够、为了林阡渐渐将纪景的事放到了第二位,但另外六位不在抗金前线的师兄,名义上四处游山玩水、偶尔还会定居买卖,实则却是每逢一处必定缉查凶手,不肯放过这位胡弄玉哪怕半缕线索、痕迹!

    天可怜见,师父在天之灵,终于没让凶手逍遥法外,让她胡弄玉,撞到了我的手上——师父,徒儿必定手刃仇人,为您报仇雪恨!

    被仇恨冲了满头的吟儿,才不管胡弄玉接下来要说什么,含泪出鞘,一剑刺心,血光满溢,追魂夺命。

    胡弄玉由于始料未及,几乎被吟儿一剑毙命,所幸林阡关注久矣,见势不对出刀拦挡,方才减弱了吟儿力道。

    然而轰一声巨响,胡弄玉仍然被吟儿剑气击中,双腿一软委顿于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吟儿,你忘了纪前辈临终时说过什么!”虽然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擅长毒术的胡弄玉就是杀纪景的那个胡弄玉的可能性不低于九成,说什么找错人肯定劝不住吟儿,林阡只能提起纪景临死的劝说。

    之所以劝停吟儿,一则林阡知道纪景不愿他们冤冤相报、宁以死为昔年的错杀赎罪,二则,他知道胡弄玉正是无影派的后人、胡蟏的女儿。

    现在他的思路几乎可以连贯:难怪胡弄玉和真龙胆有关系,因为她是寒火毒方面的行家,相比只知个皮毛的渊声,她对真龙胆毒性更了解,更有可能救吟儿性命。

    然而当胡弄玉从传说变成现实,难题也接踵而至一下摆在眼前:一个可能救吟儿的人,恰恰又是吟儿的大仇。以吟儿性子,宁愿同归于尽;胡弄玉脾气也不温和还很高傲,就算吟儿低头她也不一定愿意治。(未完待续。)
正文 第1302章 萧史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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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弄玉!来人啊!”那美妇遭此突变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起胡弄玉,同时她一声令下,斜路立刻冲上十余侍卫,戈戟横陈将林阡四人围在当中,“拿下他们!”不刻,得知楼上原是外敌入侵并出手伤人,民众们都义愤填膺也纷纷提起武器呼喝。

    “拦着我作甚!教她拿命来!”吟儿罕见一身戾气,一心只想胡弄玉死,根本没听到林阡说话。

    “吟儿,纪前辈临终前说了什么?!他说,让你不要给他报仇,因为这是他犯下的过错!”林阡低声劝阻强调的同时,护紧吟儿情深意切。

    “可我记得的都是,师父他对我说,什么钱财,什么面子,什么武功,这些都不要紧,小命最要紧。”吟儿一霎泪如雨下,“师父他是那么怕死的一个人……”

    同为恩师,云蓝传道授业难免严厉,纪景的玩世不恭很大程度上影响了吟儿为人处世,如果说吟儿从云蓝那里学到了高强剑法、责任担负,那纪景则给了她人生态度、江湖经验,虽然江湖经验多半是错的……林阡明白纪景对吟儿的重要性,不忍见吟儿痛楚,却万万不能杀了可能救她性命的胡弄玉。

    敌众我寡,群情激烈,厉风行亮出拳掌,试图硬碰硬来解决,一众侍卫岂有退让。眼看大战一触即发,林阡却一动不动只是护住吟儿免遭暗箭,似乎知道有人能够锁定胜局——刷一声响,金陵抓紧契机,趁厉风行吸引全部敌意、抽出软剑直封那美妇脖颈:“要她命的全都退下!”

    那美妇不可能是武功高手,否则她不会花时间找帮手来围攻,所以金陵要擒她易如反掌,侍卫们也会因为投鼠忌器不攻自破。林阡相信金陵能临危不乱判断精准,果不其然。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美妇语带颤音,神情慌张,唯能依赖伤势严重的妹妹。

    胡弄玉被吟儿剑伤面色苍白,眼睛却还是那么明亮美丽,此刻她在姐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声音虽微弱,语气却高傲:“这真龙胆,永远都不会给你。”她误以为吟儿出杀招是为抢花,虽然没有表露明显的怒气,言语却已经示出没有挽回余地。

    “便算全交出来,你的命我也要定了!”吟儿咬牙切齿狠狠瞪她,早把自己置之度外。

    “小心!”林阡看胡弄玉眼神一厉,知她准备对金陵出招,是以立即提醒,金陵闻言会意,迅疾躲开一支短箭,不料左路才消,右路又是一片毒粉,所幸胡弄玉有伤在身力道不及,金陵才未被短箭或毒粉打中,但缓得一缓,软剑已不能劫持胡弄玉姐妹,眼看主人无碍,周围侍卫一拥而上,金陵唯能退到厉风行身边,夫妻二人背后相托,各拒左右迎上的劲敌。

    这些侍卫应当只是随从,然而素来能以一敌百的厉风行夫妇,这次也只能以一敌十——这些侍卫的武功,比别处见过的要高不少。其中更有两个侍卫长模样的人,武功足以跻身一流,一个三十余岁,力道雄厚,骁勇如虎,眨眼功夫便和厉风行上中下三路各对了三掌,虽然被厉风行强势震退,但也令厉风行感到惊奇:好家伙,直追我!

    趁侍卫冲前分散厉风行精力,那人得以进击,又绕到侧路来攻,拳法凌厉,层叠推至,厉风行一手扣暗器连发、横扫前方一排侍卫,另一手急速格挡,继而将那人拳路逐层破解,势如奔雷,风激电骇。那人叫了一声好神色微变:“难怪加紧护卫没用、外人还是潜进来了,果然有两下子!”厉风行也耗去一些体力,心里更添纳闷:这掌法拳路,怎么和岳父大人有些相似之处?

    与金陵对战的另一个侍卫长年纪轻轻,却剑法高超不容小觑,和陵儿软剑相击,气势如虹锐不可当,陵儿软剑摇抵、锋芒横削,那人反手疾劈,不遑多让,陵儿与他较量近十回合,感觉他武功杂糅,多半没有名师指点,胜在自身悟性好,方才博采众长。其剑之上还泛着逼人的寒光,剑锋微微有些残损,给人以似曾相识之感。

    不容喘息,又一剑横斩而来,陵儿侧身闪避持剑绕卷,只见白光一闪,对方剑身竟分成两半,前面半截迅速离开剑身依然朝着适才方向,后半截则化为匕首直追陵儿未曾设防的要害,如此奇妙的飞驰之剑!陵儿眼疾手快,软剑顷刻回防,以比他快了数倍的速度将匕首圈牢,云雾山第八的武功,丝毫不被美貌抢去风头。陵儿化险为夷之际,对那人直接占据优势,只是这样一来她动用不少真气,面对不止一个对手,唯能勉强与他们持平。

    天色霎时变暗,如淡墨染,阁楼上下却无人有空擦亮灯火。

    “吟儿,记住你师父没让你报仇,他只想还债!”由于金厉帮忙外围战,林阡吟儿这里的敌人要少很多,左冲右突的过程里,吟儿一直没忘记朝胡弄玉的方向逼近,林阡看她剑上血光灼眼,不得不时刻关注阻拦。

    “那她欠我的债,也要还!”吟儿不肯放过胡弄玉,种种表现,和曾经要对赫品章赶尽杀绝的郭子建如出一辙。

    “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林阡对敌同时,其实把吟儿的杀气也揽下了大半,“吟儿,冷静点,想想我郭师兄,瑞杰,听弦,郭傲,甚至南弦……”

    “我没有他们那样的气量,我劝别人可以,自己却做不到……”吟儿哽咽,却明显停了一晌,又道,“何况,这个胡弄玉,没有赫品章那样重要。”话音刚落,似是坚定了复仇的决心,继续冲阵。

    “可我很想要她。”林阡还记得吟儿在惜盐谷看见萧史打赢楚风流的时候,对他谄媚了一句“恭喜主公,贺喜主公。”适才这犹豫的一晌,也是为他。

    吟儿瞬间如同被什么一击,怔在原地。

    她当然知道,她永远记得林阡看到萧史大放异彩之时、求才若渴却又表现得不那么明显的眼神,她何尝不想萧史加入他们的盟军。可是,那个是萧史啊,不是胡弄玉……

    就在这一念之间四下寒光乍现,林阡急忙带吟儿跃起,躲让这突如其来的一轮箭矢,然而落地后他俩却仍然是目标,还没站稳,四面又再数箭齐发,原来是又一重守卫闻讯赶到。

    所幸几步之外,金厉那边围攻人数太多,胡弄玉为免误伤而未放箭,是以他俩的难度未曾增加。然而在数轮箭攻之下,阡吟几乎脚不着地,对近前侍卫自然应接不暇,根本不可能接近胡弄玉。

    “弄玉,咱们先走。”美妇着侍卫寻来了大夫,给胡弄玉看完伤建议离开,胡弄玉虽然应声,眼神却不离阡吟,吟儿说“欠债”的那句话声音那么大,她全都听到了,难免神情繁复。

    吟儿看胡弄玉要走,原已降下去的仇欲又被激起,竟不顾自身安危,一剑攒起身边十数根箭,远距齐齐扫射胡弄玉:“不准走!”

    胡弄玉见状手指一弹,当空洒下一大片碧烟,借风全朝阡吟这边送,吟儿一惊,慌忙举剑驱散,胡弄玉再扣银针,嗖嗖数声而已,半空一刹已密如蝗集,吟儿的剑法和情绪一起被点燃,手上剑如神似幻岂止一剑万式,荡涤开银针的同时已将它们卷集,林阡看她压根不管这银针里深藏的毒药,等她转守为攻打向胡弄玉的时候只怕接触太久已经中毒,当即朝着惜音剑加大力度赶紧把银针往侧路无人处打开了去。

    吟儿转头忧郁看着他,对他的阻拦能够接受,却控制不住心中的冲动:“你麾下,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大不了日后我再多干点事,弥补你……”好个吟儿,也知道声东击西,一边和林阡说话,一边头也不回就又一剑隔空震去,饶是林阡,也险些被她骗过没来得及救胡弄玉。

    不过胡弄玉也不是省油的灯,时刻都在防备着吟儿的她,受伤甚重却分毫不惧,腰间又取出一只小瓶轻巧抛起,吟儿剑气刚好出击,与之半空交汇,瓶中液体高屋建瓴、纷纷洒洒,全是吟儿的力道所打,却全朝着吟儿反向扑,可谓没有出兵刃反击、就令对手自食其果。

    林阡压根来不及救胡弄玉就要反救吟儿,赶紧带她向后疾退,险些被流矢擦过后背,还未站定,又是好几把飞刀扑面而至,林阡短刀一力将它们全数收容,气势之雄迈叹为观止。未及回神,侧路突然一个紫色身影落下,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林阡猛袭,饮恨长刀顷刻挥斩,与其手中之剑轰然相撞,仅一回合,翻江倒海,雷辊电霍,两人内力不算相当,但那人也已经很接近林阡了。

    “应该就是那个与我交手的高手……”厉风行看清楚了,愈发肯定,正和林阡交手的紫袍人,就是当初在寨口击败自己的那个老者。

    紫袍人和胡弄玉不出意外应该同族,从他专攻不守的剑术便能窥见一二,林阡刀法臻入化境、内力得天独厚,按理这老者再强也不及他,奈何他果真暗器毒术傍身,激斗之余彷如生出三头六臂,各类威胁环伺战局,竟能将林阡牢牢钉在原地。好在吟儿此刻终于清醒,为了林阡的安危不再蛮干,暂时放下仇恨的她惜音急舞,帮他扫荡四面八方的暗箭明枪。

    风行陵儿打外围原是想方便阡吟轻松求药,没料到他俩所在之地风起云涌人少反而激烈,再打下去对方援兵还越来越多,他们四个虽然有顺利离开的可能,却很难避免受伤和伤及无辜。便即此时陵儿气力难济,几近被围攻阵困住,厉风行听风辨位,弹指出力,隔空对着她敌人穴道就点,未想胡弄玉见隙而入,轻轻一推,直朝厉风行冲击而来的一束烈火,绽放如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却内涵炽热,光芒万丈,如火凤燎原。

    风行自诩暗器高手,却差点着了胡弄玉的道,原来这暗器表面和声势全在左路,实质和杀伤尽绕到了右侧,亏得吟儿正巧发现,当即出剑当中挑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正与林阡交手的老者攻敌之必救,四重暗器全数转向防备稍低的吟儿,林阡觉出端倪,在他变向之际紧随其后,长刀飞速打断这凶险一击,不料老者剑锋陡转,气力一时全朝林阡倾轧,林阡急忙闪退,一个错身,短刀反手重磕在其剑背,两人再度冲撞,难免都有损耗。

    战局内外到处暗器流窜,凌乱不堪,众人一并在暗器穿插、毒药纵横交织的阵法中涉险,彷如落进了一张动荡黑暗的蜘蛛网中,此刻命不在自己手上,而是被若干个偶然性宰割。

    此夜无月,天的颜色像被雾霾吸干,若不挑灯夜战,难以分清是友是敌。

    “还不束手就擒?”对方毕竟人多势众,终于有人得空,在胡弄玉姐妹身边举起火把。

    微弱的光芒映照着胡弄玉无可挑剔的身材脸蛋,此刻她叱问的语气虽冰冷,姿容却令任何一个看到她的人都心中一暖。

    这情境,该叫“七八片雾山前,两三个星天外”?这两三个星,自然是指阁楼上几位美若天仙的姑娘了。

    “胡弄玉,该投降的是你!”吟儿嘴硬,狐假虎威地站在林阡身边。

    那紫袍老者站在胡弄玉身前相护,一颗心却全系在林阡身上,面容中写尽了诧异之色,林阡何尝不是,此人武功,与司马隆都能匹敌,何以竟藏身荒野。

    “哼,武功再高何用,你们已经中了毒。”胡弄玉发现紫袍老者不说话,微微一怔,伸手按在墙面,此刻敌我泾渭分明,启动机关自然能将四人毒倒而不伤及他人。一声激响,平地而起万道白烟,须臾将林阡四人包围,烟尘缭绕,浩瀚不绝,毒性之猛,见血封喉。

    “何以见得?”电光火石间厉林凤三人一齐退后,金陵上前,展袖一拂,霎时毒粉居中而发,浪花迭起朝外发散,四人所处之地犹如形成真空不受干扰,不刻,金陵指尖毒药,已将这周围一圈都涤荡干净。

    眼前这位胡弄玉,与金陵毒术该是各有长短,而这处毒术金陵刚巧能破,是因为母亲在世时就教过她,关于无影派的“日月晦明毒阵”如何解。细细觉察,便能看出金陵这一袖毒粉发散之处并不均匀,有轻有重,有多有少,但,所有方位毫无遗漏。

    “你是何人?”紫袍老者脸色剧变。

    “之所以要真龙胆,原来是别有用意?”胡弄玉难免心生疑窦,金陵和真龙胆只怕也有渊源。

    金陵刚要解释,忽然眼前身影一沉,原是吟儿拼斗久矣,待到偃旗息鼓,反而晕在当场,然而剧毒发作,竟还不依不饶,口中一直自语:“报仇!报仇……”

    林阡将吟儿抱在怀里,看她虚弱自是万分焦急,此刻必须化敌为友:“胡姑娘,各位,我等无意冒犯,只想求药救她。”

    先前吟儿表现举止和正常人一模一样,加之咄咄逼人,令谁也无法信服她身中剧毒,然而此刻面色苍白,周身发热,一干人等都看出她所言非虚。

    “师父,给师父……报仇!”命在旦夕,依然固执。

    “她的师父,是谁?”胡弄玉对天下大势略知一二,“云蓝?”摇了摇头,一双眸子里写满不解,“我从未见过云蓝。”

    “她三清山的师父,叫纪景。”林阡代吟儿回答。

    阁楼上胡弄玉、美妇、紫袍人等等,听到这名字全然一震,胡弄玉冷笑一声:“三清山的师徒,都是这样的不分是非,滥杀无辜吗!”

    林阡一愣,是的,吟儿今日种种表现,与当年纪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杀人有什么区别?难道,这胡弄玉并非杀纪景的凶手?

    “这药于我而言相当重要,也是救命之用。我决计不会给她。”胡弄玉语气笃定。

    “姑娘要以这药救谁的性命,若有其它方法,我们帮你完成。”厉风行赶紧说。

    “很好。”正中胡弄玉下怀,“去村子的南北交界,有人在那里屯驻,你们去取得那首领性命,便可以救我想救之人。”

    “南北交界……”陵儿微吟,那个地方,应该是村南的最北面。

    蓦地想起胡弄玉傍晚在城楼上试毒的那个对手——

    “恐怕这些占据了村南的外来高手,本身就是分成两个势力的,不仅仅在切磋毒术,更还各为其主、势不两立。”金陵想彻,对林阡说。

    林阡等人思前想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唯能答应了胡弄玉的要求迂回取药。一场争端终于了结,楼上混乱渐渐消除,四人离开之时,稻香村所有目光齐聚。

    

    半道吟儿终于醒转,她适才晕得太及时,她要是还清醒,必然不会罢战。

    “萧史,弄玉……”吟儿出乎意料地非常平静,从林阡背上下来自己走了一段,一言不发,泪在眼眶打转。

    “萧史弄玉。”那本来是个成语典故,胡弄玉用萧史这个化名,其实很容易让人想起她叫弄玉,可惜因为萧史发音太像肖逝,大家又刚见过渊声不久,很自然地就岔到那上面去了。所以林阡也一直没意识到,直到今日。

    “她便是我大伯的女儿,先前那个东方蜮儿,则是二伯的后人……”金陵说。

    “无影派当年,遭世人妒恨、陷害、党同伐异,绝迹于江湖,如今居然在这里重现人世。”厉风行终于明白为什么胡弄玉长得那么像金陵。

    四人安静走了一段路,夜晚渐渐变得寒凉。

    临近南北交界,狂风突起,林中树叶剧烈抖动。

    空荡的树林上空,陡然窜出几只惊鸟,嘶一声天际被划破,吟儿反应最快,惜音剑应声出鞘,飞速刺向突袭之剑,出招灵活如她,一剑便将那人击回,倏忽那人却又绕到她背后,劲风掠过吟儿本能低头,那剑迅速转向狠朝她脖颈劈,吟儿身手矫捷,一个错身贴着剑刃到他腕边将剑横截,那人当即飞离轻功炉火纯青。轻功卓绝姑且不谈,剑招竟还是点苍山的“飞雪天风”!

    吟儿这一惊非同小可,正待追赶,忽觉前方阴风阵阵,林阡判断精准出刀果断,饮恨刀径取吟儿左下方,遍地泥沙,纷纷扬起,漫天落下的沙砾之中竟还有个胖子。原来这第二个敌人竟是破土而来,速度却和常人在平地无异,差一点他就对吟儿偷袭成功,被林阡饮恨刀笼罩的刹那,这胖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把斧头冲林阡横贯,大力破开刀气不少,虽不至于迎刃而解,却是缓解了性命之忧,缓得一缓,其余侍卫及时赶来援助、合围。

    金陵正待上前御敌忽而脚底一颤,看被那胖子破开的土里埋着些暗线,心里微惊,仔细察看,竟是火药的导火索,才意识到时火点已经蔓延到她脚底,与此同时,林凤所在之处泥土兀自翻滚、破裂、形成沟渠、交错连贯、暗暗生烟,应该是那人先前就经过的,不好——“小心炸药!”话音未落轰然巨响,混乱之中,四人都伸手不见五指。

    当此时,厉风行感觉到身前背后都有武器来袭,运起“风行水上”,那两人铿然刺在一起,换作别人早已打起架来,他俩却极速自我调节,在最短的时间内撤刀换招。厉风行凌空猛拍,掌力疾吐,那两人奋力阻击,左挡右砍,配合天衣无缝,他二人天赋异禀,值此光线全无之时,还能比正常人视觉灵敏,厉风行在这方面吃了大亏,故而被他们和他们所带领的侍卫压制了几个回合。

    这四人应当都是侍卫长,武功和胡弄玉近身的几个一样,非比寻常,而且各怀绝艺。再加上环环相扣的机关,难怪能做胡弄玉的对手。

    胡弄玉那里毒烟不胜枚举,这里则火药星罗棋布,所以一样黑暗无光,一样举步维艰。

    “胡弄玉派你们来行刺?!”厉风行对面的一人喝问,另一个呸了一声:“乱臣贼子,其心可诛!”

    陵儿软剑屏退其余的十余侍卫,蹙眉心想:乱臣贼子?是何意?

    林阡长刀就快制伏那破土使斧的胖子及其身边侍卫,听到这话,不由一惊。他惯来都半刻就有三千个想法,现在更加疑虑:虽然我心中默认胡弄玉是善类,但不能肯定胡弄玉要杀的就不是忠良,又怎能不作调查,只为了吟儿性命而乱下杀手。

    林阡自认看人很准,却也知道私仇害人。

    黑灯瞎火,吟儿听风苦追那侍卫长不舍,只因那人所持剑招当真来自风花雪月四大本剑谱,其中还有些云蓝师父都参不透的奇招怪式,那人飞林走树,如凌波微步,和剑法结合精巧无匹,吟儿便也右足一点,轻巧腾起跃到树上,转圈来回追了半晌,到中间一棵树的树干旁,那人内力难堪承继,眼看要被吟儿拿下,却跳下个新的对手,与吟儿剑斗起来。

    那人虽然身材高大,却看得出是个女子,剑法内力均在吟儿之下,打到六十招上下,惜音剑已大占上风,不刻剑便到她脸侧,耳边发梢都削断了几根,那人却冷静到这等程度,泰山压顶剑身都没半点颤动,剑尖尚被压制,忽然手臂一抖,剑外似乎甩出个物体,吟儿才见过胡弄玉摘叶飞花的本领本能以为是暗器,惜音剑不自觉就于面前一横、试图挡落,但这物体飞身而下有化为无,原不过是虚晃一招的剑影!吟儿重心偏移,整个身子暴露在那人剑下,大胜之势骤然变作大败!心理素质比那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吟儿不得不祭出救命之招,挑起剑花连环刺她三剑,以攻为守接连往后退,那女子也连续进击三剑,霸道而又熟稔……这姑娘的剑法,我好像也在哪里瞧过……半日之内,感觉在这稻香村遇到了太多的旧识!吟儿不敢怠慢也来不及想,回剑重新施展风花雪月,反守为攻,才与她追击而来的剑身重重一碰,未料惜音剑不知何故竟嗡嗡作响竟有弯折之势,虽片刻之后恢复正常,吟儿剑招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那女子手中宝剑恐怕比抚今鞭还要威力无穷!吟儿力道强劲将她逼退数步,却被她剑气渗入肌肤,既觉冷又感发麻。

    林阡将所擒之侍卫交给金陵,即刻飞身到此来解吟儿之困,那女子也有帮手,接踵而至战向林阡,压轴的男子无论内息、剑法、轻功,全都在厉风行、林阡之间,看身形极是俊秀,听声音更加刻骨铭心:“阁下何方神圣!”

    “怎感觉这么熟!”吟儿一颤,如果说别人只不过武功路数像旧识,这个人连声音都像见过很久、关系很近的,可是怎么会在稻香村里又怎会和胡弄玉扯上关系?

    林阡起先长刀以上善如水的境界克敌,后来因此人剑法前所未见地快,不得不以吟儿在南石窟寺获得的内功心法补充体力,因还在磨合初期,所以与他一贯刀法相比有形神飞跃,就算吟儿在侧,也不认识这样的饮恨刀法,难免暗暗称奇。

    林阡对面男子剑法可与吟儿争剑圣,因为快得不可思议,竟好像旋转成了数圈冷电,川流不息,迷惑人眼,林阡刀法他虽一时难破,但刀路所及之处他都能够顾及,因此林阡攻势再强也无法接近。刀光剑影,交汇作紫霜银雪,与他二人身影相互追逐,盘旋飞舞。林阡刀招和那人剑式一同被迫越露越多、对于彼此身份都是越来越明朗,此刻战斗愈发激烈,林阡心头却是惬意、痛快、惊喜,高兴劲儿冲上头来,难以克制脱口而出:“文暄!”

    与此同时那人身份已经得到肯定,语气也是喜不自禁:“胜南?!”刀剑停在半空,敌意全然消退。

    火光一明,清晰可见,那对男女,一个面如冠玉,一个秀丽端庄,不正是吟儿的文暄师兄和飘零师嫂吗!

    “怎,怎么你们在这里?”吟儿这才懂了,难怪冷飘零的宝剑厉害之至,那是自己赠送给她的轮回剑,而师兄剑法之快,天下独一无二,这紫电清霜自己居然没有认出,真正是眼拙。

    前不久他们才提起过文暄,云雾山前十之约,过去已将近十年,只剩下文暄一个没有归队,然而人海茫茫要去何处寻?文暄明明陪着冷飘零去完成她的那份帝王霸业去了。忽然之间,重出江湖,竟是在这战场之侧,而且还是胡弄玉指路,要他们来杀了叶冷两个换取真龙胆……

    “我的国家出现了内乱,丞相胡氏,夺权篡位。”冷飘零如是回答。

    若干年前吟儿并不相信,冷飘零会是什么国家的女王,这天下间不是约定俗成的宋夏大理等等?但她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又极是证明,她稳重、大气、明智,她是一方英豪,她身上有种惊人的独立,她一定经历过不少故事。文暄师兄曾对吟儿讲起,飘零等人避居于黔西山野之间,自成弹丸小国,却并不完全与世隔绝,身为国君,她隔段时间便会出谷,为国民寻取各类奇珍异宝。

    但那时候冷飘零的地位就并不稳,否则不会向吟儿借轮回剑来治国齐家,她曾叹息“名比实强”,可见轮回剑对于巩固王位是真的有用。

    有用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吟儿却不曾深入询问,她的这个对手,究竟是谁?

    是谁?丞相胡氏——胡弄玉或者她亲近之人,在这个国家也位高权重。

    “他们趁你出山便率众尾随,企图于外界发动政变?却为何不在当地发动,非要到江湖中?”林阡询问,他不知这件风波在宋金战场之侧,是否独立存在。

    “当地没有他们能发动政变的东西。现在他们东西到手,迫不及待,不能再等到回去。”冷飘零答。

    “这是为何?师嫂,你们这个国家,是如何建成的?又是如何构造?”吟儿云里雾里。

    “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说话。”叶文暄笑说,不忍看他们所有人伫立冷风。

    

    “事情要追溯到三十年前,那时太行义军覆灭,无影派胡家兄妹被劲敌追杀到黔州,东躲西藏,而我父亲在临安是个小有名气的捕头,当时是追捕着一个犯人也到了黔西。多股力量因缘际会,最后大家一起掉进了万丈深渊。原以为是条不归之路,没想到当中隐藏天坑,气候宜人适合居住。个中原先是有人存活的,不过多半还未开化,很快便被我父辈这些外人统治。”冷飘零娓娓道来。

    “就像这里的童非凡、童非常。”吟儿理解地笑,冷飘零等人到这里应该也能把这里搞成个国家风生水起。

    “起先还有人恋着江湖,寻路出去,久而久之,无法出山,便也习惯了安居。大家花了一段时间化敌为友,最后一致推举胡氏为国王。”冷飘零说。

    “难怪胡弄玉篡权,原来王位本来是他们的。”吟儿一愣,金陵点头,多年前她听父亲讲过,他见到母亲的时候才十四岁,就已经当上了国王。厉风行想起之前在阁楼上交手的那个高手拳路和岳父很像,心想岳父大人应该和他是个知交好友。

    “虽然胡氏为王,但当时的许多法规,都是大家一起商量制定的,并不完全由无影派主宰。”冷飘零说,林阡点头:“理解,这样好,大家都有发言权。”

    “安宁不过几年,陆续又有外人找进了山里,当然,一开始并不是追杀胡氏的北方武林,而只是个为爱殉情的侠客。”冷飘零说。

    “那侠客,是不是姓金?”金陵笑问。

    “是……”冷飘零一怔,“姑娘怎知?莫不是……”

    文暄一拍脑袋:“我常听飘零说起往事,却从不曾和泉州金大侠联系,原来这位金陵女侠,便是你胡蝶阿姨的亲生女儿啊。”

    “原来你是胡蝶阿姨和金大侠的后人?”冷飘零听得这话,难免惊诧,细细打量金陵一番,“这真是缘分使然。”

    “是啊,正巧来寻父母亲的故交。”陵儿巧笑嫣然。

    “算来金大侠应是在纪景前一年来的,来这里不久,胡蝶阿姨便爱上了他,还和他一起离开了山里,国不可一日无主,是以胡蝶阿姨临走之前,将王位传给了尚且年幼的我。”冷飘零说,“当时的胡弄玉,才不过一岁年纪。”

    “为何不传给别人?比如,当时还没去世的胡弄玉的父亲胡蟏,抑或,那个胡弄玉的姐姐?理当和师嫂差不多大。”吟儿问。

    “胡蟏在入山之初便已有精神不正常的征兆,他无法接受世事的无常,更加不能面对江湖的诬陷,而胡弄玉的姐姐胡凤鸣,资质过于平庸。加之我从小在胡蝶阿姨身边长大,与她颇有渊源,故而她认可了我。”冷飘零说。

    “可以理解……”吟儿为胡蟏一阵心酸,微吟,“凤鸣,弄玉,果然是一对姐妹的名字,也是出自那个萧史弄玉的典故。”

    “无影派不甘心白白被人诬陷,所以逃亡过程中,一直在调查,太行义军倾覆,真正的幕后黑手。”冷飘零续道。

    “是金人主使,那该是东方雨降金后的第一件功绩,他先把‘万变神偷’安插进无影派,暗中监视,传递情报,继而策动了胡蟏的弟弟胡蠓为叛徒,在利用胡蠓窃取到寒彻之毒的配方之后,东方雨又诱惑无影派的对手风清门,将毒投放给太行义军,最终嫁祸给了胡蟏。”林阡在山东就推知了事情的真相。

    “不止于此,还有胡弄玉的母亲,也是个隐藏至深的内奸。”冷飘零叹道。

    “难怪了……”先前林阡蹊跷,魏南窗为何能得到无影派当时的镇派之宝,后来林阡将原因归咎给了内鬼胡蠓,然而胡蠓事发后立即归降了东方雨,又是谁在事发翌日鼓动胡蟏举家潜逃、一个多月的黄金时间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是谁让世人更加坐定了胡蟏心虚畏罪的事实?原竟是胡蟏的枕边人!怕不是鼓动,而是诱骗……事件策划成功,她却还无怨无悔,跟着胡氏一族一路逃亡、流落、避居,并在胡蟏落魄前后一共和他生了两个女儿,一直到看着胡蟏死去为止,外人看着那么的温柔体贴、不离不弃、相濡以沫,间谍的世界就是这么冷血。

    “胡弄玉的母亲,胡蟏一直视为精神支柱,没想到后来发现她也参与出卖,是以精神崩溃,一病不起,那时胡蝶阿姨在位,直接将那女子囚禁,并称一世不准释放。”冷飘零说。

    “岳母大人,原也这般雷厉风行。”厉风行说,这脾气性格,金陵果然遗传了。

    “年纪一大,胡弄玉难免对胡蝶阿姨的指令有所不忿,毕竟被关押的是她的生母。一直以来,胡弄玉与我的矛盾,既是为了这个原属于胡家的王位,也是为了将她母亲放出或囚禁的权力。”冷飘零说,“国内常年都是两个阵营,一个坚持胡氏后人当政,一个则称胡弄玉上位必然放出妖孽,所以各有拥趸,互不相让,胡氏族人说话最有分量,却也一样不统一。”

    “是以师嫂身边也有胡家的人,师嫂不懂毒术,傍晚和胡弄玉比试的是师嫂麾下的胡氏族人。”吟儿理清了头绪。

    “不错。胡蝶阿姨登上王位之后,曾以一块奇石作为国王标记,也便是外界所说的玉玺,大家都服从并流传至今。那块奇石,通体发红光,是胡氏的家传之宝,胡氏敬之奉之,不敢亵渎。”冷飘零说,“唯有胡弄玉,几次三番差点砸碎,分毫不将之放在眼里。”

    “她也确实有狂傲的资格。”金陵苦笑。

    “我有了轮回剑在手,果然能平定几年,然而最近她取得了胡氏另一份家宝,竟又开始兴风作浪。”

    “另一份家传之宝……是、真龙胆?”吟儿一震,原来胡弄玉说真龙胆是她祖父种植,所言非虚。

    “是的,说来也奇,那块奇石,一旦接近真龙胆,便失去光彩,黯淡无色,仿佛死去一般。”冷飘零惋惜的语气,“眼看玉玺失效,竟能解释成神灵作妖。轮回剑便不再是我的锦上添花,而只是救命稻草。”

    “所以她说的用真龙胆救命,是指用这毒花威慑冷姑娘退位,从而解救她的母亲。”林阡知道,对于胡弄玉来说,要在那个山中小国夺取权位,即便“得之便得天下”的柏轻舟,都不如一个真龙胆来的实际。

    “胡弄玉让我们来杀文暄师兄,才肯把真龙胆给我,其实她知道文暄师兄是我们的朋友,明知道我们不可能下手吧。”吟儿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我这毒,她明明白白不给我解。”

    “从长计议,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林阡点头,这样一来,吟儿的解毒又走进死胡同,他们断然不会卖了好友去求药。

    “小师妹身上的毒,原来胡弄玉能够医治……”文暄叹了一声,“不过我就算早知道,也无法将她带去短刀谷,她与我们势不两立。”

    “师兄为何不求助于我们,正好我们就在陇陕作战。”吟儿说完,就已经懂了,他们如何能够连累陇陕群雄,来顾这份私情。

    “好在,你和胡弄玉虽然势不两立,却在抗金意念上统一,所以,这些日子掩人耳目,只寻个偏僻之处比试。”金陵道,“试毒,已经有不少天了吧?”

    “与她试毒者,是我的臣下,原是胡氏的长老,名叫胡未灭,是一等一的用毒高手。”冷飘零说。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吟儿默念。

    “胡弄玉提出试毒,应该是一种循序渐进的压迫、示威,是在警告冷姑娘你并没有像她那般的威慑、统治本领,同时也是在提示对立面的胡氏族人,切勿忘本,尽早归心。”林阡道。

    “我们怕引起此间村民的恐慌,所以没对他们详说试毒,所幸用量不大,不会对本地造成危害。”叶文暄说。

    “胡弄玉身边有个与文暄、风行都不相上下的高手,身着紫袍,与她同宗,那是何人?”林阡着紧问,厉风行也很关注。

    “那人叫胡中原,也是胡氏长老。胡蝶阿姨那一代,是无影派最为人才济济的时候,可惜每一代只能挑出两个人练习摄魂斩,他们那一代三个都不为多。”

    “可惜这一代,直接凋零了。”金陵叹道,凤鸣,弄玉,没有一个带虫字,而且胡凤鸣还一点武功都没有。

    “中原,未灭,可见无影派真的都是爱国志士,可是爱国志士又如何对他们了。”吟儿难掩悲哀。

    “胡弄玉身边还有两个侍卫长,一个非常威猛,拳路是这样的……”厉风行演示了一遍,冷飘零说,“那人名叫戴琛。”“估计是我岳父大人的八拜之交,他们有一套拳路几乎一样。”厉风行说。

    “还有个年轻些的,剑法杂糅,可以化匕……”陵儿询问楼上与她相敌的少年,冷飘零道,“应该也是她身边的死忠高手,名字一时叫不上来。”看四人愣神,冷飘零笑问,“怎么我这边高手,你们不想结识吗?”

    “当然不是!”林阡等人忙说。

    冷飘零说起那个会使点苍剑法的:“那人叫韩丹。”“姓韩……”吟儿隐约觉得他和云蓝有渊源,云蓝的父亲原本是姓韩的。

    文暄介绍起另外几位奇人,说到那个遁地偷袭的胖子,善用一把贯石之斧。再提起适才配合起来和风行拆招的一对孪生兄弟,他俩都姓殷,拥有黑夜里都十分灵敏的双目,天赋异禀。

    胡弄玉麾下的胡中原、戴琛等人,冷飘零麾下的胡未灭、韩丹等人,加上叶文暄和其余潜在高手,确实已经达到村民所说,“十余”武林人士以武功慑服了童非凡。

    “避居在那天坑之中的、消失在原先江湖上的人,决计不止无影派。”林阡说。原以为迷雾山脉里都是谜,或许,这里面到处都是谜底,等着他们去揭示。

    

    “现在知道胡弄玉是师兄师嫂的大敌,我就更加站定立场了。”听罢故事,吟儿决然,“真龙胆一定要夺,胡弄玉一定要杀。”

    “吟儿听我一言。”林阡按住她攥紧的拳,“杀你师父的人,不一定是胡弄玉。”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他:“什么?”

    “多年来我们一直围绕着胡弄玉是谁、胡弄玉在哪寻找凶手,但是却没有深究,杀人的到底是不是胡弄玉。”林阡劝说,“毕竟,你我只见到那卖酒的女子一次,记忆不深,而且遥远,能够确定是这女子的容貌?”

    吟儿仿佛被点了穴,呆了很久,记忆?记忆是骗人的,现在她只要想起那个卖酒的黄衣女子,就会自动填上胡弄玉的容貌。

    “纪前辈和我爹虽然都死于寒彻之毒,但这东西,金人早就借助茶翁的掌门师弟配出来了,金人也会用。太行义军的案子金人才是幕后黑手,难道今时今日我们还不能吸取教训、非要见到悲剧重演?”林阡追问。

    “师父临终前说是胡弄玉杀的,或许,只是因为他很想被她杀?”吟儿泪光点点,问林阡,显然有所动摇。

    “要知道,胡弄玉的父亲死在不分青红皂白的北方武林手上,一死还死了两次,第一次是被同道追杀,魂魄当时就死了,变成了行尸走肉,第二次才是被纪前辈夺走性命,他恐怕早就不想活。”林阡语带悲悯,吟儿听得眼睛一红,惜音剑稍微放低了些。

    “胡弄玉全族最痛恨的,应该就是这胡乱定罪、随便诬陷,他们必然不会走同样的老路,不问无影派覆灭的罪魁祸首是谁,而去拿纪前辈这个被蒙蔽者开刀。”林阡说,“事实上适才冷姑娘也说了,胡氏一族都经过了长久调查,找到了幕后黑手东方雨、魏南窗、胡蠓等人,除了胡弄玉的母亲终身监禁以外,据说魏南窗本来不是侏儒、胡蠓很早便撒手人寰,东方雨原也不喜欢凡事求神拜鬼。胡弄玉在惜盐谷的表现你都看在眼里,她是那样的仇视金人。”

    这番话切中肯綮,吟儿骤然清醒了些:“你说的不错,究竟害死师父的女子是不是胡弄玉,还要确定,不能和师父一样,杀错了无辜。”

    “吟儿知错能改。”林阡循循善诱,看她展眉,难免宽慰。

    “不管师父是不是她所杀,师父对她总是很愧疚的。师父临死前一直强调不要报仇,说这是师父欠给那女孩的,欠那女孩父爱亲情……是真的,你看我这名字,凤箫吟,凤箫吟,都是出自萧史弄玉呢。师父一直念念不忘。”吟儿忆起纪景,极是伤怀。

    正自交谈,忽听不远处一片喧嚷,似有兵刃相击,人声鼎沸。

    这村寨并不算大,一有风吹草动都能觉察,何况这般大动静,脚底都有震颤,推开门去,天空彷如一点一点在下着黑,远近整片树林被大风吹得哗哗响。

    屋舍门口,树木枝条放肆舞动,左右乱扫着地面残叶。天昏地暗。

    “出什么事了?”冷飘零看着前来报信的侍卫。

    “丞相她……领着一大帮人,杀来了。”侍卫气喘吁吁。

    “胡弄玉?”“好狡猾的女子。”饶是金陵那般聪颖,林阡那般缜密,也都被她利用,很明显她借了阡吟四人的东风,先以他们为头阵干扰了冷飘零的防线,此刻冷飘零这里阵脚还没修复,胡弄玉那边却已休整不少。

    冷飘零率众急赶过去,看自己精心部署的防线尽被撕开,敌军势如破竹,一马当先带领冲阵的正是胡弄玉本人。

    夜是如此的脆弱,太多人都熬不过去,而一个又一个残酷的现实,总是会在每天的这个时间被揭开。

    “她到底是善是恶?”吟儿刚被林阡劝解给胡弄玉留了一线余地,却又看她来势汹汹对着冷飘零满目杀机,一时之间有些迷惘。

    主帅降临,兵戈略消,冷飘零单枪匹马来到两方对垒的正中央,面对政变尽显沉郁淡定:“胡弄玉,你终于来了。”先前他们虽然互不相让却只是以试毒在较量本事,今夜兵戎相见,阡吟四人倒是起了一定作用。

    胡弄玉不再是初见时候的鹅黄衣衫,而是换了一身白裙,透出一种空灵之美,却说出与长相完全不符的话:“冷飘零,我要当着所有父老之面,列举你三项罪证,证实你不配为王。”转脸看向阡吟四人:“正好盟王盟主也在这里,不妨做一个见证。”一句话便直指他们是外人,将四位排除在外。(未完待续。)
正文 第1305章 深入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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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刻之后,冷飘零却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那是她多年以来的女王修养。

    虽已是阶下之囚,无论语气、姿态、神色,都散发着强大气势、威严感觉:“还是先回答我,你是如何得到了忘川水?”

    冷飘零身边不乏智囊,虽然当时没发现这个疑点,可是脱离险境后终究能推敲出来——你胡弄玉要是没窃取忘川水,如何知道它就是害死纪景的那种寒毒?你对忘川水的性质了解得这么通彻,还能宣称其是冷飘零绝无仅有?你不是信口开河,就是自相矛盾,不管怎样都不足信。

    数十年来胡弄玉都居冷飘零之下,几乎出于习惯脱口而答,却也是出于习惯的不甘示弱:“我们没有得到忘川水的实物,但要得到‘中忘川水之人,骨灰残毒经年不消’的证据,并非不可能——从骨灰得便是。”

    冷飘零微惊:“什么?”

    “在得知纪景可能死于寒彻之毒后,我们很快便进行了排查,希冀是金人所为,也好给东山国所有人脱罪。后来却得知纪景骨灰中残毒经年不消,才意识到原是被人栽赃嫁祸。既然不是寒彻之毒又极像寒彻之毒,那就很可能是你的忘川水。有族人为了给胡氏证明清白,不惜一切代价,甘愿以身试毒——假意前去刺杀你,如愿以偿被胡未灭毒杀。”

    “原来是他。”冷飘零显然记得,难免震撼,“你们明知我的人几乎不在谷内用忘川水,便特意选我行刺并且对我用了当时最烈的火毒。”那个前去刺杀她的人本是胡氏一族的翘楚,虽然闯不过冷飘零的重重防线,对她发散剧毒却绰绰有余,胡未灭情急之下必然施展寒毒相抗,而走到哪都随身携带的只能是忘川水,不管它是否和寒彻之毒混在一起。

    “原以为是个绝顶的刺客,却原来是个决绝的死士。”冷飘零叹了口气。

    “胡氏全族,都已经不能再承受第二次诬陷。”胡弄玉回忆时语带坚定。

    “需要你们以命靠近的忘川水,却被我轻易就占为己有,是不是因为这种不公,才会令胡氏从我登基起就心怀不忿?”冷飘零一直在找东山国两派裂痕源于何时。

    胡弄玉回过神来,淡淡地说:“或许是吧,当时你我年纪尚轻,都还不懂。但后来我听人提起,大意是忘川水刚刚制出,众人都想一探究竟,姑姑却留给你,作为你一人的登基大礼,久之谁都难近,自然有所怨言。姑姑制这寒毒,原本只求一个自我长进,甚至只是觉得有趣?却不想这举动竟引起了国内分裂。”

    “不患贫,患不均吧。”冷飘零叹。这一刻因为谈到二十年前、抛开了各自身后的势力,她二人的火药味终于不那么浓。

    “不,并不完全如你所想。”胡弄玉摇头,“对于你们很重要的必须控制的王位象征,我们只认为那是很重要的必须掌握的毒药。”

    冷飘零一凛,点了点头:“我理解。但很抱歉我不能给你。”

    “寒彻之毒、忘川水、还有令你玉玺失效的真龙胆……对你们来说都是圣物,对我们而言都是毒药。”胡弄玉微笑述说,冷飘零听到“真龙胆”,想起吟儿说的惜盐谷一战,自然知道吟儿很需要它,是以多留意了几分。

    “你不是很想知道我是如何发现了玉玺吗?正是我凭身上的真龙胆感应到了它。”胡弄玉继续说。

    冷飘零听懂,难免诧异:“这么说,玉玺也是……”

    “没错,玉玺外面绝热绝冷,内里实则剧毒之物。”胡弄玉道,“是姑姑在逃亡过程中得到的火毒。”

    名比实强?真是虚妄,可笑。一个时辰以前,冷飘零还认为“胡弄玉政变成功了一半,但玉玺失窃直接填补了另一半”,“玉玺是再重要不过的东西”,“拥有它便如拥有国本”……如果她知道,其实对手心里根本没这么认为;如果她知道,她根本就不用来画蛇添足……

    “想不到,却因为它害了你的麾下?”胡弄玉仿佛能读她的心,笑,“如今你还有何话好说?”胡弄玉太了解冷飘零,小时候,即使是把玉玺扔着玩的时候,冷飘零也很战战兢兢。

    “没什么。”冷飘零肃然,“宁我负人。”

    胡弄玉面色微变,笑了起来:“好一个宁可我欠大家人情,也不要大家欠我的人情。若然你的麾下能承受这句话,那前来求药的林阡凤箫吟如何被你欠?他们可不是你的麾下。”

    “那么,纪景,真不是你杀的?”冷飘零没有回应她,而是回到纪景之死的话题。

    “庆元三年,除了你和你的人,没人拥有忘川水。”胡弄玉间接回答。

    “但昨夜以前,我只知自幼父母双亡,并不知他们是那般英雄。即便昨夜知道了,我也只为他们感到自豪,对于纪景,往事随风。”冷飘零正视胡弄玉,斩钉截铁。

    “云淡风轻的话谁不会说,可做出来的事?用疑似寒彻之毒来杀纪景嫁祸胡氏,最符合你常挂在嘴边的‘名比实强’。对于你这样的人,每次路过江湖,看胡氏被钉在耻辱柱上,都会异常兴奋吧。”胡弄玉冷冷道。

    “那只是你自己所设想、你最怕的情境而已。”冷飘零摇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宁可杯弓蛇影,不得掉以轻心。”胡弄玉轻声,“我四岁失去父亲,九岁和十九岁的时候,接连又失去两个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背叛的人,我把他们当井绳,他们却狠狠咬了我。”

    冷飘零咬紧嘴唇:“到底是谁先背叛了谁?”

    那时胡弄玉已经背对,停了一停:“冷飘零,你哪句真心,哪句假意?”说罢离去,头也不回。

    冷飘零默然凝视着胡弄玉的背影,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此刻她一袭红衣,出尘绝艳,不可方物。

    曾几何时,胡弄玉便出落得这般绝色容光,各色衣衫都能驾驭,各种性格都能拥有。

    

    巳时,童非凡家的前院里,胡弄玉坐在桌旁,一边握着玉玺和真龙胆,一边回味着冷飘零的所有表现。忽而看到戴琛和胡中原从对面阔步走来,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怎么?”胡弄玉问。

    戴琛将所知情况向她耳语,胡弄玉一惊,笑得极有把握:“果不其然。”

    “丞相怎样安排?”胡中原问。

    “严阵以待。”胡弄玉说。

    “是!”众人年纪虽大,却都令行禁止。

    不过半个时辰,墙角就有了动静,胡弄玉得胡中原点头示意,放下手中的毒药:“可想好了?踏进一步可就算送死了。”

    “说什么大话!”瞬即跃上个人来正是凤箫吟,还没讲完差点被胡弄玉一支小箭打下去,所幸她被接踵而至的林阡顺手一提,带到前院中来。

    “是大话吗?”胡弄玉看到她霸气十足地上去又灰头土脸地下来,止不住笑了一笑,嘲讽。

    “没防备而已!”吟儿生气极了。

    紧随阡吟而来的,是叶文暄、金陵、厉风行、韩丹、汪道通,七大高手各带手下三四,其余应是留在童非常处坐镇本营。他们的落地不比阡吟容易,应声而至的怕有七八百枚金针银箭,全部来自胡氏设伏。

    “所有人来齐了。”胡弄玉眼神一厉,与此同时风紧,她麾下高手接连现身,整个小院都被杀气填塞——

    先前见过的独孤映人、戴琛、胡中原都在这里,还有那只闻名不曾见面的浪荡子,以及满江红、醉花阴连同胡弄玉,正好也是七人,此外丞相府侍卫分别从院门涌出,络绎不绝,很快占据了两侧与屋前,欲作三面围攻之势。

    “逆贼,交出女王!”韩丹身先士卒,冲在最先,醉花阴站得最近,是以顷刻出剑,站定了立场:“她是凶手,恕不释放!”

    “冥顽不灵!”韩丹长剑在手,轻功可追宇文白,招式三分似点苍,却很像云横山庄里最古老泛黄的书上的记录,失传已经很久了……

    不容多想也无暇再看,众人纷纷上前对战。因胡弄玉等人上回中过计,汪道通不能故技重施、带同众人遁地救主,但这一身神出鬼没的本领、此刻依然能在战阵中活用,配合他贯石之斧的沉猛,单挑剑术超群的独孤映人自是旗鼓相当。

    戴琛与厉风行则心照不宣地选了对方为对手,只因彼此都好奇这相似或正好相克的掌法拳路,虽上回戴琛对厉风行留情,此次涉及主上安危,戴琛于是不再客气,出手便挟风裹云、长驱直入,厉风行举掌相拦,奋迅如霹雳般,无愧点石成金之名。双方见拆你来我往,气势足够惊撼人心,四周空气全部排开,随之浪潮层叠荡远。一阵冷风扫过战局,众人都觉手上皲裂。

    “好俊的功夫,是金士缘的后人吗?”戴琛探出厉风行应该经过金士缘指点,但又不完全沿袭自他。“彼此彼此,他是你什么人?”厉风行则愈发肯定眼前人是金士缘的同门或好友。“手下败将。”戴琛答时中气十足。“大言不惭!”厉风行面色一变,轻狂一笑,原还因其一招棘手而后退半步,忽而力道全卸、直接变换身形、运起风行水上,趁他一掌落空之际,蓄势重发打他身后;戴琛虽身体没他灵活,掌风却极尽老辣,迅疾封住后背要穴,回身当即一掌报还。两人赤手空拳相击,杀伤却远胜寻常兵械,谁都不忍再听。“果然大话,两次交手,都是勉强及得上我。”厉风行满脸得意,戴琛哈哈大笑起来:“士缘后继有人。”

    吟儿和胡弄玉却没他俩这般惺惺相惜,可谓手上剑斗嘴上争论半刻都没有停:“胡弄玉,何以一定要师嫂的命!她父母为你们而死,是你们胡氏一族最大的恩人。你胡氏自诩恩仇分明。仇报了,恩在哪里呢?!”手中寒光一闪,“风起澜沧”与“冰河倒泻”一同朝胡弄玉刺。

    “传她王位便是报恩,然而她不配为王,理应退位让贤;手沾血腥,罪孽深重,亦必须为之赎罪。”胡弄玉不慌不忙,一剑以攻代守,气势凶急一如既往,“盟主,为何偏偏不肯相信她嫁祸给我?她掌握着我和尊师的仇恨,所以借助我的动机杀人,一旦事发,世人只知寒彻之毒而不知忘川水,事实也证明尊师临终只想到我一个人……”

    是的,冷飘零当场就能回答出“据说我杀害的这个人,还是你胡丞相的血海深仇”,说明冷飘零对胡弄玉和纪景的往事一定是了如指掌的,寒彻之毒虽然很多人有,但九成都是胡氏族人,加上动机,近乎板上钉钉……不,不对,冷飘零也许是后来才知道的呢,文暄师兄告诉她的啊……吟儿心念薄弱,不忍猜忌冷飘零,遂不愿再沉浸于胡弄玉的巧言之中,续进一剑“回转乾坤”铁了心不听她,胡弄玉横剑于前狠扫,侧路又添暗器突袭,合力挡向吟儿迭起的一剑十式。

    “我要是师嫂,就不会选在庆元三年杀师父,把时间指向她自己,却留下你不在场的证据。她可以不熟知忘川水和寒彻之毒的区别,但以她的水准,不会犯时间上的低级错误。”吟儿与她内气对撞,两人都觉臂上一震,实力相当接近。

    “所以,我怎么看着都是你嫁祸给她,时间吻合、忘川水唯一,呵,刚好有这个独一无二的破绽,没有第二个嫌犯,顺势揭穿师嫂的身世,显得杀人动机充足……我才不信呢。”吟儿因为昨夜打伤过胡弄玉,此刻气力略胜一筹,将胡弄玉连人带剑牢牢吸住,铺陈疑点振振有词,“我若是师嫂,绝对会避开忘川水这件直接指向她的东西,哪怕十几年来人人都默认它和寒彻之毒没区别,也决计不会用它。况且师嫂这种聪明人,不可能以己之短搏人之长,她对毒药不熟悉,用毒最容易出错!”

    吟儿所述全是林阡在后山和她观光时剖析的疑点,林阡当然不像吟儿那样凭感觉、凭人情就站在冷飘零这边,而是觉得冷飘零栽赃嫁祸很难说得通,冷飘零更像被嫁祸,或被构陷。

    “你错了……”真气比拼,胡弄玉说话要比吟儿断续,“站在她的角度,我胡氏又不会出现在江湖,你们找不到人对质,去不了东山国,怎会知道忘川水,知道作案时间……所以这十年来,你们从来没有说过我胡弄玉以外的第二个凶手。”胡弄玉所言字字灼心——谁说不是呢?

    胡氏其实和京口人一样,怀念并热爱着南宋江湖却避忌它,明明已经决定了深居简出还关心着身后事。造化弄人,他们被已经对不起他们的南宋江湖冤枉了一次又一次。想到这里,吟儿心里一酸,与此同时红光突现,原是胡弄玉袖中火毒喷射,强迫吟儿放弃隔物传功。

    “我师父找人的本事你不记得吗,锲而不舍,总会找到东山国!江西八怪一旦寻仇,不就能找到你对质了?”吟儿被迫撤剑,不敢为她心软,胡弄玉一剑果决追击,同时飞蝗石汹涌而袭,铺天盖地黑云压城般朝吟儿狠扑,吟儿毫无惧色惜音及地,赫然一式“横扫千军”,将适才被厉风行扫来的落叶齐齐卷集向空中暗器掀去,便如在胡弄玉的攻势下形成了一块巨大的盾牌,防线无懈可击,回击箭在弦上。

    “哼,江西八怪一言不合拔剑,恐怕不会为了找真相而找,只会为了找凶手而找。”胡弄玉一边讽刺,一边专心等待和找寻数丈暗器和落叶中、吟儿那刺透屏障的一剑。

    “我们再蛮不讲理,你不还是活着吗?事实如此,终究还是会找到你们对质,终究还是会把凶手指向她去。”吟儿几乎直取胡弄玉脖颈,奈何胡弄玉似乎看出了她路数,出剑“独劈灵霄”迎刃而解,吟儿在空中往前一避,脚恰好踩到她剑背上。

    “她会说我雇凶杀人。”胡弄玉将剑一竖,意图将吟儿带翻过去,吟儿何等速度,早已跳到她身后、一剑反转而刺,光影似血,胡弄玉也不闪让,直接转身往她冲杀,锋芒如雪,两人一个交错,双剑磨擦出刺耳难听之音。

    “你不会辩解你要是雇凶杀人就一定会回避自己的看家本领吗!?”吟儿喝问。

    “她不会说越不像凶手的越是吗?!”胡弄玉亦大声问。

    两个脾气不好的女人,争论时用的辩词正是对方昨晚的话,情景堪比面对面自己打自己的脸。如果林阡还像昨晚那么游刃有余,估计还会听懂觉得好笑——

    可惜现在他的对手不再是胡中原,纠缠太紧他半点都笑不出!

    “浪荡子武功远胜于我。”来之前叶文暄就提醒过林阡林阡也谨记在心,如雷贯耳却仍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能使林阡才接招就出双刀,天下间能有几人?

    那个名叫浪荡子的男人年近半百,和从前见过的武林高手风姿不同,身材微微发福,神态略显慵懒,腰带松散,不修边幅,望之如个弥勒佛,依稀没什么威胁……若然以貌取人,林阡刚刚连短刀都来不及拔、手就被其巨力震碎,第一感觉便是——好强的内力!

    内力,却并非浪荡子唯一惊人之处——其所用武器刀尖分作三支,两面开刃锋利无比,一般人都需双手挥舞,他却能单臂操纵自如;空出一手并非御敌,而在时不时地喝他葫芦里的酒。就要这么举重若轻、安之若素。

    不恃才,如何傲物?甫一见面,便持刀对着林阡连铲带削,与他装束一样,大开大阖,挥洒惬意,疏狂之势。

    林阡不遑多让,一出刀即直抒磅礴,浩荡雄风震慑全场,恍惚有山川疾行、天地对冲、古今交汇错觉。

    见到的无不赞叹饮恨刀豪情万千,哪怕余光瞄上几眼,斗志便都被他激发。浪荡子自然也不例外,边喝酒边啧啧称赞:“过瘾!”声势好像没林阡夺人,却愣是没让林阡占到任何便宜。旁人见林阡摧枯拉朽时初觉震魂,但看浪荡子岿然不动才更动魄。

    身手矫捷如浪荡子,眨眼功夫撩压抹挑各种动作操控自如随心所欲,不费功夫就将林阡连发的七十余刀连番兵来将挡,随刻更是左右前三路齐出,堆叠有近百招同时向林阡倾轧,恣意如仙,威武如神。

    林阡不敢怠慢,左手“大江东去”如浪淘沙,一时龙吟虎啸,能量冲击八方,何等雄姿英发,然而右手完全相反,可谓笼万象于无形,挫万物于无痕,轻且寂然,慢而悠然,却也全朝浪荡子渗透,无孔不入,无往不利。这般的林阡和饮恨刀,就算薛无情来应也必然吃力,所有人都觉察不了的声势才最可怕。

    浪荡子脸上偶有正色,见此情形从容不迫,右手持刀格挡,左手举壶冲灌,竟是一手以慢招接快招的同时一手以快招斥慢招,偏还反守为攻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其双管齐下、左右并用的本领不及林阡熟练,显然是第一次,却这样才叫可怕——对手破局能力堪称一绝!

    霎时壶裂酒泼,战局闪闪烁烁,显然浪荡子还是小瞧了林阡;林阡不曾占到便宜,只因饮恨刀刃也微卷,对方内力灌注于刀、珠联璧合。

    “小小娃娃,内力如此刚劲。”浪荡子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他。这称谓,别说林阡现在不是了,就算才出道时也没人这么称过,吟儿听到只言片语,忍不住朝这边瞪了一瞪:“小弥勒佛,说什么呢。”

    林阡倒没所谓:“前辈在我之上。”适才他全身气力融会贯通,只觉到了最佳最舒适的状态,却在内力轰然相遇之时,感觉对方如一只仙鹤走在自己远行到的天际边缘,清闲自在、无所事事地徘徊在银河水里。

    世间最残忍的事情就是,你摸爬滚打好不容易露出的锋芒,被人以游戏人生的态度早早地凌驾于上。和这浪荡子比武的感觉就是这样。

    他与浪荡子拼接数十招,早就意识到了叶文暄所言非虚,原来胡中原根本不是这稻香村的极限,甚而至于差得很远,所幸林阡此刻无伤无病在身,刀法内功皆正处巅峰状态,方才能够成这浪荡子的对手,否则此刻……安有命在?

    世外高人,武功绝对不在林阡之下——

    或许不该说是世外高人,因为这明明是来自于南宋江湖的武功,只是现有武林的互补——如果林阡没有记错,浪荡子身怀的绝顶内力“通天神功”,淮南争霸时他看见别人用起,还不以为然过,那人正是通天派的吕蒙子,也是云烟的侍卫之一,当时云烟笑称“蜀中无大将”,吕蒙子不得不为了“淮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凑数上场,结果被沈延惨败还因此弄丢了云烟……如今想来,那吕蒙子的内力,怕是不及这浪荡子的十分之一。

    林阡暗暗心惊,余光触及韩丹,也觉欣慰:“中原武林失传的武功到可以在这东山国继承发扬。”

    想到昨夜师云才之前挥舞大刀的画面,林阡很快就串联起了前尘往事,那么,师云才应该是“闲云派”的,因为大刀风格与闲云派一致,而那个同样名不见经传的淮南小门派,那时还是蓝至梁在平江一带活动的时候“和云梦泽一起制伏的一个帮会”,而已……

    若非冷冰冰当年率众屠杀,地灵人杰的淮南,又怎会拿不出一场像样的争霸?而若非当初的独孤大侠们见义勇为,京口根本保存不了这么多活口,这些活口,却大多没有对宋廷说服力,只能靠自己后期奋发图强。

    所以林阡欣慰之时,再忆起冷铁掌,感触更深:这些武学门派,在外面销声匿迹了许多年,好在,虽然有些已经彻底消亡,有些却如沧海遗珠般,令我觉得不虚此行。

    他知道,东山国大众虽然有些已经甘心扎根深谷、隐逸遁世,但武功练得越高,恐怕复仇与报国之心越盛。

    对敌之时,岂容走神,何况一感触就跑偏了这么多……突然手腕一麻,林阡险些被浪荡子的刀挂住,急忙摒弃杂念,调匀内息,物我两忘。

    心念纯则用气少,身沉静则意境长。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倏忽便战至两百刀,饮恨刀上善如水之最高意境一直维持平稳,只因秉承了程凌霄所说的“用最少的气力来维持最长的强意境”,气力守恒而充分利用。可惜对手过强,林阡虽不在下风,却也一时不能取胜。

    “厉害,厉害,后生可畏。”浪荡子难得的认真态度双手握刀来战林阡,三尖两刃上下翻飞,乍看狂放无拘束,细品翩然欲出尘。

    时间推移,林阡唯恐气短、意境难续,好在近来有吟儿在南石窟寺获得的佛经支撑。吟儿强记之时,只是为帮林阡找到更多沉淀心境的好心法,林阡之所以在众多心法中最先看这一卷,也因那是渊声可能记载的救治吟儿的法门,但却没想到歪打正着——这佛经既不能救吟儿,也不能助林阡沉淀身心,却意外能帮林阡补充体力;所以才在昨夜支持他和胡弄玉、叶文暄各战两场,也使他今日能从“增加气力总量”这样一个不同于程凌霄所述的角度来拉长意境时间。

    “万物非万物,与我同一体。幻出诸形相,辅助成生意……”林阡与这佛经尚在磨合初期,便已经觉得气力源源不断,如此厉害,不愧来源于渊声。

    “哈哈哈哈,好久没这么酣畅,能有人与我刀战千场。”浪荡子笑声响遏行云,近千招仍和林阡平分秋色,很明显他气力也取之不尽,可能已经修炼到了那通天神功的最高境界。

    

    叶文暄是这里最无心关注战局之人。一心一意只想冲过包围救回冷飘零的他,无奈从一开始便被胡中原封住前路。文暄和风行论综合能力比胡中原要稍逊一筹,但实战中文暄剑术至快无上、胡中原未必能有机会发散暗器和毒药,是以战力有所落差,未必拦得住文暄。

    这紫电清霜一旦划破长空,可在眼前留下无数风景,但一眨眼全消失无踪,陡然又于别处丛生——这一招还美不胜收着,上一招却以残痕杀人,下一招已异军突起,正是利用对方的视觉效应,一边心旷神怡,一边夺人心魄。美只是个附庸的特色,核心还是那独独一个字——快!

    遍布金宋剑坛,论快谁也比不过这叶文暄,一剑舞天下风云俱动,哪怕是独孤清绝站到对面也不得不跟随他节奏。

    胡中原极速一剑掠斩,速度已经是世间罕有,奈何难以望其项背,唯有拼尽全力摧毁。须臾,文暄剑中景色遭到撼动,却端的是淡定自若,即刻迅速变换招式,如暴雨闪电般将胡中原剑招割碎,胡中原一如既往只攻不守,剑气道道都指其要害,凭借内力扳回一城。文暄一招一招难出其右,连贯如行云流水,风景图静中有动。

    两人越打便越投入,气力堆积也越来越快,战局附近的一切事物,竟因为短时间内团聚了过于雄厚的气力而不受控摇晃、蒸腾,如虚如幻,匪夷所思。两件兵器正自转动,蓦地一并脱手而飞。胡中原不及拾剑一掌打来,叶文暄也毫不犹豫举手相拦,但心念一动,撤掌而回侧身一闪,胡中原转过身去后退几步,二人分别将兵器提起,胡中原笑了起来:“叶公机智过人。”叶文暄叹道:“可惜得很了。”

    原来叶文暄剑法脱手之前,已然在每招末暗藏伏线,十余招早已成局,只待胡中原入瓮,不经意间就被打断,而胡中原最后要同他对掌,其实掌心暗蕴毒针,也是差半点就能教叶文暄束手就擒。

    叶文暄与胡中原不遗余力继续剑斗,过程中只斥退了两个寻常侍卫,林阡、吟儿、汪道通、韩丹等人,也是相似际遇。

    时间一长,众人陆续都发现端倪,胡氏这些侍卫,出现时好几百人的架势,然而打久了实际滞留局中的仅几十人,大半并未完全现身,分明藏在墙边;即使在场的也只是参与混战外围、有意无意干扰几下,根本没有出太大力,俨然是保留着实力、恐怕是要等他们消耗大半再发挥——

    林阡等人不过十几人,胡氏兵马少说十倍于之,好个胡弄玉,没有像前两次那般采取一起围攻,而是以高手拒敌为第一步,趁林阡等人体力殆尽之后,再以环伺兵马为第二步,如此,“击其惰归”,谅林阡等人插翅难逃。

    实则众人也都清楚得很,救冷飘零当然不会轻易,早已做好了苦战的准备。而胡弄玉采取一面以七打七,一面藏兵蓄势,这样不同于前的排兵布阵,可以说是众人最不愿见的迎战方式,对胡弄玉来说最稳妥而对他们来说最拉锯——这样的安排杜绝了等闲之辈被高手波及作无谓牺牲,以及混乱无序一团散沙,最终的酝酿久矣厚积薄发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出每个人的作用,那才是实打实的几百人,林阡等人妄想浑水摸鱼,也势必要费更多时间。所以众人比预期要苦累不少,想到这里众人都硬起头皮。

    恰在那时,忽听有人唤了一声“文暄”,交锋霎时中止,众人目光汇集,原是有人在金陵等人的簇拥下,一步步朝这里走来,不是冷飘零又是哪个?

    “混账,还是被他们救出来了。”胡中原薄怒,原是训斥手下无能,虽然此刻不需拼力,也不至于连门都守不住。不想醉花阴听了逆耳:“骂谁混账?”双方各七位高手基本都势均力敌,就只有满江红不敌金陵,被她乘胜追击和率众趁虚而入,胡弄玉与吟儿纠缠甚紧来不及调兵遣将,所以当时还藏拙的兵力不及阻拦。凭金陵的本领,屋子里大半毒障都不是她对手。

    虽然此刻困难还等在后面,混乱只是中止而非终止,但冷飘零比想象中轻易救出,到底是化简了这场战斗。

    叶文暄与冷飘零远远对望,眼看对方完好,都不自觉流露一丝微笑。

    

    微笑,会心一笑。

    这个时候,胡未灭、殷氏兄弟等人,应当被师云才、童非常他们救出来了吧。

    胡弄玉可能不会知道,从冷飘零落网到现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

    时间追溯到清晨,南北交界的竹林松海。

    漫天碧色中,隐约透出远处零星的灯火。

    那时冷飘零是真的一时想不开,但走到某一步时便再也迈不开,因为叶文暄映现在眼帘。

    “为何回村南?”他不解地问。

    “玉玺,玉玺不见了……”她因中毒发烧,神智还有些模糊。

    “飘零,别傻了!”他上前一把将她揽住。

    “不,不行,我不能对不起他们……”她挣扎,她说的他们,是胡未灭、殷氏兄弟等人他知道,她可以狠心他们因她而死,却不能狠心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这些他都知道。

    “飘零,听我说。从今天起不要再管‘名比实强’,麾下们昨夜的种种表现,已经说明你比玉玺重要。”叶文暄说,昨夜殷氏兄弟的忠言犹在耳畔,“陛下圣明,泽被万民;礼贤下士,任人唯才,对我等亦有知遇之恩。如此明主,岂能被我等连累,由着奸相篡权?”

    “他们的表现已经对你明志,即使当时你已低头有让位的意思,你还是他们心里的女王,她还是他们眼里的奸相,‘实比名强’才对。”他轻声颠覆她的观念,却空前地说服她,“麾下们根本不在乎玉玺,胡弄玉更不在乎它了,麾下们最重视的是你,她最重视也是你,你还活着,她即便拿到玉玺也睡不好——所以,她若拿到了玉玺,也会引你回去,她若没拿到,你还害怕什么?”

    飘零被他最后一句彻底点醒,久矣,点了点头:“是的……玉玺已经怕真龙胆了,即便是在东山国民众的心里,都压根不再重要,不再神圣……”

    “正是如此。”叶文暄道。

    “不过,咱们暂时大可不回去。”冷飘零提议,和叶文暄一起临时决定了这场“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策谋,装作是为了玉玺潜回村南、不慎被胡弄玉抓住,其后众人自然要回村南营救,而七大高手所救之人确实是冷飘零,但其余麾下,并非坐镇村北本营,而是倾巢而出,全往胡未灭、殷氏兄弟处去,避实击虚,一击即中!

    至于胡未灭等人被关押在哪里?“稻香村就这么大,不愁找不到他们。”

    几个时辰,看似在童非凡家前院打转,给胡弄玉制造假象、骗她把兵力都聚集在此地,实际却是为寻胡未灭等人的囚禁之处。

    此刻,一切如愿以偿,眼看着冷飘零一步步走近,殷氏兄弟与胡未灭等人应该也已被救出,因为就在这局势胶着的当口,叶文暄已经看到师云才得胜的信弹,胡弄玉也有麾下行色匆匆,飞奔上前,向她禀报有人劫狱,胡弄玉脸色明显凝重。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重兵全在此地,你们走不掉?”胡弄玉听罢实情,冷笑一声,不改骄傲。调虎离山又如何?你们早就知道,我这里围点打援——擒贼先擒王,即便他们获救,你们落网了他们还是群龙无首。

    “不过要多吃点苦罢了,走得掉!”吟儿提剑,准备随时与她继续。

    “走得掉?你可别后悔!”胡弄玉举手一挥,无影派一众侍卫改变了适才无序、骤然集结合阵,同时院外出现大量增补,没错,他们才是此战的主角,以逸待劳了多时的主角。

    不管冷飘零调虎离山的策谋发不发生,胡弄玉都会在这里统率全部兵马,对着林阡等人采取最后的进攻,如此特别又如此胜券在握的战术。

    冲这一点,胡弄玉也并不因为“金陵超乎预料地把冷飘零救出来”就受打击,因为就算给了冷飘零这个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机会,反正他们谁都走不掉,一起在这里收拾。

    当然对于众人来说,能够聚在一起,已是不小的安慰。想到胡未灭等人化险为夷,更觉精神振奋。但不可否认,此时胡弄玉具备着压倒性的优势。

    眼看着确实逃不开一场空前的苦战,唯能翘首以盼外援。他们计划里的后招,师云才救出胡未灭之后,如果得到叶文暄求援的信号,就立刻率众来救,离得不远,应该还有片刻就到,却不知能否撑到那时——这里体力保存近半的也只有林阡、厉风行、叶文暄。(未完待续。)
正文 第1306章 收之桑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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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撤!”危难关头,金陵猛然朝弓箭手逼近的方向泼洒毒粉,深红一片瞬时充溢视野,争得不到半刻的时间逃离。因为半刻之间胡弄玉必能破解此毒,只需弹指一缕浅蓝雾气即可。

    眼看这间隙至少可以免去许多麻烦,不想冷飘零竟未直接与众人一同撤退,而是在中途耽搁了半刻俯身去探一件物……如果没有记错,那地方摆放着胡弄玉适才坐的石凳和倚靠的石桌,桌面上原有一只木匣。

    那木匣应是胡弄玉随身之物,众人心知此刻里面极有可能装着玉玺,但叶文暄来的路上向众人详述过他对冷飘零的劝解,大家也都知道冷飘零已经对玉玺不再热衷,按理说她并不可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回去抢玉玺——可是眼见为实,她这时候还不忘带玉玺走?为什么?!

    众人对这突发变故毫无预料,缓得一缓,竟是一个都没能走掉,冷飘零顺利夺到匣子还未站稳,其中玉玺便掉落在地,同时她所站之处骤发巨响,桌底忽然射出一根利箭,其上染毒、热浪穿梭。

    “躲开!”叶文暄急忙提醒妻子,冷飘零眼前红光一闪,还没会过意来,本能往后一仰,刚刚那支箭差点射到她眼睛里。

    吟儿看冷飘零涉险正欲惊呼,看箭被她躲过才放下心,但惊叫声还来不及从喉咙咽下去,便又破了嗓子沙哑呼出——这毒箭虽被飘零躲过但威力不减,与她和箭在同一条直线的韩丹躲让不及更无力防备,惨叫一声,中箭倒下。

    局势突生变故,凶险不止于此——

    那毒箭不仅是夺命的利器这么简单,因冷飘零触及木匣、毒箭发生位移,石桌地下潜藏的机关得以开启,隐约可以听见响动,众人个个提高警惕,却没想到响动声停、最先竟是最远处的墙角异变,突如其来的一块墙体当即掉落,砸中叶文暄的两个手下,地面顺势扬起的土灰中似也埋伏剧毒,汪道通的手下应声而倒。事实证明,胡弄玉麾下对机关的通晓水平并不逊于冷飘零麾下。

    吟儿因这连番效应一时心惊,再次失去对胡弄玉的防备,对剑时冷不防小院树上掉落一张巨网,直接把她网在其中差点吊了上去,不知是否也是这机关一环。所幸林阡眼疾手快出刀将绳索割断,饶是如此也来不及放她出网,只能一手与浪荡子苦战一手拖着她保护。

    与此同时万箭齐发,遮天蔽日,把童非凡的院子射了个水泄不通,众人人心惶惶,自顾不暇,根本来不及询问冷飘零是为何还留恋玉玺。文暄努力回忆清晨的一切,不愿意相信,原来冷飘零敷衍了他,之所以提议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因为既想救麾下,也想拿回属于她的玉玺,不管玉玺有没有以前重要,她都不想玉玺落在胡弄玉手里夜长梦多……?无暇再想,他们已经被人群完全分割,直至淹没在彼此的视线里,来不及交流。

    至此众人完全落入下风,师云才在这个计划里面的救局设定,是寡不敌众时,而非兵败如山时,也就是说,此刻即便他能赶来,也必挽不回狂澜,更可能被拖进困局。一切,全拜冷飘零所赐。

    “哼,冷飘零当真不在意玉玺?不,她是个自私自利,宁可要王位,也不管你们死活的人。”混乱中,胡弄玉以怜悯的眼光看着他们,下令分而歼之。

    三面弓箭手齐齐围上,众人全被压向墙角,唯一出路看似是翻墙、从哪来往哪去。然而自从众人入内,院外必然已添毒障陷阱,翻墙而去将会遭遇“前有绝路,后有追兵”,是以是最绝对的死路。

    此局唯一生机,出现在金陵喊“撤”的那一刻,趁敌人才刚集结合阵、被雾遮挡视线之时,从侧门突围出去,继而在童非凡家中分散离开。但现在再想冲破封锁显然极难……

    极难?却也不难。

    “胜南,右侧院门未必有那么多人,防守薄弱。从那里可以突围。”金陵对林阡说。

    “没错,他们不是击其惰归、也非以逸待劳,他们是虚张声势。”叶文暄亦有同样见解。

    两个智囊都这样说,当然错不了,当时林阡正与浪荡子竭力刀战,根本来不及发现问题也并不知何意,但却因为他们两人意见一致而毫不犹豫,当即下令:“冲过去——”“冲过去,这里至多一百人。”叶文暄和金陵异口同声,就是这样的默契。

    院门外的不过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罢了,那些“大半并未现身,分明藏在墙边”的兵马不是还没现身,不是一眼看不到边,而是出不来、看不到!

    彼时,众人被分割包围,心思却全在林阡近身,听到林阡发号施令,自然恢复斗志与信心,当得知敌人人数从“好几百”降到“百余”,虽还留有不少难度,到底给心情拨云见日不少。众人当即从各个站位、由各个方向,扶起身边受伤的弟兄,挑准了胡弄玉最薄弱的防线,朝着右侧院门殊途同归。

    事后文暄告诉众人,那时他看见身前侍卫一人负两兵刃、脸上表情难掩紧张,根本不像稳操胜券之兵,当时便觉蹊跷,只是还不知缺口何处,而金陵则看见右边院门口看似新涌出的侍卫,适才依稀出现在关押冷飘零的屋前,联想到当年黔灵峰一战,田若凝就是这样用同一批人马来来去去骗林阡以为其兵力数倍,那案例金陵了然于心,自然意识到右边院门分明没那么多人。

    当是时,众人势如破竹,全然出现转机,唯独冷飘零离得最远,于敌群中孤掌难鸣,何况身陷新一轮的不白之冤,她因连累众人心念脆弱竟无力抵抗,直到冰冷的手心忽然一暖……

    为了在重重包围里带冷飘零脱离险境,叶文暄几乎豁出性命,剑法更是超常发挥,平素那紫电清霜剑光影紫中泛白,此刻胡中原眼前的紫色剑气中白光已经刺目。再强的招式,再厚的内力,如何打得破一个人的执念?叶文暄分毫不顾胡中原袖中发出的暗箭,一剑如银瓶乍破,惊涛拍案,山崩地裂,快得令人吐血痉挛,胡中原原先见到的叶文暄剑法特色还是缠绵悱恻,不想这一刹竟然气势凶猛更胜于己,一时间竟怔在原地被他擦身而去,叶文暄所及之处,众侍卫无不对他的快剑五体投地。

    叶文暄风景如画的夺命之剑,惊天地,泣鬼神,甲天下。

    谁都来不及制止他牵起冷飘零的手,尽管那时他身上也伤痕累累,那一刻他仍然是隐逸山庄里为爱决绝、如痴如狂的少年,这么多年过去对冷飘零的爱从来就没有改变。

    人群中不知谁尖叫一声,环绕在叶文暄冷飘零身边的剑气,闪电般裂空,冰霜般冷心,争如结界一般。

    而他一把拉起冷飘零的手之后,只说了一句“没关系”,一如江西八怪对质时所说的三个字,“我信她”,夫妻之间,战友之间,最重要的信任,毫无保留地全交给她。

    是的,我们信她!韩丹、汪道通及其手下,但凡还清醒的,此刻不仅恢复了信心斗志,更加拾回了信任与坚定,他们来就是为了救女王的,岂能听信谗言半途而废?撤退不是胜利,带她一起撤退才是。

    因此众人在占据右侧院门之际,不忘解决左右敌人,帮叶冷夫妻留下了一大片空地,方便他们赶上来,过程中并不是那么轻易,人人都怀刃浴血,却又甘之如饴。

    倏忽,竟被这十几个高手硬生生死路闯出生关,胡弄玉自然大惊失色:“拦住他们!”然而他们一旦出了院门,便分散而走,或飞檐走壁,或潜行地面,取道童非凡家后院。

    胡弄玉急忙率众追赶,却只能勉强跟随受了伤的韩丹等人。

    “东山国来到这稻香村的陆陆续续有四百人,一半属于丞相府,一半是女王卫队,自上回胡未灭殷氏兄弟被擒,女王折损一半人数,故今次胡弄玉是以两百人对战女王一百,童非凡、童非常各自派出五十武者相帮。

    我等十五人出现此地,其余一百余人则在师云才带领下声东击西,救出胡未灭和殷氏兄弟,一旦他们得救,师云才可率这一百余人来援女王,胡未灭等人则先回本营,疗伤休整。

    胡弄玉因我等设计,误将两百多人都调遣在了这里,只有不到五十人守住胡未灭等囚犯,故而必然打不过师云才。我等只需在这里撑住最艰难的以少敌多,便能得到师云才率众而来将人数制衡。”

    这是战前叶文暄对林阡所述。但在一系列变故发生之后,他们意识到了,人员的分布,不对!

    “胜南,师云才一直没有回应我现在发出的信弹,必然有蹊跷。”此刻叶文暄背负着昏昏沉沉的冷飘零,对林阡说。冷飘零那么轻易被金陵救出屋子,只是表明胡弄玉无所谓?等着把他们聚在一起收拾?胡弄玉守在前屋的兵马当时是因为藏拙才没来得及阻拦??不,现在回想起来不是这样的,根本因为胡弄玉的重兵并不在这里!

    胡弄玉重兵明明不在这里!在哪里?胡弄玉这里至多一百人,其余一百五十人,都对着师云才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到底谁中了谁的计?

    “可惜,他们在最后一刻,终于还是识破了。”胡弄玉叹息对胡凤鸣说,她笑起来,娇美如绽放的梨花,雪白又纯洁。

    

    对于胡弄玉来说,冷飘零的伪装不见得高明,早就露出了马脚。

    冷飘零的破绽,出现在她和胡弄玉对质的过程中,冷飘零质问胡弄玉,何时发现了忘川水,冷飘零咄咄逼人,既然你这么熟悉忘川水的性质,还好意思说忘川水是我一个人的?

    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这样的疑点,为什么不在一个光天化日的场合兴师问罪?那样或许还能借着机会暗暗找玉玺,而不至于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地潜伏进来暗地里寻。

    从那时起胡弄玉只是觉得奇怪,但并没有怀疑,毕竟,一切可以解释成冷飘零忘乎所以。

    事实上冷飘零之所以来见胡弄玉,也不只是为了调虎离山,她是为了试探胡弄玉,看胡弄玉对纪景之死到底知情多少,她对叶文暄说,她必须和胡弄玉坦诚相见一次。所以不得不问到忘川水,而自此拉开了暴露来意的序幕。

    “何必嘴硬,想想你的拥趸,此刻是怎样一副心情?”“想不到,却因为它害了你的麾下?”胡弄玉带着得胜的笑意问冷飘零,话语中的“心情”,指的是她丢失王位了还把自己沦陷、害麾下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心情。

    结果冷飘零是怎么回答的?“宁我负人。”回答的是我守住了王位却害得麾下为我牺牲的心情。太诡异,两份心情截然不同,根本就是答非所问!奇怪了,你冷飘零不是丢了玉玺就感到丢了王位吗,为什么你的语气里真真切切好像并没有失去王位?

    如果说先前都是嘴硬才保留着女王气势,这句内涵太深刻,有种“麾下认我是王,我就是王,无所谓玉玺”的感觉。这样的口吻,宛然根本不在乎玉玺。

    所以那时候胡弄玉脸色微变,彻底想明白了,冷飘零身边有叶文暄劝导,他可能已经告诉冷飘零“胡弄玉不在乎玉玺”之类的话,一定已经拦住了冷飘零返回寻玉玺。那么,冷飘零怎么可能还是为了找玉玺回来的?她此行必定另有所图。

    那时面对着冷飘零,胡弄玉心中暗笑:“可惜无论何时何地,你冷飘零都学不会藏匿你的王者之气。”

    没错冷飘零一直笃信“名比实强”,否则,当初的冷飘零怎会在察觉到王位不稳的第一刻,选择去京口取轮回剑来威慑?但是,那样的冷飘零,是“当初的”冷飘零。

    十年来有叶文暄在身边,冷飘零并不是孤家寡人,她有着一大群死忠于他们夫妇的手下,她虽然还相信名比实强,却不会依赖它。

    冷飘零之所以最怀念小时候把玉玺扔着玩的时光,就是因为她最想颠覆自己顽固守旧的心,就是因为她最想摆脱这名利的桎梏。叶文暄、胡未灭、汪道通、韩丹、师云才、殷氏兄弟,因为他们,她颠覆了,摆脱了。

    而又其实,胡弄玉,无影派,才是最在乎名的人……

    冷飘零被擒获之后,胡弄玉必然严加护卫、阻止救援,如果叶文暄等人果真为了救她而折返,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如果冷飘零的被擒本身是个圈套,那就是毫无疑问的调虎离山之计。

    胡弄玉深知冷飘零来意不善,于是多说了几句,继续套话,她记得冷飘零在她说起真龙胆时眼神有异,似乎非常关注,当然心念一动,昨夜政变诸事纷繁,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冷飘零在人群中对凤箫吟的感激一眼,溢于言表,真情流露。

    士为知己者死,当时的冷飘零被凤箫吟几乎以命担保,自然满心满意都是要报恩的心,要救凤箫吟,真龙胆近在咫尺。

    “那前来求药的林阡凤箫吟如何被你欠?他们可不是你的麾下。”胡弄玉于是若有若无地提醒,凤箫吟很需要自己手里的真龙胆。

    果然,冷飘零一直到胡弄玉离开,都关注着真龙胆。

    “冷飘零,你哪句真心,哪句假意?”胡弄玉知道冷飘零在骗她,居然还有脸说“究竟谁背叛谁?”在胡弄玉心里,冷飘零几乎到了十恶不赦的境地——而冷飘零对凤箫吟好,和冷飘零杀纪景并不矛盾,或许她杀纪景的心虚,尽可以在凤箫吟身上得到补偿。

    巳时,当她坐在童非凡家的前院里,戴琛走过来告诉她,林阡和叶文暄的人“不慎暴露”了行踪、他们应该正在寻找和确定冷飘零的所在之地——林阡等人真不慎啊,不慎到巴不得被她胡弄玉发现、提早布局迎候。

    戴琛还说了一句,关押胡未灭、殷氏兄弟等人的地方,也意外出现了师云才手下的身影。师云才,那是官职低于韩丹、汪道通等人的侍卫,不像他们那样起眼,胡弄玉起先都没怎么关注。

    师云才的意外暴露,加上冷飘零的种种表现,验证了胡弄玉内心的所有猜测:“果不其然。”

    如果胡弄玉一门心思都在冷飘零身上,那么关押胡未灭之处不会有太多防备。一旦押错兵,后果不堪设想,师云才趁虚救下胡未灭之后,立刻转道来救驾,只要林阡等人能撑得了那么久,这里的僵局也将被打破,虽然过程会艰难些,只怕这种人手的活用最终会助冷飘零大获全胜。

    “七大高手各带麾下三四,其余应是留在童非常处坐镇本营”?不,不是,都来了,倾巢而出,孤注一掷,就是要救下所有人。

    若非冷飘零露陷,胡弄玉万万不会想到,叶文暄等人是这样策谋!可惜,天助我也,此刻师云才也身陷囹圄,胡未灭不曾救出,你们损兵折将、无路可去——趁你们空虚,我已着韩莺和童非凡前去村北,一举端掉了你们的本营。

    “今时不同往日,童非常已经参战,不得不纳入考虑,不再客气劝降,直接占领武馆,以免后顾之忧。”胡弄玉如是说。

    关押冷飘零和胡未灭之处本身离得不远,所以胡弄玉将计就计,在那半个时辰之内,特意将兵马调过来对敌人制造假象,纵使林阡也被骗了过去、支持叶文暄下令进攻,一旦众人跃入院内,胡弄玉便将人马悄然调走大半,直扑趁虚进入牢中的师云才,将其关门打狗。

    林阡等人行动之初,此地确有好几百人声势,是真的,但他们很快就被胡弄玉移走,随着时间的推动,此地只留不到一百人。

    可以说胡弄玉唯一的困难,只是如何用不多一百人来充两百多,压迫和困住足以以一打十的叶文暄等人,让他们以为危难关头、无法自救、只能苦撑、寄望于援兵。

    如何藏住自己空虚的兵力?答案就是以更空虚来摆空城计。总共一百人,胡弄玉安插到局内实际只五十不到,却在墙边预留另外五十,紧要关头这五十冲出阵来,演出一场击其惰归,令叶文暄等人恍然大悟原来是故意藏兵。如此,了解了胡弄玉保存实力是刻意藏拙后,自然以为环伺的一共还是出场时的两百多人,没想到击其惰归的后面是虚而虚之。

    胡弄玉自然而然地,就让他们以为之前被骗后来是真的,哪料到后来也还是个骗局?保存实力是真的,刻意藏兵却是假的。那时众人被骗深知苦战,竟还真打算不战而逃。

    胡弄玉的胃口很大,哪怕人数很少,我也要把你们主仆全部剿灭。擒贼先擒王?不,我两路都要收。

    只是,即使气势震慑住了他们,让他们以为这里以多欺少,也并不能完全打败他们——

    “总数不到一百人、武功参差不齐的我们,恐怕只能唬住林阡等人一时,若被他们发现空虚,还是会被他们逃出去。除非,离间分化!”可以说,冷飘零这么轻易就被金陵救出屋子,除了胡弄玉兵马有限之外,也是胡弄玉故意的,胡弄玉就是为了将他们聚到一起后实现离间分化。

    “如果那个名叫金陵的女子祭出毒阵障眼、给了他们逃跑的时机?如果林阡等人即使以为打两百人还是超出了预料发挥超常?如果师云才察觉有变没有被瓮中捉鳖而是赶过来了?我需要在任何可能想不到的场合将他们的胜算打断。”胡弄玉于是给冷飘零等人设计了心理战术——

    “走得掉?你可别后悔!”这句话,眼看对吟儿说,实际却是在对冷飘零攻心,那时胡弄玉望着冷飘零,有意无意看向桌子上的木匣子,你走了,我就必然销毁真龙胆。

    桌子上的木匣子里放的是什么?胡弄玉去见冷飘零的时候里面放着的是真龙胆,巳时坐在那里的时候把玩着真龙胆和玉玺,半个时辰后,只将玉玺留在那里。

    冷飘零为了凤箫吟的性命必然会救“真龙胆”,但那样贪心这种情况下还要抢“玉玺”,必然会给本就人数劣势的的叶文暄等人造成麻烦和干扰,甚至,打击。

    “冷飘零当真不在意玉玺了?不,她是个自私自利,宁可要玉玺,也不管你们的人。”胡弄玉并不否认冷飘零是个负责任的君王,所以这句话不是真心、只是为了离间分化。

    连叶文暄都纳闷过冷飘零为什么还在意玉玺,更别提旁人,每个人都会闪过一个心念,原来冷飘零重视玉玺更甚于人?

    那时叶文暄等人还不曾发现这里不足百人,危如累卵还被冷飘零亲自启动机关伤及,此情此境下的离间分化,难免人心分崩离析。任何团体,最怕当中崩裂,一盘散沙。

    果不其然,那是在场众人最黑暗、混沌之时,险些一起束手就擒,哪里还可能发现此地人数端倪。

    师云才得胜的信弹,是被胡中原的手下们发出的,它和胡弄玉闻讯时的凝重一样,只是为了迷惑叶文暄等人,既不会发现重兵不在此地,也让他们不至于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心里存着一点点希望,还以为师云才会来救局,所以不会绝境爆发引发大难,然而师云才久久不来,不禁会令他们期待中迷惑、迷惑时动摇,如此,仍属于心态之战。

    胡弄玉压倒性胜利,唾手可得,眼看着就把叶文暄等人分而歼之,哪里料到叶文暄如此静气,金陵缜密睿智,这般情况下,还能发现局中的细节和破绽。

    “他二人,不愧林阡麾下谋士。”胡弄玉虽然扼腕,由衷赞叹。

    “妹妹莫忧,他们现在无路可逃。”胡凤鸣微笑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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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无路可逃。

    欲到村北,才知童非常的武馆已经易主,此刻由童非凡和韩莺坐镇,其实也是意料中事。既然胡弄玉趁虚得到了那里,那里便是属于她的易守难攻。

    放眼整个稻香村叶文暄等人都没有藏身之处,怕是要风餐露宿,现在胡弄玉手里几乎握着所有人质,几百人团结一心要把他们搜到抓起来,还不容易?

    “胡弄玉这一计套一计,当真聪明得很。”金陵也在称叹胡弄玉。

    “聪明?狡猾吧。”吟儿还在网中出不来,一路被林阡驮在后背。

    “嗯……她样貌像个仙子,思路却是个魔鬼……这一次,她布局真是太完美,太缜密了。”林阡评判之时赞不绝口。

    “……采花贼!”吟儿怒骂。

    众人一起注目,看林阡网着她飞奔,倒是像极了采花贼,纷纷笑起来。

    百转千回越行越远,离人世间一时更远,最终藏身于东面山上,深林一隅。

    冷飘零看众人忙着把吟儿救出网、却个个面带微笑苦中作乐的样子,忍不住歉疚:“对不起,各位。那时因为我的不慎,害众位平添危险。”

    “师嫂,我们不相信胡弄玉,她只是为了离间我们,打击我们。师嫂不用放在心上!”吟儿豁达地拍拍她。

    “飘零,当时是为何要去拿这玉玺?”叶文暄对冷飘零简直做到了信任的极致,不仅没有怪责她、给她解释的机会,更加在那般险境之下,不忘将这玉玺抢了出来。

    “我以为木匣子里的是真龙胆,胡弄玉她,向我暗示如果离开,就立刻销毁真龙胆。”冷飘零说时,众人皆惊,但都知道,她和胡弄玉数十载交情,这点心有灵犀还是有的,何况还有之前的坦诚相见铺垫。

    “那么,女王应该是真的不相信‘名比实强’了?”林阡问。

    “数十年来我一直笃信名比实强,但是昨晚的政变、还有今晨文暄的劝解让我知道,并不是这样的。名都是假的,表面的,虚浮的。只有实际的到位了,才会获得人心的支持。”冷飘零正色回答。

    “是的,如果胡弄玉不是色厉内荏,也不至于不敢把你押回谷中,而非要在这里就让你伏法。”林阡点头,以过来人的身份点透,吟儿察言观色,看林阡明明小几岁还一副长者教导的模样,居然还那么和谐……

    “不错,没有得到我承认的言语,都是废话几句。”冷飘零恢复往日霸气,没经她点头的事情旁人认定了也不算数!

    “好!说得好!”吟儿也为之欣喜。

    金陵一直没有说话,这时蹙着秀眉开口:“女王,能否将玉玺给我一看?”

    冷飘零当即递给她:“厉夫人当心,这玉玺外部为石,内里火毒。”

    “当真?”金陵一喜,众人还道是她想钻研。

    “早上我与胡弄玉对质时,她亲口所说。”冷飘零道。

    金陵举起玉玺在阳光下端详半日,又取出身上毒药在偏处试了试,忽然走上前来对吟儿露出笑意:“你这傻子,倒是有傻福了。”

    “怎么?”厉风行奇问,听出弦外之音。

    “这玉玺里的火毒,就是渊声所说的‘灵仙草’。”金陵道。

    “啊……”吟儿愣神,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想来,葭州老头说‘灵仙草被个小姑娘取走了’,就是前女王、陵儿的母亲吧。”林阡笑了起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而且他不信胡弄玉真的销毁真龙胆。

    想来灵仙草原本裸露在外,后被胡蝶寄寓石中,若不敲碎,非行家决计认不出。而因外面的石头绝热绝冷的能力逊于竹筒,故而和竹筒外的真龙胆接近时能够受到影响、出现所谓的“圣光消隐”现象。

    “小师妹中毒多年,我们竟一直不知,随身带着的玉玺能救她命。”文暄也觉惊讶,“可是,真龙胆为寒,灵仙草为火,怎生都能救她?”

    无人能答,只有渊声了解。

    “无论如何,都是个希望。”冷飘零笑着对吟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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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落平阳,众人被迫躲在深山一夜,睁眼时天正下着雪,鹅毛般纷纷扬扬,甚至有更大的趋势。

    雪飘竹林,青白交映,浩瀚无垠。

    吟儿起床看见这万里雪飘,高兴地险些跳起来,却在那时,林阡耳朵一动,带她趴在坡后:“有人来。”

    “搜仔细了!”是胡凤鸣的声音,他们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待人声逐渐移走,阡吟两人探出头来,正待松一口气,却看有人滞立河畔,迟迟未走——胡弄玉?!

    不似人前霸气凌人指点江山,或施展计谋时的阴险狡诈,或动用毒术时的舍我其谁,此番她一袭蓝衣,站在岸边接雪,怅思,静默,竟给人以柔弱、需要保护之感。人如衣色,竟有千面。

    饶是吟儿很想趁机刺她一剑,手到剑上就忽然心软了,不忍。

    胡弄玉出乎意料地竟缓步走上昨夜才结冰的河面,沿着冰面没有目的地打转,偶尔看看天上,面上难掩泪痕。

    没有几个人记得,这天是胡蟏的祭日。时间如火,早将往事付之一炬。

    差一点胡弄玉自己都快忘了,若不是此刻也正下雪,她都记不清,二十多年前的这天,正在冰湖上玩耍的自己和姐姐,听到撕心裂肺的一声巨响和惨叫,当她二人循声转头,只看见一戟刺穿了父亲的身躯,血喷溅了那个名叫纪景的凶手一身,也浸染了弄玉的衣裙和脸,胡蟏没有一句遗言,终于解脱地闭眼,当时姐姐被吓呆了,胡弄玉却带着刻骨的仇恨对纪景扬言:“你是谁!报上名来!父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我胡弄玉必会找你报仇雪恨!”

    后来的很多年,一直喜欢这样在刚结冰的湖面走,就这样一直走,好像就能回到那一日,父亲在河畔看着他们,没有后来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阡吟煎熬不能出声,直等到胡凤鸣和胡弄玉无功折返,方才从枯枝败叶中出来透一口气,叶文暄冷飘零等人躲在稍低的地势,差一点点都快变成雪人了。

    忽而却又传来新的声音:“去那边看看。”比胡凤鸣胡弄玉更近,也更熟悉,众人一惊,险些来不及再躲回去。

    不是冤家不聚头,来人正是韩莺。她带着一众村民,颇有些狐假虎威的样子,昨天人手短缺,胡弄玉才派韩莺这个最不起眼的去攻占敌营,如今事态稳定,村北自然不是她驻守,便当枪使来寻人了。

    “这边没有,去那边搜!”韩莺颐指气使还无能,吟儿打心里看不起她。

    手下们都往反方向去了,韩莺却还站立原地,没有移动:“还不出来?某人身上的木芙蓉香,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大雪纷飞也盖不住啊。”

    “……”吟儿这才知道韩莺早就知道她在这里,却故意支开了他人,赶紧收起鄙视之意,却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这是为什么?”吟儿被她指定现身,不得不做主第一个跳出去。

    “杀师父的凶手是一回事,你们几个是另一回事,总不至于把你们给害了,你们可是抗金的老大。”韩莺笑起来,和吟儿说话不卑不亢,“将来江西八怪在江湖行走,还望你们记得今日的人情。”

    不卑不亢,居然也能这么媚俗,吟儿实在开了眼界,没好气地说:“好。”

    “一码归一码,你抢我名额的事,我可没宽恕你。”韩莺说。

    欠人情实在是令人郁闷,理都不好争,吟儿只能在心里嘀咕,谁抢了,谁求你宽恕了?

    “冷飘零,别藏了,胡弄玉即使搜不到你也无所谓,因为她知道你是不会走的、终究会回去的。因为你的所有麾下,包括品公主,目前都在她手上,你躲再远再深也会关注、会担心、会绝望,是以她用这些等你回去就范。”

    其实和前夜的情形一样,胡弄玉集齐人质,教冷飘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弃械投降,偏偏当时冷飘零另辟蹊径,在胡弄玉的眼皮底下实施了调虎离山,是利用了胡弄玉对他们这些人的在意给了麾下们越狱的可能。

    可惜现在不可能还有这样的机会。冷飘零现在处境比前夜更糟,卷土重来的可能从五成降到一成不到。胡弄玉集齐人质根本无需考虑冷飘零投鼠、妄动的可能,她只需等待冷飘零投降、伏法。

    “其实,还有一条路可以走。”林阡看着韩莺的背影,说。

    “什么?”吟儿一愣。

    “答案在她的话里。”林阡说。(未完待续。)
正文 第1309章 再续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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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冒着一场渐落的雪,几条黑影在墙上极快地扫过。

    “丞相,他们回来了。”

    “下去吧。”胡弄玉意料之中地点点头,起身收拾着桌上没喝完的花茶,轻轻叹了口气。

    她派去盯紧满江红、醉花阴的亲信,先前就回禀过她他俩不见了,但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无法知晓——却并不难猜,去见林阡了。

    “证据确实对冷女王不利,他们站在胡弄玉那一边正常,所以胡弄玉对他们不会背叛她有自信。否则,以你和他们那么亲近的关系,胡弄玉不可能不防,你也不会这么轻易就与他们见面。”林阡曾对吟儿如是说。

    胡弄玉确实自信这一点,不怕江西八怪背叛她,因此不会派诸多人看守、来拦着他们和林阡“见面言和”,但是,胡弄玉知道纪景之死不曾解决,他们还是有可能和林阡“见面交换信息”的,显然胡弄玉可以因此跟踪上去,顺藤摸瓜找到林阡等人藏身之地,也省得再大肆搜捕逃犯,大海捞针劳心劳力。

    所以林阡对吟儿说时也没有完全阐明,胡弄玉其实是会派几个人盯梢的。可惜她不能跟得太紧,一则江西八怪是贵宾不能撕破脸为渊驱鱼,二则林阡等人的耳朵何等灵敏,等闲之辈能跟几步?

    这些胡弄玉其实也心知肚明,跟踪的人很快就失去了目标,连江西八怪去了东南西北都不知道。是以此刻胡弄玉叹气,苦笑,难怪林阡有自信,难怪林阡冒着暴露位置的风险——不,他们没有风险。

    原想倒掉没喝完的茶水,却见一朵雪花擦过指尖,滑落在杯中木芙蓉上,她一愣,形魂仿佛瞬间相离,不再烦恼,愕然原地。

    “独孤哥哥,这锦囊里,是我最喜欢的花,你要好好戴在身上啊。”当年的玉儿,恨不得化成那木芙蓉花,时时刻刻黏在独孤宁身边。

    “即使还好好戴着……也早枯了吧。”如今的玉儿,即使前半句还温柔,后半句也会眼神一厉。

    忽然又想起清早见过的那个男人,因为想起他,想起独孤宁,想起过去,心里便越来越堵塞,越来越抑郁,无法平复情绪,连忙扔开一切,慌张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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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这天夜幕初降之时,独孤清绝便完成了与阡吟联络的任务,连日来长途跋涉难免辛苦,因而不曾参与阡吟与江西八怪的会面,早早就睡下了。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是因为睡得太早,还是……因为今日见过的那个美丽女子?

    心越放越慢,思路也愈发冷静。

    先前他一直在陇右养伤,听林阡说此地有东山国人,他原本就是带着重逢期望而来。

    石桥上风倾竹雪之时,他见到那绿衣姑娘实则有过怀疑,于是情不自禁报以温和一笑,那一笑,就当对方是玉儿给的,玉儿长大了应该也有这般绝色姿容。可是顷刻间他就忆起,那个遥远的玉儿,总喜欢穿一身纯白。

    擦身错过时他不是没有犹豫,却终究头也不回——没有这么巧,这是他潜入稻香村后,见到他的第一个人。

    当初东方蜮儿的误会历历在目,悲剧不能重演,认人必须谨慎。

    直到与林阡等人见面详谈,才知此番来到陇右的东山国人里真有“胡弄玉”,然而却是个心机深重、企图篡权的野心家。如何肯定,这是那个单纯得近乎痴傻的玉儿?阡吟问时,他也无法确定。

    然而后来思前想后,竟还是觉得那个野心家就是玉儿,梦境里风烟老人和他提起过,他不告而别之后,玉儿生了一场大病性情大变……确实是胡弄玉,并非同名同姓,只是不知是否路边女子罢了。夜色之中,独孤难免怅惘:“玉儿,果真是你……”

    心一顿,呼吸也仿佛停滞,终于决定不再睡下去,添衣起身,佩剑开门,一刹满世界的风雪都涌了进来。

    玉儿,我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浪费,我不能再从所有与你重逢的机会旁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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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觉,胡弄玉又站在了白昼遇到那白衣男子的地方。

    心不停加快,总有种强烈的预感,他就是他。

    一样是风,却不再和煦,而变凛冽,一样是雪,却不再被动,而是激切,一样是街道,却不再热闹,只剩清早那个卖玉佩的老妪,忙到现在才收摊,一件一件地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宝贝一样地收回去。

    “何以旁人弃如敝履,你却还要视若珍宝?”胡弄玉站在她身旁,不解地问。

    那老妪左看看,右瞧瞧,确定她是在问自己,慈祥地笑起来:“总有一天,他们或许还要来找我要回去啊。”

    “怎么可能。”她虽冷冷回应,却难掩为之一怔。

    老妪继续收拾,手一碰账本状的物件掉落在地,风吹起一页两页到最后,露出的一角依稀是个“王”字。

    “那是什么?”她帮老妪捡起,就近看才发现王上的一点被雪遮住,原竟是个“玉”,心念一动,翻开了些,头晕目眩竟是“宁”,她整个人都一震,语气骤然变得凶狠:“那是什么!”

    老妪不解她前一刻还好奇热心,后一刻竟饱含杀气,不禁咋舌:“那,那是……那是今天早上一个年轻人,说要订两块玉佩,一块刻玉,一块刻宁,宁为玉碎……”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她又爱又恨,乍得乍失,狂喜狂悲,带着哭音地笑,想喊连喉咙都移位,忙不迭地夺路而逃,却一片空白不知道要逃去哪里。

    “哪里?!独孤哥哥,你在哪里啊!?”步履蹒跚,发丝凌乱,容颜惨淡。

    天昏地暗,世界的角落,和二十年前同样没有生命迹象的冰河上,她与当年如出一辙疯了一般泪流满面……“姐姐,姐姐,独孤哥哥他不要我了……”

    忽然之间,毫无防备地被石一绊,双腿发软倒在河面,冰雪重重击在她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力气挣扎抬头,来不及抖落这满身的狼狈,模糊的视线里却陡然映出独孤哥哥和昔年重叠的样貌,她吃惊得不知要不要擦去这泪水,只怕泪光消失独孤哥哥也跟着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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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哥哥,只要想我,就来冰湖找我,我一定在。”

    “玉儿怎么可能我想的时候恰好在?”

    “嗯,我相信相爱的人心有灵犀,必然能感应得到。”

    独孤当年笑着没相信。

    今夜此时,他走出据点之后,不知怎地,像得到指引般,就无意识地走上了那条酷似冰湖的冰河,带着对玉儿的想念和对重逢的憧憬……

    比死还沉痛的静谧把冰河围得无法呼吸,没有言语的万籁如云翳般压着人的心,天是浓黑色,冰河却是墨蓝,晶莹又冻结,散发着刺人的的寒气和伤感。河底沉睡的生物,它们不会有梦。

    时过境迁,他现在却相信了玉儿说的话,

    他相信了,那些有缘的,未完成的,遗憾的离别,终会再见。

    因为事实胜于雄辩,奇迹就在眼前——

    他此刻和玉儿只是河岸和正中央的距离,远远望去,玉儿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如个仙子。不用再想,不怕再错,一定是她。

    毫不犹豫,飞蛾扑火,万劫不复,他也要去。

    偌大一个冰河,她便是那不动的圆心,他只是一直在走的时分秒,那一刻不知是光阴静止了还是命运的轮盘在疯狂转动,周围的天光好像都在变幻。

    她和他之间,这一整个过程里,无论时间空间,弧线不停缩短……“独孤哥哥,上高楼岂能不建瓴!”“好你个玉儿,真是顽皮!”

    他一步步走近,她一点点站起,视线锁定了彼此,所有关于对方的记忆,所有都是自己的兴趣……“玉儿,我的右手,只牵我最心爱的姑娘。”“那我也用左手好啦。”

    这是怎样的前世今生,前世缥缈似幻,今生恍然如梦……“把这些落叶堆在一起做什么?”“我有点想那个没有见过的胡蝶姑姑了。”“原来堆落叶可以排解思念的吗。”“若是独孤哥哥哪天出谷去,我便堆起比这更高的来想念。”“傻玉儿,我怎会出去。”

    那是当年的他们说过最后的一句话。

    当年的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的他们,是素昧平生的年轻男女。

    他们好像在哪里见过,却不用去问对方叫什么名字,夜最深沉的那一瞬,他脚步终于停住,她也完全站起来,

    像伸手接雪那般去碰这个触不到的恋人——

    触碰之前,不敢相信,怕相信了就是幻觉,所以难忍紧张,手都在抖;却急于打破这场对方不存在的梦魇,所以即使颤抖也要坚定地触到对方才罢休。

    一线之间,两人的手终于碰触,过电一般,震撼麻木。

    玉儿悲从中来,喜极而泣:“独孤哥哥!你回来了……”

    “玉儿……”独孤情绪只余激动,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我一直在这里,在这里等你!”她心跳加剧感觉就快跳出来,迫不及待对他诉说离别后的一切,仿佛“这里”,就是东山国,这些年的一切,都从没发生过。

    “玉儿,我也一直在找寻回到你身边的路。”僻静处,斜风中,飞雪下,冰河间,独孤紧紧抱着玉儿不想放,如果可以,时间和心跳便一起定格在这里也罢!

    “为什么,二十年了,竟始终不能回来吗!是真的找不到回来的路,还是根本就不愿回来?这些年独孤哥哥在外生活得如何?当年、又为何没有征兆、就离开?”她想问出的实在太多,恨不得半刻就全部倾诉,欲速则不达,竟是突然一口气喘不上来,径自晕了过去。

    百感交集,激动过头,急火攻心,加之她本就疲累,几乎以一人之力去抗衡那么多的劲敌……

    

    察觉玉儿无碍方才放下心的独孤,要将她送回丞相府并非一件难事,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都守在她身边等她醒来,为了向她解释这二十年的来龙去脉而不曾合眼。然而胡弄玉似是把梦境当成了现实,虽然情绪起伏似醒非醒却总是不曾醒转。

    “玉儿,你这二十年来,又到底发生了什么?”独孤挑着一缕灯光,仔细打量着她,既开心,也关心,更痛心。他知道纵然林阡、金陵、叶文暄那么多智囊也都拿她没有办法,这样优秀的能力怎么可能会是他玉儿所有,他怎能相信,这一战截至目前,阡吟等人最大的对手竟是玉儿。到底是遭遇了怎样的剧变,承受了怎样的重压,被他伤害到了怎样的地步……

    在万般纠结之中,忽然听到玉儿一声轻笑,他猛一回头终又看懂,玉儿原是做了好梦,笑容还和昔年一样纯粹:“独孤哥哥,这次回来,便不走了吧。”“不走了。”他心念一动,只觉漂泊一世被这一笑收留,几乎想都没想,就握紧她手。

    便在那时,窗外忽然一声异动,独孤清绝骤然警觉,此值下半夜,廊上异常鬼祟的脚步,一闪而过,已在独孤耳力力所能及的范围下限。

    “世间竟有这等高手。”他一被吸引有一窥雌雄之意,二是本能留意起杀纪景的凶手嫌疑范围,所以即刻循声跟随过去。

    那人堪称来去无风,不仅差两步就毫无踪迹可循,而且迅疾得半刻就能在童非凡的前院后院绕一大圈,所以再半刻就出了院子,又半刻更已离了主村范围,这也真是独孤始料未及,他不想那么快就离开快要醒的玉儿,奈何才刚分神斜路里就一刀劈砍过来,破风之速。

    残情剑瞬然反转,掠起一道寒光,迅猛将那刀锋格挡开去,那人终于现身,形如弥勒佛般,一手持酒葫芦,一手携三尖刀,看似不经意挥洒出的随心所欲刀法,偏偏攻则虎虎生风,守则滴水不漏。

    缓得一缓,对方连环三十六式环环紧扣,潮水般急攻不给人喘息之机,独孤身形顿变、剑锋斜挑,“断雨残云”“残年暮景”由“月出天山”串联,剑法琐碎却出奇惊艳,明明来自残缺的、拼凑不全的剑招碎片,却凸显出妙绝的制敌效果。

    对方虽面露吃惊之色,衣袖近乎被削一截,迟半刻却竟然打退了独孤攻势,“厉害小子,和那几个娃娃是一伙的吧。”倏忽便反守为攻,快刀惬意横扫。

    “你是何人,这么晚鬼鬼祟祟在玉儿房外作甚?!”独孤知道,对方不可能那么快就看清和解构自己的剑法更何况完全勘破,之所以能够迅速驳回残情剑并反攻,全因为其有着超强的破局能力——

    对方有这个一技之长,能够在第一时间凭直觉感应到敌人的招式哪处最可能被破,然后放弃其余区域,集中全身气力来专打这一块,过程中或许会有些小损失,也未必能立即破解敌人这一招,却必然能撼动敌人这一招——关键却在于,这个“哪处最可能被破”,是敌人施展出来完美无缺、根本没露出过任何破绽的,就算想要洞若观火、居高临下地勘破都不可能,此人不知是天赋异禀,还是预言一流,竟然能够像碰运气一样地撞破,而且概率是百分之百那么神……

    “天下武功,没有一招不能被破,即使暂时不能被破,也必存在被破点,乃是应急时可以撼动之处,亦是将来人入手攻破之处,和拥有者值得留意修复之处。”肖逝曾说。而眼前人,就是完美和被破的那一线,可以标示被破点的一盏明灯。如此妙人,就如同有老天在提示着他。

    有着这样的特长,普通人都能在任何层次的高手手下通过撼动而逃生,何况他还是一个绝顶高手,带着这天生的破局直觉,他会通过撼动来迅速打退敌人,甚至超过撼动的预期、彻底破解此招。

    是的,这还是个绝顶高手,因他的内力与独孤相差无几!那内力是淮南争霸时独孤曾见过的低级武功流派,通天派所拥有,却道是没有低级的武功,只有低级的武者。

    此人的存在,也刷新了一种看法——非要内力胜过、看清招式才能攻破敌人?否则就必须靠内力远胜来硬性打破?不,不是,至少此人不是。他比普通人要武功高强,比高手们要直觉灵敏——他真是南宋战史上绝无仅有的例外,无需内力胜过,不用完全看清,也能破敌。

    独孤难免心惊。所以,假以时日能完全破解他剑招之人,不是连残情剑法都还没完全破解的岳离,也不是能破残情剑法却只能对残情天山双剑法体系蛮干的渊声,而是,此刻就能撼动独孤的此人?不仅对独孤,对岳离、对渊声也同样有效。他也许不是最强,却绝对是最有特色的人,是一把必须妥善珍藏的万能钥匙。

    说时迟那时快,回阳心法与通天神功在刀剑之交不期而遇,惨烈对决,仿若一条游龙与一只仙鹤轰然相撞。光芒映出稻香村鹅毛大雪,一时之间,耳朵都仿佛失聪。

    微光稍纵即逝,重归夜雪静落。

    “你又是何人,这么晚鬼鬼祟祟在丞相房内作甚?”那人便是先前和林阡交手略胜一筹的浪荡子了,当日虽是双刀外行,他却能双管齐下破饮恨刀,此刻虽第一次见到独孤清绝,也一样,直接用手上的三尖刀嘲讽了残情剑公认的“天衣无缝”。

    他刻意强调的“房内”,和独孤的“房外”一字之差,却暗指独孤好像更像个闯入者更应该被问责。

    “我是她丈夫。该你回答了。”独孤剑锋更加凌厉,招式愈发残乱,却端的是形散神凝。越是各家招式之公认短缺,就越难在现有框架的桎梏下打破它。浪荡子先是一愕,看独孤面不改色,哈哈大笑:“说得好,我信!”笑了一笑,贪嘴又喝了口酒,同时再进一刀歪歪斜斜。

    可以说独孤目前拥有的双剑法体系几乎招招式式都无解,浪荡子虽然有撼动它们的资本,以及比任何人更容易打破它们的能力,但毕竟从资本和能力上升到成就需要时间的积淀:理论上,如果独孤用同样的招式和他重复打上七八遍,无需内力胜过,甚至不用看清,他盲着都能破;但实战中,独孤是绝不可能用同样的招式就这么一直重复着和他打个七八遍任他破解的。

    浪荡子虽然能打破一些招式,但要在区区一场实战里将独孤所有招式全部推翻简直比登天还难。单是想撼动某个招式,浪荡子都要集中气力打一块并且作出些牺牲,若是全要撼动,那要牺牲多少小损失?累积起来也够他重伤了。就连全部撼动都难,还想什么全部打破?而且独孤越打越顺畅,连贯着几千几百剑一齐涌上,浪荡子根本没那闲工夫各个击破。

    纵观全局,大半情况浪荡子都只是采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十招内大约有三招撼动、一招破解这般的攻守兼备,三招为全力防守,仅三招是完全进攻。不过浪荡子一旦攻击,也都是些见所未见的奇招怪招,同样是非同小可的绝世刀法,纵使独孤武功得天独厚,并不敢对他怠慢分毫。

    浪荡子刀法疏狂恣意,毫无工整严谨可言,是以有些招式极易破解,有些甚至漏洞百出,然而他酣战过万,腾挪辗转,无论攻守,竟无一招一式类似,竟好像打出去就再也不用了,浪荡子似乎瞧出独孤的惊讶,笑道:“打出去的招式,泼出去的水,老子这一辈子,就没用过一样的刀法。”

    好一个狂妄的打了就忘,可知这流水的招式给任何一个门派都能流芳百世。

    浪荡子不信任何一刀不会被破,当然不会留下它们,每一个瞬间划过去的招式,在那时没被破就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和生命。因此浪荡子的刀法才是真正无懈可击。

    浪荡子给独孤清绝的震撼前所未有,而独孤清绝的出现何尝不给浪荡子重重一击:他的路数和映人很像,似乎脱自独孤家族,却又甩开独孤家族十万八千里了……

    杀气交错间,冰雪、树石扬起的漩涡内,一时混沌只见正中的两把刀剑,一双战魂,独不见人。

    剑光挥夜电,刀气震霜天。

    又不知过了几万几千招,直打到风雪已消,山天泛白,远近隐隐烟火之色,他们才从这大汗淋漓里醒觉,适才不太像过招,到真像在神游。

    “不错,不错,世上能胜我之人,你是唯一一个。竟然是个小子……”浪荡子气力难继,见独孤还有盈余,加上守比攻多,必须承认内力和刀法,皆是逊了独孤三分。

    “承让了。阁下究竟何处高人?”独孤暗生不祥之意,怕他是和岳离齐名的高手堂,但言语之间,还和他一样带了三分江湖中人的惺惺相惜。

    浪荡子半刻都没答他话,闭目养神,不知在想什么,独孤于是也调匀内息,算着时间,应该是回玉儿身边的时候了。

    “哈哈哈哈,内力虽输了,轻功还不见得。”那人睁开眼睛,忽然大笑三声,说,“追得上我,再告诉你。”还未等独孤应答,他便像知道独孤必应似的,一溜烟跑去好远。独孤未作迟疑,运起独孤轻诀,飞身追赶上去。

    

    雪落后的清晨,天空中浅蓝色被铅灰隔成一段又一段,铺延在空中。

    站在高处,整片树林都在独孤脚下摇曳,树梢积雪星星点点飘落下去。

    不得不说,那人轻功果然一绝,独孤半道竟是跟丢了他,可见夜间他是见独孤能紧跟、故意停下和独孤比武,心理或与独孤一样,求个对手。若真想要躲独孤,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人笑着离去,显然是心满意足,人生得一对手足矣的感觉。想来求败已久,必然称霸一方。

    独孤伫立在制高点,一边寻找着他可能的身影,一边思索着要不要就此放弃,却在那时,看到不远处有人在林子里跑步……

    原地踏足地跑步。原来正是那个怪人,认为已经甩开了独孤,确实也已经甩开了独孤,是以不再对独孤找到他抱怀希望,然后就自顾自地在原地跑起步来。

    独孤隐藏行迹,屏息凝神,一点点地接近过去,他自然想彻底验明,这个和自己各有胜负之人,对玉儿和盟军没有任何威胁。

    那人一边跑一边在喊着什么,跑得泥雪乱飞,真真像个疯子,百步之内,精心去听,方可听到那低沉却疯癫还急迫的叫喊声:“小蝶,小蝶,小蝶……”一直重复,无数遍。

    “原来是他……”独孤一怔,此人不是金人,是东山国的故人,不在冷飘零麾下,多年不见,也许已经归属了丞相府,难怪会称呼玉儿为丞相那么自然,出现在玉儿房外或许是因为发现他、初衷是要引出他和教训他,却未想引出这样一场旗鼓相当的较量。

    故人。那年也是落雪的季节,独孤也是这般带着窥探的心理靠近同一个大叔,想听他到底在念叨什么,只不过那年,独孤身边还趴着一个玉儿。

    -“原来是姑姑的追求者吗……”

    -“可是你的姑姑她,不是早和别的男人走了么?”

    -“是啊,姑姑为了追求情爱,竟连国王的地位都不要,走了已经七八年啦,这个大叔,却仍对她念念不忘……心中还是有些羡慕姑姑,她背后竟有个如此痴心之人。”

    光阴似箭,今夕何年?其实很多事情却一点都没有改变。

    那人对胡蝶如此痴恋,不知在这场政变里又扮演什么角色?不过有否嫌疑,且告诉林阡等人商量去吧。

    独孤棋逢对手原就胸中快意,又因回头就能见到玉儿而激动,一路疾行,均在制高,一时兴起吟啸,送目远眺,却在离主村范围的烟火色越来越近时止住了脚步……

    那不是简单的烟火色。

    眼前一切,令人触目惊心……(未完待续。)
正文 第1310章 雪夜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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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送走江西八怪后约莫半个时辰,林阡便得到了童非凡通过阿香送达的暗号。

    “怎样?”吟儿忙不迭问。

    “今夜子时,松海接应。”林阡压低声音。

    “好!”吟儿喜出望外。白天童非凡答应林阡寻找机会释放童非常,没想到效率如此之高,这么快便可以实行。

    “胡弄玉果然是没有想到童非凡会另有算计。”厉风行暗叹林阡这拉拢势力的眼光和本事。

    “毕竟是隐居世外的人,人情世故又懂得多少。”金陵叹道,一旦找准对手薄弱之处,瓦解其防备可谓势如破竹。

    “‘事情’可以计算精准,但算不准的是‘人’。”林阡如是说。

    “不过,我看那童非凡和描述中的胆小怕事不太像,他被我们劫持时明明临危不惧,此刻与我们交流,为了避开胡弄玉的视线,也为了取信我们,甚至不惜把阿香姑娘派上用场,如此聪明……”吟儿理智起来也是很缜密的。

    “他是有想法的人,所以才更加会和胡弄玉同舟异梦。”林阡淡然一笑,排解吟儿忧虑。

    

    “独孤哥哥……”子时快到的时候,胡弄玉带着沉醉的笑睁开双眼,斜风冷雪里独孤宁怀抱的温度还不曾消散,他的容貌姿态也终于和年少时合二为一。

    “独孤……?”懒懒伸手,朝那缕灯光看,摇摇晃晃,模模糊糊,她脸上仍然挂着他喜欢的笑,柔声想叫醒他,此刻他理应随便搭个网,睡在她屋子里,那张网她也准备好了。

    然而这热情,这欣喜,这羞涩,终于都随着她起身摸索、触摸冰冷、应答无人时而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惊疑、认清后恐惧——

    “独孤哥哥,不是答应我了吗,不走了啊、”她轻声呢喃,极尽痛苦,无力再爆发情绪,手狠狠按在墙上,想以此来支撑自己,却因此失去力量。

    欲哭无泪,想喊却哑,那消失了一晚的仇恨重新淤积于胸,久散不开,愈演愈烈,蓦地她手本能抓紧,指缝里泥土像刺般扎进心扉,感觉不到疼和堵塞,只有苦涩,一直蔓延到眼眶:“独孤哥哥,独孤哥哥,为何又要再欺骗我一次!”

    她恨啊,恨那个不守信用,误了她一次又一次、却偏偏令她无从追责、看见他就忘了伤疤、于是给机会重新来过却给机会重新伤她的男人。

    恨不由衷,爱瞬间就反扑上来,排山倒海,压得她无处容身。

    恨前缘太美好,今生忘不掉……

    只能疯了一样地推开门推开窗,把这屋子的一切都和外界打通了,通了又如何,新鲜的空气里,到处都是纷纷扬扬的雪,每一片都提示着它曾经滑过木芙蓉花,每一片都提示着它曾经落在账本的“玉”上,每一片都提示着它曾经见证了他紧紧地抱着她。

    每一片雪里都有他,洒落在整个稻香村,又让她再一次无处容身,胡弄玉惨叫一声,拔剑而出飞身而上,在半空里胡乱发泄,杀红了眼,雪花像火药爆炸般四处喷发,她和他的感情像一场迷蒙的梦,早就破裂,越挫越伤,脸上的泪水汹涌而出。

    沉浸在这宣泄中太久,却无论多久都不觉得久,只有这样才能不感觉压迫,才能把四肢百骸的痛苦转嫁。

    舞剑之时,这整整一个庭院的雪界限明晰,全都落在她周身几丈,自行空出一个圆圈。

    “丞相!”背后突然响起人声,她眼神一厉本能自保,这一剑裹挟半个锋刃的雪一并斩向来人。

    “是我。”胡中原脸上饱含震惊和遗憾,几乎徒手拦下,“丞相,你又练剑了。”印象中,胡弄玉这样疯狂练剑的机会不多,但每发生一次每控制不了她情绪,所以印象深刻。

    “发生什么事了?”她努力调整心绪,努力理清思路,努力把神态动作都恢复到平素。

    “童非常和师云才……逃走了。”胡中原犹豫要不要说。

    “什么?!”她的身体已经克制不住要去追。

    “我已遣人去追,定能捉拿归案。”胡中原以长辈的身份关心,“丞相,先添件外衣吧。”

    “他们如何逃的?!”她终于有少许冷静,提剑而行,边走边问。

    “看守的士兵说,童非凡前去探视,忽然童非常等人就一涌而出,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被动,混乱中被童非常等人逃了出去,后来才知道,原是童非凡被童非常打昏,身上的钥匙被抢夺。”

    “童非凡,是被打昏,还是自己送上门?”她虽慢了一拍,却是立刻想到。

    “丞相英明。”胡中原也怀疑这一点,“只是他不曾公然反叛,或许只是为了弟弟,是以我们不应与他反目。”

    “事先也没见他有多兄弟情深!”她冷笑。

    “好个林阡,没法豪夺,便这般巧取。”胡中原叹惋。

    “胡未灭和殷氏兄弟,更要严加看管,童非凡也不准接近。”她冷笑一声上马,“师云才既已逃跑必然准备充足,你派出去追的人手只怕不够。速去通知戴琛和独孤映人,紧随我来。”

    胡中原看她英姿飒爽,似已从适才悲愤中走出,点头的同时难免放下心来。

    “原先有把握林阡站我这边,结果他被感情蒙蔽了双眼,原先有把握童非凡站我这边,原来也没有,江西八怪,看来,哼。”胡中原没有看到胡弄玉通红的双眼,苍白的面容,和走火的心情,“独孤哥哥,原先有把握你一直在我身边,可惜你也不在。”

    子时,松海,阡吟等人等候良久,迟迟不曾与童非常、师云才会合。

    争分夺秒,七上八下,神驰天外,好像能听到半里之外的马蹄或脚步。

    冷飘零目前人手短缺,阡吟等人又是胡弄玉的重点防御对象,为免打草惊蛇妨碍童非常放人,阡吟等人才未上前线而只是接应。

    松海这里,是接应的第一站。只有那前半里路,要靠他们自己逃。

    事实上,如果只有一群发现不对劲、被打得狼藉不堪之后、仓促间紧跟过来的追兵,其实并不难战胜和甩开,林阡早已让童非凡把最佳路线告知了童非常,由于胡弄玉必然始料未及,就算她碰巧醒着,只要不在狱旁都很难追得上。

    却何以这短短的半里,这么久还没结束?

    吟儿焦虑之时,下意识拨去头上飘过的雪花,借着火光随意一瞥,却发现颜色好像有些古怪,定睛一看,哑然失色:何以不是雪,而是青色的碎片?

    “那是什么?”冷飘零一愣,金陵冲上前来:“小心有毒!”

    吟儿大惊急忙扔开,来不及看金陵为自己解毒,循着青色碎片飘落的方向,看到像有无穷无尽的烟气……

    “不好。”林阡知道事情生变,当即向松海之外飞奔而去,冷飘零神色微变紧随其后。

    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空青蓝色,美丽却悲剧。

    松海区原有十数户人家,如今家园全成断壁残垣,正在废墟与尸骸上方升腾的不是炊烟,而是寒毒。

    沉沉死气,蔓延在童非常和师云才与阡吟会合的必经之路上。

    一步之遥而已,却被寒毒付之一炬!

    众人冒着中毒危险进入此间,眼前景象如人间炼狱。倒在地上横七竖八的,有手无缚鸡之力无辜受害的稻香村村民,也有身负武功却惨死暴力之下的东山国逃犯,因为寒毒寒性太重,有武功和没武功其实无异,一旦置身其间,便如冻结一般。

    灾难来袭不过一瞬,过去也才半刻而已,他们被寒毒和雪一起冻僵的身体终于融化,和着血肉一并往下滴淌,整片区域都能嗅到腥味。所有的院落房屋,都如被火烧得焦黑,实际却都是因剧毒腐烂、分崩离析。

    岂能不触目惊心?

    阡吟等人,却就只迟到了这半刻,亲眼看着百十条鲜活的生命,硬生生被雪夜寒毒终结。

    好一个心狠手辣的胡弄玉,眼看着被抓不住逃犯了越离越远了、便径自释放了这么多毒药,借着强弩迸射,借着风雪传播,速度比单纯的追赶快上不少,直接赶上了逃犯们的马匹,在他们和接应地之间形成了一道巨大阻碍,一道死亡结界。

    她追寻到他们不算及时,但动作却这么决绝,抓不住他们,便毁了他们。如此,别说对冷飘零毫不留情,竟是连一点良心都不剩下了。

    混战乱局,尸骸中应有余生者百分之一二,林阡和吟儿按对敌经验,一个一个去找幸存者,冷飘零环顾四周,见已经腐朽倒塌的木屋后面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上鲜血淋漓,沾满灰尘,她飞奔而去,见那人是师云才:“云才!万幸你还活着!”

    金陵闻声而来,见他身上虽无刀剑之伤,血肉却被完全冻裂,毒性更是深入骨髓,摇了摇头,师云才嘶哑着声音:“胡……胡弄玉的……”还未说完,便吐出一大口黑血,力竭而死。

    “云才!”冷飘零得而复失,纵然平素淡定,都忍不住惊恸落泪,师云才虽非五大侍卫之一,却也忠肝义胆,行事谨慎,长久以来都将品公主保护得妥帖,原本不该这般年轻就牺牲在此。

    云如絮,沉闷地卷下天空,死亡打击接二连三,都必须由她,东山国的女王冷飘零直面,由她一一辨认那数不清的也快看不清的眉眼,到最后,泪已干涸,心都麻木:“他是,韩丹的手下,王齐,他是汪道通的手下,薛大,他是师云才的手下,韩百川……”到这里时,戛然而止,忍不住哽咽起来。

    “叔父!?”满怀期待到此接应的韩丹,先前一直在人群里寻找生还者,此刻闻讯冲上前来迟迟不敢相信,缓得一缓,双膝重重跪在地上,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叔父!父亲、母亲、哥哥、妹妹都已离我而去,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众人听到这里,无一不被感染。

    “韩百川……”吟儿倒吸一口凉气,她记得韩丹说过:“待叔父回来,可以问问他。”那时韩丹的神态,是微笑憧憬。万万不曾想,他的叔父再也回不去,关于旧日点苍派的一切,也淹没在这无尽寒烟之中。

    这寒烟,比夜寒罂粟更难消受,在其中伫立久了都觉手脚已经没有感觉。

    “是很多寒毒的混合,其中……有真龙胆。”金陵验出毒药之时,整片区域除了他们几个事先服了抗寒药物的,再无活物。

    抗寒药物很快便要失效,加之大部分寒毒都会扩散必须杜绝根源,金陵立即取出相应分量的火毒来克制。

    “胡弄玉,你好歹毒的心肠!”众人闻听竟有很多寒毒混合都觉愤慨,吟儿犹甚。

    “将士们,我会为你们报仇雪恨!”冷飘零将拳捏碎,咬牙切齿,含泪起誓。同时她支撑着韩丹摇摇欲坠的身体站起,像当初他们扶持她一样地紧护着一蹶不振的他。

    此时此刻,必须有人坚强,虽然死去的所有人都只与她有交集。冷飘零将韩丹安顿在旁,立即亲自动手,整理起将士们的尸体,金陵在旁佩服地看着她,这才知道叶文暄为什么会喜欢她,女王就是女王,绝不感情用事,而会卧薪尝胆。

    “是我的疏忽。”林阡悲悯之余不禁忏悔,原计划救出童非常和师云才之后,胡未灭和殷氏兄弟虽然会被更加严密地守卫、童非凡江西八怪也会和胡弄玉生分,但是冷飘零叶文暄终于实力大增,假以时日总是能与之正面较量。奈何此番战役,竟然这般收场。

    胡弄玉虽然败给了林阡的算计,却是用寒毒扳回一城,害得冷飘零永远也收不回这些武将。

    “若是早先就料到会发生这许多死难,宁可冒着逃狱不成的风险,也该将我们自己派上前线。但是……”林阡只觉异常痛惜,为冷飘零这些麾下和稻香村这些无辜的死,此刻天空中蔓延得越来越广的烟火色,此生他都不忍再看。

    “然而,为何胡弄玉不正面交战或按图索骥,而是三下五除二地屠杀……”金陵也难免疑虑,胡弄玉本不该是这样的人。

    “‘事情’可以计算精准,但算不准的是‘人’。”林阡说着战前自己胸有成竹的那句话,这一次,他还是把形势想得太简单,所以谈笑自如时轻敌了。这里的形势,和金宋战场一样严峻,也会有人战死沙场,阵亡数目也不少。

    吟儿关心地看着他,从未见到他有那般因失策所致的神伤。

    “诶哟,诶哟。”却在那时,听得熟悉的声音传来,来自这场灾难唯一的幸存者,就在众人已经寻过一遍的尸体中央,竟能看见童非常痛苦地呻吟着。

    至于为什么活口是他,正是因为师云才等人深知他们是被连累,所以令他们走在了最前面,而危难来袭,寒毒铺天盖地,家丁们奋勇护主,齐齐将他护在了最当中。

    童非常还活着,这真是这场大难唯一的慰藉。

    林阡和吟儿废了很大力气才搬开压在他身上的尸体,赶紧将他救了出来,他虽中毒甚少,却被压得窒息,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呼救才抢回一条性命,暂时恐怕也清醒不了。

    “胡弄玉,我早说她不是好人,她有什么干不出来?!”吟儿看童非常面如金纸,一边回答金陵刚才的疑虑,一边杜绝金陵为胡弄玉说半句脱罪的话。

    林阡从所有情绪中抽离,忍不住还是有所疑问,胡弄玉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东山国的内政还没完全结清,就把稻香村的人毒害,这样一来她得罪了童非凡等人,等于在这村子里完全树敌,她有必要为渊驱鱼把人都赶到对立面去,让他们拥护冷飘零吗?

    只是林阡知道,剖析疑点的话不能在这样的情境下讲,当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欲绝的氛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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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得很,全都在这里。”骤然鸾铃声近,有一白衣女子,单枪匹马风尘仆仆赶来,他们适才过于伤感,竟未意识到有一方势力正渐次逼近,而她,是身先士卒第一个杀到。

    “胡弄玉!?”林阡一愕,第一刻真没想到她为什么会重新出现,第二刻更加觉得蹊跷但一时没转过弯来。

    “胡弄玉,你这个十恶不赦的凶手,毫无良心的败类!”吟儿面色铁青,剑已握紧,败类是指此次屠杀,凶手却指向纪景之死。早先吟儿答应过林阡杀纪景的凶手不一定是胡弄玉,却因为要撇清冷飘零的嫌疑而一次次对胡弄玉顺水推舟,然后又被林阡劝服恢复理智、同意再作调查,可是理智不过几个时辰,就因为眼前的寒毒事件而完全崩塌。

    当看着憔悴的强忍悲恸的草草收殓麾下的冷飘零,当看着痛哭流涕说自己除了早逝的家人就只这一个亲人却折于胡弄玉之手的韩丹,当看着怨悔自责说自己还是没有算准胡弄玉心理的林阡,当看着异常辛苦收拾着残局不惜以身犯险的金陵,当看着只剩一口气连醒不醒都很难说的童非常……吟儿岂能不义愤填膺,你胡弄玉连这事情都干得出来,连这些无辜都不放过,你还有什么不敢杀纪景,不愿杀纪景的?

    “畜生,还他们的命来!”愤怒不已的吟儿,惜音剑杀气腾腾要将胡弄玉刺下马来。

    胡弄玉愣了一愣,余光也扫及了还没整理的村民尸体,大怒拔剑:“胡说什么!你有何凭证?!”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抵赖?”冷飘零冰冷决绝的语气,正眼都不想看她,于是没有转身。

    “哼,难道不是你们用这苦肉计,嫁祸给我吗。”胡弄玉冷笑一声。

    “这时候了谁还跟你开玩笑,嘴硬的败类!”吟儿怒不可遏,剑势追魂夺命,恨不得将她脖子抹下,胡弄玉堪堪抵挡,一剑也几乎用尽全身力气,两个宿敌锋刃间擦出灼热的火电,胡弄玉居高临下不肯示弱,竟操纵战马来踢吟儿,顺手释放的寒毒还是真龙胆。

    韩丹长剑在手,眼神亦喷出怒火来:“凶手,拿命来!”

    胡弄玉狂笑一声,横眉冷对:“有本事就杀了我啊!”与半刻前的冷脸判若两人,分明是精神错乱的表达,声音都带着哭颤,姿态亦极尽猖狂。

    韩丹逮准了时机,只想手刃仇人落得一个痛快,趁她刚被吟儿消耗而刷一声一剑刺去,胡弄玉毫无闪躲迅即一剑反袭,狠狠劈在他点苍剑上逼他吃痛后退,韩丹回手一抽,再进一剑“雪覆苍山”,胡弄玉一剑横挑,再次强势砍断,剑走偏锋又猛又快,韩丹又虚晃一招“昙花一现”,速度比适才要激切不少,胡弄玉这一剑挡得略微仓促,但终究以“气贯长河”化险为夷,陆续又接韩丹几剑,无一不是凶险凄厉、毫无守势,缓得一缓已在韩丹上风。

    韩丹苦撑多时,终于等到吟儿杀了个回马枪,两人原就同宗同源,双剑合璧极其出色,胡弄玉毕竟综合实力未及吟儿,此刻即使有战马相护也难以匹敌二人,眼看落败摔下马来,说时迟那时快,戴琛独孤映人率众而来,一拳一剑入局将吟儿和韩丹斥退。

    胡弄玉身子晃了一晃险险栽倒,所幸被戴琛扶正在马,然而她杀得兴起,竟还在狂吼:“你退下!退下——凤箫吟,继续打啊!来啊!”

    “别拦我,我要给师父报仇!”吟儿哪是不想去打,奈何被林阡一把揽住,同时他也拦住了韩丹。戴琛和独孤映人已经赶赴,胡弄玉有一半人马都在此,真要硬拼一定吃亏,这也是今夜第一个接应点他设在松海的根因,唯有在那里,大军入林如水入沙地,各自取道无影无踪,同时也会将敌人分流,如此,正面交战以少敌多也能赢。

    如果说现在的对手是轩辕九烨,那么林阡可以理解为,轩辕九烨先把师云才等人杀死,假意离开引林阡出松海,然后故意率众折返,将林阡等人围剿在这里。而眼看童非常等人受难林阡不得不出来,一旦踏足松海之外就一定被聚歼。

    但这次的对手是胡弄玉,连轩辕九烨放寒毒都要经过金军主帅的批准……胡弄玉,没这么轻易恶意放毒,也不至于这般歹毒杀人,何况她需要童非凡的支援,不应该还把稻香村的居民毒害。

    所以林阡才会选择今日这样的越狱招数不是吗,算准了胡弄玉不会有恼羞成怒杀死师云才和童非常的举动。

    却到底哪里错了?

    来不及细想,此刻他最要做的,就是把吟儿的情绪抚平,此刻的吟儿,也是一副仇欲熏心、凶神恶煞的样子:“要报仇雪恨!师父是她杀的!”

    “吟儿,你师父没有死,要报什么仇——你凤箫吟还活着,就是活生生的纪景在。”林阡说得情深意切,不希望吟儿再执迷仇恨,再多这么愤慨几次她的火毒早晚控制不住。

    “事已至此,你还信她?!”吟儿却完全不能理解林阡苦心,骤然对他也横生敌意,“这么说你是要拦着我杀她了?”竟然连着林阡一并仇视了起来。

    “谈不上完全相信,我只是觉得蹊跷,她为何杀人,不是为渊驱鱼之举?而且她既已杀人,折返又是为何?”林阡摇头,低声说。

    “她折返就是装成人不是她杀的,这般演戏就可以置身事外,还可以把罪名都推给发现案发现场的我们,然后继续和童非凡皮笑肉不笑。”吟儿冷冷道。

    “可是真龙胆是她一个人的,她怎么把罪名推给我们?”林阡按住她双肩,吟儿一愣寻回半缕理智。

    “她现在口口声声她不是凶手,也可能真的不是折返而是刚追到这,事实上,她很可能真龙胆被盗、被人嫁祸,而且,她若杀人逞了一时之快却会赶走拥趸、失去正义,得不偿失,她没那么笨。”林阡说。

    “没错,丞相猜到了你已告知师云才如何逃跑最快,而且知道你会沿途设立接应人手,所以才调遣了我和映人,既是代替那些被师云才甩远的人继续追,也是为了准备和你们正面交战!怎么会多此一举,在你们赶到之前杀了他们?!”戴琛喝问。

    “对,她是没那么笨,她不会多此一举,可你们看她现在,杀红了眼的样子,不正像个疯子!?”吟儿这一席话,正好击中林阡心头。是的,连吟儿都看出来了,林阡和戴琛等人不可能看不懂,今夜的胡弄玉和平时不一样,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受了什么重伤,“她糊涂时候做出来的事,自己可能都没印象!已经杀了这里的人,却不记得了,中途又折返回来,以为自己刚追上!”

    吟儿这番话不是没有道理,胡弄玉自己听到都怔在马上。

    会是这样吗?若干年前,胡弄玉就生过一场大病性情大变,从此之后躯壳之中就好像住了两个人,会否她激动之下做出来的事情,自己都不记得?比如杀纪景?比如杀师云才?

    “少废话了,将他们拿下!”独孤映人对他的丞相自然无条件庇护,立即代她一声令下,“趁他们寡不敌众!”

    “错了。此刻寡不敌众的,是你们。”冷飘零转过身来。话音未落,戴琛、独孤映人、林阡、金陵已各取武器,剑拔弩张之势。(未完待续。)
正文 第1313章 众口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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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阡堪称史上第一折腾之人,先前吟儿和胡弄玉争斗,他既要防吟儿杀了胡弄玉,又要救吟儿于胡弄玉毒术下;现在要为了帮独孤而打胡弄玉,偏独孤又要为护胡弄玉战他……总之两面不是人。

    可叹独孤剑术登峰造极,只是切磋,都令他抽不开身。

    便这样缓得一缓,胡中原和胡凤鸣便率领丞相府主力兵马开到。

    与六神无主的胡弄玉、戴琛、独孤映人不同,胡中原和胡凤鸣很明显冷静得多,在转移胡未灭和殷氏兄弟等囚犯之后,他们可能一路上都在准备着对策。

    “上次你们劫狱,她说木匣里放着真龙胆,其实不过是骗冷飘零来施离间之计;同一个道理,她说竹筒里是真龙胆,难道就真放着真龙胆吗?不过诈你们而已!”胡中原抛出这样的说辞,诚然是一个辩解的好方法,然而早已过了那个最佳时机。胡弄玉就像当初的冷飘零一样,就算自己矢口否认都已经名声受损很难洗白,何况胡弄玉适才的种种表现更像已经默认。

    “退一步讲,就算竹筒里是真龙胆,真龙胆也未必没有双生子。”胡凤鸣也极力为胡弄玉辩护,好一个双生子啊。过去的剧情能报应不爽,过去的细节自然也可以借鉴。

    “才刚献世的剧毒之物,不会那么快就有双生子。”金陵摇头,“你东山国前任女王毒术天下无双,然而她从寒彻之毒到忘川水的仿制就花了数年时间。现阶段无可匹敌的真龙胆,怎可能在半个月上下,出现相仿毒药?”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世间有何人不能超越?或许对方这位毒术高超的女子,更胜前任女王,早已配出真龙胆。”胡凤鸣没有正视金陵,而是面向群众,一席话绵里藏针。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汇集向金陵,金陵这么快就对此地寒毒对症下药,不是没有她自导自演嫁祸胡弄玉的可能。任何事情,有能者总是最先受到怀疑。

    当嫌疑分散,众矢转向,先前被命案和独孤双重打击的胡弄玉,慢慢恢复了少许理智,若有所思随众人一同看向金陵。而金陵始料未及,一时哑口怔住。

    “据说,在丞相泼出竹筒里的毒之前,她就已经验证出死者身上是真龙胆。她没接触过真龙胆,怎么会知道?”胡凤鸣继续含沙射影,金陵此刻再说惜盐谷的证据,也一样是错过了最佳时机。

    “要说离命案现场最近的,也是这群贼寇,他们还抓住了丞相心神不宁的弱点,众口铄金,令丞相自己方寸大乱。”胡凤鸣看向胡弄玉,胡弄玉渐渐神魂附体,这才找回平素那个冷静自若的丞相,如梦初醒:不错,就是这样,险些被他们坑害……

    睿智如盟军诸多智囊,也无法对胡凤鸣找到的破绽加以反驳,竟生生被对手扳回优势,还顺带离间了童非凡,童非凡面露蹊跷:“原是如此……?”

    “没错,这起寒毒事件的发生,对丞相没有一点好处,反倒是他们,占尽了便宜。”胡中原说。既得利益者是冷飘零这一方。

    短短几句话,就停止了公众向冷飘零方的倾斜。

    万万没有想到,胡中原和胡凤鸣方一到场,便稳定了丞相府军心,也控制稳了大局。

    “牵强附会,照你这般说法,童村长也会因为这件事的关系理直气壮把我们双方全体驱逐走,对他最有好处,你是指他也有嫌疑了?”吟儿刚刚一直沉浸在为金陵感到不值的心情里,这时立即巧言反击胡凤鸣,毒辣地把童非凡拉回来:“也有道理……”

    “无论如何,稻香村今日死伤者众,我方必会查案到底,无论谁是凶手,一定追责偿命,不过在那之前敬请村长记得,我们是客,而他们是贼。”胡凤鸣对童非凡保证之时,教众人完全看清,先前他们真是小觑了她,其实她也有领袖能力,而且不在胡弄玉之下!

    童非凡点头,答应胡凤鸣:“好,既然你们是客,他们是贼,那我便限你们三日之内寻到真凶,否则就以胡弄玉是凶手处置。”胡凤鸣答应:“为表诚意,丞相便由村长您扣押。”

    “那么你们,可有什么表示?”胡中原转过脸来问盟军,意思是说金陵也该被作为嫌犯被扣。厉风行护金陵于身后,冷对众敌:“不好意思,我可没这诚意。”

    “我可代盟军被你们扣押,与她囚禁于一处。”独孤清绝立即结束了和林阡的打斗,若非他闻言而停,林阡也没法回来。

    “不,万万不可!”胡弄玉猛然一惊,虽不像适才那般癫狂,却也难掩激动之情,最终却袭上一副冷面,避开独孤清绝灼热的目光,“关押也好,正好容我一人静静;不过,离他要越远越好……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这颗心,越曾热过便越冷。

    

    寒毒事件在童非凡的公平处理之下暂时告一段落,这也本就是政变双方交锋过程中横生的枝节。

    未能借真龙胆之机扳倒丞相府,冷飘零在得到惨痛教训之后竟连一丝慰藉都不曾有,只能接受越狱功败垂成、人马折损大半的事实,短期内不再试图劫囚以免重蹈覆辙。一干人等退回先前的隐藏地休养生息。

    然而作为丞相府首领的胡弄玉却也和独孤清绝分别沦为阶下之囚,虽女王军虎落平阳,丞相府也一时群龙无首,在胡凤鸣代管之下,与童非凡的关系竟趋于平等起来。

    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如此看来真不是冷飘零,而是童非凡和胡凤鸣。

    “若非这童非凡是局外人,论嫌疑,他还真是头一个。”吟儿事先就说过,童非凡人前表现懦弱、摇摆,却偏偏心思细密、表里不一,很会演戏。

    “那个胡凤鸣,也真不是省油的灯,经此一役,大概收服了丞相府不少人心。”金陵心有余悸,那种千夫所指的感觉,此生她不想再受第二次。

    “在想什么?”吟儿问回来的路上就一直没说话的林阡。

    “在想,投毒的凶手是谁。”林阡直言不讳。

    “哦,还在怪我仇视你吗,对不住啦。”吟儿脸上一红,低声认错。

    当时当地,胡弄玉好像已经证据确凿,突然出现一个等同嫌疑的金陵,等于又给了吟儿一面镜子,告诉她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为什么胡弄玉不能说也是被人诬陷?所以吟儿现在是这辈子最冷静最理智的时候,不至于支持胡弄玉但也绝不一口咬定她。

    而金陵,一直以来都站在认定胡弄玉是歹人的立场上,真到自己被冤枉了一次,才抛开所有杂念想着公平一次:“胜南说说看疑点,我来站在支持胡弄玉的立场上,助你分析。”将心比心之后,她想着换个角度,或许有另一番光景。

    “这件案子有个很大的疑点:凶手杀人,为何不只用真龙胆,而要用许多混合的寒毒?”林阡早就想和这样理性的女诸葛聊一次了。

    “凶手对毒性的理解不深入,不清楚用量和组合。”金陵述说她的见解。

    “不过也有可能是胡弄玉在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的时候,因为思绪混乱什么都混在一起啊。”吟儿插嘴。

    “一边去,给我上杯茶来。”林阡无语,赶紧把这岔话题的挪开。

    “胡弄玉精神有病确实对一切都最成立,我们要换个思路,把她剥离开看问题,站在她不是凶手的基础上找疑犯。”金陵莞尔,“凤姐姐,虽说我见过这种病患的人,胡弄玉也确实有这潜质,但不代表每个性格繁复的人都是疯子。”

    “好吧二位,请用茶。”吟儿听话给他们端茶倒水,她也真想和金陵一样,把对胡弄玉的偏见全抛,可惜现在能抛一半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的看法是,凶手是故意混合了很多发散的寒毒。因为真龙胆不外泄,不会有满目疮痍、触目惊心的感观,众人只会对看到的景象义愤填膺。”林阡道,“然而,很多寒毒都足够致命,没必要掺入真龙胆,凶手故意放进来,也是为了作出某种唯一仅有的指引。”

    “凶手是存心出卖胡弄玉,还拉着大众一起指责她、逼她不当丞相啊,真是太可怖了些……”吟儿觉得在理。

    “所以,胡弄玉的真龙胆是被盗了?被她毫无防范之人盗取。”金陵分析,“而且凶手熟知胡弄玉精神脆弱,知道胡弄玉辩解不了也完全不能发现破绽。”

    “可以这么说,这样的人,确实是出卖胡弄玉之后的既得利益者。逼胡弄玉不当丞相的受益者,表面看来是三个人,冷女王,童非凡和胡凤鸣。”林阡说,吟儿听到自己的说法被采纳,笑逐颜开:“是啊,我就说童非凡也有嫌疑,不过他显然不是。”敛色叹惋,“师云才临死前说‘胡弄玉的’,是胡弄玉的毒,还是胡弄玉的姐姐?没有说完,但肯定不是童非凡……”

    “文暄夫妇在丞相府倒也有细作,但近不了胡弄玉的身,也并不曾搞鬼,所以冷女王也可以排除。”林阡说。

    “与师嫂和童非凡无关却在害胡弄玉,能因此得到好处又能让胡弄玉毫无防范的,就是胡凤鸣吧。”吟儿鄙夷地说,“今天可算涨了见识,她先前都算韬光养晦,终于力挽狂澜光彩夺目。”

    “那句‘胡弄玉的’,也可以是胡弄玉的麾下。虽不是表面的既得利益者,却如果又继续加害胡凤鸣,会成为下一个得到好处之人,是以是潜在的既得利益者。戴琛、独孤映人、胡中原、浪荡子,无论有无时间证人,他们都有可能遣人放毒,动机一样是夺权。”林阡补充,“冷女王一旦离开权位,实则是群雄割据时代。支持胡弄玉的核心层出现动荡,是因有人觉得能对胡弄玉取而代之。”

    “胡中原和浪荡子本身就无时间证人,亲自动手尤未可知,独孤映人和戴琛离得最近,可以雇人也可以合作。他们四位虽说胡弄玉未必绝对互信地交托保管,但或许是胡弄玉认为不会出卖她所以没有防范的人,拿到真龙胆轻而易举。”金陵说。

    “这么一来,嫌凶就多了。”吟儿愣在那里。旧案未结,新案又至。

    “结合今日表现,胡凤鸣的嫌疑比他们略高。”金陵点头。

    上次忘川水就把冷飘零及其身边的人全都怀疑了个遍,今次真龙胆又将胡弄玉及其身边的人一起拖下了水……真龙胆事件,看来胡凤鸣三天之内破案很难,最后恐怕是随便找个替罪羔羊,弃车保帅。

    

    “此外,这件案子和上一件案子,到底有无关联,也是我现在所思虑的。”林阡说,“如果两个凶手是同一个人且非胡弄玉,那么胡弄玉身边的所有人也要逐一排除杀纪景前辈的可能。”

    “杀我师父的凶手,需要符合一个最关键的条件。那个黄衣女子当年十四五岁,若说胡弄玉当时十八九岁还算靠近,胡凤鸣是她姐姐,其他人都是男人,都不现实。”

    “吟儿也曾见过唐心未,他看着七八岁唇红齿白,谁会想到其实已经半百岁数?再者银月在短刀谷女扮男装了许多年,竟一直没被身为神医的樊井看穿。人的长相和年纪、性别未必符合。”林阡摇头。

    “倒也是,还有些易容术也可以以假乱真。”吟儿叹了口气。

    “假设两件案子没联系,杀纪景前辈那桩拥有动机的,除了女王、胡弄玉之外,首屈一指是胡凤鸣。”金陵说。杀纪景外带嫁祸冷飘零,胡凤鸣最为满足“痛惜胡蟏无辜被杀、想要营救胡蟏的妻子、视纪景前辈为仇、视冷女王为敌之人”四大条件。

    真龙胆事件发生之前,在纪景凶手可能名单上,林阡就提过一次胡凤鸣,当时金陵和吟儿质疑过胡凤鸣的“动机”和至关重要的“能力”,金陵更思维超前地指出,胡凤鸣胡弄玉如果不是一体、独立行动她瞒着胡弄玉,那她有什么理由脱离胡弄玉,又凭什么能力来单干?

    想不到没多久就发生了真龙胆事件,胡弄玉成了罪人而她做了救世主,诠释了她们果然不是一体:有什么理由?为了夺权,她表面依赖胡弄玉实则却只是拿她当垫脚石。而凭什么能力?今天他们亲眼所见,胡凤鸣不做胡弄玉跟班的时候也可以独当一面甚至比胡弄玉更好,说她能胜任女王不是不可能的,这真是世人全小觑了她。

    “所以,两件案子有联系的话,两件她都首当其冲,更加地逃不掉。”

    然则她不会用毒、只会设置机关也是个不争的事实。阁楼上第一次会面就大打出手,性命攸关了她也没有过哪怕本能的武功或毒术流露,两次交手虽然机关都是她构造但开启都是胡弄玉,是真的没武功而又不会投放剧毒。

    “如果作为主谋雇人下手,那她显然是有帮凶的,帮她在女王这里偷忘川水,帮她下毒杀纪景前辈,甚至可能还要帮她射杀师云才,至少一人以上……女王身边那个偷忘川水的内鬼,实则不是为胡弄玉服务,而是为她胡凤鸣服务的。”金陵推测完,阡吟的心都是一凉——

    “为何陵儿认定,师嫂身边有内鬼?”吟儿难掩忧心。

    “因为就算胡弄玉精神有病、抑或她身边之人心怀不轨,不管是很早以前就获得了忘川水构陷冷女王,还是事发前才拿到忘川水临时起意……他们都必须要拿到忘川水才能杀人。否则纪景前辈是怎么死的?凶手要拿到忘川水,就必须有女王身边的人做内应。”金陵道。

    真龙胆事件上很多人嫌疑均分,忘川水事件也只能说胡凤鸣和胡弄玉嫌疑近似,这些都还无法确定,可冷飘零身边有内鬼、这偷忘川水的内鬼竟反而是十成存在的。这种事情教人如何接受?林阡吟儿都一时缄默。如果说先前还可以感性地不怀疑,可现在师云才等兄弟的死令他们都不得不狠心,怎么绕话题都绕不开。

    “未必。”这时候叶文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和厉风行适才是代众人送独孤清绝下狱,安顿好了才回来,厉风行也点头:“我们有新发现。”

    

    说是送独孤清绝入狱,实则不止那么简单,趁着丞相府众人都在胡弄玉那边嘘寒问暖,叶文暄和厉风行只留几个手下照应独孤清绝,他俩抓紧时间去胡弄玉的住处打探,那是半夜之前独孤从胡弄玉呓语中得知的方位。

    他们这般暗自潜入、搜索蛛丝马迹,正是按照林阡的说法、看看有什么线索是他们遗漏。“结果我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那胡弄玉的住处,竟然只有简单的几瓶毒药,一张网,几种暗器,就没了……”厉风行说。

    “还能有什么?”吟儿奇问。

    “钻研毒术之人,身边岂能没个几本毒药秘笈的?她难道凭空配毒吗?尤其是遇见我陵儿之后,她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厉风行嘲道,“算了一看你也是没配过毒的。”

    “那又怎样,我们轻舟军师博览群书,屋子里也没一本书啊,看一本烧一本,全记在心里呢。”吟儿反驳,林阡蹙眉,觉得有些蹊跷。

    “胡弄玉没有摄魂斩,就说明她没有天资,不可能是柏先生那种档次。”金陵摇头,“没天资,就要多读书。”

    那时叶文暄正在房外掩护厉风行,未想丞相府众人陆续归来,叶文暄立即令厉风行打道回府,然而疾行至转角,觉前后左三面都有人声,是以毫不犹豫选择右路,便这么无声无息潜行到底,为避开一个差点发现他们的高手,不得已躲到一个半开半掩的屋子墙根下,当中有个女子,似是刚刚回到住处,甫一坐下便翻箱倒柜找东西,接着在案边翻看片刻,然后又四下寻找。厉风行趁那女子不注意偷瞄一眼,那案上陈列着的她翻箱倒柜找出的东西大半都是毒药秘笈,很多都在金陵的闺房里见过。

    “那女子是……?”吟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这姓名呼之欲出。

    那女子转过半边脸来,厉风行立马低下身去,他比任何人都大吃一惊,这熟悉的面孔,正是他们认为分毫不会毒术的胡凤鸣!

    “胡凤鸣,她若不懂毒,收藏和翻看这些作甚?”金陵咦了一声。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吟儿摇头,“不可能啊,胡凤鸣懂毒术,胡弄玉反而不行?这怎么可能?我记性没错啊,阁楼上用毒术打我的是胡弄玉吧?”

    “应该是胡凤鸣能配制毒药,只是不会隔空施展之术;而胡弄玉则恰恰相反,武功高强,但对制毒应该了解很少。两个人都藏得很辛苦,一个深藏不露,生怕别人知道她怀才,一个则藏着自己几乎一窍不通的实际,色厉内荏。”厉风行说。胡凤鸣胡弄玉姐妹都没想到会被盟军趁着这节骨眼搜查她们的住处,所以这些秘密都是她们刻意藏掩的事实。

    “可如果胡凤鸣什么都懂,却从幼年就一直瞒着众人,是什么道理?难道她不想得到长辈的垂青、成为同辈当中的出类拔萃?只要她展现实力,长辈们一定是会把丞相之位给她的,所以哪还需要现在夺权、谋害?”吟儿难以置信,这简直有违常理。

    “只有一点可以解释,她很小的时候确实愚钝,后来终于开窍却已经有胡弄玉袭了丞相位,于是她妒忌起了胡弄玉,想要夺走她的一切,是以韬光养晦……”金陵猜。

    “可是胡弄玉有什么好妒忌的?即使藏住了几乎一窍不通的实际,她也还是很愚钝啊,连摄魂斩也不会,还好同辈都很愚钝……”厉风行哈哈笑,金陵咳了一声他一愣,突然发现把金陵也嘲讽在内了,赶紧改口:“……事实上只要胡凤鸣露出才华,胡弄玉都会心服口服让位给她,所以……有什么好妒忌?争都不用争啊。”

    是的胡弄玉没有什么让人嫉妒的资本,不客气地讲在胡氏族人里她也是废物一个,身为胡潇的后人她居然不能操控虫豸,据说在她懂事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曾被人耻笑,和胡凤鸣的待遇大同小异。所以她才那么依附独孤清绝和冷飘零,二十年来苦练武功来补救。

    不像柳月和柳湘,妹妹嫉妒姐姐起码是有原因的,当年柳月天之骄女,柳湘黯淡无光,自然妒火中烧,而现在,两个黯淡无光的,有什么好妒忌。

    “这姐姐嫉妒她妹妹,只有一种可能,是她没妹妹长得漂亮。”厉风行说,“你看同一个娘胎出来的,妹妹就倾国倾城,姐姐就姿色平平,这何尝不构成嫉妒的动机?”

    “你到很了解女人。”吟儿笑起来,“不过这话我也信,这胡弄玉的容貌很有侵略性,确实是男人看见会动心女人看见都要嫉妒的。”

    “哈哈哈哈,我可不嫉妒。”金陵自大地和她对笑。

    “因为妒忌美貌,所以心思叵测,胡弄玉心知肚明,因此貌合神离,毫无让位可能,胡凤鸣才步步为营,不敢展露……最终背后一刀?”林阡觉得女人心是最难猜的,这些未必不成立,只有胡凤鸣藏拙到底才能让胡弄玉对她最终忘记防备。

    “其实,阁楼上我们倒是见过她俩姐妹情深,更像同病相怜……”吟儿神色一黯,刚刚他们就已经推测了胡凤鸣在两个案子上叠加的嫌疑极高,现在加上叶文暄和厉风行的见闻变成了最高,直接超过了胡弄玉。纵然如此,还是要讲出她内心的感觉。

    “我不知他们在纪景前辈的事情上有没有合作过,但胡凤鸣如果是真心对待她的妹妹,何以在胡弄玉出事前后是两副样子,何以要瞒着所有人自己的实际能力?总是有原因的。”金陵道,“凤姐姐,虚与委蛇的事情咱们见得也不少了。”

    “好的,就算是真的不睦,也为了王位筹谋已久,那她是怎么获得忘川水的?师兄刚刚说‘未必’有内鬼,是什么意思?”吟儿问。

    文暄说:“小师妹和厉夫人先前和江西八怪的一番对话提醒我有过怀疑,现下觉得有一个可能的方向。”

    昨晚金陵和醉花阴对话时,和吟儿一起狡辩称,要再等个一年验证到底是不是忘川水。“如果真相是不仅寒彻达不到、忘川水也同样达不到,只不过胡弄玉是为了政变故意伪造证据呢?”

    金陵这句话当时就提醒了文暄:寒彻之毒,忘川水,双生子,有没有可能还有一种,三生子!?

    不是胡氏全族都会配的仅有半个月衰减期的寒彻,不是衰减期能超过半个月但还没证实能经年的忘川水,还有第三种毒,就是纪景骨灰里残留的致命毒药,真正的杀人剧毒。

    “都达不到,那我师父如何会死?实在是强词夺理!”醉花阴曾经咄咄逼人,是啊,两种如果都达不到,那如何会死?

    第三种!

    “如果是这样,就没有内鬼这一说了,杀人的忘川水,是真正的凶手自己配出来的。”吟儿喜不自禁。

    “昨晚我虽有这猜测,却一直在纠结是否胡弄玉自己配出,毕竟飘零和她做了这么久的对手,知道她和胡蝶前辈之间的差距。”叶文暄道,“今天在胡凤鸣窗外看到她翻看毒术方面的秘籍,是时候把胡弄玉自己配出改成胡凤鸣自己配出了,然而胡凤鸣和胡蝶前辈之间的差距,又有多少?”

    “这可能性未必不能成立。她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拆除过我母亲的权威。”金陵说。

    -“你东山国前任女王毒术天下无双……”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世间有何人是不能超越的?或许对方这位毒术高超的女子,更胜前任女王,早已配出真龙胆。”

    诚然外行人更爱说大话,但如果是个毒术方面的内行,却敢这么信誓旦旦地拆除权威,起码有足够的把握能靠近权威,或者见过打败权威的人。

    “竟是这样的深藏不露吗,胡凤鸣能配出寒彻和忘川水的三生子,然后自己雇人隔空施展出来,杀了我师父?”吟儿说。

    凶手是胡凤鸣的可能已经上升到将近十成,更加排除了冷飘零身边有内鬼,可惜一切还只限于推测,而且林阡、金陵、叶文暄等人的一番梳理,其实还是从既得利益者的角度和有能者入手的,若是凶手更加暗藏,甚至和政变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就更难推论。

    

    众人又谈论了片刻顺带着用起午饭,林阡看吟儿一个人走到偏僻处去、呆呆望着外面的群山积雪,知道她有心事,于是借故离席走到她身后。

    “怎么?”林阡低声问。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碰到师父的事,发起脾气来就像驴一样,拽也拽不回头。”吟儿转头,认真问。

    “形容得很贴切。”林阡忍住笑。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胡弄玉真是冤枉的,那我可差点成了凶手的帮凶。”吟儿说,“心里也有点对不起她。”

    “凶手似乎很洞悉人性,知道吟儿是这种脾气,甚至会出杀招逼出胡弄玉放真龙胆。”林阡点头。

    “但如果今天你们剥离胡弄玉之后的破案都是错误的,凶手仍然是她臆想出来的另一个她,胡凤鸣确实有才、确实有秘密但她没有害人,那我又该怎么做?”吟儿问。

    林阡一愣,吟儿其实看得很透,他们推敲了很多,却都是建立在万一凶手不是胡弄玉的基础上的假说,而且和敌人一样都是在猜谁获益最多、谁能力最强,如果胡弄玉真是无辜,那他们当然更全面、更清醒,但如果胡弄玉到最后还是凶手,他们这么做只不过是多此一举,而且还成了吟儿讽刺的胡凤鸣那种人,好像成王都是阴险害人,败寇都是无辜遭殃似的。

    “吟儿,若真如此,听凭自己的心念即可。”林阡引导她。

    “我问师嫂,为什么可以不计较父仇,师嫂说,她的父母应该和她想的一样,这仇恨本身并不是冥顽的,只是个偶然的事故而已,所谓报仇只是争气,又是何苦。我想起师父临终遗言叫我不要报仇,或许也是一样,他偿还了他的债,我又何必让这种因为偶然而延续的仇恨冥顽下去。想想郭子建和郭傲两位将军,想想听弦,瑞杰……我当真不如他们,他们可以放下仇恨,为什么我不能?”

    “吟儿能想通,自是最好。”林阡欣慰一笑。

    “我可以试着去放下纪景师父的仇恨,但是今天稻香村的无辜民众,我希望凶手不是胡弄玉。”

    “我懂,有些仇恨能谅解,有些却因为涉及国家、种族和人性,所以不可饶恕。”林阡理解地说。

    “嗯,如果真是胡弄玉所杀,即使你或独孤回护,我也不会轻饶,她再无心也要伏法。”吟儿说,“如果不是她杀的,我也必定向她道歉,化敌为友,迎她到你的帐下。从今日起凤箫吟绝不冲动、偏见、和仇视林阡。”

    他为这最后一句淡淡地笑起来:“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吧。”

    “我们都有热腾腾的饭菜,可人质呢,倒是有些担心独孤大侠,不知待在那里会否无趣?”吟儿担忧地问。

    “主母放宽心,别以为那边锁得住他。”他按着她坐下伺候。
正文 第1314章 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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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除了胡弄玉之外,再没有什么能锁住独孤清绝。

    早在丞相府众人嘘寒问暖之际,他便听音辨位剔出了胡弄玉所在,无需撂倒门口的守卫,直接破瓦上屋、飞檐走壁、风驰电骋、继而从天而降、一气呵成落在胡弄玉眼前即可,整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若是心理承受能力再差一点,胡弄玉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她却并非坚强、冷血或清醒,之所以此刻竟岿然不动,只是误以为自己又精神分裂,因为太想念他却不愿见到他,恨爱交加凭空捏造了他。

    所以睁大了双眼,只怔怔注视着独孤,半句话都说不出口,任时间就这样悄然溜走。如果条件允许,独孤也愿意整整一天、整整一生都对着她蹉跎。

    然而狱中微弱的灯光,还是投映出他真实的影子,胡弄玉乍一望见,万想不到他会在此地出现,兀自有一丝惊慌闪过面容,却又克制着心绪快速地冷静下来。

    “玉儿。”独孤凝视着眼前女子强忍震惊故作镇定的样子,那些都是属于玉儿的绝对错不了的微神态。

    “答应被囚禁的诚意,竟是这般稀薄?”她冷笑一声,掩饰住所有的心绪之后,不想追问他是如何出现,终于决定以这样的姿态来面对他。

    “玉儿,答应被囚禁,只是为了能与你被关一起。”他剖白心意,上前一步,难忍激动。

    “别过来!”她本能后退,噙泪颤声,昔年玉儿的胆小和敏感,他一览无遗,更增爱怜。

    她还哪里如愿静得下心,看见他心思就全散乱,好在他因为她的眼泪而听话地停在原地,动情地说:“玉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她努力收拾情绪,过程中却一直紧盯着他,警觉、防备、犹豫、欣喜、怨念、疑惑,全然交织在一起,浑不察脚边竟窸窣作响。

    独孤眼疾手快,当即上前驱赶,胡弄玉一惊,误解他要强行冒犯,大怒一句“放肆!”随即袖间剧毒出手,直灌独孤而去,原意只是要迫他闪开,谁料他闪都不闪,竟还抱起她滚开一转,同时残情出鞘,却是朝着相反方向。

    强光刺得胡弄玉睁不开眼,才刚定神,腰却被独孤揽得太紧,胡弄玉羞愤之余,抬掌就朝他打,直扇了他一耳光:“靠近我,谁给你的胆子?!”

    “玉儿,有人要害你。”他没躲这巴掌,连她的毒术一起,尽数受下,此时还留了八分体力,对她说出这句话,她一愣,中止这伪装出来的疾言厉色,凝神去看残情剑方才出击的方向,那里躺着一条不该出现在此的毒蛇,此刻身上还散发些许寒气。

    她一凛,知道独孤此话不假,沉吟:“是那个冒着我的名头,用真龙胆杀人的凶手。”她其实不想怀疑林阡凤箫吟,但不觉得自己身边有异心,所以更宁可觉得是冷飘零害她。

    冷风错乱了灯火,她忆起今晨冷飘零的手下留情,突然开始动摇到底冷飘零有没有背叛过她,昔日友情与后来敌意矛盾对立,如泣如诉,难以释怀,令胡弄玉长长叹了口气,便这么略一失神,冷不防脚下又窜出个异物,一时忘机、吓得惨呼一声,独孤如电般出手,为她斩去又一毒蝎。

    “这里不安全,跟我走。”他才不想管那么多的权位斗争、恩怨情仇,只知道不能由任何人伤害他的女人。

    她左手被他右手牵起,机械性地迈开步子,半晌才逆心说出一句“放开我”,身体却心甘情愿地跟着他一起,一时间不由得有些迷惘……心思缜密、深谋远虑的胡丞相,是有多少年没有这么失态地叫出声?上一次,踩到个毛毛虫当场吓哭,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却一样地,一样地有这个人在身边。

    “玉儿,千山万水从此我带你去。”是梦还是现实,是回忆还是当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都是他在说,说给她听。

    独孤强行带着玉儿破瓦而出,牵着她掠过一片高屋、再腾云驾雾一番、直穿过街头巷尾、淹没于茫茫人海。不肯放手,十指紧扣,直到终于脱离了主村范围、来到那竹边桥畔,两人虽还疾行,胡弄玉却不再低头避开独孤的眼,四目相对之时,她那满腔的怨恨竟变得那么渺小,被他积蓄了半生的热情融化:“玉儿,别恨了,爱下去。”

    半刻之前,她原还想打他一掌,斥他轻薄、忘情,半刻之后,却觉得好像变回了当年那个偷挖山芋在庄园里逃遁的少女,只有与他在一起时才会变得勇敢,不管做了怎样的错事被多少人痛骂混账。

    骤然竹上有雪飘落,零星擦过她手,冰冰凉凉,她一颤,用尽全力告诉自己,不,他在骗她,只要她再信他一次,便会被他再负一回,可是纵然是她也控制不住眼眶的湿热,手心的滚烫和喉咙的灼伤:“独孤哥哥,今生莫再负我……”

    话音才落,轰然巨响,前方左右三个方位同时剑鸣之音,带动这竹上积雪倾盆而下直压独孤弄玉,独孤残情剑轻轻一挑,原先还大半都冻结成块的雪全部碎裂成片,纷纷扬扬向天卷席如有千万里,浩瀚激越仿如拔地而起,给这原已晴明的天气又生生下了一场逆天的雪。

    漫天大雪之中,三人应声而落,持剑在手,分明江西八怪的醉花阴、满江红、韩莺,他三人此刻都满脸怒容,醉花阴尤甚:“休想带走疑犯!”

    一语道破他们本就不是胡弄玉可以全心信赖的友军,而又因为真龙胆事件回归成为政变中立者,此刻,他们或许都该是童非凡那边的人,分毫不能接受疑犯逍遥法外,而独孤清绝的神情姿态,恰恰写满了逍遥二字。

    “她不是凶手。”简短五字,声明了他一定要走。

    “何必护短!”醉花阴横剑于前。

    江西八怪造出那么大的声势,原是想通过周围群众向胡凤鸣、童非凡等人示警,真没想过能惊得住独孤清绝。天下谁人不识,独孤清绝是整个南宋武林的独一无二,即使以三打一,江西八怪也是占尽了劣势甚至可以说望尘莫及,只求能撑到援军到来。

    “我与她青梅竹马,岂不知她的良心。”紧抱着胡弄玉的独孤清绝,言辞凌厉,剑法恢弘,双重力量同时震在胡弄玉胸口,令她觉得此刻只消闭上眼睛,等着血雨腥风落下便好:是的我不是凶手,独孤哥哥,被你肯定,我本是个善良的人……

    江西八怪以三足鼎立之剑阵,原还试图捆绑独孤清绝半刻,却连两招都牵绊不来,独孤仅凭一只手就可以轻松将他们打败,战局中只见一道寒光,轻松吞噬下三段铁色,不费吹灰,收割之势。

    援军根本不可能到,所幸有人正巧在侧,眼看着韩莺比武时一招不慎,险些把脖子送到独孤剑下,他一跃而上将之救下,同时兵刃出鞘挡下独孤剑招,站在了独孤身前的第四个角上。

    “映人,你要做什么?”胡弄玉恢复神智,看来者竟是自己侍卫、独孤清绝的堂弟独孤映人,惊疑之下,厉声喝问。

    “丞相,不能就这么走!”对手是独孤清绝,根本容不得独孤映人多说什么,于是遇强则强,属于独孤残的剑法也频频闪现,精彩纷呈:“堂兄,对不住了!”

    “老实说,适才谋害我的寒毒,是否你放?”胡弄玉面容冰冷,语气毒辣。

    “……谋害?!”独孤映人不解,本就不敌,一时再难接剑。

    胡弄玉岂能接受麾下与自己为敌,但不得不作此怀疑:“下毒杀我逼我越狱,是希望作出我畏罪出逃的假象,一旦援军追赶围攻,我恐怕百口莫辩,但如果我一走了之跳了出去,便与此地恩怨再无干系。”于是,谁拼命拦着她帮援军抓她回去受判,谁就有极大的可能对她不利。

    “下毒?”独孤映人一惊更甚,下风愈发明显,脸上却全然不知情之色。

    “别装了!否则你怎会这么快就跟上我们!”胡弄玉怒道,独孤映人神色里一丝凄苦:“我,我……”支支吾吾,竟说不出原因。

    “谋害你……”韩莺杵在原地,喃喃自语,“不过,他好像确实是紧跟着他俩一起来的……”一旁,醉花阴、独孤映人和满江红暂时合作的三人剑阵也还是撑不过独孤清绝四招。

    “丞相,相信我,拦你是为了你好……”满江红和醉花阴一瞬皆被斥退,独孤映人一人难以为继,苦撑之余挣扎着解释。

    “当真不是你?”胡弄玉杀机略敛,勉强信了映人的痛苦表情。

    独孤清绝冷冷抛了一句:“浪费什么时间?四个一起上吧。”

    “多年不见,性子还是这么令人讨厌!”醉花阴臭着脸卯足了劲再上,韩莺见满江红强行支撑、急忙听话上前补位,江西八怪其实都参加过云雾山比武,奈何十足差了独孤清绝一大截,剑法被他这么一照,几乎都破绽百出如没练过武。唯有独孤映人的剑法离奇,有独孤清绝初涉江湖时的影子,配合着飞剑化匕的绝技,倒是有几招能在残情剑下大放异彩,可惜,形势却一直由独孤清绝牢牢把控着。

    “得罪了丞相、堂兄,你二人若一走了之,才是真正的罪名坐实!”独孤映人手上已然见血,却宁可负伤也要将他俩拦下。

    “我不杀你们,江湖再见吧。”独孤清绝一剑破空,锋芒化作龙腾虎跃,一袭白衣所向披靡,众人战到险象环生,他才略有三分上瘾,却是及时制止了杀戮之念,毕竟不该伤他们性命,破了他们的拦挡就好。

    “情到浓时,竟糊涂了?!”

    不知是出于对交锋天生的嗅觉,还是无巧不成书胡弄玉注定离不开,当是时又有一人降临这竹林之内,适才逆天而去的所有冰雪,无一例外由他带回、重新置入这青翠竹林,不刻这些冰雪便又有团聚之势、于半空中横冲直撞、不时割扫众人脸面。

    浪荡子他一边饮酒,一边舞着三尖两刃,伫立正前方,颇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姿,独孤清绝聚力于残情剑上,挽住胡弄玉决意冲关:“我很清醒,你若信她就放她走,勿教她留在这是非之地!”

    刀剑相错,只在刹那,杀气对冲,难堪承受,寒光四射,不可逼视。

    浪荡子依稀是睡了一觉刚起来不久,还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刀招和半夜前同样奔放粗豪,同样半醉半醒,同样毫无重复。

    “还没我这醉汉看得通透——留下至少还有机会公审,逃跑了你们等同默认,虽可神仙眷侣超然世外,却落下个畏罪出逃,甚至泯灭人性的名声。”浪荡子醉眼看人间,倒也真通透。

    “名声而已,计较什么。”独孤清绝本就无所谓,对他来说玉儿的命最宝贵。

    也是才休整了半夜还中了些微毒药,独孤剑招仍然不改形散神聚,炉火纯青的天山剑法,在与生俱来的残情剑法中穿针引线,相得益彰,滔滔不竭。

    浪荡子倏然调运全力,刀招更盛,纷至沓来,翩翩然恣意疏狂,强大的破局能力无处不在。

    竟要这般抓紧时间每个方面都同时切磋吗!独孤心念一动,分明控制不住自己的独孤轻诀,要随浪荡子一同腾挪起落。

    与此同时,回阳心法与通天神功两相对峙,竟好像在刀剑之侧以气力汇聚了两道光墙,相互推挤、穿插、煎熬,一个寒凉,一个灿然,不分上下。

    就在独孤臂弯里是以靠得最近的胡弄玉,只体会到二人击打之快,自己每寸肌肤仿佛都随之脱落,而二人相撞之慢,好像正从彼此锋芒、躯壳间穿过一般,令人心脏受累。不敢眨眼,眼帘晃动之际,都错觉是雷电要劈了自己。

    残情三尖,忽纵忽横,时挡时砍,惬意狂乱,漫天飞雪,有升有降,有凝有散,盘旋纠结。

    虽慨然有金戈铁马之意,又飘然有羽化登仙之感,如骑游龙在万千战鼓之中乘风破浪,却遭逢一庞然大鹤掀起翅翼狂拂乱扫,胡弄玉一时之间,连现实都忘记了,哪还记得浪荡子其实是她的麾下。

    潜意识里,此刻拦着她逃的,都是在害她,也许她本性和独孤是同一类人,不愿意管那些纷纷扰扰,世人说什么由他们说好了。

    “好的你们都不在乎,那么胡氏呢,却落得个满门罪犯的名声?!”浪荡子的这句话成功地打穿了胡弄玉的心防,惊回现实,桥畔已添了百人,其后还络绎不绝,她发现浪荡子成功地拖延了独孤的脚步。好一个浪荡子,你究竟是个出世者还是入世者。

    很明显童非凡的人已经陆续赶到,胡凤鸣、戴琛和胡中原也一个不少,他们接二连三地冲上前来,或将此地围起,或是亟待参战。

    而她,是胡氏的领袖,虽然心里不想,却也当了好些年了,一走了之、隐逸遁世?虽然身体自由,心却不会。

    “留下,澄清一切。”浪荡子如是说。

    “留下澄清?你想得太美,看见了吗,那些人,凶手也在其中,不会给她辩解之机,只可能为她准备了确凿的证据。她一旦离开那牢狱,就只有彻底放下、远离尘嚣这一条出路。”独孤没有察觉胡弄玉眼角的动摇,依然在向浪荡子陈述他想带走玉儿的决心和理由,浪荡子虽勉力破解了他的“残灯无影”,却也付出了右臂被伤的代价。

    独孤清绝虽不像叶文暄、金陵那般智囊,却也经历复杂、看事情深刻,他不是毫无缘由要带玉儿私逃,只是觉得公审不会公平。

    “可是,你不想帮她找到凶手吗?”浪荡子一向玩世不恭的刀法里,竟平添了一丝坚决,忽然间风格大变,也令独孤险些猝不及防。

    “今次她若不走,必然会被加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独孤何惧性命之忧,但站在风口浪尖的人偏偏是她!说话间,独孤以不变应万变,剑化苍龙,紫气浮游,电光火石间出手,将浪荡子的出奇一刀击得粉碎。

    虽胡中原、胡凤鸣都已奔赴战局之侧,但浪荡子却明显被独孤说动:“你说的也有道理。既然你承诺会回来,我便也不再拦阻。何况,你又赢了。”收刀让路,剩几个等闲之辈,怎能拦得住独孤,一边报以浪荡子感谢目光,一边拉住胡弄玉就要离开。

    然而再强的力道,遇到那个人总会变柔,当那个人不愿勉强,就一定强迫不了。独孤清绝诧异回头,只见胡弄玉容颜决绝伫立原地:“独孤哥哥……”她明明被浪荡子的话打动,关于胡氏那几十年都洗刷不掉的耻辱,“我要留下来面对。”

    其实那耻辱,独孤也尝过,上一代的懦弱,下一代的使命。

    他知道玉儿之所以留下,不止因为浪荡子这么说、也不止胡凤鸣已出现,更重要的是,童非凡在占据舆论之后,将她的母亲都已经押到此地,似乎以此对她示威。他们,全都知道她是孝女,会为了母亲政变自然也会有所顾忌。她的母亲,多年不见天日,乍一见到这副情景,竟是连连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缓得一缓,独孤弄玉已经走不掉,稻香村几乎所有村民都已在场,这铁桶包围恐怕只能进不能出,三日后的公审眼看前移到近在咫尺。

    “凶手,休想畏罪出逃。”童非凡冷道。

    “胡说,丞相只是被他蛊惑,他可是对方的人!”胡中原怒不可遏,“已经给了你们人质,何必还咄咄逼人。”

    “弄玉,你为何这么傻!可知你此番害苦了娘?!”胡凤鸣亦恶狠狠瞪着独孤。

    独孤虽停了脚步,却没有放开胡弄玉的手:“好,留下。”顿了一顿,理好胡弄玉染雪的鬓发,“只要玉儿对我笑,在哪里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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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独孤清绝以少胜多之际,正是吟儿和林阡倾谈交心之时,吟儿终于听劝端起饭碗,却听岗哨接二连三对冷飘零报信,听得她几乎每咽一口、每分次心。

    “好像有人在竹林打起来了,声势极大。”

    “三四个围攻一个。”

    “即使这样都打不过。”

    “好像是独孤大侠……”

    “他们终究拦住了独孤大侠,说他逃跑有问题,可能想就地正法,全部人马都已经汇集到了竹林去。”

    吟儿原还镇定,听到最后独孤被擒,大怒饭碗都掀掉:“就地正法?谁敢动我独孤大侠!”拍案而起。

    林阡见吟儿关心则乱冲了出去,唯恐此事有诈,便吩咐冷飘零严阵以待、厉风行协助驻守,与叶文暄金陵一起紧追而上。

    到达那水泄不通的包围外数丈远,黑压压一片完全看不见独孤所在,唯能硬起头皮一直往内挤,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看清。

    中心处,众人极有默契地空出了一大片,胡凤鸣和童非凡分别领着各自身后一众武者,说是威慑、审判,倒像是在自我保护。

    独孤和胡弄玉则被缚相视,公审似乎已经开始,却无法在他俩脸上看到一丝犯人的感觉。

    胡弄玉脸色红润竟有些甜蜜,独孤清绝则一脸沉醉如饮酒般,吟儿原还愤然,这时都有些被传染,忍不住笑:“我原还蹊跷,独孤都有打不过的人?现在懂了,漂再远的船都找得到岸。”

    叶文暄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气味,灵光一现,循声望去,若有所思。

    “弄玉,关你之处,看守尽被毒死,与你身上的无异,这点你要作何解释?”胡凤鸣走到弄玉身边,问。

    胡弄玉原本红润的脸上突然满是煞白:“我也只是怕他们发现!”

    独孤一震,原想解释没这回事,可是回想起来,适才带她破瓦上屋之后,便一直看路疾行,加上中了剧毒,也没留意当时的她是否向下泼洒,然而独孤潜意识里,只觉玉儿不会这么做。

    胡凤鸣忧容满面,连声道:“弄玉,弄玉,你,你不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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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孤清绝心念一动,玉儿留下来的初衷是辩解,是维护胡氏声誉,此时此刻哪像在解释,更像在招供。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着了谁的道?正待帮忙辩解,却觉思维凌乱,连忙调匀气息,才不至于也跟着招供。

    一时之间,竟后悔同她留下,他和玉儿因为直面过牢狱里的凶险,所以第一感觉都是此地不宜久留,这个感觉,是对的!是的他预料得不错,留下根本就会百口莫辩——没有辩解的机会,因为有人对他和她都下了剧毒,让他们顺着那人的剧本承认罪过。

    所以当真如此,只要越狱,就必须彻底离开,方能存活,否则就是此情此境,毫无还手之力;而当时牢狱中全然致命剧毒,如果他没来胡弄玉的下场就只有死。畏罪私逃和畏罪自杀,凶手给胡弄玉造就的宿命。

    另一厢阡吟不知原委,看胡弄玉一条接一条招供、丞相府众人脸色也是愈发不好看、围观者则越来越情绪失控,而独孤清绝竟罕见地沉默一动不动,他二人觉察异常,对视一眼,立刻想到究竟要如何维护此地秩序,而没有当即想到下毒那一层。

    金陵略有天赋,觉察到一旁轻微寒气,竟是发自浪荡子刀刃:胡弄玉那句话原已坐实了精神分裂论,但她的改变前后都好像受控于胡凤鸣,现在浪荡子这刀上留存毒药,据说他适才又同独孤打斗过……这案子真是扑朔迷离得很……

    这公审之地,内外气氛可谓冰火两重天,吟儿只觉前边都噤若寒蝉死水般静,后边却是人声鼎沸热血沸腾,她身上血液控制不住地忽冷忽热:该不会火毒发作了?怕死的她登时忘记了关注周围一切,冷不防头顶震响紧接着连声尖叫,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便被林阡推倒在地、护在身下。

    惊魂未定,才知适才所立之处,有积雪崩落大如斗,许是激战过多,或是群情激烈,才导致这竹林雪崩,吟儿看林阡毫发无损才放下心来,然而抬头却看金陵面如土色,循声望去,原来积雪崩落不止一处,受害最惨重的莫过于公审的最中心处……

    烟尘散尽,胡弄玉和胡凤鸣原先站立地带,早被砸出一片窟窿,若不及时逃开一定死无全尸,所幸千钧一发之时,独孤拼尽全力带她们脱离了险境,胡弄玉虽不曾受伤,胡凤鸣却像是被擦伤而昏迷不醒。

    而金陵之所以瞠目结舌,是因为另一处雪崩打击之下,有人不顾一切地将胡弄玉和胡凤鸣的母亲扑倒在地,与林阡对吟儿、独孤对玉儿的做法如出一辙。

    戴琛?!
正文 第1317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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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看胡中原伏法这般可怜,再想起他适才反咬那般可恨,摇头:“实在没见过这么会狡辩的,幸好盟王最擅长审犯人。”说到这里有点想念祝孟尝,祝将军应该被审次数最多?

    说白了也是胡中原倒霉,碰巧遇上经验丰富的林阡,这一番逼供循序渐进,其实拿出的证据都不算稳,胡中原解决同等问题的能力却下滑,终至满身破绽。

    “不,他还不是最会狡辩。”林阡正色否认,“他若真是能言善辩,童非常站出指证他时,他就不会辩说陵儿给童非常下了迷魂,而应该辩说,他的亲信变节、沟通别人出卖了他。”

    “他……倒也是有点良心。”吟儿愣了愣,点头。

    暗中已教孩子们辨认过凶手的林阡,一早就知道胡中原是奸,却是从那一刻起试探出,胡中原的亲信与他绝对互信。若非身世限制,凭胡中原真才实学、拥趸众多,确实能者居之。当能力与位置不匹配,偏能接近权力边缘又逢机遇,岂能不觊觎?

    “咳咳,既然表姐已经没有嫌疑了,那我就不搀和了吧。”金陵一笑看向林阡,她这退堂鼓,打得也忒快了些,吟儿投以鄙视目光,表示戏还没看过瘾。

    “这些圣物,我会暂先收起,它们本不该在人前暴露太久。”胡弄玉边说边推着胡凤鸣的轮椅上前意欲收拾。那些圣物因至寒而与世隔绝,只有冷飘零和胡弄玉各自能够有缘得见,那部分曾由冷飘零保管的寒毒便连胡弄玉也不清楚毒性,需要胡凤鸣帮忙方能鉴别和接触——胡弄玉终于坦荡无愧,胡凤鸣也总算名正言顺。

    然而胡弄玉好不容易洗冤,竟不借机实现夙愿,反而立即结束乱局,此举令包括独孤映人、浪荡子、金陵、吟儿在内的所有人都诧异。“为何收起来?丞相不继位吗?仪式已经备好,咱们多年来筹谋的一切……”戴琛不解地询问,关心之前溢于言表。唯独孤清绝得意一笑,和林阡理解、赞许点头。

    “还请在场叔伯长辈、村长村民、盟王盟主做证,今夜胡弄玉到此不是夺丞相位,亦非争抢王位,只为激浊扬清。此刻我的到来,便代表了冷女王的到来。”胡弄玉一句话而已,就令四方动容,继而震惊,原来东山国对峙长达数十年的两派竟有了转圜的迹象。

    金陵和吟儿对视一眼,金陵赧然:因为反感奸人当道,看见表姐站出来便巴不得她做王,再加上适才一番抢戏,我竟把冷飘零一时抛在脑后,忘记她才是真命天子……吟儿心道,其实这也是师嫂自己的原因吧,今次她把得失看得如此轻,连面都没露,仿佛夺位和她没关系似的,如此悄然淡出,倒说明她是真的放下了;虽然欣喜,却也有些担心,不知师嫂置身事外久了,会否被人忘记,从此离王位越来越远。

    今夜与阡吟一同前来的只有胡弄玉而无冷飘零,是因叶文暄和冷飘零商议后决定,真龙胆、忘川水,案子一件件办,罪名一条条洗,为了不影响胡弄玉洗白,冷飘零今夜便不到场,胡弄玉澄清之后,才有机会给冷飘零平反——谁料冷胡二人你争我抢半生,今次却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冷飘零这般谦让、信任托付,却赢回了胡弄玉真心相待,当闻知冷飘零不会去复位,胡弄玉已经内心决定也弃权:冷飘零既然敢冒险,胡弄玉绝不趁人危。

    另一方面,冷飘零的大军多半老弱病残,一时半刻也确实无法抽身,权力地位和麾下们的安全,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冷飘零素来情义至上,宁可吃亏、无争,根本仁君、慈悲,向来深受爱戴,女王舍她其谁。论治国,胡弄玉本就自愧不如,而当得知冷飘零对自己的背叛其实是胡中原添油加醋曲解,所谓纵容手下凌辱母亲也恐怕是族人为逼自己狠心而设计离间,胡弄玉现在彻底清醒,政变的所有缘由都倒塌,何苦去东山国掀刀兵?不仅今夜弃权,就算将来,胡弄玉的野心也抹消了。

    故而此刻胡弄玉推着胡凤鸣,一步步靠近王位,心却在远离它:“东山国数十年受奸人蒙蔽、分裂互耗,是时候做个了断。”

    “我是奸人没错,但真龙胆之案当真胡凤鸣所为,丞相莫要再被她蒙蔽了!”胡中原虽面含悔恨,仍紧咬不放,“丞相,怎可让她接近这些圣物!”

    对于胡中原来说,那些寒毒都是再神圣不过的东西,不学无术的碰不得,奸险小人更没资格碰,他其实有着这样的精神洁癖,那么,他又怎会让算计过他们的金人碰?甘心做金人的棋子?林阡蹙眉,想到胡中原适才所说“为国效力”,曾被胡氏在太行义军中各显神通的氛围裹挟,胡中原不可能不被激发出满腔报国热情;然而胡中原也痛斥南宋武林“不分是非”,是否也有可能因为目睹兄弟的惨剧而钻了牛角尖,偏执地想让南宋武林的领袖偿命赎罪?

    “为国效力”只是虚与委蛇、慷慨激昂是假的?还是说“不分是非”只是埋怨,并不至于放弃抗金的原则?林阡沉思。

    胡弄玉素来决绝,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的个性,既认定胡中原奸诈岂可信他,对他所有话都置若罔闻,径自推着胡凤鸣靠近圣物,这行为却令胡中原一时情急,直冲上前要杀胡凤鸣,众人惊呼声中,戴琛、浪荡子和独孤清绝齐齐出手,将胡中原击开老远,倒在地面,口吐鲜血,侍卫齐上,将之擒下,乱局中林阡静下心来,思考良久,终究选择相信那句“为国效力”:先前我想错了,胡中原不是金人的棋子,只是和金人的策谋正巧撞在了一起,被利用了……投放真龙胆的凶手,其实另有其人?!

    冥想之时,周围宛如被消音,林阡视线锁定素琴和戴琛——一个本就有金国奸细的前科,一个很可能因为私情投敌。虽然素琴刚刚一直拉着胡凤鸣问长问短没露破绽,但戴琛问出“丞相不继位吗”时着实有些心急。

    “公平起见,胡凤鸣和胡中原都带下去。”童非凡又来做主。

    “好吧,表姐先随我来。”金陵看出胡凤鸣体力不支,提议。胡弄玉点头:“剩下的我都认得。”胡凤鸣放心应允,准备随金陵离开。当胡弄玉将圣物一件件装进木匣,众人心怀敬畏或恐惧无一靠近,故而只能金陵上去推胡凤鸣。

    厉风行目光一路追随金陵,忽然身旁两个小孩一溜烟追逐而去,其中一个蹭过自己的衣衫,厉风行原还不以为意地笑笑,笑容忽而凝固,望着那蓦地冲向台上的幼童他心底雪亮,当即飞身上前、急抓过去,正是一掌“驱雷掣电”,那幼童原本很可能会对金陵胡弄玉等人都不利,所幸被厉风行精准扣住后心拉开,却是不甘示弱、凌厉回头、一把匕首飞出,迅猛朝厉风行双眼扫射。

    “魏南窗,就知道你会来!”瞬间而已,厉风行与他过招已十回合,左右群众撤得一干二净,唯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中间,那无穷无尽、纠缠不歇的暗器毒药,以及纵横穿梭、若有若无的刀光剑影。

    激烈电火连串,尖锐炸响充斥。魏南窗转过脸来,幼童外表的金南第七:“竟小觑了你们,来夺王位原是发现了我。”

    “没错,正是‘引蛇出洞’之计。”金陵一笑,将胡凤鸣安置在台上一隅,便立即到丈夫身边来打紧接着魏南窗驾临的金国高手,那少年名叫把回海,陇右之战中崭露头角,是百里飘云劫营威慑四方的那一战里凭奋勇与之齐名、为金军扳回一城的骁将,如今据说也列入了金南前十。

    “魏南窗,夔州之役你竟没死成!”凤箫吟气愤金人们命怎么这么长,匆忙揽下第三个赶到此间的高手,心想既然是南北前十的后辈怎么说我也要虐虐,没想到这一剑过去赢回刚猛一劈,力道不知和高风雷谁强,怎么感觉被反虐——再一定睛,更加惊讶,对面站着的,赫然贺思远的昔日恋人东方文修,从未听贺姐姐提过,他竟有这般惊天神力?好吧,硬起头皮扛!饶是如此,虎口发麻。

    “魏南窗?原是你这败类!害我无影派的罪魁祸首!”胡中原原已束手就擒,听到魏南窗之名忽然一跃而起,怒不可遏地冲上前来,才到半途就遭第四位高手拦挡,那是百里飘云在山东之战的救命恩人移剌蒲阿。胡中原原本是司马隆档次的高手,此时因刚被独孤伤过而战力低下,只能与他打个平手。

    其实这五天以来,东山国的两派对峙,众人战力或多或少都有些互损,就像文暄、风行,身上都有留伤,不远的戴琛、独孤映人,应当也是一样,便算独孤清绝、浪荡子,彼此也有消耗。

    所以,长久以来的夺权之战、毒案嫌犯、攻心混乱,全都只不过是金人策谋里的一环又一环。

    是的,策谋。为的,就是让本应团结对外的势力,内部分崩、一拆为二、捉对厮杀、两败俱伤。如此,才会由金人遇见最低战力的他们。

    思及二月上旬,南北前十围攻司马大师、韩丹从而发现无影派重出江湖,那件事留下了目击的群众被盟军顺藤摸瓜,是因为那是本次事件的起因,那是偶然发生的,没能事前就遮掩,就算事后弥补,也会有漏网证人。相比之下,二月下旬的叶不寐失踪,那么多兵将逃窜却毫无痕迹,海上升明月出动都没有找到稳妥的目击者、只能凭运气碰到些蛛丝马迹,难道还不能说明,那是本次事件的一个鱼饵,那是事前就想到掩盖的,不是偶然,而是计!?

    好在,林阡虽然到现在才完全证实,却是很早以前就有所意识:东山国的夺位之战有金人环伺。傍晚海上升明月带来的魏南窗行踪,令他几乎断定了所有推测,继而告知众人勿再舍本逐末、而应假意争抢实则团结备战。

    只是,按正常的事件发展,林阡的这些意识,只能影响到冷飘零,很难传达给对立面胡弄玉,天幸,胡中原的野心虽做了金人的棋子不假,却也变相地把胡弄玉推到了冷飘零身边。就在这最后一个傍晚,胡弄玉和冷飘零那幼年就有、因为怀疑走远的情谊,由于真相的拨云见日而重新回暖,今夜他所谓的要金陵帮抢王位,一是真的抢,王位不能落在奸人手上,二是为了抓出真凶,还受害者被冤者公道,三是引蛇出洞,金人必须由暗转明,四是最重要的一点,为了听到回到丞相位的胡弄玉亲口说一声,其实今晚我是和冷飘零一起来。

    出于在惜盐谷对萧史的了解,金人在畔她一定会顾全大局停止内战,何况,还有独孤陪伴。林阡没必要教导胡弄玉怎么讲,他知道她一定这么开口。

    这一句出口,东山国两派将合二为一,空前一统,再多的互耗都将得到补偿。金人遇见的确实是最低战力的他们,不巧也是最高融合的他们。

    否则林阡又怎敢用引蛇出洞?

    而蛇最有可能出洞的时刻,正是金人在好不容易看到无影派所有圣物展现却又看到它们被迅速藏起的那一瞬。

    盟军诸将基本只知道林阡四个目的前三个,所以吟儿本还打算看胡弄玉继位、金陵搅合搅合、戴琛狗急跳墙好几场戏码、最后圣物被收、金人出场,没想到胡弄玉那么快就灭了一些名欲熏心之人的心头火。

    说到底,圣物即将收拢、金陵上前去扶胡凤鸣时,这里每一个盟军中人,其实都已经知道剧情提前而警戒十足,竟都还差点忽略了小孩,明知道魏南窗会化装成小孩……他,比往年还要小一些……

    不容多想,又有七八个金人高手从天而降,林阡飞身上前长刀出鞘,揽下其中杀气最强的那个,才刚接近,还没看清面目,便觉穴道受阻,关节被逆,这感觉太过熟悉,原是神倒鬼跌翻云手,齐良臣是也。林阡不遗余力,短刀瞬即也迎向他铁拳。经过上次在惜盐谷的限招比武,林阡早已发现齐良臣与其真气流已经无法被饮恨刀干扰,此刻交手只能凭内力与之硬拼。

    如果说豫王府也并入了南北前十里,那齐良臣当之无愧会是第一,林阡凭经验掂量,司马隆和高风雷又被他甩了一截,再难超越。

    所幸虽才数日不见,林阡也教齐良臣见识到了,齐良臣能稳坐南北前十第一是因为南宋方面不屑。

    那名叫饮恨的锋刃出鞘之始,刀尖上原还是无形无象,倏忽便演化为天地、山河、兵戎烽火,兼具着静形、动势,一边磅礴扩散,一边激烈荡涤,当遣走了欲望心神澄净,血却是分毫不减的热。

    从来都专属于程凌霄的上善若水境界,此刻已被林阡并蓄于饮恨刀,化为殊途同归的“以零育万”,大道无形,长养万物,无论这围攻着齐良臣的万象是多险浊,源头都是那如水般锋芒。

    凭林阡那永不转弯之魂、独破万敌之魄,饮恨双刀翻覆天地之势,不过只需竹间叶转之力,不仅能将超强意境发挥得日益稳定、恒长,而且他的内力总量也惊人地增长。齐良臣知道,林阡这段时间必定又在哪里有所收获。

    好个齐良臣,面对如斯雄劲的对手,拳与真气亦被激得空前强悍,双管齐下,炉火纯青,愈演愈烈。两人内力、速度皆相当,自己吃力也教对方吃力。好不容易长刀和铁拳撞击后有血溅落,林阡的手上穴道却同时被真气光顾。

    当林阡与齐良臣互不相让、不可开交,戴琛、浪荡子、映人分别接过与齐良臣同来的其余几人,韩莺和醉花阴则急忙掩护童非凡等村民疏散、躲藏。转眼之间,这里便没有平民百姓,全是金宋武林的绝顶高手。

    这六七个齐良臣随行之中有两个林阡吟儿也认得,是盟军开入陕北之后,奉命于危难之间拯救楚风流、后来被她挖掘并一同到惜盐谷与蒙古人交手的两个武将,分别名叫完颜丰枭和徒禅月清。凭他俩武功水准和受楚风流赏识的关系,在南北前十填补叶不寐之后空缺绰绰有余。这六七人由浪荡子、戴琛、映人三个应对,倒也合适。

    而此地最终剩下的最强战力独孤清绝,是林阡等人来之前就定下的应变之人。

    守在胡弄玉身边以不变应万变——因为胡弄玉此刻占据的位置和手中的圣物是金人此行最大的目标,必然藏有万变!

    

    门开窗摇,风声大作。

    远山连接之处,模糊战火交织,隐约车马纵横。

    离开战场不过才五日,险些忘了陇陕全境的烽火连天,原以为卷入的不过一场江湖恩怨,没想到金宋的战场还是被搬进了这无尽偏远。

    胡弄玉本来将政变地点选在这极为偏远的稻香村,为的正是不打扰抗金联盟与金军的鏖战。魏南窗洞悉之后,借着战事之故,教叶不寐把厉风行代表的盟军势力引来——早在厉风行和稻香村紫袍人交手被伤之初,阡吟就疑虑过,是否稻香村里有人下套,要对这位陇陕战场的常胜将军请君入瓮?此刻烟消云散,不是稻香村的人下套,而是幕后黑手在隔空下套,目的却不完全是请君入瓮。

    想来魏南窗从发现之后便盯紧了这里,静候政变然而两派一直不变。呼之欲出的兴师问罪和两派火并,真正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以,用叶不寐引来厉风行等人,目的更加是要激化矛盾和触发政变!

    东山国这厢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厉风行那边则想请君入瓮、借刀杀人,魏南窗两面都想吃,便让这君来触箭,让这箭来杀君。一举两得。

    金人们谋算精准:稻香村地形制约,冷飘零一方信息闭塞,一旦厉风行到来,必定先遇到的是胡弄玉,而凭胡弄玉的聪明,也必然会想方设法利用他们的战力耗尽叶文暄。金人不知道萧史和阡吟本就有渊源,却知道胡弄玉有无影派被南宋武林冤枉的筹码。

    胡弄玉也确实如金人所料,利用厉风行和叶文暄互耗来先下一城,却万万没有想到下棋的自己原来也是别人的棋子。金人的计划里,胡弄玉把厉风行推向叶文暄是因为他们早晚会在一起,现实中胡弄玉只是过于相信林阡会站在自己这边,虽有出入,却殊途同归。厉风行等人对于胡弄玉的价值只有那一夜当急先锋而已,接下来他们只不过是冷飘零苟延残喘的挡箭牌,勉强与胡弄玉维持着战力平衡,事实也确实如此。

    冷飘零和胡弄玉的互耗如金人所愿令他们渔翁得利——当东山国两派斗争进入白热、出现死伤,厉风行和金陵还来不及把事情完全告知身在远方的林阡凤箫吟、却身陷此局控制不住政变走向,略占优势的丞相府在折损大半以后终于接近王位,胡弄玉却不小心错失良机,金人安插的傀儡作为新君继位,圣物献世以后,顺理成章全在私下就转给了金人。

    不费吹灰之力,金人们便可夺得无影派的全部毒术,继而对此地进行清扫,除去棘手的厉风行,报复他在陇陕战局对叶不寐的迫害——以魏南窗对寒毒方面的造诣,拿到无影派的圣物后只怕立刻就能将此地摧毁寸草不生。金人的上策当如是。

    在这个上策里,金人只要在旁坐看事件发生,保障和推动即可,根本无需露面,直接受益。涉及寒毒,半滴足以灭世,不到万不得已,金人不会采取强抢,以防无影派走投无路玉石俱焚——然而,金人也必会给足“万一强抢”的人手。

    金人们也许不会想到,林阡居然和厉风行一起来到这里,所以这五天时间,一切能在近处调动的人手,都悄然填补进了稻香村,也便是现在这般手笔。南北前十出动这大半人马,可见对寒毒是何等重视与势在必得。

    向来谨慎多谋的林阡,这五天却一直随波逐流,表面看真是身在此山中。全赖金人精心营造的这个故事,乍看跟幕后压根没有丝毫关系。林阡在最后一刻带金陵这个程咬金杀出,像极了只不过在小故事里抽丝剥茧,凭他本领,究竟能否跃到大局中翻云覆雨?本来就会守着政变的金人,必然会屏息凝神地盯紧每一出戏,每一句话,猜测金陵的身世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是无伤大雅的小破绽,还是举足轻重的大漏洞。

    林阡以为胡中原就是金人设下的傀儡新君,故而令金陵义正言辞地站出截胡,现在看来这一点倒是错的,胡中原与金人不是一路,傀儡只怕另有其人。不过,剧情倒也无甚影响,金陵搅局之后把胡弄玉嫌疑消除,金人任何傀儡都没有机会。一样地,他们只能转为中策,现身强抢。一旦决意,便正中林阡下怀。

    从魏南窗的话语和神态可以看出,金人原本寄希望于金陵现身只为破案和夺权,对于他们的出现强抢猝不及防毫无战备;但魏南窗用到“小觑”一词,说明他们并非没有想到,金陵现身会否是因为发现了他们;只不过他们低估了盟军,误以为、或者说祈祷盟军被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金陵抢戏四大目的里的前两点他们完全知晓,第三点则是过分低估。

    然而四大目的里的最后一点,他们却是一点都没有想到。此情此境,这里不再是一盘散沙,冷胡双方也并未同归于尽。这里高手们的人员分配,竟硬生生地和金人达到了平衡。无影派的真龙胆等圣物,未曾被魏南窗拿走甚至靠近……

    但此刻与齐良臣酣战的林阡,却不能有丝毫掉以轻心——无论如何,被林阡发现和引蛇出洞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金人再低估也是能设想到的;东山国人心的空前统一他们虽然始料未及,却是在他们强抢前就看得见的,时机不熟完全可以撤销行动。然而他们甘心冒着被林阡反算的风险,不铤而走险出动,只因诱惑太美、不能容忍功败垂成、心急如焚。纵然如此,强抢并不代表蛮干,他们一定有着出其不意或者出奇制胜的关键。别忘了林阡一方用以制衡金军的人手,戴琛还真假难辨,而胡弄玉身边危机四伏,素琴本就在她不远。
正文 第1318章 知我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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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弄玉平心静气整理着圣物,完全不管周围杀机四伏,父辈的名与血,全凝结在这小木匣里,万不能因为“降金”被诬陷、最后竟真荒唐地被降了金。

    置身遍地厮杀漩涡,独孤心里唯独玉儿,正护着她拔剑四顾,却不曾想随意一瞥,竟看到素琴笑容满面……这向来面无表情的女人,何时起竟能满脸笑意?心念一动,玉儿背后竟横生杀机,独孤眼疾手快,倏然挥剑拦挡,那人剑被震断,鲜血淋漓退到素琴身边,弄玉一惊回眸,只看到那人是平素看守母亲的狱卒之一,骤然回神,意识到了什么,却难以置信,转头看向素琴:“……娘亲?!”

    想来,那其貌不扬的狱卒,便是素琴和南北前十暗通来往的细作下线吧。独孤猜测之时,难免为玉儿感到郁闷,她的母亲,果然和这魏南窗是一伙。

    “乖,把这些都交给我。”母亲她原先面如死灰,站起相迎也是气喘吁吁,此刻却行动自如,语气和正常人无异,这样的伪装和变装令人叫绝却令胡弄玉呆在原地。素琴一路走到胡弄玉面前,突然身影一沉,胡弄玉本能去扶,没想到一道寒光亮彻,素琴的袖间竟骤出一条灵蛇,那是胡蝶曾经赠给素琴的一双灵物之一。

    胡弄玉虽不会配毒,对大部分毒药的毒性却能一眼看穿,自然一刹便能知道用什么去对付,毒药已全然扣在手中,可如何对自己的母亲施展——对面那个人,是亲人,更是自己这些年拼搏奋斗的大半动力和支撑!剧变之下,百味杂陈,手脚竟然乏力,此情此境却岂容失神和乏力!

    独孤护妻心切,也不管那是未来岳母,一剑直袭而去打在那蛇七寸,在灵蛇咬伤胡弄玉前及时将之斩杀,然而那蛇死前喷出毒液全都溅落在他手上,他倒能躲,他若躲开受的就是玉儿。

    “独孤哥哥!”胡弄玉慌忙回身照看独孤,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对母亲还手,独孤尽力化解之时,以万千剑气形成屏障,抵住素琴后续进攻。

    “照看好了……”独孤没想到这蛇毒这般烈,继续化解,低声嘱咐,她连连点头,一双手护紧了盛满了圣物的木匣。

    不止独孤感觉不适,交战众人全都有所郁积,金陵一惊,急道:“他们放毒。”苦于分身乏术,暂时难以化解。金人们显然有备而来,都已服过稍许解药,但金人任何一个想投放,也一样没有三头六臂,能放的,只有这个大家刚才都以为病入膏肓的素琴而已。

    众人情势危殆,无论哪对打斗分出胜负,都能牵一发而动全场,生死攸关弄玉哪还来得及顾念亲情或儿女情长,顷刻起身,提剑击向母亲,同时手扣暗箭,摆下毒阵中和——当素琴是金人取胜关键和后招,她胡弄玉何尝不是盟军克敌杀器和紧要!?

    真正到短兵相接,胡弄玉才知母亲根本不用手下留情,耳濡目染了无影派多年,素琴早是用毒高手,此外武功卓绝,也是南北前十档次。身为女儿尚且如此不知母亲,盟军对她终究也是防不胜防,低估得很了。

    “我竹筒里的真龙胆……是娘偷的。”平复了心头所有的气愤、震惊、委屈、困惑之后,胡弄玉冷静地接过母亲一轮又一轮杀招,压下母亲一次又一次进攻,告诉姐姐也告诉众人,这个她根本不肯接受的现实。即便手能颤抖,身体和声音都绝不能。

    胡凤鸣半昏半醒,在角落轮椅上傻傻望着反目的母亲和妹妹,泪盈于睫:“娘,弄玉,这?!”

    “此刻她向我投放的,和清晨松海的一样,她就是陷害我的那个人!”胡弄玉一字一顿,脸上完全看不见痛苦,和适才慌张柔弱判若两人。谁又知道,这一层刚强伪装真要穿上,是如何的竭尽全力和痛彻心扉。

    案发现场只有箭矢,而且全都来自丞相府,当中几支出自胡弄玉的箭筒,松海区域民众却全被真龙胆荼毒——胡中原方才承认偷了胡弄玉的箭,却声称没有携带真龙胆。那还会有什么可能?其实林阡猜到偷真龙胆染在胡弄玉箭矢上的另有其人,一时没有证据而已,胡弄玉却在打斗过程中有意无意地逼迫真凶投放了出来。

    不过,此刻幕后黑手都已现形,承认真相对素琴也没什么所谓。

    “不错,是我下毒。这么多年的相处,难道我不知道他胡中原想要什么,他既要陷害你来夺丞相位,我便在他盗走的你的箭上染真龙胆,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也好取我所需。”素琴说话时也冷冷冰冰。金人的计划里需要胡弄玉一时不慎错失良机,没有胡中原素琴也必然能找到其它机会利用。

    两个女子冷若冰霜针锋相对,不知道的哪会想到她俩是母女?!只是,弄玉的刚强令人有些心疼,这素琴的却令谁都不寒而栗。

    “祸水,原来是你!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胡中原一怒之下,几乎不管对手,立即就要来取她性命。如果说众人义愤填膺,是痛恨这真龙胆的凶手惨无人道,那胡中原必定是痛恨她带他走上歧路和绝路——如果不是因为真龙胆事件那般惨绝人寰、出现了令胡弄玉万劫不复的可能,胡中原的野心和邪火不至于收不住、要做绝、终至回不了头。

    然而胡中原横剑所向,却被一人倾力拦挡,那人赤手空拳捏着他剑尖,手中握出一大片血,却毅然决然挡在前面,看似对素琴情深义重。

    不正是那个雪崩时一把推开素琴的戴琛?戴胡二人一旦离开战局,浪荡子和独孤映人难免比适才吃力。金国尤其那个叫徒禅月清的后辈小子,竟趁此围攻机会差点刺浪荡子一剑。

    “这是什么意思?金人也要维护吗?!”胡中原厉声呵斥。

    “住手!你忘了蟏哥临终前的嘱托!?”戴琛说出这句来,令正在战局中缠斗、想听到一番情话的吟儿咋舌,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不是自己鄙视的那种苟且??脸上一红。

    “蟏哥临终前的那段日子,浑噩度日似乎知道大限将至,某日清醒时对我们说过,爱她至深,即便再错,只需禁锢即可,他想让她活着,何况凤鸣弄玉还小,不能失去双亲,需要我们守护。”戴琛说着,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双眼通红。

    吟儿彻悟,原来他是因为要践行对结拜兄弟的诺言,所以才会对素琴一次次舍命相护,不忍胡氏后人受害,所以时时刻刻忠心守卫,当然最心急也最希望她们登顶。林阡也因为看错他而惭愧:说什么冷飘零的身边都是侠士胡弄玉身边却全是宵小?不,谁说胡弄玉身边就没有忠肝义胆?!戴琛、浪荡子、独孤映人哪个不是?!

    “不,那日他并不清醒。”胡中原摇头,咬牙切齿,“实则他糊涂了,我们也糊涂了这么多年,将这祸根保住的后果,便是被她出来再次害人!”

    这处战局才刚凌乱,那边平衡又遭打破,原来独孤恢复稍许,一跃而起,打了从浪荡子身边绕开企图偷袭胡弄玉的两个金人,剑气澎湃,将胡弄玉对面的素琴也波及。

    独孤提起残情剑到胡弄玉身边,素琴才刚退开数步还未站稳,误以为他想夺命,当即夺路,边打边撤,戴琛胡中原发现端倪,一个趁势杀她,一个想要保她,混乱之中剑气掌风全都汇集此地。几步开外有人余光扫及,大惊失色,高呼一声“素琴”,竟是不顾一切飞身扑来。

    那人强忍着被厉风行打伤的疼楚,穿越了好几个战场,跌跌撞撞要来察看被胡中原剑伤倒地的素琴。那外表幼嫩的孩童,却被尚不能知情的胡弄玉本能拦下。

    吟儿一瞬却什么都懂了,素琴身边不远坠地的灵蛇,多年前有条一样的,曾经在夔州的江畔桥,咬上林阡的手……

    魏南窗才是那个私通的情夫?!吟儿顿时火冒三丈,怪不得素琴死心塌地为金人服务,怪不得说什么曾经被撞破私通所以暴露身份,原来多年以前他们就在一起了,魏南窗潜伏进无影派就勾搭上了,而且还好几年!吟儿这么一上火,身上毒药立即控不住,头晕脑胀剑招大打折扣,手忙脚乱才招架住东方文修。

    魏南窗情之所至岂能被胡弄玉轻易拦住,几乎用尽全力要冲开胡弄玉所设毒障,完颜丰枭和徒禅月清立即上前帮他,战局重心完全倾斜向此地,独孤清绝迅疾接手浪荡子适才单挑的数人,胡中原和戴琛亦各自找到对手。瞬间而已,胡弄玉要面对的又只剩下魏南窗一人。

    可惜她不能察觉,身后亮起的微弱锋芒。

    “弄玉小心!”胡凤鸣一直在角落关注着这里,当发现这闪电般的致命一刺,几乎想也不想,便从轮椅冲起朝弄玉背后抱了过去。

    弄玉才刚会意发生了什么,那匕首便刺进了她身后凤鸣的后心,血如崩喷,染透前胸,弄玉震惊之下哪还顾得上交锋,适才满眼的毒辣和冷静瞬间瓦解,失声惨叫:“姐姐!”

    魏南窗终于如愿以偿赶到素琴身旁,而握着滴血匕首的素琴,却颤抖着面如土色、不是他相扶根本站不稳,却在站稳之时,双眼死死盯着弄玉怀里的凤鸣,半刻都没有说半句话。

    “姐姐!挺住,我,我给你止血!”弄玉当即给凤鸣透入内气,同时慌不迭地给她裹伤。魏南窗冷冷盯住弄玉身旁木匣,目光充满贪婪。

    “南窗,南窗,救救我们的女儿!”突然素琴抓紧魏南窗呼救,干涸已久的眼眶倏忽泪流。这一句,利刃般划过魏南窗的心脉,也如晴天霹雳,震在弄玉脑后,使她瞬间挺直了身体。

    “你,说,什么?!”弄玉咬紧牙关,带着仇恨、不解、犹豫、眷恋,问向这个越来越陌生的母亲。

    “凤鸣她,是我们的女儿,就是她,就是她啊。”素琴如梦初醒,扔下匕首,一把推开弄玉,那时弄玉才知道,原来她抱着相依为命的亲人,抱得并不太紧。

    “原是她。原是她么……”魏南窗登时醒悟,慌忙给凤鸣过气,也不管呆坐一旁的弄玉。

    “竟是这样……”林阡懂了,凤鸣就是金人此番挑好的傀儡,虽然被蒙在鼓里,却是他们剪除冷飘零、诬陷胡弄玉之后的新君,太可惜,竹林里胡中原推动的雪崩,硬生生把凤鸣砸得音信全无,金人们成也胡中原败也胡中原,却仍然不愿现身强抢,极有可能默认胡中原这匹黑马,并在不久后由素琴将他迷魂,悄然夺取他所掌握的寒毒。可惜金陵抢戏、胡弄玉弃权后的种种令本就退而求其次的金人和胡中原同样措手不及。

    “难怪……长不一样吗……”厉风行倒也有些恍然,先前他戏言胡凤鸣嫉妒胡弄玉美貌,便说过同一个母亲生的却有着本质区别,原来也不是戏言……

    “然而,也太可怜了些。”吟儿忽而有些哀愁,这平生的志向,何以与身相违?

    晴天霹雳,大惊失色的,岂止众人,岂止弄玉,还有濒死的凤鸣,眼神里霎时充满绝望,这一生她都是胡弄玉的影子,却也是胡弄玉的本体,她们互相扶持、取暖、激励、奋发,努力了很久,只为了“证明我和妹妹都是优秀的胡氏后人”,这就是她的平生之志。活在证明自己的努力里,越证明下去却越没有底气,最后,终于快有了底气,竟然给她这样的打击……

    “我竟荒谬地不是父亲的孩子,荒谬地要被母亲杀死了,家族的期望和自幼的梦想,原都不是我的,哈哈,哈哈……”凤鸣克制不住地悲笑起来,期间却大口大口地吐血,“虽然,这辈子都错了,可是,可是有一样事情,终究是对的,弄玉……”面色惨白,艰难地转过头来,看向同样泪眼朦胧的弄玉:“姐姐……”弄玉泣不成声,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和自己有从来相同的追求、完全互补的性子、背后相托的一生……

    “弄玉,我爹娘欠你们胡氏的,由我这个女儿补偿了……如此,也好。”凤鸣气若游丝,油尽灯枯,尽管独孤及时赶回,却也回天乏术。

    “不,不是你们,是我们,是我们啊……”胡弄玉泪如决堤,疯狂摇头,大声地想要证明凤鸣的存在,不是没有丝毫意义。

    “连着我没活够的那份,好好地活着。”凤鸣流干了泪,终于手垂了下去。

    凤鸣才刚合眼,素琴便哭晕在地,醒觉之后即刻要杀弄玉,情绪激动若此,哪里像个细作,林阡一边竭力抗衡齐良臣一边断续分心:或许再冷血的人都有一丝半点例外,胡凤鸣就是素琴视若珍宝的那个,所以平日从不喜怒形于色的素琴,只有在胡凤鸣受到伤害时会站起质问,在胡凤鸣现身时会冲前相迎,那些浓烈的情感只是分了零星给胡弄玉而已。既然她和别的男人生的是姐姐而非妹妹,那么魏南窗应是早于胡蟏出现的男人,素琴很可能不是被勾引出轨、而是带着目的嫁到无影派……

    天意却教这冷血无情的细作,亲手杀死了自己难得深情的骨血。

    弄玉麻木地抱着姐姐的尸体,未想此刻母亲疯了一般,拾起武器,直指自己,睚眦俱裂:“将她还我!否则杀了你!!”

    “娘亲?”弄玉转过脸来,轻声问着这两个字,问可不可以再叫。那一瞬,虽然明知对方十恶不赦,害父亲身败名裂,害家族不白之冤,害姐姐无辜惨死,却仍然想奢求最后半份亲情,只当这兵戈都不存在,周围人也全散开,光阴尽数倒回去,牢狱外才刚懂事的自己问着栏杆那头的美丽女人,小心翼翼:我可以叫你娘亲吗。

    “休要叫我!”素琴眼眶里全然愤恨的泪,脸上万千杀气,涉及凤鸣她不过也是个普通的母亲。

    “呵,适才要杀的就是我,十几年的母女情分,竟是那般一文不值?”弄玉难以置信地问,她觉得这一刻应该挂笑容所以挂上了,语气却紊乱、凄凉。

    “你是那个人的女儿。”素琴没有直接回答,却其实宣判了死刑。

    “可我也是你的女儿!”弄玉厉声喝断,语带凶恶却满面潸然。

    “不,无影派与我不共戴天,我背井离乡、隐姓埋名、嫁给你父亲的第一刻,就是为了向他复仇。”素琴忆起往事,忆起使命,终于心绪有些恢复,冷静地述说前尘往事。

    “所以,这个人才是真爱,父亲是仇人,那我是什么,为什么要有我?!”弄玉惨声逼问,用不着得到答案,一边问一边和凤鸣一样地悲笑起来。

    “没有你,我怎能活下来,等南窗救我走出去。”母亲沉痛的脸上终于有了微笑,却不是为弄玉,而是为“南窗”,那个她此刻能紧紧依偎的男人。而那时候令父亲以为她痛改前非、逃亡日子里寄寓全部希望的小生命,其实只不过是她的一件工具而已,一件毫无感情毫无价值的物品。

    “终究你没有走出去,而我,不该出生的出生了,却成为人人辱骂的废物,这一生受尽挫折与背叛、必须要靠无穷的面具才苟活于世。”弄玉绝望地站起身来,“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独孤,从未见过玉儿那种表情,一时间根本不知怎样安慰,只是反复琢磨那句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怎竟有些轻生意味?玉儿,对不起,我不曾想我的不告而别,竟也成了你逆境里的又一重负!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重情之人还沉浸在悲恸之中,有个无情人一把抢过胡弄玉身边木匣,甫一得手蓦地强拉妻子夺门而去。一声哨响,金人们知道成事,不再恋战,纷纷按原路线撤离,途中却留下或冒出一些爪牙,殿后以及扰乱。

    盟军原是抱定决心不让金人染指圣物,见得这一幕幕身世之伤都难免神伤,哪料得那个罪魁祸首魏南窗竟连亲生女儿的尸首都不要直接抢走寒毒逃跑,林阡知道独孤和弄玉失手情有可原,但也必须赶紧发号施令“追”,缓得一缓,却看他还没下令就冲出去的吟儿倚门停下,林阡顿时觉察出了端倪:“吟儿留下。”

    吟儿火毒复发,哪怕真龙胆在这里也没用,还需要另外两样东西才能炼药,而现在他们还得去追回真龙胆,任重而道远,他不能让吟儿再操劳:“好好休息。”

    那时独孤、胡弄玉、浪荡子等人皆已追出,林阡看此地金兵爪牙总有残存,明的不少暗的更加难计,便嘱咐道:“风行和陵儿一并留下,看护民众、伤病与囚犯。其余人等,都去与我追回圣物。”留此扫尾的戴琛以及丞相府兵将全然应允。“戴前辈,在那之前,还请先帮丞相做一件事。”林阡说,戴琛连连点头。

    胡中原原属林阡所说的“囚犯”,应当被戴琛关押,此刻却面带急迫、冲上前来苦苦哀求:“求你们,让我也去、戴罪立功!”

    “适才你已戴罪立功。”林阡又岂会不知,胡中原对这些圣物向来觊觎,谁知他会不会别有用心。是以断然拒绝。

    “那朵花,是我很小的时候,看着父亲种在盐地里的。”胡中原回忆之时满面怆然,却带了些许怀念和憧憬,“父亲对我说过,此花摘下之时,便是直捣黄龙之日,愿给南宋王师冲杀敌阵锦上添花。”林阡一怔,胡中原叹了口气,却不改执着:“此刻虽然无影派与南宋一样凄凉,这花却万万不能落到金人手上。”

    “去吧。”他果然没有看错,胡中原不可能当金人的棋子,只不过金人的大阴谋,碰上了胡中原的小野心,“不过,无影派和南宋,焉知不是相辅相成。”

    胡中原如愿以偿冲了出去,走之前对于林阡这句话里的默许回归之意,不像戴琛等人那样欣喜若狂,反倒是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

    林阡自然知道,那是因为盟军欠无影派正式道歉,不可能想收回就收回。所以胡中原尽管明知道他是林匪,可能是未来的主公,也并没有分毫的客气或手下留情。

    此刻却显然不是盟军和无影派误会解除的时机,金人们强抢真龙胆属于中策成功,但独孤清绝和胡弄玉几乎第一时间的追赶,令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开启寒毒、屠杀此间南宋群雄,所以说成功只是一半,甚至说这成功不太稳,瞬间可能就转为失败。

    这倒令林阡忽然有些清醒,觉得目前推理出的真相有待填充,事情远远不止这么简单。

    “主公。参与齐寿村、蜀门村、竹山村搜捕的兵马,又多了一路川蜀来的祝将军,他会帮助杜比邻将军一起,主公一声令下,立即投入战斗。”征途上,海上升明月的人再次出现,传达消息并再听指示,“杜将军说,竹山村最偏,人数最欠缺,问主公是否派祝将军前去那里?”

    “告诉祝孟尝,说他辛苦了。”林阡一笑。
正文 第1321章 风虎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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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危如累卵,留给盟军的时间已然无多。

    林阡此番克敌制胜全凭临阵应变,论战备其实晚了轩辕九烨多步,终究不及叶不寐等人对地形熟稔,想不到此处藏有关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加之南北前十逃离之际突然洞窟摇摇欲倒,远超过火药炸通洞口的危害,很可能是轩辕为防下策落空而构建的机关启动。为使盟军诸将不至于糊涂葬送,林阡不得不加紧对齐良臣的攻杀。

    走浪荡子刀路,出饮恨刀战意。仙鹤奔鲸,银河潮汐,合而为一;雄山之巅,烈酒之滨,尽数重叠;天动地静,天高地迥,浑然一体。浪荡子咦了一声,没想到风格被他兼容,奇道,上善若酒么。水淡泊,透彻,轻盈,怎么断怎么续;酒清盎,迷醉,浓郁,越长久越浑厚。两者相融,竟还琢磨出些坚韧不拔,大器晚成的意味。

    却未想这本该清淡如水或痴狂如醉的招法,何以竟打成了磅礴壮烈、荡气回肠?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便是如此吧……

    这顷刻之间,林阡甘心冒着手臂被铁拳光顾的风险,以饮恨刀完全没入所有气流之内,并且刀法如此前所未见,实在令齐良臣始料未及,不得不调运真气回防,林阡却瞬即又撤回饮恨刀,原本充斥乾坤的战意,眨眼消失无影无踪;齐良臣处变不惊,虽不知林阡耍什么把戏,却是当即又转向追击、雷霆万钧同样也是稍纵即逝。

    然而林阡这一来一回,带动得齐良臣骤防骤攻,换往常显然没什么大碍,可惜碰见林阡蓄意算计只能正中其下怀——

    打齐良臣的框架本已有之,只是浪荡子知其破绽,不知其为何破绽,所以浪荡子每次意欲轻撼,关键的那缕真气都能从两侧获得救援,林阡反过来想,那也许真的不是破绽,而是枢纽,不是最脆弱,而是最关键,是中点,只要击垮了当然是突破口,可是无论谁想击垮那枢纽,齐良臣都会本能调运两侧气流去救。

    林阡推想,若然这缕真气在某个瞬间能远离两侧气流,一旦其被擒缚、或被强势封锁,其余真气将被间隔于枢纽两端,继而面临失去联系、各自受阻、彼此紊乱之凶险。然而,中点要怎样才能离开两侧,毫无保护地暴露在敌人面前?又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吸引开齐良臣的注意力,让他不能注意到这缕真气的离群,而忽视了要调运气力去救的本能?

    因此林阡突然冒险挺进气流之间,一则是借浪荡子之招探寻到齐良臣承接之时的那缕关键真气,而与此同时,他也结合了饮恨刀法来迫齐良臣骤防骤攻,当齐良臣其余真气在瞬间翻覆、前路作后路后路作前路、正待换招尚未换招之交,中点此气由于不变而被涌荡烘托般直推到最顶点,暂时离群的它,也随即暴露在林阡长刀的正前方首当其冲——而这时林阡却还不动声色,锁定目标却未发力,反而佯装要来格挡齐良臣的追击,好像正在前面等着他一样……

    由于齐良臣并未被浪荡子轻撼所以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破绽,没有及时发现这缕真气此刻离群、最为暴露和空虚,而此时两侧真气却是有攻有防、有前行有后撤、有上有下,方向力道并不统一,又怎会本能先去一同救援此气?而之所以不能发现、不能知晓、不能发挥本能,更加是因为这是追击林阡的最佳时机,满心探索林阡耍什么把戏的齐良臣,所以深深陷入了林阡的把戏、完全忽略了那缕真气,谁教他眼前只剩饮恨刀!以为林阡的计全在那里铺展。

    确实盯着饮恨刀是对的,可惜并不在那里铺展。便趁此时,饮恨刀骤然发力,朝着那缕真气全力堵截。而尚未发现端倪的齐良臣,自然即刻运力去迎,原本应是攻守兼备、迎刃而解,陡然却发现自己专心操纵的气流好像受阻,过去的回不了头,没去的再去不了,越不信邪想冲过,就越是冲不过,甚至被阻碍被反打,由于林阡有着干扰自己和气流交流的前科,齐良臣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会否又被其干扰——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依然不曾发现是枢纽被控,为使两侧真气不再受阻、竟自己亲手以其余气流冲斥向这枢纽所在的饮恨刀,恶性循环愈演愈烈,渐渐使全部真气收不住的四散,终于泥足深陷、作茧自缚。待发现时,为时已晚,完全被林阡牵着鼻子走,每走一步,都有一个甚至多个时间差。

    是的,林阡无法干扰真气和齐良臣的交流,只能听凭气流贯彻其指令,但如果齐良臣连指令都是错的?

    齐良臣虽然有这个浪荡子找出的所谓破绽,但只要不发力自己去冲击此枢纽,慢慢地一点点地发现、靠近和救援,永远也不可能使之变成破绽,他的真气流是真的完美无缺。可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想、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境况,加之环境限制、宿敌在前,被林阡抓紧了心念。一念之间,原来几乎为零的放大成全部漏洞。

    浪荡子善于破局,林阡善假于物,林阡站在浪荡子的心得基础上打出来的所谓上善若酒,其实借鉴的是他在与轩辕剑斗之后的间隙听浪荡子描述的仅仅一招而已。却只此一招,便惊了齐良臣的眼,也开启了他的不归之路。

    林阡令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偏偏丢了个井绳来掩蔽蛇,终于又一次咬伤了他,且不管今后林阡无法故技重施骗过他,这一刻齐良臣败局将定,曾不可一世曾教江河都向西流的翻云手,要如何能逆转这时光的滚滚洪流?

    “好!打得好!”虽然林阡难免也受了点伤,但却把真气流打得七零八落、苟延残喘。胜负已分,人影稍离,祝孟尝振奋拊掌,不禁连声喝彩,原来主公不知不觉就打败了齐良臣么,他上次见主公和齐良臣打架,还是山东之战初遇、主公需要集思广益。

    却高兴得实在太早,齐良臣曾被浪荡子和独孤消耗,林阡又何尝不是被轩辕九烨和其余金军打过?

    林阡没想到在这得胜时刻,轩辕九烨的剑伤会那么及时地找回来,只是轻微牵动竟引得全身气力混乱,暗叫不好,齐良臣见缝插针,蓦地察觉到林阡无法锁住自己最关键气流,立马趁势将四散真气收拢、全数翻压,林阡急忙抽回饮恨刀防御,齐良臣那种实力又怎会如他所愿,说时迟,那时快,齐良臣的拳压下林阡的刀,数以万计地真气流宛若膨胀一般全部灌入林阡要害——

    然而就在电闪之间,眼看林阡要粉身碎骨,岂料齐良臣的真气流便像泄了气的球,原本鼓足了劲力突然全部放空,亦似开到最茂盛的树直接枯萎,林阡要害处的那些杀气,全在最后关头凋零、冻结在关键时刻、关键位置。这里无论哪一个围观者,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包括林阡在内,他分明反胜为败、已然横死……

    “齐良臣的真气流早先已被打散,陡然间死灰复燃,可是齐良臣没把控好,操之过急打成了回光返照。”独孤清绝叹了口气,说出原因来。就像一个人身处重压之下,喘不过气,突然释放他一时兴奋,死得更快。

    浪荡子点头,对林阡刀法心服口服,对齐良臣也难免惋惜:先前想岔,此刻心急,葬送了他此战两次打败林阡的机会。否则,第一次他会令林阡得不偿失,第二次他会令林阡死于非命。

    “原是如此,真气流其实名存实亡,吓我一大跳。”祝孟尝喘了口气,只觉得这一惊一乍真能把人心脏吓蹦出来。当胜负再次反转,时不我待,林阡双刀当即反攻,齐良臣不仅满身刀伤,更受内伤吐出一大口血,盟军看他二人分离,惊喜上前欲擒欲追,忽而前路飓风横扫,直接冲着林阡所在狠打,林阡虽一刀承担,却毕竟精疲力尽,虽将那一剑拦挡驳回,却晃了两晃也险些倒在地上。

    “大哥!”“齐神!”那飓风过境,原是司马隆所领,其后有金军敢死队若干,拼死回头也要带齐良臣一起走。以叶不寐为首的这群敢死队称呼齐良臣为神,不止是战神,还是守护神,这对手确实值得林阡尊敬,即便是当初面对渊声,他也做过林阡吟儿等人的守护,每次都是先锋,都能一力撑天。

    不容喘息,司马隆、叶不寐等人看齐良臣伤势极重都是义愤填膺,剑与棍棒全数向林阡挥斥,林阡一时无法站稳,竟似要折损于司马隆手,倏然身后却有疾风扬起,万千毒砂齐往司马隆掠扫,作为援救林阡的先锋,硬生生将他与叶不寐等金军斥开数丈,浪荡子随即冲前以三尖刀斩向司马隆碎步剑,而当戴琛以掌拦下叶不寐第一棍、映人携剑扶起林阡时,只听毒砂的主人胡弄玉低声说了一句:“照看好主公。”

    无影派本来就是盟军分支,林阡也一直等着他们回归,然而这主公二字如雷贯耳,没想到这个将来也这么快就到。适才胡弄玉噙泪站在独孤身边,原来并没有完全心如死灰,想来她听从了林阡的那句话,林阡和齐良臣这搏斗的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情爱和志向的深渊挣扎,到司马隆要杀林阡时完全清醒,这一场毒砂的祭出水到渠成、也是及时之至,既救了林阡性命,也标示着胡弄玉的想通、复活、独立和振作。

    “都随我来,斩尽穷寇。”此刻她冷静下令、轻声调遣,无论立场坚定、指挥若定、智谋稳定,都是和金陵不相伯仲。

    林阡望着胡弄玉的背影,既欣慰,也感慨,这趟稻香村之旅真是不虚此行。

    这一声主公来得很快吗,其实若干年前的胡蟏,早就想对林楚江说,却没能有机会。

    惜盐谷里,萧史也早已有心对林阡说,只是没来得及。

    所幸此刻并不太晚。

    风雨同舟,肝胆相照,与子同袍,以身戮恶!

    当林阡竭尽全力,根本没法再冲锋,祝孟尝、戴琛、浪荡子等人都已前去追歼,想来收获颇丰。不多时,南北前十的麾下们逐一已被殷氏兄弟扭送过来,叶不寐也在其中,向来痞里痞气,未想视死如归,仰天长笑:“想不到我第一棍,不是天骄大人阵中人。”笑罢倒地,原是服毒自尽。

    南北前十素来追求武境巅峰,本心都不太留恋战场,反而进入那掀天匿地阵与南宋群雄较量比较吸引他们。叶不寐作为棍坛霸主,本应是轩辕九烨钦定阵中人,想不到没有活到那时,难怪是他临死的遗憾。经此一役,阵型又遭破乱的轩辕九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只可惜那司马隆与齐良臣兄弟情深,宁可受伤、也要从我刀下救走齐良臣。”浪荡子勉强能把人物对得上号,尤其是武功高强的令他印象深刻。

    南北前十的麾下里虽然不乏叶不寐这种有骨气的大丈夫,却也有不少和他那个用毒麾下一样的软骨头,不多时便有人跪地求饶,称自己本来就是北人,不得已才降金。

    “我和南窗、素琴本是同乡,本来并非南北前十……”当中有个声音,却是令弄玉耳朵一动,立即循声,一把揪起那中年男人的衣领:“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说与我无影派不共戴天?”

    “我和南窗拜师学艺,一心想投奔太行义军,没料到就在投奔前夜,义军和金军在村边乱战,全村人都中毒身亡,全是无影派所害。他们为了向义军邀功,所以不惜牺牲我们全村人性命。”那中年男人说,“我和南窗,岂能再投奔义军?不得不踏上投敌复仇之路。”

    “我无影派全族上下,没有一个是这种人!就算当年盟军一个不容,我们也只会远走他乡。要是那么轻易就能用无辜的血洗清自己的罪,我爷爷,我父亲,我叔叔,早就杀人无数,只是,若那样能留在盟军,又有什么意义?!”弄玉泪光闪烁,放声大吼,恨不得将心掏出。

    “有,有这样的人,只是后来我和南窗才知道,他早已不是无影派。他就是胡蠓,算来是你的二叔,出于嫉恨你父亲和姑姑,后来拜入东方雨门下。可是那时候已经晚了,错已铸下,不能回头。”那中年男人说出这一番话来,竟好像还有错有错着的道理,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弄玉怔在原地,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东方雨会有一个能施展摄魂斩的儿媳。

    可叹胡蠓一时不忿、走上歧路,却不曾想到,胡氏下一代能毁天灭地的却只有他的女儿。

    “所以,金人早就离间分化了胡蠓,在你们的村子自导自演了一出戏——就是因为看中魏南窗的战力?”林阡猜到一二。

    “是的,南窗是师门最优秀的人,‘万变神偷’在太行一带远近闻名,贺若松求贤若渴,不止一次拜谒。”中年男人说。

    “贺若松。”林阡沉吟。金南前十那时候的谋主,自导自演的编剧应该是他。

    太行义军的悬案,总算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夜迷雾散尽——贺若松利用胡蠓屠村,收服即将投奔义军的魏南窗夫妇,成功获得魏南窗的战斗力,并将素琴嫁入无影派作为内应,再联合东方雨等当时的南北前十作为帮手,策划了倾覆山西、震惊盟军的寒彻之毒大案,胡蟏成为众望所归的嫌犯,又被素琴蛊惑而踏上全族逃亡之路。

    高洁而空余报国之情,猖狂却岂效穷途之哭!胡蟏本是武功高强之人,却不愿也不可能对同道下手,加之理想崩塌,几乎一蹶不振……而在那时,魏南窗才发现杀错人、走错路,想带素琴离开是非,于半道拦截胡氏,这才被胡蟏发现素琴原来居心叵测。虽魏南窗知错,却不肯认错也不肯改,本性使然?近墨者黑?乐不思蜀?将错就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魏南窗终究成了贪婪无耻的小人,竟真降了金并不曾告知素琴真相。而素琴,又怎会听信魏南窗之外的人解释真相?

    仇恨既已种下,只能冤冤相报,当年年轻气盛的胡蝶,立即出山将他毒成侏儒,并害他多年生不如死,身体越缩越小。

    “金人们虽然武功、谋略都有不同,但设局之缜密、心念之歹毒、胃口之大,真是几十年一脉相承。”林阡心有余悸,差一点被他们历史重演,好在陇陕义军没重蹈覆辙。

    “娘亲她,其实是个到死都被蒙在鼓里的可怜人。”弄玉得知真相,跪坐地上,泪倾如雨。

    “押他们回去。”对祝孟尝说罢,林阡转过头来,恰好眼神撞见戴琛,得他相扶,边往回程走,边与他道歉:“真龙胆的案子,林阡竟还怀疑过戴前辈,实在小人之心,还请戴前辈见谅。”

    “哈哈,没什么。”戴琛爽朗地笑,“真相揭穿之前,谁能分辨正邪?主公宁枉勿纵,也是对受害者负责。”他和胡中原、胡弄玉不同,并不是一早就知道林阡身份,虽然隐隐觉察出了一二。除林阡之外,又有什么盟王能杀伐决断、纵横驰骋、麾下猛将如云、最重要是一直站在抗金的第一线?交流的时间不算长,却是不知不觉被他吸引。尽管到此刻才随着胡弄玉一起称林阡主公,心里早就帮胡弄玉认定了归属。

    “其实,真龙胆也不算是胡前辈做的,他更加是因为真龙胆才被勾起邪火。”林阡正色,戴琛一怔,难免愁苦:“是啊,真凶竟是素琴,我也保她不住……”

    “那么忘川水,也是素琴所偷、所配?为了帮胡弄玉掀起政变,所以找人向纪景前辈投毒?”林阡问戴琛也是在自问。

    “可惜死无对证。”戴琛叹了口气。

    林阡和戴琛脚步都越放越慢,由着独孤和弄玉到身前去,然而他二人明显一个想牵手、一个在挣脱,似乎还在闹别扭。“这……”戴琛苦笑。

    “原本我怕她失去一切、没有求生的意识。好在现在我知道她心里有一团火,不死不灭。”林阡微笑,“只盼她有朝一日能去除魔障,珍惜眼前人。”

    “蟏哥是多情人,偏碰上素琴这无情人。”戴琛理解地说,“好在,她更像她的父亲。”

    “我绝不负她。”独孤清绝似乎听见了,掷地有声,仿佛在对戴琛保证,其实也是向前对牵马独行的玉儿承诺。

    胡弄玉脚步顿了一顿,却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虽然不曾负我,但……独孤哥哥的手,终究牵过她吧。”虽然她原谅了他,却无法释怀另一个蜮儿。夜晚的山路泥泞难行,或许她以后都要一个人克服,本就没有了独孤二十年,今后姐姐和母亲甚至别有用心的叔父都消失了,可是,再重的担子,尽力挑便是了吧。

    “可是,那个蜮儿,我只是认错人,已经很对不起她……”独孤难得一次觉得自己口舌笨拙,越描越黑,好不中用。

    “给她些时间吧。”林阡是过来人,“待情绪恢复些,再慢慢解释。”

    “主公,独孤大侠,还请帮她,帮无影派复兴。”戴琛看着胡弄玉瘦削的背影忽然难掩沉痛,一贯的云淡风轻原来是装的,即便归顺盟军终于可以实现为国效力的夙愿,但无影派要回到当年万众敬仰始终还有很长路走。

    “无论感情、征途,她都不会再一个人,无影派会是南宋王师冲锋陷阵时最尖锐的杀器,也是举国北伐的号令送回盟军最震撼的贺礼。”林阡发自肺腑地说。

    “好,好,我就知道。”戴琛老泪纵横,却闻言振奋。

    “对了,我想知道,胡弄玉的摄魂斩,凭何会消失?天赋这东西,竟然能消失?”林阡看独孤和弄玉都已走远,忽然想起这个疑问。

    “她是蟏哥的后代,按理说很大可能有天资,也就是出生即能召唤些毒虫。事实上,倒也模糊有些,只是不像蟏哥能吸引一大群蜘蛛,蝶妹能吸引满屋的蝴蝶,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心理安慰,当时床边上是有一只半只的蜘蛛或蝴蝶,却只有一只半只而已,所以都不知给她起什么名字。当时族人遭逢大变,一心期待她能改变命运,所以勉强认为她有摄魂斩,其后继续观察。”

    “却没想到,观察着观察着,好像有时候能有,可是忽而就没有了,大约是在她四岁左右,完全消失,真是可惜得很。后来便连巧合和心理安慰都没有。”戴琛继续说,“若是有摄魂斩,那很多毒书不用看都会无师自通,一定会给毒坛带来新的机遇;我本以为,她虽不会摄魂斩,起码能配制些毒药,保住丞相地位,没想到,原来连书都看不进去吗,可苦了这孩子啊。”

    “难怪那时钰儿随便放了个毛毛虫吓她她都能哭,我还以为她是为了在独孤宁面前撒娇故意装柔弱。”殷氏兄弟的哥哥领着一群俘虏走上前来,这时才知道沦为阶下囚的日子里发生了这么多变故。

    “什么钰儿?”林阡本来对名字不敏感的人,现在也对玉儿的谐音很上心,生怕那是独孤又一朵烂桃花。

    “哦,不是……盟王别误会。钰儿是我喜欢的姑娘,那时候女王和丞相都还小,钰儿年岁更小,很想女王关注她,可是女王和丞相更玩得来,所以,小女娃娃嘛,不懂事,随便在路边捡了条毒虫,就去瞎打瞎闹。”殷氏兄弟的哥哥说话时,虽然语带轻松,眼中却含伤悲。

    “如果钰妹不是那么早过世,现在或许已嫁给哥哥了。”殷氏兄弟的弟弟叹了口气。

    “我早跟她说不要出山,哪怕只是护送女王,结果却在外面染了风寒,回来便一病不起。”殷氏哥哥红着眼眶。

    林阡原本并没有继续关注,却忽然魔怔一样,上马上了一半,停在那里:“那个钰儿,是哪年、多大年纪去世的?可还有什么家人?”
正文 第1322章 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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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川水之案,冷飘零、胡弄玉、胡凤鸣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黄衣少女对上号,全部都是年龄不符;能接近冷飘零信任者的一些女子,包括师云才的遗孀,几乎都被林阡怀疑过、又排除,她们都有不在场证据。林阡却偏偏漏了这样一个人。

    现在只能出现在复述、回忆里的人,十年前案发之时可还没死。

    韩丹的妹妹,韩钰,比胡弄玉小四岁,庆元三年负责护送冷飘零出山,不过第一次离开东山国而已,回来就染上风寒、周身发冷,几天之后不幸病死。

    年龄、作案时间都吻合,连死状都像是不慎接触到忘川水,唯一令林阡不敢肯定的是动机。

    然而,如果真有这样的可能性?那么此番根本没有参战的叶文暄和冷飘零,他们虽然已经注意到要狡兔三窟,却不能意识到他们身边有内奸?这个陷害冷飘零触动政变的内奸,韩丹,他和金人有交集吗?是金人的棋子?原来轩辕九烨还有另一个策略?除了真龙胆、林阡之外他还有第三个目的?

    什么目的,叶不寐临死前或许不小心透露了,叶文暄和冷飘零手中,有着能够左右宋金对阵胜负的轮回剑!所以……

    所以小王爷才会来不是吗,当年隐逸山庄夺剑,他是金军统帅之一。一心想平衡金宋的小王爷,根本并不太熟悉寒毒,却太了解轮回剑的得失举足轻重,若非嗅到凶险他怎愿意离开陇陕战区。

    不错要你林阡的命需要出动顶级阵容,轩辕九烨挥出这么大手笔已经等同于作废了陇陕战区也要鱼死网破,林阡自己都觉得南北前十出动大半已经是对完颜永琏战略的大不敬,所以南北前十能调遣到这里的已经全在这里——没想到还有?不止大半?是全体!

    却至少还有薛焕、解涛、陈铸没出现在此!豫王府还有个高风雷,如果他们全在稻香村的话……

    林阡高估了自己对轩辕九烨的诱惑力吗,轮回剑根本是轩辕及其最敬重的薛焕之执念,所以可以和要林阡命并重。

    杀林阡能一劳永逸,夺轮回剑能斩草除根!

    林阡林阡,你真糊涂,明知道东山国一半是无影派,另一大半的宿命都跟轮回剑有关,还忘了。

    “千万别被避实击虚了……”林阡一瞬后背发寒全是冷汗,才知道此刻他们现在不是凯旋,而该第一时间赶回叶文暄身边——再晚就来不及了。

    

    夜半子时的稻香村,村北刀兵四起、红光漫山,呼喝叫喊、充斥于耳。

    厉风行带兵巡逻去了,金陵则一直在政变现场清理,当看到凤鸣僵硬的身体、苍白的脸、染血的衣,重情如她,忍不住泪如雨下,原本一边收殓,一边故意避开不看,却是无意间发现了胡弄玉留下的木匣。

    聪慧如她,几乎立即就想到胡弄玉掉包,谨慎如她,看四下无人,将所有圣物收起,合上棺盖,当即去找吟儿。

    穿过这落雪缤纷的小竹林,路的那头便是吟儿暂时休憩的院子,稻香村几乎每个大户自家就种了不少竹子,其实竹子的高度和坚硬度,也完全可以和公审时的大竹林媲美。

    突然,被压得最弯的一根竹子顶上掉落一大片雪,重重砸在金陵前行的一两步外,金陵一惊难掩余悸,却发现其实并没有砸出什么窟窿来:也就是说她即使被砸中也最多昏过去,不会有致命效果。

    金陵忽而停住脚步,看着这砸落满地的冰雪混合物失神:公审之前,浪荡子和独孤曾打过一场,导致那大竹林的一些竹子上雪压极多,有几根竹子处于将断未断极限、不可负重,所以若真是自然落下的雪,至多也只会比我此刻遭遇的严重一些,就像素琴和戴琛遭遇的那种情形;

    当时当地,两个表姐所站之地,却被生生砸出了窟窿,那是因为胡中原暗器在邻近竹子上加了力道,胡中原也为此留下了犯罪证据;

    那么,同样受害惨重的胜南和凤姐姐,不是自然,而是人为?莫不是有人要害他们、故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却没有在邻近竹子上,发现任何暗器痕迹……

    金陵想时不自禁按住竹子再松开,出乎意料被其弹起,只觉手隐隐作痛,一瞬之间,灵光乍现:难道,雪不是在正上方被打下来,而是从偏上方被弹过来。

    不知金人们是否只想对我和天哥请君入瓮、因不希望胜南和凤姐姐插手、所以除之后快呢,还是本就知道胜南和凤姐姐会随我们一起来、早就盯紧了他们……无论如何,大竹林的公审现场,其实包含了好几起谋杀未遂。金陵心忖:看来还要在凤姐姐身边,多添些保卫之人……

    关心之余,即刻往吟儿的方向飞奔,而果不其然地,吟儿屋外已有打斗,看来她也并没睡好。

    丞相府和女王军已冰释前嫌,凡是留在稻香村内的兵马,都无一例外奉林阡号令、与厉风行一起守护伤病和民众,是以巡逻侍卫一旦发现此地动静,便立即汇聚到吟儿身边杀敌,如此不至于教吟儿寡不敌众。

    即便这样,她还是免不了虎落平阳,居然被个徒禅月清打得团团转,越生气就越施展不出剑法,而内力也完全被火毒限制。金陵赶紧抽出软剑加入战团帮忙,好在吟儿熬过这一阵又恢复体力,越打越顺,神清气爽也扬眉吐气。

    便是这个徒禅月清从完全上风到一败涂地的全过程,教金陵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帮凤姐姐除尽火毒。

    由于徒禅月清逃走没来得及带走麾下,吟儿和金陵率众收拾残局之际,免不了还要遇上零碎的刀光剑影。便那时隔得不远有几个无知孩童,想从这屋前溜过去险些被刀剑震伤,好在他们的父母及时赶来一把抱住:“离远点!”

    “离远点,莫再被误伤!”吟儿也厉声喝,烽火无情刀剑无眼,哪怕偃旗息鼓时的强弩之末,也可能会扎进手无寸铁者的心脏。莫再被误伤,继位仪式上胡中原一跃而起,不也差点祸害到好奇心强的围观群众?

    “是啊,千万别乱好奇,二十年前,我记得东山国里,有人也是围观打斗,无辜被杀死的。”和吟儿并肩作战的某个老侍卫说,那应该是丞相府武功比较低微的人,所以未曾和胡弄玉等人一起参与追歼南北前十。若非因为这次战斗,这老侍卫根本不可能和吟儿有交集。

    “也是小孩吗,因为幼稚,不知危险?”吟儿因为乱局将消,心情终于有些放松。

    “不是。那天是因为族长被杀,我等闻讯愤慨极了,前去一起将凶徒拦截,凶徒杀红了眼乱砍一气破阵而出,我等躲闪及时倒还无损,反倒是个看热闹、以为那凶徒必死的路人受了害。”老侍卫回忆。

    吟儿忽然有些站不稳:“族长,凶徒?你说的,莫不是那个名叫纪景的高手,杀了你们丞相的父亲那天?”

    老侍卫点头:“是啊,就是那一天的事,转眼这么多年了,唉。”

    “那个路人,姓甚名谁?”吟儿知道,师父被仇恨蒙蔽双眼时,很可能杀错过不止一个人,只是师父没提、甚至没发现。胡弄玉出生前后,师父杀了冷奎,胡弄玉四岁左右,师父杀了胡蟏,也是那一天里,师父还杀过个围观的无辜……每一个,现在回想起来,竟都是误杀……

    那无辜对于师父来说,完全没印象,对于无影派来说,只是个路人,那天在偌大的东山国里,没有别的消息会比胡蟏被杀更令天地变色,可是对于那个人的亲人,却是一辈子的刻骨铭心。忘川水事件,果然有第三个嫌疑犯。可茫茫人海,又会是谁?

    “我不知他姓甚名谁。”夜深人静,老侍卫坐在台阶叙述,有种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的感觉,回忆时,松弛的脸上肌肉还在轻微颤,“人群散开,全都朝族长的方向奔去了,我就在那呆呆地看着角落里的他们,有个男孩子、还有个大肚子的女人、还有个哭得厉害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死去男人的弟兄吧。那男人血肉模糊、死得很惨……”

    吟儿鼻子一酸,替纪景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冤冤相报何时了。杀人的是热血沸腾了,被杀者的亲人们该如何生活。”一步步离开那抬头望天的老侍卫,吟儿心中不停地拷问着自己,如果抓到这个忘川水的真凶,怎么办,要不要同他继续纠缠下去?

    “冷女王的五大侍卫,有谁是这样的特征?”与她并肩同行的金陵,回屋后冷静地关上门,忽问。

    吟儿一惊:其实不是茫茫人海。忘川水不是每个人都能接近的,首先他要获得冷飘零的信赖才行。二十年前的男孩,二十年后的青年,有弟弟或妹妹,有叔叔或者伯伯——汪道通和胡未灭皆是老者,殷氏兄弟同龄,疑犯姓名已经呼之欲出……

    “叔父!父亲、母亲、哥哥、妹妹都已离我而去,您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啊……”那天,那个人抱着韩百川的尸体痛哭流涕,竟原来是做戏吗?做戏,却不得不、也不小心暴露身世。

    “可是,为什么他要害师嫂?”吟儿不懂他用忘川水杀人的动机。

    “我们一直都觉得下毒是有意嫁祸女王。可如果下毒跟政变没关系呢?他用忘川水报仇,可能只是认为忘川水最厉害,最能致命,并没有想到存心嫁祸。”金陵推测,“因为他不甚追求毒术,所以才有这样的错觉——哪怕是双生子,忘川水也比寒彻之毒更令仇人万劫不复。”

    确实有这个可能,政变风云牵扯了女王丞相,命案却是无名之辈所犯。韩丹没有想过要害冷飘零,只是不小心连累了她,没想到会触发政变?是的,如果撇除政变,那么用忘川水杀纪景,最多只能说明嫌犯是东山国人。

    “可是,在南北前十围攻司马大师时,他是真的刺了司马大师一剑?如果是这样,他和金人有没有交流?”吟儿问,这个一直以来他们都知道的事情,却偏偏忽略得这么彻底!

    吟儿连夜去寻胡未灭、殷氏兄弟留在此地的手下,一个一个地询问韩丹和韩百川的往事,包括韩家是何年何月入东山国的,包括冷飘零是如何对待他们的。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被她调查到冰山一角:韩丹正是在族长去世那年才入东山国,此前他们好像一直被人追杀,流离失所,好不容易进入世外桃源、冷飘零收容他们之时,韩丹的母亲待产、奄奄一息,韩丹食不果腹,韩百川神志不清,可以说冷飘零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然而,据韩百川一次醉酒时呓语,他原本独霸一方、呼风唤雨,只不过被人篡权、家破人亡,只留下这么点血亲,还成天催着他回去重整旗鼓,可是司马在啊,司马也跟进来一直监视着我,我不敢回……女王军侍卫对吟儿复述之时,坦承曾把韩百川的呓语当笑话听。

    “司马在啊,司马也跟进来一直监视着我。”吟儿反复咀嚼之后,又去询问丞相府侍卫关于司马大师的来历,也说他是族长去世之后才入了谷。原来,先前泾渭分明的两个大集团里,竟也分别藏着一对小仇家,而若按时间区分,司马大师和韩百川才是同路人。

    “我们全都想当然耳,以为所有人要么是东山国自古就有的,要么就是和女王、丞相同年进来的。然而韩百川等人是例外。”金陵叹道,“韩丹也没有说实话,他分明知道点苍派旧事,也催促过韩百川重归大理。”

    “那个司马大师,看来是跟韩不轨一伙,帮他们追杀韩百川,不给韩百川复位的机会。”吟儿说。金陵点头:“应该是这样,只要司马大师活一天,韩百川便不敢回点苍派一天。韩丹对叔父怒其不争,将恨意全转给了司马大师,私仇蒙蔽双眼,竟和金人合作了一次。”

    忠肝义胆都是物以类聚的?韩丹给了吟儿一耳光。如今冷飘零身边偏偏就有个因私废公、居心险恶的人,吟儿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卖主求荣?怎么就知道他不会生出异心串通金人?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像范遇那样先作小恶后来越陷越深放弃原则?毕竟胡弄玉政变当晚,列举冷飘零罪状的第一条,便是韩丹提供!

    “我在东山国见惯了有仇报仇,却不知道有没有有恩报恩的。”吟儿冷笑一声,“这就去看看,师嫂身边是败类还是汉子。”

    “凤姐姐?你的身体?”金陵赶紧拉住吟儿,林阡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休息。

    “师嫂危险,我得去救。”吟儿回头看她,宁可是自己多心。

    “我随你去,可照应你。”金陵知道火毒复发不是小事,吟儿的战力会忽高忽低。

    “盟主。”“厉夫人!”这时那些被征询的女王军侍卫齐齐围上来,虽然月黑风高,每个人的眼眸都闪亮,“请带我等一起去救女王!”

    吟儿心头一震、感动万分,先前她还担心师嫂置身事外太久,会否被人忘记,从此离王位越来越远,现在想来,真是杞人忧天,师嫂不过是暂时退位而已,看一个人是否德高望重,不是看她鼎盛时多少拥戴,而是看她落难时能见几人真心。

    吟儿虽然感动,却被林阡临走的话提醒,摇了摇头:“陵儿,各位,都需留在这里,稻香村的民众手无寸铁,不能被我们连累还抛弃。”

    这同样也属于林阡的军令,令金陵无法违背,却不愿意放开吟儿的手,不想川东之战的梦靥重演。

    “事实上,用不着。”人群散开,那个人未到声已至的男人,一手举刀一手提枪,一路小跑到吟儿身边,一身黑衣便服只差蒙面。

    吟儿原还百感交集、与各位沉浸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氛围里,一看到这刺客打扮的童非常,差点没笑喷了:“这、这是什么装扮?”

    “村民们用不着这么多兵马守护,有我武馆的徒儿们,他们就可协助厉少侠。”童非常拍胸脯保证,“不管来的是林匪还是什么匪,我练兵多年,就是为了教大家保卫家园。”

    “嗯……”老实说,吟儿不是太敢托付。

    “何况,还有我哥哥在!”童非常笑着往后看,童非凡十分低调地现身,哦?他兄弟俩是何时冰释前嫌了?

    “盟主。无需过多保障,我会将村民们照顾得很好。”童非凡话不夸张,却比童非常可信得多,到吟儿眼前时,他下意识放低声音:“不信你看看,就在此刻,哪还有村民?”吟儿一惊,环顾四周,不知何时起,果然连适才无知打闹的几个孩童都不见了。

    “除了舍弟的徒弟们此刻正跟着厉少侠巡逻,没有功夫的村民们都已经躲进地窖——多年前我就准备好了,水粮都能撑十天之久。”听着听着,忽然吟儿有点悟出童非凡为什么表里不一,作为村长,他当得实在好,能屈能伸,审时度势。

    “十天以内,都不用担心我们分毫,十天,我们、等着你们打回来。”童非凡话短情长。

    “用不着十天。”一时之间,吟儿除了感动没有其它,虽是寒夜,热泪盈眶,“区区几个小毛贼!”

    

    风倾竹上血,山对刀边人。

    不过一晚而已,松海针已落尽,竹林由纵变横,冰河全然裂痕,便连那屋舍、巷陌、田园,都充溢肃杀之感,仿佛到处都埋伏着敌人。

    战鼓、马蹄、毒雾、箭矢、烽烟,对于这些民众而言,不过是遭遇了林匪洗劫。好在吟儿没什么被冤枉的感觉,因为她知道,其实今夜大家有心无心都做了一回林匪。

    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自我保护或者为人攻杀,故而这场增援没有耽误,吟儿和金陵及时赶到,救下强敌围攻中的冷飘零、汪道通。

    一见冷飘零这副蓬头垢面、身负锤伤的光景,再看叶文暄、韩丹都不在此地,便知道他们被金军打击后冲散成两支。原是夜深人静,又多老弱病残,自然经不起这闪电偷袭。何况,这群围攻他们的人马是高风雷、陈铸所领。

    好在吟儿赶到之前,陈铸及其手下已经和另外一批蒙面人在打,方才令冷飘零不至于丧命,吟儿来不及看那些人身份,只因才刚提起冷飘零后心,那追击着冷飘零的风暴之锤便当头砸下。吟儿虽和高风雷打过,每次不输都靠运气,此刻战力起伏不定,又要如何接他的招?
正文 第1324章 归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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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谷春夜,烟尘不绝。

    不同于韩丹应付解涛的手忙脚乱,文暄面对薛焕何其从容也。

    紫电清霜剑叶文暄,这是个很特别的武者,他战力未必高于厉风行或薛焕,但却能在实战中凭借其离奇的快速,在对手发挥到最佳之前将之遏制,如此他的强度能够窜上一个层阶。

    一旦占据主动,便能带动对手节奏大乱,被迫、被牵引着在他剑术营造的各种风景内迷失,眼花缭乱,叹为观止,浑忘了凶险,凶险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饶是金北第一薛焕,也如同遇见克星般失了这先手,交锋前期一直处于被动。也罢,楚狂刀的特色是一刀比一刀快、一式比一式强,只要渡过前期的煎熬,后期必以碾压之势逆袭——只是,可活得到后期?

    叶文暄剑剑勾连,无一不逼使薛焕遁入死角,表象柔和,旨在夺命,薛焕被他至快剑法吸引,忍不住赞了一声“名不虚传”,端的是大将风度,深陷剑网,不慌不乱,各个击破、引刀斩断,到五十多回合终于突破桎梏,雄劲真气随刀倾泻而出,王者霸气,展露无遗。

    文暄向来性情舒徐,虽胜负有轮转之象,仍发挥得极为出色,一剑掠斩,锋芒直冲薛焕眉心,“秀出南斗”“寒磐满林”“山光西落”“池月东上”四招层出,看似要将薛焕连人带刀包围。

    薛焕稳重一笑:“好剑法!”敛色:“可惜回光返照。”飞身一闪,与他错身,回手一刀“黄河走东溟”,刀气直冲开一丈有余,文暄被他反守为攻,自此见出颓势,纵然如此,还与薛焕平手了又十回合,直到薛焕实力滚雪、差距拉大,文暄渐渐负隅顽抗,终究内力差了少许。

    换做往常,韩丹那奇特的“反点苍剑法”,或许还能和解涛抗衡一二,可惜他毕竟因冷飘零受过伤、那暗箭还离心脏只差毫厘,自然不可能坚持得了多久。叶文暄不敌薛焕之前,他便早已不是解涛对手。

    幽暗昏惑,无人可帮,文暄唯独能够庆幸的,是薛焕和解涛二人脸色的突然变差,他俩应是看到了麾下的手势暗号,得知其余战场的金兵遭遇惨败?文暄虽然没有参加主村的所谓登基仪式,却也聪明地想到,金人们还有个目标是真龙胆——可惜隔着一个主村,松海区域半空残留寒烟,阻碍了两大战区的隔空交流,金宋皆是如此,只能靠人传达,盟军人力有限,暂时消息闭塞。

    解涛单纯,薛焕真性情,自然脸上都藏不住失望,轩辕九烨和齐良臣等人,居然上中下策全都失败!但与此同时,解涛一剑得手、将韩丹击出老远,韩丹摔在地上,随身带着的剑匣也不慎离身、暗格猝然打开、跌出其中一把神兵……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流光电逝,薛焕知收之桑榆,叹了口气:“结束了。”不再恋战,甩开早已不是他对手的文暄,立即与解涛一同往韩丹杀,文暄一惊,岂能不知发生何事,事发突然连他也不知轮回剑竟被冷飘零藏匿这里,却是不容多想、不管不顾当即就往韩丹那边扑,那时他脑中只剩独独一个想法:不能让胜南有后患!

    几乎忽略了楚狂刀、狂诗剑、韩丹剑有没有在打,文暄眼中只剩下那把至关重要的轮回剑,终于第一个握起它,如释重负,忽而一道罡风直灌,才知自己命悬一线……电光火石之际,有人纵身跃到自己身边,以几乎同等雄厚的力道斥开了薛焕楚狂刀,文暄不禁一喜:“胜南!”

    “文暄素来淡静,何以竟不要命?”林阡先于大队人马第一个赶到这里,只因唯恐来不及救文暄,赶得过急,战马都已倒毙,此刻虽然及时,接薛焕这一刀也相当突兀。文暄背负轮回剑,一边剑斗解涛一边低声回答:“淡静之人,不要命起来比谁都不要命。”并肩作战,无暇更多交流,然而才一回合,陡然背后生风——

    文暄再聪明也想不到身边会有内奸,林阡略知一二、却避不了,加上勉强才和薛焕制衡,根本无心来顾其余猜测,竟是被那人一剑从后刺中了自己,当时便眼前一黑、血流如注。薛焕原还沉溺于与林阡对决,见他被暗算也是始料不及,眼中闪过惊痛,竟第一时间将他扶住。

    是的,其余猜测,是猜测,不一定是真相……

    韩钰毒杀纪景本就是假设,即便可能性极大,那只能证明韩丹有所隐瞒,来的路上林阡甚至觉得自己想多了,韩丹杀纪景也许只是独立案件,并不一定和政变有关、不一定对冷飘零不忠、不一定勾结金人,那些林阡推导的前因后果全都不具有必然性。只不过叶不寐的遗言和太行悬案的碰巧了结,令林阡思绪跳跃联想到了轩辕九烨可能有第三策略,联想到京口人的宿命,联想到小王爷曾到过隐逸山庄又出现在这里……出于领袖的直觉,林阡将这些蛛丝马迹串联,才直觉金人意在轮回剑、文暄夫妻有危险……

    但是林阡又非常相信自己先前的判断,先前他就觉得冷飘零身边都是忠肝义胆,特别是这个韩丹,为救冷飘零冒险劫狱陷阵冲锋几乎丧命,有情有义不像演出来,林阡不忍推翻这一见解,所以到场发现薛焕和解涛都在时、还试着给韩丹开脱:金人能发现隐蔽得这么好的文暄夫妇,是他们自己神通广大,不是因为有内奸!然而事实上呢?现在他才明白,真的是有内奸,陈铸真是通过韩丹找到了文暄驻地,而小王爷可能是跟踪陈铸才发现了这临时据点……

    韩丹这一剑原是冲着林阡后心去、不可能留他性命,林阡之所以躲开毫厘,是听到吟儿远远喊了一声“小心”。这声小心,瞬间让林阡素来不愿接受背叛的心一硬。

    林阡确实猜测居多,而且全都不是正确的因果关系,反倒是吟儿和金陵,得知韩丹隐瞒身世并获悉司马大师旧事之后,用恰当的逻辑,推导出了韩丹在暗杀司马的事件上和金方有私通往来、卖主求荣可能,所以意识到冷飘零有危险。当然,如果不是陈铸道出轮回剑,她二人关心则乱、也没想到金人意在夺剑,而不是单单杀个冷飘零。

    信息缺失的林阡,在这件事上是凭直觉得到了吟儿用逻辑得出的结论,当然难以对韩丹的忠奸下定论,而且他还不如吟儿掌握得多,不清楚韩丹对自己的恨意更强烈,所以被砍这一剑也不冤枉。虽然侥幸避开要害,但他随即心口一麻,知道剑尖可能染毒,当机立断先以内力克制毒性扩散,然而实在棘手,那应当也是火毒的一种……

    

    吟儿甫一得知林阡危险,便马不停蹄赶到文暄所在,无奈还是迟了一步,制止不了韩丹这偷袭一剑,于是只能从后干涉、意欲削减他的力道,却终究晚到,林阡还是中了一剑、好在刺得不深,经薛焕扶稳而洞悉危机的林阡,第二刻薛焕刚松开手他便滚了一转总算脱险,吟儿看他化险为夷,正想喘一口气,却不料想竟被转移了杀机——

    阻拦不成,险被反杀,吟儿万万想不到韩丹这一剑猛然转向,竟明晃晃直接对准了自己!

    而那一瞬,吟儿没有半点抵御之心,眼看就重蹈川东之战覆辙,幸好有人护她之心早有,思路走在了韩丹这一剑的前面,那人便是金陵。

    说来也是吟儿命大,金陵心里那一丝还未理清的疑惑,正巧在这一线之间放大和明晰——

    “竹林雪崩之时,金人应该不敢在场,所以那个暗害胜南和凤姐姐的人,是韩丹无疑。可是,那雪崩是先砸的凤姐姐,而非胜南……”金陵于半途得知韩丹可能仇视林阡,却不解为何雪崩的对象竟是吟儿。

    只有两种原因,抑或韩丹想让林阡也尝到失去至亲的滋味,抑或,韩丹对纪景有仇、对林阡有仇、对点苍派却未必没有仇、怨。

    “韩百川原本独霸一方、呼风唤雨,只不过被人篡权、家破人亡,只留下这么点血亲,还成天催着他回去重整旗鼓。”“如果真是这个韩百川的话,为何一直不回大理复仇?或者投靠云蓝前辈、请她为自己做主?”金陵一直有这个疑问,即便“司马在啊”,即便韩百川懦弱,韩丹却有逆天改命的决心,取得冷飘零信任后他们完全可以不止一次地离开东山国,求得云蓝帮助,何愁不能复位?

    然而现实是惨淡的,虽然云蓝不是有意,但韩丹想找到她比登天还难。金陵听人转述过,点苍山有多神秘,“云蓝神秘,林念昔神秘,连那云横山庄也是无踪迹可寻,要想进去,只得等山庄里面人出来,因此江洋道赚了不少,江湖人士为这些贿赂了不少,可什么都没见着。”“老子又上当,那乌云洞说什么林思雪的好朋友的弟弟的侄子的弟媳妇的女儿去他们那做客,害得我摸清了守洞士兵的口味做了一大堆好吃的去,结果还被打了群架!唉!”

    屡屡碰壁,受尽冷眼,无计可施,误解云蓝故意要霸占点苍而推脱不见的韩丹,很可能在看透了这个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现实之后,选择了报复武林、仇视世界。

    不管是这种“因人负我、我负天下”的心态,还是他早把林阡吟儿看成了一体,两种原因指向同一结论,凤姐姐此刻去救胜南根本就是送死,无论如何要护她周全!金陵想彻的刹那,韩丹一剑裹挟着万千火毒向吟儿席卷,金陵一袖暗器混着寒毒全数涌去不遗余力,红蓝交汇,迷雾散落,多少摧枯拉朽,都被对撞湮灭。

    虽然吃力,可是及时,川东石之迷宫的遗憾,总算没有再现,同一个场景,不同的结局,金陵收手,欣慰一笑。

    吟儿死里逃生,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然而她刚刚脱险,林阡便再遇危机,众人乍见、心胆俱悬——

    此刻林阡整个人都暴露在薛焕刀下,虽薛焕第一时间本能扶他,醒悟时依然亡羊补牢,楚狂斩断旧情、只为取他性命。

    叶文暄被解涛纠缠甚紧,见林阡命危而他离得最近,当是时还管什么轮回剑,当即飞身而上、一剑奋力隔开楚狂刀,缓得一缓他背后一松,轮回剑果然被解涛见状抢去,文暄全部力气都在攻击,哪里还有半点设防,可是这一刻他认定了轻重缓急,即便失了轮回剑也毫无怨悔!

    南北前十,果然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见缝插针,眼疾手快。论配合和默契,哪对又比得上解涛和薛焕。

    “解子若,干得好,我们走!”趁胡弄玉、冷飘零的大队人马都尚未赶到的间隙,薛焕给了解涛这久违的一句称赞,同时对匆忙赶来的陈铸高风雷点头示意。大敌当前,南北前十的关系全都破冰、回暖。

    “都别跑!”吟儿大惊,哪能容许轮回剑被他们抢走,然而刚准备冲上去,对方殿后之人便祭出又一轮毒雾,金陵正待抗衡只觉气力难继,好在斜路里胡弄玉奔赴、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无穷暗箭,对着那毒障迎头赶上、径直打破。

    这一耽搁,薛焕解涛等先锋却都已撤离,轮回剑也随之消失得杳无音信,吟儿暗叹天不助我,胡弄玉早到一步该多好。“我们来的半途被金兵阻拦,是以才迟了这半刻。”胡弄玉对她和金陵解释。

    “原是这样。”吟儿点头,对胡弄玉感谢之时称谓还有些生分,“胡丞相,所幸有你,否则适才……”

    “主公怎样了?”胡弄玉一边听她讲,一边前往察看林阡,吟儿和金陵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主公?何时起胡弄玉竟然叫林阡主公?!

    “应该没什么事吧,只是擦了一剑过去?”吟儿心大地说。偏就不是那么回事,胡弄玉替林阡看过伤、抬起头来面带愁色:“应是中了‘灰飞烬’。”

    “什么……?”吟儿一愣,金陵点头:“韩丹剑上染了火毒。”吟儿大惊,急忙回到林阡身边,帮着叶文暄将他支撑,看林阡脸上蒙了一层黑气、神智若有若无的样子,一时心疼,怒冲韩丹大吼:“败类!把解药交出来!”

    “没有解药。”韩丹一笑,横眉冷对。

    “陵儿,你能将他的毒障化尽,一定有解药……”吟儿带着恳求的眼神看金陵。

    “他杀你时‘灰飞烬’已用完,所以我才能化解。”金陵三缄其口,“这一类火毒,虽然毒性平平,却是罕见不被寒毒中和……”

    韩丹虽然很快束手就擒,却一副大仇得报的得意:“至多一日,为他收尸吧。”

    “这……是为什么?”叶文暄完全不能理解韩丹为什么要杀林阡,这个人和林阡一样他可以背后相托……彼时冷飘零还不曾到达此地,他知道她如果见到这一幕会更痛心。

    “他杀害我的兄长,欠命换命,天经地义。”韩丹的眼神一瞬变得恶毒,“叶公,没有谁比谁的命轻贱。”

    “你说的是云梦泽?他该死!换我也杀他!”吟儿握紧林阡的手,气愤。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说他该死?!”韩丹睚眦尽裂,恨不得将她撕碎,“如你这般养尊处优,何曾体会旁人疾苦?!”

    果然,果然误解了点苍,以为云蓝高高在上等人参拜,以为吟儿坐享其成无需摸打滚爬。金陵蹙眉。

    林阡神智稍事清醒,对吟儿还能开玩笑:“放心,我死不了,终究你那一喊救了我命,立了大功。”

    “还多亏了思雪……”吟儿本来因为立功而高兴,可现在见林阡这副脸色哪里笑得出来,柔肠寸断,几近掉泪。

    不刻,独孤清绝、胡未灭、戴琛等人陆续赶至,他们个个都风尘仆仆刚从战场退下,刀剑还未收起就奔赴向这又一战场。

    “原来这韩丹是金人的又一棋子……”戴琛听金陵说罢,还能恍然点头,胡未灭和殷氏兄弟却哪里有半点内奸被抓的高兴?袍泽之谊几十年,接受不了韩丹背叛女王,所以都是哑然、瞠目结舌:“怎么可能?”“会不会中间有什么误会?”

    “轮回剑因他而失,盟王因他中毒,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能有什么误会?”吟儿瞪着韩丹,义愤填膺。

    “是,我是要他死,我是仇视这个世界、恨不得你们抗金联盟的都死在这。又如何?谁教这个世界,没有天理,没有公平!”韩丹面色铁青,眼含浊泪。

    “哼,公平,哪有绝对的公平。”胡弄玉冷冷旁观,同时嘱咐戴琛和独孤映人,各自带兵寻找轮回剑踪影。

    “叔父是点苍派掌门,一身正气,乐善好施,兼济穷苦,万众爱戴,到最后,何以竟落得个被人篡位,家破人亡的下场?居心叵测的都大权在握了,打抱不平的侠士们又在哪里?全都等着分一杯羹抑或黄雀在后!我们被害得颠沛流离,好容易寻到处世外桃源重新开始,结果,父亲只不过过路围观而已,只离开小片刻罢了,都被那凶徒撕得血肉模糊!”

    “那确实是师父的错,但他也不想这样……”吟儿知道这件事上纪景理屈,故而词穷。

    “一句不想就可以抵消吗?那是一条人命啊!”韩丹表情狰狞将她打断,痛陈这命运的不公,“该死的都长寿,无辜的却送命,目睹了父亲的惨状,母亲受惊也很快便过世,凶手早就逍遥法外,我们有冤该找谁诉?老天他究竟长没长眼?!兄长他自幼与我们分离,却很努力地想改变人生,凭何却被利用、被抛弃、还被你轻描淡写的一刀说砍死就砍死?只因为你是林楚江的儿子,你便可以为所欲为,把一个罪不至死的人随随便便地杀了?还获得万众叫好?!”

    “随随便便?你可知当时他若不出刀……”吟儿还未辩完便被林阡按住,示意没有必要。

    “这辈子,越过活下去,不公平的事情就越多。所以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位高权重的、拥有一切的、杰出优秀的,我都巴不得你们死!死!死!”韩丹情绪激动,面上肌肉早已扭曲,动作幅度也愈发剧烈。

    一阵沉默,众人无话可说,想评判他心理脆弱,却终究没经历过他的生活。哪怕胡氏境遇相似、毕竟还有一个家族抱团取暖,不像这韩丹相当于孤家寡人一个;如果胡氏是因为怀璧其罪被党同伐异,这韩家还真是无辜却倒霉到了极点……

    不知何时起,冷飘零已经走到了人群最前,听到也看到了韩丹的言行举止,难以置信地怔在原地,直到有人唤她“女王”方才缓过神来。

    韩丹听到这声立马视线转移向她,态度忽然有些软化,表情也变得不自然,众人眼光也随之云集冷飘零身上,金陵瞧出端倪,这韩丹或许不像他表露出的这般歹毒,他好像很希望自己在冷飘零的印象里没那么差……

    “各位将士,抱歉我来得晚了,只因那位林姑娘救局之初,迷糊得不仅挑错了对手,还将我们为数不多的辎重打乱,害得汪道通现在还在那边收拾。”冷飘零顾全大局,不能庇护麾下,却很明显不想参与审讯,所以顾左右而言它。

    “那位林姑娘,说的是思雪呢。”吟儿对林阡说。林阡一愣,点了点头:“他也在。”

    “女王,这韩丹,竟是我们之中出的叛徒!”“是他把我们的位置出卖给了金人!”“女王也是他害的,他杀了纪景嫁祸给女王!”适才和叶文暄一起守剑的女王军,见她到来,七嘴八舌,冷飘零根本无法逃避。

    “那么刚刚他和解涛比武,是故意不敌了?跌在地上的时候,也是故意掉出了轮回剑?”有人作出这样的猜忌。

    文暄一惊,即刻摇头:“不,他并不知道轮回剑在他匣中,他也没有故意不敌……因为剑掉出来之后,是我第一个拿到,说明他当时试图为我拦住薛焕解涛,只是没能完全拦住……”

    “假的,都是假的!”“女王,叶公,他适才都已经说了,他要你们全都死在这里,所以这些事他不是被金人推动着干的,据我推测,他很可能就是策划者之一!”“我猜他连女王的命都想要!忘恩负义!恩将仇报啊!”这些话击中胸口,句句都是惊心之语。

    “我不要猜测和推测,只想听他自己说。”冷飘零面上波澜不惊,不改一贯的雍容大气。此刻虽林阡奄奄一息,倒也不怕没人主持大局。

    吟儿抱着闭上眼睛的林阡,被传染到一些他的理智:“是的,发生现在的事,他确实可能是一早就计划,但也可能是临时起意,就像胡中原是被勾起邪火。”话虽如此,吟儿还是因为纪景的死和林阡的伤咬牙切齿,联想到他刚刚的仇世言论,不想说什么他本心向善的话。

    “不错,是我指使钰儿杀了纪景,可是,我不曾想过嫁祸女王!十年前,我也没想到十年后会有人抓住忘川水发动政变,我没那么料事如神!”韩丹情绪略有平复,面容也不再凶恶,眼神充满了对冷飘零的期待。

    杀纪景果然和政变无关,只是个独立的报仇案件:“我很早就调查出了那个凶徒姓甚名谁,为了置他于死地,计划着投放忘川水——其实我默认忘川水和寒彻是双生子,只不过刚好钰儿更熟悉忘川水、以防失手还是用它,我并非为了嫁祸女王,也以为旁人不会发现我东山国。”

    “你也没想到,这样会害死钰妹……”殷氏弟弟握紧了拳,哥哥噙泪不语。

    “所以我说老天爷根本没有公平,那凶徒死了还要连累钰儿一起!”韩丹骤然爆发,青筋凸起。

    “你竟没想过,正是你自己代替天做了判官,判处了我师父和你妹妹同一条极刑!”吟儿以和他差不多恶劣的态度,“你做的决定,合你意的是你对了,不随你心的是天错了,你对天公平吗,人怎能偏激到这个地步?”

    “虽非我主使,我却也失察。”这一对比,冷飘零着实冷静自若,“盟主,他是我的麾下,他杀了你的恩师,也便是我杀了你的恩师,这罪孽,我与他一起承担。”韩丹倏然魂魄附体,原本激动着像有很多话说,这一刻忽然定定望着冷飘零一言不发。

    “师嫂又是何必,为了这种人,值得吗?”吟儿一怔,事实上谁也不知道韩丹的罪多少条、情节多严重,冷飘零居然在第一条罪名列举之初就把自己威信绑上去?先前吟儿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大胆子和信任去做,那就是林阡对杨鞍……

    “你且继续说下去。”冷飘零看向韩丹轻声说。

    “司马大师,也是我杀。那日我碰巧见他和一群金人打斗,原想插手帮忙,却正好有一回合他的破绽暴露在我正前方。他向来钳制我叔父,阻碍我们回点苍报仇,我与他不睦久矣,只道是天赐良机,是以临时起意、刺了过去。没想到,竟好像被丞相府的人看见了,更成了他们陷害女王的证据……”韩丹满面愧疚。

    “司马大师肯留在东山国,早已与你点苍派没有交集,不过是喜欢上了研制寒毒、找到了人生的追求罢了。”胡弄玉一直忙于调集兵马,此刻带着痛心说司马大师。她与冷飘零一个主持和稳定局面,一个调兵遣将追踪外敌,也真是绝配的女王和丞相。

    “后来我们一起到这稻香村……我原以为,只是丞相要夺位的内战,却没想到,竟遇上和我用相似剑法的外人。”韩丹说的,正是那夜和吟儿的第一战,“她剑术实在高强,我不得不出点苍剑法,因此她很轻易就知道我是何人,我怕她调查久了知道司马大师与我的渊源、怀疑我在那一战中和金人勾结,所以我打定主意谎称自己并不知晓点苍派发生的一切旧事。”

    “怀疑你在那一战中和金人勾结?难道你没有勾结吗?!”吟儿冷冷问。

    “信不信由你,‘我恨不得你们死’,和‘我策划让你们死’是两码事。在司马大师遇害之前,我从未和金人沟通过。”韩丹说。金陵察言观色,冷飘零到场前后他的供词出现天壤之别,肆无忌惮改成了字字斟酌,冷飘零果然是他的死穴。

    “那今夜你们的驻地是谁向陈铸和薛焕通风报信的?你敢说司马大师遇害之后,你没和金人合作过?”吟儿问。

    “非我所愿,逆心而为……”韩丹回忆时,语气中满是忏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日我刺司马大师的一剑,想不到还有金人看见,他们在那时就逼迫我为他们做事,否则就将我暗杀的秘密抖露出去,我,也没有办法,不想自己阴暗的那面为人所知。”

    “今夜杀盟王与我,也是故技重施吧?”吟儿冷笑一声,“可惜天就快亮了,一切鬼祟的、阴暗的、见不得人的,终将暴露在阳光底下。”

    “然而,我只是和金人合作了一次,便是将这据点位置告诉了金人,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要林阡的命,与我目标一致,何乐而不为……我并没有背叛女王,没有想着要触发政变,傍晚有人在寨口打起来,我知道有敌人盯梢,我内心也很纠结,不希望女王被牵连,却不知如何向她启齿……”韩丹面上出现惶恐之色,“我也想不到,他们竟是冲着女王来的,我更想不到……”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

    “你更想不到,轮回剑居然在你的剑匣里,你明明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久未开口的金陵忽然厉声,步步逼近,气势凌人,“性命攸关,女王她拼死带走假的轮回剑,将真的轮回剑以命相护,我问她轮回剑在哪里,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她说‘放在了我最信任的地方’!她冷飘零最信任的人,是你、韩丹!”

    韩丹被她的话语震在当场,防线一溃千里,登时站立不稳,半晌,泪不受控:“可是,我本不想害女王!我杀司马大师,原本做得滴水不漏,没想到会被金人看见,我是被他们拉下水,我不想,我不想啊……女王,求女王谅解,我有苦衷……”

    “口口声声不想害,但你做的这许多事,哪件不是害得女王尊严尽扫,地位不保,甚至性命之危?你自己说的,一句不想就能抵消?”吟儿火大,“司马大师是韩不轨侵占点苍派的帮凶,你不也做了旁人篡位的先锋?你无心杀了女王那么多麾下期盼女王谅解,那我纪景师父何尝不是无心杀你父亲他为什么要死?你见不到我云蓝师父的面就能凭空想象出她位高权重,你只是听了三言两语就能判定林阡杀人是随随便便,所以我们就是不相信你不想害女王你就是故意的,怎么样?不是很公平吗?!你能闭上耳朵闭上心,凭什么我们就得来理解你?”

    金陵拉扯住吟儿衣袖,作最后的粉碎:“看来你并没有忘记,当年叔父疯癫、兄长离散、父母横死的绝境里,是谁在你走投无路时,将你收留?”

    金陵和吟儿连环出招,一个动之以情,一个断人口舌,但凡有点良心,必然败下阵来。韩丹眼中通红的仇念,在这一刻消逝大半,取而代之全是柔和的怀念,呼吸沉重地望向冷飘零,断断续续地措辞:“我对女王忠心无二,甘为女王赴汤蹈火……无奈战火终究波及到了女王,幸好金人们只是要轮回剑,目标不是女王本人……女王和叶公兵分两路之时,金人又找到我,问我轮回剑被藏何处,这次我未曾和他们合作,骗他们说轮回剑不在女王身上……确实,确实不在女王身上,我宁可将金人们都吸引在自己身边,轮回剑失便失了,女王安全才是头等大事。”

    金陵一愣,难免蹊跷,不知这句是真是假:金人问过了韩丹?可是,为什么陈铸不知道轮回剑藏哪里?韩丹都说了不在冷飘零身上,陈铸为什么还要兵分两路?是陈铸不相信韩丹吗?

    “然而这轮回剑,不仅是南宋武林的剑,也是我的剑。”冷飘零低声道,韩丹蓦然语塞,杵在原地,这句话明示了他的恩与仇完全冲突,他不得不在他的原则和冷飘零的原则中做一次重新选择。

    “是我从朋友那里借来暂时保管的,在我手上失了,我便是赴汤蹈火也要找回来,于我而言,那些对朋友的承诺才是头等大事,比命还重。”冷飘零郑重地说,眼神中凝结着期许,“韩丹,我相信你,你是我最忠心的手下,一定会帮我。”

    “女王……女王恩情,当结草衔环以报。”韩丹被她定义,如找到支柱,泪流满面,“韩丹生是女王的人,死是女王的鬼。女王说什么,我便怎么做。”

    “轮回剑,是女王的剑,是丞相的剑,也是你韩丹的剑,临安冷铁掌、大理点苍派、河朔无影派,天南地北,朝堂江湖,达者穷者,无不在阵中。”叶文暄代妻子说,也是代自己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韩丹你一直在意命运这一方面,却可曾记得父辈从不怨悔的那些?痛惜失路,不将路归正,反将路销毁,岂非南辕北辙?”

    这一句致命一击,直教人想起韩丹适才形容韩百川的“一身正气”,令韩丹陡然惊醒,邪气全消,收起泪水,袭上最后一丝良知,跪倒在地认真对冷飘零认罪:“韩丹为一己私欲,陷女王于不义,更背叛了父亲和叔父历来坚守的气节,罪该万死……然而,父辈失路,如何归正,我已尽力,奈何无路……”虽然认罪,心灰意冷。

    “良心未泯,道义尚存,公理长在,绝非无路。你与我能互信,我与他们同心,归正虽难,何不一试,自此而始。”冷飘零说罢,韩丹眼中才燃起些意志来,冷飘零见韩丹点头,转身对阡吟,“还请盟王盟主下令,夺轮回剑之战,由我与麾下戴罪立功。”

    这韩丹,果然不像表露的那般十恶不赦,只是和林阡、吟儿等人有私仇,一时糊涂。重新审视之后,金陵知道,非常时期,宋方失剑又缺人手,不能再自己斩除羽翼,再加上相信冷飘零能驾驭他,所以附议:“给他一次机会。”

    “这……”吟儿僵在原地,面露难色,杀纪景、杀林阡的仇人韩丹,大家都敢用,唯独她不想。然而如冷飘零所说,这是韩丹找回正途的唯一门路,他不是不想找,只是那太难寻。抗金联盟,不是没有过宽恕一次的先例,只是她这次私心有抵触。

    “我听女王的。”胡弄玉一笑,冷飘零与她对视,已不止一笑泯恩仇那么简单,暌违太久的这一句话,这五个字。

    林阡暂时还昏睡着,此地恩怨是否就此终结,只凭她凤箫吟一句话。

    大势所趋,无穷压力,吟儿只恨现在林阡不省人事,把烫手山芋丢给自己,这个十年来她发誓要手刃的杀师仇人,就在刚刚还伤了她最不能容忍伤害的林阡,大局为重,竟真要原谅?

    她真就是个俗人啊,不如辜听弦、郭子建,能够放下仇恨,不如冷飘零、林阡,能够宽恕背叛,然而,胡弄玉派去追踪的手下已经回来,说轮回剑已经有了影踪,“金兵为倾覆我等,似乎想借石摆阵。”不能再等,再等就给了金人更充分的准备。

    金人得到轮回剑必与真龙胆相同,不愿迟则生变——谁知道轮回剑会否得而复失?不如抓紧时机直接将林阡等离群之人先在此倾覆;而涉及轮回剑的得失,林阡等人必定要去夺回,因为同样夜长梦多,谁知道轮回剑会否石沉大海、直到重现于金宋对阵的关键时刻将宋方逼得惨败。故而双方这接下来的一战,竟是不约而同、不谋而合地在下明棋,一个愿启衅,一个愿迎战。

    “金人们有轮回剑在手,便一定会设阵打压我们,而且是与掀天匿地阵相似、可与轮回剑契合的阵法。”叶文暄对不明者解释。

    “那会怎样?”吟儿颤声问,她也是不明者之一。

    “轮回剑在宋,则我等战力能够被加持,反之在金,全体削弱?”独孤清绝虽是询问的口吻,却也像个知情人。

    吟儿不是风烟境或轮回世中人,不知这掀天匿地阵的内容,而这些年来,想必这些阵中人多多少少会得到些指点。梦境里的事情,素来玄妙,平日里或许记不清楚,只有在一个熟悉的情境下经过提醒、倏忽通透。

    此刻却不是纠结自己与对阵无关的时候,吟儿终于懂了,为什么金陵强力支持韩丹戴罪立功,那除了韩丹还有良知之外,更加是因为轮回剑失去后宋方会全体削弱!这时候想要把剑强抢回来,宋方不能缺任何一个高手,韩丹的战力看似渺小实则缺之不可。

    一时思绪万千:诶,我倒是会义正言辞地指责别人因私废公,自己却忘记了大敌当前应该团结一心,说到底仇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不肯信任韩丹,然而,我应该像师嫂相信他那样,去相信他,他虽差点忘记了家国大义,却因为师嫂而被影响,能够参加接下来的夺剑之战,这就是胜南曾经对我说过的,只要我坚定,我身边的人也坚定,就会把这份坚定一直传递开去、流传下去……也便是说,这一战韩丹是可以打的,胜南显然也会赞同,我唯一过不了的,只是师父那一关罢了。

    吟儿望着此刻对冷飘零服服帖帖的韩丹,忖度或许他暂时也放下了对林阡的仇恨?而她,此刻无论做什么决定,实际都直接关系着师父的身后名,虽然师父不在意,但师父毕竟问心有愧、临终说过不报仇,那些悲恸的、愤怒的心情,不会因为韩丹的死而减轻,反倒给师父咄咄逼人的凶徒形象又添上一笔,而那些心情,老实说只是吟儿自己因为舍不得、因为师父的死太突然而扎根于心的执念——

    师父,你说得对,也对不起,这仇,我不报了。

    师嫂说得对,那些偶然发生的事故,不能让它继续冥顽下去。不能让子孙后代,为了前人的错误越走越错,越来越偏激和忘执,亦不能因我一己之私,而左右天下苍生。

    “先前我还不相信轮回剑这东西可以治国齐家平天下,现在却相信了,它确实可以让大家放下私怨,一致对外。”为了阵容的完整,同时也想通了纪景的嘱咐,吟儿终究放下了这段私仇,下定决心对众人发号施令,一瞬间,仿佛又回到昔年玉帐分弓。

    下一战,戮力同心,剑指轮回。

    

    稻香村西北,林深不知处。

    苍松蓊郁,怪石嶙峋,百转千回,深不可测。

    天生能够借石摆阵的地方,所以金人再怎样仓促,也能够很快陈力就列。

    而林阡等人难免惭愧,身在此山久矣,人事纷繁,竟到今日才知金人的目标是轮回剑,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对此地一无所知。

    若非厉风行带着童非常闻讯赶赴,纵然大家都已经到达了阵法边上,还是连第一关都摸不透。

    “虽然轩辕九烨等人暂时都回不来,但薛焕解涛有轮回剑在手,加上陈铸、高风雷、楚风流及其绝杀,对付得了削弱后的我们。”那时林阡终于醒转,却虚弱地只能充当军师。

    “楚风流……”吟儿以为,南北前十就缺她一个不在这里。

    “她在,虽然金军不是只有她擅长设阵,但这风格,应该是她的。”林阡出于对对手的了解,环顾四周肃杀之象,确信。

    “嗯……”吟儿才不想点头呢。

    “而且她不能对孟尝的行踪作出反应,说明她本人已经离开了齐寿村等地,应该是作为第三拨人马,到这里接应来了。”林阡说着第一战场的事,吟儿对此同样也信息缺失,一直不懂为什么祝孟尝会来,而且胡弄玉居然也归顺了?

    “进村的时候陵儿就说我们不能离开盟军超过五天,否则必定引起追随,果不其然,耽误越久,金人来得越多。”吟儿说时,林阡点头,虽然金人大半是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的,却也有像楚风流这样,近期才被吸引进入的。没有别的原因,他是林阡,不在战场片刻,都会令她焦虑。

    原本胡中原是胡弄玉下令守在寨口不准外敌进入村内之人,然而自从阡吟撕开稻香村缺口,不止消耗了东山国人的战力,也方便了所有外敌进入。其中便包括这楚风流,是卷甲衔枚,千里奔袭至此。她不是一早就等在此地,因此没有参加前两场战斗。

    高风雷、薛焕、解涛、楚风流、魑魅魍魉等绝杀将士,也许还有未知的高手堂成员,对战独孤清绝、胡弄玉、戴琛、厉风行、林阡、凤箫吟、金陵、叶文暄、冷飘零、祝孟尝、映人、胡未灭、殷氏兄弟、汪道通、韩丹。

    粗略望去,好像金方寡不敌众,然而稻香村内的天然阵法加强了敌方的实力,敌方到底还有谁会存在具有太多的不确定性、甚至随时能给己方致命一击,最重要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还未出战己方就已注定全体被削弱”情景……

    更令人绝望的是,实则宋方经过几大战场的数起大战,大半都已负伤或体力耗尽,战力保留较多者,唯有独孤、弄玉、孟尝、风行四人,其他只能协助,纵是这样,都还要再减弱。

    “还好小王爷退出此战,才没有给这绝境增加难度。”吟儿苦中作乐,笑说没有更糟。

    汪道通随着童非常先行探寻了片刻,回来对众人说道:“这阵法,应是‘古戍大荒阵’。”

    “汪师傅擅长遁地,但若师嫂不提,我倒是没想到他能有这精通阵法的本领。”吟儿赞道。

    “他毕竟是很多个朝代以前的人啊。”林阡说;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古怪……

    “见笑了。危难时刻,雕虫小技也只能挺身而出。”汪道通说。

    “如何打?”冷飘零问。

    “阵法之门就在那里,除了树石,空空如也。若从半空去看,那些树与那块石刚好形成八卦,但是是偏巧缺了一点的八卦,除非补足,否则无法进入主阵法。”汪道通指着几丈外说。

    “也便是说,要有一人与那一石对应。”文暄会意。

    “又有何难?”独孤问。

    “打头阵者,必遭阵法反噬,轻则短时间内战力全无,重则有去无回、权当祭了这阵法。”汪道通说罢,吟儿抢先说:“我最没用,我来打吧。”她心想,别人在阵中应该都有固定的位置。

    “还是我来打。你们都有用。”飘零摇头。其实她一直还在抗金联盟外,反而比胡弄玉觉醒得更迟。

    “女王也有用。”林阡一把拦住她,取而代之,说一不二。毕竟这轮回剑的失去,他林阡也难辞其咎。

    “原本确实最有用的你,偏偏这战真的最没用……”吟儿想拦的手却在半途停住,他现在确实是体力最差的那个。主阵法未必没这么残酷,她想,林阡折在这阵法之门也好。

    文暄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林阡背影,飘零退回原地,无意间撞见弄玉的眼神,分明写着和文暄一样的关切,才明白,这些年来这两个她最重要的人身上都欠缺的东西,都在此时此刻那同一个人身上得到实现和抵达,那就是……归属感。她忽然有些意识到,文暄说的“临安冷铁掌”,其实已将东山国和盟军的界限抹消,早就已经融入。“女王也有用”,说明林阡当她也是阵中人,也早随文暄一起归属盟军了,而这些年来,她确实依稀有着一些若有若无的荒诞记忆。

    林阡才刚进入那缺失石位,林木摇撼,山川震颤,风云变色,闪电阵列,天地昏暗,星辰潜行,不知他与饮恨刀承受了几多反噬,却是在这忽明忽灭的天光里,古戍大荒阵訇然中开。
正文 第1327章 共襄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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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境,金宋双方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唯能希冀对方能超乎完颜君隐的意料、逃出生天,如此平衡消失,完颜君隐便不得不释放己方。然而已被己方消耗殆尽的对方,要怎样才能不负所望?

    千钧一发,命在旦夕,等闲之辈或能苟活,主帅却是一个不留。狂风四起,枯叶盘旋,风景黯淡仅剩黑白,恍惚之间山流水滞。

    以十三翼为首的盟军兵将,早知道小王爷适才故意不射林阡先对准他们是为攻心,可叹林阡却还不如冷飘零看得透彻,同样是麾下被绊的情境居然他比她更加受制,委实不该……只是,即使谁都有着为他而血战到底的决心,也因为任何情境都以他马首是瞻而令行禁止,没有劝诫,放弃抵抗,铮铮铁骨,只等随他同生共死。

    一切宛如定格,小王爷麾下齐齐围上,万千箭矢,径直冲向那唯一的中心——

    说时迟那时快,那万箭齐发方才要靠近林阡一丈以内,却全数如触疾电弹回来、向四面八方胡乱反打,再想往前短兵相接,却如遭绑缚动弹不得。定睛一看,林阡等人身处地带,何时竟好像围了黑压压的一层屏障?那是什么……

    身为先锋的几个小王爷麾下,站得最前,冲得最快,此刻全都兵器脱手,面色发黑,瞠目结舌:“那是什么……啊……”倏然屏障分散,密密麻麻全然蛇虫鼠蚁、毒禽异兽,赫然之间充斥了整个视野,他们来不及面容扭曲,都被这密集程度惊得魂不附体。

    众将适才一味围攻林阡,都未曾留心一隅的尘沙漫天、毒物遍地,竟把一个致命外敌的到来忽略,而当意识到那是谁驾到之际,都已经制止不了她已到跟前的事实,而她身影一落,空气都能听见碎裂的声音,紧接着那一把最先要刺中林阡的剑,交睫间化作齑粉轰然坍塌。恐怖景象伴随着却是个轻幽的声音:“伤王的,都该死。”语气虽淡,杀意凛冽,教听见的无不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蟾蜍、蜘蛛、壁虎、蜈蚣、蚯蚓、蚰蜒、蜂、蚁……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争先恐后爬上、飞上、粘上皮肤,小王爷麾下这一干悍将,何曾见过这么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原本都是身强力健的彪形大汉并不可能怕蛇虫鼠蚁,却在视觉震撼的同时猛然感觉剧痛而惨叫退后,其中不少立即就受伤、红肿、昏倒,严重者当场便被毒杀气绝身亡。

    那女子一袭白衣缥缈若圣灵,正是五毒教圣女何慧如。她的到场,令吟儿忽然想起林阡昨天傍晚为什么要选在远离据点的僻静山林里等海上升明月,林间不时窜跳过的几只小动物,指不定就是另一个层面的海上升明月吧……

    和慧如一同从天而降的还有另一蓝衣女子,发髻高挽,面纱朦胧,衣袂飘然,竟也是仙人之神,那正是惜盐谷之战以后慧如就必须形影不离的保护对象,柏轻舟。

    重压之下,胡弄玉原就神志不清,正自猜疑柏轻舟她便到了,本能反应抢到柏轻舟和林阡之间:“不许过来!”饶是轻舟慧如,也意想不到后退两步怔住,慧如原是带着数重毒障接近林阡予以保护的,完全没有想到弄玉想干什么,也是即刻采取防范、毒虫猛兽全听指挥向胡弄玉招呼,然而电光火石间,快得根本没人看见胡弄玉用了什么招式,慧如那不可能莫名其妙失灵的控毒之术,竟失灵般只能操纵当中一半……

    “杀了他们!”小王爷麾下不乏智勇双全者,一见战机,即刻重返,几乎将林阡那句“住手”淹没,然而缓得一缓,弄玉终于清醒、分明了敌我,她袖中激射而出那些正要和慧如汇聚在中途的毒障,全然转向朝着真正的敌人们冲灌,小王爷麾下被这罕见杀伤摧枯拉朽,适才的以多欺少骤然逆转——是的,只这瞬间,他们尸体堆叠比盟军还多。

    “怎么?”小王爷原已稳操胜券、背道而驰,闻讯赶回,惊诧、惊恐地看见麾下转眼之间的兵败如山。此战对于他来说,太容易,他当然容易,他想到的都是金宋双方互相设计的,他想不到的,金宋也都帮他想完了。

    可现在,他入局调控的精兵猛将,竟这般离奇地一眨眼便折损了一批,对面不过来了区区两个女子,蓝衣端庄,白衣灵透,却是一文一武,能力无穷,她们用行动向他宣告,他和他的人,休想接近林阡毫厘。

    当麾下无不因白衣少女处于水深火热,他的目光,一直汇聚在蓝衣女子身上,眼神一边惊异、落寞,一边,竟藏了一丝求之不得的痛楚……

    天昏地暗,山崩地裂,雷声轰隆,鬼哭狼嚎,那不是小王爷将要围剿得胜引起的景象,那分明是何慧如和柏轻舟到场而触发!来的,又岂止区区两个女子,随着此间战力的此消彼长,不远处竟还传来金鼓之声,从这一大片山峦由远及近传递,火把燃亮,杀声震天,显然有千军万马正向此地奔袭。

    而小王爷,没注意,没注意的原因是注意力都给了林阡,适才的对话,他以为只是让林阡死得明白而已,原来不是,是林阡在迷惑他,甚至弃械投降来施行缓兵之计?!

    “果然,柏轻舟,料事如神啊……”他洞悉地笑起来,却是实实在在的苦笑。当看见紧随着何慧如、柏轻舟赶到的第一拨盟军兵马,他知道那只是第一拨还有第二第三拨,那不可能是虚张声势的假象,因为他久经沙场经验太丰富,如果没有无数兵马,不可能有那般清晰、真切的杀声。无疑,柏轻舟有可能是算到了林阡有难,从而作为外援赶到了此地,也因为她看出金兵在邻近州县虚空,故而调动了盟军在铁堂峡周边的兵力。

    他原本以为,这个连他实力都看不懂的所谓王佐之才,只不过浪得虚名之辈,然而惜盐谷之战,到底是他将柏轻舟错看——

    这世上,除了柏轻舟之外无人将他看轻,那是因为只有柏轻舟能够打败得了他!

    已经来不及再考虑,最近的一箭已然射中他副将肩头,当即血流如注,接踵而至箭如雨下源源不断,盟军后援无疑兵精粮足,兵将强度难以预测。

    “通知夫人,撤。”一刹,他的脸色狠戾得可怕。

    吟儿一颤,夫人。一则,思雪果然还在这里,思雪知道整个策谋,二则,他与思雪已经是夫妻之名,为何不行夫妻之实。

    “想跑,没那么容易!”祝孟尝看到这世间所有的绝品美人个个都在此处,突然之间可来了劲,提起大刀就往小王爷的残兵败将追着砍,小王爷向来整肃的兵马,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般撤退得狼狈不堪。

    即便如此,负隅顽抗的整个过程里,还是能有殿后军兵,对乘势追击的盟军回马一枪,谁说胜者不用付出代价。

    当所有人的鲜血,都渗透进雪后的污泥,不知他们的魂魄,该由什么来吸尽。

    这世道的人命,比一根箭更低贱,在风沙里,马蹄下,乱坟间,轮回……

    

    冷风呼啸,一丝丝、一缕缕将黑暗吹走,不经意间,天竟悄悄地亮了起来。

    这一次,照进现实的总算是清晨的阳光,纵目远眺,天空中低压的浓云,争如火山喷发后凝结的烟。

    “柏军师据说刚从凤翔回来,便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实在辛苦,也实在是神机妙算。”收拾残局,金陵忽发叹息。

    “军师,您是夜观天象,看见了主公危难?”祝孟尝清点战利,目光灼灼。

    “这稻香村变数无穷,我若真靠夜观天象,就晚了。”柏轻舟摇头,浅笑,“实则主公离开盟军多日,我见金军和小王爷两方皆静得怪异,与我们、与彼此都无摩擦,实在可疑,便心系主公安危,故而到此来寻。”

    “我昨晚便知道军师会来,却是不知道要哪天才到。”林阡对吟儿解释,刚才他确实没把握出后招,因为他和慧如的交流毕竟有限,只知有这路援军却没有时间信息。昨晚就在海上升明月提醒他魏南窗存在的关头,柏轻舟的行踪几乎同时送到,她的即将入局,也一定程度上加深了他对南北前十的戒备。值得一提的是,南北前十今次无法干扰他和慧如交流,是因为他们自己还需在暗处遮遮掩掩。

    “你不知军师是此刻到,那她是怎么找到了这里?这般及时?”吟儿奇问。

    “是这缕青烟,最新,最细,最可能是你们所放,所以我推测阵地前沿可能在这里。”柏轻舟指向半空,众人目光随之汇聚,想不到真龙胆这祸害竟能有指引作用。

    “主公。”十三翼的一名小将,原是杨致诚推荐来护卫林阡的,和他少主一样容易动情,千辛万苦帮林阡取回饮恨刀时,单膝跪地,虎目噙泪,“万一,万一再有下次,只愿与您痛快战死,不想您为我们放下武器!”

    “笨小子,柏军师都到了你还没看明白,他只是用弃械投降来权宜而已,心里明明是在赌她们到。”金陵笑着要将那小将扶起,告诉那群绝境里跟随他的人,他当时放弃饮恨刀暂缓权宜,其实还是为争取一线生机反败为胜,只有那样才能把伤亡降到最低。

    那小将却迟迟不起,执拗着动也不动:“连权宜都不行!”

    林阡怔了一怔,笑着接过饮恨刀,说一不二,豪气干云:“好!”是的,这次只是他赌赢了,万一输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怎能和他的武器分离。

    “柏军师……”胡弄玉面带尴尬地上前,何慧如向来没悲喜的脸上,瞬间全是警觉和紧张:“王,她是?”

    “刚刚,我错了,竟一时糊涂,和自家人打了起来。”胡弄玉一直愧色,吟儿打量着打量着觉得还有一丝可爱,笑着打趣:“胡丞相和自家人打得还少吗。”“你……”胡弄玉气性与她相似,竟当时就要生气,可一转头也便忘怀了。“当真没有对我下咒……?”慧如疑惑,自言自语。

    “争执总会结束,只有真挚会留下。”柏轻舟笑而摇头,虽然隔着面纱,却是美目盼兮。

    “胜南。”文暄和风行左右扶住差点倒下的林阡,这里他受伤最重。

    “樊大夫呢!赶紧把他架过来呀!”吟儿望着远山络绎不绝的兵马,总觉得他们比寻常要慢许多。

    “我去找他。”独孤当即要带弄玉走。

    “樊大夫……可能要午后才能到。”柏轻舟忽然制止独孤,如是说。众人全是一愣。

    “我虽推算出不测也作出了对策,但是不知南北前十倾巢而出;况且金军主帅虽不在、大军却都在,我军陇陕主力不可随便变动,因此调动兵力时我也是大费周章。”柏轻舟对他们道出实情,“只有妙真姑娘一路,而且隐秘起见、路径迂回、没这么快到。”

    “那,那些火把?那些战鼓之声?还有那些箭矢……”吟儿脸上写满了惊疑,金陵、弄玉、文暄、林阡又怎不是?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轻舟眼含笑意,面纱后的容颜惹人遐思。

    “箭矢是?”吟儿差点惊得咬到自己舌头。

    “这稻香村里,最不缺的就是弓箭。”轻舟叙说着,他们忆起他们进稻香村后遇见村民,就胡诌说他们是来砍竹子制弓箭的。

    “这么短时间点这么多火把,不可能就几个人……”金陵问。

    “稻香村里的村民,虽不是武林高手,却也能人多势众。”轻舟眼神清亮。

    “……是哥哥?”童非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听到斜路里人声大作,惊喜地冲上前去相迎。

    来人当先翻下马来,不像童非常提刀携枪,却背了战鼓和弓箭:“盟王,盟主,又见面了。”

    “实在找不到人,我也难为无米之炊,所幸盟军命不该绝,被我发现他又折返取物。”柏轻舟说。

    “可你们……明明应该躲在后面。”吟儿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们,本来是想保护他们,竟要他们反过来救。

    “我们可以躲在后面,但躲在后面并不意味着要埋起头,如果明明能救却见死不救,那就失去了被保护的意义——何况,救人即是自救。”童非凡低沉的嗓音里充满了深情。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大抵如此吧。

    这一战,盟军是因为他们才被掣肘,却也因为他们而完成了发挥。

    共襄盛举,畅快淋漓。

    “那,战鼓之声?”连林阡都糊涂了,最后击溃完颜君隐心理防线的、让他排除虚张声势可能的惊雷战鼓,怎是假的。连林阡都判断,那是真的……

    “主公,随我来。”轻舟睿智一笑,众人情不自禁跟上,林阡一移步便摇摇欲倒,祝孟尝一把将他扛在背上。

    随着天色完全恢复正常,火把都已被童非凡下令掐灭,村民们原都已经偃旗息鼓,耳边鼓声雷声却还在响,只是渐次减弱了下去。然而转了个弯,又有回响,再绕一圈,再变隐约……

    百折千回,那震天动地的战斗之声终于不再变化、愈演愈烈,一干人等跟着柏轻舟,循声走进那交响中的天然石群。

    文暄忽然悟出了什么,紫电清霜挥出,“铛”一声击在妻子剑上,便听铛声过电一般从所有石穴流传开去,瞬间加强,回音不断。

    “这是个荒废的古阵法,楚风流和小王爷都知道,却不屑用,本来它也没什么用场。”柏轻舟解释道,“不作阵法,却有其余用处。只要有声音触发,其中便会有回声不绝,其后还会莫名地多出些其它的声音来。”

    “其它的……声音。”林阡耳听八方,敲钟击鼓,洪亮非常,明显记录了一朝又一朝杀伐之音,一遇契机便能释放。此古战场也,身临其中能见雄关漫道、能听金戈铁马。

    “柏军师,来到稻香村,可有半个时辰?竟了如指掌。”金陵叹了口气。

    “只是急中生智罢了。记得年少看过本奇书,记载铁堂峡有类似石钟山之地。”轻舟说,“我便让村长派了一路人马,先到这里造势。”

    “那本书……”林阡求知若渴。

    “被我烧了……”轻舟见林阡失落,指着自己的头脑,“不过,都记在了这里。”

    “主公无需看,正是主公的。”厉风行笑。

    “哈哈。”吟儿也轻松地笑起来,“楚风流只怕想不到,这稻香村还有着这么一处,有一群见证从汉到唐汉人胜利的石,它们注定又一次见证了我们林匪,如何在这里反败为胜、势如破竹!哼!”

    众人原还扬眉吐气,听着听着,怎么琢磨着有点不对劲起来,胡弄玉冷飘零当时脸就黑了,林匪,林匪,凤箫吟你得意忘形,说漏嘴了林匪!

    “林……”吟儿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不知道怎么圆谎,却看一阵尴尬之后,并没有引起此地恐慌,大家都很安静,奇怪。

    “童非常,我……”吟儿看童非常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一块刻字石碑旁,还以为他是逃避她,赶紧上前要跟他解释,然而才刚触到他肩膀,就感觉他……肩膀在抖,竟似抽泣。

    “怎……怎么了!”吟儿大惊失色,察觉出他并非恐慌后,慌忙看那石碑上刻什么字。

    “哥哥,这就是小时候,我们迷路差点走不出,你背我到这里、给我读的诗。”童非常原来不是因为怕她啊,而是触景生情想起了小时候兄弟俩没分家的日子?吟儿放松了心情,拍他背:“别哭,别哭,不是和好了么。”

    “今天,今天真的实现了!”童非常虎躯一震,吟儿忽然一愣,看石碑上面刻得模糊的诗……其实那诗,他们都很熟。

    正是林阡与她说起过的,杜甫的《铁堂峡》:

    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径摩穹苍蟠,石与厚地裂。修纤无垠竹,嵌空太始雪。

    威迟哀壑底,徒旅惨不悦。水寒长冰横,我马骨正折。生涯抵弧矢,盗贼殊未灭。飘蓬逾三年,回首肝肺热。

    “原来如此……”叶文暄立即懂了。当初,文暄让叶品去策反童非常,背了几首诗童非常居然哭了,凤箫吟很蹊跷个中缘由,厉风行说,“因为他输了……得答应帮外人的忙啊。笨!”笨的是厉风行啊,童非常哭,是因为品儿背的那几首诗词,作者分别是陆游、辛弃疾、张孝祥、张元干……文暄叹:“所以……我早该想到的,稻香村是亲宋的,不,他们本就是南宋遗民。”

    童非常嚎啕大哭,因为他是个弟弟,任性的、随心所欲、逆着大势也在所不惜的弟弟;而童非凡,那是哥哥,是村长,当然要顺势而行,否则谁保全整个村子的人,胡弄玉一威胁,他立刻率众投降,原本以为他是胆小怕事,其实只是忍辱负重!

    “何时发现,我们就是林匪的……”吟儿今天感觉自己一直在尴尬……

    “几年前就看过,通缉令上的画像,尤其盟主,曾教孩童夜不能寐。”童非凡说,“谁都害怕是通天魔和黑寡妇,谁都不敢声张、也不敢得罪你们,怕被你们灭族。”

    “怪不得,女王丞相争权时,你们一致把他当判官,我以为他是凭武功征服了你们呢。”吟儿哭笑不得。

    “他是凭行动征服了我们。”童非凡说时,吟儿一怔,点了点头,童非凡又道,“看一个人,不是靠眼,而是靠心。”他们不是草木,自然看得出,谁在从始至终保护。他们,可能原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林匪,而陇陕战区,有无穷无尽的他们。

    “好,好。”吟儿觉得值得了,笑中带泪。

    

    回到主村,林阡副将杨妙真来援,方才令众人真正化险为夷。不刻海上升明月来报,南北前十尚未完全脱困,不少都正处于失踪状态,而小王爷后知后觉,据称当着麾下的面大叹中计失策,其实他若以正常水准,定能识破柏轻舟虚而实之,继而平心静气对付起何慧如一个战力,虽然何慧如出场惊艳,却着实孤掌难鸣,哪怕是声东击西,都完全可以教何慧如投鼠忌器。

    冲这一点,柏轻舟的到来也是兵行险着,然而他继低估柏轻舟之后,又将她高估。

    “小王爷,算是此战的最大胜者吧,虽然没有令他完全满意。”吟儿说。此刻林阡服了樊井大夫给的药尚在午睡,她独自来到屋子外面,看见金陵正童心未泯地坐在水池边,看叶品和村民的孩子们一起玩游戏。

    “厉大侠呢,又去采果子吃啦?”吟儿笑,漫不经心,“孩子们在玩什么呢……啊!”一看她就傻眼了,这帮孩子,居然在玩水蛇吗!

    “不玩斗蟋蟀,斗鸡,玩斗蛇做什么!”吟儿脸都花了。

    “蟋蟀和鸡又不会弯弯绕绕的。”叶品嘟囔着小嘴,“还是干娘好,想的这个法子好玩。”

    “干娘!?”吟儿咬牙切齿,虎着脸。“放心,没有毒。我也帮他们注意安全。”金陵说。“不是毒的问题!不是安全的问题!”吟儿气愤,是干娘的问题!

    “怎么玩,怎么玩?”越来越多小孩凑过来。

    “这些蛇有大有小,两两之间怎么比?”吟儿饶有兴致,登时忘了刚刚的气愤,“大蛇肯定赢小蛇啊,能比?”

    “两条蛇不论个头大小,只要谁的头撞上另一条蛇的身体,就算它输。”金陵笑。

    吟儿一愣,僵在原地。

    “怎么了?”金陵发现她异色。

    “我们都以为叶不寐当时是想形成据点、故而藏身齐寿或竹山,而他其实是因为北伐近在咫尺、胜南必须铲除,故而藏身稻香村。他就像一条游在大蛇旁边极其细小的蛇,无论蛇有多大条,都可能因为触碰到他而粉身碎骨。”吟儿后怕。

    胡弄玉不知何时到她身后的,与她讲述铁堂峡第一战场发生的一切,和她同来的,还有柏轻舟。

    “叶不寐,倒也算条汉子。”听罢叶不寐自尽,她因为与他旧识,难免噙泪。

    “小王爷放任或推动金军入局,是希望挑起两虎相争,实际主公从进入稻香村第一刻起,就完全处于被动:弄玉想挑起他和叶少侠内耗,金人想挑起他和弄玉残杀,小王爷想挑起他和金人相争,谁都是黄雀,渔夫,猎人,主公被他们一层层削弱下去,主母可知道,主公为何最终取胜?”轻舟问。

    吟儿摇了摇头,心有余悸,脑袋空白。

    “因为主公在一次次争斗之余不断扩张,叶少侠,弄玉,村长,举足轻重的,微不足道的,陆续收服,一致对外,如此终能打退一轮又一轮袭击和暗算,使得每个敌人不幸都成了练手。”轻舟说。

    “军师一语中的。”金陵一脸敬意,吟儿狐疑,一贯机智狡黠的陵儿,在柏军师面前,气场居然这么……匪夷所思得弱!

    

    午后林阡睡醒之后,虽然火毒并不曾解、人还虚弱苍白,却依然和文暄、金陵、胡弄玉、柏轻舟谈论了很久,不知在作什么部署。

    吟儿乐得自在,故而闲躺池边,悠然看天上白云交接,偶尔听得声响,才朝他们那边望望。

    文暄、金陵、弄玉接二连三地出来了,柏军师却又花了半个时辰还没完,应该在讲她在凤翔等地的见闻,以及对河东据点的部署吧,这真是以前陈旭、范遇的待遇啊。

    “这样也好,治愈了范遇留下的伤……”过了片刻,吟儿站起身来,往林阡休憩的屋子走,十三翼没有拦她,她是唯一一个他说过可以自由出入他营房的人。

    营房,鸠占鹊巢了人家童非凡的房子,好在林阡对她说只会留一日。他相信他如果走了,南北前十、小王爷都不会再来叨扰稻香村,何况此地在不远的将来还将由盟军派兵驻守。

    “我先睡会儿……你们别管我。”吟儿一到床上便睡着,其实也是心情繁复所致,本来她还很清闲,可是一旦抬头看天、就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忍不住想找林阡讲,只是进屋后又憋回去。

    睡了一半,好像听到“齐寿”“竹山”这些地名,柏轻舟依稀是看见了林阡画得乱七八糟的地图,问:“主公,喜欢这几个村子?”林阡叹了口气,说:“谈何容易。”却听柏轻舟说:“不难。”期间妙真和孟尝隐约出现又离去。

    吟儿迷迷糊糊,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熟睡一觉醒过来时,才发现外面天都已经黑了。自己原本是在床尾随便缩成一团的,这会儿已经被林阡揽在怀里,林阡身上比以往热得多,是因为火毒……而吟儿自己,也是个火炉,两人睡一起,被都不用盖,热浪滚滚来。

    “哈哈。”吟儿笑起来,“前所未有的热林阡。”

    “要不要尝一尝?”林阡蔫坏地笑。

    “……”吟儿睥睨了一眼这个才刚说完就流鼻血的病弱,没好气地给他擦,笑骂道,“自不量力。”

    林阡神色一暗:“还好有樊井,可以来吊命,我也才体会到,吟儿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胡弄玉给了真龙胆、师嫂又给了灵仙草,已经成功大半啦。”吟儿宽慰他。

    原还笑着,却是不自觉地,又轻轻叹了口气,林阡忽而握住她的手,低声问:“又在想思雪?”

    她一惊,抬头:“到底是瞒不过你……思雪她,对小王爷的计谋究竟知情多少?她不在场,只是不愿亲眼看见我死?”

    “小王爷说,‘我准许思雪来见你’,‘准许’二字,说明思雪以为小王爷不愿意她来见你,也心知自己不适合来见你,故而恳求他,让她能帮你。所以杀你的事情,思雪应该不知情,只是被小王爷利用,以为在帮你,实际帮了他。”林阡不动声色,原来早帮她排忧解难了。

    “是的,思雪应该没什么花花肠子,讲的多余的话也只是关乎点苍,她无意中告知了我连小王爷都不知的韩丹身世,也算救了你的命。”吟儿捏紧拳,“我早就说,不该把思雪托付给这样一个居心叵测!”

    “吟儿可曾想过,小王爷大可以始终躲在幕后,为什么要亲自露面?”林阡轻轻打开她的拳,“是因为思雪啊。两次提醒,都是因为思雪不敌、小王爷才被迫现身。第一次还能藏,第二次却躲不了,还差点节外生枝,亏得他硬起心肠半真半假才圆过去。他是真心对思雪,迫不得已全是因为思雪,冒着有后患的危险也甘愿。”

    “那……也好吧。”吟儿望了林阡一眼,不想再说“那又如何”来扰他的心,林阡不知道,思雪臂上守宫砂的事。但凡正常的男女,是不可能成了夫妻还守身如玉的。无论如何,完颜君隐都不是个好的归宿。

    

    夜凉如水。

    收拾行装,明天便要离开这稻香村了。

    纷扰落幕,冷飘零将回东山国继续做她的女王,无影派则随林阡去陇陕战区,大家都算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和归宿。

    在这个人群散开后,难免落单、孤冷的晚上,弄玉整理着凤鸣遗物,一时悲恸、沉重、却又掺杂些得偿所愿的欣慰、以及对未来的一线憧憬,不禁百感交集:“姐姐,接下来,我便会带着你的理想一起,回到爷爷、父亲都想回到的地方去。”

    然而,就在那时,泪水从眼底深处轻轻流出,握紧秘笈的双手正自颤抖:“可是……该怎样,才能将这些,看懂?姐姐,如果你在该多好。我只会用现成的,却连主公的毒该怎么解,也不知怎么找……”

    “我来找。”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俯身来帮她稳住秘笈,眉目朗朗,风姿卓绝,像极了独孤哥哥长大的样子,不,他本就是独孤哥哥,却……再不是玉儿一个人的。

    他的手,温暖厚实,正像幼年一样挽住她,而她,陡然清醒,慌忙推开他,他没准备好,素来战力无双,今夜竟没站稳,被她直接推开数步,难掩狼狈:“玉儿……”

    “我想,你是误会了。”她恢复冷傲,片刻前的懦弱一扫而光,表现得像另一个人一样。

    “……”他无语了片刻,不解,“完颜君隐劝降我时,你明明愿意将手给我握……”

    “那是不想你死得凄苦。”她言简意赅,冷冷地。

    “然而,你又怎会愿意和不爱的人共赴黄泉?”他知道,那就是希望。

    “想得很美,一厢情愿。”她将他连人带书关出门去,“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

    他一手挡在两扇门中间,险些被她给夹断:“玉儿,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与他隔门伫立,静静对望,久矣,淡淡开口:“你没做错什么。”

    “他们,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了,我俩为何还要相离?”独孤口拙,只能指着远近几点星火。

    “因为所有人都是一体,而你我注定不是。”弄玉绝情地回应。

    

    夜色深沉。

    冷飘零从牺牲将士们的坟冢旁回来时,叶文暄正帮着胡未灭、殷氏兄弟整顿兵马,这些年来,他和她的麾下们早已互融,也帮她与他们绝对互信。

    “飘零。”他转过脸来,似乎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却欲言又止。

    品儿已经忙不迭地冲上前来:“爹爹有话要对娘亲说!”

    “品儿,回去以后,听胡爷爷和两位殷叔叔的话,爹爹和娘亲,都可能要两三年才能回去。”她拍拍女儿的后背,如是说。

    “娘亲?”品儿“晴天霹雳”,文暄又何尝不震惊,他原本,还不知如何向飘零述说,要随林阡出征、至少两三年都不能回东山国,怕她不肯。

    他准备好了太多说辞,想对她说,大战已在眉睫,谁能独善其身;想对她说,我答应过,此战结束便回他身边;想对她说,我与他们,有着云雾山北伐抗金的约定。

    “过去十年,我把你从他身边占去,未来,我陪你一起经历他的战场。”她微笑,理解,“那,才是你想在的地方。”

    “飘零,谢谢。”他因感动而噙泪。

    “东山国,便暂先交给胡叔叔和殷氏兄弟共同打理了。”冷飘零当即嘱咐。
正文 第1328章 天星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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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霞万丈,绚丽迷人,童非凡说,这稻香村的清晨,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

    那是自然,雪过天晴,呼吸一口阳光的味道,沁人心脾。

    也终于有闲情逸致注意到,其实树林里还是有不少小动物窜来窜去。

    不过渐渐地、都远去了,直到童非凡兄弟送行的身影,化为两个小黑点再到一个。

    “村长,早点把玉佩上的姑娘娶回家啊。”离开的时候,胡弄玉对童非凡轻笑留下一句,谁能想到,五天以前她还曾令他们水深火热。

    在这里,尽管只有短短五天,他们遭遇了太多的爱恨、恩怨、情仇,有关善恶、信疑、敌友。

    再回首,峡里谁知有人事,世中遥望空云山……

    “打了那么久,都是自己人。”吟儿幽幽叹,竟还有些不舍得。

    所幸,来时谁都分裂,走时完全统一。

    “轮回剑,看上去只是把普通的剑,却好像是个福将,有它在,误解可以澄清,仇怨也可以暂时忘却。”金陵如是说。

    吟儿一怔,低头握紧剑谱,或许真的是江山刀剑缘?纪景师父的仇在云蓝师父那里得到了了结。她作为两个师父的交集,竟和韩丹经历了那么久、那么真切的肝胆相照,十年来她从未想过会和害死纪景师父的人背后相托……

    “关于太行义军的往事我曾问过一些前辈。当年无影派的冤案,南宋并非没有人怀疑,官军义军皆有人提出异议。然而义军自顾不暇,不了了之,而宋廷高层有金国细作,谎报案情、阻碍沟通,同样也使得真相蒙尘。”林阡对胡弄玉、戴琛、浪荡子等人诉说着更多的前尘旧事。

    “细作,当真害人。”胡弄玉脸色微变,虽然那不是直接害无影派的始作俑者,却也间接令他们几十年来与世隔绝。

    好在苍天有眼、沉冤得雪,曾“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的无影派,半世流离,终于找回了归宿。

    “那细作暴露、落网、被处以极刑,却始终不肯透露原先的真相。仅仅那一段时间的空白,都造成了太多的冤假错案。”林阡续道,“当年云蓝前辈所谓抛夫弃女,其实就是远上太行去调查内情,接触了大半真相却还有些许遗漏。”

    “这些许遗漏,就是我们这五天的见闻。”吟儿恍然,“我居然歪打正着地,帮云蓝师父也完成了夙愿,了解到了太行义军倾覆的所有真相。”

    “算来,我们竟都是太行义军的后裔。”文暄有此一叹。

    众人都是一怔,谁说不是呢,云蓝、纪景、陈俊、胡蟏、胡蝶,他们的师父和亲人,全都与太行脱不开干系。

    

    岔路,吟儿和金陵依依惜别。

    此战结束,厉风行夫妇便回了秦州本营,不日就将调遣兵马接手稻香村一带;妙真孟尝不知何时被林阡遣去了别处,昨天吟儿睡醒就没见过;其余人等,班师回俯,平凉战区,翘首以盼。

    几片碎云还隐约在浅蓝天空,太阳却悄悄凋谢在西面一角,沿水而行,近处点灯的渔船,远湖漂移的水草,策马驰野,前方矗立的城池,身后绵延的群山。

    征途,日复一日这样的景象,倒也不觉得乏味,毕竟身边有无数投契的战友。

    “沿途居然没有伏击,真是轻松……”就快到达盟军在平凉的据点,吟儿长吁出一口气,前几天太多此方唱罢彼方登场,都让她形成了前路必有伏击的惯性和错觉,好在,现在只有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的好风景。

    “金国那些高手也不是铁打,我们多辛苦,他们多疲累。”胡弄玉策马追前,她和吟儿这一路都在较劲、赛马,吟儿只一长吁,她便又超出了,吟儿看差距悬殊,索性勒马不比。

    “嗯,说得没错,都疲累。经此一战,金宋双方战力都下滑,元气大伤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无论是对环庆还是天下,都是好的,这就是小王爷的想法。他终究还是这一战最大的赢家。”吟儿自言自语,尤其环庆,未来几年,谁可与他完颜君隐争锋?

    “不,他不是这一战最大的赢家。”林阡从身旁经停的马车里探出头来,笑说。看着他淡定自若的样子,吟儿都不敢问,你有后招?

    不多时,捷报频传,几乎和盟军来迎主公的兵马一齐抵达。

    杨妙真、祝孟尝、杜比邻,在这短短的一日一夜,给林阡打下了蜀门、齐寿、竹山……

    “蜀门、齐寿、竹山三地,若楚风流在叶不寐守住天水关的前提下成功驻扎,将会使他们在秦州的据点融汇贯通,帮完颜永琏下活全局,真正连成一片之后,成为主公的心腹大患;即便天水关失守,若楚风流占据这三处,都会因为易守难攻而站稳脚跟,更可与战败后的叶不寐合兵、随时卷土重来,令主公无法高枕无忧。可惜,南北前十放弃了完颜永琏给他们制定的战略,反其道而行之,竟先来围剿主公,反被主公打得支离破碎,不仅叶不寐被连根拔起、失去了重整旗鼓的可能,连带着楚风流这三个已经到手的据点都将被掀开,给金军在秦州造成更大断层……欲速则不达,说的便是他们。”柏轻舟当时在帐内对林阡说,要夺这三个地方,并不难。

    “要如何掀开楚风流的据点?”当时林阡问。现实最大的问题是:陇陕金军,虽然主将不在,但主力大军仍在,故盟军兵马依然很难作动,真可谓牵一发而动全局,唯一灵活的杨妙真一支,还是柏轻舟经过计算之后,能抽调到稻香村来的最多人马,就算柏轻舟事先知道南北前十倾巢而出也最多再多一两支罢了。

    难道说,就用妙真?

    “兵贵神速。此刻南北前十尚未全部回头,尤其楚风流还在迷宫阵中,主公可派遣杨妙真、祝孟尝,协助杜比邻,迅速斩断楚风流根基。”柏轻舟说,困住楚风流,那真是小王爷送给盟军的最好礼物,轩辕九烨曾被林阡将计就计,小王爷却遭柏轻舟借力打力;柏轻舟之所以问主公喜欢吗,是因她早就决意将这三处送给他。

    “金军虽主将离开,却兵精粮足,楚风流推测过孟尝会去增援杜比邻,理当已对他们作出过迎战孟尝的指示,妙真、孟尝辛苦辗转,会否被以逸待劳?”林阡道出顾虑。

    “楚风流此人,作风霸道,独断专行,‘作出指示’建立在她‘随时远程调控’的基础上。”柏轻舟摇头,见人之所不见,“金军其余据点或许可以离开她,但这三处不同,属于刚刚到手、人心不稳,一旦一盘散沙、群龙无首,便不能实现它们的易守难攻,何况妙真、孟尝到那里之后不是战力,而只是给杜比邻等当地盟军的一道推力。”轻舟微笑,抹去他烦恼,夺占这三处,主力还是靠厉风行麾下。

    “如此稻香村此地空虚,小王爷会否察觉?”林阡问,“甚至他猜到了我的意图,现在就等在中途伏击?”

    “不会,因为他的格局全在稻香村,不在蜀门、齐寿或竹山,他想不到主公会铤而走险神速调遣,既然想不到,就不会等在中途伏击;而即使能发现稻香村空虚,也只会到很晚才发现。”柏轻舟一语道破。

    “发现注定晚,但是会发现。他原就悔恨、很大可能折返,会否继续这场被中断的战役?”林阡还有顾虑,他想得素来比常人多。他能说服自己的唯一理由是小王爷一来一回速度跟不上。

    “已经收起了一半的棋盘,又如何重新摆?”柏轻舟一笑,林阡茅塞顿开,不再庸人自扰。

    小王爷赢的可能性比谁都大、但胜利条件比谁都苛刻——小王爷是要求平衡的,而今,他只会眼睁睁地看着已经散乱的金宋棋盘,无法再集齐失落的黑子白子。这一盘,他曾有过全胜的机会,却在最后一刻自己放弃,尽管此刻倒也收之桑榆,环庆一带几年之内确实将会是他实力最强。

    “军师,才刚出山就帮胜南颠覆了楚姑娘吗!”吟儿听罢林阡对自己的转述,加上柏轻舟先前击溃小王爷的心理防线救出林阡,如此战绩,令人惊呼。小王爷,楚风流,那两个可是林阡都很难打败的敌人啊!

    思及铁堂峡的第一战场,尽管楚风流一度默认即便祝孟尝在陇陕也只会去竹山齐寿等地,到底错误在她自己迷惑了自己,林阡如果没有祝孟尝就无人可应变无人可救,所以不能算林阡赢过她;迷宫阵里对小王爷,尽管林阡放手一搏施行缓兵之计赌何慧如就快到,但完全是听天由命的,根本就是败给了小王爷……

    而他俩,被柏轻舟一起赢了,怎教吟儿不奉若神明。

    一眨眼,吟儿便不见了,像当年伺候程凌霄一样,给柏轻舟端茶递水、鞍前马后去了,气得在前路兜了一圈等着炫耀的胡弄玉连连骂她赖皮,独孤便在一旁微笑欣赏,阳光洒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和煦,一切都是刚刚好。

    

    三月中旬,随着南北前十、小王爷各归各位,稻香村之战正式告一段落。

    然而无论金宋,午夜梦回,眼前都是那一幕幕深林迷雾,以及勉强透过林叶缝隙的白色月光,阴寒森冷,毛骨悚然。

    “这场梦,越来越清晰了。”日暮时分,伫立在被夕阳染透的城楼,听着风卷旌旗,隐去整肃兵马,望着响彻耳畔、仿佛比天际还高的河水,薛焕不知道为什么轩辕九烨会抛弃现实来说梦,但是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哪场梦:“是啊,掀天匿地阵,就快开启了。”

    “果然阵中人会得到梦境提醒吗,梦还真是个玄妙的东西。”轩辕九烨永远都喜欢用他修长的手指勾勒夕阳。

    “梦,本来就是天意。”薛焕认真地说,“这梦原先做得极少、十年一两觉做到而已、而且甚是模糊,醒来就忘了大半。然而近来密集出现,印象深刻,我问过子若、风流,都有此记忆。”

    “他们都梦见了什么?”轩辕九烨在隐私这方面,从来不会说自己知道的,而只会去窥探别人。

    “据说,将在今年开启……或许就是这个月,或许,下个月。”薛焕回答。

    “届时,西至大散关,东至瓜洲渡,这一整条金宋边境线上,那夜子时,各自六十高手,全数上阵,契合阵位,互有对手,不能有一处虚空。缺席者死,缺席国输。”同一时间,吟儿送文暄夫妇去临安,半道上文暄为吟儿解惑。

    “天涯共此时的感觉……”吟儿点头。

    “但主阵俨然是西线战场,其余都是以支持之势。”冷飘零说时难免惊奇,盟主居然不是阵中人吗。

    “我只感觉,这第二次大阵,开启得仓促,来势汹汹。”叶文暄道出忧虑。

    “掀天匿地阵,与稻香村中的古戍大荒阵很像,也可以说,古戍大荒阵是其缩影。”薛焕对轩辕九烨转述着楚风流的见解,“这天下之大,陆海之上,暗藏着一个广袤的太极八卦阵,正是以金宋边境为曲线,分落有两点为阴阳阵门,此外由城池、山川、江河构成全阵。”

    “据称那古戍大荒阵是以一石为阵门、一人为阵门,才开启。”轩辕九烨沉吟,“掀天匿地,也是一样?”

    “那个可与轮回剑契合的古戍大荒阵,比先前见过的七星、六合阵更接近掀天匿地的主体框架,但是是以胜南冒着被反噬的风险才开启。那么相似的掀天匿地,是否非得以人为祭,才可催动?”吟儿忽然觉得这掀天匿地阵,很坑人。

    “很可能是以人,是合适的人,‘天选之人’。但具体是像胜南当日那样,站上去承受风险,还是以别的方式,我也不甚了解。”文暄道。

    “目前只能确定的是,金宋双方阵容,应该都快齐了。”飘零说。

    “经此一役,金宋阵容此消彼长,不知完颜君隐要如何补偿。”轩辕九烨回头还想看落日,未想一瞬之间便月上城头,不禁有些生气。

    薛焕以为他在气小王爷,想起南宋阵容,实在也忧心忡忡:“林阡,如虎添翼。宋境、大理本就已全听他号令,这两年来,又在陇陕陆续得到越野山寨、祁连山、苏氏官军、柏轻舟、无影派归顺,最近山东红袄寨也扩张到了河北、整合成了红袄军。河东等地,据说最近也出现了宋匪痕迹。”

    “大势如此。此战,又怎能不这样选择?”轩辕九烨不后悔,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稻香村之战,再来一次,还是会这么打。

    此番南北前十确实违背了完颜永琏的指教,但却不像黄掴在山东之战多此一举那样,属于昏招——

    原本,把全体战力押在稻香村,是南北前十全体商议后进行的,金军的把握和胜算前所未有之大,只差毫厘就能一劳永逸。

    机会和风险总是并行,可惜他们最后遭遇的是风险。

    结局是,陇右金军虽存,彼此无法相连,全然陷入僵硬;凤翔路,越野山寨早已铺满;庆原、鄜延路,小王爷、林阡与金军三分。

    “如今我们唯一的希望,便是宋廷激进北伐、将林阡拖下失败的泥沼。”薛焕叹了口气。

    “眼看宋廷入局,胜南如何不担心?昔年太行义军倾覆,原因之一正是金朝细作蒙蔽宋廷,虽然那细作很快落网,金人不可能不安排继承,宋廷眼看还有新的内奸,这么多年却一直没有露出马脚,可想而知有多老辣,怕只怕此人在朝中官居要职,害军务被政务拖累,胜南他,不得不拔除这颗钉子。”文暄对吟儿说,虽然盟军蒸蒸日上,林阡并非没有远虑,尤其是北伐在即,朝廷里别有用心之人,总是令他芒刺在背,是以文暄是为他去临安策应宋贤的最佳人选。

    “文暄师兄,一切小心。”“小师妹,照顾好胜南,也照顾好自己。”总是有这样的人,令吟儿不舍别离的同时,又有天涯若比邻之感。

    回营路上,四周万点星火千帐灯,吟儿被这氛围裹挟其中觉得无比安详,虽然祈求天下太平岁月静好不太实际,但是也期盼着乱世早些结束、多几个这样宁静的夜晚。

    

    翌日清晨,林阡火毒又有反复,纵使樊井也觉棘手,亏得茵子赶到平凉,她风清门专攻寒毒,是以控制灰飞烬能见奇效。

    “这火毒虽不如以往见过的性烈,却比以往要顽固,极难中和。”樊井说。

    “普天之下,只有我的‘挽天倾’有点作用,可是不能根治。”茵子说起寒毒来便头头是道。

    “那这毒还真是挽天倾了。”吟儿放下心来,刚刚她还因为林阡的病情急得满头大汗,茵子真是及时雨。

    “我找到了根治他的办法!”雨幕中,却有人兴冲冲地冲到帐外,下了场更及时的雨,吟儿一惊、一喜,急忙前去迎他:“独孤大侠?这么……快?”

    原本,她其实对胡弄玉不抱希望。没想到才几日功夫,独孤清绝居然代妻从医……

    “就这一本……玉儿她偏巧只给了我一本,就在这本上。”独孤捏着一本好像被门夹过的书,只有在这时候才被人看见,连独孤脸上都能有这种受了苦还甘之如饴的傻笑。

    不刻,弄玉、戴琛便都闻讯而来,独孤对他们讲述,这本书的某一页上,有个名叫“尘缘了”的火毒能救林阡。凤鸣的遗物有厚厚一摞,这本最薄,最不像有解药,偏偏和独孤如此有缘。其实反过来想,这本藏得最隐秘,理应最厉害。

    “丞相,这么重要的东西,你竟给了他。”戴琛洞彻,装作“狐疑”地看向胡弄玉。

    胡弄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他偷走的。”

    “咦?丞相的防御,何时竟这般差?”吟儿笑起来。

    “可这‘尘缘了’,不是火毒吗,如何能治火毒?”茵子不解地问。

    无影派众人一起看向这个年纪幼小的小医仙,惊叹她居然懂这么多。

    “只需找个能够耐受的毒物,喂它吃了,体内转化,其血液便是对应的寒毒。”独孤说时,众人彻悟,“我想,不会太难。解毒之后,只需静躺五六日,不发怒,不动武,便可痊愈。”

    病榻上的林阡虽然昏沉,却是闻言心念一动,不像众人因为听到他有救而欣喜。他是想到了吟儿的火毒为什么渊声说要用大火之毒灵仙草救,难道说,能达到治愈吟儿效果的寒毒不存在、只能通过效果完全相反的灵仙草转化得来?

    那么,渊声说的凶兽之王,很可能就是承受那种烈性火毒的活体,可能比今次林阡需要的寒性毒物厉害得多。无论如何,吟儿离得救又靠近一步。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喜欢静躺么,烧糊涂了……”吟儿心疼地摸他额头。

    “尘缘了,寒性毒物,这些,我都有!”胡弄玉喜不自禁,当即把随身带着的毒药、瓶瓶罐罐先列出来。

    “咦,这竹筒……是爷爷的?”茵子双眼发亮、激动上前来看这些剧毒的外壳,同时手里也紧攥着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

    众人全是一愣,吟儿呼吸一滞,忆起当年茵子刚失去茶翁时的痛不欲生,好在,时间这东西,会把眼泪磨练成坚强的微笑。

    “她是……”不同于阡吟的爱怜,胡弄玉眼中感情繁复,她瞬间就明白了,眼前幼女,是风清门的后人,一时不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她,是的他们不会找风清门报仇,但风清门确实是无影派含冤的罪魁祸首。

    “风清门当年误信奸人走错路,后来家族凋零,最终只剩这一个遗孤。”吟儿连忙解释。

    “我知道风清门凋零,却不知,只剩这一个……”弄玉眼神一黯。

    “茵子,这样小年纪,背负着偌大一个风清门,承担着家族复兴希望,也是不易。”吟儿希望两个门派之间、能够完全消除隔阂。

    “不错,那些过错,与她无关,她也是受害者。”弄玉点头,微笑将竹筒递给茵子。茵子沉浸在与“茶翁之物”重逢的幸福里,也没仔细听他们说什么。吟儿见状心里一暖,她真没想到,胡弄玉比想象中还要通情达理。

    她自然不知道,弄玉和茵子,在一定程度上是同病相怜的,昔日亦敌亦友的无影风清,而今在命运和归宿上殊途同归,看来在不远的将来要并肩作战。

    

    宋方解毒之时,金方刮痧之际。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不眠之夜,金军经历了一场大规模的肃清行动,收获颇丰。

    稻香村之战搬石砸脚,连累竹山、齐寿、蜀门三大据点覆灭,楚风流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深谋远虑如她,岂能不推测出自己身边有内奸?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好一个天真又阴险的完颜君隐,内奸安插到我心腹来了!”

    “来人,将此人拖出去斩了!”小王爷得到的消息越多,与内奸的来往就越密,内奸与正常人之间的不同点就越易寻找,落网极快,证据确凿。然而那第一个落网的内奸视死如归,受尽刑罚也不肯供出同党,因此在她厉声喝罢便被处决。

    这整整一夜连续处理了三个,几乎押上来一个她便发一通大火,在场诸将全都噤若寒蝉,包括陈铸、罗洌、完颜承裕、完颜纲、徒禅月清、完颜丰萧等等。

    “陈铸,落远空你抓不到,转魄就任由他壮大?!”陈铸原还庆幸焦点不在自己,转瞬火气就全到了自己头顶,灭顶之灾,啊了一声:“我……我……”说不出话,汗如雨下,哪怕他们其实平级,威严却远远弗如。

    “王妃息怒,陈将军毕竟日理万机,论肃清能力,其实比我出色。”发话的是今次为楚风流找出小王爷三个细作的功臣,浓眉凤目,玉佩金牌,陈铸移开视线,那人他也认得,原是十二元神里的独厚鞭仆散安德,昔年参与川黔边境之战时曾围困过寒泽叶、令林阡赞叹过他鞭法妖异,其后于兴州之战指挥北斗七星、与宋军明争暗战互有胜负,奇怪的是,嘉泰四年的怀旷楼之战后他便不知所踪,今日重逢,比以往敛了锐气,眉目之间,多了七分沉稳,三分阴沉。

    陈铸一边感激,一边明白了,嘉泰四年,伤心离开战场,是因为确定了其未婚妻楚风雪已死吧……好在现在,他终于回来了,昔日肃清北斗七星给了他捉拿奸细的教训和经验,如今他终于听从了楚风流的建议和劝导回到战场、完成风雪没有完成的夙愿和理想,“杀落远空为风雪报仇”,那是他活下来和振作下去的精神支柱。

    “我猜想,落远空可能职位较低,身份相对自由,很难大海捞针。但这个才刚出现不久的转魄,一定身临高位。”人群散去,陈铸赶紧对楚风流分析,“才刚出现不久,有两个可能——如果是个老将,那么先前他一直处于蛰伏,最近才真正起效;而如果是近来才崭露头角,那么,目标就在徒禅月清、完颜丰萧那帮新人里。”

    “这样一来,你这范围根本就没缩小。”楚风流怒火渐消,笑叹一声,“不过,林阡的细作,总是要狡猾一些的,诡绝大人,适才我真是失态。”

    “没,没什么。”陈铸才无所谓,被她发脾气都是幸福。

    “安德将要担负起风雪留下的控弦庄,也算分担了你的艰巨任务,接下来你便轻松得多。”楚风流说。

    陈铸一喜:“果真!”他适才便猜到一二,却没想到仆散安德这么顺他心意,回来之后甘心不做将领,而全心全意成细作首领,也就是新的“银月”,楚风流看来下了好大一番功夫,要帮完颜永琏修补起控弦庄这个千疮百孔的细作集团。陈铸以后冲锋陷阵、攻夺城池,就不用身兼两职、疲乏不堪了。

    陈铸还沉浸在轻松愉悦里,却听楚风流又说起她所掌握的有关落远空的信息:“这场稻香村之战,你我将所有可疑都带在了身边,林阡就在我们包围的圈子里,无论哪个奸细胆敢与他接近都是死路一条;而众将行动统一,谁有示警动作,也是同样一清二楚……可惜,落远空和转魄有着过人的定力,从不曾露出过马脚,竟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公被蒙骗。当然,如果林阡到最后一刻还没缓过神,我想他们也许会甘心冒险,不过即便那样,也只会被有所准备的我们一举两得。”

    “会不会细作不在我们身边,而会在留守战地的人里?”陈铸问。

    “不会,留守人马里若有细作、觉察到我等不在,早就会透露给宋军知晓,林阡也不会一直蒙在鼓里。”楚风流摇头,“可以确定落远空和转魄就在今次的稻香村行动中。转魄有头有脸,有名有姓。”

    “风流,你还是比我强些,至少你这范围,缩小得令人惊叹。”陈铸向来言简意赅,唯独对她不吝赞美。他既叹惋楚风流眼力,又佩服她的魄力。他也看到,即使主帅倾巢而出,哪怕宋军第一时间知晓,平凉战地的金军主力,一样教宋军不敢乱来。

    “我们这次,都是先胜而后求战,将可疑人物锁在身边,规避了海上升明月带来的所有风险,任何奸细胆敢作动便是给林阡陪葬,真的是行动开始我们就赢了。然而最终遭遇风险,是因为漏算了另一批不可疑的……”楚风流苦笑,“完颜君隐,王爷的所有儿子,最杰出的就是他,可偏是他,帮着林阡一起挑战王爷,日后不知还要起多少波澜。”

    “他日,只能在战场见,绝不留情。”想到旧主,陈铸就酸楚。

    “昔日同生共死,他日你死我活。”楚风流幽叹一声。

    “也是他的插手,帮林阡、如日中天了。”陈铸岔开话题,本来想说羽翼丰满,忽然发现这四个字十年前就已经实现。

    “据点失去还可以重新谋夺,但林阡经此一役,几乎凑齐他阵法里所有人。”楚风流越走越慢,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

    “我粗略算过,确实全了,可是……”陈铸看见轩辕九烨从斜路出来,没有降低声音回避话题,“可是天骄大人,我们的阵法,其余还可以勉强补全,唯独十年前只缺的一刀,至今还缺……”轩辕九烨缺的那一刀,因为曾经认定了林阡,而谁都不肯将就。

    “不,已经不缺。”轩辕九烨却带着一丝意味难测的微笑,说了句令他俩都意想不到的话,意思好像是指,林阡他不会得意太久。

    “怎么?”楚风流陈铸皆是一怔。

    “他的阵法,只是‘现在’全了而已。”谁都看不出,轩辕九烨说的是预言还是图谋。

    

    漫天繁星,交替明暗,万古以来,无论盛世乱世,天幕都这般静寞。

    毫无征兆,一束流星明亮地划过整个天际,喧嚣正盛,剧烈陨落。

    柏轻舟心为之一颤,倏然起身,向帅帐飞奔。慧如一惊,紧随而上:“怎么?”

    “近来坤维纷扰繁多,我原以为是雅州蛮攻扰边境的战事,天骄和风鸣涧足可以应付,原来,比想象中严重吗……”

    “蜀川是主公的根本,可千万别……”

    多事之秋,还有不止一人候在林阡的帐外,个个都是面色焦急,其中便有戴琛和浪荡子。

    “发生何事?”柏轻舟问。

    “适才有人送来个东西给丞相看,丞相一看就冲了出去。”浪荡子说。

    “那是凤鸣的饰物……那日战乱纷扰,下葬时丞相也没注意,也不知是当时被有心之人藏了起来,还是后来被人掘了坟墓把尸体偷了?”戴琛难掩焦虑。

    “是前者。下葬后不久盟军便驻扎了进去、金人还没脱险,不会有人掘墓。”柏轻舟思路清晰。

    “她说什么都要回稻香村去看。她丈夫非但不拦,还说要陪她去。”浪荡子无奈,“金军正要重夺齐寿和竹山,万一路上出点差池……”

    “先莫惊慌,有独孤在,等闲之辈伤不了她。”柏轻舟说时,吟儿正好路过,把他们几个一起带到帐内。

    掀开帘帐,却看林阡刚巧正在拍案,脸色铁青,怒不可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众人谁都没见他发这么大火,差点谁都不敢进去,吟儿赶紧上前:“怎么了,不是说了不能动怒?”

    “天骄信中,可是说吴曦胡作非为?”轻舟问。

    “军师猜得没错。这吴曦,上回抓住几个细作,尝了万众敬仰的甜头,便抓上了瘾,在蜀川官场大肆肃清,有嫌疑没嫌疑的,全都抓了个遍。”林阡把徐辕的信给她看,“平素倒也罢了,这几个月边境一直被雅州蛮骚扰,他这样乱来紊乱军心,官军还怎么打得下去?难怪前不久屡战屡败,非得让风师兄去救!”

    “局面……天骄都很难控制??”吟儿觉得正常情况下,曹玄和天骄能架得住吴曦。

    那时帐外忽然喧哗,吟儿上心、掀帘去看:“出什么事了这般吵闹?”

    “回主母,这小子候主公好几日了,今天说什么也要等主公见他,我让他在外面候着,就快轮到他了吧,没想到,被主母领了又一群人进去……”侍卫面露难色。

    吟儿循声看去,那小子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看上去已经多日风餐露宿,十分狼狈,还有外伤,脏兮兮的脸映衬出眼神明亮,不知怎地,吟儿觉得眼熟,而且他一看到吟儿,那一双眼就传达出无穷的喜悦和激动。

    吟儿的脚步,下意识地往前动了一动。

    下一刻,他沙哑的嗓音喊道:“凤姐姐!”

    凤姐姐……吟儿骤然杵在原地,想不到除了金陵外还有几个人能叫自己这个久违的称呼,那少年忘乎所以冲上前来,全然不顾身旁侍卫的拦截,吟儿脑中一片空白,却毫不犹豫说:“让他过来。”

    “凤姐姐!我家少爷他……”那少年忙不迭地喊。

    吟儿蓦地就懂了,他家少爷,凤姐姐……这么多年过去了,尽管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还是能记得建康城那个冒着大雨为他家少爷给她送药的小少年,“崇力。”一别近十载,原来已经这么大了。

    那个可以令他们鲜衣怒马悠闲徜徉的江湖,于无声无息间偷换成了紧锣密鼓的沙场,时光终不可逆,吟儿这一路下来,与故人多多少少都有重逢,可是和淮南人,交集最少,彼此变化却最大。很难想象如果没有林阡,崇力现在是否就是林陌的十三翼之一,可是怎能没有林阡?于是林陌注定只能在川蜀的官场,从另一个角度帮他们镇守基业……

    川蜀的官场,吴曦的肃清……吟儿串联在一起,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少爷他,出什么事了?!”

    “吴曦那狗官,强说老爷和金国奸细有来往,可是老爷分明是被栽赃,那些人为了功名恶意构陷而已!老爷年纪那么大了还被打得皮开肉绽,昏迷时打入了天牢不准释放……老夫人急得直抹眼泪、求救无门。”崇力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哭喊,“少爷说只有您和林阡能救他们,他坚信老爷无罪,正在帮老爷寻证据。”

    “他自己呢,可脱得开身?”吟儿心中一痛,是要怎样的走投无路、急火攻心,才会令他来向这个绝不可能再有交集的林阡求救?而他林陌从小到大,几乎都一帆风顺、万人拥戴,加上性格所致清冷示人,本该也是千钧一发面不改色之人……手机用户请浏览m..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正文 第1331章 咏雪,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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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武功高强到可与宋恒匹敌、救林陌于水火之中的黑衣女子,事后将他与扶风安顿在城外荒郊,直截了当自我介绍:“我是天骄大人派来的。”

    是天骄大人派来的,如果她说,我是天骄派来的,可她偏偏不是……

    两字之差,他知道他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起先是有个可能通敌卖国的父亲、其后自己与奸细交接人赃并获、继而被宋人围攻害死前辈英雄、最后被一个实实在在的金人救出……他都不敢相信这发生的一幕幕情景是真,如果醒来这是场梦该多好?可是,当年他刚从前线归来天骄对他说饮恨刀已经易主,他也这么期待过,梦却一直没有醒。

    “谢谢。”他知道轩辕九烨的人或许一直在侧关注着事态,但无论如何这女子虽害了他也救了他性命。

    “不必谢我,我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你给我更多的钱财,我也能杀了天骄大人。”那黑衣女子数着钱说。

    “轩辕九烨麾下,也有没信仰的死士。”昏沉中,他半信半疑。

    “我不是死士。信仰也不能当饭吃。”黑衣女子继续数钱。

    “那么,轩辕九烨派你来、做什么?在他们推开我之后,由你来拉我过去,是吗?”他倚枯树支撑,落魄地苦笑,说话间血还顺着手臂在流。

    “多余的我不过问。”黑衣女子站起身,言简意赅,“你们安全,我便可走了。”

    “等等。”他意识略有恢复,将身上能找出的钱都给了黑衣女子,当即将昏迷不醒的扶风托付,“还请姑娘带她去治伤。”

    “小伤而已,用不着这么多,多出的这点,这马卖给你好了。”黑衣女子倒也不贪便宜。

    其实他伤势比扶风还重,黑衣女子带扶风离开后,他只觉头重脚轻,眼前一黑而晕厥在地。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浑浑噩噩,如火中烧,浑把与黑衣女子的交流抛到了九霄云外。

    “娘……”全身无力,口干舌燥,虚弱时总是本能想起母亲,陡然惊醒,忽而忆及傍晚归府、一脸疲惫、说要好好睡一觉的玉紫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吴曦等人会怎样对付孤掌难鸣的她!

    他不知是怎么有战马又是怎么脱离险境的,他的神智还未必有依靠着他几乎冰冷的扶风清晰,一眨眼,却触不到扶风,何时起竟与她也别离……原来那冰冷如死的终究只是自己的背脊,原来那背后只能有自己相托。也罢,十年来他林陌的人脉向来这么少,没有朋友,是他逼着自己不能交朋友。这冷漠的生活是他自己找的。

    赫然勒马,难以置信,见只见曾经安谧的秦府陷于烈火,不知是官军授意、义军支持、还是民众私下泄愤。夜色下喧响的风与火中,家丁婢女奔走而哭,巨大的火球在他们身后轰然坍塌,塌得越快追着他们的火势就越猛,好不容易爬出绝境,那又怎样,门口吴曦麾下的官兵,并不忙于救火,依稀正冷眼相看,又似乎在幸灾乐祸,更好像想补上一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老夫人何在?!”他冒死翻墙进去,抓住个家丁紧张地问,万幸秦府的三少爷秦天去建康看贺思远才逃过此劫。

    “少爷!?老夫人她!啊!”砸落的栏杆险些将这家丁倾轧,话未说完他便吓哑,随手一指、慌不迭地夺路逃跑。

    林陌顺着家丁指的方向一路往火海中闯,一旦确定了玉紫烟真在她屋里,便浑然不顾自己已被烧伤的事实。

    风不知从什么方向吹来,大得令人睁不开眼,滚滚浓烟之下,飞絮般的尘埃带着呛人的苦味刺进心肺,一刹那,错觉好像在战场一样,战场,终究已经是很遥远的事。

    他已成半个火人,却不知是拼着怎样一股信念,一口气冲到玉紫烟的住处,然而那里只剩废墟,到处是和血一般颜色的火。热浪熏得人难以睁眼,眼前的事物如漂浮如荡漾,然而那焦黑的一具尸首仍还是冲入视野,虽然衣物尽毁面目全非,玉紫烟的贴身金饰却怵目惊心。

    “娘——”他想触碰她,却根本不可能够得到,纵连手都不经意被灼烂,不知为什么他冷笑了起来,却忍不住泪流满面呼吸凌乱,冷不防斜路又伸出一只火舌要将他吞噬,好,那就这样吧,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是个多余的人……

    “川宇,这场武林大会,你们举办得不错。”火光中,似乎还看见林楚江慈爱的脸,想再看一遍,却模糊不见。

    “师弟,等你回来,与我一起协助师父,去短刀谷里铲除奸佞。”临别时天骄曾向他承诺,君子不是一诺千金吗,何以那些都禁不住火炼,渐渐也化为乌有。

    不,不对……剧痛中他蓦然惊醒,只因想到了他无法舍弃的身后事,武林大会,短刀谷,林楚江,天骄,哪个不是有关抗金?!是的他对南宋江湖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他如果就这般死了,即便天骄帮林阡撇清关系,也还是会给抗金义军留下污点,哪怕终有一天沉冤得雪,但此刻正是北伐的关键……

    是,是的,我应留着性命,为父亲,为母亲,为自己,讨回公道,洗清冤屈,报仇雪恨,有朝一日,必将亲手揭穿这场乱局的真相——一定是吴曦构陷,甚至,与轩辕九烨勾结……濒死之际,他忽而想通了太多事,太多可能性,他这些日子,一直深陷网中,所以,竟给义军添乱……

    唯有信念,能支撑起灌铅的腿,这一颗炽热的心,如何会被烈火烧灭?灭尽亦能从灰烬生——即便是烬,也都有火。

    “奸细秦川宇!”“射死他,射死他!都统有赏!”官兵们眼疾手快,争先恐后涌了上来,却连他这种强弩之末都无法追及。

    那晚之后,兴州府再无秦府,也没有平民百姓再见过林陌。

    然而吴曦对他的通缉、追杀却一直没有停止。

    

    金宋边境。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却是川蜀阴雨连绵时节。

    天地间仿佛只剩雨幕,狭长的命途上,只留人遍体鳞伤,龋龋独行。

    他现在的状态,万念俱灰,只留了一息。

    这一息,只是对南宋江湖的眷恋。

    他坚信着,他们,只是表面逼他死,实际还是会救他。

    前途坎坷,唯有一路向北,通缉才会少些,纵然如此,这两日他都碰见了三次吴曦的追杀。

    三月初记不清是哪一天,他身上又添了新伤,明明被砍在肩膀,却不知为何后背疼痛,莫名发热,就好像有一柄长剑,从背后透入,贯胸而出,只差毫厘便在要害……

    这些年来,他常有类似幻觉,虽然明知不是真的,是那个和他命格相同的人又一次弃身锋刃端,可疼楚的感觉却有如亲身经受。

    终于不再下雨的晚上,他单影孤人伫立江边,望着天际高悬的一道残月,凌乱的长发于寒风中轻扬,心神邈邈。

    不知此身何往、报仇怎样报起,他只希冀还能活着看到华一方和柳五津的救兵,期盼听到崇力喊少爷我把林阡和凤姐姐搬来了,除此以外,无能为力。

    没关系,再煎熬,他可以等,苦苦支撑,落拓人世。

    这些日子,经历了玉紫烟葬身火海、扶风生死未卜、秦向朝下落不明、崇力音讯渺茫,他被吴曦的人苦苦剿杀,其实与当年柳月、无影派是一样处境。

    他虽不认得胡氏一族,心里却有同样坚持,宁作无影派,不为田若凝!

    风起时,耳微动,他知道劲敌又犯,一声啸响,双刀出鞘,毫不犹豫地,痛击吴曦麾下的这些宵小。

    这些宵小,个个对他追魂夺命,全都喊着他是奸细。

    奸细?奸细?他在落远空手下时,曾经设想过被金人抓住,说他是南宋来的奸细,侥幸没有发生过。

    想不到今时今日,被诬陷成金国来的奸细——

    也罢,都是吴曦那帮居心叵测之人,他们喊奸细,也不过是为了抹黑林阡而已……

    正镇定着、坚强地对抗着一轮又一轮攻击,不想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看到那最近一人腰间熟悉的令牌,

    来自于湖南华家拳。

    他心一抖,细细打量来人眉目,全然不管斜路的袭击,

    那人很眼熟,正是十三岁的武林大会上,他曾有数次交集的华家大弟子,

    错不了,忘不了,

    他们和吴曦一样要对付林阡吗,不可能,那他们是为什么要置林陌于死地?!

    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

    混在吴曦追兵里的,竟有不少是抗金联盟,甚至他们才是主力!

    什么救命的稻草,都只是致命的一击。

    与此同时,属于江西宋家堡的剑法,又一次刺到他握刀的手腕。

    这刀锋,他曾不喜欢握,那时他只爱诗词歌赋,可林楚江教过他,这饮恨刀,你一旦握起,就不能放,你是林阡,是抗金独一无二的领袖。

    抗金的人们,却想刺断它。

    如果说华一方早已驻守谷外,宋恒,却是短刀谷里,最能代表天骄用意的人,

    作为纽带,他天骄徐辕竟是这样整合了官军和义军一次,

    同仇敌忾!

    上回他们是被逼的,这次他们是主动……

    信仰?原则?热爱?

    江湖,这个曾经应该由他带领的盛世江湖,

    在他最眷恋时回报他的,竟是刁难和谴责,不给机会澄清,不分青红皂白

    他冷笑着,他早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仅剩的安宁,都要被剥夺

    饮恨刀的宿命,为战而生?不,是为战而逃

    林阡,该恨你吧,是他们把我推到了绝路

    他们刁难谴责不分青红皂白,只是为了你罢了。

    

    可是,不能抗金,难道就一定要去轩辕九烨的阵营?他做不到。

    “不止一个金人招降我,十年前,我便没答应,十年后,也断然不。这一生,绝不。”誓言,怎能粉碎得那样可笑。

    然而,宋不能容他。

    天地苍茫,他一时不知哪里才是他林陌的立锥之地。

    宿醉之后,野马脱缰,载着他随便到了一处,群山叠嶂,卧牛奔马,绿树成荫,藤木缠绕。

    茫然环顾,半醉半醒,脚下发飘,东倒西斜。

    陡然背后一刀,直砍在他全无防备的后背,砍得他连人带酒摔下山崖。

    这是哪里,他忽然记了起来。

    “三秦雄关名千古,二吴豪气传万年。”小的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带他上来,鞘中饮恨刀似乎在动在响,他每次摸上去,父亲都要问他,心里有没有奇怪的念头。

    “蜀门自此通,谷口望若合。日月互蔽亏,阴阳隐开阖。”长大后,父亲也是在这里问他,愿不愿意去落远空手下磨练,去金国潜伏为细作,只需两年,回来后便有战绩服众。

    “危经几万转,数里将三休。”两年后,他回来南宋,先回的是这里,却是以林陌的身份,最后一次考察了这边塞。一直叫林阡,老实说他不知要怎么变林陌,后来天骄的人找到他,说,林胜南已经成了林阡,为了林老前辈的理想,你们之间,不能有争抢,否则短刀谷这乱世,永远都不会结束。木已成舟,他都懂。天骄的意思是,要他别计较,安安心心诸事不问就好。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嘉泰年间他站在这里,望着那漫天纷纷扬扬的落叶,接受也认定了林陌的使命是守护。从建康追到川蜀,他庆幸他终究还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这世上有辉煌的人就必须有人孤寂地奉献,哪怕顾霆、苏降雪一个又一个想以他做傀儡甘心送上门为拥趸,都被他悄然化为己用,不,是化为阡用。他知道他如果有一丝动摇,林阡的基业不可能如此稳固。可是,那是念昔说过的,那个故事,要他不存在啊。不存在,念昔,当然可以,他能给你和饮恨刀最好的归宿,他能给父亲给抗金最荣耀的结局,我也愿在这地老天荒孤独终老。

    “西南归路远萧条,倚槛魂飞不可招。”今日他满身酒气无比狼狈地滚落下山,一路血迹一路魂魄支离。他唯一仅有的知己良朋,十年前都离开了他,十年后追杀着他。他也想过,摄食红尘,拂衣五湖,去林阡夫妻打过天下的地方一一游览,闲暇时遇上一个路人相谈,那个人向他说起,多年以前林阡夫妻曾在这里指点江山、气吞万里,他以为那是他的结局,原来,那不是?

    大散岭下激湍奔流。

    他经行的这个世界明明是白天,为什么,彷如看见灯一盏一盏地熄灭……

    

    “林陌死无葬身之地,将永无翻身之日。”吴曦闻讯,如是说。

    经过婚宴那晚的节外生枝,吴曦知道整垮林阡的事要等林陌彻底抹黑之后再慢慢来。而今心愿得偿,吴曦终于松了口气。

    没人知道林陌曾仔细观察过张怀远的玉佩,所以义军中没有人考虑过掉包、自不会向吴曦索要张怀远尸体细察。然而即使吴曦手下发现张怀远身上有另一块完好的玉佩,也都只是会说,哦,他说过他夫人有块配成一对的……随着张怀远的挫骨扬灰,这线索也如断线风筝,吴曦没发觉,义军也擦肩。

    至于那个吴曦派去潜入秦府却被林陌扣留的密探,是谁,在哪里,也因为林陌事件太过恶劣而无人问津,吴曦为绝后患早已将他埋在了大火废墟下。

    “只可惜,好不容易给‘林陌’降金找到动机,没想到这动机恰好可以帮林阡撇清关系,‘兄弟不和’,唉……当然,无论如何林阡的声誉总是会受损些。”吴曦的谋士李先生带着阴阳怪气。

    “我倒是也想不到,华一方和宋恒那么狠,当场代林阡大义灭亲不说,后来还亲自追杀,把关系断绝得那么彻底。”吴曦道。

    “大义灭亲?弃车保帅而已。”李先生冷笑。

    “徐辕或许是想像逼我们移交秦向朝那样,把林陌控制在他自己手心里吧,关在万尺牢里,一辈子。”吴曦道,“我就怕林陌死讯是假,被徐辕藏起是真。”

    “没关系,都统大人,林陌的价值虽然没榨到最大,但宋恒驻地地图的事,倒是我们对徐辕和短刀谷的敲门砖。”李先生宽慰。

    “先生说得对,林陌这棋,下到这就可以扔了,头疼的事就留给林阡吧。”吴曦一愣,笑,“短刀谷里,一定很有很多东西可以深挖。”

    

    华一方等人竟然不念旧情亲自追杀林陌,致使林陌摔下悬崖被激流卷走凶多吉少,这举动,林陌不解、吴曦惊异,个中缘由,时间拨到婚礼翌日,地点回归临时华府——

    前一晚,林陌来参加华登峰的婚礼,本意不过是想寻证人、洗脱秦向朝罪名,谁知那张怀远不是解救,而是深渊。一战之后,反而证实了秦向朝是奸细,更搭上了他自己。这才第二日,街头巷尾,传言纷飞,无不指他林陌大奸大恶。而秦家父子叛国降金,表面来看证据确凿,一半情报被吴曦逮个正着,另一半半个兴州府有目共睹。

    因此,华一方不得不逼着自己放下儿子儿媳,迅速平复心情,来与柳五津宋恒探讨对策:

    “我曾想过,如果说‘一半情报在秦向朝手上’仅仅是吴曦一面之词;那么有那么倒霉吗,在路上随便撞到个人,就把金人那缺失的另一半情报撞进了怀?排除了所有巧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吴曦布局,二是,秦向朝真不清白……”

    “然而,当晚吴曦的表现是,对张怀远的存在完全没有预料,他都已经准备甩袖走人;廿三潜入秦府的密探没有回府复命,吴曦居然置之不理、落这么大把柄在川宇手里,可见吴曦和他的谋士团不够缜密,没有能力布局到那么天衣无缝……”柳五津回忆时,难免忧虑,“可是,秦向朝,我又实在不希望他是奸细,那是最坏的可能性。”

    “五津,吴曦有可能是伪装——甩袖走人是对我们演戏降低嫌疑,密探失陷则是他藏拙以使川宇掉以轻心。见面对质之时,吴曦即使有再多的窘迫和掣肘,都会因张怀远暴露而烟消云散。在张怀远作证成功、川宇眼看得胜之际,吴曦他其实就在等着下一步的发展,没有朱子墨,也会有别人撞破情报让张怀远暴露。”华一方劝慰柳五津说,吴曦并非没可能是幕后黑手,无论如何,秦向朝和吴曦之间,至少一个被他们看漏。

    “一开始,我倒是很希望川宇能证实‘吴曦构陷’,可惜了……”宋恒一脸郁闷,婚宴上他何尝想对林陌用剑。

    当晚,林陌曾用“吴曦是否构陷”来捆绑吴曦的“张怀远是否作假证”,之所以能捆绑成功,是因吴曦耍赖在先,而且林陌有密探为证据,虽然不算充足,却有一定底气。

    然则后来张怀远暴露狰狞,使吴曦的“张怀远作假证”直接立起,而相对应林陌的“吴曦构陷”苍白无力,甚至直接倒塌。从台面上看构陷的可能性远小于张秦通敌,加上闹出人命,林陌想在吴曦没耍赖的情况下再指吴曦,一没证据,二没人品保证可信,三,没人还能冷静透过现象看幕后。

    而除了林陌之外,无人能直接与吴曦撕破脸,虽然华一方柳五津宋恒都巴不得痛斥吴曦。

    “可惜迄今为止,还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吴曦是用张怀远唱了出戏,目的只是要把川宇罪名坐实。”柳五津难免苦恼。

    “最后出现的黑衣女人,更是雪上加霜。不知秦府大火之后,川宇他去了哪里……”宋恒很怕林陌被人人喊打,那样美好而高贵的一个人,岂能遭遇那种待遇,想都不敢想。

    “最近吴曦一直在通缉他,我也已经派人在寻。”华一方回答,无论是亲疏还是识人,都使他站在林陌可信的角度,把吴曦当成假想敌。

    然而却就在那天午后传来的一个更大噩耗,令他们对吴曦的偏见完全瓦解——天骄徐辕来信,讲述他的放长线钓大鱼策略终于破解了兴州府的一部分控弦庄关系网,名单之中,秦向朝赫然在列……

    “宋恒这地图确实是谷中奸细传出,到了兴州后失去踪迹,天骄的人也是这两日才完全破解他们传递的路线——确实有秦向朝。”华一方见信后蹙紧了眉,如果早一点破解,或许还能杜绝这悲剧。

    “有一点我不懂,为何偏是我驻地的地图?”宋恒懵懂。

    “因为他们,就在你驻地……天骄近期一直在深入探查。”柳五津告诉他实情。

    “哦……”宋恒这才明白。

    “据称,控弦庄见天骄在你驻地、他们的监视范围内,没想到天骄是在查探他们,倒是先对天骄起了杀心,想联合谷外二三高手,潜入其中实行暗杀,为了有足够的时间部署缜密,所以对驻地地图要得很急。”华一方道。

    “可是出了吴曦抓秦向朝这件事,控弦庄这一条线上的细作人人自危,那几个谷中奸细也起了警戒之心,只怕这些人会在天骄收网之前全部离开你驻地。吴曦这一片好心,真是打草惊蛇。”柳五津说。

    “一片好心?明明急功近利,还损人不利己。”宋恒气愤不已。

    “既然秦向朝就是金国奸细,当晚,他也确实是在利用川宇传递情报……那么,吴曦即使构陷也不过是歪打正着。”华一方终于提到他们都不愿直面的事实,“这些年来秦向朝与金人沟通的绝不会少,川宇有意无意必然也会卷入其中,不管他知不知情,终究是参与了……”

    柳五津和宋恒都低头沉默,却回避不得。

    “吴曦必然会借此大做文章,据说民间已有童谣,唱……”华一方继续讲。

    “唱什么?”柳五津抬头看他,眼神凌厉。

    “大风卷篷盖,飞树门里栽……”华一方说,那童谣,必然是吴曦指使,诋毁林阡纵容林陌通敌、意图篡宋自立之意,“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压下去。”

    “事已至此,我们不能保他,只能……”柳五津忽而说不下去。

    “既然他并无冤屈,那么……主公不能被他拖下水。”宋恒虽然纠结,却终于坚定。

    婚宴当晚,他们虽都与林陌撇清关系,但完全是形势所迫。而此刻,事实胜于雄辩,他们不得不自发地说出和同意“断绝关系”。

    只有断绝关系,才能维护林阡。

    而官军和小秦淮的压力俱在,短刀谷和林陌断绝关系就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正文 第1332章 阡陌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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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中旬,平凉前线,中军帐内。

    吟儿掀帘出去看喧闹者何人,林阡便来拆天骄下一封信,然而才看几行便怔住,越往下读越心惊胆战。

    天骄信中陈述,二月末的华府婚宴上,林陌意图从列席官员中找到人证证明秦向朝清白,结果那人却竟真是金国奸细、还与林陌交接情报被当众撞破,人赃俱获林陌百口莫辩,拒捕时害死抗金英雄,最后被金人所救罪加一等……

    林阡面上霎时无血,表情惨淡得吓人,柏轻舟从未见过他这般,一惊:“主公?怎么?”

    他越辉煌,陌越孤寂,他胜得怎样大,陌伤得怎样重。

    难怪前段时间他有时候会莫名觉得体虚乏力,这是这些年来没有缘由绝不可能有的感觉,他以为这是杀戮无数尝到报应,原来不是。

    只是因为双生子之间玄妙的心灵感应——正如陌能够感受到他每次动荡,他那么多豪气干云里,也经受了一丝半点那种……生无可恋。

    如果不是崇力带着和吟儿一模一样的玉玦,十三翼不可能轻易通融他来见林阡,这样重要的贴身之物陌交给了崇力,说明陌是怎样的燃眉之急。

    可是……虽然林阡刚从铁堂峡归来有所贻误,但天骄完全可以标注紧急、命令杨妙真尽快递呈林阡!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天骄明知利害却轻视此事?这么多天过去了林陌他又在哪!眼看林阡急火攻心,吟儿赶紧将他扶稳,也是心急如焚问柏轻舟:“军师,您能推算得到?”

    “川蜀能逃避吴曦通缉的地方,一则短刀谷,二则,大散关附近?”柏轻舟也不能完全确定。

    不多时,帐外有华一方与宋恒前来请罪,也称林陌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大散关。

    “散关的何处?最后见他,他在做什么?”屏退左右,包括崇力,吟儿轻声问,早有不祥预感。

    “我……我的人,给了他一刀……”宋恒三缄其口,都不敢看林阡的眼睛。

    “……为什么!”吟儿心一抖,既惊又恐难以置信,克制不住厉声喝问,宋恒一直低着头,只看到林阡的手掌无声按住案几,就这简单的动作都让宋恒忐忑,难以揣测其意。

    “秦向朝可能是出于习惯将纸张剥离成两份,即使半张落网,还有另半张机会,虽然纸薄不甚清晰,但理应有方法推知。川宇他,传递的确实是另外半张,他确实参与了控弦庄的奸细交流……”华一方回应着为什么追杀。

    “你们竟没有怀疑过,为何这情报不私下传递,而偏是众目睽睽之下交接?”林阡极力抑制着心情,问。

    “秦向朝怕是也不曾计算到,川宇会在这种情况下传。”宋恒猜。

    “不正证明了川宇本身不知情?他不是自发、只是被利用,何以不澄清?”林阡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场。

    “这……”宋恒一愣,华一方摇头:“也不尽然。如果情势紧迫、急于传送,他知情而主动参与,也说得通。”

    “紧迫?到何种程度?”林阡语气虽轻缓,却根本压不住内心狂澜。

    “控弦庄想趁早部署刺杀天骄,传送宋恒驻地的详图刻不容缓。”华一方说着他们的共识,宋恒连连点头。

    “是非传不可的?”林阡再问时,只觉全身发热、心口发麻,一时分不清这感觉到底是来自自己还是陌,他,可还活着……

    “……当然。”宋恒不懂林阡为什么问这句话。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林阡忽然用力推给他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他展开,细看,半刻后突然僵在原地。

    那纸上分明也是自己驻地地图!

    宋恒不知这是为何,何以这里也有,瞠目结舌:“为,为什么……”

    “‘转魄’告诉我,楚风流想复兴控弦庄,已安排了新的银月。新官上任第一把火,便是派遣最新一批细作入川。”林阡压低声音,告诉他,“金人此举,是要应对韩侂胄的北伐举措,所以利州、成都、潼川的官军义军都在计划内,短刀谷自然也不例外。只是银月毕竟新上任,对川蜀许多地方都不熟知,所以各地潜伏的奸细都送出了地图、经过各种渠道递呈汇总,这也算是控弦庄的‘千里接龙头’……好大的一份厚礼。”

    “也便是说,金人早已不缺我驻地地图……是这个意思吗?”宋恒手都在打颤,原来自己的驻地地图和其它地方的官军义军信息是一起被泄露的,那么,无论此举是否兼顾暗杀天骄,都说明当晚林陌手里的地图并不紧迫——而无论林陌知不知情、秦向朝都已经确定是主谋,那为何秦向朝明知不紧迫,还指使或利用林陌来传情报?!

    华一方恍然大悟:“这么说,秦向朝只是做了份假计划,主动、故意地暴露自己给吴曦……他不惜牺牲几乎一整条线上的人,也要害川宇身败名裂?”所以不管怎样,那个事先设计好的张怀远都会在最热闹的地方等着林陌……

    宋恒后背冷汗淋漓:原来,短刀谷里的奸细除了天骄盯紧的几个之外,还有另一条更主要的线,成功传出了我驻地的地图——如果不是因为海上升明月的“转魄”就在楚风流身边身居高位、截获和拓写下的正巧也是这张,只怕所有人都还会被蒙在鼓里,有关林陌事件的全部真相……

    “秦向朝不是利用川宇传送情报,而根本只想让他‘被撞破’,能狠心牺牲这么多棋子的人只有轩辕九烨……他,他们,只想把川宇拖下这浊流……!”林阡说时,衣衫又一片殷红,吟儿察觉他伤口迸裂,急忙来给他重新包扎。

    然而包扎到一半,感阡所想,鼻子一酸:“川宇又如何能想到,一心躲开吴曦的设局,却落进了秦向朝的谋算。秦向朝,那个人,竟是控弦庄的细作,别说他不信,我也不相信……”偏是秦向朝啊,是林陌最看重也最不设防的人……

    “可转魄的情报,主公也才得知,还未传达天骄,当时的我们……”宋恒还在说着,被华一方狠狠瞪了一眼,闭嘴,然而他说得确实对,他和华一方当时又怎么知道?可叹所有人都败给了这时间差。

    “如今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骄还能收之桑榆——那些谷内奸细如果是在始料未及的情况下被吴曦撞破下线,很可能会人人自危、停止一切活动甚至撤离,如此,会迫天骄提前收网;但他们如果明知下线是故意暴露、短时间不可能牵连出他们,即使准备停止活动都不会那么快,天骄大可按部就班,继续抓紧按图索骥。”华一方说着唯一一个可能令人欣慰的消息。

    可是,明知他所言非虚,谁又欣慰得起来,“然而我想知道,为什么要置川宇于死地?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林阡罕见地激动,带着不解、感伤和愤怒望着华一方。

    “我,我其实没想……”宋恒赶紧解释,“我那个麾下,没约束好……”林阡却没有再看宋恒一眼,宋恒心里一寒,百味杂陈。

    “就地正法确实过激,五津原本提议将他关在万尺牢……”华一方道。

    “是什么原因,天骄,华大侠,柳大哥,你们,原该调和的人都失和了?!”即便情绪失控一反常态,林阡身上还是透着一种迫人气息,华一方没再回答,宋恒万不敢言。

    “是什么原因,是因为我林阡!他被设计是因我,被陷害是因我,被出卖是因我,被牺牲是因我——”林阡雷霆之怒一掌击碎案几,不仅他手上鲜血直流,纵连吟儿都被他掌风推开,整个人大有走火入魔之前兆,华一方看出端倪,急忙上前将他拔刀的手一把按住、同时暗运内劲试图封住他全身气力。见此情景,柏轻舟难掩惊异,宋恒呆若木鸡。

    华一方动武压制的同时打断林阡的话:“主公息怒!我和天骄想得一样,不能让主公受到半点波及!但,这也是为了抗金,北伐,天下苍生……请主公勿要自我归咎。”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坚定不移,也冷血无情。

    “为了所谓信仰,就扔弃原则、剥蚀底线?!我不需你们这样做!”林阡双目泛红,怒不可遏,一心挣脱开他。

    “那不是底线,是后患。”华一方不曾让步,语重心长,缓得一缓,加重了语气,“主公节哀,他终究是死了,是我所杀。他的尸体,五津正在寻,只是,希望已经不大。”宋恒一怔,不知为何他要为自己担当。

    吟儿自被推开后一直原地愣神,听到这里忽而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林阡重伤在身气力难继,适才冲出的怒气、战火全都被华一方压制回去,填于胸间却是无尽的苦闷、抑郁、悲恸、悔恨。华府婚宴,谁说他林阡不在场,他在华府的各个角落,体现在每个人的言行举止,他不是幕后黑手,却是罪魁祸首。

    吟儿也不敢想象,如林陌那般美好的人,卓尔的气质,俊朗的容颜,要如何与血污游魂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嘉泰二年谁都以为吟儿命尽嘉陵江,林阡仅凭着这八个字为信念,声称只要找不到尸体她便一定还活着,结果天不负他,吟儿真的还在。

    开禧二年的今时今日,众人也都认定林陌殒命清姜河,林阡却在同样悲痛欲绝的情况下,很快想到这八个可以支撑他的字,坚信林陌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也正是那双生子之间的心灵感应,虽然微弱,但还存在,他总觉得,陌的心跳还在继续,脉搏上挣扎的全是求生欲。

    吟儿没反驳他,一是因为她也这么期盼着,二是……她见过林阡看到童非凡、童非常兄弟和好的时候,耳朵在动的样子。

    是的,盟王也羡慕寻常人家的兄弟情。如果,林陌还活着,林阡去救他,帮他洗清冤屈,会否是个冰释前嫌的契机?!

    这些天来,平凉战区并不安稳,金宋三番四次摩擦,而相隔不远的环庆一带,完颜君隐也借铁堂峡之战的契机、连续吞并了金宋不少地盘,它们都亟待盟军收复。

    然而在权衡了轻重缓急之后,林阡还是偷了抢了这一日一夜,夜以继日,马不停蹄,从平凉到大散关。为了不动摇军心,竟是任何人的招呼都不曾打。

    谁能想到,素来战事为重的林阡竟也擅离职守……吟儿随行,没有劝阻,她知道即使林陌和盟军在天平,阡还是贪心地想两者兼得,一如当年她和盟军对立时。

    可想而知翌日清晨平凉最愤怒的人是哪一个。

    “混账!他这几天只能躺着,动都不能乱动,更别说打打杀杀,我说话是闹着玩的!?”樊井的骂声充斥帅帐。

    “什么……主公他身中剧毒?”昨天林阡那么轻易被自己制伏,原来不止身上有伤,更重要的是火毒在身?华一方惊诧之际,很快意识到林阡之所以放心离开,是无声把平凉托付给了自己代劳,可是火毒致命不容小觑……华一方即刻对宋恒说,“平凉这里我代主公坐镇,宋恒,无论如何把主公带回来,不得有任何闪失!”

    “好!”宋恒心里也急得慌,当即提携玉龙、扳鞍认蹬。

    “好在散关当地,有盟军可以策应。”柏轻舟目送宋恒轻骑减从离开,比他们要淡定得多,久矣,幽叹一声,转身回营。

    

    大散关一带,从嘉泰年间就有盟军屯驻,多为厉风行、穆子滕部,然而越往北移,据点越分散,因此与金人辖境犬牙交错——那些被完颜永琏盘活的凤翔金军,短短一月便成了气候,近期已能和越野山寨寨众分庭抗礼,全赖决战平凉时期王爷的调控部署。

    而不幸地,柳五津搜寻的地段毫无收获,预示着林陌唯一的生机在对立面。

    “主公,不宜孤身前往。”见林阡执意要去,柳五津等人异口同声劝阻,散关和别处都不一样,距此不远的神岔,林阡曾单枪匹马杀过近万金兵,这地方的金人对他的仇恨可谓最高。

    “乔装打扮,不会有事。”吟儿知道林阡现在什么劝都不会听,所以赞成起行、并在临别时对柳五津安抚:“放心,我看着他。”

    “若然有事,尽早通知。”柳五津将信弹给她,他们心里都清楚,此行最严重的后果,莫过于引起凤翔板荡,对于近来主攻平凉的盟军来说,凤翔此地短期内维持现状是最佳,否则将对平凉、利州、京兆等地以至于开禧北伐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为了林陌一个人打破显然不值,但如果林阡一石激起千层浪……盟军为了他也只能做好准备硬扛。

    林阡冒险潜入金军领地,又寻半日,仍一场空。

    眼看太阳炽热但渐渐西斜,回首山河浩瀚却趋于空渺,他视线一模糊,忽然想到那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他不知现在自己的心情是林阡的还是林陌的,身边好像只剩双刀相依为命了,这双刀怎么看也不像饮恨刀,恍惚间,身边似乎还有吟儿,是吟儿,还是念昔?

    陈仓不知名的小城上,有一人衣衫褴褛、满身酒气、在街道横冲直撞、边逃窜边仓皇回顾,好像在躲避谁的追赶,终于,有巡逻金兵瞧出不对、上前围住、问长问短。

    很快,官兵、民众,围上去的越来越多。“什么人啊!?”“赔我米啊!”

    “姓甚名谁,哪里来的!?”“说话啊!”

    无论履行公务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气急败坏的,凶神恶煞的,

    他都充耳不闻,沉默冷对,

    “哑巴?还是装的!?”那官兵头子一马鞭直接狠抽,他没力气,躲不了,那一鞭劈头盖脸下来,然后打在他半个身子。皮开肉绽?伤口本就没完全愈合。痛彻心扉?早已疼到没有知觉。

    直到这个境地,他都没有改变他眼神的坚硬,和嘴角的弧线。然而他不知道,这样做不对……

    “还笑?!是傻子!?”那官兵头子恼羞成怒,抽刀要将他囫囵砍了。

    “哎哟,大人!息怒啊大人!”忽然有个农妇挤到人群最前来,一手给那官兵塞钱一手给他擦汗。

    “这人你认得?”官兵头子很受用,打量着这姿色平平的农妇,不忘在她腰间揩油。

    “可不!是我家阿弟,和我相公吵架,气不过跑出来了。”农妇笑嘻嘻地和官兵打情骂俏,时不时地往他这里看一看,他神志不清,只觉得那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阿弟,怎么跑这里来啦!”那农妇对官兵连声道谢,同时对人群里的相公招手,“愣着干什么啊,先去扶阿弟呀。”

    他强撑着身体勉强爬起,看见人群里向自己走来的人,那个人,确实和他长相相仿,表情都相似,那人,是谁……?

    他疑惑地望着那人,就好像在看着一面镜子,一时呆住,不知是要接近,还是后退。

    而乔装成普通民众的林阡,知道吟儿的口舌和演技已经让那些官兵有了撤离的打算,这些围观的人群慢慢也会散完,过程中可能还会对他们起到保护作用,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摒除一切忧思、怒火、怅惘,只需挽住眼前这个人的手,带这个人离开漩涡即可。

    隐姓埋名,步步为营,只因在场或经过的每个都可能视他林阡为杀父、杀兄弟的仇人。

    然而这些他有何惧?

    即将触碰到林陌的那一刻,他便知道他要成功,三个人平安地离开这是非之地。

    却不想林陌在那瞬间忽而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耳畔响起一个熟悉到至死不忘的声音:“久违了,林阡。”

    心一紧,轩辕九烨。

    一声啸响,万千兵刃同时出鞘,这里的所有面孔,全都换上另一副神态,同一副神态。

    吟儿面如土色,到底谁在演戏?

    不过一座死城,这里没有围观的群众,没有履职的士兵,有且只有死士,一早就准备好的、等他俩自投罗网的死士而已。

    可是,难道,林陌也在演戏吗!不,不可能!然而,为什么林陌此刻背离着他们,往金军的方向走?渐行渐远,穿过人群,头也不回,直至被人海淹没……

    眼下,金军不会再把林陌当回事,所以林陌可以若无其事地走,金军陷害陌利用陌,终极原因可不就是为了林阡吗?“杀了林阡,杀了他!”那是在场万人,全部心声。

    吟儿无暇多想,即刻提剑与林阡背后相托,环伺金军主次分明、前后分工明确有序,原是轩辕九烨、薛焕亲自督战。

    铁堂峡没有完成的,他们想在这里完成;神岔、定西、环庆的仇,他们全要在这里报!

    “林匪夫妇,作恶多端,天诛地灭,人神共愤,今日在此,为民除害!”那官兵头子不是寻常官兵,而是阡吟不曾谋面的凤翔府事完颜昱,吟儿听他喝毕而军威大震,心知他不是等闲之辈,思及他适才摸在自己腰间,难道别有用意,触到身上信弹俨然已毁,一惊更甚。

    完颜昱一声令下,众金兵张弓拔弩,霎时,漫天遍地唯余箭矢,射向核心密如蝗集——无数次与林匪交戈他们哪能不懂,先远射,后近攻,方为上策。

    吟儿身经百战岂有畏惧,然而此刻难免担心林阡,这两天林阡心绪不宁、他不正常!所以他连这里全是金兵伪装都没看出来……

    不容喘息,惜音剑一剑万式急舞如飞,将林阡顾不到的角度尽数防范——吟儿心知林阡因为她在背后、潜意识里总能双刀激斩、令威胁她性命的杀器无一敢犯,所以初时万千箭矢意料之中全被打落在他俩一丈开外……然而久而久之,他俩怎样突围出去?想到林陌,心中又是一伤,围攻金军已经堵住了他俩的出口,看不见林陌也无法再去管陌。

    林阡从来的路上精神就一直游离,都不知道怎么突然间眼前就从林陌换成了黑云压城,所以只不过是出于本能拔刀抵御,一时间却也雪光冲驰、摧枯拉朽,岂止箭断矢折,靠近弓弩都分崩离析,带动得周边一众金兵不得不随他调整阵势。

    一隅高处,薛焕眼见轩辕亲自挽弓,一把将之按住:“开弓没有回头箭,可想好了?”

    “开禧北伐要发起,领袖忽然没有了,焕之,你不振奋?”轩辕九烨转头,微笑问。

    “这就是你说的,阡陌之伤。”薛焕望着不远处同样精神恍惚的林陌,松开手。

    “总要结束。”轩辕九烨不再犹豫,以剑代箭,朝林阡当头射下。

    林阡正身处万箭齐发包围之下,如何料得这锋芒从天而降,欲格挡却捉襟见肘,若后退则连累吟儿,不躲闪必剑破天灵,形势凶急至此,竟是无计可施……千钧一发他也不知从哪里想到的野蛮办法,后退半步同时仰面倒下强行以蛮力把吟儿直接压在背后,如此既躲开了这一剑又把吟儿整个人都挡在身下不被连累,下一刻,他索性平躺在她身上斥开了这期间四面八方射来的离他只差毫厘的一切攻击……

    随着轩辕九烨这一剑重重坠地,扬起的尘沙险些迷了吟儿的眼,她被林阡背靠背地压在下面还以为他中箭倒地登时吓傻,直到发现他把她当肉垫子行云流水地招架箭矢时才知是虚惊一场,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却发现他适才太过仓促、肩上终究还是中了流矢。

    也正是这支流矢,打断了他的疯魔状态,使他情绪略微恢复,而她,惊诧地一直盯着他,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这一连串的表现像极了……一个她不愿意去想的人——

    渊声。

    就他刚刚那个不带脑子的急中生智,和渊声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从前他走火入魔时她还不认识渊声,现在有了参照、一对比,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

    不及多想,又有十几根箭直冲林阡后心,她飞身上前挥剑猛砍,气势如虹,血光冲天,声威震陈仓。

    那时箭势稍缓,林阡自行拔去流矢、止血并调匀气息,这疼楚入骨,令意识清醒的他想起了很多,先前疏忽的东西……

    -“我……我的人,给了他一刀……”

    -“我,我其实没想……我那个麾下,没约束好……”

    -“就地正法确实过激,五津原本提议将他关在万尺牢……”

    为什么华一方和柳五津已经强调了有更好的方法,宋恒的麾下还是采取了过激行为给了林陌背后一刀?

    不正是秦向朝、张怀远之后的又一环?!

    没错,宋恒驻地,除了徐辕已经确认的三个奸细之外,还有一个呼之欲出的主使四,是那个人在负责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暗线。

    不正是这个主使四,代宋恒、代南宋武林向林陌痛下杀手吗!也是他向轩辕九烨这些人汇报、控制陌的行踪,轩辕九烨这么多人守在这里,原是对林陌敞开大门诱他降金的。可是这奸细在柳五津身边送林阡吟儿离开后,立刻告知轩辕九烨情况有变,轩辕九烨随刻意识到可能有更好的策略可以采取,那就是利用林陌诱引阡吟进入这埋伏圈,擒杀!

    宋恒的麾下里有控弦庄内奸——平素林阡一定能联系起这细节,只是这次,关心则乱……

    但战场这地方,既来之,则安之,他知后悔没什么用,如今唯一解决困局的办法,是与吟儿联手制敌,是以泰然处之,血才止住便又陷阵。

    林阡夫妻刀剑合璧,一个意境熔炉,一个招式杀手,天下无敌,风花雪月横亘于黄沙百战,壮烈恢廓散落进空灵幻变,且战且赢,蕃汉弓箭手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十数轮猛烈进攻生生被打成垃圾堆积了满地。身临其境还感觉不到战线推移,但若于高处远眺便可见这阵法直径渐次扩大……

    弓箭远射终于告败,金军勇士转作近攻,提刀携枪一拥而上,却与箭矢一般下场,从聚集到发散不过转瞬,兵败如山一城如沸。飓风中阡吟乔装皆被吹开,青丝白发随风飘散,如仙如魔,惊心动魄。

    就在众金军束手无策却并不慌乱、还在有条不紊调整阵脚的一刹那,林阡一把拎住最近一人的脚拽下马来,同时一跃而起取而代之,吟儿随之而上,战意沸腾口出狂言:“少浪费时间,叫主帅来战!”

    完颜昱作为三军统帅率先提刀来战,三回合即被林阡砍下马去,更被他夺去了背上弓弦、反手就将一根残箭射向了制高点,轩辕与薛焕所在,吟儿心有灵犀朝地上这位凤翔府事冷笑一声:“你这杂碎,也算主帅?!”

    先声夺人,主动宣战——虽然林阡和吟儿伤势未愈,轩辕、薛焕也好不到哪里去,都在铁堂峡之战耗尽,全是强弩之末,比拼又有何难!

    

    那晚轩辕九烨和林阡在崖下的未尽之战,不曾想竟于这陈仓暮色中随剑重新拾起。

    不知是何时开始、谁先动手,只知那清寒转眼就白热。

    剔除各自的雄厚内力、只凭刀剑境界来硬碰硬——轩辕剑上烽火烈,墨风诡谲,饮恨刀中飞雪阔,万象磅礴。

    原以为彼此状态低迷都会轻松许多,然而短兵相接、锋芒四射,仍不变是鲜血狂飙、你死我活。

    或许对轩辕来说,这场恶战他大有胜算,因他上回探出了饮恨刀法的破绽,也确定林阡没那么快修补固有缺憾,林阡有把柄在他手里。只要不遗余力诱导林阡打出那一招,他便能教林阡万劫不复。然则轩辕心窍虽多、不及林阡,对手显然想他所想,从来回避着他的意图,刀法亦坚定到了一种近乎霸道的程度……

    轩辕九烨又何尝不教林阡感觉棘手,那玄色剑气,透明澄清,竟有贯天地、凌霄汉之正,这是山东之战前从未有过,可见被人点拨之后意境深化,林阡仔细观察后愈发肯定,正是这原因,使得轩辕九烨的剑法内涵大进,每三回合都有至少两回合不由分说要将自己的刀路拐骗,剑法已离奇到可以用惊世骇俗形容。

    或许所有人内力都削减最助长的是吟儿,使得她惜音剑竟有幸叫板薛焕的楚狂刀。

    然则薛焕杀伤与气势犹在,仍能借膂力达到七成水准,因而前期吟儿还能以快变幻个人表演一番,到后期只能勉强打他个平手,饶是这般,也属难得——

    一剑万式考验辩虚,薛焕却能逐一攻破;滚雪之势锻炼重压,吟儿总算遇强则强。

    另一厢,轩辕九烨剑招迭起,或点染或干扰,无所不用其极,只为将林阡刀境瓦解。然而三十回合后忽叹失策,细细一品,林阡右刀虽是“以一驭万”没错,左刀上展现的,却并不是表面所见的“上善若水”,而是形神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上善若酒”,“这就是他最新最强的刀境吗……”轩辕猜到这就是林阡打败齐良臣时才初次献世的刀法意境,没想到这么快就稳定、恒长至此,偏还被贯彻得灵活自如、出神入化……

    因被林阡虚晃,中计陷于其局,轩辕泥足深陷,再难得胜;

    纵然如此,林阡心知肚明,金国能与自己武功并驾齐驱者,又添了一个暌违多年的毒蛇轩辕。

    鏖战多时,差距拉开,吟儿力有不逮,林阡却腾出了手能救她,继而为她将薛焕也一并揽下,形势总算有所转圜——

    电光火石间,斜路却陡然又冲进一杆长戟,倒海冲天,凶悍威猛,气力约是这混战四人总和的两倍!

    没有其余目标,直震林阡胸膛。

    阡做好了打这里所有人的准备,只因掂量过铁堂峡战后大家都没战斗力,却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没参战的凌大杰……

    油尽灯枯,如何敌得过这个战力正值最高的高手堂“戟中之王”,堪堪抵挡,旧伤复发不提,新的内伤更激得火毒骤起。适才还挡在吟儿身前的林阡,蓦地就吐出一大口鲜血,失去平衡摔下马去,若非吟儿紧跟而落惜音剑格挡及时,凌大杰下一戟便要了他的性命。

    然而再不用凌大杰动手,林阡此刻虽外表还能再战,内在却早被伤病榨干。吟儿再懂不过,他初中火毒,不像自己这般经受多年、体内好歹有了些抵抗之力,就火毒而言他就像一张白纸,一旦内伤触发或心浮气躁,都会走瀚抒阴阳锁的老路,被毒素控制神智、更快更深地走火入魔。

    可是,三个劲敌,林阡性命危殆,靠她一个该怎么斗?此情此境,唯一的翻盘可能只是林阡入魔爆发,但那不是逼迫他走向不归吗吟儿万万不希望!她也知道,林阡这些日子的一反常态已经给入魔铺好了路,凌大杰的出现是最后一道最合适不过的推力,接下来这里会是顺风顺水自然而然的一场邪恶血洗,无论这是不是轩辕九烨的本意。

    无物以相,危如累卵,吟儿只恨自己不能更强,一手扶阡一手执剑,咬紧牙关负隅顽抗。
正文 第1335章 不能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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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骄派寒泽叶亲身前往报信、明知道凤箫吟已在折返途中,这说明短刀谷发生了极其重大之事。

    吟儿不忍看,不想听,不愿接受,可是很快就认出,一身缟素的人们当中,有几个老者是范铁樵旧部。

    众人哀泣,久久不答,她心一恸,不得不问:“范老他?”

    由于死无对证,寒泽叶告诉她的来龙去脉其实多半都靠推测:当晚官军围剿行动中的漏网之鱼、那个年纪较轻的金国男细作,因为身受重伤的关系昏倒在路边树丛,官军后续的追杀和清扫既没示警也没封锁,当时当地,并不知情的意冰大夫和华子榆刚好出诊回来而路过。

    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天命难违她们听见了他的惨呼,意冰身为医者,见死如何不救?然而才将那末路凶徒救醒,便被他一拳穿胸、徒手掏心。

    那一掌,到底是凝结了无数怨气。没有太多人知道,被官军虐杀的女奸细是他的亲姐姐。

    医者不能自医,意冰当场身亡,华子榆受惊、本能逃跑、慌不择路。

    一向对意冰有好感的范铁樵刚巧驾车路过——其实不是刚巧,而不过是找到借口故意寻她——却不曾想,竟亲眼看见她惨死的一幕……

    那凶徒见他手无缚鸡之力,勒住他脖子狰狞喝令、逼迫他送其出谷,范铁樵虽然向来遇险就容易结巴、胆怯、脾气好惯了,但身后那个,是杀了自己最心爱女人的凶手啊……

    “范老假意顺从、驾车,却特意走了一段陡峭高崖,最后与那凶徒同归于尽,第二天早上,才见到他二人尸体……”寒泽叶说,只有他忍心说。

    “死老头子,想死是吗!”最后一刻,那凶徒察觉出环境有变,大惊怒喝冲出车外,一手按住范铁樵一手想要悬崖勒马。

    “想死——你一道去!”范铁樵大吼,攥紧那集聚了毕生气力的一拳,挥出。一瞬,马车坠下山去,人生也被定格。

    吟儿不敢流泪,只因她是主母,不能表现脆弱。然而,为何还视线模糊。范铁樵,昔日林楚江麾下第一说客,短刀谷七大首领中唯一一个文人,在林阡对短刀谷不战屈兵的那场战争中居功至伟;还有意冰,她永远都记得,当年她为了惩治郭杲一路杀到东谷,险些动了胎气时那个慈眉善目的女军医……

    “子榆呢,怎样了!?”华一方惊恐万分,赶紧追问。

    “子榆她……”贺兰山忽然痛哭失声,“我还没有同她和好,怎就,怎就……”

    华一方失去平素冷静,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她没有死,可是……”寒泽叶急忙将他扶稳,却说不出那句“生不如死”。

    华子榆原本已被范铁樵转移了杀机,可是到第二天中午才被人发现,据推测她应该是碰上了另一个年纪较长的奸细。

    那个性格开朗、很爱笑的子榆,那个有什么说什么、最喜欢打抱不平的子榆,那个和贺兰山亲如姐妹、被杨若熙紧紧跟随的子榆……那天中午,映入义军眼帘的却是她衣不蔽体、满身血污的惨状,除此,竟还有半截木桩折断在她体内,与那个惨死的女奸细如出一辙。

    可想而知,女奸细被凌虐时,那男奸细全程都在场,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女人怎么死,便教这个无辜、纯洁、美貌的少女怎么死。

    所以刀伤分布在子榆身体每一处,包括被刺穿的手掌,那男人一边凌迟她一边糟蹋了她……所以子榆的状况,令闻讯而去的任何一个身经百战之人都被震惧,一步一蹒跚,触目惊心!

    当时谁都以为她死了,只是命大居然留了一口气;其实子榆也就等于死了,她惨白的脸,从此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吴曦、姚淮源,谁准他们这般放肆!那些金国奸细,若非狗急跳墙,怎会丧心病狂?”吟儿震怒,大骂吴曦与控弦庄之际,委实不知那名唤华子榆的少女到底该如何拯救、如何面对她的未来,一时心折,不敢再想。

    可是那个名唤华子榆的孩子,他华一方要如何才能不想!素来淡定如他,听时极尽克制,直到青筋暴起,忽而如鲠在喉,陡然不堪重荷,半声招呼都不曾打,径直策马绝尘而去。

    吟儿急忙命令众人跟上,因此连和寒泽叶驻足谈话的时间都不再有,寒泽叶的话很显然也还没有说完,唯能与她边行边述、节省时间——

    青枫浦、紫竹林、天阙峰,因小见大,受害者达近百人,死伤惨重,极其惨烈。金国女奸细死得多难看,她的同党就报复得多暴力。

    吟儿不知是心急还是心痛,正赶着路,心口突然抽筋一般疼。

    “主母。”寒泽叶察言观色,没有继续讲述。

    她勒马,停在百里林良久,仰头望天制止眼泪。举国北伐明明还没开始,血腥、残酷、刀兵,竟是这样突如其来地袭击了后方、家国、民众——

    而那些,本都是盟军矢志不渝要守护的一切。

    “寒将军,我会教他们血债血偿。”捏碎了拳,她说的“他们”,不仅是控弦庄。

    

    那晚,短刀谷下了场暴雨,作为事变重灾区的青枫浦、紫竹林等地,到处是军医、营救者、死伤者及其亲人,景、洛、百里三家的家主或代理家主,景州殿、洛轻舞、江维心,全在亲自参与救援和搜索。

    方圆几里都被阴霾笼罩,然而气候毫不通情达理地愈发恶劣,雨水咆哮,冲击泥沙,景象浑浊。

    平日这个时候,子榆可能还在活蹦乱跳讲着八卦不肯睡,意冰不会像樊井那样斥责但应该会说她两句。经此大变,意冰却长眠不醒,子榆只会呆呆地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进去,那天晚上发生了如何残暴的事,那个想将她戕杀的细作此刻到底在哪,都好似和她没有关系。

    华一方在周边苦苦寻找蛛丝马迹,恨不得立即将那罪犯抓到好剥皮抽筋,那些激动、焦急、伤情和失态,与平日里的他判若两人,吟儿远远看着,感同身受——你不会疯癫,只是因为你没被触碰。

    兰山给子榆换药之际,一度泪流满面,吟儿想起兰山说,她和子榆还没有和好:“和子榆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不快?”

    “子榆她……要我对宋将军死心,说宋将军不是良配,我骂了她,说……你管得着,与你何干。”兰山追悔莫及,连连抹泪,“我,不该那般,掷下重话还推开她……”

    若换作和平年代,不过是两个好姐妹之间的争吵吧。

    “语气好一点就好了。”吟儿想起自己和思雪,一时失神,“子榆她,应当换个措辞……”

    兰山一怔,欲言又止,吟儿一惊回神,方知自己说错话,是的她私心也觉得宋恒配不上兰山,兰山虽然身世可怜,可是比宋恒要优秀——但这样的不看好,不该透露给兰山。

    没有太多时间可以耽误,吟儿立即去营救和安抚其余受害者,才好给天骄腾出空去专心部署防御。事发两日,官军总算完全消停,天骄不得不帮他们收拾摊子、致力于恢复短刀谷的安宁局面,关于问责之事根本还没提上日程,而先前对金国奸细的一网成擒计划则更是付诸流水。

    吟儿和徐辕的默契在山东之战便已建立,因此忙碌中即使有交集也只需对视一眼便能会意,擦肩而过时她看得见徐辕的消瘦、知道他给林阡坐镇后方有多辛苦。

    不容多想,那边角落发现一个失踪者,两天三夜不曾进水饮食,吟儿赶紧过去将他接过,安置的同时急寻军医,军医却捉襟见肘,吟儿果决下令:“去子榆那里,把兰山找来!”吟儿先前虽不在谷中,却知道兰山雪崩摔伤的事,了解她这段时间一直告假休养,但是不知何故她这段时间好像都在寒泽叶驻地养伤……倒也万幸因此躲开了这场劫难。

    “她不在子榆那里,她在她的战场。”寒泽叶匆忙找来另一位军医顶上,同时苦笑着对吟儿说。此值军医短缺之际,兰山再如何不济,也该救死扶伤,所以没像吟儿以为的那样、赋闲在后方照顾子榆。

    吟儿狐疑地看了寒泽叶一眼,有点不太懂,为何他要苦笑?

    “若非我对兰山说,求见主母可能只需半日来回,她也不会随我一起去等主母。”寒泽叶低声道。

    “怎么,她要见我,是有别的事?”吟儿一边帮忙,一边问。

    “主公对宋将军,很失望?”寒泽叶答非所问。吟儿一怔,不堪回首,叹:“谈不上失望……只是,那日华府婚宴,他对林陌赶尽杀绝,实在不合主公心愿。”

    “他做得对。”寒泽叶却简短地反驳了她,她一愣,抬头,只见寒泽叶认真地说:“换我在场,会对林陌更狠。”

    这双眼眸像有种慑人的魔力,亦正亦邪。吟儿可算庆幸还好林阡收服了他,若是敌人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对付。

    

    雨小了下去,天渐渐亮起。

    肃清当夜被徐辕强行镇压的吴曦亲信们,听闻惨剧发生后东躲西藏了几日,缩头乌龟一般,当看到徐辕和吟儿联手、青枫浦等地趋于安稳,又终于有胆复出,接连窜到他俩跟前,自然少不了一些溜须拍马、歌功颂德。

    吟儿却不像天骄那样仁厚,没给半点面子,开门见山质问:“陈仓和青枫浦两场血洗,皆因肃清而起悲剧告终,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吴都统几时才能停止这蠢到极致的行为?!”

    “……”吴曦怎可能说得过她,被她羞辱,面红耳赤。

    “怎么,还想开口,还愿肃清?是嫌雅州之战败得不够难看?”她步步为赢,他连连败退,“林阡前方打仗,你在后院起火,意欲何为?到底想不想举国北伐,还是要帮完颜永琏作乱川蜀?”

    吴曦许久才酝酿出反驳的话,还是对她上一句,可惜也只能说一半:“盟主此言差矣……陈仓血洗,如何能算悲剧,死的都是金人;青枫浦,青枫浦……”

    “青枫浦那些奸细,据说天骄早就盯住,可是,唉,天骄想放长线钓大鱼,迟迟没有动手,不然,就没有今次灾祸了……”人群当中传出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补足了吴曦的反驳。这话明为惋惜,实则推脱,指徐辕做事太慢、贪心不足,招致此祸。

    此语一出,官军在场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几个更对天骄露出不敬神色,吟儿听着看着强忍着怒火中烧,天骄那么稳妥的计划因他们全盘失败,非但没有对他们追责,还日夜操劳为他们收拾残局,他们居然倒打一耙,是可忍孰不可忍?!吟儿忍不了心头火,一把就将那声音的源头给揪了出来狠狠摔在地上:“错不了,就是你——”反手就抽了声音的主人李先生响亮一耳光:“再敢胡言乱语,杀无赦!”

    那李先生脸上瞬间五道红印,跌坐在地惊魂未定,显然是被她气势吓怕,吴曦一惊,急忙前来扶他:“盟主,岂能动手打我军师?”

    “他答错了,必须重答,那日罪责,何人担负!”吟儿厉声喝问,硬是将吴曦盖了过去。

    “他,他们……”李先生惊弓之鸟般,缩在吴曦怀里,却还嘴硬,“那些人是金国奸细,本就十恶不赦,死得惨些,有何不妥?”

    “然而你可知道,正是你们这般激进,又不作任何示警,才坑害了周边百余无辜?”吟儿对吴曦视若不见,拎起李先生的衣领。

    “可我,也没想到,他们会看到那激进之事,还效仿……”那李先生吓得腿都软了。

    “做事之前,连后果都不想吗。”吟儿冷笑,贴近他的脸,嘲讽,“‘军师’?”

    “我……我们,错了……错在,不该激进,害,害了这么多人命。”他手脚发抖,声音发颤,服软才被她放下,过程中一直注视着她惜音剑。

    “答得好。那就以命抵罪吧。”她一剑迅出转眼锁定吴曦,徐辕等人皆是始料未及,望着离她毫厘的吴曦咽喉,心惊胆战。

    “你敢杀我!?”吴曦惊惧,音都变了。

    “谁还记得郭都统。”剑锋雪亮,她轻声说罢,众人噤若寒蝉,无一胆敢靠近,缓得一缓,听天骄轻声道出一句“主母息怒”,众人才都像找到主心骨一般,跟着天骄纷纷求情,见礼的下跪的趴下来的,各种动作,应有尽有:“盟主,都统他,并不知情啊!”“都统是无罪的!”“即使有错,也只是约束不力,罪不至死!”“盟主啊!”

    很有道理,她当然杀不了吴曦,于是示出转圜:“当晚做出那龌龊事的,都有何人?由他们代吴都统伏法。”

    俆景望、姚淮源等人赶紧回忆、指证,当晚到底有哪些人对那女奸细死后还侮辱的,电光火石间就罗列了一整排官兵。

    “全在这里了?”她问。

    那一整排官兵都屁滚尿流,跪地求饶:“盟主饶命!”“盟主,小的知错!”“是李先生先做,我等才敢啊……”

    吟儿眼神如冷电般回扫向李先生,无比凌厉:“是这个李先生?”

    “是啊盟主!”“那女奸细……虽用的是我的剑,却是他亲手杀的啊!”官兵们为保命而指出贼首。

    “始作俑者,虐杀战俘,连累无辜,罪无可恕。”她眼中唯余杀意,硬是将李先生从吴曦怀里拖了出来。

    剑光一掠,她和林阡一样说一不二。

    “不准杀他!”吴曦陡然清醒,一跃而起,“你如何能杀我军师!”

    为时已晚,她还是不由分说当着他的面处理了李先生,他遍寻蜀川才找到的参谋,这些天令他难得体会到了对徐辕的上风……吴曦攥紧拳却无法发作,无能力发作,唯能忍,忍下去,然而李先生身首异处、而自己也威望全失,如何不对她凤箫吟恨之入骨!

    “其余罪犯,都杖责一千抵罪。”她不想让他们痛快,于是直接说了个大数,“一杖都不准少。至于吴都统,约束不力,即刻出谷思过。”

    吴曦一丝气都发不出,终究被亲信们连搀带抬扶走,徐辕蹙眉,只觉吟儿这么做会有后患——虽然如此,倒也快意。

    “天骄,可将这个李先生的头颅挂在事发地。”直到她说出这么一句,他才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原来不止快意恩仇吗。今天吴曦被她这样羞辱,不用宣扬都事传千里,而李先生,正是那漏网奸细想着要生吞活剥之人。他们虽不清楚奸细之间具体的血亲关系,但从华子榆被报复的程度上也能推知一二。

    事发地如果放两件东西,只要那奸细还在短刀谷里,便一定会去——如果放女奸细的尸体在那里,只会激怒他,能放却也不能放;而李先生的头颅,却会击伤他,能且仅能放——如此,贼可擒也。

    

    义军官军几乎所有首领都在当场,看见了凤箫吟对罪魁祸首的处罚,无论亲盟军的还是站官军的、熟知盟主的或第一次见她的,但凡有良知,都对她肃然起敬。

    宋恒也在其中,看见那李先生伏法时,忽然觉得胸口也没那么紧了。有些仇恨,涉及人性,不可原谅,一定要报了才解气。

    “不愧主母啊。”宋恒这才有些欣慰,不经意间后退一步,刚好踩到身后武将的脚,下意识地说了句抱歉,转过头看却是李贵,喜不自禁:“李将军,你回来啦!”

    这李贵是兴州之战与他私交甚笃的官军中人,也是林阡认可他为官军义军纽带的标志,后来随莫非一并出征陇右,一晃便经年。再次在短刀谷遇到他,宋恒实在是又惊又喜,当即忘却烦恼、想拍他肩膀问他建功立业的滋味如何。

    哪想到李贵正眼都没瞧他,只不冷不热哼了一声,半步没停就走了……

    宋恒一颗热心又凉了半截,不知这声“哼”到底传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因为有了战功就看不起自己了?不,李贵不是那样的人。因为知道自己连累主公的事,对自己不忿吗,还是知道自己连累天骄的事,对自己不齿吗?连累,连累,为什么你宋恒总是连累别人!

    完全不能原谅自己,又深陷那自责和埋怨中不可自拔,身边熙来攘往真是吵得要死,巴不得他们全消失了才好!他远远望着凤箫吟威风八面的样子,想到云雾山比武自己几乎和她平起平坐,现在却一个释乱一个添乱天壤之别,不知被世人怎么对比、看待和笑话;他忽然好像看到未来,未来他又把这个凤箫吟也连累了似的……顿时横生一种强烈的恐惧。

    忽然之间,四周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好像所有人都从自己身边疏离、聚集到了天骄和凤箫吟那边去,明明是如愿以偿给了他清静,可他心里更加不舒服:“呵,都不喜欢我……也罢,都远离我的好,免得被我祸害……”可能他想多了,也许根本就不会出现他最害怕的那个“九分天下宋恒害了三足鼎立”的笑话,因为若干年后人们可能都不记得九分天下里有个叫宋恒的……倏忽之间他像被掏空,只听得到自己脆弱的心跳。

    热闹他嫌吵,安静又怕冷。

    不知是怎么回到驻地的,路过谁谁的眼神都写满了对他的失望、痛恨、气愤,尤其是失望,他最不能忍,最不愿见,一时气得想哭,直接进屋把门摔上:“失望就失望好了!难道躲在自己家里、事还找上门来么!”

    孤单坐地,将头埋膝,一心一意做鸵鸟好了!这几日就闭门不出,我宋恒谁都不见,免得做不成功臣、还做了祸首。

    然而门摔得太用力反而没关上,窸窣声起他听见有人正向他移动。正忙于修补自尊的他,满含热泪的眼睛哪里能容人看见,吼道:“出去!”

    “嘻嘻!”熟悉的笑声,已就在耳畔,他慌忙抹泪,抬起头来,只看到一张明媚的脸。

    “夫君,你真的回来啦!”她笑着将手里的酒一提,“来,来庆贺,我义父总算出关啦!”

    苏慕浛,这女子的容颜太难忘,如果不是因为心智问题,她这张脸绝对是个迷死人的妖精,一如她的姐姐。

    看到苏慕浛,他瞬间组织起几个词汇,曹玄,华子榆,贺兰山……

    原来曹玄今天结束调查吗?难怪慕浛这几天都不在,也完全不知道子榆的事……

    她真是一出笼就提着酒来找他玩,玩,可是慕浛,也许谁都回不去了。鼻子一酸,又有点难过。

    “你怎么啦。”她看他低落,一边使九牛二虎之力开坛一边问。

    “没,没什么。”他叹了口气,心想也许能找她倾诉,反正她也不懂:“被主公骂了,心情不好。”

    “啊!千万别郁闷啊!”她一脸心疼的表情,“你主公他那么忙,也有糊涂的时候吧!”摸出张饼来,掰了一块给宋恒,笑嘻嘻的,“夫君,我信你,你一定没错!”

    宋恒觉得还真有些饿了,接过饼来吃了一口,感觉真是人间美味,心里也涌出一股暖流,此番回谷他连兰山的正脸也没见到,都快忘了兰山长什么样子,自己出事她居然不闻不问,连来见他的闲暇当真都没有吗,竟然这么久了还在生他的气?反而在他最悲伤的时候,安慰他的人是苏慕浛……

    忍不住追问自己,当初,想追求的到底是兰山还是慕浛,还是谁也不是?若非被杨宋贤、功名叨扰,或许他和兰山现在只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慕浛,为何对我这么好?”他勉强说服自己那个答案是慕浛,所以认真地问慕浛。

    “夫君……”苏慕浛的脸霎时红得像苹果,“亲了慕浛啊……”

    宋恒瞬间泄了气:“什么啊!那是一时冲动而已!”

    慕浛眼眶水汪汪的突然全是泪:“可我喜欢看夫君舞剑啊!”

    “我又不是个舞剑的!”宋恒气呼呼地啃饼,还是觉得兰山靠谱,目前只是冷战并未分手,也许只是许久未见才冲淡了感情,转圜之后还能回暖和进展……这慕浛还是算了算了。

    “可我很喜欢和夫君玩啊!我,夫君,兰山姐姐,明明可以幸福快乐生活在一起!”她自以为是地表白,看他只顾吃不答话,一把把饼抢回来,酒也不拿,哭着就朝门外跑:“哇!夫君不负责!”

    “哎!”宋恒站起才想追,脚又裂开似的疼,探头到门口,慕浛已跑得无影无踪,“这大小姐,平日里也没见有轻功啊。”摇头苦笑,回到屋里,一边喝酒,一边继续当鸵鸟。

    一醉方休,睡得迷迷糊糊,囫囵一夜就过去了,突然听到门口厉声呵斥,声音特别耳熟,好像是……曹玄?隐约喊着什么“交出来”,他云里雾里地爬起身,惺忪揉眼去开门。

    才一打开,他就被一拳揍倒在地。
正文 第1336章 天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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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慕浛一夜未归。

    多事之秋,危机四伏,曹玄心急如焚到处找她,终于一路寻到宋恒驻地。

    宋家军都说,最后看见苏慕浛时,她从宋恒屋里哭着跑出来,但是宋恒到门口就没再追。

    考虑到她赌气躲藏的可能,曹玄沿着山路找了几个时辰,不想竟在不远僻静处的树丛中,发现了苏慕浛从不离身的那枚铜板。

    现场隐约有拖行痕迹,很显然,是遇袭、失踪。

    总而言之,最该为此负责的宋恒,醉酒闷头睡了一整晚,最后一个才知道这事。

    知道的那一刻,他鼻青脸肿,还没有清醒,梦力太巨大。

    摇摇晃晃勉强站稳,却没太懂这是什么事,为什么坐家里还能被麻烦事找上门……

    曹玄前一刻大吼的话,如刺眼阳光照入黑夜般冲进他双耳:“慕浛她,是因你不见的,她有任何闪失,我便唯你是问!”

    “唯我是问……”宋恒眼神空洞,一字一字复读,好像看见林阡;那时曹玄已经在讲第二句,看宋恒迟钝这么久,怒恨交集,不可遏制——向来悲喜不形于色的曹玄,脸上竟骤然浮现出杀意:“还没醒?!”

    眼看宋恒半睡半醒、曹玄又正暴怒,于是竟出现了曹玄痛殴宋恒、宋恒毫无反抗的情景,无论曹玄动气、抑或宋恒龟缩,这场面都堪称千载难逢,教在场的官军义军哪个都看懵,一时之间全部忘记拉架。宋恒虽无意识、本能要躲,才一移动脚却更疼,险些摔倒颜面尽失——

    紧要关头忽有一把长剑从旁横挑,将曹玄差点出鞘的刀倒逼回去,众人还未看清来者何人,就见红影一闪,卷起宋恒回了屋子,继而一声巨响、门严严闩上,径直把曹玄等人关在屋外,不刻,传来一声厉喝:“宋家军干什么吃的,由着外人上门打堡主?送客!”

    宋军军顷刻从摆设变成精兵,一个个如梦初醒冲前逐客。

    曹玄眼中布满血丝,终于也有些清醒,对麾下说:“找到小姐要紧,这帐日后再算。”转身旋走。

    门后宋恒终于恢复知觉,眼泪都流了下来,只一直喃喃念着慕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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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吟儿宿在锯浪顶上,回味了许多嘉泰年间的往事,曾经住在周边的人们,虽然清风牺牲了、林阡和轻衣皆远在陕西,好在轻舞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家主,听弦思雨有情人终成眷属,致诚夫妇依然恩爱有加,小玭除了把木芙蓉打理得赏心悦目外,也开始学着做顾家的少主。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说的便是如此吧。

    后半夜风雨大作,她被惊醒时触到枕席,油然而生一种孤独感,好像体会到了一丝半缕、当年她在嘉陵江失踪后、林阡苦思她的每个日夜的心情。“傻小子,就这样想啊想啊,想白了头发。”现在换她想他,才刚分开几天,就恨不得回到他身边。

    黎明时分,天骄前来与她叙事:“一天一夜过去,那奸细还是不曾上钩,委实蹊跷。”

    “确实蹊跷,他对子榆做出那样的事,说明他根本克制不住报复心理。”吟儿说到华子榆,不免再叹了一口气,续道,“若还在短刀谷里,他根本不会视若不见;离开的可能也微乎其微——当夜是他唯一可走的时间,他却用来报复,后来天骄封锁及时,谅他插翅也难逃了。”

    “他还在,但他正想去事发地时,被理智的人拦住了。”天骄推测。

    “你的意思是……”吟儿一愣。

    “有能力拦住他的,只有他的上级。”天骄说。

    “主使四,也没出得去。”吟儿会意,“他俩在一起。”

    “不错,他的下线们,或当夜逃离,或被擒自尽,几乎都已不在短刀谷中。”天骄回答,现在看来,吴曦的肃清使得短刀谷和控弦庄两败俱伤——短刀谷里金国奸细全军覆没,银月想派遣的新细作毛将焉附,然而天骄也未能实现原计划对他们反向摧毁,还枉死了这许多无辜。

    正自交谈,杨致诚在外求见,原是官军中人拜托他领着来拜访盟主。

    真是会托关系,看得出杨致诚和凤箫吟交情匪浅,除此,这些年来杨致诚给林阡输送了包括杨致信、杨哲钦等多个奇才,两方面叠加,杨致诚被认为是通往林阡夫妇的最佳捷径也就不足为奇。

    来者自称是成都府杨大人的亲信,他站定之时,脸上全然愤懑,教徐辕一眼看出了怀才不遇、报国无门之感,这些年来,见得惯了。

    “盟主,天骄。下官有事陈述,还望二位做主。”那人见礼,不卑不亢,“今年二月,朝廷任命程松做四川宣抚使,任命这吴曦做程松的副职,可是,据说程松在临安的时候,能升官发财都是因为向吴曦送礼,如此,程松如何驾驭得了吴曦?这也就罢了,近日朝廷还给吴曦‘节制财利之权’,那还得了?杨大人寝食不安,怕川蜀被吴曦任意横行、只手遮天,因此写信给朝中大臣,指出‘若然兵帅异变,四川总领原有察觉发报之权,如今却受他节制,内忧不轻也……’

    “杨大人生怕吴曦在川蜀自立而朝廷后知后觉,可信写出去犹如石沉大海般不受重视!下官斗胆,向盟主与天骄禀明,望盟主与天骄能够管制!”那人口中的杨大人,忧国忧民却人微言轻,那人看到凤箫吟对吴曦的制裁就等于看到了希望,所以第二天就向她来告状。

    “川蜀,庆元年不曾姓苏,嘉泰年不曾姓郭,开禧年也断然不会姓吴。”吟儿当然听懂了,那人是指吴曦不安分,假以时日他大权在握可能有不臣之心。

    然而韩侂胄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竟把川蜀全权交给了吴曦,堪称绝对信任。四川总领俨然是约束不了他,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只能由义军来越俎代庖。

    但越俎代庖……又谈何容易。用不着天骄劝阻,她也知道林阡不会同意她继续和吴曦内耗,虽然快意,后患无穷。相比铁腕作风,当然还是怀柔政策更适合。只是手段一旦温和,很可能效果又没这么立竿见影,比方说她昨天才恐吓完、吴曦那帮亲信立马把肃清啊调查啊全都结束了……

    那人走后,吟儿将手中密信递给徐辕看,徐辕来之前她便在读这封,正是来自四川总领本人的告状。“官军内部,自成体系,盘根错节又勾心斗角。”吟儿当然忧心,举国北伐的主体居然千疮百孔。

    “据我所知,吴曦并非歹毒,只是私心甚重,然而说他平庸,又有些许心机。总而言之,我们走一步算一步,以不变应万变。”徐辕宽慰道。

    “主母,天骄,宋家堡和官军一起来人求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边青枫浦刚安定,这厢苏慕浛又失踪。

    事发后,曹玄、宋恒驻地,各派遣了数支人马寻找,半个上午却杳无音讯,事情的性质很可能变恶,若与奸细相关那就必须上报。

    不过与曹玄麾下的担心焦虑截然不同在,宋恒方面来向凤箫吟禀报之人,义愤填膺在于曹玄居然不分青红皂白向宋恒大打出手,“曹玄如此嚣张,实在有失体统,必须向我堡主道歉!”

    吟儿难免被这硬气的话语吸引,百忙之中移开视线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人身着红色战袍,扎着马尾,英姿飒爽,干练精明。

    宋恒长久在外,偌大一个宋家堡不能没有人顾,就好像林阡有徐辕、寒泽叶有戴宗、百里笙有江维心、越野曾有穆子滕那样,谁都该有这样一个你冲锋陷阵而他坐断后方的副手,宋恒自然也不例外,那人名叫陈采奕,五年前继承了其父的职责看护宋家堡,对其名声吟儿偶有听闻,但因其从未迈出过江西半步,故而不曾谋面。

    近来吟儿看清楚了宋恒为人处世的缺点,才知道这些年来陈采奕岂止副将,分明管家,堡主不在江西,是他把宋家堡打点得井井有条。吟儿想,主弱副强,而不生变,只能靠一颗忠心约束吧……

    今天是吟儿第一次见到陈采奕,果不其然与宋恒性格互补,宋恒幼稚软弱,而他刚硬成熟——

    却没想到,这个陈采奕原来是个年纪轻轻、二十出头的女子……

    “曹大人应该只是一时心急,陈将军且放心,待慕浛找到便没事了。”吟儿从惊诧中回神,回答。

    “倘若找不到,那曹玄是要定堡主性命了?这事情的责任怎能完全算到堡主头上,我宋家堡又岂是任人宰割之军?”陈采奕来势汹汹。

    吟儿对短刀谷内的所有事拥有绝对说话权,此刻语气一硬,将她气势镇住:“都把话带回去给主帅:即使慕浛是最坏的结果,我也不会允许曹宋两家交恶,谁若启衅,以叛逆除。”

    那陈采奕原本极是愤慨,听到这里,敛了怒色:“主母英明。”

    

    风波暂时平息,目送曹宋双方陆续离开,吟儿重重一叹,转头看向徐辕:“诶,我话说得好听,但若真是最坏结果,辛苦的可是天骄。”

    徐辕神色凝重:“一如曹玄担心,苏慕浛很可能是躲藏之际撞见了奸细,只怕就是那两个没逃离的主使。”

    “那个害了子榆的罪犯,他原来一直藏在宋恒驻地,昨日他想去青枫浦夺下李先生的头颅,被主使四发现并制止……”吟儿顺着他的思路推。

    徐辕点头:“苏慕浛不巧撞见,一不做二不休,他们将她绑住。”

    “主使四,为何当晚没有逃得出去?他有足够理智,足够时间。”吟儿忽然摇头。

    “他是主帅,势必殿后、清理、转移、销毁……他是有足够时间,却不是用来逃。”徐辕设身处地,短刀谷这么大的据点,哪个细作头目舍得直接扔弃。

    “好吧……那么慕涵,是死是活?”青枫浦事件吟儿虽然处理了罪魁祸首,可血债还有另一责任方没有偿还。这个节骨眼上,她当然不希望死伤数字增长。

    继续增长,只能说明梦魇还在持续,悲剧没有结束,短刀谷不曾彻底安宁。

    “目前那罪犯很可能已经清醒、理智,不太可能再回事发之地、而只想要和他的上线一起离开短刀谷。”荀为帮他们分析,“然而盟主和天骄早已封锁谷口,他们最好的逃生方法,便在苏小姐身上。”

    不再泄愤,而想逃离,所以,苏慕浛现在应该还活着。吟儿难免有一丝欣慰:“他们想以慕浛为人质,按理说此刻应该已经来胁迫我了?”

    “那主使四应该深谙‘避其锋芒’,用慕浛来谈条件是最不得已的办法。”荀为摇头,“他们会像当日威逼范老那般,利用苏小姐掩护他们,在我们眼皮底下正大光明地、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出谷去。”

    “事发已经这么久……”吟儿蹙眉,“看来要问昨夜各地的守卫,才能知悉慕浛的后续行踪。”

    “那几个奸细若从宋恒驻地出谷,势必经过各大要道,实非易事。虽然这些日子兵马调动良多、守卫也不见得认识苏慕浛,但不可能对曹玄的令牌经过一无所知。”天骄说。

    方向一旦找准,很快传来消息,昨天晚上,确实有个拿着曹玄令牌的少女驾车想要在长坪道西通行,但因为当地戒备森严并未给她通过,守卫对她说等他们通报曹玄再做定夺,一眨眼她却不见了,“偏是官军那边的令牌,我等不熟知,不敢擅自做主。”“那令牌确实属于官军,但那女子,不像苏小姐啊……”所以守卫们在曹玄询问单独一个苏慕浛时没有响应。

    “乔装打扮过。”吟儿意识到这一点,“凶徒在车里。”

    “在长坪道西便受挫,东出的可能性极小了。”徐辕道,吟儿同意:“不能往东,只能南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死亡之谷?”

    死亡之谷,当年林阡就是靠它突破了苏降雪的想象、率领盟军进驻短刀谷,其中遍布机关陷阱、沼泽深渊、寒冰激流,堪称绝对死地,但若克服万难、渡过全境,那么首当其冲的景州殿、洛知焉根本不是林阡对手。

    如今反向思考,对于凶徒们来说,南下比东出要突破的人为阻障要小得多,至于进入死亡之谷以后如何渡过天然屏障,他们或许也是走一步算一步——虽然不像林阡洞悉死亡之谷全局,但毕竟当年的银月就扎根于死亡之谷,对于当中一些地段,控弦庄很可能熟知。

    “时隔一夜,恐怕现已就在死亡之谷,苏小姐完全失去了掩护之用,对他们来说只能是有备无患。一旦他们侥幸走出,苏小姐将会立刻丧命;如果他们走不出去,时间一长,失去理智,苏小姐怕也等不到做人质的时候。”荀为面露忧色。

    “不能等。”吟儿知道主使四可能还能控制情绪,另一个的狗急跳墙她已经领教过。

    曹玄闻讯当即赶赴,将死亡之谷周边全然戒严,首先号令民众转移、继而封锁所有出入口,也因为看在吟儿和徐辕的面子,允许宋恒率人前往其间。此举周全而大度,才是吟儿熟知的那个曹玄,不过经过这件事她隐隐觉得:苏慕浛是曹玄的软肋。

    官军义军知情者都请缨前往剿匪,天骄一一给他们降温,左右拍着李贵李好义的肩膀说:“一旦确定奸细就在其间,立即部署合力攻破,众位稍安勿躁。”言下之意,毕竟奸细们也可能是声东击西。

    终于将众人劝服,徐辕才刚回身,忽而眼前一黑,吟儿察觉而扶住,惊问:“天骄,怎么?!”

    “没什么,几日没有睡好,昨天好不容易睡了,梦境却有些惊魂,所以,又没睡好。”徐辕半开玩笑,示意无碍。

    “是什么噩梦,能让天骄都惊魂……”她半信半疑,有点纳闷。

    “好像是,关于阵法的梦吧……我隐约梦到了预感不好的八个字,似乎是某种提示,一时匆忙,记得模糊。”他定神细想,缓缓念起,一字一顿,“天选之人……”

    吟儿一怔,还未回神,身后传来另四个字。

    “染血阵门?”寒泽叶压低的声音在吟儿耳畔响起,吟儿蓦地懂了,那是关于江山刀剑缘的谶语。

    “昨晚我也梦见了相似的八个字……大约是说,掀天匿地阵就快开启了,但在那之前,需有一个不在风烟境中的人,是天选之人,染血于阵法之门,以之为祭,将阵开启。”寒泽叶继续说。

    “阵门何在?那人是谁?血染,又是何意?”一滴血和全身的血不可同日而语,她可不想再有任何无辜遭殃。

    “尚不明确……也制止不了。”寒泽叶看透地说,她望着他邪气的眼眸,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寒将军何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吟儿知道寒泽叶不会因为个梦境就来找自己,洗耳恭听以为是正事。

    寒泽叶却破天荒地在屏退左右之后,央求了她一件私事:“还请主母帮助兰山,突破曹玄阻碍,回到宋恒身边。”

    “什……什么?”吟儿先哑然,后咋舌,瞬间脑子里闪过无穷片段,包括她所脑补的兰山慕浛争夫事件,以及这几天她见到的欲言又止略带忧伤的兰山,原来是这样吗,兰山不辞辛苦出谷相迎,是为了求自己帮她这个忙?然而,曹玄当真爱女心切到这个地步,竟在这段三角关系里不择手段?

    “不错,曹玄在被调查之前就已经动用私权,不准兰山再踏进宋恒驻地半步,调查之后也没有例外教人看着兰山。我怕曹玄暗杀,便将兰山一直放在我的管辖。”寒泽叶道。

    “呃……寒将军想的有点多啊……”吟儿窘迫,心知曹玄不至于草菅人命。

    “今日对死亡之谷的封锁,只因为宋恒在其中,他便顺带着又将兰山拦在外。可是,兰山听说宋恒情况极差,万分焦急,所以强行冲撞了他……自然也是无用,到此刻可能还在僵持。”寒泽叶理智地说,“我想最治本的方法,是请主母插手调解。”

    “宋恒?情况极差?”天骄一愣,才想到这几天从未有闲暇顾及宋恒感受。

    “难怪他被打都不还手……”吟儿意识到。

    “据说宋恒脚受伤、走不动,身心俱疲,自暴自弃。所以兰山才更想去见他。”寒泽叶难掩痛惜,“兰山说,感情和人都已经很脆弱,都不能再放任不顾。”

    “曹大人过分了。”吟儿听罢面色铁青,不想看到这种滥用职权的事继续发生,“你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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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当地,死亡之谷边缘,曹玄果然设阻禁止兰山进入,而兰山却不依不饶,一双眼眸满是坚定:“曹大人,今次不同以往,出了这么多事,宋将军一定很消极,需要有人陪着他!救他!”

    她太了解宋恒,知道他心理脆弱,经不起半点挫折,经此巨变,只怕寻死的心都有。

    “需要有人,未必是你。”曹玄阴冷地望着她,刀未出鞘,杀气凛冽。

    寒泽叶虽然理智地离开,但留了几个麾下在此相护,然而毕竟身份悬殊,只能做到相护,无法与之对话。

    “兰山姐姐,不给过就不给过,也罢,你就不要再找他了!他对不起你,令你伤心难过,难道你都忘了!”杨若熙一直拉着兰山往反向拖,见她执意,不惜怒骂,“贺兰山,你再去见他,再执迷不悟,便万分对不起子榆!”

    提起子榆,才总算将兰山拖住,见兰山停下脚步,惊疑回望向她,杨若熙狠心哽咽继续:“子榆说过的,宋恒不是良配,没半分优点,不值得喜欢……”

    兰山摇头,咬牙轻声,带着些伤感、和隐忍了多时的愤怒:“我偏喜欢。”这四个字不悔不怨,直将杨若熙惊得松开了手。

    然而即使她头破血流,也还是得不到曹玄半点通融,想见而不得见的冲动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纵然是兰山在刀剑之侧也显得有些疯魔:“曹大人,我有何罪,为何连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被允许?!”

    “你们可知道,这贺兰山,是贺若松、冷冰冰的女儿?”曹玄没有开口,麾下自有人说。这句话答非所问,出现在这里看似突兀,实则却切中肯綮,承接得无比巧妙。

    围观者窃窃私语,情绪险些被鼓动,兰山的身世并不是谜,只是很少有人提起,此情此景却触犯众怒——此值铁堂峡之战落幕不久,林阡澄清无影派、宣扬轮回剑的过程中,难免会提起贺若松才是太行义军倾覆的幕后黑手、以及冷冰冰在淮南杀人分尸罄竹难书的罪行,他们的一些所作所为,恰恰和控弦庄凶徒同样残暴。

    身世,又是这可恨的身世,贺兰山跌坐在地,唯有冷笑置之,原本曹玄强词夺理,倏然却换她理屈……但是,弱势不代表就只能沉默,贺兰山永远乐观坚强,此刻微微一笑、毫无惧色反驳:“身世安能改?感情亦如此。曹大人如何有自信、能够阻断旁人真心?”曹玄一怔,愠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当是时,斜路却传一个声音,争如久旱逢甘霖:“兰山,到义母这里来。”

    众人循声望去,不免感觉错愕,不自觉给来人让了条道。

    虽然风箫吟比贺兰山大近十岁,可也不至于是母女?但是和贺兰山姐妹之称的顾小玭,确实是林阡凤箫吟的义女没错……

    义母?好别扭的称呼,连贺兰山也愣在原地,呆呆望着渐行渐近的凤箫吟;曹玄的愠怒则被扼杀于萌芽,见是她来,他脸上袭了一副恭敬神色:“盟主。”

    “曹大人,咱们都想认宋堡主做女婿,不如公平竞争,何如?”吟儿站定,微笑相问。见她这般,曹玄即便有怒也发不出;眼看可能会撕破脸的事,竟被她化解在吃豆腐里。

    吃豆腐,嗯,不声不响把宋恒降了一辈,等事情结束了带个义子回去见林阡……想到那里,吟儿就心中暗笑,佩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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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满心以为又牵红线成功,笑容满面,不想甫一转身,看到寒泽叶目送兰山进入封锁,那一瞬之间,竟然满眼都是她不曾见过的温柔……

    心一动,又一恸,原来如此吗……跟林阡徐辕在一起待久了,她竟然也成了个榆木脑子,看不出泽叶其实对兰山也有情。

    宋恒伤兰山,泽叶挺身而出,并非正巧路过;曹玄伤兰山,泽叶将她深藏,不止打抱不平;那曾令吟儿狐疑的苦笑,那曾令吟儿窘迫的想多,都不纯粹出于友谊;此刻他又不惜一切送兰山回去……他让她走了、放过了一个这般好的机会、回到另一个人的身边,这样的感情,不知何时有,不知何故起,却是一定深厚、无私……

    在吟儿看来,贺兰山那样的蕙质兰心,自然更配寒泽叶这等英雄人物。可是,感情这东西,谁能说得清,有什么道理?

    身为此战总调度的吟儿,没和天骄一同回锯浪顶,而是扎营于寒泽叶驻地,随时等候死亡之谷的战报。

    这天晚上,南谷电闪雷鸣,似有阵雨要下。吟儿嫌闷睡不着,闲来出外赏花,不经意间越走越偏。

    夜深人静,一隅光线微弱处,忽见有人醉卧池边,白衣飘然出尘,蓝发随风轻扬,好一副谪仙姿态。

    那个人,和宋恒一样样貌绝伦,却比之少些世俗的痕迹,多几分异世的魔邪。

    她却因为那酒气,不敢肯定那是寒泽叶——

    如果没有记错,寒泽叶是滴酒不沾的,因为酒会促进毒发。

    几十年的戒,却为谁而破了。

    “寒将军……”她故意发出声响,怕把他惊吵。

    他却还是惊醒,可见沉浸很深。

    微醺,转头,回神,黯然:“主母……”

    十年前,他与宋恒合称九分天下的时候,可曾料到会牵扯到同一个女子。

    “我听闻,寒将军曾当着宋恒的面,指责过他不配爱兰山,何以现在又变卦?”她难免心疼。

    “那时候兰山生气不想见他,我才说他不配爱;如今兰山选择原谅,我又何必耿耿于怀。”他正色回答。

    “既然舍不得,又为何放手?”她为他不甘。

    “兰山说,她想通了,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告诉他,让他知道他在这世上永远不是一个人;如果出现了误会,至少要给他解释的时间和机会;如果不想失去他,便要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对他的信任和信心,一直在。”他没有否认。

    吟儿知道,兰山这番话真心实意,却并没有让寒泽叶被感动得放手,而恰恰是击伤了他使他还没迈出半步就放弃了。

    “能否答应我,如果宋恒到最后还是伤害了兰山,你会向兰山表白,绝不藏在心里?”吟儿问。

    寒泽叶一怔,点头:“是,主母。”

    “主母,寒将军,有发现!”闲不到半刻,又有战报来。

    

    这不寻常的开禧二年三月。

    战争,不期而至。

    没有后方,到处前线。

    随着敌人的越来越近,他们也越来越没有闲暇去和过去打交道,比如弈棋,比如看夕阳,比如赏木芙蓉。

    刀光剑影,凶险非常。虽也酣畅淋漓,到底是挥血如雨。

    弃身锋刃端,逼迫自己去热爱万箭齐发,自欺欺人说狂恋烈焰狼烟。

    不过好在,将来他们每一个人在回忆往事的时候,都可以不打诳语:吾曾一夫抵万军。

    壮岁旌旗,飞腾战伐,左手繁弱,右臂雕弓。

    不知不觉间,吟儿随林阡参与战争已近十年,斩劲敌,是他每日每夜必运筹的思想,也是她全心全意必付诸的行动。

    最亲近的心爱之物,都悄悄转变成了胯下征战之骏马。

    在人间最习惯的音乐,也早已经是鼓擂箭奏、镝鸣角浮叫……

    

    而自那日血洗陈仓过后,边境也是同样争乱不休,义军、匪类、官兵混战,宋金形势日趋紧张,战火频仍,暴动不歇。

    想把凤翔路从沧海横流恢复成先前暗流,讽刺的是还是要以暴制暴,以战止战。

    狼烟滚滚,故土被屡次烧焦,车马均作为战备,梯石必关乎攻守。

    短短几日,边境不知多少人多少军队揭竿而起,又蓦然消失、不留一迹。

    一战尽,往往敌我双方的尸首都堆叠如山,这里,有江湖那样的血腥,却来不及讲江湖道义。

    远望着那个玄衣男子手执双刀,一马当先冲锋陷阵,锐意霸气横扫金军,其麾下将士紧随杀敌,奋勇无畏,气势凌人,常令守关金将张皇失措:“莫不又是那饮恨刀林阡?!”

    谁曾想他长驱直入,最深一次已到耀州地界。

    攻城略地,一路安营扎寨,狂胜不休。

    “放箭!”矢石交攻之下,他可以连人带马毫发不损地离开。

    “别让他过来!”什么方法都用过,可是他要擒守关将领易如反掌。

    “莫不是先断他左右手?他的谋士是哪一个?”却不知,他是他自己最好的谋士。

    “盟王林阡,那曾经是我们大金南北前十、十二元神和控弦庄所有人的克星啊……”耀州守将,初次见他,不战自溃,若非轩辕九烨亲自来援,后果不堪设想。

    “他已俯控关中,欲取我耀州、鄜州。”“据说他已派大批麾下深入河东……”首当其冲的凤翔路金军据点,主帅五天十易,将士们竟对猜测继任者习以为常,不知下一个派遣来的援军究竟会是谁,需不需要两个一起派来。

    实际谁都心知肚明,陈仓和短刀谷的两场浩劫,金宋其实属于玉石俱焚,对于林阡也对于大势而言根本就是隔靴搔痒。当陇右、山东和关中继川蜀之后都顺利完成了势力的新旧交接,云雾山排名也尽皆回归抗金前线,各路人才都齐聚于林阡身边,说他意气风发,如日中天毫不为过。南宋盟军根本已经步入了全盛期。更有甚者,传言完颜永琏也只能从环庆下手,暂时避开林阡锋芒。

    然而私下里,唯有被吟儿留在林阡身边的杨妙真才知道,林阡身上余毒难清,常在战伐过后反复吐血,身上伤病有增无减,另外,入魔对他情绪也总是有所伤害,杨妙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故三天两头去问浪荡子独孤清绝和胡弄玉可曾回来,偏巧胡弄玉提供的那头毒兽在她离开后莫名失踪,林阡再这么硬扛下去可不是办法。

    “胡姑娘可回来了?”夤夜,杨妙真又一次从林阡帐中慌张出来,适逢柏轻舟心急想要入内,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我正想说……已经七日,各大战区分别有不少武将都从未露面,名为休整,实则……我只怕偷走胡凤鸣饰物的人是他们,目的是让主公的掀天匿地阵里缺人,故而请求主公派厉风行回铁堂峡一带搜救。”柏轻舟说。
正文 独孤清绝番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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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那天清晨与你堆叠的落叶枯黄

    还记得那天傍晚惊异人心的浩瀚夕阳

    还记得那天夜里深邃天空透现的秋意

    还记得你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喜欢你天真无邪的笑容,没有丝毫感伤

    如果有选择,就不会连你的小任性也不包容

    就不会在争执吵闹中度过我们短暂的轻悠年少

    因为,能够和你的小任性一起生活都是天赐的幸福

    哪里知道,人的命运并不能时刻掌握在自己手里

    没有任何征兆

    离开你的夜晚

    风景一样的很美

    风一样的很急

    没有下雨,这季节除了落叶再无其它点缀

    九岁的我,为了家族的尊严

    割舍了所有感情和生活

    包括玉儿你

    残,情

    不公平地挑选我来复仇雪耻……

    玉儿,莫忘记了

    这条小溪,冰雪消融的时候

    我们的盟誓

    “你叫玉,我叫宁——

    宁为玉碎”

    为了你,无悔

    

    爱你的倔强,爱你的骄傲

    渐渐变成了

    怀念你的倔强,怀念你的骄傲

    实在是羡慕小时侯

    可以保护你,抱着你

    去勇敢地承认

    去下定决心

    可是天注定我独孤要孤独

    庆元三年饮恨刀丢失,南宋武林动荡

    祁连山易主、云雾山比武、小秦淮变局

    却一个也不及我独孤的出道更惊天动地

    狂侠、独孤、冷漠、清绝

    独步江湖

    令武林天骄震撼

    令金国前十震慑

    令饮恨刀火从钩黯然失色

    令薛无情叹惋:

    旁人武功再高强,也只是为了陪衬他独孤而生

    谁都羡慕我的天下第一

    他们都以为我不为情困

    独来独往,没有牵挂

    玉儿,是吗?那么为何

    我从来不出右手,即使最危难的时候

    “我不准任何人,伤害我的女人!”

    建康,那个一身红衣的性情少年,曾经令我心念一动

    玉儿,十多年了,你怎样生活?

    十年来,追赶荣耀,逃避幸福,是我所有的经历

    似乎我只有两个方向

    京口北固山、高昌天山

    “要挑战肖逝,成为真正的巅峰!”

    成为巅峰,又谈何容易

    爷爷严厉的话语:“独孤,放弃她吧,只要练成第十层——你就必胜。”

    第十层和我仅仅一张纸的厚度,弹指即破

    只要能忘记你

    第一次手竟然颤抖

    不可以,爷爷

    其实这颗心一直留在玉儿那里

    一直没有离开!

    “她叫蜮儿。”“蜮儿她不是一般的女子,不仅花容月貌,而且毒术很高超,也许唐门的传人都不及她……”

    蜮儿,玉儿,难道是你?

    听见敌人的名字,竟然就叫“玉儿”

    我知道玉儿出现了

    她和曾经一模一样,骄傲、倔强又孤独

    我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武林群雄的围攻阵中

    轻而易举地把她救出来……

    玉儿,我以为救对了人

    可是,她不是玉儿

    虽然年纪外表与你相若

    她终究缺少一丝你的温柔

    我,只能留下一块刻着“无缘”的玉佩给她

    缘,只留给玉儿你一个

    而她,叫蜮,就注定不是玉

    

    上天山,遇见肖逝,才知道,他和我一样

    但报尽一身仇,抱进一生愁

    无限凄凉在巅峰

    他最终妻离子散

    玉儿,如果我们也是悲剧,那么我也要在最后一刻将它挽回!

    江山雨未绝

    

    下天山,开禧北伐

    战火纷飞,几乎人人出生入死

    风云中,我笑对恩怨

    一剑破虏阵,立马第一峰

    只要有我独孤清绝,恢弘与逍遥就兼得

    

    开禧二年三月的那个雪天,不平凡

    竹林飘白惊鸿一瞥

    身边的美丽女子和我一起伸出左手

    她惊诧的表情和独特的眼神

    告诉我即使过了快二十年

    仍旧可以复苏对你的感觉

    你出现短短一天,就成为世人惧怕的无影毒王

    众人一边惧怕你,一边中伤你:

    这世上不会有人相信你爱你

    倏然人群为我让路

    我继续我桀骜不逊的个性和石破天惊的行为

    何必管别人怎么看

    一边揽住这个被冠以恶魔之名、却美若天仙的冷傲女子

    一边告诉他们,你,胡弄玉,是我独孤清绝的女人

    你的惊愕里充斥着愤怒

    一把推开我,不肯谅解我

    不出所料拒绝和逃避,甚至,还想杀我

    玉儿,对不起

    我不知那一夜我的离去

    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竟千方百计要追随我

    “那年丞相才八岁,还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反复一句话‘你死了,我也死’。”

    后来你得知我原来是不告而别

    万念俱灰,一病不起,

    误解我“抛弃”你,以致性情大变

    二十年间,你成为东山国心狠手辣的丞相

    用心计、手段掩饰你的脆弱

    终于,流落江湖

    二十年的缺憾,不知我该怎样偿还?

    可是玉儿,还是对不起,更加对不起

    那个我认错的她,竟让你心中有芥蒂,终日不能展眉

    那个你看错的我,没有成为你的铠甲,反而致命一击

    是,你可以选择永不原谅

    

    铁堂峡的玉儿,在天寒地冻里,不顾我苦苦跟随

    回报我冷漠的眼神和严词拒绝,别过来

    我不惜一切,毅然冲破毒障,只因遇到危险,不能将你一人弃在那里

    今生今世,不能再弃你单影孤人,不得再惹你半滴悲泪

    你已然精疲力竭,日月天尊、南北前十率领着千军万马

    千军万马又如何?遇见我,只有千疮百孔的下场

    所有人心头一凛

    我一掌,地崩山摧

    掩埋了曾经肆虐江湖、翻云覆雨的多少枭雄

    而我,每一次逆天而行都只为你一个人

    而我,不像我能给的、本不该学会的温柔都只为你一个人

    而我,身犯绝险也不肯伸出的右手都只为你一个人

    而我,孤独落寞了二十年都只为你一个人

    就把这支迟到的凤钗插进你发里

    千古以来为红颜

    玉儿,独孤哥哥一生都没有输过,此刻,纵连命运都再也赢不了我

    因为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

    有了你,就有了辉煌的一生

    漫天是雪,雪不像雪

    道是无情却有情
正文 第1339章 卧龙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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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

    稻香村的冰河旁,环境被对照得凄凉,光线摇曳而昏黄。

    胡弄玉满怀欣喜地回到此地要同独孤清绝重逢,看到一个又一个相似的身影而一次次激动,

    最终,却全都只是凑巧经过的陌路人。等了半夜,也找不见他。

    心头仿佛有一簇火,一点一点地被燃尽着。

    双腿灌铅,魂魄无主,视线模糊、毫无意识地,朝着不远处与她再也没有关系的热闹眺望。

    古村熟悉的街头,依然灯辉清亮,又有青年男女从桥边老妪的摊前走过,如胶似漆,欢声笑语。

    然而这样美好的世界,独孤哥哥,终究是看不到了……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陡然之间奇迹出现,就在那对男女身边、黑暗的角落里,电光火石,她分明看到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一惊之下神已飞去,慌忙起身如被指引:“独孤哥哥!!”

    欣喜若狂,步履凌乱。

    是错觉吗,为什么,为什么狂奔上前并没浪费多少时间,到原地时却还是扑空?没有独孤哥哥,没有他,只有那慈祥的老妪,和那对确实正自欢笑的男女,好奇打量着乍惊乍喜、满面泪水、半疯半傻的她。

    “啊……”哭不出声,她不顾形象蹲在原地,扼住自己早已肿痛的喉咙。像行尸走肉一般,任由人潮在旁拥挤、流通、拥挤、流通,她的世界却并没有随着他们的来去忽明忽暗,而是彻底地、再也没有光芒……

    好像听到有人在唤她?不,不对,不会有人再唤她玉儿了,没有了。她像跌进越来越深的洞窟,无法思想,无法呼吸,无法再看再听。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缕微光悄悄在侧点亮,那火折子擦起来的时候有个很刺鼻却好闻的味道,昔年,即使在狼群里她也不再害怕,因为这火折子,是独孤哥哥擦起的,他说什么都是对的:“傻玉儿,狼怕火啊,将来我若不在你身边,你可要记得。”“才不要记得,独孤哥哥会一直在我身边的!”

    蓦地惊醒,挂着泪痕慌不迭地循着气味而看,那还是幻象吗,或是梦境吗?还是说正是这一缕光,将独孤哥哥的生命延长?

    “玉儿,总算听见了,总算清醒了。”他微笑着,收起火折,“我刚上桥,想去冰河,不想,竟擦身错过了吗。”

    动作还未做完,身影似要飘走,她大惊失色,忍不住冲前半步,将他抱紧,死死不放,那一刻,封藏了多年的深情终于喷发,放肆燃烧唯恐来不及:“独孤哥哥!别走!已经二十年,不要再错过!”

    他一动不动,形同僵硬,她喃喃自语,肝肠寸断:“可惜,可惜还没有雪,不能陪独孤哥哥赏……”她心知肚明,这是他的魂魄最后一次来找她,然而天公不作美,天气已渐渐回暖,再往后便连冰河都会消失了,一时心折,唯余泪千行。

    “不急,说过还有几十年,直到百年——现在才刚刚开始啊。”他笑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年少时一样。

    “独孤哥哥……”她因这句话而停止了抽泣,诧异、惊呆、期待、喜悦地松开他的身体,愣愣地抬头望他,没错,怀抱是温热的,面容是憔悴的,衣衫,应该是和旁人借的,他轻咳了一声,站不太稳,显然伤势很重,连影子也透露出他的蹒跚,影子,影子,他原是有影子的!!之所以适才动作僵硬,只因为他在她面前向来服服帖帖……

    “不是梦,不是幻象吗!独孤哥哥你还活着,还活着!活着!!”她疯了一样摇晃他,破涕为笑,喜欲狂。

    “是啊,我是想赴玉儿的约,路过这里看到这老妪,想起还落了个东西得跟她取,便耽误了。”他实话实说,表面平静,内在却因为关系复原而比她激动万倍。

    “什么东西?”她情绪极难平复,喘气呼吸,胸口起伏。神情里的紧张,与其说是半信半疑,不如说是患得患失,她怕他说的东西是个虚幻的不存在的,说完便告诉他的存在只是她的臆想。

    “呐。”他太了解她,急忙将那对饰物交出,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是两块成双的玉佩,一个刻着宁,一个刻着玉。

    “我初来稻香村那天,便与店家预订了……”他脸上是旁人无缘得见的憨厚,“做工一般,玉儿别嫌弃才是。”

    “我便知道,独孤哥哥神通广大,一定会活下来,好好的,长命百岁!”她红着眼圈,不等他说完,便将他再度抱紧,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能再失去。

    “玉儿。”他正色,低声,“谁都可能,唯独你我,绝对不会是悲剧收场。”

    缓缓流通的人群依旧热闹,只是这当中少了两个伤心人,多了一对神仙眷侣。

    不知何处起烟花,散落星雨入万家。

    

    暌违盟军十日,独孤弄玉归来,不仅双双进阶,更还关系破冰、携手同行,实在羡煞众人,倒也可喜可贺。

    只是独孤这次伤势堪比天骄在山东之战,破天荒需要退居二线一段时日,当然他自己毫无所谓,毕竟抱得美人归,哪怕一天要见四五回樊井,也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戴琛对林阡说着对他俩战力的隐忧,“回阳心法一旦突破瓶颈,这十成功力他应该永久可用;但残情剑法,会否必须在他神伤之时才能施展完美?换句话说,如果不能达到当日荒山之战的心境,残情剑境有没有可能不稳……”

    “我听闻残情剑的定义本不是他所认为的有情,那么……”浪荡子摇头,笃定笑道,“连定义都能被他修改,还怕什么‘不悲伤的时候使不出来’?”

    “也是,他会一次次地打破桎梏。那么……丞相呢,摄魂斩不知要什么条件,才能次次正常发挥?”戴琛又看向另一侧正和茵子讨论着什么的胡弄玉。

    坐在独孤榻旁监视樊井的林阡,这时候才转头,微笑:“忽得神功,是该适应。慢慢来吧。”

    “玉儿,在说什么呢?”独孤被医治中途,不忘凝神细听,玉儿和茵子交流的好像不是他伤势,而是……寒毒?

    这丫头,已经开始学着看毒书?而且理解能力一日千里,拜摄魂斩的天赋所赐……不过,当然不能一蹴而就,还应该虚心向茵子求教。

    “过去,寒毒在火化之后不会循环害人,所以南宋毒坛对骨灰一般不予考究,但经过忘川水和寒彻之毒的案子,我们在制毒时便理应意识到‘毒性在骨灰里残留多久’的特点,不该再犯不考究的错。”

    听,原来不是在求教,是在指教茵子!?

    独孤一笑,学着玉儿过去的口气:“恭喜主公啊。假以时日,毒坛又添一神将。”

    林阡得知独孤脱离生命危险之后,这些天为他俩悬吊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细细琢磨起胡弄玉刚才的话,忆苦思甜,百感交集——

    庆元三年,忘川水虽然在纪景的骨灰中留下样本、残毒经年不消,但毕竟不是原毒,南宋毒坛一直不能复制;而金人,昔年虽得到了寒彻之毒的配方也交给了邵鸿渊配制,成品却总是少了点什么。饶是如此,金人还是在寒毒方面压了宋人许多年。所幸火毒方面,近年来金陵还能算登峰造极,方以此制衡了整个金朝。

    今后若能得胡弄玉和茵子合作,那林阡真就算得到了毒坛的卧龙凤雏,寒毒火毒都将藐视金方。冥冥之中,茵子这个妹妹会代替凤鸣那个姐姐,协助胡弄玉共谱无影派风清门的新篇章。

    “那个完颜君隐,还说自己麾下左右手是幼麟冢虎呢,可惜啊,比不上咱们主公的卧龙凤雏。”杨妙真好像知道林阡在想什么,笑着说。

    她提到幼麟冢虎,还是令林阡微微一愣,略有失神。

    两个麾下一个叫幼麟,一个叫冢虎,其实并非完颜君隐自大、借赐名而言志,也不是随口一起信手拈来,而是正巧那两个匪首一个属虎一个属马,在他整合他俩之前虽然齐名很久却为了争夺地盘打得不可开交。

    能将两个原先势同水火的人粘得牢不可破,并且挖掘出了各自才能相辅相成,两人也都对他马首是瞻忠心不二……完颜君隐的驾驭能力可见一斑。

    眼下,术虎高琪和把回海成功插入林阡背后,迫使抗金联盟不可能一味东征,另一方面林阡见凤翔恢复原状、符合心意,便不再推移阵线到耀州。金宋主战场仍然集中于平凉与环庆。尤其环庆,三足鼎立,重中之重。

    这些天来,彼处还由完颜永琏亲自坐镇调控,更显紧迫。林阡初时不知内情,为完颜君隐捏了一把汗,却在这几日收到落远空传报,得知他父子二人并没有和好的可能——

    自上回铁堂峡之战落幕后,盟军、金军和完颜君隐就在环庆各地混战,完颜君隐果不其然是那一战的最大赢家,盟军诸如海逐浪、辜听弦、赫品章还算勉强维持,而金军,说三足鼎立都是抬举,包括楚风流、陈铸在内,个个都逢之便不胜,甚至会帮他忙打败盟军。如中魔咒,晕头转向。

    “应该是古戍大荒阵的能量太大,不仅他们一时无法恢复,便算我,近来也大失水准。”林阡推测,楚风流和陈铸是因阵法反噬才失常。

    正是由于陈铸屡战屡败、部下死伤惨重,愤然和完颜君隐决裂,才使得完颜永琏感化收服完颜君隐的心愿从一开始便落空——“陈铸的几个副将被完颜君隐的麾下俘虏,沦为阶下之囚,陈铸交涉无果,极为生气,歃血为盟要向完颜君隐复仇雪耻,金军一时全军燃起报仇雪恨之心,直追当年他们对瀚抒。所以,完颜永琏父子从头便没有周旋的可能。”林阡闻讯便告知柏轻舟。

    据称,陈铸的几个被俘副将,有人倾力越狱不知所踪,有人不堪侮辱自尽殉国,有人惨遭万箭穿心的酷刑,加之铁堂峡之战被完颜君隐算计的前因,以陈铸那种重情重义,不出离愤怒才不正常。

    柏轻舟听罢林阡描述,掐指一算:“计算日子,陈铸歃血为盟是在天星乱动的第三日,当时完颜永琏还在延安府、没能到环庆。难怪陈铸和完颜君隐的决裂没能转圜。陈铸可能没想到完颜永琏这么快便到,完颜永琏也料不到麾下和儿子会到这地步……对了,这战报,何以晚了这么久?”

    林阡没有说话,柏轻舟会意,不该问的不问。

    

    完颜君隐不念旧情在先,就不能怪陈铸掷下重话。

    如果无情,谁先下手,谁便大获全胜;如果道是无情却有情,谁先下手,谁却反而耿耿于怀。

    他说什么都不肯接受陈铸的交涉、不可能释放战俘,原因之一是陈铸有个副将赵昆,越狱不说还伤了前去追他的林思雪和王冢虎。

    原因之二,是陈铸现在的战斗力,确实不配和他面对面坐在谈判席,陈铸脸皮实在太厚,既没条件来跟他交换,还想对他的战利品分一杯羹,幼稚,怎么分,难道凭旧情就能分?

    好吧那就决裂吧,他理亏在先,早在铁堂峡的时候,他便已狠狠算计过陈铸……

    陈铸的麾下们对他转敬为恨、勠力同心要取他性命祭奠战友,他可以不为所动,他不可能和陈铸解释,陈铸那个惨死的副将,并非被施加酷刑,而只是越狱后误中陷阱。解释又有何用,就不打了吗?既然立场明确,正面交锋,总是要来。

    信仰,终究战胜了怀念。

    却不曾想,随着陈铸歃血为盟、林阡血洗陈仓的消息同时传来的,还有父亲的抵达。父亲已在延安府,接见林陌是假,来劝自己是真?

    表面上,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指挥若定,面不改色,实际,却也因为父亲而心乱,一则亲情维系,二则,内心充满畏惧。

    从小到大,他和父亲对弈,父亲除了刻意让他,从未输过一局。

    但是,即便这条与父亲不合的路再难,他却还是选择了走下去。

    他总是坚定着那股念头——我完颜君隐,已经让林阡和完颜永琏各自侵略的步伐停滞在环庆三年,还将更久,如此,便避免了金宋的更多地方沦为战区,帮助更多百姓免受流离之苦。

    

    陈铸兴师讨伐才第二日,忽然就偃旗息鼓还退避三舍,又狼狈又可笑,符合诡绝一贯作风。

    “想必是父亲已亲临环庆,想示出将我收编的诚意。”

    完颜君隐不予理会,这日处理完了所有军务,便先去瞧林思雪的伤势,虽然当日和她一同追捕逃犯的王冢虎早已带伤上阵,但思雪却一直在后方他们的家里休养,因为在他心里,她永远还是那个至善至纯、不该沾染血腥的小女子。

    推门而入,不禁眼前一亮,一身红衣,蝉鬓如漆,明眸善睐,柔情蜜意。

    “哪里像受了伤生了病的?”他一看到她就心情大好,所有烦恼都抛到了九霄之外,她应该是闲着无聊略施粉黛,成功地掩盖住了脸色的苍白,整个人显得神采焕发。此刻她笑卧枕上,身形舒展,流露出一番柔情绰态:“你,来啦!”

    唯有语气和神色,透露了她心中小鹿乱撞。

    “向谁学来?这副打扮很是好看。”他微笑问,坐在她榻旁。

    “闫夫人教的。”她红着脸回答。闫幼麟的夫人和凤箫吟年纪相仿,被思雪看成了知心大姐,常常有事没事向她求问经验,这一身红衣也是求着她量身定做的。

    “你……你坐进来一些啊……”她看他一直端坐外沿,赶紧扯了扯他衣袖。

    这么好的夜晚,难得没有军务叨扰,还不赶紧洞房花烛?

    “思雪……”他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原因,额上沁出细微汗珠,攥紧了拳欲亲近还罢休。

    她看他一直不主动,故意将衣衫褪了半截,香肩微露,肌肤胜雪,配上这脸颊粉红,真是别样风情。

    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了这种勾引,微黄色灯光里,他一点一点认真地向她靠近、顺着她的倾倒将她压在身下,两张脸相互看清,两颗心空前接近,两个灵魂亟待相合,沉静中她眼波流动,一瞬之间,天雷勾动地火,他控制不住激动将她衣衫全脱,恨不得将一腔热情都灌进她身体里。

    她满足地闭上双眼,等待迎接这激情的迸发,就在这无比安宁、欣喜、娇羞、充满期望的关键时刻,突然她身上一空狂风暴雨全都停了,她倏然惊醒万分不解地看着她,他适才就像遭到电击般一惊而起,此刻如梦初醒、不、分明是云里雾里地盯着她,表情死一般的寂灭,一字一顿:“万万不能!思雪,我们不能!不能对不起父亲!”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失魂一般落荒而逃,剩下她半裸着躺在床上,听着那忽开忽阖的门,不知是怎样的羞愤难当、爱恨交加。

    其实可以动弹,却像被五花大绑。

    泪水已在耳边,难怪觉得失聪。

    “还是那般迷糊,自己受伤了,也不裹的。”她忽然想起师父给自己手臂裹伤时,看到守宫砂时震惊当场的样子。

    “思雪,像你这般单纯,太容易被男人骗了……”同样也是师父,在她和黛蓝都少不更事的年华,最担心她的感情生活。

    结果师父,是被你料中了吗,这个男人,他果真将我欺骗了吗,成亲数载,竟一次都不曾……

    虽然人前恩爱,虽然似乎常常关心我胜过一切,却为何连这样简单的事情也做不到,他不是不行啊,曾经的他,在大金是出了名的风流王爷不可能不解风情!

    不,他不是骗我的——师父,你大概不知道吧,他最初带我来到环庆时,所有人都默认我们情侣关系,而他竟一心撮合我和别人,甚至还为那王冢虎向我求娶,是我自己学习师父,抵死不肯离开他,为此,我们争执不止一次,直到林阡与你打到环庆,不想我名节受损,才终于与我结亲。

    他没骗我,是我自己硬要强求。谁想,婚后会是这般寒凉?

    师父,我学了你,却没你那么好运,遇上林阡既志同道合也情投意合。

    林思雪心烦意乱,换了一身白衣,在环庆的山野里漫无目的地走,想,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什么错,为何热恋时的美好消失得杳无踪迹?

    “南第九,果然你也在这里?”那时她傻乎乎地去闯魔门刺杀金国主帅,不知道南第九就是小王爷,还出了自己一脚把自己的剑踩断的糗。

    “是啊,我对思雪姑娘说过,后会有期。”隐逸山庄的瀑布旁他俩重逢,小王爷对她亲切一笑,白衣翩然,眉目朗朗。

    想,想,想不通!当回忆与现实讽刺对撞,当黑夜和阴森包围住她,她前所未有地害怕,掩面蹲在乱草堆里——

    他和她之间究竟有什么鸿沟?难道,他们都应当孤独么?每个人都有一个别人无法涉足的梦,所以别人永远都帮不了自己吗……

    思雪清楚,他的姓名、他的样貌,不管怎样,在重逢的那一刻便已注定和她联系在一起,至死不离,不管他是英雄豪杰也好,凡夫俗子也好,无论能不能保护她,他都是她命中最熟悉的那一个,他的拥抱,她永远也不会推开,越分离,就越深挚。

    然而,是他先推开她,而且没有任何理由,如果有理由,那今天那句算什么?君隐,你不能对不起父亲?这是什么借口,你连借口都不会找!她忽然不再害怕一个人面对黑夜,她更害怕君隐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她……

    泪风干后,温馨早不存在了,只剩漫天星光陪着她,

    月亮冷了,夜依旧年轻,她已迷途。

    “咦?这不是帮主夫人么?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一愣,惊回现实,才知走到了闫夫人住所附近。

    缓得一缓,慌忙起身,来不及收拾眼泪和心情。

    闫夫人是过来人,加之思雪先前取经时说过只言片语,顷刻就懂了,热心地问:“帮主他,竟没有动心?”

    她只觉被戳穿,疼得撕心裂肺,面上发热的同时,低头泪水涟涟:“我已经,用尽方法,快撑不下去……”

    “夫人,当年他娶你过门,在我看来,可能道义多过感情,所以他在与你欢*爱之时,不能动心、尽情。”闫夫人叹了一声。

    “那,那可如何是好?”那就是她最害怕的理由。

    “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只是,你年轻貌美,独守空闺,实在可惜,要不这样……”闫夫人给她出谋划策,向她耳语了几句,思雪原本还伤感不已,忽然脸红到脖子根:“怎可以,用这办法……”

    “他们这些男人,战事紧要,大半个月都在战场,很少顾到家里,不下点催他动情的药、给自己留下几个孩子陪伴,那咱们女人这辈子还有什么念想?”闫夫人说着她的苦处。

    “师父,师父当时也是这么说,要有几个孩子陪伴和延续。”她想到吟儿也曾设计过林阡,既害羞,又有些坚定:“可是……那些药,不会对他身体有害?”

    “只在你想和他欢*爱的当天用便好了。”闫夫人一笑,“偶尔用,不碍事!放心好啦!”

    “闫夫人,您那里,是有这东西吗?”她最终还是决定以此来改善他俩的关系,因为丑不可外扬,故而和闫夫人进出藏藏掖掖。

    一隅,暗处,闫夫人送她走后,有人悄悄潜进闫夫人的屋子,找到那案上的所谓催*情之药,稍稍一试,便不是药而是毒……而且,是致命剧毒。

    那女人和她的师父有着相似的热情,却对她林思雪存着万分的歹意。

    “怕是看到林思雪和小王爷不睦,闫夫人想借机做点事啊。”那人洞悉闫夫人给林思雪真毒假药的原因,虽然幼麟冢虎是出了名的忠心耿耿,但幼麟的妻子,此举俨然别有用心。
正文 第1342章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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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凤箫吟、曹玄、华一方、寒泽叶无一敢怠慢的,不仅是死亡之谷那些不曾被探索到的、数不胜数的凶险,也不仅是还在凶徒手上奄奄一息的苏慕浛,更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

    凶徒与苏慕浛被发现的藏身之地,位于死亡之谷的“剑断石”附近。

    这剑断石原是死亡之谷的最重要机关,此石一旦降落,周边一大片地域都会沉下,死亡之谷也将完全封死。追本溯源,那是早在陇南之役以前,前辈们为了将金军诱入活埋而设计,很可惜没能派上用场,作废多年。

    除却会引起死亡谷山崩地裂的极大可能,剑断石所处悬崖本身也是绝险,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其下激流涌荡,其上,没有后路,左、右、前是无数陷阱、毒物、瘴气,是以主使四进入其间掌握机关之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要攻入救人之人,管你是剑圣刀神、小兵小卒,大家很公平一样是血肉做。

    所以,即便曹玄所说的重重包围,也包围得那么艰难,他们首先得找到安全的立足之地——可是前一刻还安全、干干净净的脚下,说不准后一刻便会有一箭拔地而起。

    从发现下落到此刻,双方僵持半日有余,天色向晚,就算冲阵先锋们也饥肠辘辘,何况那个已经昏迷濒死的苏慕浛,她不会比主使四撑得久。

    “主母,不能再拖,必须强攻。”华一方感同身受,说。曹玄已经紧张到无法出声。

    “然而正面交锋希望渺茫,这里、这里……至少有五处毒障、箭阵。即使平日推进也须费些时间,何况他还掌握着部分机关。”寒泽叶在图上给众人标示,那是无数先锋血的教训。

    “只有一个办法。”荀为提议,“绕到这悬崖背后,攀援而上,出其不意。”

    “可是,这悬崖下面没有路,是急湍。”凤箫吟说。

    “所以必须组敢死队,一往无前,精力旺盛,一击即中。”荀为说。

    “那好,我去!”李贵最没说服力,他身上挂彩最多。

    “论武功,我……”寒泽叶正待请缨,吟儿摇头:“还是我来打头阵。”

    “那怎么成!”李贵眼睛瞪得老圆。

    “汝等此刻战力,加起来怕也及不上我。”吟儿一笑,真不是大话。

    “主母出马,自然再好不过。”荀为道,“不过,还可再带一人。”

    “谁?”她刚问出,便想到了。

    那人就如死灰复燃、久旱逢甘霖,早已迫不及待,翘首以盼,摩拳擦掌于帐外多时。

    “脚伤,发烧,心力衰竭……可都好了么?”她远远望见他这恢复起来、生龙活虎的样子,忍住笑,严肃问。

    “好了,呃,没有心力衰竭……”宋恒脸红,纠正她。

    “好,那便随我,救回慕浛。”看到麾下重新振作,她由衷感到高兴。

    主使四是他宋恒的旧部,慕浛是他宋恒的辜负,无论形势也好、情事也罢,他都得去,解铃还须系铃人。

    

    眼看苏慕浛命在旦夕,荀为仓促提供的这一谋划,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盟军官军竭诚合作,挑选了五十高手组成敢死队,一拨四十人,继续于正面佯攻,一拨十人,鱼贯而上,背后偷袭。

    所有战士,不辞辛劳,或身犯死地,或攀援绝险,无不穿行于生死之隙。

    再苦再累,都只记得盟主临行前代他们所有人立下的军令状,生死状:“天色全黑之前,务必将他拿下!”

    

    悬崖陡峭,高耸入云,脚底湍流,深不可测。

    主使四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头顶。心跳随之加快,却又必须藏掩,胜败生死,在此一举。

    “再犯一步,替她收尸!”主使四一手牢牢擒着苏慕浛,一手不停操控着阵法机关。

    面对着宋军一轮又一轮、越来越密集的攻击,纵然如主使四般沉稳,也难免紧张,气急败坏。

    苏慕浛已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完全不可能放手或离开视线,所以,想要趁其不备把苏慕浛偷偷转移,根本不可能。

    “你想要什么,只管提,前提是她活着。”曹玄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

    “你……可是最高首领?徐辕呢,凤箫吟呢!找他们来同我谈!”主使四穷凶极恶,揪着苏慕浛的头发,苏慕浛惊醒,痛哭:“义父……”声音却无比微弱。

    “他们无暇理会你,我就是这里的最高首领。”曹玄不慌不忙与他周旋,尽可能地为吟儿拖延时间,“说吧,开什么条件我都会尽量满足,只要她能安好,曹玄决不食言。”

    “教我怎么相信你?”主使四半信半疑。

    “不信我可以,你该相信你自己命不该绝,手上人质是川军旧主唯一的血脉。”曹玄此言非虚。

    “川军旧主?这川蜀,早是林阡天下。”主使四冷笑一声。

    “盟王宅心仁厚,不可能亏待苏氏后人,你在短刀谷中多年,不会不了解这一点。”曹玄话虽不多,却字字击中心头。主使四面色微变,显然信服了苏慕浛的重要性——就算曹玄不是短刀谷分量最重,换任何一个人来做主救下苏慕浛,都能得到林阡的赞许。

    “好,那你答应我,叫这些人都退避,你一人留下,反绑双手,送我与她出谷。”主使四提出条件,“何时放她,出谷以后,由我决定。”

    “放什么狗屁,这条件不能应!”李贵佯怒,与曹玄配合唱戏。

    “下去!这里岂有你说话的资格——”曹玄干脆利落,反手扇了李贵一巴掌,当即与主使四达成共识,“好,我答应你。”转身下令,令行禁止,“撤!”

    一声令下,主使四全神贯注留意着曹玄有无真的令李贵这些人撤退,却万想不到这声撤,是对另一拨人的“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悬崖另一边忽有神兵神将从天而降,在他背后虚空、毫无防备的一刹,强行抱住他手中的苏慕浛、就势推开、滚了一圈开外,他始料未及,大惊失色,慌忙拔刀,来接刀的却是旧主宋恒,玉龙剑正在好状态,意气风发,惊艳绝人,他完全不是其对手。

    堪堪抵挡,节节败退,余光扫及,那抱开苏慕浛将之救下的,原是亲身犯险的凤箫吟,这样的主帅,难怪有这样的麾下,主使四带着最后一丝敬意,毅然决然咬舌自尽,却想不到宋恒战力卓绝至此,隔空就将他穴道全封:“不好意思,你死不了。”

    抗金联盟谁都知道,此人在短刀谷留下的最后几日,整理、收集、转移了控弦庄在谷中留下的所有情报,其中有宋人的,也有金人的……即便不能撬开他的口,也可以从他入手,垂钓想要重建短刀谷据点的新细作。故此刻苏慕浛已得救,他们也决定留此人活口。

    “宋将军,剑法独步天下!”吟儿看慕浛不支,一边示意兰山来看,一边夸赞宋恒无敌。

    先前因为性格问题,她和绝大多数人一样都小觑了宋恒。九分天下论锋芒论劲头,他不仅不是最末,还恰恰相反,只有洪瀚抒能比得上。

    宋恒生擒主使四回来,虽感怀昔年袍泽之谊成空,却到底是被他所骗、利用,故而以“道不同不相为谋”得到了排解。此刻看苏慕浛脱险,又听闻凤箫吟褒扬,扬眉吐气,喜笑颜开,上前来问,极尽关切:“慕浛,怎样?”

    由于正面诱敌的先锋们开出了一条畅通之途,兰山等军医得以顺利通过险阻治疗伤兵。兰山上前给慕浛把完脉,见她只是惊吓过度、饥寒交迫,是以脱了外衣给她披住,同时给她服下一颗丹药保证元气,笑道:“各位放心,慕浛只是饿了。”

    慕浛安然无恙,宋恒戴罪立功,就像得到整个世界,难以形容是多高兴。

    吟儿放心,转身离开,看兰山竟也站起相让、面色略带惆怅,吟儿不禁一怔,有所意识,幽叹一声。

    危机解除,众人心情都难免放松,曹玄即刻率众收拾残局、对所有机关陷阱能填则填,能毁则毁,该设障设障。此时天色全黑,不得不燃起火把,吟儿刚往正自指挥的曹玄处走了几步,忽觉最先往崖边去的几个官军盟军高手,好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这些先锋,包括曹玄在内,一定都是敢死队中人或军医,为防夜战都是人手一只火把时刻准备挑灯。

    是什么地方奇怪?凝神细听,邻近有一束火把近处,偏偏出现了第二个呼吸。

    毛骨悚然。

    是她多心吗,那人眼神好,不需要点燃,借同僚的火省事?

    还是说……

    她呼吸一紧,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她部署时就有的疑问,为什么主使四会放弃过苏慕浛一段时间?既然苏慕浛没死,怎么看也没那个逃脱的能力?

    灵光一现,记忆碎片,是林阡飞鸽传书中、落远空从金军打探到的只言片语,虽然只是一笔带过,像极了时间上的谬误:“控弦庄在短刀谷仅剩三个余孽,新人苦于无法交接。”

    三个余孽?范铁樵遇害当晚,剧变之后,谷中明明只剩两个控弦庄细作,直到前夜被宋恒杀了一个,唯余主使四孤军奋战。

    会不会,他还有一个同党?前夜陈采奕遇袭,主使四并不是想强行冲关,而只是要悄然探路,彼时,苏慕浛是由那同党看管!

    后来,他两人分开行走,偶尔交流,相互保护。因为太了解上线的重要,那最后一个奸细,竭尽所能从旁掩护主使四的安全。可惜,主使四还是没逃得过盟军的围剿……

    那么,他现在的唯一任务,不正是铤而走险,混入宋军,祭出暗箭,解救主使!?

    可是,谷中怎可能还有一个奸细?不是都死了吗?

    吟儿宁可信其有,面色大变,厉声提醒:“宋恒小心!”

    然而此刻,莫说宋恒,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强敌落网的喜悦里,除了一时多心的吟儿,和尴尬退让的兰山。

    宋恒早把手上的主使四忘到九霄云外,兴奋地弯下腰来向慕浛嘘寒问暖,不想暗处却有一把利刃,挟带着惨白剑光电闪而出,凌空飞袭径直对准了他的要害。

    那一剑突如其来,多数人始料未及,吟儿也隔太远来不及救,眼看杀机已完全笼罩、宋恒还心不在焉、全无抵御,电光火石之间,却是兰山毫不犹豫冲上前去,奋不顾身挡在了宋恒身后——

    轰然巨响,那万钧力量刺穿了兰山身体透入宋恒右腹毫厘,继而将他二人一同抛飞到剑断石上、重重跌落。顷刻,随着崖边栏杆被撞裂,巨大风力不由分说要将他俩一并掀下,兰山满腔的鲜血也浇得宋恒终于惊醒。

    昏暗的光线里,不知何人的火把一闪而逝,映照清楚了兰山苍白的容颜,悲从中来还不及将那些没有珍惜的曾经拉住,便看兰山温柔一笑,推开他不让他也掉下悬崖,她自己却坠入身下那万丈血海。

    宋恒震惊之下即刻去挽,伸手却无法够得到,眼睁睁望着兰山摔落山顶,越来越远,穿心之痛,哀吼一声,晕厥在地。

    “剑上有毒!”陈采奕慌忙冲前将他扶起,发现他面色发黑,大惊。“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救人!”曹玄一把抱住震惊失声的苏慕浛,冲着全然呆住的麾下狂吼。

    群雄生死不顾,纷纷跃下那陡峭崖壁,追溯那冰冷刺骨的激流。

    “哪里逃!”吟儿却强忍着惊痛,冲着与群雄相反的方向大喝。

    就在这一剑过去之后,被巨力顺带解开了穴道的主使四,见状已倏然从宋恒手心逃脱……

    功亏一篑?!

    没有,怒从胆边生!不管兰山的命运如何,这两个逃脱的控弦庄奸细,她都要一并将他们抓回来、伏法!

    吟儿甫一确定方向,便当即提剑追赶而去,她万万不能、让兰山的血白流!

    潜意识里,或者说她希望,兰山没死,兰山不会有事,兰山那么爱笑的女子,那么乐观开朗,善解人意,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怎么可能这样早就逝去?!天理何在?!

    可为什么,泪水还是不断地涌出眼眶,模糊了狠心追敌的她的视野。

    才刚转身,蓦地听得一声震响,在她身后,死亡之谷迅即坍塌,沙飞石走齐往下滚,俨然剑断石机关被触,引发其中地动山摇、洪水翻覆。

    不对,不是山崩,而根本天变——岂止死亡之谷,整个短刀谷内,乃至兴州全境,黑色云层猛然沉降,屋檐瓦片极速飞起。

    “何以,何以会有这乱象?!”狂风卷,暴雨扫,漩涡四起,众人只觉站立不稳,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吸入,被吞噬。

    纵然吟儿,也被迫脚步停了一瞬,心惊胆战:这乱象,这能量,这摧枯拉朽之力,分明只有古戍大荒阵才有——不,古戍大荒如何能有此刻所见力量的万分之一!

    万里外,星象下,林莽间,柏轻舟一惊而起,只望到西南方,黑云成灾,涌荡不休,前后摧损,其间有赤气翻腾,如血如火,不多时,正南、东南、东北、正北、西北接连天变,外赤内白之气,瞬即贯彻中天。

    而正对着天幕的整片陆海,此刻,潜藏已久的阴阳八卦乍隐乍现,两条阴阳鱼眼,分立大散关两侧,遥相对应。其中一眼,便处短刀谷方位。

    “这是……掀天匿地阵!”柏轻舟虽非阵中之人,却可想而知,这分明是阵法开启……

    死亡之谷,剑断石上,鲜血全然凝固成沉重的黑色。

    “天选之人,染血阵门……”飓风中,逆流里,寒泽叶猛醒,大恸,跪倒在地。
正文 第1343章 潮生沙骨冷,魂魄悲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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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恒醒来,又在营帐,类似情景好像发生了不少次,委实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可是这一梦太伤魂,泣不成声,痛不欲生,亦幻亦真。

    猝然惊觉,用力抓住守在他榻旁之人的手,那双手,却不再是前几天贴住他脸的那一双……

    身体一震,瞪大双眼,竭尽所能克制,对此人平静哀求:“告诉我,我睡了几天?从哪里算起是梦?”

    这军医很面生,对,一定是她太忙碌,伤员太多照顾不过来,所以才找手下来接替……可为何此人跟个哑巴一样?!

    “告诉我,这都是梦?!”他声音忽然变得凄厉,眼眶通红,歇斯底里。

    那军医阅历尚浅,被吓得哭着躲到了一边去,也许,并不是被吓着,而是……明知他要问什么?

    “都是梦是不是!?”他管不了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急匆匆掀开帐帘去找别人问,然而毒素未清,头昏眼花,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是何时中毒的?那个瞬间,光线疼得刺眼,那是穿透她身体的剑,刺进了他的战衣啊……

    痛彻骨髓,却哪里顾得上脚不能行?这脚上的绷带,还是她给他包的……明明夕阳西下的时候她还在帮他开解,为何黎明到来的此刻她给他打上死结。

    陈采奕不在,宋家堡无人能做主,但总不能任由堡主瘫坐雨中一身泥泞痛哭流涕?于是壮着胆子上前来,七手八脚将他抬起送回去,其中有个年纪较轻的侍卫,看他不依不饶念着兰山,不识相地给了他答案:“堡主,贺大夫她,怕是找不到了。”

    贺大夫,这陌生至极的三个字,原是他身陷绝境时的最后一丝温馨。

    找不到,这比死还教他难受的三个字……他只觉心被什么东西一拽,猛然脱离了躯体,瞬间如鲠在喉,不刻,吐出一大口黑血。

    

    战事远远不曾结束。

    事变当晚,华一方和曹玄等人倾尽全力、强行制止了剑断石的继续坠落,方才使得死亡之谷不曾全然塌陷,纵然如此,那悬崖周边水域地域也全然沦为废墟,余震不断,末世景象。

    由于盟军损兵折将急需增援,加之山崩必须抢险防患,徐辕当即加派人手协助凤箫吟。

    身负重伤退居二线的李贵,囫囵收拾了残局,便立刻来向宋恒请罪,却被他大怒咆哮着赶了出去。

    天亮以后,曹玄也带着恢复元气的苏慕浛来探望,宋恒对他们连一声冷笑都不曾有,置之不理如个死人般。

    一旦有了力气,他便和所有救灾、追敌的高手们背道而驰,固执地加入了找寻兰山的队伍,这原本无可厚非,然而,他却和他们纯粹的搜救不同,滂沱大雨里,间或有些可能是她的迹象,他不惜将自己也封进那些摇摇欲坠的洞窟去作陪,如此不珍惜性命。

    杨若熙看不惯,一剑架在他脖子,怒不可遏:“你这般作践自己,兰山真死得不值!”

    “我要她活着,该死的是我!!!”短短一夜他像老了十岁,换了张脸,凶神恶煞。

    天骄亲自到场,望他重新振作,却也苦劝无果。

    自然叹天意弄人,宋恒之才能,正是要施展的好时候……

    昔年,林阡将宋恒留在短刀谷里帮徐辕镇守,一则希望他凭武功震慑,二则想要磨练他自身性情,孰料他耐不住寂寥竟消极自弃。徐辕和他私交甚笃,自然不止一次想着扶他一把,可惜他次次令徐辕失望。好不容易兰山才劝回了他,没想到兰山这么快就被上天收回。

    徐辕深知兰山这一去,要宋恒意气风发基本没指望,却真心不愿他就此离开盟军、临阵脱逃,对他自己、对主公,对战场、对对阵,全部都是损失、打击——掀天匿地阵开启在即,他玉龙剑不可或缺,甚至是极重要的阵眼,地位比徐辕还高!于公于私,徐辕都必须让宋恒尽快恢复正常……

    于是只能做个不通情理之人,在他万念俱灰时强行擒起他的手,逼这个脆弱不堪的少年及时从悲恸、悔恨和怀念里抽身,趁早投入那箭在弦上的对阵,哪怕不要求立即提剑,而仅仅是为了他们站起来。

    “我还记得,当年我父亲叛离盟军,伤害了师父和你的父亲,事情结束以后,所有前辈兴师问罪,商讨要怎么处决我这个罪犯之子。”徐辕说的是一段尘封多年的前尘往事,因为他早就贵为天骄,二十年来,根本不会有人敢再提起。

    “那时我只想着以死谢罪,即便师父他极力保我,我也心灰意冷,内心充满罪恶感。”徐辕痛心地说,“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比我还小的孩子,一步步地走上前来,我以为他要替他父亲报仇,没想到他一把牵起了我的手。”就像他此刻牵住宋恒一样:“那个孩子对我说,‘没关系,不怪你。’没有那个心地纯良的孩子,也就没有后来的我,所以我徐辕发誓,有朝一日,我要和他一起站在峰顶,傲视这万里江山、海晏河清。那个孩子,我信他,二十年来,常怀一颗赤子之心。此时此刻,正是他和我跟随主公实现梦想的时候。”

    “不,不……”那个孩子却受不了,悲痛欲绝对他摇头,“天骄,饶了我吧,我,我不行了……”声音沙哑,喃喃念着:“为什么,上天对我厌弃至此……”

    徐辕一时不知怎么再劝。晓之以理?可是,宋恒心已关死。失去挚爱就无法振作?振作就真有那么难?有,风月,就有那么难啊。

    徐辕噙泪转身,如何不懂,宋恒曾什么都失去,却至少还有兰山。

    

    在废墟喝酒。

    无路可退,无处可躲,只当自己是一条受伤的狗。

    想要不理会这一整个世界,径自背对着大散关,背离着陇右陕北与关中,背朝着所有人的方向,把关心、劝慰或指责都抛诸脑后。

    梦境里,现实中,什么阵眼,什么家国,自兰山殒命剑断石后,都和他宋恒没关系了,掀天匿地阵,谁爱上谁上——

    对,我就是这么不负责任,我就是不做林阡的左膀右臂,我就是个懦夫就是个逃兵,我答应你建功立业,你把兰山还给我啊!

    

    如果可以,吟儿真想就这样顶替宋恒进入那风烟境中,那样至少可以陪林阡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可惜,在列的不愿打,想入而入不得。

    众人开导宋恒失败的这个昼夜,她在起先没有增援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杀入了两个细作的最后一道防线。

    约莫午时,已深入南谷十几里——不知具体时间,只因天昏地暗,不知详细路程,只因百折九转。

    这一刻,她与两个细作隔着一道残垣,却如临鸿沟。

    断壁上,密密麻麻的虫蚁;她想过去,便需和他们一样经受住万虫啃噬之苦。

    脚一移,险些穿心的箭矢;她想进攻,便需先问过四周牵一发动全身的箭雨。

    但若不过去、不进攻……等不到援军赶来,他两个便会逃到下一关。

    以上纠结,以上矛盾,以上胆怯,全都是两个细作给凤箫吟设想,而吟儿自己,毫无纠结,没有矛盾,从未胆怯,几乎在他俩历险的第二刻就紧跟着扑了上来,她身体四周簇拥着惜音剑拖曳的滔天血光。

    鸿沟如何?敢犯我者,虽远必诛!

    身如离弦之箭,电光火石掠出。

    剑,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集灵动凌厉于一体。

    不遗余力,追魂夺命,一往无前。

    对于那些毒障和箭矢,她满身的破绽,由满身胆魄来挡。

    一剑直劈而下,主使四始料不及,慌忙举手来拦,几近被她将手削断;好在那下线反应灵活,及时拔刀相抵,砰一声刀剑对撞火星四溅,她觉察出此人内力雄厚,武功不在她之下,是以不敢怠慢。

    祸不单行,遽然脚底生风,原是她不慎踩到陷阱,随着一道利刃意外刺出地面,那强敌眼疾手快、身影倏变,一掌向她前胸偷袭,势如闪电。

    她就该意识到,此人左右手随心所欲,以往应练过双刀或双剑……

    不容喘息,主使四绕到她身后,一刀狠辣冲向她后心。

    前后夹攻,危如累卵。

    她镇静不乱,剑舞如狂,一招万式,攻守兼备,霎时战局早不见她此人,唯余剑招,“皓虎癫狂,素麟猖獗,掣断珍珠索”,不刻,声势犹在,剑也半隐,“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再尔后,剑与人皆无迹可寻,“只留清气满乾坤”,最终,连人带剑,复现于他二人刀剑之外——“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

    雪,风,花,月!

    放肆反抗,狰狞霸悍;巧妙辗转,不失豪壮;迅疾腾跃,灵动无双;蓦然重返,当仁不让!

    主使四的刀不受控地直接刺上他下线的刀,与此同时凤箫吟飘身落地一剑掠闪,主使四身上瞬间触目惊心一道几乎将他中分的血痕。相比之下他下线要厉害得多,接连挡下他和凤箫吟一刀一剑后仍然毫发无损,并且游刃有余。

    一心护主的这位绝顶高手,全力将主使四护在他身后,继而全力以赴地,迎向凤箫吟所构筑的青城点苍与南石窟寺所学之剑阵……以阵破阵!顷刻,他也如生出三头六臂,驭万道刀光平行迸射,战局中,赫然见,烈焰焚于北斗之间,两人势均力敌,交锋三十来回,始终不分胜负。

    却听嗡一声震耳欲聋,原就险象环生的两人身旁,陡然炸出一团毒蜂,径直朝四面八方发散,疯狂往他与凤箫吟身上扫射,两人各自受阻,谁不堪此痛,谁便必遭对手侵袭,于是竟都不曾退让……

    不退让,既是坚韧,也有把握,二人刀法剑法、内力功法皆是旗鼓相当,当场又比拼起身影如梭、轻功步法,五十回合,仍然平分秋色。天光忽明忽暗,一息之间,她忽然觉得对方身形熟稔,这个控弦庄奸细,这个大约五六十岁的男人,和她战力相当,怎好像哪里见过?

    一时胶着,却无法忘记刺入兰山后心的那一剑是他所发!情之所至,她酝酿多时,厚积薄发,风花雪月与反风花雪月并驾齐驱。一刹,风与风痕,花与花影,雪与雪迹,月与月晕,近乎同时呈现,相互加强,战局内顷刻像多出一万招,分裂出又一个凤箫吟。剑法提升,臻入化境,那敌人顿觉棘手,很快便落了下风。

    便即此时,援军喊杀之声清晰可听,两个细作本就打不过她,这下是更加走不了了。然则主使四虽然武功不济,却能急中生智,趁着下线对凤箫吟尽力抵挡,他捏着一粒碎石,倾力打向凤箫吟头顶身后的巨石。

    那巨石本还摇摇欲落,因他之力加速坠空,向着凤箫吟当头砸下,吟儿原已准备生擒那下线,加之援军到场、她又对这主使四轻视,一时竟忘记功败垂成之大忌……强风笼罩之下,自救已然不及,只想着纵是受伤,纵是主使四逃脱,她也不能对这下线放手!

    所以眼神一厉,拖着那下线一起留在巨石打击下,缓得一缓,却见斜路一把飞剑入局,将那巨石打偏了稍许,方才令她只是肩膀受了擦伤,剑主随刻就到,俯身与她打了个照面:“主母,可有事?”一身红衣,扎着马尾,作风泼辣,正是陈采奕。

    “不碍事。多谢陈将军相救。”她回答时,一把拎起那个被砸昏的下线。

    陈采奕放下心来,对身后援军发号施令:“将那叛徒拿下!”说的正是主使四了。

    说话间,主使四已被扭送回头,吟儿正准备撕开那下线的蒙面,却忽然看出主使四的居心:“不好,按住他!”

    陈采奕顷刻冲前,一把托住主使四的下颚,固定住他的舌头不给他自尽机会:“想死?没那么容易!兰山大夫这笔血债,我宋家堡和你控弦庄慢慢算!”

    吟儿结束战斗,倏忽惊痛入骨:“兰山她……怎样了?”

    “兰山大夫……应是,不在了……”陈采奕强忍着眼泪没有掉落,“堡主他,不知该怎样过活。”

    “……”苍天无眼,最惨痛的死给了最无辜的兰山,最残忍的打击给了最脆弱的宋恒,吟儿看着坚强更胜男子的陈采奕,痛楚中平添了一丝希望,“宋恒他,未必没有救。”

    “杀兰山的,是这个人?”陈采奕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旁。

    吟儿的视线也随着陈采奕一起急转而下。

    这个和她实力相近、擅长使双刀或双剑、好像在哪里见过的老者。

    是谁?
正文 第1346章 浩气惊山海,乾坤入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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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睫之间,山鸣谷震。

    南宋之轮回剑,大金之归墟剑,赫然悬空,遥相对峙,

    光芒万丈,色彩斑斓,巨大威压,倾天覆地,

    阵法能量,卷起千万里风起云涌、雷辊电霍。

    一时间,巍峨山峦、浩瀚海河,都被扫空,成平地,成尘烟,

    空间似隔绝,时间似冻结;茫茫宇宙,如归混沌,陆海模糊,唯余阴阳。

    丘山尘网、清风明月,尽远;万象如滚滚洪流,走马、流旋于眼底、足下,

    那潜藏已久的掀天匿地阵位,其形其色,愈渐明晰,酝酿翻腾,声势浩荡,

    终于,浮光跃金般,显现于每个涉阵者所立之地——

    巽位,京口、临安,风阵顺柔;震位,益都、泰安,雷阵震颤;艮位,鄜州、延*安,山阵雄壮;坎位,庆阳、环州,水阵蜿蜒;

    乾位,临洮、定西,乾阵不息;兑位,凤翔、京兆,泽阵凝聚;坤位,散关、渭水,地阵厚载;离位,兴州、成*都,火阵炎上。

    此外,大阵合小阵,诸如诸葛八阵、魔门五行、天罡北斗、万人啼血、凄风天阵、玄襄阵、叠阵、千旗百怪、六合阵、古戍大荒……那些金宋战史上曾经经历的阵法,全是这对阵的组成,全在这对阵的一隅,此起彼伏,似是而非。

    这一刻,双方各六十四高手同时开战,

    戈矛成山,玄甲耀月,

    弃身锋刃,秉弓控弦,

    果不其然,相生相克,尽管才交锋半刻,却也是平分秋色,负势竞上,

    若言金方高手似天风何其盛,则宋方众将如山松何其劲也——

    要问最先一声刀响谁发?非阵眼,非主帅,赫品章当仁不让,飞身一跃,锋芒逼人,最先一个杀入敌阵;辜听弦与他此战虽不在一处,却心灵感应你追我赶,不甘示弱抢了第二,提携双刀连环劈砍,少年飞扬,意气风发。

    他二人却偏偏棋逢对手——一个是不久前在金陵眼皮底下绕过竹山攻入武山的术虎高琪,一个则是盟军的老相识“震山之锤”完颜力拔山,两金将也皆是不遗余力、举刀抡锤,以横扫千军之势,掀起一番惊涛骇浪。

    阵中最顶尖者,莫过于残情剑独孤清绝与冥灭剑完颜永琏,前者,南宋第一人,十成回阳心法,通明残情剑境,排空驭气奔如电,纵横豪气贯长虹,后者,大金独一剑,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妙到毫巅,透彻玲珑。

    剑里云断,袖间墨染,开而放入大江,阖则万壑齐鸣。

    最惊险处,必是短刀谷百里林外、宋恒缺席之位,阵法才开,险被轩辕九烨直接攻破。眼看南宋别处再振奋人心、此地也注定兵败如山,那泛着凄惨剑光的无主玉龙,却忽然被另一个人拼尽全力反手握紧。“寒泽叶……”轩辕剑锋骤然偏移,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个人,次次力挽狂澜于大厦将倾,其眼中邪气,竟教他这条毒蛇乍一望见都失去战斗力。

    缓得一缓,轩辕九烨眼神一厉,恢复冷静,倾力对抗——何惧之有?寒泽叶还需兼顾来自郢王府的首席高手,他既要控寒枫鞭,又要握玉龙剑,双拳难敌四手。

    轩辕剑不改一贯干净利落,内劲灌注,正义凛然。

    寒泽叶战衣顷刻染红,血顺着控制寒枫鞭和玉龙剑的双手不停流下,一颗心却因为想到对林阡的盟誓、对徐辕的承诺而坚硬,宁死不放,寸步不让。

    最欣喜之景象,当属凤翔战地,岷山剑与碎步剑之对决。前次在平凉交锋,因低估了司马隆的提升,洛轻衣不幸败于碎步剑下;与吟儿善于发现敌人新破绽不同的是,洛轻衣选择的是卧薪尝胆、自我跃升、迎头赶上。此战,她剑中雪光湛然,不染纤尘,比当初少了三分“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之凌厉,却添了五分“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之清淡,已有岷山剑法最高层次“镜花水月”雏形。

    教那位经验滚雪、剑法永不再迟钝的司马隆,暗自叫绝,不敢怠慢,第一次被她突破逆势、转为平手。

    最抢眼的表现,出现于山东战场,不是覆骨金针吴越,不是回旋刀杨鞍,而是那位出身黑道会、最后留在了红袄寨的小将江星衍,双戟运使如飞,代替为他牺牲的姜蓟,驰骋于如画江山,方不负齐鲁英魂。他的对手蒲鲜万奴,亦是个自负轻狂之骁将,持刀搏杀,舍我其谁,枭雄之气毕露。

    潮落夜江斜月里、两三星火是瓜州,诗中风景,紫电清霜剑中寻;叶文暄的对立面上,仆散安贞手执鎏金月牙,平铲横削,流光飒沓。

    同一时间,整片神州,六十四对兵刃造就的万千气象,逐渐地汇聚在敌我十二阵眼……

    南宋方,萌生于林阡,屈曲于柳闻因,伸展于“宋恒”,滋茂于独孤清绝,震起于徐辕,毕布于越风,充盛于厉风行,向幽于杨宋贤,体成于叶文暄,成熟于莫非,潜伏于慕容荆棘,收藏于杨妙真。

    流转不止,循环无休。

    气凌霄汉饮恨刀,不让须眉寒星枪,瑰丽绝伦玉龙剑,恢弘逍遥残情剑,沛然无匹冯虚刀,乘风破浪抚今鞭,雷厉风行风电之掌,至情至性潺丝剑,唯快不破紫电清霜,激中稳进断絮剑,亦正亦邪莫邪剑,轻灵神妙梨花枪。

    迎面阵眼,除却轩辕九烨、完颜永琏、楚风流等人之外,还有几张相对陌生的脸孔,这些人,理应出自与完颜永琏政见不合的各大王府、党派、阵营,事关整个大金国运,他们同样也是摒弃私仇、勠力同心。

    故此战,注定硬仗……

    可面对着空前劲敌,置身于无数战友,谁的心情都一样:硬仗?快哉!

    漫天遍地刀枪剑戟,乾坤之间尤为壮观,

    龙腾凤跃鲸奔景象,肃杀之气贯彻不绝。

    四十年,两代人?不,已八十余年!

    寒冰磨砺,荣华腐化,南宋热血,凭何迟迟不冷却。

    有国有家皆是梦,山河,家园,族人,便是他们沸腾的血液、不竭的气息、挺直的脊梁。

    

    何止这十二阵眼,南宋上阵的共六十四人,哪个不是战功卓绝,哪个没有一技之长,哪个未曾如雷贯耳——

    独孤清绝、浪荡子、林阡、青城大弟子、胡弄玉、百里飘云、祝孟尝、杨妙真;

    程凌霄、穆子滕、石硅、辜听弦、郝定、沈延、柳闻因、孙思雨;

    越风、石磐、洛轻衣、戴琛、慕二、杨致信、沈钊、沈絮如;

    莫非、孙寄啸、郭子建、赫品章、宇文白、何勐、蓝扬、陆静;

    厉风行、邪后、戴宗、金陵、海逐浪、卢潇、傅云邱、杨致诚;

    徐辕、华一方、宋恒、寒泽叶、风鸣涧、柳五津、陈静、路政;

    京口五叠之垚、叶文暄、百里笙、李君前、杨宋贤、冷飘零、司马黛蓝、慕容荆棘;

    吴越、杨鞍、束鹿三兄弟、彭义斌、江星衍、时青。

    来自于南宋最初的三足鼎立、九分天下、云雾山排名、短刀谷群雄,到后来的南方义士团、淮南十五大帮、小秦淮、慕容山庄,再到魔门、黔西沈家寨、川东黑道会、陇西义军、越野山寨、山东红袄军,以至于祁连、天山、青城、岷山诸门派、南宋官军以及东山国遗民……

    此时的林阡拥有这般强大的阵容,风沙万丈握于指掌,寥廓疆域方寸棋局。

    这样的林阡,轩辕九烨要怎样才能不除之而后快?

    可惜,屡次错失良机,眼下已来不及。

    所幸轩辕九烨构筑了十多年的大金阵法、六十四人之中,亦有超诣如完颜永琏之冥灭,幻奇如岳离之九天,诡谲如齐良臣之翻云,豪放如司马隆之碎步,劲猛如凌大杰之长钺,强悍如高风雷之雷霆,毒辣如轩辕九烨之轩辕,疏野如仆散安贞之鎏金,鬼魅如秦狮之雕龙,锐利如仆散安德之独厚,悲慨如纥石烈桓端之流沙,洗炼如解涛之狂诗,霸道如完颜力拔山之震山,巧妙如束乾坤之乾坤,深邃如黄鹤去之绝漠,狂乱如陈铸之乱云,精微如楚风流之青溟,凶狠如完颜瞻之凶刀……

    有南北前十、控弦庄、十二元神、控弦庄,有曹王府、郢王府、豫王府,有西京大同军、北京大定军、东京辽阳军、上京会宁军,有花帽军、乣军、黑虎军、护国军、紫茸军,有女真、羌人、北人、南人、契丹人……

    他们,也全是林阡的附骨之疽,全是林阡的久攻不下,全是林阡的势均力敌。

    他们,谁没有梦想、热爱、坚决?!

    

    战至白热,永昼之夜。

    日炙旱云裂,迸为千道血。

    不经意间,天不堪此燥,竟好似开了条裂缝,有无数热流从中而漏,汹涌齐下,

    天,何为天?天正失陷于刀兵之间。

    阵地前沿、中军、后方,膨胀沸腾,争如一镬。

    地,何为地?唯有刀所行、剑所指、命所系、魂所迫,才配为地。

    在这关口,所有力道、能量、杀气,全都被嫁接到宋金各自的第一阵眼。

    天命难违的凑巧,

    饮恨、永劫;林阡、林陌,

    一副命格,两条命途。

    

    -“林阡经此一役,几乎凑齐他阵法里所有人。”

    -“他的阵法,只是‘现在’全了而已。”

    铁堂峡战败无功而返之后,面对着忧心忡忡的楚风流,轩辕九烨说的那句话,既是图谋,也是预言。

    如果他没有观察错误,慕容山庄的女主人慕容荆棘,她并非莫邪剑最适合的主人,因此,南宋在巽位阵眼注定存在空虚,林阡的阵容说全也不全。此其一也。

    何况,当时他筹谋着要让南宋在坎位有人缺席——独孤清绝必死。此其二也。

    未想天意弄人,荒山死战,独孤清绝侥幸逃生,上不了阵的反而是身处离位的宋恒……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好似上天对轩辕九烨苦苦找永劫刀主的慰藉。

    而他话中第三点,正是用林陌代替林阡来契合永劫,于是他也凑齐了大金阵法里的所有人,他的全就是林阡的不全。

    可惜的是,独孤清绝、胡弄玉这对夫妻的战力太惊天,两个人,竟打得黄鹤去、东方雨、岳离都或伤或残,他三人虽然在最后一刻赶赴阵地、未曾失踪,但实际战力都大打折扣——好在,他们都不是大金的阵眼。

    不像那玉龙剑宋恒,他在南宋阵中地位第三,论阵眼的重要性,尚在独孤清绝之前。

    “独孤清绝和胡弄玉太超出意外,天尊等人战力不足,所以我也只能与林阡拼阵眼的输赢。”战前,临别,轩辕九烨对送他离开的楚风流说。

    “天骄大人,珍重。”红衫红袖,依然是,从来是,十多年前,那个柔韧坚强,送别他时说了句“若能驰骋沙场,一生一遍都无妨”的楚风流。

    先胜而后求战,此刻虽然远在兴州,轩辕九烨却能感应到万里之外,环庆战区林阡和林陌的高下——“我大金六十四人的战力,强于南宋,必胜无疑。”一缕久违的微笑,出现在毒蛇轩辕的嘴角。

    一切,便源自南宋第三、第十一阵眼的虚弱,尤其宋恒之缺席,实乃天助大金。

    “赢定了。”不用再去感应,无论哪个阵位,都能清楚望见胜负已分——

    坎位之核心,遽然迸发出一蓝一红、一冰一炎、一阴一阳两道完全相反的光,交错时,原还旗鼓相当,不知何时失去平衡,渐渐强弱越差越大。

    赢定了,这三个字,几乎同时流淌于每个浴血奋战的金人心间。

    “大杰、临喜,只有在这种战斗到来之际,我才觉徒禅、薛晏、鸿渊、若儒犹在。”战前,完颜永琏对凌大杰和仆散揆如是笑叹,若干年前,他们有着共同的目标,成就霸业,天下一统。“是。”凌大杰噙泪,激动;仆散揆一愣,轻声补充:“王爷,还有……”完颜永琏忽而一怔,久矣,点头:“是,还有。”

    “子若,不……解子若,记得我在不远。”不是阵眼的薛焕,亦对阵眼解涛言简意赅,再没有别的爱恨,而只是掎角之势的战友。

    “齐神,司马先生,高将军,我等已备好酒宴,候各位早日凯旋。”叶不寐、魏南窗的麾下们目光灼灼。豫王府三大高手,早已是大金中流砥柱。

    “今以此酒,祭我英烈,佑我大金。”与仆散安贞、束乾坤、楚风月分别赴战之前,纥石烈桓端于阵前洒酒三杯,告慰那些在山东之战牺牲的将士。

    是听见了他们的信心、信仰、信念吗,横竖不该两次对阵都教南宋赢去,四十年了,不可再殒命我大金一位帝王!

    事不过三,败不过二!

    

    当是时,无穷战力冲撞、流窜、奔腾于饮恨与永劫周边,填充、堵塞、震撼在林阡与林陌的心肺。

    他,或他俩,比任何人都能更早、更清晰地看见这差距,这胜负,这,结局……

    “轩辕九烨,你想与我赌阵眼的虚实,慕容荆棘或还算小,宋恒才是强行削弱。”林阡岂会看不懂,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战况。破晓之际,参横斗转,南宋一方岌岌可危。

    “然而,宋恒只是第三阵眼,若你这第一阵眼,赢不过我?”赋刀以命,物我两忘,那时他眼中只剩永劫,一心想着如何将其颠覆、如何强行改写这原已注定的败局。

    “还记得渊声吗。当日,他对饮恨刀法的参悟胜过林阡,于是竟能让饮恨刀不听林阡使唤。难说曾经握饮恨刀十五年的林陌,会不会打扰林阡对饮恨刀的操控。”战前岳离给了轩辕九烨和完颜永琏定心丸,他告诉所有金人,南石窟寺的那场激战,林阡曾与饮恨刀失去交流。

    “也就是说,林陌虽不配握饮恨刀,但是,很可能参悟胜过林阡,实战中或能像渊声那般,使林阡无法超常、甚至无法正常发挥。”轩辕九烨微笑,胜券在握:林阡,这第一阵眼,你遇到的是你命定克星,是一个曾经也当过“林阡”的人,就算第一阵眼,我都有极大赢面。

    不错,确实干扰,确实棘手,确实对面也是一个,和饮恨刀有千丝万缕的人,

    握饮恨的手,比渊声久,比林阡还久,并且久得多……

    林阡很难不重蹈南石窟寺之战的覆辙,在对方渐入佳境之后,他出现了与双刀的交流失误,并在这最关键时察觉自己难以为继。

    论时间、论参悟,怎么看林阡都输定?

    不过可惜,驾驭,你不及我!

    即使我十年,你十五年,你便算耗一百年,也难插手这根本属于我的战火灼天。

    林阡杀意炽热,壮怀凛凛,一往无前,不可一世——

    即便渊声来也无用,今次这战局之内,不仅有他与饮恨刀的交流,更还有他与那六十四人的交心,

    换而言之,他不仅是饮恨刀的寄托,更是所有人所有战力的承载,

    谁欲切断,谁需比他林阡更懂这抗金联盟,哪个敢来比?

    君子也,善假于物也,便先整合他们的力,助他一并来操纵饮恨!

    原指望先施展饮恨刀来凝合天下,换个先后,有何不可?照样酣畅,随心所欲。

    所有力量,便这么自然而然、心悦诚服,更甚至如鱼得水地簇拥在他周围。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敌人再强也以卵击石。

    这双饮恨刀,不刻便与他融为一体,攻时有入世之激切、豪迈,守则有出世之超脱、淡定,

    有我之境宏壮,无我之境沉静,兼具,

    无欲,无心,无情……

    他是第一阵眼,是最不可或缺,可说到底,也不过是所有能量一穿而过的血肉,躯壳,媒介罢了。

    本该无情,除了战斗不该想其余。

    因此,当时当地,林阡心中仅剩一丝有关战斗的执念,维系在他和那个名叫寒泽叶的男人之间,相隔万里,一息便断,

    那个男人,此刻正给自己苦苦支撑着原不是他承担的第三阵眼,尽管,不合适、很艰难。

    “泽叶,辛苦了。”“接下来,全都交给我。”袍泽之谊,风雨同路,十年间,无论是川东广安、西南边陲、陇右定西,他一直都和寒泽叶这样讲。

    接下来,只需要他比永劫的主人略高一些,便能弥补那第三阵眼的缺陷。

    他做得到。

    再需七步,一杀破灭。一刹而已。

    原本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已沉浸于刀,却因为念着寒泽叶,而倏然想起徐辕、想起宋贤新屿、想起独孤、风行、逐浪,想起太多战友、知己、麾下,记忆,也随之一点点地复苏——本该无情,除了战斗不该想其余?然而,战斗里全是情谊。

    使他冷硬的心渐渐有了融化。

    他身边大部分人都不相信命,可这阵法却偏偏从梦中来,风烟境,轮回世,

    这短短的一个月里,梦境里的预言一项一项都成了真,从天选之人染血阵门,到今时今夜阵法开启,每一条,全都不受人力控制,显得他们都是那么渺小,好像他们真的任凭驱使。

    无法容忍,不该如此!

    即使缺少宋恒、寒泽叶顶替、南宋阵法快不行了。他林阡也要向世人证明,掀天匿地可以颠覆,谁说逆天而行使不得?!

    便让这饮恨刀锋劲扫永劫、所向披靡、完成逆斩,就在这心念回暖、战力飙高、不负众望的一线间……
正文 第1347章 男儿心如铁,试手补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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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也是这一线之间,光芒刺眼,时间倒逆,思绪混乱,

    好像透过饮恨刀,看到了一些,他不可能有的印象——

    泛黄的灯辉,轻柔的襁褓,陌生的道士,

    说一句那对婴孩根本不可能听懂的话:

    “饮恨刀只有一对,他兄弟二人却都想要,一个武林拥有两个主人,不是武林之福啊!”

    一寒一暖,两块半玉,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挂在了他俩的脖子上:

    “带玉辟邪,宁可信其有。”

    一声啸响,生生分离,两个婴儿一得一失,失去的那个滚落山崖、卷入激流,随之传来那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阡儿——!”

    记忆,像潮水,汹涌,窒息,

    “紫烟,饮恨刀号令抗金,举足轻重,不能没有传人——让川宇弃文从武,代替阡儿,做林阡。”熟悉又模糊的身影,既是商量,也是命令。

    记忆,像碎片,拼凑,跳脱,

    好像也没过多久,他就又看到了镜中的那个自己,秦淮河畔,潇湘道上,有小童在背诵七步诗,白驹过隙,惊鸿一瞥,传说中的绝世少年脸朝向他,冷酷一笑,不露悲喜:

    “原来是你。”

    静夜,开满木芙蓉的私人庄园,折花之际不期而遇,忽如其来正面交锋:

    “又是你,为什么我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一步?”

    落花时节,苏慕离出殡那天,他俩的出生地,那少年漠然微笑,站在顾震、顾霆身边,不言一语,凝神细听。

    表面是曹范苏顾的救命稻草,实则却尸位素餐一件事都没做。

    后来,即使没见面,永远有交集,全是他在进,而那少年在退,越来越急,越变越远,直到绝处,走投无路;他满身罪孽,也不曾让,那少年满身是血,都没招架;那少年在想什么,不用交流,他都知道——

    林阡,你要短刀谷,我不会染指,你要夺兴州,我帮你镇守,你要服天下,我闭门谢客,世间有一鼎盛者便注定有一孤寂者,你做前者而我只能在后。

    诚然,你对我有愧,我对你敌意,

    但你我可以这样共存,你浴血奋战拓疆土,我云淡风轻守方圆,

    不争,不乱,不存在,

    只为我与你有着同样热爱的饮恨刀,为我大宋的江湖、家国与风烟……

    结果呢,结果,十年之后,是怎样的回报?!

    “主公若在这里,也不会包庇他,他是奸细,就要接受处罚!”“控弦庄奸细!”“当真是金人啊!”血溅婚宴。

    “奸细秦川宇!”“射死他,射死他!”血染散关。

    “回来!别去!”“川宇,回来!别过去!”血洗陈仓。

    全部是血……染红了回忆、和视线。

    为什么,在这关键的逆斩之际,会想起这个人,这个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心念从冰冷到回暖,再到彻底复苏,不过也是这一线之间,一线之间,他终于又与林陌重逢,

    却为何偏偏重逢在这对阵的尖峰时刻,在饮恨和永劫之隔,在敌我、胜负、生死的两面!

    锋芒笼罩,兵刃推挤,战鼓裹挟,阵力压迫,清醒时已经来不及退,这些年他林阡做的任何事都从未有过退却。

    “川宇……”他早该想到、猜到,轩辕九烨会找林陌当大金第一阵眼。

    “是那个奸细林陌吗?”“盟王的亲弟弟?”“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这些评判,这些痛斥,在对阵的前一刻,也已经充斥于耳。

    可是他从对阵的一开始便心魂入刀、忘乎一切,所以竟绝情了那么久,忽略、或者说排斥去探究,永劫的刀主是谁,谁会是饮恨刀杀伤力的首当其冲。

    是谁,是林陌,他林阡的至亲,也是他最对不起的人!

    竟成饮恨刀势不可挡、长驱直入、旋乾转坤后第一个刀下亡魂!?

    

    阡陌之伤。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年幼一为别,谁知离恨起。荒阡火无尽,古陌草难存。梦长不休战,觉罢夜雨湿。”

    早在庆元三年,轩辕九烨就从东方雨的门客手上接过了这样一条有关林阡林陌命途的批语,门客说得神乎其神:“兄弟二人,命格相似,却又相反。”

    当时,他还笑纸上写得荒诞,

    当时,他设计阡陌之伤用女人去离间兄弟俩,不过是为了手上能多一个要林阡命的筹码。

    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将四十年前对阵时、金方涉及的兵器搜寻完全。对于各大兵器的主人,他的任务是或保护其不至于老死,或等候其继承者长大成人,或寻找命格相近的替代者、以备不时之需。

    他心中清楚:兵器宿主并非唯一,只有合适和更合适之分;而除了阵眼兵器不可替代之外,在非阵眼处,连兵器都可以酌情变换,只要来得及。

    回想起来,那已是十年之前的事了。同样也是当时,他阵型基本筹备完好,偏巧第一阵眼“永劫”无主,踏破铁鞋总算找到林胜南,他不惜礼贤下士、三顾茅庐、苦苦相求、软硬兼施,希冀用林胜南来对抗南宋那个“林阡”……

    十年来,他的阵容不断有人倒下,不断又有人填上,非阵眼处的一些兵器亦不得不发生了替换,结果,这些兵器这些人,却还是一个一个地对应上了最终的阵位,使他的构想水到渠成,不枉这般多心血精力。

    唯独不变的,是永劫,十年,一直都没有合适的人出现,唯一仅有的那个,仍是他,林胜南。

    太可惜,冥顽不灵的林胜南从始至终要抗金,居然还到南宋去抢了“林阡”的第一阵眼……

    那么,大金独缺的这一刀,何不用曾经的林阡、后来的林陌来填?!

    陈仓再见,轩辕九烨看到林陌的第一印象就是熟悉。

    形象落拓,眉目俊朗,和他哥哥当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有控弦庄自损八百伤敌一千,有吴曦唯恐天下不乱、短刀谷义军明哲保身落井下石,有完颜永琏亲自襄助、陇陕全体金军齐心协力生死不顾,轩辕九烨何愁不能成功获得对阵布局?

    他当然是先胜而后求战:林陌本来就可能干涉林阡对饮恨刀的操纵,即使林阡克服万难,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决意要带南宋群雄走出困境、倾尽所能发挥出饮恨刀的最佳状态……可是别忘了——

    林陌,哪怕什么战力都没有,只要他站在那里,都会使林阡心乱。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轩辕九烨更懂林阡:

    林阡不可能忍心杀林陌。

    不错,林阡会顾全大局、会权衡轻重,但那是在深思熟虑的基础上。这次不一样,天命来袭猝不及防,只消他有片刻的迟疑,没来得及作出取舍,都能教南宋阵法必败无疑、无力回天!

    事实和轩辕九烨想的完全一样,林阡清醒在最措手不及的这一刻。

    “饮恨刀,残情剑,冯虚刀……这些,尽归尘土,想来竟也舍不得。”轩辕九烨心里说不高兴不可能,但还掺杂着一丝遗憾和酸楚,尤其是,饮恨刀……

    

    “饮恨刀,生于古,兴于林楚江,盛于林阡”——高手堂的预言。

    “直视天河垂象外,俯窥京室画图中”——南北前十的感慨。

    “林阡的饮恨刀有如边塞诗,翻读片刻独见沙场百战,走马平峰谷”——控弦庄的赞叹。

    “刀中低楚狂,锋间小冯虚”——十二元神的震撼。

    在记忆复苏的前一刹,林阡与饮恨刀,不负南宋众望,亦不负敌之欣赏。

    沉静刀境,磅礴气势,铁血战志,发于心,寓于刀,铺展于天地,

    教阵法内外得见此刀者,无不有“正跋涉于炎夏路中,忽而遭雪光扫荡,倏忽见月生山巅,豁然觉置身泽国”之感。

    恢弘如山岳,浩荡如海河?在他刀中,素来都是华岳无三尺、东瀛仅一杯,慷慨激豪,荡气回肠。

    而同样是以白氏长庆集的心法起步,林阡刀意如从平地拔起万仞的高峰,林陌刀意却令人难以置信得完全相反,便似从人间一落千丈的裂谷,战至白热,四刀交缠,险象环生,难解难分,林陌步步带林阡往深渊堕,林阡却招招将他向归途拖。

    后一刹,林阡神智已完全复苏,此时离逆斩之招仅剩七步,他虽霎时心乱、晴天霹雳,却没犹豫更没停止进攻——仍然坚持着一副铁石心肠,执意要将构筑已久的刀局从一而终——这样做,这样狠,这样毫不留情的一刀又一刀,劈砍,削斩,掠扫,只因他不想伤陌,他想救陌!

    他何尝不知轩辕九烨和他在赌什么,此刻他也孤注一掷、只进不退,期盼着这双熟悉得镌刻入命的饮恨刀,能够唤起林陌哪怕一丝的回心转意,如此,他才能有把林陌拖回南宋的机会!

    以进为退,如果林陌能被唤醒而收手,那林阡能够将胜负游刃,势必会把伤害降低到最小,林陌也能戴罪立功回来……

    然而还有五步时,他分明看清了陌脸上的不悔、陌刀中的凄绝……

    当年陌表面冷冷淡淡,内在却是炽热肝肠。而今相遇,冷到极致,令人心骨俱寒。

    靠得那么近,双生子之间强烈的心灵感应,使他知道林陌此刻不是假意帮助金人,林陌是真的在全力以赴,真的已经绝情、投身敌国来反杀陌自己曾经捍卫的一切——

    “不止一个金人招降我,十年前,我便没答应,十年后,也断然不。这一生,绝不。”

    为什么人会变,原则会变,誓言会变?

    先变的,又到底是什么?!

    由于林陌不再退让、充满攻击和煞气,所以林阡的心终于出现了那丝犹豫。

    一切尽在掌握,

    天生的谋算者、阴谋家,轩辕九烨,即将把寒泽叶毙于剑下,嘴角露出一丝必胜的笑:虽然酸楚,可是值得……

    

    天不遂人愿。林阡尽力扫清障碍,只求不与林陌死战,谁料耗尽机谋还是躲不过,未出奇迹,没见转圜,于是无法挽回地、和陌陷入这生死一线。

    犹豫,当然犹豫,当是时,漫天遍地只剩下这独独一个选择、区区一条出路——与他并肩杀敌所有人的需求和心愿,都是杀林陌。

    倒数第三回合,饮恨刀原已强行封死了永劫的所有去路,蓦地从刀锋间窜进一片似曾相识却从未见过的场景,林阡的心登时一颤——

    好像有一记闷雷打在头顶,一时间战乱喧嚣全消失,取而代之是短刀谷锯浪顶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一觉睡醒,看见淙淙溪流,看见彼岸盛放的木芙蓉,大雁纷飞,秋高气爽,淡淡阳光轻洒身上,一群野鸭在船夫驱赶下吵闹着从越溟河游了过来,他刚站起,发现不远睡着个和自己年纪相若的幼童,正揉着惺忪睡眼:“哥哥,我们居然睡着啦。”“哥哥,怎么愣神了?”那幼童,与他有着一副从来相像的面容。“哥哥,原来爹爹娘亲没找来吗,一点都不爱我们,哼,还是哥哥好。”原来,正常人家的孩子,就是这样依偎着兄长的吗。

    林阡的心像落入泥淖的石头,一沉不振,滑向深渊,手臂一麻,全是鲜血,握饮恨刀越紧,就越是想松开——不,现在在对阵,在征战,生死攸关,这只是饮恨刀带来的幻象而已,从未发生过的事,川宇,我不能念你!不可以再想!

    饮恨刀骤然发狠,生生将林陌逼退,万众期盼之下,手臂负伤的林阡一刀击偏永劫,随即另一刀已冲破林陌防线;势如破竹,排山倒海,离胜局锁定唯余两步,突然,又好像被一道强力阻停——命运之力,直扼咽喉,狠辣无匹——

    “哥哥,你在哪里啊,川宇不想练刀,只想念书弹琴……”像是不同时空在交错?那孩子哭着焚琴烧书策,是为了他才失去了所有的兴趣和快乐,为何一夕之间又必须把功业全部还给他!?

    林阡,那孩子聪明绝顶,虽然初始不情愿学刀,一旦学起来,却有着和你一样、甚至更强的参悟,

    他唯独比你少的驾驭、不如你和抗金联盟的交心,都是你欠他的,

    他输给你的,你所拥有的,全是他让给你的,

    你这一刀,如何能穿过他的身体去杀敌!

    颊上一片火热……刀光掠过林阡面上,鲜血随即溅落在永劫之侧,众人惊呼声中,林阡眼前映现出玉紫烟慈爱的脸:“阡儿,答应我,不要和川宇为敌。做娘亲的,不希望你们反目成仇。”

    不,不对,娘,不可以,不可以在这个时候牵绊于亲情,要抗金,要对阵,要担负天下人!

    最后一步,杀是不杀?!

    天下?大义?倒是很好的借口啊……

    建康城,秦日丰在他刀下倒地那一刻,他便意识到,他很难再和林陌释怀,一生都会对林陌负疚。

    陈仓尸横遍野,那在宋人眼里看着激昂,在金兵眼里看着恐怖,在吟儿眼里看着痛心,可在他自己眼里,他实在太没用了,救人而已,凭何疯魔?

    迫于压力杀了秦向朝,吟儿在他怀中痛哭,其实最沉重的还不是他?

    他夺了陌的志向、绝了陌的路,还有意无意地,害死陌身边那么多条人命。

    说什么宁天下人负我我不负天下,说什么与天下人绝对互信,那豪气冲天,那壮志凌云,全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不欲生里。

    淮南,陌深邃的双眼,原来是你

    川蜀,陌清淡的笑意,没有言语

    陇陕,陌犹疑的眼神,不肯亲近

    在这最后一刻,记忆越来越狂乱,穿错于耳畔肩头,迅猛到脑后生风,凶险到骨疼欲裂。

    对陌,他如何下得去手?

    没有时间,不容喘息——下不去手但焉能不下!

    “你要带着饮恨刀,去统帅江湖,你是林阡,听见没有,不要让给别人……”临终前的父亲,虚弱地嘱托,同时严厉地下令。

    “不,胜南,你就是林阡。”风里,吟儿和他说,一脸泪水。

    是,你是林阡,你就是林阡。

    今生今世,必承担属于林阡的荣耀、也经受属于林阡的苦痛。

    “我早已经豁出去。你这条路再难走,我都一定奉陪到底。”天骄说,你从出现的那天起,就不是一个人孤独地走在路上,因为无论对错、成败,我和你始终同一立场。

    “云雾山上,我和他,林阡,还有许多的少年豪杰,有北伐抗金的盟约。”瀚抒虽有称雄之心,却一直牢记最初的梦想。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是宋贤自幼就挂在嘴边的话,也是玉泽自小就写在客厅的自勉,谁说伤春悲秋者就不心怀兴亡盛衰。

    “北人以为南方人早已没有了抗金斗志,其实我们心里在暗暗燃烧,而且火不会灭,一层接着一层。”风行以纸下暗火为喻,告诉他所谓南方人安于繁华都是误解,纵使纨绔子弟养尊处优,也照样有直捣黄龙的决心。

    “师父在世的时候,最喜欢的四个字,就是‘江海争流’,咱们淮南,抗金也不能落后。”理想薪尽火传,君前一肩挑起了白翼死后支离破碎的小秦淮。

    “我很满足的是,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我创建的越野山寨,是插进金国的一把利刃。”后来越野走错了路,所幸还有越风和子滕继承。

    “这么多日子,我走南闯北,经过多少地方,每一次告诉别人我是一个宋人的时候,迎来的都是鄙夷的目光!我抗金的动机是什么!是为了在别的民族面前能够骄傲地抬起头,骄傲地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宋人!”身世浮沉,莫非冷对千夫所指,怒说他胸中那一团热火。

    “要为天下的一切弱者都赢来强权!”容貌飘逸、内心狂热的泽叶,焉能容忍得了敌国恃强凌弱。

    “终于有人会顺着我的路走下去,他如今有我已经丧失的年轻壮健,他即将替代我驰骋沙场。”饮恨刀下,辛弃疾面不改色,陈述着抗金事业几十年来的曲折。

    “朝堂江湖,达者穷者,无不在阵中。”文暄说,轮回剑是凝聚军心没错,但军心更该自身就凝聚,好在,天南海北,殊途同归。

    “我觉得世间最凄惨最寒心的情景,就是看见亡国小孩的一滴眼泪,也许他们什么都不懂,也许他们不是因为悲痛国家灭亡。我不要看见这情景,不要看见越来越多的小孩变成亡国奴,或者国家半壁还一无所知,有什么可以阻止这情景发生,我就会为之奋斗一生。”他自己坚持了二十多年的信仰。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不可扑灭!”长江万里腾浪,吟儿率领新一代的抗金联盟在白帝城歃血。

    “愿随主公,征战天下,绝对互信,不离左右!”兴州风刀霜剑,无论内乱外战,短刀谷义军矢志不渝,不止一次这般对他诉衷肠。

    吹不散,一幕幕,飞蛾扑火般撞进饮恨刀中。

    天下,终究不止是我的借口,还是我的内心,和背后。

    这些,虽然本来都是你林陌的,但既然从云雾山换成我,他们的记忆里都是我,他们的战史上都是我,那便只能是我。

    这些人,这天下,这大好河山,此刻全都只能由我来守护,不可能让给你,你今次也不配!

    今次,你确实与他们为敌、意图对他们犯错,

    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对你的愧疚和亏欠,让他们为你做错的选择付出命的代价,

    既然你是为我所迫,好,那就让我负这万世的罪,下地狱我独自去偿,

    父亲,母亲,我此刻,是为了千万人的兄弟、家国而战,却必须第一个,杀了自己的兄弟,拆散自己的家……对不起,但不奢求你们的原谅,

    只要败了陌、杀了陌,就能为南宋赢得此阵,

    为着所有人共同的立场、梦想、胸怀、斗志、热血、信仰、豪气、情义,林阡怎可能心软,连扰心都不可、迟疑也不能!

    心如铁,最后一步结束,他一刀连贯地、决绝地、凶狠地,砍在了林陌身上。

    血滑过他的额,当真是血流满面:

    川宇,就当作是现时的报应,报应我,在这次的天平,到底还是作出了取舍……

    

    最终,纵使轩辕九烨也看错,在这样短的时间里,一向喜好权衡再三的林阡,竟然果决一刀刺进了林陌的躯壳,

    对,躯壳罢了,他和他哥哥一样,是第一阵眼,是至关重要的人,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对阵所有兵器能量汇聚的一个媒介,

    被一穿而过,仅仅一瞬,那一瞬,便了却了他的一生。

    曾经他的兵器,狠绝穿过他身体,

    也宣告了大金阵法的轰然坍塌——

    交睫间,胜负轮转,随即以过电之势从环庆流传到陇陕、川蜀、山东、两淮以至金宋全境。

    金方六十四神兵适才的稳操胜券、摧枯拉朽,只在这转瞬之间,兵败如山、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阵力如井喷般急剧损毁,所有兵器倾盆而下、疯狂朝着来路扫打,涉阵金人顷刻被万道强光淹没、吞噬。

    倏忽乾沉坤黯,淮水满河断刀,散关遍地残枪。

    

    天地间横亘多时、亮彻视野、扩张肆虐的金方战阵,原以为是怎样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谁料竟骤变成外强中干、一戳即破、缥缈暗淡的泡沫?

    充斥其间原本蓬勃、凶猛的无穷能量,遽然冲涌而出,却无法逆转地盛极而衰,在挣扎了一息过后,一缕缕如烟似烬、四下飘散、陨落湮灭……

    阵法外南宋官军,见状后喜不自禁,原本只是到此造势、助威,不料会有这般好事,此刻正值金国诸多统帅惨败、边防虚空……

    “此时不战,更待何时!”两淮宣抚使邓友龙抓紧战机,当即下令擂鼓进攻。助阵的南宋官军眼看着全部变成了先锋,一心要发起这全国军民都期待已久的北伐。

    “不可!”有人冲上前去,“中丞大人,那些草莽不过是江湖厮杀,两国结盟几十载,即使剑拔弩张,哪怕决意交兵,也万万不可不宣而战!”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贻误军机?”邓友龙大怒。

    那男子不依不挠,继续制止:“讨伐都不作,战书亦未下,名不正则言不顺!”

    “哦我认得你……当下的武学生都是这般迂腐又胆大包天么!竟教起我怎么打仗来了?”邓友龙冷笑一声,“来人,将他拿下,听候发落!”

    “中丞大人……此刻北伐,几无胜算……”那男子尤其耿直,还想继续说,邓友龙不耐烦地扬起马鞭,直将他抽闭了嘴:“闲杂人等,何以能到要地来?!速速轰走!”

    开禧二年四月,南宋官军不宣而战,对边境金朝军队发起袭击,史称“开禧北伐”。

    何人想到,战斗竟尾随着对阵结束,接踵在东线战场打响。

    而此时,不仅所有金将难以承接,全体宋将也不及反应,只因对阵尚未完全结束——

    盟军虽险胜,却因这阵法能量实在过大,身在其间者全都被束缚。时间一长,大多高手都无法动弹,不知那能量流动循环何时才停?阵法何时能将他们放出?还是说会一直深陷此间,不得出?直到巨力将他们全都搅碎……

    当金方生死未卜,宋方亦进退两难,所有刀枪剑戟,尽数不受己控,飓风中高悬于顶,动荡不止,摇摇欲坠。

    那情势,争如在梦境至深,声嘶力竭劝自己醒,却求尽神佛也救不得。掀天匿地阵,只提示过他们如何进,如何分胜负,却从来不曾说如何终止……

    入乎其内,却不能出乎其外!

    便算是上次对阵也参战过的程凌霄,也直言上回没有这般凶险,难道是因为这次宋恒不在寒泽叶顶替?

    仿佛有个声音在天际说,天命如此,你林阡逆得了一次,逆得了一世?

    而林阡那时,岂止被陌打得头破血流,

    属于林陌的疼楚,在他刀锋刺入陌身躯后,霎时也流遍他全身,

    这些年来,从未有过这际遇,明明被刀砍伤的不是他,却有一身血肉被一丝一丝剥离于骨的错觉……

    纵连林阡也无能为力,谁还能打破这桎梏?掀天匿地阵由于一半已坍塌、压缩,故另一半所在正膨胀、蔓延,可叹金宋双方,完全平衡时难堪承受,完全失衡后更加折磨,

    众人苦苦支撑不移,却只要有一处破绽便一溃百溃、全军覆没,人人都不怕死,人人都不敢死。

    天地八卦,不住扭曲,不停旋转,似要将他们也随着金人们一起吞没——谁想金宋你死我活几十年,却是这玉石俱焚的结局?!

    酷热难当,脏腑受累,头晕目眩,求救无门,除非能有个外力将阵法打破。

    然而何处能有外力,拼得过这般强大的阵法?能再一次逆天而行、目空一切?
正文 第1350章 谁拭眉间血,谁倾我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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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伤,蹒跚,虚脱,恍惚,这是何时,这是何地,他是何人?

    镜中那个眉目相仿的男人,虽然乔装,刻骨铭心,他心里明明想要亲近,却又本能逼着自己排斥,因此不进不退,

    这一碰即碎的镜花水月,边缘还折射出一个女子,轮廓,容颜,同样熟悉到至死不忘,偏偏在他命途上若即若离,

    “林阡。”“念昔。”两个太重要的名,不知谁在耳边提醒。

    猛然惊醒,所有事情,所有话,仿佛倒逆着发生了一遍,剧烈、极速地碾过他的脑海——“可不!是我家阿弟,和我相公吵架,气不过跑出来了。”“射死他,射死他!都统有赏!”“不必解释。林陌降金是因不服主公,主公也与他早无瓜葛。”“我相信,林阡的亲生弟弟,才干一定不会低到哪儿去,但若是和他争锋,未必是他对手,而只不过是白白牺牲了自己,还害得他被世人谴责!”“川宇,原谅娘,娘只是想救他。”“川宇,这场武林大会,你们办得不错。”“哥哥,你在哪里啊,川宇不想练刀,只想念书弹琴……”当这些句子当这一生全在一瞬间挤压入心,昏沉了多时的他陡然睁开眼睛,意识到,这是三月中旬,这里是陈仓边镇,他,是林陌。

    离此刻最近的一句话是“愣着干什么啊,先去扶阿弟呀。”

    是念昔,伪装成了村妇想救我?

    而林阡,动作虽慢,明显也已上得前来,虽然和他适才同样浑噩。

    浑噩到,甚至没有发现,就在不远,人群中有个名叫轩辕九烨的劲敌已经走出,越来越近。

    余光扫及,林陌一惊,原是陷阱?陈仓金军又有多少?刹那他后退一步,流露迟疑,是因为觉得还有时间,还有时间让林阡夫妇远离算计……

    一声啸响,剑拔弩张,清醒太晚,根本来不及躲——

    “林匪夫妇,作恶多端,天诛地灭,人神共愤,今日在此,为民除害!”原是死局,注定血战,金军人多势众、众志成城,林阡夫妇没有防备、失去后援,寡不敌众岌岌可危。

    林陌彻底酒醒,不动声色,一步步背离着林阡夫妇、往金军聚集的方向走,没人看见,他每行一步都一个血印,锥心之痛。

    可是,只有让金军撤离,林阡夫妇的危难才会结束,而唯一让金军撤离的方法,就是满足轩辕九烨本来的意图——

    轩辕九烨之所以到陈仓,有要围剿林阡、要林陌归降两个意图,殊途同归置林阡于死地,前者见效快却注定无穷陪葬,后者虽迂回但可能兵不血刃。可惜世上不会有两全其美的事,一颗心同时有两个意图,稍有抵触,势必动摇不定,就像一个武林如果有两个主人,也会动荡不安一样。

    很不巧他林陌正是需要舍弃的那一个。

    “告诉轩辕九烨,放了他们,我加入你们。”他找到金军的主帅蒲察秉铉,暗示他们林阡林陌不可兼得。

    蒲察秉铉微微一愕,一没有想到林陌能在万军之中认出自己是具备话语权的那个,二则,没想到林陌会在此时妥协。

    放了他们,我加入你们。可这样一来,他连原先的求死都不能了。

    原先,他在大散岭遭到宋恒麾下背后一刀,是心如死灰、万念俱焚,以为南宋江湖他不配眷恋。既然被众人舍弃,还不如安静地死去,也好结束这荒谬的三十年。

    痛彻骨髓,一旦萌生死志,头脑一片空白,哪记得自己是谁。直到林阡遇袭,方才神魂附体。

    “为了救他,投降我们?岂非心不诚?天骄大人如何敢要?”蒲察秉铉心思透彻。

    “我不是救他,我是救你们。南宋援军如果前来,抑或林阡走火入魔,在场众人势必死伤惨重,不如走轩辕九烨的‘阡陌之伤’。”林陌与其说在谈判,不如说是命令和胁迫,彼时他低声平心静气,字字句句都说进了蒲察秉铉的心坎,“一蹴而就,向来不比从长计议,欲除林阡性命,以我与他抗衡,才是最佳方略。”

    “你肯与亲生哥哥为敌?”蒲察秉铉半信半疑。

    “他与他麾下已然置我于死地,”他只有这句话,带了十分的真。

    尽管林阡此行示出良心,林陌却被世态炎凉伤透,不想再与林阡谈什么亲情。

    说这句话,是为了回答,他不再当林阡是兄弟,仅此而已,与救林阡不抵触——

    他那时其实已经对林阡生恨,虽然还没恨到后来那么强烈;但他却知道在川蜀发生的那一切都不是林阡的错,义军也是被形势逼迫迫不得已,如果非要怪,只能怪命运,怪他自己次次都是后者!

    何况,他最不想念昔无辜受害。

    万箭齐发,杀气如麻,林阡已满身是伤,念昔也血染白衣,他见不得这情景,来不及再作考虑,

    林阡,身陷敌营的三个人,你是她的依靠,所以只能我留下,才可换你们平安离去。

    不,命途上,是你们留下,我离去……

    “川宇你做什么!”她没喊出来,他却听到了,然而只淡淡往后回顾了一眼,念昔,你问我做什么?求死不能,便只能活。醉生梦死、行尸走肉林陌,或许还能给你们做最后一点事,散最后一丝热……

    金人们既然摇摆,那就我给他们牵引,挣得你们哪怕一丝的喘息,也好等短刀谷援军到场。

    林陌确实是主动提出去金国,但又有谁人想到,原因只是,他不想看到林阡夫妇浴血?

    一去万里,后会无期,虽可解决眼前的困局,他从今的路,却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没错,林陌不可能是为了救林阡,他那样恨林阡,而且他还有秦向朝等着我们帮他救,他需要我们都活着。”蒲察秉铉设身处地,推己及人,相信了林陌的话,甫一决定,便即刻告知轩辕九烨商议。他们虽然觉得林阡不会轻易入魔,但因为宋恒的到场,估计到盟军战力难测。陈仓的这场硬仗,对林阡久攻不下,长此不知几多损失,终于决定接受林陌的建议,选择轩辕九烨本来就更倾向的阡陌之伤——围剿林阡,原本就是个临时计划,仓促之间,绝没有招降林陌稳妥。

    “回来!别去!”林阡的这一声狂吼,被完颜昱、轩辕九烨、薛焕决定撤离的千军万马淹没,那时林陌与蒲察秉铉已无缘听见。

    谁都不愿林阡入魔,可一线之间他还是入魔,刚好完颜瞻把惜音剑分走,刚好没人能拦住林阡,可是林陌和蒲察秉铉又如何预知?

    越不想它发生的,越是触动它发生了,只可惜林陌没有看见这些身后的事。不消片刻,陈仓金军从上到下全遭到林阡血洗,那就是蒲察秉铉和轩辕九烨最不想看到的无谓牺牲。

    后来蒲察秉铉和轩辕九烨皆叹惋,如果林陌早半刻走,也许不会发生林阡入魔的末世景象,

    迟了是因为放不下,决定却因为舍不得,

    淡淡往后回顾了一眼,淡淡回顾,深深一眼。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林陌也不太记得。

    昏昏沉沉,发烧发胀,身体感觉像腐烂了一样,

    明明已经包扎,胸中、背后却好像还有无穷鲜血喷涌而出,那时多想有人能抱住他、照顾他,这个人,却十几年来不在身旁。

    

    他醒来时,醒在延安府温暖的床榻,看到明亮的火烛,华丽的屋宇,繁忙的奴仆。

    新生,为何痛不欲生。

    “不止一个金人招降我,十年前,我便没答应,十年后,也断然不。这一生,绝不。”是这个誓言、原则、立场,它打破得如此狼狈、荒唐、彻底。

    别人还可以安慰说,来到金国而已,不一定就是降金,可他是林阡的弟弟,身份太特殊,只要离开林阡就必然是去了反面。

    “口口声声不想做,最后却终究做了……”悲笑一声,苦叹,自嘲。

    然而,旁人怎么想不要紧,只盼林阡夫妇能懂他。他曾想死,甚至忘记了秦向朝,回过神时立刻就想到还有父亲要救。可惜蒲察秉铉的推己及人终究是错了,在林陌心里,与其拜托金人帮助,还不如寄望于林阡夫妇放过。如果可以,就用他林陌一个悄无声息的未来,在换林阡夫妇平安后,再向他们谋求保住秦向朝一条命。

    他分不清心里那股求生欲属于谁,却因为先要救林阡夫妇、后要等秦向朝无罪释放而渐渐变得强烈。

    他更安慰自己说,就此步步为营、审时度势,绝不为金营做半件事、杀任何一个宋人。即使千夫所指说他降金,他做徐庶,问心无愧。

    不曾想,抵达延安府的当天晚上就受到了完颜永琏的召见。

    这件事,竟惊动了大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位王爷?那位王爷和吴曦要的一样,要用林陌的名誉扫地,去损害林阡使之身败名裂。流言纷飞,只看林阡自己能否行端坐直、涅而不缁。

    完颜永琏出了名的求才若渴、礼贤下士,当场就赐给他大量的美女、钱财、珍宝,更还投其所好,以琴棋书画厚待之。做得越多,便越是强迫他在金国扎根。

    他不冷不热,对那些没有兴趣,也万万不敢有兴趣。

    耳边响起“公主”,循声而望,他脸色不禁微变,既喜又惊,恍如隔世。

    换了身装束而已,扶风便从小家碧玉,变成了眼前的国色天香,只是神情中尚存三分惆怅。

    兴州一别,已有数日,他九死一生,未曾有闲暇去想象黑衣女是怎样给她治伤。

    想必黑衣女又是为了钱财,将她带到了金国,与他会合?可为什么,扶风却又成为了公主?

    “我被扶风千里寻夫的事感动,加之十分投缘,便认她做了义女。”完颜永琏如是说。

    “又认了一个?王爷认女有瘾啊。先前风流千里寻父,王爷一下就认了三个。”仆散揆笑着打趣。

    “扶风虽然一心寻夫,却口口声声称你少爷,不能门当户对,不敢表露心迹。”完颜永琏半带玩笑,言语中却有不可抗拒之威,“今日我就做主,将曹王府这位绝色公主赐予你,如何?”

    林陌向来木人石心,不知扶风一缕柔情早已代替尉迟雪牢牢绑缚在自己身上,被完颜永琏这般直接点破,才明白扶风在婚宴上给自己挡刀不止主仆情谊,这晚大庭广众之下,看她泪光点点,脸色苍白,身上的伤全是因他而受,他又如何能够拒绝这赐婚。

    “他要的不是那个公主,只是那个地位,做出这样的事,何曾想过对主公的声誉伤害?”华一方曾经不解地对林阡诉苦。

    可他林陌要的,偏偏只是那个公主,不是那个地位。

    “我不是什么大金的公主,他们更想认你做驸马而已。”独处之时,扶风颤声对他说,满脸俱是抱歉之色。

    “你不该来。”他简短地回答,洞房花烛夜,他依旧一人去了书房。

    “少爷……”扶风神色黯然,谁又该来?

    那将近半月的时间里,面对完颜永琏安排的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林陌不止一次借故逃避,也因为闻知林阡夫妇脱险、但秦向朝杳无音讯而试图带着扶风离开囚笼。

    趁着完颜永琏去环庆战区求见完颜君隐,他寻到了最好的机会和扶风暗中出逃,只可惜功亏一篑,在即将出城时被一把熟悉的佩剑拦下。

    “想带她走?从此隐姓埋名?害我两边都落空?”轩辕九烨嘴角一丝洞彻的笑。

    他背着不知何故、昏昏欲睡的扶风:“你早就发现。”

    轩辕九烨答非所问:“知道她今日为何一直昏沉?因为她身上被下了毒,解药需半日一次,唯独我手中才有。”

    他怔在原地,恍然:“十年,一如既往的卑鄙。”

    “卑鄙?宋人也是这么骂你。”轩辕九烨亲手将他送进回程的马车,“别再抱希望,秦向朝已经被关进了短刀谷的万尺牢,林阡靠不住,你只能与我相互利用。”

    消息闭塞,他无法分辨这句话的真假,却知道扶风命悬一线,他不能反抗,他必须坐下。

    “扶风,对不起……前些日子我一直浑浑噩噩,连父亲、连自己都忘了,也不曾顾过你,害你受伤,被他们下毒。”他抱着这个苦难生涯里与他相依为命的女子,满怀愧疚。

    “我没关系……少爷,我只是心疼你,你什么都忘了,可你偏偏却记得她。”扶风噙泪凝视他,断断续续地说。

    

    她,是啊,念昔,多年的魂牵梦萦。

    因为她的缘故,林阡都可以被相信,被宽容。

    后来玉紫烟便到了,玉紫烟说,林阡的人早于吴曦就对她下手,短刀谷义军从来就谋算着要他们死。

    为了玉紫烟那被烧毁的容颜,为了秦府所有人遭受的不公,林阡,不可原谅,必须复仇。

    即便如此,念昔都是无辜,她永远都只是镜花水月的边缘,和这些功业、仇恨都毫无关联。

    “不是。是抗金联盟的盟主,凤箫吟,是她下令把老爷处死,还悬首于要道示众,昭告天下要将我们株连九族……若非我趁其不备逃出来,只怕再也见不到少爷和夫人……”

    “少爷,是我亲眼所见,亦是她亲口承认。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将她从那样一个单纯善良,变成了如今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她是为了让林阡没有后患……刚到川蜀的那年,她就对少爷做过同样的伤害!”

    爱悬多高,恨跌多重。

    念昔,居然是你,连林阡都想通融的父亲,是你决定了将他斩立决!?

    难道你不知道,父亲对我的重要,当初,是因为父亲受伤的缘故,我与你才错失良缘。

    难道你竟一直不懂,后来我忍辱负重,走投无路,甘之如饴,全都是为了你,

    是,是我自己看错,崇力说得对,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可我竟然宁可被凌迟了十年,直到这一剑割到心脉,才明白,你为了他可以泯灭良心将我那个单纯的念昔出卖。

    “饮恨刀和念昔,他林阡若有一个丢弃,或照顾不好,都值得我林陌反击……”十年,林阡没有让我失望,保住了饮恨刀和你,

    何曾想,却是他、饮恨刀和念昔你一起,让我林陌付出了家破人亡的代价!

    

    如果只是到这情境,他也不过是恨,

    他日若再相逢,若有契机,他手中双刀,会毫不留情地刺进林阡、林念昔的身体,

    可是这些都构不成他降金的动机啊,

    终究只是私人的感情罢了,官军义军所有的诬陷、栽赃、嫁祸,全都可以终结于林阡、林念昔这两条性命,

    为何要上阵?掀天匿地阵,那就是轩辕九烨认为可以令金军兵不血刃的阡陌之伤,涉及金宋双方各六十四件神兵的庞大阵法,只要林阡在面对林陌时有一瞬的犹豫,都将会使宋阵彻底断送。

    固然可以帮陌实现愿望,让林阡送命,可是那样一来,不止林阡一个人会死,南宋甚至会面临国破家亡,所以为何林陌要上阵?

    他对金国没有那么深的热爱,更加不想为杀林阡就反过来对付自己的祖国,汉家兴亡,南宋风烟,他年少时心驰神往、入仕后辗转流连的大好河山!

    被迫无法实现的梦想,谁说就一定要去将它掐灭!?

    无处安身,却可留恋,要他叛国,他做不到。

    然而现实总是那样的身不由己,

    不知哪一晚的梦境,他听到这样的指引,“掀天匿地阵,若缺席一人,则全数赴死,山河尽毁。”

    意思是说,无论金宋,只要有一人缺席,则金宋便都会毁灭!

    噩梦惊魂,醒只枕席,耳边箫声缭绕。

    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他是阵中人,可是,饮恨刀的位置早已被林阡占据,为何他还能被提示?只能说明他仍然在阵中。

    他若不去,预言说会天倾地覆,他若去了,却又该站在何处?

    是命定的永劫之主吗?

    “即便那日我在阵中,也未必要全力以赴,未必要动武,只要在,便好了……”他按住扶风冰冷的双手,安慰她也是自我安慰。

    阵法开启之前,梦却越来越频繁,竟又有那光湮老人,对他述说,务必心诚、全力以赴。

    那一梦甚长,醒后夕阳西下,隔墙的箫声那样幽寂,仿佛就是梦境里的仙乐。

    他终究站在了金阵最关键的第一位,将一切杂念都抛弃到了九霄云外,手握永劫之际,只想着就当这是私人对决,尽早打完,一了百了。

    他设想的最好结局,就是他尽力了也不曾赢过林阡。如此,既不至于山河尽毁,也好教南宋阵法不灭。

    轩辕九烨说林阡一定会犹豫,轩辕九烨还说在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轩辕更了解林阡。

    是吗,林陌却料定,林阡在发现他全力以赴的那一刻,会心硬如铁。

    也罢,我复此私仇的方式,就是让你林阡亲手杀了我!那样,会让你夫妻二人,一直欠我,永远负罪,生不如死。

    他以为他一定是死了,血溅婚宴之后他就一直身负重伤,不到一个月又被这样强的阵法穿透。

    苏醒时,不想又看见了轩辕九烨清晰的背影。

    “掀天匿地阵,六十四人的兵器,合起来给我的致命一击,我,竟都没有死吗?”林陌眼中顿时全是失望。

    轩辕九烨持箫转过身来,带着罕见冰冷而严肃的表情,久矣,才回答:“因为在你的身后,当时还有六十四位金人。正是他们,给你抵消了大半伤害。”

    见他沉默,轩辕九烨敬重、自豪地继续讲道:“东方雨等六位大人也是因你付出了生命代价。无论你是否赞同,这一战他们都是你的战友。”

    谁会有他这般际遇,战前,抛弃他、亏欠他的全是他的自己人,战后,他担负的、抱歉的,全是敌方!那一刻,也只能在心中默念,唯一的信仰和初衷,南宋,无论在哪里,他只要奉守着他的故国!其余的再错,他也是对的。

    缓得一缓,轩辕九烨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低声苦叹:“林陌,为何这么傻?他们那样对你,你的潜意识里,竟还是希望他们胜?”

    “当时,我确实对林阡带着满腔仇恨,但不希望祸及宋阵的其他人……”林陌回忆,苦涩述说真心,因为瞒不过面前毒蛇。

    “你因为南宋武林对不起你而恨林阡夫妇,却不想南宋武林偿命而只愿要他俩赎罪,然而你心里清楚,他俩任何一个有闪失整个南宋都可能万劫不复,所以百般矛盾之下,你林陌当了懦夫,只想着一死了之让他们对你负疚。”轩辕九烨冷笑,言辞变得激烈,“这算什么复仇?复仇不是该痛痛快快地要他们血债血偿?为你枉死的父亲,重伤的母亲和妻子讨回公道?活着看到他二人千夫所指天诛地灭的那一天!你连这点志气、血性都没有吗!”

    “轩辕大人,即使南宋武林都对不起我,朝堂不曾,民众不曾,河山不曾……谁会因为个人感情就叛国?”林陌低声坚定。

    “冥顽不灵。然而,除我之外,又有谁知?”轩辕九烨微微一笑,“你在世人眼中,所作所为终究叛国,动机行为都合情合理,现在与我的对话才是说不通的——就算林阡夫妇就在你对面,你也无从解释,你为何上阵?为何担负永劫?对了,忘了告诉你,掀天匿地阵,宋恒缺席、寒泽叶顶替,仍能帮林阡打赢我们。”

    林陌一愣,许久,才反应过来,既惊又疑:“不是说……若有缺席,全数赴死?”

    “不是。”轩辕九烨修长手指抚上他手中这支随身携带的箫,“去问问林阡和念昔,我可有改过他们的梦?不,不对,你已没有机会。”

    “梦境里我听到的,全是假的……”他看见那梦境里无处不在的乐器,才明白那是轩辕九烨从黔西学来的魔音,他被轩辕九烨骗了。

    “你永远是罪人,连你自己也无法原谅。”轩辕九烨得偿所愿地笑。

    他以为他是田若凝,因为投靠金军所以投靠金军,却原来他是云蓝,自以为是地犯下一个让自己无法饶恕的错误。

    “好好养伤,安稳做你的驸马。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轩辕九烨说的希望,是轩辕九烨营造的阡陌之伤有了希望,不是他林陌的希望。

    是的,没机会了,他总算尝到了南宋遗民的苦,想着回,然而却永远都回不去了。

    所作所为终究叛国,这八字当头而落,重重一击,他身子一沉,倒在榻上,错了,唯一的奉守也是错了!掀天匿地阵,他终究是背叛了他的故国。饮恨刀应当刺进他身体啊,那一刀,他应该受,正是他站在了对立面的惩罚!

    

    视线里,白衣男人渐行渐远,曾经的一切都随着那人的衣袂飘动而灰飞烟灭。

    曾经,

    欲倾我此身保江山社稷,

    求筋疲力尽有你拭血痕,

    怎奈何,无可能,

    无可能。
正文 第1351章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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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禧二年四月初五,宋廷以邓友龙为两淮宣抚使,从长江下游不宣而战发起北伐。

    金廷因边关守将遭掀天匿地阵牵制,即使设防、应急,也一时难以抵挡。

    寿春急,河南乱,天下震颤。

    未几,身兼陕西、河东招抚使两职的吴曦,亦派遣麾下官军分批进驻秦州,于四月十三日,与嘉泰年便已跨境的义军会师。

    陇右一带,刘铎、术虎高琪等金将坚守的最后阵地,四面楚歌,危如累卵。

    尽管宋廷尚未宣战,开禧北伐已成定局,是以在四月十五日,金章宗完颜璟正式下诏,令仆散揆领行省于开封,河南诸路皆听仆散揆节制;关陇方面,则以完颜纲为蜀汉路安抚使,征调羌兵;以完颜昱、蒲察秉铉分守凤翔诸隘;以完颜承裕屯静宁、术虎高琪备定西、石抹仲温驻临洮……

    “皇上终究是采取了王爷的建议,反击南宋的重心本就该在关陇。”陈铸在山路上边走边自言自语,“是否能挫败林阡,成败也在此一举。”

    陈铸尚不知完颜永琏和仆散揆是故意示虚,却也明白只要能把吴曦打得一败涂地,便可拖垮原先率领盟军战无不胜的林阡。唯有挫败林阡,才能改善眼下局面,让术虎高琪在陇右站稳脚跟,让完颜承裕、完颜纲、石抹仲温不再是虚职、挂名。

    没错林阡近来如虎添翼、对阵取胜后更是火乘风势,不过人不可能幸运一辈子,这不,添乱的人很快就就位了——吴曦的那帮手下,才到陇陕打第一仗,就被刘铎在东柯谷击败,吴曦原想露个脸,没想到丢尽了丑。

    当然了,南宋官军战力低下,本也就是意料中事。

    然而令陈铸意料之外的,是环庆战区在同一天内,也发生了一场同样羞耻的溃不成军——只不过主角从吴曦换成了完颜纲,赢家从刘铎换成了完颜君隐。

    皇上诏书里本该威风八面的安抚使完颜纲,居然正要接旨却被完颜君隐打得落花流水、落荒而逃……完颜君隐此举伤害了陈铸共事的战友、麾下不说,更过分的是他伤害了王爷,他完颜君隐是谁啊,长久以来王爷最器重的儿子,如此明目张胆地反金,岂非害得王爷被皇上猜忌?完颜君隐你吃屎长大的,这般的不知好歹不识大体!陈铸不止一次怒骂,早不是当初的爱之深责之切;又因为完颜君隐几次三番逃避甚至连王爷亲自求见都拒绝,陈铸对其早已是恨高于爱、满怀怨念。

    金宋对阵的那一晚,作为双方都最顾忌的敌人,完颜君隐确实遵守约定不曾趁人之危,但在后续的这几日他还是尝到了渔翁甜头。什么秦狮、陈铸?就算祝孟尝、百里飘云,也全都被他势如破竹各个击破。原因太简单,阵法在反噬。

    短短十天,金宋双方的战斗力形同湮灭,没有一个能与他完颜君隐的部下争锋,于是诸如闫幼麟、王冢虎甚至他们的副将,也一个个有了响当当的名号,谁都可独当一面,谁都能威名赫赫。

    完颜君隐的匪帮叫什么名字,曾经金宋双方一概懒得过问,如今随着他势力滚雪如日中天,帮派之名不请自来如雷贯耳,“盛世”,盛世?!陈铸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陪着王爷一起,亲眼看见王爷的眼角湿润——“父王,待我长大了,会帮您实现一个盛世。”

    然后你完颜君隐如何实现的?平凉你帮林阡反抗你父王,铁堂峡你险些将我们这些旧部生擒,到环庆你变本加厉不止一次俘虏过我同袍兄弟,我一次次低声下气求和求情,你麾下继续我行我素仗势欺人,我此番又再前来谈判,你竟避而不见让这林思雪来!

    思绪到尽头,前路也走完,他看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红色身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直接捏死她。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得先请求他们放过他的麾下,无论是割地献款赔礼道歉。

    却说林思雪这一日也与往常不同,连续几次下药都勾引小王爷未果的她,心里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又看见陈铸藏不住那一脸的不满,于是在交涉的半途忽而生气冷笑:“陈将军,不想谈就别谈,这般傲慢做给谁看。”

    “呵。”陈铸顿时被激怒,“蠢成你这样还能谈判?若非我们对阵辛苦虎落平阳,此刻哪容得了你这捡便宜的嚣张!”

    “你……!”林思雪气急,拍案而起,“早知你如此不敬,当初在稻香村里,就该一股脑儿将你们都灭了!”

    “哈哈哈。”陈铸狠狠地笑,破罐子破摔,“作威作福个什么劲,又不是你林思雪灭的。当初的我们,还不是你夫君给林阡的陪葬?”

    “……什么?”林思雪陡然平静,语气倏忽变轻。

    陈铸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意识到自己的随口一句竟峰回路转:“难道你夫君竟没有告诉你,他当时留你一个来杀我们,是因为他自己要去收拾你的好师父么?”

    好机会,可以离间完颜君隐和林思雪,让这个蠢女人接受不了、啼哭吵闹,再让小王爷受不了她,回到当初为她舍弃的理想来……陈铸心里小算盘顷刻打响,谈判虽崩,回到金营却带着笑。

    不出陈铸所料,控弦庄在匪帮里安插的眼线回报,远远就听到小王爷和林思雪的住处传来争执和哭喊,最清晰的一句便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让我对师父作出那样的事!还一直瞒着我!?”

    林思雪对完颜君隐的计划并不完全清楚,由于凤箫吟险遭毒手而她正是帮凶,完颜君隐和林思雪的误会自然又深了一分,林思雪摔门而去,负气出走。

    听到这样的消息,陈铸副将中有小王爷旧部自作主张: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做掉这个女人,弃尸荒野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还能栽赃给林阡!

    主意是很好,就是不切实,林思雪虽然被众金军盯上,却到底还是在小王爷的庇护下、盛世的地盘里。

    

    当思雪摔门而去,小王爷没有去追,

    推开窗,看着远方战火无声无息地燃烧,烈火,总有烧尽的一天……

    “幼麟,帮我去留意夫人的安危。”表面不在乎,内心却宠溺。

    无人依偎的夜晚,夏雨落满乾坤,

    长久以来,他和思雪一样是孤苦。

    “阎将军回来了么?”

    他不习惯少了思雪依存,半刻都不习惯,

    千辛万苦,千言万语,千山万水,

    他们的心竟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轻叹:“思雪,我该不该告诉你。”

    

    横亘万里的大雨,从环庆一直下到短刀谷。

    约莫过去了七天,宋恒又虚度了七日光阴,

    态度不再恶劣,身心却仍疲惫,

    于是一蹶不振,背靠衣冠冢喝酒,静看着雨落坟路,

    面无表情,内心充满对世界的厌弃,

    精神恍惚,偶尔却会两行热泪滚落。

    如果没记错,这七日他一直努力没合眼,可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一闭上就睁不开,根本不受控,拼了命也不行。

    原来他还是会睡,也终究还是会醒,

    一枕黄梁,彻底醒觉,门外雨还在落,但已渐渐小了,

    耳边传来陈采奕忙碌的声音,好像她又在给他洗衣,然后会责令把他的酒坛子砸了。

    他遥望窗外湿濛的夕阳出神,忽然回忆起某一天的傍晚,陪他走了一段泥泞后停下脚步,那个转过脸来嫣然一笑的女子。

    兰山,一切还和当时一样,

    只是少了你,

    可是少了你。

    那些日子,风里雨里,欢笑泪水,一幕幕都是你,原来我一向很幸运。

    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堡主,时光不能倒流……”陈采奕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在他床前站定,略带担忧地望着他。

    “兰山说,浮云总会散去,星辉永世长存。她说过的,我是星辉,是星辉……”他红着眼睛,泣不成声,脆弱的举止却配着坚强的句子。

    “去吧,去陇陕,见主公。”陈采奕看见一线希望,尽量放轻力度抬高他的枕头,柔声劝。

    

    清晨,海上升明月向林阡禀报,就在昨天深夜,陈铸麾下伙同控弦庄奸细潜入小王爷驻地,意图将落单的林思雪暗杀,不料被阎幼麟撞破,极力护主,方才不曾使林思雪遇害。闻讯赶到的完颜君隐眼看林思雪昏迷、阎幼麟受伤,毫不留情将控弦庄奸细斩杀、陈铸麾下则尽数下狱,先前已想过要释放的金将亦再次收监。

    “陈铸,我已决定放你的人,你却居然搞暗杀,是活得不耐烦了!”盛怒之下,完颜君隐就算杀鸡儆猴也要处死金将一二,更连夜调遣骁将王冢虎连克三座金营。

    “楚将军连夜调兵御敌,现今正与王冢虎僵持。”林阡将战报告知吟儿。

    “思雪怎样了?”吟儿一脸担忧,林阡按住她肩抚慰:“莫担忧,没有消息便是无碍。”

    “嗯……”吟儿这才有心来问战事,“那位王冢虎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居然连罗洌也能轻松击败,还能正面叫板楚姑娘。”

    “吟儿。”林阡忽而将她拉到沙盘旁,意味深长,“真觉得罗洌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难道不是因为阵法太强、反噬我们双方的缘故吗?”吟儿一愣。

    林阡摇头:“罗洌惜败还说得过去,惨败不可思议。一晚连失三营,实则为了让王冢虎有胆去对楚将军叫阵。”

    “故意的?和仆散揆在淮水的实而虚之一个道理。”吟儿点头领悟。

    林阡移动沙盘上的小旗:“王冢虎意气风发朝着楚将军的驻地去,于是离小王爷的本营就越来越远。”

    “孤军深入,会被围歼?”吟儿问的是王冢虎,同时忧虑邓友龙所领南宋官军。

    “王冢虎与邓友龙不一样,有勇有谋,环庆难出其右的将才,他不会那么容易被围歼。”林阡褒扬道。

    “那楚姑娘这一计是个什么道理……”吟儿蹙眉想不通。

    “王冢虎越绕越远,一旦此时小王爷寨中发生异变,王冢虎远水难救近火。”林阡对沙盘上的一处山河作出倾覆之势。

    吟儿一惊:“什么异变?”

    “闫幼麟的夫人,经思雪之手,骗她对小王爷下毒。从对阵之前至今,应当很快便见效,见效之日便是闫幼麟夫妇图穷匕见之时。”林阡低声说,“楚风流在闫夫人身边安插眼线无数,一旦察觉异动,立即黄雀在后,企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吟儿一惊,疑惑:“你怎知……”顿然醒悟,“你更在楚姑娘的后面。”

    闫夫人借刀杀人,楚风流顺水推舟,林阡则一石二鸟。

    看林阡点头,她噙泪问:“是什么药?不会致命吧?要不要提醒小王爷?”

    “不会致命,不必提醒。”林阡摇头,“闫夫人为求稳妥,用的只是寻常软骨散,楚将军不可能害他,我也会暗中保他。”

    “那便好。他毕竟是思雪的丈夫,也是我的亲兄长……”吟儿放下心来。

    “楚将军需要闫幼麟和小王爷互耗,所以非得将王冢虎趁早调开,一旦她被克三座营寨,我便知陈铸的暗杀不过是她借的东风,也知道盟军打破这三足鼎立的时机到了。”林阡一笑,续说战事。

    “海上升明月,想必金营中的他们,也已及时向你送信,证实了你的猜测。”吟儿说到这关键。

    吟儿提到海上升明月只是顺口,却不知此事有楚风雪穿针引线。

    当化名赵昆的楚风雪发现了闫氏的野心,由于她必须回到陈铸身边继续潜伏,所以势必要对金军全体说真话、不能有半丝隐瞒。在金宋双方都得知小王爷天衣有缝的情况下,她只能代林阡在楚风流已有计策的基础上,完善出一条计中计。

    她预想、也窥探出了楚风流的顺水推舟:被软骨散削弱后的完颜君隐,在对抗闫夫人叛军时陷入胶着,两败俱伤之际,楚风流教罗洌从斜路杀出,趁乱将匪帮一举吞没。

    她却在楚风流亲自引开王冢虎时,令掩日暗中传匿名信给王冢虎,那未曾署名的信件随着飞镖一起扎在王冢虎的小腿肚,却让王冢虎第一时间接到了大哥和二哥可能撕破脸的举报。无论是真是假,攻城拔寨都不如兄弟和睦重要。

    好一个王冢虎,一边下令退兵,一边暗留伏兵,有条不紊,没教楚风流捞到半点便宜。此乃后话。

    所以在林阡这里,轻而易举一石二鸟:就在罗洌大军压境剿匪之时,原还在前线的王冢虎突然拼死杀了个回马枪,及时出现救下小王爷,联手平叛并且反击金军;得知楚风流居心叵测调开王冢虎的小王爷,自然意识到她和闫夫人的毒杀脱不开干系,会在此事之后与金军势不两立,矛盾升级。

    与此事毫不沾边、对此事却了如指掌的林阡,最有可能得到完颜君隐及其麾下的进一步靠拢。

    “那么诡绝将军对思雪的暗杀,与楚姑娘还有你的计谋都没有关系?只是横生的枝节?”吟儿多嘴问了一句。

    “是,可能连陈将军自己都没想到,麾下们会比他还激进。”林阡叹了一声。

    

    林阡这计策再妥善,也明知枝节而忽略,更加忘记对另一个人的计算。

    完颜永琏。

    任谁都不曾想到,就在这天清晨,他竟孤身一人,潜入了盛世!

    崎岖的路上充盈着山雾,他静若止水坐在崖边,微笑欣赏花石,呼吸苍莽树海,

    等候在他观察已久、完颜君隐的必经之道旁。

    乍见父亲那深刻难忘的侧脸,完颜君隐一阵晕眩,险些没能站稳。

    强敌环伺,作为唯一主帅,父亲竟孤军深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动之以情、要他妥协?

    而他,屏退左右,怔怔望着,心乱如麻,竟吐不出父王二字。

    “你不肯见我,便只能这般。”完颜永琏开口坦然。

    完颜君隐迅速调整情绪,语气坚硬,立场明确:“战场无父子,王爷请回。”

    “若非林匪手段狠辣,你决计不会被拖下水。”完颜永琏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机。

    “就算他当初不来找我,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父王了解,君隐自幼便见不得欺凌、掠夺、不公允。”完颜君隐坚定述说理想。

    “我比他强得多。”完颜永琏一言尽显王气,“所以三足鼎立不会太久,你是注定要同他联合、反抗我了?”

    “血浓于水,亦不坠吾志。”完颜君隐狠心,绝情。

    “从前你答应过我会努力磨练你的征伐欲,亦接受我所说的‘南征北战,方能创造太平盛世’,何以你从川东之战以后就凭空消失?”完颜永琏叹了一声,不解地问。这一刻,他不仅是流失将才的王爷,更是失去儿子的父亲。

    “勉强接受,辛苦磨练,发现那样不对,自然另辟蹊径。父王想要将南宋平定,君隐却觉得,宁可停在那里、两国和平共处、永结盟好。”完颜君隐嘴角一抹微笑。

    “那只是假和平。”完颜永琏痛心打断。

    “父王心中,只有武力统一才是真和平吗?”完颜君隐反问。

    “林阡和他麾下那些人,没有一个是服输认命的性子,他们无一不想着抗金北伐夺回中原。我女真铁骑,自然不能高枕无忧,做着毫无战伐的梦。”完颜永琏恨不能直接将他说服。

    “如若消除了不公、矛盾、差异,我认为林阡和他麾下那些人,不会再想着抗金北伐夺回中原,因为到了那个时候,什么金什么宋,都是一体,没有区别。既然没有输赢,何来服输认命?”完颜君隐说。

    完颜永琏因他这句心念一动,居然无话可说,天真吗,好笑吗,梦想在没实现的时候不都是那样吗,何况完颜永琏在完颜君隐那个年纪也是这样想的,当初他握着柳月的手作画写字落款的时候,真的想过金宋有什么区别?要打破它首先他们就生个完颜暮烟给世人看,可二十五年连暮烟都成了镜花水月。

    不再回忆,完颜永琏又问:“那又为何不告而别、非要辗转到环庆?这些年来,为父百思不得其解。”

    “一开始只是迷惘、隐居、四处漂泊,后来见环庆龙蛇混杂,便留下整治、消除民间疾苦,最后,你们和林阡便接二连三来了。”完颜君隐只觉手脚有些许乏力,需要倚着石桌站稳。

    “不,以你的先见,早知我和他会在环庆僵持,你正是等在这里阻止我和他的征伐。我也是到今天方才知道,你竟比我想象得还要固执。”完颜永琏冷冷注视着他,“你给自己选了一条几乎不能走的路。”

    “那就爬过去。”完颜君隐倔强回应。

    正自僵持,原已屏退的属下忽然上前,匆匆来报:“帮主,不知何故,有金兵从南门杀上山来!”

    “幼麟呢,南门是他把守。”完颜君隐不得不抛下完颜永琏,急忙向事发地去,边行边问。

    “恐怕是昨日受伤,还没好吧?”副将边随他去,边回看完颜永琏,“那个老者,是何人物?”

    “……”他心里闪过一些念头,却不愿怀疑自己的父亲,“与他无关,随他去吧。”

    

    然而当他步入闫幼麟驻地的第一刻,便知道所谓金兵犯境根本子虚乌有——

    原是自己的麾下出了问题?内部的瓦解才最可怕,一瞬而已,他与几个随行副将毫不设防地,被闫夫人及其党羽提刀携枪层层围住。

    剑拔弩张,气氛压抑,他真是一时失察,忽略了这个再渺小不过的女人:“这是何意?”厉声喝,“幼麟何在?!”

    “暂时醒不了。”她冷笑,“我真是不懂,他凭何奉你为神,将我父亲辛苦多年的基业拱手相让!”

    “既然不懂,何苦盲从,放下武器,我不怪责。”他和林阡同一类人,临危不惧还能轻取敌方一半人心。

    “寨子里的兄弟们,有几个愿意与那王冢虎共事?他从前与我们争夺地盘,害了我们几多兄弟?!”闫夫人的亲弟弟高呼一声,端的是挑拨离间的好手,原已倾斜的人心忽然又再偏移。

    “从前?已快十年了!这些年的同甘共苦,势如破竹,笑傲沙场,难道不足以盖过过去的不快?”他却也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凝聚军心。

    “好一个笑傲沙场。你一个大金王爷,莫名其妙揭竿反金,硬要拖我们这些山大王也反,到时候若是兵败,我们全都是杀头大罪,你恐怕就回去挨一顿板子。”闫夫人身后一直站着个大块头,是闫幼麟的二把手,此番也被闫夫人整合,原是见过陈铸对他声泪俱下的样子。

    “莫名其妙?看不懂的都说莫名其妙,能理解的才是知己良朋。”完颜君隐轻笑一声,“我若怕死,你丈夫、你们的当家也瞧不上我。”

    闫幼麟的二把手一愣,似乎被他说动,闫夫人亲弟弟略带焦急:“废话少说,将他拿下!”

    一声锐响,长剑出鞘,直朝完颜君隐心窝,闫夫人退后一步:“不用怕他!”

    完颜君隐剑如其人,英气勃郁,激昂排宕,虽然软骨散在此时已然发作、将他掣肘,却仍然远远强过这闫夫人的弟弟,那宵小在剑光中岂止惊诧和震撼,短短五招便步步后退。

    二把手虽然犹豫,还是被怂恿来救人,拔刀而出,从另一个方向扑上补救,转眼之间,便与闫夫人弟弟形成夹击之势,却看小王爷剑芒锋锐,神采飞扬,轻易穿梭于两者缝隙,十五招后便再度将胜负游刃。

    君子温润如玉,剑势壮盛如虹。

    尽管如此,那时他也察觉到自身有异,只是不知中毒,还以为不曾睡好,所以强打精神速战速决,不得不伪装成游刃有余。

    一旁人群之中,控弦庄和海上升明月细作紧张相护——金宋谁都知道闫夫人的诡计,但谁都不想要小王爷命,谁却也都不提醒他反而想借机牟利,谁教他小王爷哪边都不站,哪边都顾忌他为最大劲敌?可是出于身世、情谊,抑或惺惺相惜,哪边又都不愿他真出事。

    当是时,完颜君隐一剑便锁了两个人的喉:“以下犯上,我不处置,等幼麟醒来听他发落。”

    二把手满头大汗,如梦初醒,这句等幼麟醒来,表面说着处置方式,内涵却指你是因幼麟不在才失去指引、误上贼船。

    缓得一缓,二把手跪倒在地:“帮主,末将……一时糊涂!”

    “姐姐!”闫夫人弟弟胸怀大志又胆小如鼠,这般情景涕泗横流唯能看向姐姐。

    “还不弃械投降?!”适才孤掌难鸣还拔剑守在完颜君隐身边的忠臣良将,经一番浴血奋战,杀退叛军并劝降,言行举止,无不是堂堂之道,正正之师。

    “完颜君隐,该降的是你!”闫夫人冷笑一声,猛然从后拖出一个人来劫持在手。

    林思雪。

    “放了她!”完颜君隐一惊,不想这一夜的冷战竟给了敌人可乘之机。换往常,他从来都把她藏在刀锋最远处。

    “我看得不错,她一直是你的弱点。”闫夫人疯笑,彼时思雪还半昏不醒。

    “你待如何?”他看思雪脖颈已有血痕,怒喝。

    “将王冢虎处死谢罪,将权力交还于我。”闫夫人看完颜君隐走神,当即眼神示意,其弟一跃而起,一剑直袭完颜君隐背后,却看二把手眼疾手快,一刀追前将其砍翻,闫夫人惨呼一声,哪还顾得上人质,当即前去察看弟弟死活,不消片刻便被援军拿下。

    树倒猢狲散,不过弹指间。

    完颜永琏在人群至深,欣慰又苦涩地一笑:君隐,终究给为父看到了,你平叛的本事;你这“盛世”实则团结、毫无裂痕,不过是个别宵小别有用心,虽然险诈,根本不成气候,因为大部分人都对你心服口服……经此一战,大乱大治,从今往后至少十年,你都是我和林阡最大的绊脚石。风流终究小觑了你。赞同这场阴谋的人,包括我在内,全都小觑了你。

    此刻罗洌的人,应是杀不上山来了……

    完颜永琏与绝大部分细作都已放松了戒备、接受了失败,谁料,罗洌杀不上山的此时,却有另一人趁乱闯进,怒气冲冲地追到寨中讨伐。

    陈铸匹夫,永远都是那么重感情,那么控制不住情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他,一手提酒一手举剑直奔完颜君隐面前:“完颜君隐,你杀了天长,杀了阿戍?你可知他们都是你曾经的战友啊,战友!”

    “‘曾经的’战友罢了。他们暗杀幼麟和思雪,此债必须偿还。”完颜君隐被他揪住衣领,却是噙泪而不敢动容。

    “那我兄弟们的债谁还?完颜君隐你住嘴!别说话!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回是不回?”陈铸亦虎目噙泪。

    “你已问我多次,再问仍旧不变,这里才是我的位置,你就不用再执念。”完颜君隐毫不犹豫地回答,紧紧揽住即将醒转的林思雪,“告诉父王,恕孩儿不孝。”

    “就是她,就是她的缘故,才丢了轮回剑,才和王爷背道而驰,才放弃一切宁可到这贼窝来,才逼着自己和所有朋友对着干!”陈铸怒气冲天,当即拔剑向思雪,“今天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迷你心窍的妖孽!”

    可林思雪恍恍惚惚,哪里有可能去抵挡?

    “你敢!陈铸你胡闹够……”一句没有说完便戛然而止,止在那一声强烈撞击,其后能清楚听见脏腑破裂的声音,尤其是离得最近的、才刚醒转的思雪。

    见只见小王爷才刚冲上挡在思雪面前,突然握剑的手一颤、兵器失控而飞,而与此同时陈铸愤怒的一剑刹不住,竟生生刺穿了旧主的胸膛。

    众人哪个预料到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定在原地,悲剧来袭的时候任你是怎样精于谋算都无法掌控。

    天让他完颜永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天却让他亲眼看见最信任麾下的剑狠狠刺进最疼爱儿子的身体,天让他不顾一切冲上前去将之抱起时、鲜血喷溅得他满脸都是:“君隐!”

    君隐脸色惨白,眼看已经失救,却还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父王,你还在……可否答应我,不要再穷兵黩武,您最初的心愿,不是那样……从小您和柳前辈就对我们说,要淡化……金宋之分。”

    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君隐的血,可纵然如此还是无法答应君隐。

    “我早知道,父王不会答应。”君隐嘴角流出鲜血,瞳孔渐渐放大,“可是,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当四面八方全是战乱,我……也无能为力……没办法制止所有人……”

    林思雪悠悠醒转,震惧之时,颤抖战栗,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半刻之后才知不在梦里,当即抢过完颜君隐要给他止血,然而双手用上都捂不住,明明已经拼尽力气按,他胸口鲜血为何还在继续喷涌,她吓得面容惨白,哭得语无伦次:“君隐,君隐,别闭上眼,别闭,看看我,思雪……”

    “父王,别怪思雪,她,她没有改变我的信仰,信仰从来就是不要战争要安宁,她,还有他们,和我是一样……”他忽然有了神智,脸色也变得红润,紧紧握上完颜永琏和林思雪的手,竭尽全力说出一句令他俩都撕心裂肺的话,“照顾好她,她,她是暮烟……”

    支撑到这一刻,方才阖上双眼,林思雪尚未听懂,见他手无力垂下,惨呼一声苦苦哀求:“君隐,不要,不要丢下我……”

    完颜永琏又是悲恸又是震惊,看他死去只觉自己也送了半条命,一下就瘫坐在地眼前发黑,良久,依然呆滞地望着血泊中的幼子,喉咙发甜,只能忍痛咽下。

    “父王,来教教我这套剑法怎么练。”

    “奇怪,为何我总是下不赢父王?”

    “我答应父王,一定不会让您失望,此去南宋,必挫败敌人,夺得轮回剑,为父王贺寿。”

    可是,为什么,连余地都不留给父王?你若有别的理想,也可以与父王商量,怎能不告而别……

    他早就该知道,早就该明白,问题出在这个女人……原来不是红颜祸水,不是……

    陈铸自从一剑刺中君隐后便震惊当场,不知所措满面是泪,从始至终呆呆盯着小王爷看,待他死去了才悲吼一声跪倒在地,痛苦捶胸:“你这蠢蛋,为什么不躲?为什么!”

    “他中了软骨散,是我经手。”闫夫人冷眼望着这一幕生离死别,虽是俘虏,仍然开口。

    林思雪原已痛苦到麻木,听到这当头棒喝,就如被一道利刃穿心而过,蓦然醒悟,心都碎了,也不知拉住了谁的衣袖,歇斯底里地哭喊:“我不够爱他,是我不够爱他!那软骨散,是我给他下的啊!是我亲手给他下的……”

    痛彻心扉,失去神智,瞬然抓起那柄穿过君隐身体的剑便要自裁,然而手指随即剧痛,长剑即刻脱手,原是完颜永琏将剑夺下:“糊涂,他的身后事,谁来办!他的仇,你不报了吗!”
正文 第1354章 风云起处,苍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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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拙荆正是川蜀吴氏之后,所以末将对吴氏关注得要比常人多些。”从前黄鹤去尚在南宋阵营时,便常听吴珍等人提及:吴氏与宋廷不无矛盾。

    “吴氏曾于危难之际百战保蜀,蜀人对其感恩戴德、奉若神明,但地域凝聚过强,难免与朝廷离心,因而宋廷很早以前便将‘防范吴氏’列为紧要。数十年来吴氏历经三代,无不处于宋廷控制之下,但凡川蜀有文臣武将抵触,宋廷一贯处理不公,吴氏内心不忿由来已久。此其一也。”黄鹤去将当中详细事由逐一列举。

    “其二,宋廷向来猜疑功臣,吴氏浴血作战于边陲,子孙却不得不于临安为人质,吴曦更是连生父去世都不能归蜀奔丧,心中怨念,可想而知。”黄鹤去又说起吴曦其人,“宋廷原不准许吴氏世袭,盖因北伐需要,才放吴曦归蜀,据称吴曦离开临安有如遇大赦、焚香拜天之举,入蜀之际更大肆宣扬,可推知他意欲脱身久矣。”

    “然而吴曦的生活,似乎并不像黄将军推论得那般压抑?我听闻他在临安虽为人质,却腰缠万贯、一掷千金,故而与不少权贵私交甚笃,并和郭氏军阀结成了姻亲,不仅在官场左右逢源,更还深受韩侂胄器重。”蒲察秉铉认真听罢,向王爷述说自己不同的看法,“即便吴曦曾有怨念、迫切归蜀,也未必背叛那个对他倚若长城、赋予他独断之职的韩侂胄。”

    “宋廷与吴氏固有猜嫌,吴、韩那种建立在金钱、利益上的关系,恰只是尽力修补、无从治本。貌合神离者,一旦距离变远,关系便难维系。”黄鹤去摇头,道,“吴曦离开韩侂胄迄今也有数年,早已海阔天高、鸟飞鱼跃,与韩关系必然不复坚固。若我等以外力干扰其心,要他萌生反念其实不难。”

    “即便吴曦可能被招降,吴氏其他人可会一呼百应?虽可能遭遇不公、内心不忿,但我恐怕南宋武将大多如岳武穆般,常怀精忠报国之心,或将名誉看重胜于一切,不会轻易变节。”蒲察秉铉仍有顾虑。

    “吴氏自有忠烈之人,却也不乏因私废公者,届时若有两类,便就两类也罢,相互拼杀,岂不妙哉?”黄鹤去笑。

    “就像当初的越野、苏慕梓……”蒲察秉铉一愣,若有所思。

    “是了。”黄鹤去说完条件,立即讲到需求,“我军也亟需见到,南宋官军内部崩乱。”

    “用人最忌,便是‘疑而复用’,疑则为渊驱鱼,用则放虎归山。看韩侂胄在川蜀安排的官员,大多不能制约吴曦,以至于一旦吴曦叛离南宋,则川蜀官军全军覆没,林阡又将后院起火。”完颜永琏发话之际威仪不减,唯有从他双眸中的冷峻,才看得出一丝丧子之痛。

    蒲察秉铉当即明白,王爷是同意了黄鹤去“从今策反吴曦”的提议;认可此事,却完全是从“动林阡根基”出发,而不曾提到会对宋廷有什么伤害。蒲察秉铉暗叹,王爷心中眼中,竟也只剩一个林阡——

    铁堂峡一战南宋官军立威,终究与王爷心愿相悖;岂止王爷,金军全体都曾想看到南宋官军拖累林阡,可惜事与愿违还遭反算。如今回想起来,术虎高琪抓紧的所谓最佳战机,不过是薛九龄诈败基础上的最佳,若然术虎高琪养精蓄锐,绝对有更好机会反扑,不至于一时心急、损兵折将——从这一点来说,林阡根本是将完颜永琏对邓友龙的引诱冒进,冲着术虎高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一次。王爷听闻此战后,也曾叹后生可畏。

    林阡对薛九龄的放权,从最大程度上挫败了术虎高琪,日后金军再要秦州比登天还难。此情此境,策反吴曦竟成为重中之重,那是挫林阡锋芒的最快途径。

    黄鹤去早先便派俘虏向吴曦门客牵线搭桥,只待上级一声令下便对吴曦诱降,得到王爷赞许,自是大喜过望。

    廿六,因贪财而轻易就被说动的吴曦门客,帮黄鹤去将吴曦骗去了酒宴与金使私会。那金廷说客三寸不烂之舌极尽挑拨之能事,把宋廷与吴氏之间的矛盾说得势同水火,也指出宋廷对吴氏且疑且用、君臣之义与路人无异,劝吴曦趁早脱身、免遭宋廷兔死狗烹。

    然而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吴曦甫一闻知来意,非但不曾动心,更还冷笑拔刀怒斩了牵线门客:“汝等鼠辈痴心妄想!吴氏满门忠孝,只待北伐再建奇功,与朝廷岂有二心!”若非那金使逃窜及时,只怕也身首异处。

    对于这初次交涉的失利,完颜永琏、黄鹤去等人有意料之内也有意料之外。意料之内,是毕竟毫无感情基础,吴曦并不是明知有劝降而甘心去酒宴,金使的出现和说辞对他来说相当突兀。以宋廷与吴氏那种复杂的关系,指不定还会设陷阱试探吴曦忠心,吴曦自然不可能对突如其来的考验表露真情。所以,这猝不及防的招降只是第一步的外力干扰而已,给他一个谋反的意识扎根到他内心,同时,让金军可以有机会掂量吴曦这个人的反骨。

    而意料之外的,正是吴曦的反骨比他们想象中要轻,轻得多。至少说客回禀时说,吴曦言行举止都对韩侂胄感激不尽,连北伐口径都一致是要“立盖世功勋。”

    “难道先前我们都想错了?就算是狐朋狗友,都能有鸿鹄之志,能背后相托?”蒲察秉铉闻讯时难掩惆怅。

    “此番试探,他反念确实不重,不过也未必打草惊蛇。毕竟他既有建功立业之心,便可能受自立为王诱惑。”黄鹤去依然坚持策反,“今次只是初步,败在毫无基础,既然已经扎根,便要继续推动,动摇他对韩侂胄和对宋廷的坚持。”

    “话是不错。不过恐怕……要费好些时日了。”蒲察秉铉叹了一声,觉得万分棘手。

    “再难也应一试。毕竟川蜀居宋上游,若能对吴曦不战而获,可将南宋全国牵制。”王爷侧座响起个声音,循声而去原是位儒生,蒲察秉铉素来识才,当即意识到这是个新近归顺王爷的谋士高人,喜不自禁:“恭喜王爷又获良才!”黄鹤去听这谋士一语道破川蜀战略地位,完全升华了自己策反吴曦的价值,不免多打量了几眼,那人约莫四十岁,气质相当出众。

    “黄将军以为,要如何与吴曦建立沟通、继续推动?”完颜永琏微笑,问道。

    黄鹤去回过神来,如实回答:“吴氏祖籍静宁,末将欲遣人去彼处寻找吴曦宗亲,希冀能够通过其亲信穿针引线,潜移默化、循序渐进、各个击破。”

    “黄将军身兼数职着实辛苦,找寻之事,可交由完颜纲负责,正好也给他一些战绩。”那谋士对完颜永琏提议。

    完颜永琏点头,完颜纲前来领命,黄鹤去和蒲察秉铉当即退下,蒲察秉铉虽对未来有所希冀,却难免因今次失败而觉前路坎坷,胸中有口气散不开却不敢叹。

    却听完颜永琏叫住了他:“秉铉。”蒲察秉铉一愣,止步回头:“王爷。”

    “有气就叹出来吧。”完颜永琏一笑。

    “瞒不过王爷……唉……”蒲察秉铉长舒一口,心才终于没那么疼,“今次密会计划落空,我心忖这吴曦有窥关陇之志,真怕他和林阡掎角之势,那咱们就更加不易。”

    “无妨,离间尚未结束,平心静气候着就是。此外,今次密会不是没有意义,就将你所说,‘吴曦有窥关陇之志’传出——从我军传出去这句话,林阡不会没有感觉。”完颜永琏如是说。

    蒲察秉铉恍然大悟,拨云见日——吴曦韩侂胄此路难走,还有吴曦和林阡另一条可循。原本,离间吴、韩也是为了去给林阡添乱,何不直接些?

    且不说放大吴曦的野心可以提醒林阡卧榻之侧猛虎酣睡、令林阡等人对吴曦心存芥蒂不能推心置腹,最可怕的是这句话的来源竟然是金营,首先就对林阡敲击:四月廿六,你才在前线帮官军立威,吴曦就已与金军在后方密会!而且,金军对吴曦已经是这样深的理解,那会是怎样密集的交往?

    细思极恐,当年吴曦入川之前,曾被北斗七星生擒,或许那时起就已经与金军私通款曲?吴曦对四月廿六的密会也百口莫辩,确实他和金军见面了,他的义正言辞却只有金人知道,被冤枉的心理一定也不好受吧。

    双向离间,完颜永琏早就看穿,林阡对吴曦,是另一种意义的“疑而复用”——林阡很想相信吴曦,也确实在无私帮他,却担忧吴曦不够坚定,重蹈苏降雪、郭杲覆辙。

    林阡的担忧和疑心,正是昔年完颜永琏亲手种下,自北斗七星抓住吴曦那一刻起,就完成了“使曦忿阡之权,离曦与民之心”,多年来完颜永琏的这一计谋后劲十足,不远万里、持续不断地给吴曦和林阡断续修好的关系松土。谁说这次密会交涉是黄鹤去的初步试探?根本是完颜永琏的长期部署开始收获。既然黄鹤去将吴曦剖析得如此深入,策反吴曦的时机明显已经成熟,完颜永琏不过是在黄鹤去推开韩侂胄的企图之外,再加一个林阡来压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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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言不胫而走,真相哑然失声。

    尔虞我诈。兵不厌诈。

    黄鹤去欲策反吴曦受阻,完颜永琏轻轻助他一臂,便给了林阡及其麾下内心重重一击。

    果不其然,林阡闻讯之初,兀自轻信了谣言雷霆大怒:“好一个窥关陇之志!他完颜永琏对吴曦何时这般深知!”祝孟尝也火上浇油,大骂吴曦白眼狼,林阡为薛九龄殚精竭虑,铁堂峡胜仗竟付诸东流。

    “主公息怒,误信奸人!”柏轻舟连忙来劝,首先就把祝孟尝赶出帐外,继而回身给林阡排忧,“吴曦即便真和金人接触过,也只可能话不投机——不错他是和盟军有过不睦,但此一时彼一时,初涉陇陕、刚建奇功,足以光宗耀祖,怎会通敌卖国?于情于理尽皆不合,必定是完颜永琏对主公的离间之计!”

    “……不错。”林阡满头大汗,努力敛起这失控怒火,“我竟犯了和黄鹤去同样的错,越担忧什么,越发生什么,风声鹤唳……”

    “主公火毒落下了病根,近来才会时常暴怒?”柏轻舟到角落捡起被林阡扔弃的饮恨刀,却在那时发现了他藏酒,脸色微变,“还请主公听主母之言,少酗酒。否则……兵卒失误误一城,主帅失误误一国。”

    “轻舟说的是……”林阡虚心接受。

    柏轻舟续道:“主公担忧吴曦添乱是人之常情,却只应忧他战力低下,而不该忧他不够坚定。因为他和苏降雪、郭杲不同,祖上三代在川蜀久负盛名、美名、威名,不可能轻易破坏。”

    “是我多虑,一时忘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林阡点头,承认错误,“吴曦这些年来的表现,即便急功近利都是积极抗金,不过经常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主公最合适的做法,仍是一如既往、投其所好,帮吴曦建功立业,官军不够成熟也可静候成长。”柏轻舟点头,道,“如此,蜀川后方才能稳固。”

    采纳了柏轻舟的建议,林阡斥流言为无稽之谈:“再有闲言碎语,我便认他是控弦庄细作,杀无赦!”说一不二,宁枉勿纵,显然对吴曦十分倚重。

    吴曦一因铁堂峡之战林阡以德报怨而软化,二也为林阡的全心信任而大受感动,自是消停了一番时日,命麾下与盟军安分合作。先前短刀谷内的一切矛盾,都随着战事的进展而暂且消散。

    齐心协力,从来都事半功倍。川蜀官军自此在盟军的庇护和协作之下,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同时风生水起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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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庆阴雨连绵,前线所有人的心却空前暖意,未曾受到半点阴霾干扰。

    而正是这四月将尽,林思雪也率众投奔盟军。她的归来教吟儿喜出望外,悬吊多时的心也全然放下,远道相迎,恨不能插翅飞去,才刚见到小王爷的旌旗,吟儿便匆匆从马上翻落,笑中带泪:“思雪,你来了!”

    “师父!”思雪如见亲人般,噙泪牵马走上前,她比上次见到要憔悴不少,一身素白显得身形瘦削。

    “回来以后,切记要保重身体,思雪,我会帮他照顾你、爱护你。”吟儿打定主意,不让她再受伤,要和完颜君隐一样,把思雪藏在血雨腥风的最远处。

    “师父,思雪会好起来,但不会再逃避。”思雪含泪坚强,“他去了,可他基业不能散啊……殉他的事,二哥已经做了,撑下去的担子,便交给我……所以我被完颜永琏喝醒之后,再如何活不下去,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嗯,要留着这条性命,给他完成他的理想。”吟儿看见这坚强觉得可喜,同时也意识到思雪的投奔并非归顺,而只是暂时依附。

    “我也是想到了师父,这十多日才熬了过来。中立太难,但有困难就找师父,绝对不会错的。”思雪眼眸依旧纯净。

    “好,师父会倾尽全力帮你。”吟儿真心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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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下旬,值此西线战场官军盟军交融之际,南宋官军亦于东线、中线节节胜利,连续攻取金泗州、新息、褒信、虹县等地。

    官军中虽有不少诸如邓友龙那般的庸碌之辈,却也在这些战斗中,涌现出一大批勇谋兼备的大将之材。

    “有位名叫毕再遇的老将,虽已年逾花甲,却不改壮年勇武,仅率八十七位敢死先锋,便身先士卒拿下了泗州两城。”林阡得到战报当即对吟儿述说,难得一次喜形于色,敬佩欣赏,心驰神往。

    “是嘛,人家六十岁了还这么厉害,不像某人总想着老了就躺床上写战斗檄文被夫人伺候。”吟儿笑着损他。

    林阡佯怒拍她头,道:“据说郭氏军阀犒赏毕再遇,想给他一个刺史,毕再遇却说,‘国家在黄河以南有八十一州,现在夺回泗州两城就得到一个刺史的官职,以后还用什么来赏赐?’坚决不受。这样的好武将,多几个在官军里,我也不这么头疼。”

    “还有什么好消息?”吟儿笑着翻战报,厚厚一迭天南海北。无论宋廷的东、西、中三线,抑或盟军在环庆陇右和平凉,最近好像都是好消息。

    “有个不太好的消息,和北伐没关系。”林阡指着雅州方位,西边同样战火频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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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间南宋从官军到义军无不斗志昂扬,唯一一个心情跌到谷底的人,应该还是我们的风鸣涧风将军了。

    先前风鸣涧已经说服高吟师动心、放弃交战与宋廷和平演变,怎料想,官军那些首领脑子不知道怎么长,面对求和居然不允还闭门困之,连累了高吟师的二弟重伤,翌日不治。高吟师原已低头,不料遭此巨变,怒不可遏,掠水渡村,大肆抢杀。

    好,撕破脸就撕破脸吧,那你们就按撕破脸的打法,把蛮人一举剿灭啊,风鸣涧对官军别无所求。当地守将也确实建议上级,不如趁这些蛮人不备,开砦门将之攻破?不料,那上级居然回应说,上面只说要我们防,何必生事?官军最高首领张大人,更还在事态恶化、火烧眉毛的关头,把本该投入杀敌的三百兵马用来自卫,卷铺盖直接跑路……

    高吟师一腔恨火喷发,漫卷了整个碉门。尸横遍野,火光冲天,宋军失利,溃不成军,天骄先前派去接替风鸣涧的义军新人尽数战死沙场,而潜入蛮人大本营寻找风鸣涧的探子也全遭捕获和斩首。

    满心盼着高吟师和宋廷化干戈为玉帛的风鸣涧,在狱中得知这一连串噩耗时,知道再不越狱就来不及了:一是自己可能要死,二是官军只怕要败。短刀谷义军下一步增援没那么快,风鸣涧必须回,否则官军耗不起。

    经过十几天的休养生息和五加皮的大力付出,牢房的秘密通道已经挖得差不多,万事俱备,只欠风鸣涧脱离镣铐、获得自由之身。而最可靠的办法,正是答应与高吟师比武一场、于打斗时见机行事:“好,我答应你,与你比武!”

    与往日的恳切态度不同,今时今日的高吟师在求战之际,虽不至于不耐烦,目光里却明显多了一种经过克制的杀机。是的他不该轻信风鸣涧、听风鸣涧的话去求和,因为,和就是降,就是死。

    风鸣涧心中自然也有愧疚,于是假装出一副“明知要死、临死前令你满意、才好让我赎罪”的样子,如此,正好也把自己越狱的意图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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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比武在即,高吟师不忘与风鸣涧席地而坐、先行对饮了一坛好酒。微醺之时,高吟师忽而脸色一变、解开风鸣涧镣铐当即拔刀,一声啸响,风鸣涧也随之亮剑扔开酒坛,众蛮人亦剑拔弩张虎视眈眈。

    破锋刀迎面直劈,力道十足,九章剑逆风横挡,意境雄奇,一回合火星四溅,五回合热气澎湃,十回合难分难解。

    待到十五回合,高吟师原还持刀攻右,突然虚晃一招偷左,全部力道瞬间转移、斜削到风鸣涧肩头;左空右满倏忽变成左满右空,彪悍成这样的打法居然能切换得如此迅捷,风鸣涧虽然赞叹却处变不惊,九章剑顷刻往反方向叠,攻守兼备,逆刺一剑,杀意跌宕。

    高吟师蓦然急转,避开九章剑的同时,从下而上砍出一刀,运力直破风鸣涧锋芒;风鸣涧何等老练,狂乱挥舞,竟将这剑身都打出了褶皱般,令高吟师一时无法切中肯綮。

    “五十回合了。”“谁胜谁负?”众蛮人目不转睛,几乎忘记职守。高吟师刀法凶猛如覆星斗,飞沙走石似倾积雨,风鸣涧剑意偏是“重峦叠嶂”,从星雨旁驱出、环绕、折入,二人刀光剑影交迸,大有“屏风九叠云锦张,影落明湖青黛光”之感,若不是双方都全力以赴、杀机凛冽,旁观者险些说这场比武是天造地设的合作。

    高吟师一直认为风鸣涧是与自己最接近的对手,而风鸣涧,只觉高吟师比在掀天匿地阵里的魍还令自己过瘾,当夜阵法里没打完的正好到这里来尽兴。他二人战至白热,彼此都酣畅淋漓。只可惜才过一百回合,这比武便被战报中断,胜负尚未分出,难免令打的和看的都意犹未尽。

    “不好了,大哥……”来禀报的气喘吁吁,原是寨外忽起衅端。

    “慌什么!”高吟师收刀而回,喝罢,回看风鸣涧一眼,“还没比完,改日再续。”虽然不舍,旋即离去。

    风鸣涧重新被镣铐锁起,目送众蛮人陆续出狱,浩浩荡荡。

    守卫这般多,警戒这般紧,高吟师对他看重程度可想而知,所以风鸣涧从未想过明目张胆逃。适才武斗之际,钥匙已经到手,电光火石之间应也没人瞧见。

    若非为偷钥匙,风鸣涧自认为也不会和高吟师平手到百回合,但就要这样打不出个所以然来,才能留自己一条命越狱。

    缓过神来,压低声音对五加皮:“准备跑。”话不多说,趁高吟师被战报拖缠还未发现钥匙被盗,此刻是潜逃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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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夤夜,高吟师规募局势之间隙,眼前又浮现出二弟疑惑的脸:“大哥,为何您总要留风鸣涧性命?”

    那是他们刚捉住风鸣涧的时候,二弟因为他的缘故不敢伤风鸣涧,而只能打得五加皮皮开肉绽。

    “他剑中某些东西,总令我想起家乡。”高吟师说,很喜欢、很怀念那九章剑里的意境。

    一阵冷风将他吹醒,才发现自己是怎样天真,此刻还能再见重峦叠嶂又如何?二弟再也不能随他回家乡了。

    下意识地去触碰那束缚住风鸣涧的镣铐钥匙,手却落空,大惊失色。

    已是下半夜,气候恶劣,风寒凉,他一惊而起,厉声喝道:“快,去看人犯!”

    为时已晚,风鸣涧与五加皮早已人去屋空。

    “来不及了……”“实在狡猾!”“何时的事!”守卫们围着那条又深又窄的秘密通道,七嘴八舌,不可思议。

    “来得及。”高吟师眼中杀机一浓,“都随我来。”

    他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是以亲率一路精锐人马,朝着风鸣涧可能归去的方向追:“他身边拖着个累赘,既走不远,也难藏匿。”

    如他所料,半个时辰以后,仅仅隔着一条河流,他终于追到了想要的踪迹——对岸的灌木丛后,隐现出一高一低两个身影,高的那个刻骨铭心。

    “箭给我!”并非触手可及,唯一的阻拦办法,就是趁他们还在弓箭射程之内,将他们的脚步牵绊。

    原本对准风鸣涧的这一箭,却在弦上的最后一刻,不知何故微微一偏,随之“啊”一声惨叫,很明显并不来自风鸣涧自己。

    高吟师居然有些心安,收起弓来:“小的中了箭,他俩更加难逃了。”

    “大哥,大的中箭岂不更好?”部下问时,先锋已经趟水过河去擒。

    “是啊……我是怎么了。”高吟师这才恢复正常,目光中复现暴戾,“追上去,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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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遥且阻,后有追兵。

    就在这辛苦奔逃才近半的紧张时刻,风鸣涧难以预料,穷追不舍的高吟师竟一箭射中了五加皮。

    和自己生死与共了大半个月的孩子,被自己粗糙养育了好几年的孩子,风鸣涧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臂弯里倒下、闭眼,那一刻,当真有种天塌下来的震感,只感觉自己心都在颤裂。

    来不及痛苦,甚至没机会去察看他生死,风鸣涧一把将他抱紧,拼尽全力加速前行,一口气狂奔十几里、几十里路?无法计算,实在太长,好像怎么也逃不完。过程中还有一股股热流,一阵阵往胸腔里泛。

    “别死啊,别死!”风景模糊,忘乎所以,无泪可泣。

    “嗯……”五加皮微弱地呻吟。风鸣涧不知道,适才自己情之所至跑出了一个非人的速度,早把那些追兵甩开老远、呼啸的飓风也吹得五加皮半晕半醒:“嗯……儿子,爹不死,不死……”

    “什么啊!臭小子?!”他看五加皮睁眼,既高兴又怕是回光返照。

    “回去以后,还要,还要养二柱、三柱呢。”五加皮惨淡地笑。

    “你伤在后背,这里是心脏啊……”风鸣涧悲从中来,却不敢停步,“臭小子,如果实在撑不下去了,就睡吧,我没关系……”

    “这里不是心脏,蠢儿子,你左右搞反了。”五加皮咳了一声,没好气地损他。

    风鸣涧缓过神来,定了好半天,才终于发现自己真的错乱……

    此刻却不忍再揍这个嘴贱的五加皮了,风鸣涧咧开嘴笑,失而复得的感觉真他娘的好。

    千辛万苦带着五加皮找到宋军最前线,当地官兵大多都已被高吟师逼疯,一看到他风鸣涧回来如久旱逢甘霖,纷纷围前,倾诉衷肠:“风将军,您总算回来了!”“风将军您上哪里去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有风将军回来才能打胜仗啊!”

    “军医何在?”风鸣涧抱着失血过多的五加皮,前所未有紧张地喊。

    “赶紧去找!”“这就来!这就来!”

    众星捧月,簇拥着风鸣涧,竟把这日众人原该接风的新官忽略——

    由于张大人自保渎职,官府就近新派了一位王大人前来,本该是今日官军的主角,然而风头却被风鸣涧抢尽。

    那王大人在道旁不冷不热地看了两眼,一句话都没说就策马过去了,他身后,紧接着有亲兵、战马、粮草若干,除此,竟还有女眷车马随行……

    “好,他没事就好!”风鸣涧听闻五加皮没有生命危险,放心的同时瞥了那车驾两眼,心里自然充斥着对王大人的偏见和鄙夷。却是在他话音刚落,那车驾忽然掀起窗帘,继而探出一个成熟妇人的脸,一双眼眸明亮而熟悉,直朝向风鸣涧所在。

    风鸣涧心念一动,那女子何尝不是一震。
正文 第1335章 开禧北伐,轻开边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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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美妇甫一看见风鸣涧身体便是一震,随刻慌忙侧过头、视线寻到五加皮,神色里霎时充满了惊、疑、喜、忧。

    兵来将往,相隔数步,他二人就一直这样沉默对峙,那美妇脸色苍白心中恐已千回百转,而风鸣涧脑子空白了足足半晌,蓦地一股怒火从胆边生起:臭娘们,老子总算找到你了!

    美妇没有开口也未下车,最终还是放下了窗帘,随王大人的车马去远,临别一眼,泪光点点,是理亏?是惭愧?是羞耻?是害怕?

    风鸣涧却是理直气壮、扬眉吐气啊!这些年来风鸣涧每次被五加皮气炸,都恨不得把臭小子掐成一段段还给他亲爹亲妈;无论留守谷内或出征在外,风鸣涧都巴不得有人找来他中军帐,和臭小子相认,好帮自己脱离苦海、不再被贼认作父;还有,当年那妇人冒认夫君,害风鸣涧被群雄误会他在仙人关留下风流韵事,这么些年饱受冤屈,公道一定要讨回来啊啊啊!

    风鸣涧虽激动万分,倒也没失了分寸,因他时刻记得主公告诫,要与官军和睦相处。“看那妇人雍容华贵,想来是这王大人亲眷,不知王大人是否就是五加皮他老子?”风鸣涧心中暗忖,却不可能贸贸然去问责,斟酌再三,还是决意先去王大人暂住的府衙拜见,旁敲侧击,见机行事。

    然而诸事烦扰,风鸣涧一直未能如愿——好不容易整顿了张大人遗留下的兵马、安抚了碉门之战的所有伤残、收拾了这一个月所有的烂摊,日理万机的风将军尚未有闲暇去顾五加皮,就被高吟师的又一次大军压境召去了前线,待到凯旋而归已是六日之后。

    这贻误的六日原本并不打紧,多事之秋情有可原,理当不会影响官军义军交融。然而风鸣涧动身去见王大人前,意外听到驻地官军背后议论,称这位王大人“很不好伺候”。风鸣涧问起原因,官兵们知无不言——原来这六天时间,王大人到过本营没几次,逗留时间也极短,却寻了各种由头,接连罢了十几人的官,官职从上到下,应有尽有。

    “风将军,事实上这些人,哪个都是小罪,不至于罢免、降职啊……”告状官兵面露愁容,人人自危。

    风鸣涧听了,心里相当不是滋味,那些人为什么会被针对他懂,那些被罢免、降职的,都是当日围在自己左右、众星捧月忽略了王大人的。

    前线没见他抛洒热血,秋后问斩倒是雷厉风行……风鸣涧起先以为王大人是个平庸之辈,如今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恶劣。

    “先前的张大人危难来时只懂自保,如今这王大人敌军压境还在内耗,朝廷官员如果都是这般的苍蝇,北伐……危险啊……”风鸣涧当然不会像祝孟尝那样大大咧咧把这句感慨说出来,只憋在心里暗暗叹息,因小见大,他对朝廷的北伐实在不敢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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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北伐不乐观的,又岂止风鸣涧一人。

    早在四月初邓友龙下令进军之时,便有武学生出头反对遭到监禁;两淮两浙,亦有不少有识之士都曾指出“此时北伐于宋不利”,这其中当然包含了一大群主和派,却也不乏坚决抗金的主战派,譬如写出“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的辛弃疾,以及曾认为“非抗战不能救国”的叶文暄叔父、水心先生叶适。

    以他们为代表的主战派,不主张盲目热血,反对准备不足的冒进,叶适更向宋廷提出“精简军队,减轻财政开支与捐税,待增强国力后恢复中原”,然而他的建议和辛弃疾的平戎之策一样,一早就被激进脑热和好大喜功者的声音淹没。

    激进脑热、好大喜功者声音更大不无缘由,整个四月,从前线传回宋廷的都是胜绩,尤其月底,捷报频传:廿六,连克新息、内乡、泗州;廿七廿八,攻入褒信、虹县;廿九,收复颍上。

    节节胜利,大快人心,因此开禧二年五月初七,宋廷决定正式下诏伐金。

    叶适却拒绝起草宣战诏书,称“轻率北伐至险至危”,韩侂胄愤怒镇压其言论之余,命直学院士李壁起草檄文。李壁其人,有李白之才、苏武之节,于檄文中慷慨陈辞:“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兵出有名,师直为壮,言乎远,言乎近,孰无忠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当念祖宗之愤。敏则有功,时哉勿失!”

    正义凛然,热血沸腾。李壁此文大大激励了军士血气,无论放诸哪个朝代,都是能将羸弱军民激醒之作:对于外族欺辱,定要反抗雪耻,十倍加于其身!

    然而内部腐朽的南宋官军,未能对得起李壁的谪仙才华。

    “起先给邓友龙显然是甜头,但越往北去,防备可能就越充足,因为仆散揆是做足了准备的。”当初柏轻舟推测完颜永琏和仆散揆是对邓友龙故意示虚、请君入瓮,曾经对林阡道出忧虑。

    不幸被她言中,官军就如同被骗上一艘事先被凿的船,意气风发行到中途,猝不及防进水下沉,一点点地樯倾楫摧——

    五月初七宋廷下诏宣战,然而就在五月初六,宋将王大节攻打蔡州受挫,退兵之时军队意外大乱;

    不到半月,宋将皇甫斌引兵进攻唐州,被拒于城下,遭金兵偷营,死伤数以万计;

    宋将李爽攻寿州,逾月不下,被金守军和援军里应外合而击溃……

    败绩,噩耗,纷至沓来,盛极而衰。

    期间,为排解柏轻舟所忧,亦为实现报国之志,抗金联盟诸如红袄寨、小秦淮、慕容山庄等帮派,都义无反顾出兵襄助东线官军。亏得杨宋贤从天而降杀退追兵,王大节才免遭金军战马践踏;司马黛蓝、慕容荆棘等人亦于半道伏击金军,方才保得皇甫斌安全脱身、重振旗鼓。

    纵然如此,亦无法将官军彻底扶起,而只能尽力将伤亡、损害降至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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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文暄、冷飘零夫妇自对阵结束以后,一直都跟随攻打宿州的宋军北上。彼时,宿州作为打通齐鲁的战略要地,是东线官军的第一战略目标,投入最多,战备最强,形势也一片大好——早先宋军已攻克外围的灵壁、虹县,日前,统制田俊迈更攻占了离宿州不到几十里路的蕲县。

    “为防仆散揆派军增援宿州,还请招抚使也发兵增援田俊迈。”叶文暄为东线最高军事长官郭倪出谋。

    若非叶文暄身份特殊,那位眼高于顶、自比孔明的郭倪怕是不会听他,而且是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弟弟郭倬派去了前线。

    叶文暄不愧智囊之名,仆散揆如他所料增兵,好在只有三千,怎敌郭倬五万?除此之外,还有小秦淮当家南龙南虎率义军助阵。数路兵马将宿州围得水泄不通,敌寡我众,势在必得。

    决战之夜,烈焰灼天。

    宋军攻势激烈,锐不可当,小秦淮义军奋勇当先,南龙南虎兄弟俩更是肉搏登城,杀气腾腾:“弟兄们,都随我杀上去!”

    南龙嘶吼睚眦尽裂,金兵见状魂飞魄散,眼看宿州就要陷落,宋军胜仗触手可及。

    叶文暄持紫电清霜于矢石中左冲右突,明显感觉到金军的挣扎逐渐倾颓,正感念着小秦淮义军战斗力强悍,忽然忆起叶适多年前就对自己说过的话:“朝廷里身居高位的,多半都靠阿谀奉承,只知克扣军饷、役使士卒,反倒是真正有能才者,不能得志,沉沦下僚。这些身居高位者,偏也容不得有才者后来居上,竟宁愿将他们扼杀于萌芽。”心念一动,不知为何,会突然想到这么悲观的不看好?宿州之战,眼看就要告捷了。

    “啊……”却听妻子一声惨叫,将他神思瞬间拉回,循声看去,凝重肃杀的空气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从城头重重地跌落下来。

    “……南龙!”叶文暄大惊,他和龙虎二绝很早就已相识,两人是小秦淮的元老,帮李君前复兴了淮南帮派,也为林阡夺取短刀谷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是,为何……

    为何此刻南龙的背上,竟插着一根箭矢,叶文暄心一寒,宋军的箭矢?!背后?!

    这一箭如此厉害正对着南龙后心,又是从那么高的城楼上摔下来,岂有活命可能,几乎当场身亡。

    “哥哥!”南虎惊闻噩耗而来,抱起南龙泪流满面。

    “是谁放冷箭?!”冷飘零大怒,无法容忍,官军竟因抢功而射杀南龙?

    “不是我,不是我!”“是流矢,误伤了南当家吧……”官军或推脱或否认,还想继续攻城,而义军见首领牺牲,还可能是被人所害,哪还打得下去?

    龙虎二绝在两淮两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南龙,威慑姑苏,叱咤风云。他这一死,因小秦淮才自发组织的民军也斗志瓦解,纵使叶文暄也凝聚不得、而冷飘零无心凝聚。

    本来已经要投降的宿州金军,抓紧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然振作,哀兵必胜——趁官军义军离心之际,一面巩固城防、决一死战,一面铤而走险、绕道奇袭,火烧了宋军后方粮草……

    谁料唾手可得的宿州,竟奇迹般功亏一篑!

    郭倬身居副都统之职,竟连最重要的军粮都看护不力,实在是应了叶适的那句判断,也给了叶文暄的心重重一击。然而大敌当前,文暄又素来淡静,故而不曾表露过半点对郭倬的不满,反而协助他一同渡过苦难。当宋军对宿州久攻不下、无奈撤军、劳倦又受缺粮之苦时,文暄帮郭倬拟定了屯军地点,费尽心力;不料郭倬却一意孤行,硬要将大军屯于低洼。

    叶文暄急忙求见郭倬:“天气阴沉,恐怕多雨,都统不宜屯兵于低洼地势。”

    郭倬冷哼一声:“不愧叔侄,叶适缩手缩脚,你叶文暄也是诸多顾虑。‘恐怕’多雨罢了,你那么料事如神,怎算不到你的人被我们害?”言下之意,原是对南龙之死由官军背锅耿耿于怀,尽管叶文暄在事发后已经尽可能压制义军抱怨。

    叶文暄闻言一怔,郭倬对义军竟是如此排斥、甚至敌意……

    “都统若有需要,可随时向文暄发号施令。”叶文暄回义军之前,对郭倬仍平心静气。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人能做到这样仁至义尽。

    “不需要!”却换来郭倬冷言冷语。

    自作孽,不可活。不愿接受叶文暄策略的郭倬,亲手将麾下官军置于险境绝境。当晚大雨,水淹三军,本就手忙脚乱自顾不暇的宋军,雪上加霜被金军从背部突袭,毫无战力,任人宰割。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郭倬浑噩之际,金将已到近前,骑着高头大马,提携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当头落下。

    郭倬脖子一僵正待等死,忽然斜路及时杀出一刀,帮他狠狠格挡开了这把大刀,不仅将他解救,还反手追砍、将那金将打得满头是血。

    “田将军……”郭倬头昏眼花,半刻后才看清楚,那是他本来要来增援的田俊迈,没想到还反而要人家来救自己命。

    就像他本来是来围攻宿州的,没想到现在反而被人给围攻了……

    “都统,您上马先走。”田俊迈忠心耿耿,将战马让给了郭倬,自己率众为郭倬殿后。

    郭倬感激不尽,也毫不客气地策马先行,当时当地他最先逃,哪还顾得上其余部下。

    暑雨连绵,天色迟迟不肯亮,郭倬等首领慌慌张张不知奔逃了多远,晕头转向实在搞不清身处何方,风声鹤唳,水边蹦出只蛙都能有人被吓得从马落下,却没人有胆子敢勒马停留、过问同袍战友……

    继续逃窜,马不停蹄,累得气急败坏,渴得喉干舌燥。前方昏暗永无止境,身后金军一直围追,郭倬等人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田俊迈那些殿后的正边打边退,打一会儿退一点点,说他们是保护着自己性命吧,可是又嫌他们不能尽全力拖住金军……郭倬这样想着,忽而重心一低,暗叫不好,原来胯下战马竟然累死,天不助我,难道今日要命丧于此!

    主帅落马,众将岂能不问,略一耽搁,后面的金军已经赶上。

    一声啸响,四周火把亮起,雨脚如麻,宋军内心寒彻。

    “别,别杀我……”郭倬胆小如鼠,哪里顾得上都统威仪,一看见金将的刀悬于头顶,便不自禁地跪倒在地,磕头痛哭流涕,“你们要什么,什么,我都答应……求别杀我!”

    “我不要别物,但要田俊迈。”那个血流满面的金将,指着刚刚砍他的田俊迈,恶狠狠地说。

    郭倬愣都没愣,立即吼叫:“快,快将田俊迈绑缚,送给大人!快!”

    “……”田俊迈难以置信地看了郭倬一眼,寒心之余,冷笑一声,“不必绑缚,我不畏死,不过——莫让敌人脏了我脖子!”说罢推开左右,横刀自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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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遭大水所淹、后被骑兵冲击的郭倬,虽是兵败如山倒,万幸保全了人马。起先却没有别人能够知道,田俊迈何以人间蒸发。

    郭倬主力既退,郭倪当即下令,要余部陆续撤军。是日,叶文暄、冷飘零正协助官兵撤离,忽看不远处烟尘四起,疑有劲敌来犯,急忙前去抵挡。却看身先士卒的是个披发戴兜鍪铁鬼面的将帅,飘扬的旌旗上赫然有“毕将军”字。

    “毕将军!”叶文暄喜不自禁,原是自己人,老当益壮的毕再遇将军。

    “文暄?”毕再遇勒马,双刀回鞘,认出他来。

    “这位将军是……”冷飘零疑惑。

    “毕再遇毕将军,他能拉开二石七斗的弓,反手能拉开一石八斗的弓,徒步能射二石,骑马能射二石五斗。”叶文暄记忆深刻,很显然少年时曾找对方切磋过……

    “原来是毕将军,您拿下泗州两城的辉煌战绩,我也耳闻,如雷贯耳。”冷飘零当即向毕再遇见礼。

    “我是为了取徐州假道于此,不料此地竟发生了惨败,先前见过了郭倬的残兵,知道他是遇到了大水,可惜了,到手的胜仗啊。”毕再遇叹了口气,惋惜。

    “毕将军明知宿州已败,还不改往灵壁这里赶。”冷飘零带着敬意。

    “宿州虽然没取胜,但胜败乃兵家常事,怎能自己挫了自己锐气?我不撤。宁死灵壁北门外,不死南门外!”毕再遇慨然道。

    “好啊。正和文暄想得一样,主力虽退,未必全线皆退,不战而败。”冷飘零没想到官军中还能有人如此见地。

    “可惜,招抚使的撤军令一到,所有人全都坚持着要撤,不敢抵触军令。”叶文暄指着那些正争相撤退的官兵说,“我军撤离,金兵必然追击,此时应当留下至少一支兵马伏击、御敌,然而没有一人肯殿后。”

    “吾当自御之。”毕再遇中气十足,回看身后,“谁不怕死,不怕违抗军令,与我留下,守住灵壁?”

    “末将愿留!”“算我一个!”貔貅之士,众志成城。

    叶文暄、冷飘零均是既震惊、又欣喜,只有在此情此境,才能找回当初在盟军里的氛围和感觉,争如在死灰里看见火燃——谁说官军就没有强兵悍将?!

    “义军也战。”南虎尚未完全从哥哥离世的沉痛中走出,眼圈微红,声音低沉,却代小秦淮众人开口请缨。

    “四百余人……”冷飘零清点人数,极富经验。

    “足够。”毕再遇每说一句都教人安心。

    片刻功夫,金兵五千铁骑,便兵分两路朝着灵壁猛扑,来势汹汹,黑云压城。

    “冲!”仅留二十人守城,毕再遇率领其余人马,径直向敌阵里杀,不退反进,迎头痛击。

    金军惊诧于全线南逃的宋军里竟还藏着这样一支逆向而行的兵马,才刚定神,便见到“毕”字大旗下争先恐后、武艺高强的精兵猛将,更是骇然:“是毕将军!”“战神毕再遇啊……”阵脚大乱,可想而知,毕再遇凭泗州一战,早已威震金军。

    若只有毕再遇一人,或许还不会构成金军士气的完全崩溃,偏巧当中有金兵接二连三认出毕再遇身后刀客剑客,尽皆出自抗金联盟:“是林匪在淮南的龙虎二绝吗!”“是林匪帐下……临安风景剑,叶文暄!”“毕再遇也用双刀,这年纪,这武功,会否是林匪的师伯师叔?”

    “林匪?”毕再遇不及细想,手挥双刀奋勇杀敌,将金军杀败之后,又继续绝水追击,向北直袭了三十余里,铠甲上溅满了金兵的血。

    气势如龙,无可匹敌,忽然间,兵阵边,有一金将手持两柄铁锏跃马而前,毕再遇眼疾手快,提左刀格其锏,持右刀猛斫其胁,金将惨呼,堕马而死。

    赫然背后生风,毕再遇当即转身,双刀回劈两个偷袭者,电光火石间,却在斜路又有一杆枪疾刺,力道凶猛,角度毒辣,毕再遇再如何灵活也终是花甲之年,眼见他腰腹暴露在枪力之下,离他最近的冷飘零及时追上,一剑挥斥,锋芒如虹,将那持枪金将斩除,干脆利落。

    “好剑法,叶夫人巾帼不让须眉!”毕再遇不掩欣赏,道,“这剑招,倒是像极了在下的一位旧友……”

    “家父是临安冷铁掌冷奎。”冷飘零直言不讳。

    “……果不其然。”毕再遇点了点头,似乎想起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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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退入灵壁的友军和围攻灵壁的金军都越来越多,毕再遇原定进攻徐州的计划不再可行。此一时、彼一时,权衡轻重过后,纵是毕再遇也不再恋战,同意了文暄的建议率众撤离。

    “汝等先撤,由我掩护。”毕再遇对友军言罢,转头看见正盯着他愣神的叶文暄,“文暄,怎么?”

    “哦,没什么……”叶文暄回过神,“看到毕将军,想到在下的一个好友,也是在下的主公。”

    “是那个‘林匪’吗?”毕再遇笑问。

    “毕将军也听过他吗?”文暄问。

    “最近遇到的很多人,敌人友人,都好像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毕再遇饶有兴致,“据说是个英雄?可惜缘铿一面。”

    “我想,他应该也很想与毕将军见面。”文暄不无遗憾。

    翌日清早,毕再遇在灵壁城外大挫金军,文暄闻知捷报立即询问:“我军撤离多远了?”

    “按约定速度,此刻应该已有三十里。”冷飘零回答。

    “我们这些殿后人马,也到该走的时候了。”叶文暄道,“带不走的物资全数扔弃、放火焚毁于此,大家撤退时切忌慌张。”

    “军师,为何昨晚那么紧迫都不弃城一起撤,现在,战胜了却……”殿后的部将们有人不解。

    “战胜只是一时,长远之计仍是退兵,他日方可卷土重来。”叶文暄解释,“不一起撤,采取分批,是为了保全最多人;我们这些殿后的兵马,要趁此时退兵而非昨晚,是要等已经撤退的大队人马已经极远、完全安全。”

    “还有一点。”帐外传来毕再遇的声音,“夜晚烧毁灵壁,火光冲天,敌人探知我等撤军,势必趁势追杀;而现在是白天,烟尘滚滚不易察觉。如此,我等殿后人马,也可全身而退。”

    “原来如此啊。”众部将恍然大悟。

    叶文暄与毕再遇相视一眼,虽然认识时间已久,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生死相托、心灵相契。

    “毕将军勇谋兼备,大宋之柱石也。”因为有他,文暄对这开禧北伐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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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东线官军,有且仅有这位毕再遇,在全体战友们败溃之时,还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而这一连串的败仗,已经是在红袄寨、小秦淮助阵之后。换句话说,若非义军奋不顾身、不计前嫌,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可想而知,东线官军是怎样眼高手低、不堪一击。

    而与此同时,在那位能力优秀到足以不惧林阡的刘铎对比之下,西线官军的缺陷也不受控地显露而出。十余日来,吴曦部将十战九胜,但那唯一一败,却败得离谱,刺痛——眼看唾手可得,突然自乱阵脚,被金军反守为攻,杀得是溃不成军。仅仅一块污点,便足以掩盖其余九场荣耀。

    曾被林阡盛赞擅长绝处逢生的刘铎,差一点便束手就擒美名毁于一旦。然而,吴曦部将俆景望还是给了他继续维持的机会。

    如果说西线官军的表现和东线宛如镜子,那么俆景望等人的水土不服形同传染——

    在俆景望莫名失误之后,吴曦部将们的弱点陆续浮现,败战络绎不绝。当一场场丢盔弃甲不断于陇陕上演,官军在铁堂峡之战所立威望渐渐坐吃山空。

    刘铎帮助术虎高琪火趁风势,连续打败俆景望、薛九龄、赵富等宋将,几乎从武山、竹山突围而出;不过吴曦部将也不完全庸才,譬如曹玄、李贵、李好义等人战力不凡,刘铎等人辗转数仗又不幸被打回了原地。

    好一个刘铎,被三路宋军围攻,仍镇定不乱,传令下去:“无需担心,不必应战。我们只需坚壁清野,固守城池,坐等敌人不战自败。”

    两日后,竹山周边暴雨倾盆,紧接着,宋军粮草供给受阻,原想就地取材,却因金军坚壁清野而物资难续,一切全被刘铎算准。

    “这可如何是好?”风水轮流转,换宋军头疼,李贵愁眉苦脸问,持久战最怕的便是粮草跟不上。

    “早两日就考虑到这气候了,却没想到两日也没啃下来,金军真是沉得住气。”李好义握紧拳。

    “别慌,不撤。等下去,不会迟太久。”曹玄笃定地说,不改变攻城拔寨,只因他相信宋军的补给速度。

    然而,刘铎不会允许宋军迟到的补给送达,对着地形图研究了整整一晚必经之路,最终圈中了那个名叫宋家山的地方:“此地之后,都算坦途。粮草受阻,只会发生在此地之前。”

    “去宋家山,兵贵神速。”术虎高琪点头,附议。

    “末将愿往。”把回海当即请缨,“区区几个督粮官,给我三四个手下便够,也好逃过宋军视线。”

    “将军素来骁勇。我帮你吸引开曹玄李贵注意。”刘铎一笑,正待应允,术虎高琪提点说:“不可轻敌,宋军缺粮,势必重视。把回海,至少要带五十骁将前去。”
正文 第1358章 迷花倚石忽已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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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琬、殷柔等人退出帅帐,越风向林阡述说战况:“凌大杰一直没有动作,但要防束乾坤从南掩杀。”

    “束乾坤?他也来了?”吟儿忆起上次见他还是山东之战。

    “他和楚风月师兄妹二人,对阵时身在淮南,对阵后就一路跟着我们。”仇香主解释。

    “原想把关陇高手吸引来,未料山东的劲敌也到了。”林阡叹道。

    “不止他们,河东终究是完颜永功的管辖,黑虎军早已严阵以待。”越风难掩忧心。河东金军一向以郢王完颜永功马首是瞻,他虽与完颜永琏素有嫌隙、未必和衷共济,但开禧北伐在侧,势必同仇敌忾、以林阡为最大敌人。

    “看上去,我们是真得尽快联合吕梁五岳。”林阡不能再动关陇更多兵力,最快最彻底的办法仍是与五岳和谈。

    这当儿祝孟尝头低得就快让林阡看不见了。

    “听闻那位二当家拒绝合作?不过不必担忧,昨夜我在他寨子外探查,刚巧听到有人闲聊,应是他们四当家的亲信,言辞中诸多对你的敬畏。”越风看向林阡,彼此已有默契,“无论此举是否故意,都是向盟军示好。”

    “这四当家姓丁名志远,他曾与冯天羽在石州互相扶持,河东大乱还受过恩惠。”林阡点头,说起渊源,“只可惜,相比二当家,四当家人微言轻得多。”

    “老大老二和老四,我和冯天羽或多或少还都接触过,另外两个当家,仓促之间,真是一点交集都没有。”越风说,因为和金军战斗密集,有闲暇也是探索居多,以至于靠近五岳都无甚交流。

    “连你们都不熟,我们初来乍到,就更不懂了。”吟儿苦着脸,林阡没说话。

    正商讨着,侍卫说阑珊求见,越风允了。看她端着两碗茶水进来,吟儿笑着先起身接过:“神医,这么琐碎的活你就不用越俎代庖了吧?”

    “不是茶,是药,所以盟主,不是越俎代庖。”阑珊微笑,永远是那样文静。

    “我说怎么只有两碗……咦,为何要两碗?”吟儿一怔。

    阑珊看林阡面露嫌恶之色,笑:“樊大夫托人嘱咐我:请盟王不要讳疾忌医。”

    “好个樊井,阴魂不散。”林阡笑骂。

    “为你好呢!你那火毒,总解不掉!”吟儿骂他。

    “也不知是否掀天匿地阵贻害?这些日子,我们总有各种病患,无法痊愈,已经影响到作战。”越风若有所思。

    “是你们自己把命不当命、白天打仗夜里还要当细作、能痊愈才怪,你们瞧祝将军不是生龙活虎的嘛!”吟儿拍祝孟尝。

    “主母,我怎么听着这话怪怪的?”祝孟尝眯起眼睛。

    谈笑间又有人在帐外等候,被殷柔亲自领了进来,那人长相平平无奇,细看似有易容痕迹,帐内所有人都不认识。

    “怎样?是什么态度?”片刻后,林阡压低声音问,吟儿一怔会意:原是海上升明月的细作?

    “对方说,他与纪景、胡蟏都有私交,加之年近古稀,不愿信仰落空,所以无论二当家怎样决定,他内心都向着盟王,决不与盟王动干戈,亦愿意在盟王需要时鼎力相助,君子一诺千金。”细作得到林阡同意才开口。

    “怎么……”吟儿才发现,林阡这家伙,背着她做了什么!?

    林阡解释说:“五岳的五当家,虽然排行最末,却是年纪最老,是那一代的人,心思最纯,适合最先交往。”

    “嗯,另几个当家都算子承父业,年纪较轻,经历镐王伏罪时未必懂事。”越风悟道,“原来,你已去了汾州,从这五当家入手……”

    “两手准备。”林阡点头。

    吟儿悻悻想,什么初来乍到不懂啊,可能早在见冯天羽之前,林阡就不动声色找人对着五当家畅谈理想了,慢着——“所以,难怪我们第一时间先去柳林,你没少在那个三当家的地界转悠……”好吧,所有当家,其实都直接间接地见过了。

    祝孟尝也恍然:“哦,原来主公对我委托的是重任啊。”

    “想太多,主公是让你来柳林找个地落脚,谁想你多此一举还打草惊蛇。”吟儿鄙视他。

    细作又带来几条军情,林阡把心正发虚的祝孟尝揪过来,敲着地图某一点:“黑虎军明日将从东面奔袭至此,人数不少,就由你老祝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将这路金军先撵出局。”

    “好!”祝孟尝眼睛又放光。

    “先前觉得对面劲敌多,竟忘了我们人也不少。”越风汗颜,光看到祝孟尝性格逗趣,竟忘了他打起仗来威风八面,“有祝将军在,黑虎军不足为虑。倒是凌大杰解涛,自那日合攻后几天都按兵不动,令我十分担心;还有束乾坤楚风月,明明已在碛口,始终将发不发,不知作何阴谋。”

    “凌大杰按兵不动,一则上回兵败,需休养生息备战,二则很可能和我们一样,意图招安吕梁五岳。”林阡推测。

    “如此,束乾坤楚风月那一路,真是我军要防备的重中之重。”越风与他不谋而合。

    “此地细作极少,汝等小心为上。”林阡对细作又嘱咐了几句。吟儿忖度,河东百废待兴,林阡在此开拓,显然要找能力、信任度最高之人,所以这细作地位一定不低,理应是海上生明月八大王牌之一。

    阡吟亲自送细作出帐,越风随行,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阑珊说:“……等等再喝。”

    殷柔正要随他们离开,蓦地也停在原地:“副帮主,您的头疾,可好些了?”她虽保持一贯的语气,脸色却透出些关心,不溢于言表,但意味深长。

    吟儿微微一怔,听越风回答:“殷香主放心,只是疲劳所致,已大好。”短促生硬,听来清冷。

    几人才刚出帐,一人匆匆奔来,定睛一看原是和琬:“副帮主,您谈完了?鞋我补好了,您有空试试!”

    越风一怔,明白阑珊就在身后、听得到,直觉自己不能收,又怎能拒绝别人好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吟儿一直留意要给阑珊和越风牵线,没想到会遇上另外两朵桃花,看越风面色有异,吟儿计上心来,脱下自己脚上鞋:“百灵鸟,我这鞋子也破了,帮忙补一下啊!”

    和琬脸一红,简单应了一声,见她忙不迭地溜开,殷柔神情有些不对劲,回看越风一眼,一言不发送客,那眼神恰好被吟儿捕捉到,想到昔年在打魔门的时候她就对越风倾心,这么久了原来一直没有忘怀……多事之秋,情丝纠缠,吟儿叹了一声,回看阑珊一眼,恬淡好似水仙。

    

    下弦月。

    夏风正暖。

    吟儿寻到机会与越风独处,看他只吃了几口菜就罢,笑问:“停杯投箸不能食?”

    “唉,吟儿一向聪明。”他点头,看她吃得欢快,和初见时一样,他由衷感到高兴。

    “殷柔,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将,想她当年在黄天荡,呼风唤雨一方霸王,后来率众加入小秦淮,出生入死,除了报国之心外,我想也有你的原因。”吟儿开门见山。

    “殷柔和我,是不打不相识。”越风回忆,“我很敬重她,算来,也好多年未见了。”

    “和琬,又是什么看法?”吟儿问。

    “很可爱的一个姑娘,这几个月跟在我身边,情报工作做得极好,可以推荐到海上升明月。”越风会说笑了,“可是,只能当邻家的妹子看待。”

    看他欲言又止,吟儿岂有不知:“那阑珊呢。”

    “亲人。”越风几乎不假思索,顿了顿,说,“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果说没有感情那不可能,如果说有感情,又大多源自习惯——从小到大,很多时候,我在哪里,她必定在哪里,她在我心里早已和妻子无异……然而,终究不是。”

    “既然无异,为何不是?天哥和陵儿,也是青梅竹马。”吟儿不解。

    “不一样。我与厉帮主合作过,他无论去到何处,都思念着厉夫人。”越风摇头,“而我,居然不愿见到阑珊,所谓爱,不是迫切地要在一起吗?”

    “……也不完全是。和个人性格有关。有时候,爱是想对方过得好,在不在一起都其次。至少胜南和云烟姐姐,就是这样的。”吟儿略带伤感,“你不想在这里见到阑珊,是因为这里是河东、太凶险,而她没武功傍身……所以,你是如天哥那样的基础、胜南那样的关怀。”

    “然而我对她的这种关怀,会否不像林阡那种倾心,而其实只是感动?只因她等了我这么多年,一句怨言都不曾有。”越风固执地怀疑着。

    “想得太多,难怪头疾。”吟儿摇头,苦笑,“所以你现在在犹豫,到底是回应阑珊的等待,还是重新寻觅旁人?”

    “不是。并不犹豫。暂时没有合适的旁人,但她也不在选择之内。”越风摇头,“她心意虽未剖白,却是明确之至,所以长痛不如短痛,我昨夜已向她表示,不能在一起,不必再等我……”怕吟儿误会,他立即强调,“不过吟儿你放心,我既已决定放下你,便绝对不会再痴缠。”

    “什么?!”吟儿早因为他前面的那些话怔住,瞬间了然,“你既已经拒绝,为何今天还尴尬、怕她误会百灵鸟?随我出帐,还注意她的感受?回答殷柔,语句短得不能再短?只能说明你心里有鬼,你心里有她……”

    原来,你停杯投箸不能食,并不是在犹豫你是要选阑珊还是旁人,而是在纠结你昨晚的拒绝到底正不正确?!你前面说了这么多怀疑,不是为了将来拒绝她找借口,而只是担心:如果你反悔了回头了去找她,可是却爱她爱得不够多,配不上她的体贴和温柔……吟儿笑着,早洞悉了,你当然找不到合适的,有阑珊在,此生根本不会再有更合适的旁人!然而,这时候直接点破的话越风还是不确信,必须想个方法让他自己去坚定。

    “心里有鬼是真的,至于有没有她,就无法确定了。”果然越风还动摇,但他语气却轻松。越风说笑的次数越来越多,或许是参与的战事多了,同袍的兄弟多了,投入的感情多了,他自然而然就有了朋友、拥趸,也是时候打开心扉,势必有更好的人生。

    “越风,记住我。”吟儿欣慰之余,攥住越风的手,越风一愣,始料未及,满脸惊疑:“什么?”

    吟儿满足地笑:“记住我此刻给你的感觉,如果哪天有谁握你手时,给你感到喜比惊多、安全、温馨,哪怕一个瞬间,你瞬间就确定她,她就是对的人——别不相信,莫去推翻。”

    “好。”越风郑重点头,“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吃吧。”吟儿笑。

    可惜才刚吃了几口,便有战报送到案边。

    “凌大杰……”越风听罢,神色凝重。

    “我随你去。”吟儿起身,惜音在手。

    

    早前听闻越风与谢清发不睦,林阡就决定对吕梁五岳各个击破;适逢谢清发闭关修炼,便同意由冯天羽直接向赵西风交涉,可惜因祝孟尝功亏一篑;事已至此,只能继续走各个击破路线:便利用五当家的信仰和私交、四当家的受恩惠和共患难,对着谢清发和赵西风的后方先下两城。

    四五当家果然不是赵西风拒绝合作的动力,而只是借口而已。四当家甚至比五当家还直接,主动派人来向林阡交好,称,吕梁五岳只愿推翻金廷、为含冤父辈报仇雪恨,素闻抗金联盟卧虎藏龙,定能够帮五岳将完颜永琏扳倒。“双方联盟,求之不得。”

    四当家的来访,发生在越风打退凌大杰又一次进攻的同时,真可谓双喜临门——在沉寂了四日后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凌大杰陡然趁夜偷营,完全出乎意料——

    横竖都是凌大杰需要休养生息、束乾坤楚风月兵精粮足,也是凌大杰更懂招安、束乾坤楚风月不够沉稳。再算距离远近、时间长短,分明凌大杰最适合对五岳招降。完颜永琏却掉了个个,对着林阡虚晃一招,表面全正事实全反,他就算到林阡会错算!

    当时当地,越风听从林阡指示,防备全在东南束乾坤。时机难料,方向错误,且据点西北多日未战、难免有所松懈……然而越风虽猝不及防,却端的锐不可当,神速救援,仅几个时辰便力挽狂澜,将凌大杰战胜并驱逐出境。

    “抚今鞭真不愧神威千重!”吟儿与他合作,几乎不用出剑,当然赞叹不已。

    “咱们副帮主一向厉害!”仇香主笑。能在决策失误的情况下强硬逆转战局的,数遍天下也没几个,何况对手还是凌大杰?

    “越风,好样的,打败凌大杰的长钺戟,便雪了我老祝在山东的耻!”祝孟尝笑着称赞,还好他也不赖,早上轻轻松松就把黑虎军先锋给收拾了。

    好消息接二连三,林阡倍感宽心,一早还收到飞鸽传书,说沈宣如正带着钱粮前往此处,百灵鸟闻讯便去迎接,应该就快到了。

    不过,还是要提醒祝孟尝切勿欢喜过了头,林阡在地图上规募完,转头说:“少掉以轻心,河东我们孤军奋战、兵力悬殊,对手又是完颜永琏,容不得半点失误。”

    祝孟尝和仇香主点头,不多时侍卫来报沈大少驾到,话音未落帐帘被冲开,吟儿咦了一声,只看到百灵鸟撑着个蓬头垢面的醉汉跌跌撞撞爬进来,百灵鸟刚抬头要说话,那醉汉径自从她背上滑下来瘫倒在地。

    “这,这是什么……?!”吟儿瞠目结舌。

    和琬长吁一口气:“累死我了!沈宣如啊!”

    “沈宣如?!”炸开了锅,祝孟尝、仇香主和吟儿绕着醉汉起码五圈,他们多多少少听说过,沈宣如是个有洁癖的,怎有一天会沦为脏邋遢?

    “发现他的时候他半个身子落在河里,喝得醉醺醺,钱粮也失了大半……”和琬也用不可思议的语气。

    “什么……”林阡一惊。

    突然沈宣如转了个身,酒气更浓:“北方有佳人……”

    含糊不清,和琬、祝孟尝呆立一旁,林阡心念一动,猜出两三分来:“谁请你喝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沈宣如说罢,打了个嗝,“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他,他什么时候这么附庸风雅了?”吟儿听得朦胧。

    祝孟尝摸后脑勺:“他念的是李太白的诗?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又这么奇怪?”

    “去!他念的是两首!”吟儿无语。

    “真是醉生梦死,沉溺美色,钱粮都送给别人去了。”林阡面色铁青。

    “美色。”吟儿想起来,“会不会就是那个大美人?”

    沈宣如突然有了神智,蓦地喊出一声:“美人!”

    “看来真是那个人的美人计,不知是谁指使,是金人还是五岳?和我们比这暗器功夫?!”吟儿生气,沈宣如还不知何时清醒,来了也是白来!

    祝孟尝也生气,赶紧踩一脚:“沈宣如,真没有自制力!”

    “愣着干什么,赶紧给他醒酒!”林阡看出祝孟尝的歪歪肠子,一边训斥,一边对那女子更增好奇。不知她何方神圣,真是谢清发的压寨夫人?还是金人?

    才说不准半点失误,就来个误事的沈宣如,可能还害敌我此消彼长。林阡摇头,无可奈何:沈延、沈絮如皆建奇功,怎么他们的大哥如此差劲。

    心一颤,可沈宣如从未犯过这种错……

    

    月光从树顶洒射下来,又一夜悄然降落。

    黄河湍急,夹带沙石,碛口此地虎啸龙吟的壮丽,相比柳林缥缈幽雅的秀丽,自是别具一格。

    林阡在谢清发老巢外转了一圈,对越风先前没了解透的都了然于心。

    当黄河从身边气势不凡地经过,这片山林反而被衬得空荡静谧、荒如坟墓,如此便有种置身其间、不知何时便会有鬼猝然窜出、从后拍肩的错觉,太诡异,寻常探子不适合入。但吕梁五岳扑朔迷离,金国大军虎视眈眈,再危险也必须闯进来。

    林阡承认,这种喜欢夜间独行的习惯,还是当细作时候留下的,改不掉。

    枝响叶落,林阡心念一动,下定决心往反方向走。

    脚步声,可以粗略分辨出有四五种不同层次的轻功,不是一个高人在故弄玄虚,就是四五个或更多人企图围攻自己。尽管心一浮躁,可能一点脚步声都再也听不到。

    林阡提携饮恨越行越快,各个方向空气都越绷越紧,一步杀机未现,两步杀机酝酿,三步隐现,四步毕露,五步,六步……速度到达极致,便是图穷匕见——

    一声激响,一把飞匕划破寂静,直冲林阡心脉要害,尖锐猛烈;兔起鹘落之间,第二把飞匕随之发出,却比第一只更快更猛,出乎意料。第一把尚且令人措手不及,正待全力抵挡,谁料第二只赶在第一只前面,从另一个方向更早地夺命?

    林阡处变不惊,长刀起落,摧枯拉朽,瞬间两匕皆飞,多余杀气直冲树后,径直将那人迫出:“束乾坤软剑出色,暗器也独树一帜。”

    那人拊掌,正是束乾坤:“盟王好眼力。”山东之战他围剿林阡时,虽不是最强悍,却一定最尽责,故林阡印象深刻。

    乾坤剑当即出手,急切向林阡挑战,剑光螺旋,摺叠收放,起伏跌宕,不改其“骗近杀远”特色,昔年便可傲世燕云,林阡长刀应接五招,掂量他进步不小,如今杀伤力强得多。

    猛然又一道冷风狠打,速度快得林阡来不及出短刀,被迫徒手接过那人杀招,所幸那人所持并非兵械,威力却同样削铁如泥。

    便是对束乾坤连续十七剑兼容并蓄的同时,他迅捷拆完那人连环来袭总计三十的霹雳掌、物换星移掌、碎骨爪。实在可惜,此人差点为他所用——

    一袭紫衣,冷艳无双,正是暌违已久的楚风月,走绝了北国也寻不到几个这样明眸皓齿,可惜在受情伤之后她更加沉溺于战事,以拼命战斗来麻痹内心,变得更加手段狠辣,美貌终究成了附属。

    缺少了师父邵鸿渊的指点,这两人仅凭自悟,竟然一个提升了攻击,一个完善了速度,都是世所罕见的习武奇才。好在林阡有渊声佛经的加持,不仅攻击、速度有提升,纵连精力都取之不尽。

    “这个主公,实在难得,竟当起细作来了。”楚风月才刚现身,她麾下也都出现,将林阡围在当中。

    “楚将军,彼此彼此。”林阡早就知道,既然凌大杰负责攻杀,那亲自招安的任务必须落在十二元神身上,方可对五岳示出诚意。

    却没想到,世界这么大,偏又这么小,金宋两路来谈判的先撞在了一起。

    一时风起云乱。

    除却这两位高手,这里少说四十金人,陆续赶赴,剑拔弩张,俨然免不了一场恶战。

    不容喘息,乾坤剑再度袭向林阡胸口,四围金人,纷纷冲前,刀剑齐出:“杀了林匪!”

    林阡屏气凝神,长刀掠斩束乾坤之余,反脚踢翻、披风带飞、刀锋排开七八等闲,再一转身,短刀急扫楚风月,气势震慑、内力碾压、意境惊撼十余杂碎,不愧饮恨刀林阡,其恢弘、超然、激越,仅冯虚刀徐辕一人可比,十刀之内,教楚风月黯然失神,半刻才被“师妹”唤醒。

    乾坤剑原已被长刀封锁,却为救楚风月陡然冲出、旋绕伸长、奇招迭起。林阡压低重心避其锋芒,提刀上行对其虚处冲灌,势如劈竹,束乾坤难以拆解,剑法当即消颓。林阡才刚大占上风,倏然侧面又生阻障,原是楚风月缓过神来、又以碎骨爪冷辣迎上,林阡身手何其矫捷,闪身一避,长刀对乾坤剑轻轻一推,其剑尖便不受控往楚风月手上卷绕。

    束乾坤哪能甘心被利用,刷一声迅疾掣回软剑,林阡正要趁势收割胜局,又有十一人设阵围挡,解了束乾坤和楚风月两个人的危难——

    花帽军这十一剑手,在山东全受过林阡救命之恩,纵然如此,不敢懈怠或留情;集结合阵,全力以赴,可惜二十回合,还是纷纷败下阵来。

    “毕竟人多势众,还是消耗了林阡几成……”束乾坤略有恢复,一剑重新回刺,那剑法当真叫做草色遥看近却无,明明来势凶猛,弧光失在近前,骗得饮恨刀不得不击在他螺旋空心,好在林阡内力比他雄劲得多,即便不慎入他剑局,仍是一刀强行劈斩、整体打破,霎时战场不剩其余,尽是雪光、天色、与饮恨刀中万象。楚风月当即补位,但她一掌出手过后,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明明千钧之势,却好像被什么轻而易举地收容,抬眼一看,连绵群山……

    顷刻之间,四十人全成人浮于事。

    由两个十二元神、花帽军十一强将统帅的四十人,加起来都不是如今林阡的对手?!好在,林阡不是铁打,脸色也见苍白,不像适才那般游刃有余,终究对得起大家一番努力。束乾坤、楚风月正一边继续围攻一边考虑下一步该当如何,不想正是此刻,山路上施施然行来一个蓝衣女子,应当只是过路,不知有否看到这番激战,却摇晃几下、扶额倚石、停在原处没有再走,隔得较远看不清她容貌,依稀纤腰微步、轻纱皓腕、身姿袅袅。

    楚风月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去欣赏,甚至没那个时间去细想,当自己和师兄连战连败,各自都上气不接下气,要擒住这个万夫莫敌的林阡,便只能靠兵不厌诈:就抓住林阡不愿伤及无辜的心理?将这个上天赐来的帮手用上?!

    楚风月急中生智、想到便做,当即飞身上下将那女子擒入阵中,缓得一缓,缺了她的束乾坤被林阡打得半身是血,眼看着三重兵阵都将被林阡攻破。楚风月的铤而走险却终究见效,抢在最后一刻封锁住了林阡去路,毫不犹豫,一掌击向林阡一手将那女子做盾:“想出去?杀了她!”

    围攻金军乍见此女,全数愕然,见只见长发及腰,肌肤胜雪,醉眼横波,顾盼神飞,生生把他们自负美貌的楚将军比了下去!

    林阡何尝不惊?不正是那个可能偷听他和冯天羽说话的、雾中泛舟清江一袭水绿衣衫的、日出溪山道旁微醺要他送回家的、极有可能魅惑了沈宣如夺去他钱粮的……神秘美人!?

    想出去,并不难,眼前四十人他哪个都打败了,只不过他们从上到下以死相拦、希冀能撑到他力竭为止,才与他僵持了这么长时间,而现在,楚风月用人质加快了战斗进程,不失她在战场上的雷厉风行。

    然而?人质?这女子到底也有一半可能,是他们金军指使、演一出双簧诡计,这女子虽然表面是喝醉才手无缚鸡之力,但她很有可能有武功不应该毫无挣扎……

    不容多虑,当楚风月与这女子猝然逼近,林阡若不防只能中掌,若拦挡,无论是刀是掌,力量必伤及她,那一瞬,无论有三千种可能都有一个是这样的:这女子是无辜,她不是那个酒馆外的偷听者,她不是夺沈宣如钱粮的人,她也没有武功只是有缘碰巧路过……林阡终究没有继续进攻,而是长刀停滞、短刀反手抵御束乾坤等人,任凭楚风月这一掌向他打,这一掌……谁说就一定伤得了他?

    楚风月这一掌只差毫厘就打在他身上,而他到这境地依然没有出手相抗,当是时,楚风月留意到了这一点,深知自己计谋精准,满足一笑,正要得手,却觉手上一松,人质裙带被林阡一拉,已经被林阡拦腰夺走——

    林阡听说出徐辕山东之战“双箭射一雕”,深知楚风月心理,当她致力于拿下他,全心全意留意他的刀,她根本不会想到,他最先做的是救人,尔后于交睫之间,出刀——

    便是楚风月惊愕的电光火石,他将那女子揽定原地同时挥斥长刀反击,最后一瞬,谁被谁牵住了注意,谁比谁快?刀锋燃,战意翻,毫厘之外,楚风月杀气尽被遣散。

    仅此一刀,豪放直上青云,气冲霄汉,天下震颤。唯有楚风月作为对手,深知这一刀他举重若轻……被击倒在地,觉全身散架。

    凌乱处,忽听有人轻声念:“上善若酒”,好像识得这刀法。

    林阡一惊回神,看向身边女子,她与他并肩而对,旁若无人,似醉非醉,似笑非笑。

    哪怕这女子也瞬然变脸、对林阡的胸口祭出一剑,林阡也自信尚有余力——对阵之后他虽讳疾忌医,却自认为好得差不多了。

    “‘自认为’罢了。”樊井的念叨犹在耳畔。林阡忽然心口一麻,暗叹不好,当初胡弄玉在关键时刻失踪于荒山,终究贻误了韩丹下在他身上的火毒。

    “哼,你中了毒!”楚风月勉强站起,狠狠说,他一愣,想起适才楚风月掌风寒气,不错,她师承邵鸿渊,是寒毒高手……

    可他身上间或发热,明明还是火毒。

    “中毒的是你。”那女子忽然转身,楚风月与她乍一照面,大惊失色,甚少有人会令她自愧不如,可这女子,延颈秀项,身高首先就压了她一头。

    更何况,眸光潋滟,顾盼生辉。只凭眼神和笑意,就传递出稍许的张扬和不羁。分明,只是个陌路人而已!

    束乾坤完全顾不上自己半身是血,惊得不知双手双脚怎样摆放,楚风月只一转头,撞见束乾坤少有的垂涎表情,就猜出连他这种厌恶美女的奇葩都动了凡心,摇头,回应:“我掌心藏毒,虽差毫厘,还是击在了他身上。”

    “我在当中,岂能容你得逞?”那女子笑容竟带霸气,楚风月难以冷傲,一时怔住……那应该发生在林阡拦腰夺她的瞬间?她看似没有武功,却悄然打偏了寒毒?

    林阡蹙眉:她果然武功高强,只怕还在楚风月之上。背上顷刻冷汗:林阡啊林阡,你何时自负至此,她若真是金人,你已……

    当即感谢她:“多谢谢夫人相救!”对这女子身份,已经确定了七八分。

    那女子微微一愣,嫣然一笑:“不用谢,阁下好歹送我回家——不过,不要叫我夫人,我不是夫人,叫我倾城姑娘。”

    那一笑,足以令束乾坤不稀罕任何东西了:此生够矣!

    楚风月脸色一变,瞠目结舌:“扶澜倾城……”

    她当然知道,谢夫人,扶澜倾城,是她此番来碛口的目的!结果,为了另一个目标,搞砸了?!还为渊驱鱼,直接送去了林阡那里?

    “听,听我说……”楚风月脸色苍白,扶澜倾城伸手拉住林阡,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包围圈:“整个金宋,不过一片废墟,两国之间是非恩怨,原就是废墟中尘埃,浮云过眼罢了。我劝姑娘,勿再纠缠,不如一夜与风醉,醒时洗尽万世仇。”

    林阡心口不适,听得模糊,隐隐觉得她是风雅之士?原来和小王爷一样、也是个求中立要和平的?当下惘然。

    楚风月冷冷一笑,看她拉住林阡,只觉她早是林阡的人,因此敌意明显:“如此乱世,出不得多少隐者居士,你面前两条路,一条归降一条陪葬。”

    “我走哪条路,容不得你开!”扶澜倾城突然厉声,衣袖中不知何种武器,一道寒光,直将楚风月笼罩。

    “设阵!”楚风月一边避闪,一边指挥束乾坤等人御敌,然而不幸的奇迹发生了——几乎所有人都失常失心,没有对楚风月令行禁止。眼睛一眨,醒悟过来,扶澜倾城和林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追踪直到半夜,那两人无影无踪,楚风月面色很不好看,束乾坤像犯错的孩子,一路上只要楚风月转身看他,立刻沉默低头准备检讨,楚风月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正要训斥,束乾坤轻声道:“师妹,我错了!真错了!师兄发誓,以后看到那个扶澜倾城,肯定立刻就杀!”

    楚风月蹙紧眉头:“杀什么杀,你要联合她!”看他知错,又心软:“师兄,振作起来,否则辜负了师父的期待。”

    束乾坤连连点头:“是是是。”属下慌慌张张跑上前:“两位将军,勿再进去啦,这片林子是迷失森林!”

    “此话当真?”束乾坤一惊。

    属下点点头:“据当地人说,这片森林有迷宫,进去了就出不来。”

    “师妹,咱们?”束乾坤问。

    “扶澜倾城能去,我们便可以。”楚风月何惧之有。

    束乾坤硬着头皮跟进去,果然是个山林迷宫,一路千岩万壑,蜿蜒曲折,几次绕回原地已是侥幸,夜深人静,只有鸟兽窸窣,黄河之声已远,犹觉远离人间。

    “前有岔道,兵分两路。”楚风月下令,率众离去,束乾坤来不及提反对意见,而且也压根没发言权。

    束乾坤并非胆小之人,但此情此境,阴风拂过,野山孤眠,说不出的死沉,唯一一丝月光被云层覆盖之后,连风都失去了声音,束乾坤感觉身陷异界,生死一线隔,那种阴阳交错的感觉形容不出来……

    “将军,咱们?”火把点燃,束乾坤看见自己身后十一剑手,心下才有些坦然,壮壮胆子,咳了一声:“随我来!”
正文 第1359章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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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宫,生活随处可见。

    死寂,每夜都一样黑。

    “我们误入了迷失森林,夜深无法走出,必须等到天亮。”就地生火,扶澜倾城对林阡如是说。

    “但愿我失踪一夜,对大局无甚影响。好在敌人败了适才这一阵,短期内不会敢妄动。”武斗之后他不剩多少体力,便凭着最后几分脑力,在心中作出计算,楚风月意外的为渊驱鱼,理应给完颜永琏误了不少事,摊子不是短短一夜就能收拾。

    想到盟军没有危险、众将不会受累,他绷紧的神经才放松,思绪回到这深林中、他自己身上。

    不管扶澜倾城的话是真是假,强龙不压地头蛇,她不准他出去,火毒发作他没必要强求;何况,耗在这里与他联合五岳的初衷并不冲突,若能摸清她底细自是再好不过——他原就打算耗费几晚在谢清发的寨外,只是没想到谢夫人会被送到他面前来,此行不虚,却终究要付出与盟军失去联络的代价。

    火苗漾得很高,映照佳人绝色,看着她唇边含笑,他忽然心思洞彻,三天,三面,说明这个扶澜倾城,真是有预谋地要闯进他的世界——她不一定是为联合他,却很可能对他好奇、也想熟悉他?

    勉强处理着肩头迸裂的旧伤,骤然心口又一阵发麻,便算有三千念头也无从多想。

    扶澜倾城见他虚弱,到他侧后意欲相帮:“那女子武功极高,虽然被我打偏,毒可能还是渗了进去。”

    林阡一愣:“又中寒毒……?”隐约记得陵儿说过,某些寒毒火毒可以互攻,某些寒毒火毒却不能相遇,一遇便必死无疑……

    不,不对,目前还没觉得冷,而只有燥热之感,应是韩丹的毒在发作,楚风月的毒并未渗入……他一贯如此,哪怕命悬一线都面不改色。

    “适才我酒醉尚未清醒,你舍命救我,终究我过意不去。”她轻声向他靠近,面若桃花,明眸似星。

    他一怔,后移分毫,极力保持距离,示意无需帮忙:“没有舍命,当时我有把握,只是自信过了头……”

    她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答案,噗嗤一笑,近前半寸,风华绝代:“诚实。”

    话音未落,她竟出乎意料凑过脸来、紧紧将他肩膀搂抱住,林阡尚未想通回应,霎时她的唇贴在他伤口上,似是要这般直接将毒吸出?!

    “不可——”林阡震惊之下正待制止,虚脱无力、动弹不得,倏忽阵阵刺疼,好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在筋脉的每一个部位,剧痛极速蔓延向五脏六腑……轻轻地,血液开始疲惫,慢慢地,脑海失去意识,渐渐地,心像是被掏空了……

    吟儿,这是哪里,为什么像嗅到了江风?

    清风,和着酒的香气,渐入心脾,是江水的清新,酒的微醺,不错,还是在那遥远的三峡,渔樵,星火,让防备、警惕都多此一举的三个人的时光……

    风,柔和地吹醒了自己,伤口,不再炙热地疼痛,醒来时,看见扶澜倾城在举酒畅饮,气度潇洒,他视线还模糊,神智却清晰,意识到火毒竟祛除:“倾城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你醒了,毒已解得差不多。”她喝酒间隙惬意抚琴,高山流水,配上这碛口的河声岳色,当真应景,风骨奇峻。

    “可是你……”他难掩心忧,深知火毒连运功都难驱除、根本没那么容易被吸出去,更恐这女子救了他她自己却送命。

    “怎么,担心我?”她笑盈盈地望向他,眼中狡黠一闪而过,“幼年时,有两只吕梁小兽打架,不慎被我捉住烤着吃了,从此以后,我专解疑难杂症……嘘,不要告诉别人,否则拿我去研究寒毒火毒。”

    他早前获悉水赤练竟是凶兽之王,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再加上此刻身体不再热,当然相信了她这一说辞。只是叹息从前他救吟儿救得辛苦,竟不知世上存在如此简单的解毒之法。可转念一想,相生相克的东西,或许早就同时存在了万古,不过是散落在天下各处,若不去探索、发现、克服,焉能逐一破解、渐入佳境?

    “你没事,那便好。”他这才放心,这才有了心情和视线来环顾四周,见只见近处枣林沉静安详,远方古刹肃穆威严。

    “谢夫人……”他因走神而失语,见她抚弦的手微微一颤,才立即醒悟恢复称谓,“倾城姑娘,救命之恩,林阡感激不尽,日后定当报还。”

    说话间,刚巧月亮在云层里露了小半张脸,皎洁清明,扶澜倾城淡然一笑,眼波慑人,妩媚而不失圣洁:“好,那就当着月色,与我立个誓言——改日,待我想到一个心愿,你需不遗余力帮我实现。”

    “好。林阡全力以赴。”吃一堑长一智,他没法再自负说一定能办到。

    弹完一曲,扶澜倾城望着潭中微荡的弦月:“林阡……吟儿、云烟,皆是你的夫人吗?”

    他蹙眉,近十年来他都不肯流露任何有关云烟的心情,距离越久,思念越长,却又埋藏越深。

    扶澜倾城面色温和:“适才你生死梦境,念过她们的名字。”

    “念过她们的名字……”他心念一动,经历过居心叵测的田若冶,他怎能再次犯下这样的错误。

    “很想了解她们,为了一个人奋不顾身的感觉是怎样,最后却会不会轻而易举就放弃?”她又饮酒,心事隐约。

    林阡知道她是个有故事的人,赵西风孟门驻地的溪山道旁她认错过他是另一个男人,明明是谢清发的压寨夫人却说她自己是姑娘……何意?因这救命之恩,林阡对她的防范摒除了大半,但疑惑却毫无疑问更多,她接近他究竟有无目的,为了什么目的?只是好奇而已?该问?似乎不该问?不得不问?如何问?

    仔细打量,这女子不仅飘逸洒脱,还另类地风流倜傥;搁下酒坛,她微醉,眼神游移,轻风送香;青丝如瀑,拂过她单薄衣衫,更显她纤细修长。

    看她带着陶然醉意抚琴,换一曲和风涤荡、雪竹琳琅,林阡静下心来、愁上心去:“在这个世上,我只想了解一个人,那就是我的弟弟,何以我的命途,总是和他交汇又抵触。”

    “要了解他,先了解你自己。”她悠悠地说,即便安静如斯,美貌都无时无刻不在侵略。

    “我又是怎样的人,我是谁……”他自言自语,说起这个特别容易令人魔怔的问题,本身却清醒得很,故意装作很迷惘,来试探她对自己的了解程度。

    高超演技,连她也瞒了过去,她虽未曾停止抚琴,却为打断他的迷惘而认真道出印象:“林阡,世人对你的了解,多半应该来自传说,只要看见南宋已举国北伐、金军竟宁可大半被你牵制在河东,也能想象你是如何凶神恶煞或万夫莫挡。不过今夜你救我之时,我心里有了另一种看法,你是这样的人,对你身后的他们,你是宁可自己辛苦,也要他们的仗轻松一些。”

    他心底雪亮,果然这女子,对他有着有关战争的企图和计算。她的见识,对应着她的格局。

    她尚未察觉他表面愚钝实际竟在掂量和反算,却是骤然又出一言令他这种人都猝不及防:“所以,你的弟弟,他也是这样的人?”

    心弦被触,林阡瞬间了悟,实则他早有这个看法,并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重,经她道破,暮鼓晨钟,悔从中来,不可断绝:“他必有苦衷,我却不得知……”今时今日,对陌的感应是那样微弱,纵使海上升明月都探不出他身在何方。

    乐音流窜到林阡骨缝之中,先是透澈、灵动,后来放肆、张扬。随着又一曲音调变急,她原还横琴抚得悠然,却忽然竖琴抱弦乱舞,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林阡眼花缭乱。她醉意越来越浓,似在使劲地发泄着什么,狂乱到不成章法,又寂寥得无以复加,林阡眼前,瞬然只剩下一幅画作——癫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视线无法离开她,她疏狂不羁的外表下,原还藏着一丝颓废?颓废,或许是因为聆听的自己,不自觉融入了痛悔的感情,方才得以与她共鸣吧。直觉,她很可能也失去过……

    “听这琴声,好像站在山顶临看,那些激荡狂舞的流云,原就是世间仓促的春秋……”听多看久,他说起这体验时是真的有些迷惘。他从来如此,赏看风烟、尽情山水时,总是时不时冒出一些痴话傻话,熟悉他的人都见怪不怪。

    “原还有书生气性……”她一笑,眼中有一丝明亮闪过,稍纵即逝,隐入舞姿,不曾被他发现。

    就在这绚烂舞影中,扶澜倾城精致白皙的脸、曼妙性感的身,映入树后束乾坤的视野,他瞪大了双眼,盯着霓裳下如酒般清淳的扶澜倾城,不错,这才是真真正正担得起美人之名的,清澈如泉水,却透出浓厚的香醇,只一眼,就想揭开她的衣衫,独上她的灵魂,侵犯她的尊严,但是顿时觉得自己肮脏污浊,玷污了她……几番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呆望着这位曲高和寡的仙子,束乾坤一时怅然:我怎么……怎么会动这般的歹念淫念?!

    而且只见了一面啊,如果倾心,岂不荒谬!但是,真的连她的陋习自己都喜好!束乾坤僵在夏风中,继续看她翩然而舞,恨不得杀了刚才的自己。

    作为当局者的林阡则一直冷静地旁观着,只能说,这女子太不简单,太不平凡。她在吕梁五岳,可不止“影响决策”那么简单。

    沉溺于这琴声舞步,只觉心魂不断沦陷,情不自禁想起李白那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他终究火毒才愈、旧伤不轻,听罢扶澜倾城这高亢的第三曲,非但不曾像束乾坤那般兴奋,反倒被酒香勾起了困乏,居然没能撑住倦意、近似晕厥地睡了过去……

    约莫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渐泛白,林阡睡了一觉醒来,看见路标上清晰的“冷月潭”三字,再一转头,发现扶澜倾城伏在自己近身,不拘衣冠之小节;甫一睁开双眼,她慵懒转身躺正,随性伸手舀了一串潭里的水浇在脸上,回头看看林阡,不好意思地一笑,露出可爱的一面,笑容过后,意境就更深邃。

    曾以颜色来评判女子气质,玉泽洁白如梅,云烟深白如烟,吟儿纯白如雪,冷飘零如深蓝色深邃,叶阑珊如天蓝色恬静,这扶澜倾城,该是青黛色,悠远……

    阳光柔和地洒在冷月潭,波光粼粼,柴火已烧完,空余一缕轻烟。

    醉生梦死的束乾坤刚从潭边清醒,却再也见不着林阡和扶澜倾城的踪迹,诧异不已,站在楚风月面前,唯能拼命揉自己的眼:“师妹……”

    楚风月脸色很不好:“大师兄,你的手下们呢?失散了?”

    束乾坤看自己全身湿漉,也不知是何时大半个身子都掉进了潭里,心下奇怪:难道是梦?还是见鬼?

    

    见鬼。

    不得不说,鬼是女的厉。

    林阡原想对扶澜倾城有所掌握、继而沟通,未料竟在她乐曲中沉睡半夜,自然大叹浪费。他并非毫无防范,或许是太过劳累?

    好在睡醒后神清气爽,也终于没有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否则,岂非要欠他盟军一屁股债。

    “主公啊!”祝孟尝如见亲人,老远看见,扑上前来,一把抱住,“您跑哪儿去了!想死我了!”

    吟儿也带着焦虑之色,想过来看他却没处插手,只得瞪着祝孟尝:“一夜不归,我生怕你也被美人拖去,然后一身酒气泡在水里……”

    “沈宣如可醒了?”林阡问时只觉尴尬。当着任何人的面直接困得睡过去都太失礼,何况那扶澜倾城是个擅长摄人心魄的主?不过吟儿这么说他觉得焉知非福,如果像沈宣如那样把持不住,指不定也会受这等惩罚。

    “大少爷还在昏睡呢。”吟儿总算挪开祝孟尝,上前给林阡检查伤口,忽而脸色一变,跳起来嗅他肩膀,“不对,有酒味……”

    “吟儿……”他怕吟儿多心,赶紧解释,“你放心,我没……”

    “哼,有前车之鉴,谅你也不敢喝多少。”她没再往那方面想,原来更担心他酗酒。

    他不知该如何陈述昨夜发生的一切,回忆本来就不完整。

    “盟王。”那时小秦淮帮众在仇香主带领下前来相迎。

    “对了,我昨夜见过束乾坤和楚风月,他们果然是负责招安五岳的人。”林阡边行边告诉吟儿,他心里战事以外都是闲杂,“他们不像我是去探路,很可能赵西风昨夜就在碛口。可惜我不知道他来了,以为他还在他孟门老巢。”

    吟儿点头:“你都不知道赵西风在,束乾坤他们却知道,控弦庄的情报,难得一次超过我们。”

    “海上升明月的表现也不错,他们窥探清楚了,完颜永琏给赵西风准备的条件,是为镐王洗冤、平反。”进得营帐,林阡边浏览情报边说。

    “……说实话,条件很诱人,是我也答应。”吟儿一愣,叹了口气,“如此一来,包括四、五当家在内的所有人都会纷纷让路,帮着金军对我们围剿了?”五当家的信仰,四当家的共患难,竟都成泡影?

    “大有可能。”林阡点头,“四五当家没有正式缔盟的权力,对我的承诺毕竟限于口头、流于表面,一旦完颜永琏出了这招釜底抽薪,先前他们对我的靠拢便都不稳。”

    吟儿自然发愁:“怪只怪时间太紧,原也不指望与五岳亲近到‘绝对互信’,只是没想到,金军会这么舍得下血本、那些小当家这么快就要倒戈……”

    “谋逆不是闹着玩,说平反就平反?”祝孟尝却不以为然,“这种空话,也能轻信吗?”

    “先前百灵鸟告诉我,镐王的所谓谋逆,本来就是捕风捉影,仅凭几句言语不敬罢了。”吟儿转头看向祝孟尝,“平反起来不难?”

    “可是,镐王是被他们皇帝冤死的吧?现在要洗冤,就得承认皇帝错了,皇帝肯认?还有,完颜永琏能代表皇帝开这条件?不怕僭越吗,完颜永功还在旁边盯着……”祝孟尝连连摇头,对这种事看得很透,“必然是假,一时敷衍!这么多年不闻不问不依不挠,林匪来了倒是会给搭个空中楼阁,画饼充饥……”没说完,见阡吟一起盯着自己,祝孟尝赶紧闭嘴,涨红了脸:“怎么了?”

    “你是祝孟尝吗?”吟儿越听越奇怪,味道不对啊。

    “倒是会四字四字地往外蹦了。”林阡微笑说。主公原来是要赞扬他啊,祝孟尝摸摸后脑勺,美滋滋地笑。

    “确实,只是镜花水月而已。”吟儿叹了口气。

    “有些事不是想不明白,而是宁可糊涂一次。毕竟在位的皇帝亲自平反,比推翻他强行洗冤要名正言顺得多,他们也不用再当流寇、迫着自己去反朝廷。”越风代入赵西风去推测,“吕梁五岳究竟要不要用命赌名,赵西风必然会在三思之后,选择他认为最妥善的方式。”

    “看来咱们必须要提醒他明白,告诉他哪一条路最妥善了。”林阡看完手中的最后两封书信,说。

    “盟王,何事?”仇香主看出林阡面色凝重。

    “沈宣如的东西,赵西风的人这么快就拿出来用了。”赃款献世,谈判当然理直气壮,林阡一笑,看向祝孟尝,“走,去要钱粮。”

    兵贵神速,不等金人。

    前天夜里,凌大杰利用束乾坤对越风声东击西,而非与束乾坤采取两面夹攻,实则已经透露给林阡知晓,完颜永琏果然与他一样剑指五岳。

    倘若招安,完颜永琏开出任何假大空的条件都不难猜,但赵西风这些当家到底会怎么选委实难料,可以说完颜永琏接下来的每个举动都干扰甚至破坏着林阡的各个击破策略,是以林阡务必赶在金军之前向赵西风陈述利害——对付墙头草当然要占尽先机,方能在束乾坤开口前堵住赵西风双耳。

    但交涉,不能像冯天羽那次没底气——要快容易,鬼祟潜入就可以,但没理据,再快也是白跑一趟。尤其是前嫌未释的他们,很可能连门都进不去。

    昨日之前,林阡还苦于谈判没有切入点,沈宣如的到来,却真是福兮祸之所伏。扮成寻常商旅的沈大少爷,歪打正着解了盟军困局。

    听闻沈宣如钱粮失窃后,林阡便派人在碛口和孟门寻找赃款,可惜石沉大海、难以定案,未必真是五岳所盗;更不曾想,昨晚赵西风还临时跑到了谢清发的驻地碛口,海上升明月的情报确实慢了片刻。

    如果没有发生恶战的枝节,无论是时间、地点,束乾坤楚风月都先发制人:若赵西风闻言倾斜向金军、不作三思就答应招安,五岳的兵马被打散重编,林阡只差了片刻却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亏得经历了昨晚的巧遇,束乾坤楚风月分心杀他而阵脚自乱,不仅被迷失森林困住、没能入山见赵西风,更还得罪扶澜倾城,两路皆误——林阡自问尚未对扶澜倾城了如指掌,却因为这几面之缘,越来越体会到扶澜倾城手段超常,在五岳的话语权和分量极重。多重?只会低估。

    因此,他的各个击破策略还可以继续走下去——势必要趁此机会在碛口,对赵西风和扶澜倾城双管齐下。

    便以钱粮为敲门砖,挣得一个到他俩面前交涉的契机,生生在完颜永琏和五岳之间撂一脚。

    先扶稳上梁,何愁下梁不靠回来。

    

    林阡和女扮男装的吟儿一起往谢清发驻地走——等等,不是祝孟尝吗,为何换成吟儿?

    因为吟儿说,那地方有美女,能迷惑沈宣如,所以祝孟尝、仇香主这些莽夫万万不能去;越风要坐镇三军,也一样无法抽身;但你也不能独去,万一被勾引了不好——“为防你中计,我牺牲自己!”吟儿决定,扮成男人被谢夫人诱惑,只是偏偏不为所动。

    “我总觉得,主母会比主公更早陷进美色里去……”祝孟尝公报私仇狂泼冷水。

    吟儿怔在原地:“不是没可能……”但是,总不能让林阡单枪匹马吧,吟儿壮壮胆子还是陪了。

    “吟儿……”林阡笑看吟儿男装的样子,觉得太蹩脚,压根藏不住。不过有吟儿同行,这一路真是愉悦不少。

    “林匪?!”守在寨口的士兵一见二人上前当即盘查,得知来历后竟然直接剑拔弩张,突如其来,始料不及。

    一瞬,二十余人就将阡吟两个围住,林阡不动声色、刀锋未出、只是以鞘防御,吟儿长剑在手,一边眼神杀敌,一边低声问背后的他:“打吗?”

    “不打。”林阡低声说罢,环顾四围,“不由分说,短兵相接,这就是五岳的待客之道?”

    不多时,围攻众人突然散开,只见一男子闻讯而来,双目炯炯,凌厉有神:“总比你林匪先兵后礼强!”

    “先兵后礼?”阡吟不解其意。

    “二当家所说,可是先前越风打伤谢寨主手下一事?若是为此,林某言明,当日越风路见不平,是因谢寨主手下滥杀无辜、咎由自取,还望二当家海涵、就事论事。”林阡在孟门打探过,知道赵西风大致长相。

    关于越风和谢清发的不睦,赵西风在和冯天羽谈判时就已知情,当时他还差点动心和冯天羽合作,所以此刻不过是借口而已。但现在束乾坤还未上山、平反条件不曾送到,赵西风何故竟对盟军存着这般强烈的敌意?难道还有什么是林阡不知情的?为何他的预设立场就是不合作?

    赵西风一愣,哈哈大笑:“盟王好眼力,赵某欣赏你的心直口快、爱护部下、明知不同路还三番四次拜谒……”

    好一条毒舌,吟儿很生气,冷冷回应:“凤某也很是佩服,二当家的审时度势、理由繁多、心事重重却宁肯憋着不说。”

    赵西风愕然,面色通红:“你……越风打伤谢寨主手下,只是我五岳与你林匪结怨之由,原本冯天羽来找我我也想化干戈为玉帛,可惜先有祝孟尝对寨主夫人不敬,后又有越风再度伤我、暗箭伤人,完全失了君子之道!”

    “不知越风何处冒犯?”林阡镇静询问。

    赵西风冷冷相对,捋起衣袖,只见他左臂上一道明显鞭伤,深及筋脉,显是两日之内的事:“越风偷袭在先,不是先兵后礼是什么?”

    林阡一怔,看他伤痕,不仔细区分根本与抚今鞭无异,思及那天自己在孟门遇到扶澜倾城送她回家时,越风确实也就在孟门听到了四当家亲信敬畏盟军的对话,难道就是那时不慎伤及了赵西风却头疾在身而不自知?不,不至于……

    吟儿不忍再看:“这鞭伤,实在可怜……”

    她原是真心,赵西风误解成嘲讽,脸上肌肉都在抽搐:“我不管你们今日是诚心还是假意,担保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说罢将手一挥,他带来的弓箭手齐齐冲上。

    千钧一发,林阡心念电闪:“伤你的,分明是金国控弦庄的细作,刻意制造矛盾,阻碍你我和谈。”

    他心中已有嫌疑人,正是控弦庄的庄主,独厚鞭仆散安德。原来如此,既收集情报,又完成离间,金人也在用尽方法和他林阡抢时间。

    赵西风哼了一声:“口说无凭,放箭!”

    刹那万箭齐发,吟儿还守着林阡的命令没打,林阡却岂能将她陷于危难,一声啸响双刀齐出,雷霆之势将那不计其数的箭矢扫光,刀锋狂卷处全然断箭残矢,亦不乏等闲之辈被他内力震疼而弃械后退。

    只一眨眼,赵西风就见阡吟身外数尺密密麻麻堆满残箭,才知这林阡名不虚传,不禁既畏惧又敬佩,却不改要与他为敌:“继续射!”

    “二当家,没箭啦!”士兵们怏怏地。

    “快去取,我还没出手!”吟儿狂气被激。

    “剑圣不必出手,我这战力就够。”林阡赶紧往她脸上贴金,只因看出赵西风虚有其表,所谓的硬气根本是别人给他的。谢清发不在,他还能因谁狐假虎威,谁才是真正操控五岳、决定所有人归宿的代寨主,那个姓名已经很是明确。

    “……”赵西风不敢妄动,但还是不肯放行,久矣还嘴硬宣称,“管你多强,只要暗箭伤人,就是不予联合,赶紧滚蛋!”见他们不走,又添一句,“要么干脆就杀了我!”

    林阡察言观色,知他色厉内荏,当即抢占主动:“二当家,给林某几天时间,自会找到证据还越风清白;今日林某到此,也绝非为引干戈,而是真心与你和谈,也好杜绝钱粮之案再犯。”

    “什么钱粮……”赵西风闻听钱粮骤然紧张,脸色也随之大变,原还想装糊涂,可是做贼心虚兜不住,“什么,那些东西,是你们的?!”

    “不错,送钱粮给盟军将士的,是我们洞庭沈庄的大少爷,他到现在还不曾醒,手下伤了七个兄弟。”吟儿一副失主苦主的理直气壮。

    “不知者不罪,盟军不想追究,只愿交个朋友。”林阡和她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自然而然就道明了来意。

    “朋友来了,不请进去坐坐?”吟儿笑,赵西风那时根本一推就倒,无论武力还是心理都再无防线。

    碛口这座黑龙山内,第一印象,竟和魔门桃源村异曲同工。

    山外荒凉似汉墓,山内纯美如桃源,仿佛就是寨口那些守卫,过滤了尘世的一切喧嚷。

    依山而建的民居,错落有致地分布,还有阡吟从未见过的窑洞,体现着黄河岸边的风土人情。

    千回百转,忽见桃林,百步之外,落英缤纷。

    原不是合适的时令和地点,不用问也知那是谢清发为谁移栽。
正文 第1360章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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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林深处,有一女子怀抱诗集醉倒池边,久不肯起,安然小憩,一双玉足半浸于溪,与水的晶莹剔透相比,竟也不遑多让。

    微风拂过她青绿色面纱,桃花掠过她纯白色披肩,均不敢扰。阳光刚好照到她脖子,呼吸在她胸前轻盈起伏,雪般白皙的肌肤似隐似现。不知是否睡得不实就快醒,她肢体渐渐松软,好像跟着溪水解脱流放,说不出是怎样的恣意妄为。

    突然,不远处一个男声将她唤醒:“夫人好有雅兴,在读唐诗?”

    她微惊,虽清醒却不愿睁眼,敷衍答:“有了这诗集,才能助我安睡。”

    那男子似是一愕,笑起来:“熟读了这些唐诗,不会作诗也能偷上几句。只不过,普天之下有两人不是为了偷诗而读诗,一是你,谢夫人,睡唐诗,二是在下,沙溪清,笑唐诗。”

    扶澜倾城冷冷一笑:“那么睡和笑,究竟能得到些什么,又失去些什么?”

    沙溪清不假思索:“得到份超脱心境,失去的是人间烟火。”

    扶澜倾城淡淡回应:“得到的是自己,失去的是旁人吧。”

    “只怕谢夫人并未得到自己啊,因为自己和旁人总要相关,把旁人都失去了,得到的自己如何完整,既然不完整,又怎么算得到?”沙溪清笑而摇头。

    扶澜倾城睁开眼,半转过身,懒懒望着他:“就像你这份超脱心境,永远要被人间烟火关照着?”

    “不错不错。”沙溪清眼中满含笑意,不经同意又近前几步,“谢夫人,我想看一看,面纱后你真实的容貌。”

    “何以要看。”扶澜倾城依然清冷,言辞充满拒绝。

    “不瞒夫人,因为夫人你的脸和身体,像极了在下的一位故人。”沙溪清语带轻薄。

    扶澜倾城冷笑一声:“阁下举止轻浮出言不逊,想必是个感情泛滥的登徒浪子?”

    沙溪清脸色登时一沉,但不是气愤而是失望:“想不到谢夫人传言超脱,实际却是如此俗套,何谓轻浮,何谓滥情,七情六欲是人之本性,发于心、一吐为快,践于行、一醉方休。便像我那位故人——‘四然居士’燕落秋所说,狗苟蝇营,低酌浅唱,一样是白驹过隙,一样该放肆消遣,处处英雄,处处美人,处处可留情,时时迷乱,时时糊涂,时时好放歌。如她那般倜傥,不是你这压寨夫人能懂!”

    “何为倜傥?”扶澜倾城静静听罢,未见喜怒,轻声反问。

    沙溪清尚在斟酌,斜路忽然又有个男人插进话来:“我知道!”扶澜倾城循声而去,不由得一愣,发话的男人娇小玲珑,明显是女人假扮,声音也是故意加粗。

    这位女扮男装的不速之客,此刻就站在赵西风旁边,一双眼睛尤其灵动。

    赵西风急道:“倾城,我!”

    “不要紧,你拦不住他。”她目光停留在这女子另一侧身后,话中这个“他”指代分明。那个名叫林阡的男人,才刚同她分开不久,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一旁沙溪清喜不自禁:“林大侠!林夫……子!”因见凤箫吟扮着男装,沙溪清赶紧改口,怎好点破她是林夫人?赵西风误以为沙溪清喊了林阡两遍,一会儿大侠一会儿夫子的,琢磨着这是暗号?不禁皱了皱眉。

    “沙少侠?”林阡和吟儿自也不曾想到,会在此处和沙溪清重逢。

    “相认完了?我这逆旅,可满意么。”扶澜倾城却也不恼,依稀在等吟儿回答,“倜傥,又是什么意思?”

    她发话时,赵西风恭候一旁,一声不吭,极尽尊崇。

    林阡察言观色,心忖:谢清发之所以将五岳全权托付赵西风,很可能是因为赵西风为人老成没主见。自谢清发退居二线之后,赵西风学着打点已近两年,却还是对谢清发实际的代寨主扶澜倾城言听计从。

    寨子里的其他人不是不知道扶澜倾城的实际地位,却一来服从和习惯了谢清发的安排,二来被美色慑得晕头转向、失魂落魄,以至于从不曾抱怨过这种阴盛阳衰,反倒对外界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林阡愈发确定了此番要谈判的对象,从进山前的赵西风和她,变成了唯她一人。

    “倜傥……”吟儿的心不像林阡想那么多,一门心思回答自己的看法,“倜傥便是潇洒放浪、不受拘束,不做常人做的事,不走常人走的路,把话说得让人听不懂一点,把酒喝得醉一点吧,哈哈。”

    “林夫子……”沙溪清脸上挂不住,吟儿这压根就是在损他,还外带着笑了林阡。

    “我觉得倜傥还是要被两个字牵绊,那便是‘认真’。不惧世俗眼光,沉溺自己兴趣,需要对自己做事很认真,才行。”林阡赶紧把吟儿这句轻狂给压下去。

    扶澜倾城转过脸来看他,没说话,眉间忽添一丝惆怅。沙溪清乍见她眼神游离,抓紧时机,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直接去拽她面纱,只听咔嚓一声,扶澜倾城一把擒住他手腕,他却终究快了一步,哪怕手将脱臼,指却揭下面纱。

    “我在认真地看你。”沙溪清放肆一笑,满足收回手来,再疼都甘之如饴。

    吟儿顿时怔在原地,准备的一腔言论刹那消失,换成简简单单三个字:太——美——了!眼前女子,实在妙极,那日惊鸿一瞥,已经惊心动魄,今天目不转睛,更加目眩神痴。吟儿脑海中嗡的一声只剩下祝孟尝说过的话:美女分两种,一种让人看到就想保护,一种,让人看到就有非分之想,却知道那一定是非分的……

    此情此景虽非初次见面,林阡倒也很想风雅一回:美人如岫。束云无心出,收云无处遁,溪从岫中来,香随流波远。距他上次以貌取人已近十年,单凭气质便震撼他内心的,从前有且仅有蓝玉泽一个。

    沙溪清笑毕,神色却有些繁复:“唐代司空图论诗有品二十四,若用来品评美女,那谢夫人你一人独占四品,纤秾,飘逸,超诣,清奇。”

    扶澜倾城不顾他俩不同程度的讶异目光,径直走到林阡身前,嫣然一笑:“‘认真’,和我送你的‘诚实’,倒是相称。”

    沙溪清和吟儿先后一怔,怎可能还沉溺在对她的惊艳之中。

    “倾城,你?!”纵连赵西风那种庸人都听出一二,吟儿的心情就像林阡听到金军中流传出吴曦有窥关陇之志一样——好一句近乎**的“诚实”!这位谢夫人对林阡,何时竟掌握了这么多,了解这么深了?!

    “林阡和他的手下惯常打探我们,我再深居简出,都避不开与他见面。”扶澜倾城对赵西风说。

    深居简出……林阡没法辩驳,虽然三天三面他觉得这是她故意,但是,还不是因为他一天到晚在人家地盘转悠?

    “昨夜我迷路,便同她一起……”林阡低声对吟儿解释。压低声音,只因顾全扶澜倾城名节。

    “昨夜……”吟儿脸色大变,一下子交涉的话全忘光了。

    “是啊,他们打探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总不消停,手下被发现了竟还换主帅直接来!”赵西风嘟囔。

    “我们,没有敌意……”林阡看吟儿僵在原地,话便只能他自己诹。

    扶澜倾城早知他们没有敌意、旨在联合,于是再一笑:“捷径,虎穴龙潭不少。”

    不错,联合五岳是盟军的捷径,若能说服扶澜倾城,或可使河东一劳永逸,继而解官军北伐困局。可是扶澜倾城这句话很直白:世事岂能尽如人愿?捷径虽方便,却注定凶险无数。

    吟儿勉强回神,帮林阡反驳,不减盟主之威:“捷报,可听龙吟虎啸。”

    只此一言,便令扶澜倾城脸色微变,凝视吟儿片刻,忽问:“吟儿?还是云烟?”

    吟儿霎时又愣在原地,思绪混乱——涉及云烟了!可算把老底都揭了!

    “吟儿……”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林阡,难得一次失了方寸,不知从何对吟儿说起,口拙。

    “林阡,你可知道,‘碛口’的这个‘碛’字,是什么意思?”扶澜倾城拆了吟儿这道防线,林阡当即就首当其冲。

    “我听当地人说起,激水为湍,积石为碛,碛便是沙石之上的急湍。”林阡却是知道的。

    “了解果然详实。是啊,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可惜,河水再急也只能将沙带走、而无法将石移动。”扶澜倾城微笑述说,“那些沙,还会慢慢沉积在石上。”

    林阡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是在隐射四当家不坚定,却也在暗示四当家会倒向她。而作为她所说的黄河,嘴笨的林阡一时语塞——如果说五当家是他秘密交往的,四当家的靠拢绝对张扬、她不可能不知情,所以她很明白林阡有挖墙脚之嫌。然而,这也可以解释为是林阡在对她还没把握之时多押了一个筹码?即便他与四当家交往,也并不折损今日诚意?

    但林阡好像不能在她这句话之后直接承认四当家,本来是心照不宣的事,结果不打自招……

    半刻就想到三千个念头的林阡尚在思虑,沙溪清已代他麾下的郑王后裔发问:“无法将石移动……如此说来,若是完颜永琏前来威逼,你们也一样是坚定不移?”

    “我考虑过,金宋之争已在近前,双方多半都想联我。若亲近金廷,或许有希望平反、一劳永逸,若亲近你们,恐会被拖入混战、饱受摧残……”扶澜倾城回答。

    “太天真了,不会平反。”沙溪清肃然打断,“加入金廷,恐兔死狗烹,加入林阡,则绝对互信。”林阡闻言心中一暖,亏得有山东之战那么多同生共死的经历,使得河东才一开局,天就送他一个如此坚定的盟友。

    “是了,我适才并未说完——亲近金宋有利有弊,无论如何都是豪赌,所以我再三考虑,仍选择两不相帮。”扶澜倾城说着她心中所想。

    林阡在来到这片桃林的途中就思考过自己上山前失算的方面:越风的“暗箭伤人”,真正是林阡的始料未及。如果这起伤人事件和赵西风抢盟军钱粮是个因果关系,那么林阡此番其实不能借钱粮当敲门砖、并没有机会入山谈判。还好不是因果关系,不过也必然不是因果关系,一则这群土匪谁都不认识沈宣如,二则几乎没人知道沈宣如来给盟军送粮的消息,三则赵西风没有在捋起袖子证明鞭伤时主动提及他抢钱粮来补偿。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赵西风自认为被欺负成那样了,竟还没有报复过盟军分毫、哪怕并不是和金军合作——这根本就说明五岳是铁了心要置身事外啊,不想与宋联合、但接受金军的心也不强烈。原来五岳是这样一个对谁都拒之千里之外的心思?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维持现状,岂不更好?五岳不想卷入金宋两国的纷争,那对我们来说是节外生枝。唯有安稳度日、隔岸观火,方能厉兵秣马、休养生息。要想日后万事听凭我意,务必此时不受外力干扰。”赵西风被扶澜倾城示意,赶紧开口道出实话。他实在很适合做二当家,没什么主见,却有好口才。

    求太平,求安稳,果然五岳和小王爷一样。

    不,不一样,小王爷是兼济天下,他们却求独善其身。

    小王爷试图逆势止战来换金宋一个彻彻底底的和平,五岳要和平却只是为了有一个充裕的时间卧薪尝胆、复仇备战。

    所以,个个都期盼小王爷别打,他偏打;个个都希望五岳参与,他们袖手。

    “金宋会因我们不插手就停战不打?不会。我们明明无关紧要,为何却又举足轻重?原因太简单,你们求我入局,实则怕我入局。”扶澜倾城续道,“我便在此承诺,绝不入局,两不干涉,莫再分心谋我,勿要一味强求,逼急了为渊驱鱼,便如昨夜楚风月一般。”她说和赵西风说不一样,她是指引者,一锤定音;她说和四五当家说更不一样,她是决策者,一言九鼎。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石激起千层浪。我也想过,金宋之间的国仇家恨,五岳若能不被波及最好,乱世中或许真能有个心远地自偏的际遇。可惜……”林阡忽然捏起他某夜从黄河里捡到的一个小石头,重重扔进了扶澜倾城这片桃林清澈见底的小溪里,那石头入水之后惊起波纹,稍纵即逝,恢复平静,“可惜这涟漪虽逝,流水却不复以往。”

    毕竟是黄河里的,石头上一堆沙子,瞬即就污染了这片清池。

    “什么?”扶澜倾城乍见此景,听出他话中深意,脸色一变。

    “就在昨晚,你们柳林据点的三当家,和金北第一的薛焕结拜成了兄弟。”林阡说的同时,吟儿醒悟过来,那是林阡在帐中看的最后两封书信之一,另一封才是钱粮,难怪他读完信神色凝重。

    那位三当家,是与盟军最具敌意之人,却不曾想居然能做到这地步,和金将正式结拜兄弟?消息属实的话,可比四五当家对林阡的口头承诺恶劣得多,三当家的分量自也比他两个更重,所以更令扶澜倾城和赵西风重视。

    “消息是否属实,还待你们彻查。有这三当家背主妄为,侧面可知完颜永琏平反不实,甚至对你内部别有用心。”林阡一语中的,其它战事,完颜永琏或许和他一样的原则,想要牺牲最少的无辜,但吕梁此处,完颜永琏与他不同,完颜永琏一定很想战火波及此地,因为完颜永琏心里五岳不可能是无辜。

    须知,如果为镐王平反是真,完颜永琏根本胜券在握,完全没必要像林阡那样因为没把握才多找筹码;而四五当家和林阡的交流还可以说成是虚与委蛇,又哪里像三当家和薛焕结拜这样铁板钉钉?薛焕此举画蛇添足,却并非存心要误完颜永琏——他和柳林三当家的结拜极为私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压根没想到林阡的海上升明月,有张王牌在柳林做林阡的顺风耳。

    “我此番上山,原不想说出这柳林之变,免得有离间分化之嫌。我的来意,只是抢在束乾坤交涉之前堵住你们的双耳,挣得你们的三思。适才看你们的初衷便是中立,才知你们本就不会答应金军、但也不想投靠我军。所以我搬出三当家的疑似降金,只是想告诉你们,中立只是空想,必须作出抉择,而作出抉择之前,势必深思熟虑。”

    “这些,便是你上山的全部目的?”扶澜倾城了然于心。

    “不。除此以外还有钱粮的误会,希望能与贵寨冰释前嫌。”吟儿感觉自己就像被冻结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赶紧说。

    “钱粮?”扶澜倾城一怔,不解。

    赵西风赶紧上前,与扶澜倾城耳语几句。

    “好,林阡,便给你我三日时间,你交出越风并未伤人的证据,我告诉你我三思之后的抉择。”扶澜倾城如是说。

    林阡来意完全顺遂,一笑:“倾城姑娘,决策英明。”

    “钱粮我会还你,麾下不懂事。不过,林阡——这池溪水,你需还我。”扶澜倾城指着桃花溪,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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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都被这笑容迷得险些走不动道,更何况这些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

    可是扶澜倾城这一笑的对象是林阡,还是把吟儿的心念全部抓了回来,尤其是林阡前一刻也在对扶澜倾城笑,这!这!这!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么!什么感觉?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怏怏地走在归路上,也不知沙溪清、林阡和赵西风在聊什么,自顾自设想了林阡和扶澜倾城昨晚发生的无数可能,时不时地狐疑地望林阡几眼,越看他就越觉得他不对劲;林阡因为刚刚没解释好、自然也顾及吟儿感受,时不时地紧张地也看看她,越被她看越觉得心虚,尽管,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啊……

    什么都没发生,为何脸却红了?吟儿停下脚步,瞪着他。

    我,我怕吟儿胡思乱想……林阡愣愣看着吟儿,脸更加红。

    他二人互相没说话,好像在斗气、又好像在神交?沙溪清不知怎么劝架,便转头继续对赵西风说:“就像我适才说的那样,越副帮主出手伤你,根本没有任何动机。反倒是金军,为了让你们顺他们心意与盟军开战,故意栽赃嫁祸才说得通。”

    “沙少侠,我倒要问问,这世间到底有几成的事,是因为道理顺了而发生的?”赵西风冷笑一声,“越风要伤我,无需动机,看我不顺眼即可,抑或他犯病了找个人发泄出气,诸如此类……”

    “也只能将越风的抚今鞭带来,给二当家验明以证清白了。”林阡说,先前在稻香村的竹林中,他们也证实过再相近的伤口都只对应一个人的武器招式。

    “好!让他来!我不怕他!”赵西风鼓足勇气,说。

    赵西风一路将他们送出寨,不像送客,倒像在监视他们离开。

    待到同行只剩三人,沙溪清难掩心中喜悦,和冯天羽一样迫不及待:“林大侠,您总算来了。”

    吟儿一怔,忆起去年山东之战转危为安时,沙溪清到帐中看望林阡,与他举酒立誓:“林大侠,他日你若到山西,必然有沙溪清率众响应,同进同退。你明日到,我明日应,你明年到,我明年应。”

    一直期盼着林阡能将山东的如火如荼带到山西的沙溪清,来到吕梁显然就是准备见林阡的,不过他性情中人、中途还是被那位闻名遐迩的大美女给耽误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林大侠,大喜啊!”沙溪清笑出了酒窝,在林阡面前,哪还见素日半点轻狂。

    吟儿回神,不解:“大喜?”何事大喜?扶澜倾城对林阡笑吗?

    “恭喜林大侠心意顺遂,开禧北伐有救。”沙溪清原来是在与他论势,“金军西线,吹嘘说‘十万大军出陇’,然而陇右却几乎全在盟军之手,主力金将还大半被林大侠诱入了河东;金军中线,黑虎军原是中流砥柱,何曾想要接二连三朝吕梁调度?金军东线,更是实力大减……”

    “我本意是想诱陇右金军和黑虎军,束乾坤楚风月等人并不在列,既然来了,那就更好。”林阡点头。

    “怎么?”吟儿还云里雾里,不知道林阡的轻微位移已引起了金军大幅震荡,此消彼长。

    “你们总舵主,对寿春觊觎很久了,此前担心束乾坤策应当地金军,直到确定他师兄妹一去不复返……”林阡告诉吟儿,“总舵主对官军首领说,不希望南龙的悲剧重演,勠力同心方能战无不胜。官军首领很是服他,说义军只管放手打。”

    “啊,二大爷准备帮东线官军打个大胜仗……”吟儿惊呼,却不敢声音太大。

    “我闻讯时,已然在打。”沙溪清说。

    “那敢情好。”吟儿喜出望外,“希望二大爷旋乾转坤!”

    吟儿心情大好,反倒是沙溪清,自出山后不时恍惚,似是心事重重,林阡看出两分来:“沙少侠?何事萦怀?”

    “扶澜倾城……”沙溪清罕见苦闷之色,摇了摇头。

    “沙少侠也对这谢夫人一见钟情?!”吟儿瞪大了眼,可是,有什么不可思议?

    “不。”沙溪清三缄其口,终于道出心事,“她原是我的至交好友,吕梁的四然居士,燕落秋。前些年患上重病,足不出户了很久,去年我回到山西,意外听说她病逝了,有时还会去她故居凭吊……后来听闻这碛口孟门出了个风格相似的谢夫人,一直想见而无暇抽身,借着今日之机来打探,结果果然是她……”

    阡吟都震惊杵在原地,万料不到沙溪清会和谢夫人是旧相识,更没想到她就是那个传言已逝的燕落秋。唉,想来也是,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夺目光采的扶澜倾城,和传说中醉意陶然、抚弦悠然、睡意盎然、气度超然的燕落秋多么吻合!

    “我不知她为何在此,也不懂她更名换姓的缘由。也许就是因为知道我是故人、怕我揭穿她的来历,才会对我这般冷淡。”沙溪清满面纠结,“可我糊涂啦,她是要做什么?”

    “原来不是因为浪子……”“原来不是因为胜南……”阡吟两人想起适才扶澜倾城对沙溪清的疏远,这才知道那并非她讨厌他,而是她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就是燕落秋?

    “我适才觉得蹊跷,五岳这样大的地盘,居然是一个才来两年的压寨夫人操控,会否百灵鸟听的消息不实,她在五岳根本不止两年?看她与我交涉时的言行举止,俨然就是个根深蒂固的镐王府后人……但现在听沙少侠说她是燕落秋,可知正如百灵鸟所说,她真是两年前被强行掳来的。这就奇了。她怎会和五岳有同样的立场和信仰?以命搏名?她才无所谓那个名吧……”林阡因此觉得更加纳闷。

    “真可笑,镐王府的名,一言九鼎的无所谓,人微言轻的却在意……”沙溪清摇头叹息,想到那个柳林三当家。

    “也有可能她在意。虽是被掳来,却动了真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想帮谢清发实现理想,为他守护家园也说不定。”吟儿设身处地,推己及人。

    “不太像,说什么不是夫人,是姑娘……”林阡愈发蹊跷。燕落秋之所以凡事为五岳着想,他宁可认为她是受制于谢清发。谢清发既宠着她、让着她,又威慑她、管制她,不矛盾。但那样一来,燕落秋不是更该想尽方法,让熟悉她的人来救她出去?

    林阡蹙眉,谈判的路,会不会走错?即便说服燕落秋,也无用,谢清发再淡泊也是正主?还有,燕落秋的立场和信仰会是什么?金宋不过是废墟的那句话,慷慨激昂又凌乱颓废的那段曲,到底蕴藏了怎样的故事?扑朔迷离……

    林阡越想越远,百思不得其解,没注意话还没说完,留了一半,被吟儿翘首以待。

    “什么夫人,什么姑娘!?”吟儿很生气,“都下山了,还在想她!?”

    “啊……”林阡赶快从沉思中自拔。

    “奇怪,我也觉得奇怪!她为何三番四次接近我夫婿!”吟儿气呼呼地,叉腰堵路。

    “应该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沙溪清赶快劝架。

    “不错,应该只是好奇,她对盟军没有恶意,昨夜还帮我解了火毒。”林阡明白,沉默不解释会教吟儿瞎想,于是忙不迭地把实话全告诉吟儿。

    “什么?”吟儿一震,更增气恼,“解毒……”

    “……”林阡越描越黑,跳进黄河洗不清。

    “揽月公子!”吟儿气急,“什么没有恶意,她,她根本就是见色起意好嘛!说,老实说,毒是怎么解的?!”

    林阡想起昨夜答应过燕落秋不能说出她的体质,关乎性命:“这,不能说……”

    “不能说?!”吟儿大怒,跳起来一把拉开他衣衫看绷带,一副悍妇气质,“果不其然!就说这里酒香重!”

    “哎,不是你想得那样……”林阡百口莫辩。

    沙溪清看傻了眼,哭笑不得。

    “主公,主母,谈判怎样啦?!有没有被美人迷晕?哈哈哈哈。”山脚下,祝孟尝前来相迎,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来了一句。

    吟儿瞪了一眼林阡,哼了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从一群人当中穿了过去。

    “做什么去!”林阡拉不住她。

    “翻医书去!”吟儿头也不回。

    “主母,醋坛子翻了……”祝孟尝瞠目结舌。

    “孟尝。”林阡注视吟儿背影,确定她回营无碍,“去将百灵鸟叫到我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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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行,林阡试探出五岳本心就是中立,所以就算束乾坤先于自己去谈判,也并无过半可能会向金军倾斜。可是来不及欣喜,结合赵西风和燕落秋的种种表现来看,五岳与盟军联合的可能性委实也不大,谁能撼动谁的本心?所以燕落秋三思之后的答案林阡可以预想,那就是对三当家的自作主张略施惩戒,然后继续坐山观虎斗。

    赵西风的意思是,不想为了你们的功业,搭上我们的性命,抛弃我们的父志,他想保证五岳的复仇轨迹不被左右。

    燕落秋表面的意思也是一样。

    但那应该只是谢清发的意思,是五岳一直以来奉行的方略。

    林阡听沙溪清道出她身份之后,立即便意识到,燕落秋自己另有所图。

    他必须立刻探索出,燕落秋到底会是什么心理,燕落秋和谢清发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然而海上升明月多半分散在孟门、柳林、汾州等地,碛口人手欠缺,他只能临时调用百灵鸟和琬,恰好那少女兴趣就在打探,倒也算人尽其才。

    果然,还未指派任务,和琬就先交差:“盟王想问燕落秋?和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前他们就曾聊起燕落秋,不过是说谢夫人时一带而过,实则和琬还有不少燕落秋的料要爆,奈何盟王不准八卦只得作罢,如今倒好,主动问及,她可算如释重负,恨不得一吐而尽。

    然而,和琬把燕落秋的美貌才华描述得天花乱坠,奇闻轶事叙说了足足一个时辰,有效情报却实在不多。林阡大概掌握到,约莫三年之前,燕落秋就已染上重病,原先围绕她身边的风流才子、达官贵族,渐渐地与她疏远或者说被她疏远。她这场病似乎不能见到阳光,因此被迫与世隔绝,自然和从前的风流妩媚形成了强烈反差。

    燕落秋虽然淡出人世,她的姓名,却依然会出现在那些对她神交已久的人口中,也从来都被思念她的才子佳人魂牵梦绕。不曾想去年春夏,一场由五岳掀起的河东大乱,彻底打破了吕梁的宁静与风雅,燕落秋的家宅惨遭打击、几乎倾覆。对于林阡而言这等同于一种线索销毁,他原想了解这位赫赫有名的燕落秋到底是什么身世渊源,可现在对方家里一个亲人都没剩下……

    “现在我才知她之所以淡出,原来是被强掳到了五岳、家人不敢说真话便借病隐瞒,可是,她怎可能任由谢清发去将她的家宅毁灭?”沙溪清与和琬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联系现实觉得不可思议。

    “应是谢清发为了胁迫她故意为之,却不曾得到她的低头就范,因此导致他夫妻二人至今貌合神离。”林阡推测。

    而对于谢清发的为人,沙溪清的见解与冯天羽、和琬等人大体一致:“谢清发生性暴戾凶残,尤其对年轻貌美的女子。自从其父病逝后主宰五岳,便打着反金廷的旗号为非作歹、作乱民间,所作所为和胡闹无异。我与他少时曾有交手,只知他武功比我还高,大约从两年前他开始不停闭关,我认为他是为了修炼武功。”

    “武功比你还高?”林阡心念一动,谢清发与盟军接触过短,武功水平未有流露,如今被沙溪清这一衡量,总算令林阡有些新的掌握,“我也曾想过,以他这等暴戾,能够使五岳服服帖帖,除了信仰凝聚以外,必有武功威慑,却想不到会是这般水准。”不过,想到燕落秋那种武功也受其控制,谢清发武功自然不低得很。

    兴许他是又一个独孤清绝,为了追求天下第一孜孜不倦、精益求精,但拿他来类比独孤,似乎又玷污了独孤大侠……

    因惧怕林阡的不怒而威,和琬不敢逗留帅帐太久,讲完燕落秋的事便准备开溜,不料林阡拦着她又问了一些碛口的风味小吃,诸如此类和战事无关的东西,问得极是详细,连做法都不曾放过。

    

    此时,谁最懂谢清发和扶澜倾城的在乎和信仰,谁便有可能对五岳一击即中,因此不止盟军,金军也在探究。

    在获悉束乾坤和楚风月节外生枝、无功而返之后,金军生怕谢清发是故意躲避招安、借夫人向林阡示好,完颜永琏身边的谋士提出见解:“赵西风只是傀儡,扶澜倾城才是代寨主,此外,谢清发可能对洗刷父辈耻辱未必看得多重,王爷需要对他二人重新、深入地做一番考量。”

    因此凌大杰为完颜永琏将吕梁当地的文官武将召见来一一问询,其中也包括黑虎军前来增援的武将、来自郢王府的高手卿旭瑭。集思广益,终于得到一个和林阡所知相差无几的谢清发,对扶澜倾城的了解却还少一个燕落秋。

    将所知所闻呈报王爷,却看王爷的面色很不好:“林匪从前不知联合五岳,是因其初来乍到、不熟悉吕梁人情,情有可原;你们在此地这般久,明知有招抚这条路却懒怠不肯行动,生生将交涉先机让给了林匪不谈,更还任由着五岳祸害民间?”

    “曹王息怒。”卿旭瑭毕竟武夫,实话实说,“因五岳是叛军之后,不可轻言招安,否则郢王他名节受损,只怕政敌会算计、圣上要多心……”

    王爷和他身边谋士一下全都面色铁青,那谋士冷道:“怕惹火烧身,就放任祸害?郢王爷何时连这点魄力都没有?”

    “你是何人?我与王爷交谈,容得下你插嘴?”卿旭瑭一心护主,不卑不亢,当即驳斥。

    “罢了,先下去吧。”完颜永琏叹了一声。

    “去年春夏河东大乱,王爷便想过要清除这些祸害,可惜,这终究是郢王的管辖……”目送卿旭瑭远去,凌大杰了解地说。

    “终究是?暂时是,罢了。”谋士一笑,凌大杰一怔,赶紧看完颜永琏,王爷的神色却不见半点改变。

    

    三日,碛口相安无事。

    不仅扶澜倾城、赵西风未与金宋任意一方联合,就连先前隔三差五袭扰盟军的金军也如一潭死水,三天三夜一起战事都没发生,真是方便了盟军休整。

    这一晚,越风在灯下翻阅着来自寿春的战报,同时等着抚今鞭被送回来,忽然觉得头有些痛,便不自觉地伏案睡着。不刻殷柔进得帐来,见他睡得正好,不忍将他扰醒,便将抚今鞭放下往外走。一阵山风吹入,似乎有些清凉,殷柔想想不放心又折回,把一旁披风盖到他的身上,恰好阑珊端药掀帘,正好看见这一幕,于是让到了一边去,直到殷柔走了才进。

    轻轻坐到他身旁:“你怎么睡着了?”看越风没醒,确定他睡熟,她安静一笑:“沉夕哥,曾经你问我,想做一个人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压低声音:“我想在他的人生里,做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沉夕哥,我一直等你,从她的故事里走出来,不去打扰,却也绝不走开。到那时,我可就谁都不让了。”想去握住越风的手,突然帐帘被冲开,同时帐外一片“盟主”之声。

    阑珊一惊,转头见吟儿兴冲冲地闯进:“越风!”她走路带风,竟直接将灯熄灭。

    “何事?”昏暗之中,也不知越风何时醒的。

    阑珊赶紧取出火折子点灯,营帐内骤然亮起。

    吟儿一脸高兴:“别怪我毛手毛脚,哈哈。越风,你道是这三天为何这般安谧?束乾坤大病了一场,据说和沈大少一样,醉生梦死去了,楚风月也中了自己的毒,难怪金军蔫成这般……而且,五岳居然神通广大得不知从何处拿到了束乾坤的兵符,调动了一批金军去柳林打薛焕……”

    “应该是谢夫人对三当家敲山震虎,警告他勿再背主妄为。”越风剖析,“如此说来,五岳岂非得罪了金军?我们再加把劲,完全可以将他们争取。”

    “是啊。”吟儿点头,幽叹一声,“胜南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怎样高兴。”

    “怎么,他还没知道?”越风一愣。

    “和琬去告诉他了,我不想同他讲话。”吟儿又生气。

    “……”越风无语。

    待越风睡下,阑珊与吟儿一同离开,先还说越风病情暂时无碍,不知怎地扯到各自感情。

    “盟主,莫再和盟王冷战了。”阑珊说。

    “阑珊,我不是完人。”吟儿看着阑珊,难掩忧心,“那女子手段实在高明,便连胜南这样的人,到她面前都能忘记初衷、睡了一夜毫无意识……”

    “那便更不是生他气的时候,而是该清醒地守在他身边,帮他留心注意着,莫被有心人坑骗。”阑珊提醒。

    吟儿一愣,忽然想起云烟姐姐也曾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要让胜南心安,要让胜南幸福……阑珊和云烟的温柔体贴实在相像,只是要比云烟文静得多。

    “阑珊,你呢,你怎样了?”吟儿关切地问,“除了越风,没有别人能入眼吧?”

    “盟主。”阑珊停下脚步,说,“其实在我心里,他只是一个,不小心走进了旁人故事的我的男人。我会等他,他会转身、看见我。”

    吟儿一愣,没想到阑珊会是这种心境!

    “我相信我的判断没错,就算有万一的可能,我错了,那也无所谓,到老的时候我可能才后悔这一生白等,但之前都是满足的,也顶多有几个旁人笑,与我何干?”阑珊微笑。

    “阑珊,我有个义女,和你一样的名字,她明明是个乐观倔强的丫头,临死却还不太确定她的感情。我曾怕你重蹈她的悲剧,此刻才发现你外表柔弱、性情恬静,内心却比她还笃定、自信。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为越风庆幸,他真有福气。”吟儿释然,泪中带笑,越风犹疑,阑珊坚定,最后一定是坚定的人赢。

    

    夤夜,楚风月还在营帐内运功祛毒,那寒毒是她自己的,原本要打向林阡,未想真的被谢夫人反击到自己身上,当时她还逞强不相信,隔了一夜才发现,再服解药为时已晚,只能凭内力一点点地驱除,亏得不是火毒,否则内力都没办法……

    那日完颜永琏为了算计林阡,刻意将凌大杰和束乾坤的分工调换,这虽是声东击西,其实也是铤而走险。

    要骗林阡,真不容易,风险巨大,最终告败。

    是铤而走险,也是磨练。想起出发前王爷的告诫,楚风月真觉得辜负他的期许。无功而返,她一回营便撇开束乾坤认下了所有的罪,这担当还是得有,谢夫人确实是她为渊驱鱼。

    “师妹。”这时束乾坤从外而来,这几天他病得糊涂,到今日方才酒醒。

    “大师兄,你还记得山东之战,梁晋抓蓝玉泽和柳闻因威胁天骄吗。”楚风月问,束乾坤一怔:“记得……怎么?”每次楚风月提到天骄,他们都惊弓之鸟、小心翼翼。

    “我明明鄙视梁晋那种人,今次却也做了那种人——立功心切,不择手段。”楚风月难掩失落,“不曾想,我就因这手段而失去到手的战功。”苦笑自嘲,“不爱干的事情还是别干,一干就遭到报应。”

    “扶澜倾城清楚得很,当时你不是真想杀她。她之所以惩罚你我,其实是别处触怒了她,比如师妹的招安,比如我的垂涎……”束乾坤这时倒是心如明镜。

    “大师兄?何意?”楚风月一愣,“我的招安,有何不妥。”

    “午后王爷召见我时,提起扶澜倾城本意不愿被任何人招安,所以无论劝降者是金是宋,都会被她拒之门外,对你下毒只是明志:谁若逼急,便会受惩。”束乾坤说。

    “呵,她怎就不对林阡下毒来明志?”楚风月冷笑。

    “因为林阡单枪匹马,明显当时只是探路,不是劝降。”束乾坤说。

    “探路,还不是为了劝降?那女子,明显是对林阡有企图!”楚风月狠狠说,忽然一怔,注意措辞,“大师兄,勿再对她留恋,她不是好人……”

    “我,我懂。”束乾坤涨红了脸,“出了兵符这么大的事,我怎还能……”

    “对了,王爷还说了什么?”楚风月看出他窘迫,连忙转移话题。

    “王爷说,控弦庄探出谢清发出关。”束乾坤压低声音,“应该是临时出关,连扶澜倾城和赵西风都很意外,林阡等人就更加不得而知。”

    “谢清发出来了……所以,王爷让控弦庄的庄主针对贼首,投其所好?”楚风月猜出一二分来,这次,真是王爷占尽先机。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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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林深处,有一女子怀抱诗集醉倒池边,久不肯起,安然小憩,一双玉足半浸于溪,与水的晶莹剔透相比,竟也不遑多让。

    微风拂过她青绿色面纱,桃花掠过她纯白色披肩,均不敢扰。阳光刚好照到她脖子,呼吸在她胸前轻盈起伏,雪般白皙的肌肤似隐似现。不知是否睡得不实就快醒,她肢体渐渐松软,好像跟着溪水解脱流放,说不出是怎样的恣意妄为。

    突然,不远处一个男声将她唤醒:“夫人好有雅兴,在读唐诗?”

    她微惊,虽清醒却不愿睁眼,敷衍答:“有了这诗集,才能助我安睡。”

    那男子似是一愕,笑起来:“熟读了这些唐诗,不会作诗也能偷上几句。只不过,普天之下有两人不是为了偷诗而读诗,一是你,谢夫人,睡唐诗,二是在下,沙溪清,笑唐诗。”

    扶澜倾城冷冷一笑:“那么睡和笑,究竟能得到些什么,又失去些什么?”

    沙溪清不假思索:“得到份超脱心境,失去的是人间烟火。”

    扶澜倾城淡淡回应:“得到的是自己,失去的是旁人吧。”

    “只怕谢夫人并未得到自己啊,因为自己和旁人总要相关,把旁人都失去了,得到的自己如何完整,既然不完整,又怎么算得到?”沙溪清笑而摇头。

    扶澜倾城睁开眼,半转过身,懒懒望着他:“就像你这份超脱心境,永远要被人间烟火关照着?”

    “不错不错。”沙溪清眼中满含笑意,不经同意又近前几步,“谢夫人,我想看一看,面纱后你真实的容貌。”

    “何以要看。”扶澜倾城依然清冷,言辞充满拒绝。

    “不瞒夫人,因为夫人你的脸和身体,像极了在下的一位故人。”沙溪清语带轻薄。

    扶澜倾城冷笑一声:“阁下举止轻浮出言不逊,想必是个感情泛滥的登徒浪子?”

    沙溪清脸色登时一沉,但不是气愤而是失望:“想不到谢夫人传言超脱,实际却是如此俗套,何谓轻浮,何谓滥情,七情六欲是人之本性,发于心、一吐为快,践于行、一醉方休。便像我那位故人——‘四然居士’燕落秋所说,狗苟蝇营,低酌浅唱,一样是白驹过隙,一样该放肆消遣,处处英雄,处处美人,处处可留情,时时迷乱,时时糊涂,时时好放歌。如她那般倜傥,不是你这压寨夫人能懂!”

    “何为倜傥?”扶澜倾城静静听罢,未见喜怒,轻声反问。

    沙溪清尚在斟酌,斜路忽然又有个男人插进话来:“我知道!”扶澜倾城循声而去,不由得一愣,发话的男人娇小玲珑,明显是女人假扮,声音也是故意加粗。

    这位女扮男装的不速之客,此刻就站在赵西风旁边,一双眼睛尤其灵动。

    赵西风急道:“倾城,我!”

    “不要紧,你拦不住他。”她目光停留在这女子另一侧身后,话中这个“他”指代分明。那个名叫林阡的男人,才刚同她分开不久,想不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一旁沙溪清喜不自禁:“林大侠!林夫……子!”因见凤箫吟扮着男装,沙溪清赶紧改口,怎好点破她是林夫人?赵西风误以为沙溪清喊了林阡两遍,一会儿大侠一会儿夫子的,琢磨着这是暗号?不禁皱了皱眉。

    “沙少侠?”林阡和吟儿自也不曾想到,会在此处和沙溪清重逢。

    “相认完了?我这逆旅,可满意么。”扶澜倾城却也不恼,依稀在等吟儿回答,“倜傥,又是什么意思?”

    她发话时,赵西风恭候一旁,一声不吭,极尽尊崇。

    林阡察言观色,心忖:谢清发之所以将五岳全权托付赵西风,很可能是因为赵西风为人老成没主见。自谢清发退居二线之后,赵西风学着打点已近两年,却还是对谢清发实际的代寨主扶澜倾城言听计从。

    寨子里的其他人不是不知道扶澜倾城的实际地位,却一来服从和习惯了谢清发的安排,二来被美色慑得晕头转向、失魂落魄,以至于从不曾抱怨过这种阴盛阳衰,反倒对外界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林阡愈发确定了此番要谈判的对象,从进山前的赵西风和她,变成了唯她一人。

    “倜傥……”吟儿的心不像林阡想那么多,一门心思回答自己的看法,“倜傥便是潇洒放浪、不受拘束,不做常人做的事,不走常人走的路,把话说得让人听不懂一点,把酒喝得醉一点吧,哈哈。”

    “林夫子……”沙溪清脸上挂不住,吟儿这压根就是在损他,还外带着笑了林阡。

    “我觉得倜傥还是要被两个字牵绊,那便是‘认真’。不惧世俗眼光,沉溺自己兴趣,需要对自己做事很认真,才行。”林阡赶紧把吟儿这句轻狂给压下去。

    扶澜倾城转过脸来看他,没说话,眉间忽添一丝惆怅。沙溪清乍见她眼神游离,抓紧时机,猛地一个箭步上前,伸手直接去拽她面纱,只听咔嚓一声,扶澜倾城一把擒住他手腕,他却终究快了一步,哪怕手将脱臼,指却揭下面纱。

    “我在认真地看你。”沙溪清放肆一笑,满足收回手来,再疼都甘之如饴。

    吟儿顿时怔在原地,准备的一腔言论刹那消失,换成简简单单三个字:太——美——了!眼前女子,实在妙极,那日惊鸿一瞥,已经惊心动魄,今天目不转睛,更加目眩神痴。吟儿脑海中嗡的一声只剩下祝孟尝说过的话:美女分两种,一种让人看到就想保护,一种,让人看到就有非分之想,却知道那一定是非分的……

    此情此景虽非初次见面,林阡倒也很想风雅一回:美人如岫。束云无心出,收云无处遁,溪从岫中来,香随流波远。距他上次以貌取人已近十年,单凭气质便震撼他内心的,从前有且仅有蓝玉泽一个。

    沙溪清笑毕,神色却有些繁复:“唐代司空图论诗有品二十四,若用来品评美女,那谢夫人你一人独占四品,纤秾,飘逸,超诣,清奇。”

    扶澜倾城不顾他俩不同程度的讶异目光,径直走到林阡身前,嫣然一笑:“‘认真’,和我送你的‘诚实’,倒是相称。”

    沙溪清和吟儿先后一怔,怎可能还沉溺在对她的惊艳之中。

    “倾城,你?!”纵连赵西风那种庸人都听出一二,吟儿的心情就像林阡听到金军中流传出吴曦有窥关陇之志一样——好一句近乎**的“诚实”!这位谢夫人对林阡,何时竟掌握了这么多,了解这么深了?!

    “林阡和他的手下惯常打探我们,我再深居简出,都避不开与他见面。”扶澜倾城对赵西风说。

    深居简出……林阡没法辩驳,虽然三天三面他觉得这是她故意,但是,还不是因为他一天到晚在人家地盘转悠?

    “昨夜我迷路,便同她一起……”林阡低声对吟儿解释。压低声音,只因顾全扶澜倾城名节。

    “昨夜……”吟儿脸色大变,一下子交涉的话全忘光了。

    “是啊,他们打探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总不消停,手下被发现了竟还换主帅直接来!”赵西风嘟囔。

    “我们,没有敌意……”林阡看吟儿僵在原地,话便只能他自己诹。

    扶澜倾城早知他们没有敌意、旨在联合,于是再一笑:“捷径,虎穴龙潭不少。”

    不错,联合五岳是盟军的捷径,若能说服扶澜倾城,或可使河东一劳永逸,继而解官军北伐困局。可是扶澜倾城这句话很直白:世事岂能尽如人愿?捷径虽方便,却注定凶险无数。

    吟儿勉强回神,帮林阡反驳,不减盟主之威:“捷报,可听龙吟虎啸。”

    只此一言,便令扶澜倾城脸色微变,凝视吟儿片刻,忽问:“吟儿?还是云烟?”

    吟儿霎时又愣在原地,思绪混乱——涉及云烟了!可算把老底都揭了!

    “吟儿……”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林阡,难得一次失了方寸,不知从何对吟儿说起,口拙。

    “林阡,你可知道,‘碛口’的这个‘碛’字,是什么意思?”扶澜倾城拆了吟儿这道防线,林阡当即就首当其冲。

    “我听当地人说起,激水为湍,积石为碛,碛便是沙石之上的急湍。”林阡却是知道的。

    “了解果然详实。是啊,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可惜,河水再急也只能将沙带走、而无法将石移动。”扶澜倾城微笑述说,“那些沙,还会慢慢沉积在石上。”

    林阡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是在隐射四当家不坚定,却也在暗示四当家会倒向她。而作为她所说的黄河,嘴笨的林阡一时语塞——如果说五当家是他秘密交往的,四当家的靠拢绝对张扬、她不可能不知情,所以她很明白林阡有挖墙脚之嫌。然而,这也可以解释为是林阡在对她还没把握之时多押了一个筹码?即便他与四当家交往,也并不折损今日诚意?

    但林阡好像不能在她这句话之后直接承认四当家,本来是心照不宣的事,结果不打自招……

    半刻就想到三千个念头的林阡尚在思虑,沙溪清已代他麾下的郑王后裔发问:“无法将石移动……如此说来,若是完颜永琏前来威逼,你们也一样是坚定不移?”

    “我考虑过,金宋之争已在近前,双方多半都想联我。若亲近金廷,或许有希望平反、一劳永逸,若亲近你们,恐会被拖入混战、饱受摧残……”扶澜倾城回答。

    “太天真了,不会平反。”沙溪清肃然打断,“加入金廷,恐兔死狗烹,加入林阡,则绝对互信。”林阡闻言心中一暖,亏得有山东之战那么多同生共死的经历,使得河东才一开局,天就送他一个如此坚定的盟友。

    “是了,我适才并未说完——亲近金宋有利有弊,无论如何都是豪赌,所以我再三考虑,仍选择两不相帮。”扶澜倾城说着她心中所想。

    林阡在来到这片桃林的途中就思考过自己上山前失算的方面:越风的“暗箭伤人”,真正是林阡的始料未及。如果这起伤人事件和赵西风抢盟军钱粮是个因果关系,那么林阡此番其实不能借钱粮当敲门砖、并没有机会入山谈判。还好不是因果关系,不过也必然不是因果关系,一则这群土匪谁都不认识沈宣如,二则几乎没人知道沈宣如来给盟军送粮的消息,三则赵西风没有在捋起袖子证明鞭伤时主动提及他抢钱粮来补偿。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看,赵西风自认为被欺负成那样了,竟还没有报复过盟军分毫、哪怕并不是和金军合作——这根本就说明五岳是铁了心要置身事外啊,不想与宋联合、但接受金军的心也不强烈。原来五岳是这样一个对谁都拒之千里之外的心思?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维持现状,岂不更好?五岳不想卷入金宋两国的纷争,那对我们来说是节外生枝。唯有安稳度日、隔岸观火,方能厉兵秣马、休养生息。要想日后万事听凭我意,务必此时不受外力干扰。”赵西风被扶澜倾城示意,赶紧开口道出实话。他实在很适合做二当家,没什么主见,却有好口才。

    求太平,求安稳,果然五岳和小王爷一样。

    不,不一样,小王爷是兼济天下,他们却求独善其身。

    小王爷试图逆势止战来换金宋一个彻彻底底的和平,五岳要和平却只是为了有一个充裕的时间卧薪尝胆、复仇备战。

    所以,个个都期盼小王爷别打,他偏打;个个都希望五岳参与,他们袖手。

    “金宋会因我们不插手就停战不打?不会。我们明明无关紧要,为何却又举足轻重?原因太简单,你们求我入局,实则怕我入局。”扶澜倾城续道,“我便在此承诺,绝不入局,两不干涉,莫再分心谋我,勿要一味强求,逼急了为渊驱鱼,便如昨夜楚风月一般。”她说和赵西风说不一样,她是指引者,一锤定音;她说和四五当家说更不一样,她是决策者,一言九鼎。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石激起千层浪。我也想过,金宋之间的国仇家恨,五岳若能不被波及最好,乱世中或许真能有个心远地自偏的际遇。可惜……”林阡忽然捏起他某夜从黄河里捡到的一个小石头,重重扔进了扶澜倾城这片桃林清澈见底的小溪里,那石头入水之后惊起波纹,稍纵即逝,恢复平静,“可惜这涟漪虽逝,流水却不复以往。”

    毕竟是黄河里的,石头上一堆沙子,瞬即就污染了这片清池。

    “什么?”扶澜倾城乍见此景,听出他话中深意,脸色一变。

    “就在昨晚,你们柳林据点的三当家,和金北第一的薛焕结拜成了兄弟。”林阡说的同时,吟儿醒悟过来,那是林阡在帐中看的最后两封书信之一,另一封才是钱粮,难怪他读完信神色凝重。

    那位三当家,是与盟军最具敌意之人,却不曾想居然能做到这地步,和金将正式结拜兄弟?消息属实的话,可比四五当家对林阡的口头承诺恶劣得多,三当家的分量自也比他两个更重,所以更令扶澜倾城和赵西风重视。

    “消息是否属实,还待你们彻查。有这三当家背主妄为,侧面可知完颜永琏平反不实,甚至对你内部别有用心。”林阡一语中的,其它战事,完颜永琏或许和他一样的原则,想要牺牲最少的无辜,但吕梁此处,完颜永琏与他不同,完颜永琏一定很想战火波及此地,因为完颜永琏心里五岳不可能是无辜。

    须知,如果为镐王平反是真,完颜永琏根本胜券在握,完全没必要像林阡那样因为没把握才多找筹码;而四五当家和林阡的交流还可以说成是虚与委蛇,又哪里像三当家和薛焕结拜这样铁板钉钉?薛焕此举画蛇添足,却并非存心要误完颜永琏——他和柳林三当家的结拜极为私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压根没想到林阡的海上升明月,有张王牌在柳林做林阡的顺风耳。

    “我此番上山,原不想说出这柳林之变,免得有离间分化之嫌。我的来意,只是抢在束乾坤交涉之前堵住你们的双耳,挣得你们的三思。适才看你们的初衷便是中立,才知你们本就不会答应金军、但也不想投靠我军。所以我搬出三当家的疑似降金,只是想告诉你们,中立只是空想,必须作出抉择,而作出抉择之前,势必深思熟虑。”

    “这些,便是你上山的全部目的?”扶澜倾城了然于心。

    “不。除此以外还有钱粮的误会,希望能与贵寨冰释前嫌。”吟儿感觉自己就像被冻结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才恢复过来,赶紧说。

    “钱粮?”扶澜倾城一怔,不解。

    赵西风赶紧上前,与扶澜倾城耳语几句。

    “好,林阡,便给你我三日时间,你交出越风并未伤人的证据,我告诉你我三思之后的抉择。”扶澜倾城如是说。

    林阡来意完全顺遂,一笑:“倾城姑娘,决策英明。”

    “钱粮我会还你,麾下不懂事。不过,林阡——这池溪水,你需还我。”扶澜倾城指着桃花溪,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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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吟儿都被这笑容迷得险些走不动道,更何况这些个血气方刚的大男人……

    可是扶澜倾城这一笑的对象是林阡,还是把吟儿的心念全部抓了回来,尤其是林阡前一刻也在对扶澜倾城笑,这!这!这!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么!什么感觉?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怏怏地走在归路上,也不知沙溪清、林阡和赵西风在聊什么,自顾自设想了林阡和扶澜倾城昨晚发生的无数可能,时不时地狐疑地望林阡几眼,越看他就越觉得他不对劲;林阡因为刚刚没解释好、自然也顾及吟儿感受,时不时地紧张地也看看她,越被她看越觉得心虚,尽管,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啊……

    什么都没发生,为何脸却红了?吟儿停下脚步,瞪着他。

    我,我怕吟儿胡思乱想……林阡愣愣看着吟儿,脸更加红。

    他二人互相没说话,好像在斗气、又好像在神交?沙溪清不知怎么劝架,便转头继续对赵西风说:“就像我适才说的那样,越副帮主出手伤你,根本没有任何动机。反倒是金军,为了让你们顺他们心意与盟军开战,故意栽赃嫁祸才说得通。”

    “沙少侠,我倒要问问,这世间到底有几成的事,是因为道理顺了而发生的?”赵西风冷笑一声,“越风要伤我,无需动机,看我不顺眼即可,抑或他犯病了找个人发泄出气,诸如此类……”

    “也只能将越风的抚今鞭带来,给二当家验明以证清白了。”林阡说,先前在稻香村的竹林中,他们也证实过再相近的伤口都只对应一个人的武器招式。

    “好!让他来!我不怕他!”赵西风鼓足勇气,说。

    赵西风一路将他们送出寨,不像送客,倒像在监视他们离开。

    待到同行只剩三人,沙溪清难掩心中喜悦,和冯天羽一样迫不及待:“林大侠,您总算来了。”

    吟儿一怔,忆起去年山东之战转危为安时,沙溪清到帐中看望林阡,与他举酒立誓:“林大侠,他日你若到山西,必然有沙溪清率众响应,同进同退。你明日到,我明日应,你明年到,我明年应。”

    一直期盼着林阡能将山东的如火如荼带到山西的沙溪清,来到吕梁显然就是准备见林阡的,不过他性情中人、中途还是被那位闻名遐迩的大美女给耽误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林大侠,大喜啊!”沙溪清笑出了酒窝,在林阡面前,哪还见素日半点轻狂。

    吟儿回神,不解:“大喜?”何事大喜?扶澜倾城对林阡笑吗?

    “恭喜林大侠心意顺遂,开禧北伐有救。”沙溪清原来是在与他论势,“金军西线,吹嘘说‘十万大军出陇’,然而陇右却几乎全在盟军之手,主力金将还大半被林大侠诱入了河东;金军中线,黑虎军原是中流砥柱,何曾想要接二连三朝吕梁调度?金军东线,更是实力大减……”

    “我本意是想诱陇右金军和黑虎军,束乾坤楚风月等人并不在列,既然来了,那就更好。”林阡点头。

    “怎么?”吟儿还云里雾里,不知道林阡的轻微位移已引起了金军大幅震荡,此消彼长。

    “你们总舵主,对寿春觊觎很久了,此前担心束乾坤策应当地金军,直到确定他师兄妹一去不复返……”林阡告诉吟儿,“总舵主对官军首领说,不希望南龙的悲剧重演,勠力同心方能战无不胜。官军首领很是服他,说义军只管放手打。”

    “啊,二大爷准备帮东线官军打个大胜仗……”吟儿惊呼,却不敢声音太大。

    “我闻讯时,已然在打。”沙溪清说。

    “那敢情好。”吟儿喜出望外,“希望二大爷旋乾转坤!”

    吟儿心情大好,反倒是沙溪清,自出山后不时恍惚,似是心事重重,林阡看出两分来:“沙少侠?何事萦怀?”

    “扶澜倾城……”沙溪清罕见苦闷之色,摇了摇头。

    “沙少侠也对这谢夫人一见钟情?!”吟儿瞪大了眼,可是,有什么不可思议?

    “不。”沙溪清三缄其口,终于道出心事,“她原是我的至交好友,吕梁的四然居士,燕落秋。前些年患上重病,足不出户了很久,去年我回到山西,意外听说她病逝了,有时还会去她故居凭吊……后来听闻这碛口孟门出了个风格相似的谢夫人,一直想见而无暇抽身,借着今日之机来打探,结果果然是她……”

    阡吟都震惊杵在原地,万料不到沙溪清会和谢夫人是旧相识,更没想到她就是那个传言已逝的燕落秋。唉,想来也是,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夺目光采的扶澜倾城,和传说中醉意陶然、抚弦悠然、睡意盎然、气度超然的燕落秋多么吻合!

    “我不知她为何在此,也不懂她更名换姓的缘由。也许就是因为知道我是故人、怕我揭穿她的来历,才会对我这般冷淡。”沙溪清满面纠结,“可我糊涂啦,她是要做什么?”

    “原来不是因为浪子……”“原来不是因为胜南……”阡吟两人想起适才扶澜倾城对沙溪清的疏远,这才知道那并非她讨厌他,而是她不想让旁人知道,她就是燕落秋?

    “我适才觉得蹊跷,五岳这样大的地盘,居然是一个才来两年的压寨夫人操控,会否百灵鸟听的消息不实,她在五岳根本不止两年?看她与我交涉时的言行举止,俨然就是个根深蒂固的镐王府后人……但现在听沙少侠说她是燕落秋,可知正如百灵鸟所说,她真是两年前被强行掳来的。这就奇了。她怎会和五岳有同样的立场和信仰?以命搏名?她才无所谓那个名吧……”林阡因此觉得更加纳闷。

    “真可笑,镐王府的名,一言九鼎的无所谓,人微言轻的却在意……”沙溪清摇头叹息,想到那个柳林三当家。

    “也有可能她在意。虽是被掳来,却动了真心,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想帮谢清发实现理想,为他守护家园也说不定。”吟儿设身处地,推己及人。

    “不太像,说什么不是夫人,是姑娘……”林阡愈发蹊跷。燕落秋之所以凡事为五岳着想,他宁可认为她是受制于谢清发。谢清发既宠着她、让着她,又威慑她、管制她,不矛盾。但那样一来,燕落秋不是更该想尽方法,让熟悉她的人来救她出去?

    林阡蹙眉,谈判的路,会不会走错?即便说服燕落秋,也无用,谢清发再淡泊也是正主?还有,燕落秋的立场和信仰会是什么?金宋不过是废墟的那句话,慷慨激昂又凌乱颓废的那段曲,到底蕴藏了怎样的故事?扑朔迷离……

    林阡越想越远,百思不得其解,没注意话还没说完,留了一半,被吟儿翘首以待。

    “什么夫人,什么姑娘!?”吟儿很生气,“都下山了,还在想她!?”

    “啊……”林阡赶快从沉思中自拔。

    “奇怪,我也觉得奇怪!她为何三番四次接近我夫婿!”吟儿气呼呼地,叉腰堵路。

    “应该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吧。”沙溪清赶快劝架。

    “不错,应该只是好奇,她对盟军没有恶意,昨夜还帮我解了火毒。”林阡明白,沉默不解释会教吟儿瞎想,于是忙不迭地把实话全告诉吟儿。

    “什么?”吟儿一震,更增气恼,“解毒……”

    “……”林阡越描越黑,跳进黄河洗不清。

    “揽月公子!”吟儿气急,“什么没有恶意,她,她根本就是见色起意好嘛!说,老实说,毒是怎么解的?!”

    林阡想起昨夜答应过燕落秋不能说出她的体质,关乎性命:“这,不能说……”

    “不能说?!”吟儿大怒,跳起来一把拉开他衣衫看绷带,一副悍妇气质,“果不其然!就说这里酒香重!”

    “哎,不是你想得那样……”林阡百口莫辩。

    沙溪清看傻了眼,哭笑不得。

    “主公,主母,谈判怎样啦?!有没有被美人迷晕?哈哈哈哈。”山脚下,祝孟尝前来相迎,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来了一句。

    吟儿瞪了一眼林阡,哼了一声,招呼也不打就从一群人当中穿了过去。

    “做什么去!”林阡拉不住她。

    “翻医书去!”吟儿头也不回。

    “主母,醋坛子翻了……”祝孟尝瞠目结舌。

    “孟尝。”林阡注视吟儿背影,确定她回营无碍,“去将百灵鸟叫到我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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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行,林阡试探出五岳本心就是中立,所以就算束乾坤先于自己去谈判,也并无过半可能会向金军倾斜。可是来不及欣喜,结合赵西风和燕落秋的种种表现来看,五岳与盟军联合的可能性委实也不大,谁能撼动谁的本心?所以燕落秋三思之后的答案林阡可以预想,那就是对三当家的自作主张略施惩戒,然后继续坐山观虎斗。

    赵西风的意思是,不想为了你们的功业,搭上我们的性命,抛弃我们的父志,他想保证五岳的复仇轨迹不被左右。

    燕落秋表面的意思也是一样。

    但那应该只是谢清发的意思,是五岳一直以来奉行的方略。

    林阡听沙溪清道出她身份之后,立即便意识到,燕落秋自己另有所图。

    他必须立刻探索出,燕落秋到底会是什么心理,燕落秋和谢清发是怎样的一种关系。

    然而海上升明月多半分散在孟门、柳林、汾州等地,碛口人手欠缺,他只能临时调用百灵鸟和琬,恰好那少女兴趣就在打探,倒也算人尽其才。

    果然,还未指派任务,和琬就先交差:“盟王想问燕落秋?和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前他们就曾聊起燕落秋,不过是说谢夫人时一带而过,实则和琬还有不少燕落秋的料要爆,奈何盟王不准八卦只得作罢,如今倒好,主动问及,她可算如释重负,恨不得一吐而尽。

    然而,和琬把燕落秋的美貌才华描述得天花乱坠,奇闻轶事叙说了足足一个时辰,有效情报却实在不多。林阡大概掌握到,约莫三年之前,燕落秋就已染上重病,原先围绕她身边的风流才子、达官贵族,渐渐地与她疏远或者说被她疏远。她这场病似乎不能见到阳光,因此被迫与世隔绝,自然和从前的风流妩媚形成了强烈反差。

    燕落秋虽然淡出人世,她的姓名,却依然会出现在那些对她神交已久的人口中,也从来都被思念她的才子佳人魂牵梦绕。不曾想去年春夏,一场由五岳掀起的河东大乱,彻底打破了吕梁的宁静与风雅,燕落秋的家宅惨遭打击、几乎倾覆。对于林阡而言这等同于一种线索销毁,他原想了解这位赫赫有名的燕落秋到底是什么身世渊源,可现在对方家里一个亲人都没剩下……

    “现在我才知她之所以淡出,原来是被强掳到了五岳、家人不敢说真话便借病隐瞒,可是,她怎可能任由谢清发去将她的家宅毁灭?”沙溪清与和琬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联系现实觉得不可思议。

    “应是谢清发为了胁迫她故意为之,却不曾得到她的低头就范,因此导致他夫妻二人至今貌合神离。”林阡推测。

    而对于谢清发的为人,沙溪清的见解与冯天羽、和琬等人大体一致:“谢清发生性暴戾凶残,尤其对年轻貌美的女子。自从其父病逝后主宰五岳,便打着反金廷的旗号为非作歹、作乱民间,所作所为和胡闹无异。我与他少时曾有交手,只知他武功比我还高,大约从两年前他开始不停闭关,我认为他是为了修炼武功。”

    “武功比你还高?”林阡心念一动,谢清发与盟军接触过短,武功水平未有流露,如今被沙溪清这一衡量,总算令林阡有些新的掌握,“我也曾想过,以他这等暴戾,能够使五岳服服帖帖,除了信仰凝聚以外,必有武功威慑,却想不到会是这般水准。”不过,想到燕落秋那种武功也受其控制,谢清发武功自然不低得很。

    兴许他是又一个独孤清绝,为了追求天下第一孜孜不倦、精益求精,但拿他来类比独孤,似乎又玷污了独孤大侠……

    因惧怕林阡的不怒而威,和琬不敢逗留帅帐太久,讲完燕落秋的事便准备开溜,不料林阡拦着她又问了一些碛口的风味小吃,诸如此类和战事无关的东西,问得极是详细,连做法都不曾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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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谁最懂谢清发和扶澜倾城的在乎和信仰,谁便有可能对五岳一击即中,因此不止盟军,金军也在探究。

    在获悉束乾坤和楚风月节外生枝、无功而返之后,金军生怕谢清发是故意躲避招安、借夫人向林阡示好,完颜永琏身边的谋士提出见解:“赵西风只是傀儡,扶澜倾城才是代寨主,此外,谢清发可能对洗刷父辈耻辱未必看得多重,王爷需要对他二人重新、深入地做一番考量。”

    因此凌大杰为完颜永琏将吕梁当地的文官武将召见来一一问询,其中也包括黑虎军前来增援的武将、来自郢王府的高手卿旭瑭。集思广益,终于得到一个和林阡所知相差无几的谢清发,对扶澜倾城的了解却还少一个燕落秋。

    将所知所闻呈报王爷,却看王爷的面色很不好:“林匪从前不知联合五岳,是因其初来乍到、不熟悉吕梁人情,情有可原;你们在此地这般久,明知有招抚这条路却懒怠不肯行动,生生将交涉先机让给了林匪不谈,更还任由着五岳祸害民间?”

    “曹王息怒。”卿旭瑭毕竟武夫,实话实说,“因五岳是叛军之后,不可轻言招安,否则郢王他名节受损,只怕政敌会算计、圣上要多心……”

    王爷和他身边谋士一下全都面色铁青,那谋士冷道:“怕惹火烧身,就放任祸害?郢王爷何时连这点魄力都没有?”

    “你是何人?我与王爷交谈,容得下你插嘴?”卿旭瑭一心护主,不卑不亢,当即驳斥。

    “罢了,先下去吧。”完颜永琏叹了一声。

    “去年春夏河东大乱,王爷便想过要清除这些祸害,可惜,这终究是郢王的管辖……”目送卿旭瑭远去,凌大杰了解地说。

    “终究是?暂时是,罢了。”谋士一笑,凌大杰一怔,赶紧看完颜永琏,王爷的神色却不见半点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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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碛口相安无事。

    不仅扶澜倾城、赵西风未与金宋任意一方联合,就连先前隔三差五袭扰盟军的金军也如一潭死水,三天三夜一起战事都没发生,真是方便了盟军休整。

    这一晚,越风在灯下翻阅着来自寿春的战报,同时等着抚今鞭被送回来,忽然觉得头有些痛,便不自觉地伏案睡着。不刻殷柔进得帐来,见他睡得正好,不忍将他扰醒,便将抚今鞭放下往外走。一阵山风吹入,似乎有些清凉,殷柔想想不放心又折回,把一旁披风盖到他的身上,恰好阑珊端药掀帘,正好看见这一幕,于是让到了一边去,直到殷柔走了才进。

    轻轻坐到他身旁:“你怎么睡着了?”看越风没醒,确定他睡熟,她安静一笑:“沉夕哥,曾经你问我,想做一个人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压低声音:“我想在他的人生里,做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沉夕哥,我一直等你,从她的故事里走出来,不去打扰,却也绝不走开。到那时,我可就谁都不让了。”想去握住越风的手,突然帐帘被冲开,同时帐外一片“盟主”之声。

    阑珊一惊,转头见吟儿兴冲冲地闯进:“越风!”她走路带风,竟直接将灯熄灭。

    “何事?”昏暗之中,也不知越风何时醒的。

    阑珊赶紧取出火折子点灯,营帐内骤然亮起。

    吟儿一脸高兴:“别怪我毛手毛脚,哈哈。越风,你道是这三天为何这般安谧?束乾坤大病了一场,据说和沈大少一样,醉生梦死去了,楚风月也中了自己的毒,难怪金军蔫成这般……而且,五岳居然神通广大得不知从何处拿到了束乾坤的兵符,调动了一批金军去柳林打薛焕……”

    “应该是谢夫人对三当家敲山震虎,警告他勿再背主妄为。”越风剖析,“如此说来,五岳岂非得罪了金军?我们再加把劲,完全可以将他们争取。”

    “是啊。”吟儿点头,幽叹一声,“胜南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怎样高兴。”

    “怎么,他还没知道?”越风一愣。

    “和琬去告诉他了,我不想同他讲话。”吟儿又生气。

    “……”越风无语。

    待越风睡下,阑珊与吟儿一同离开,先还说越风病情暂时无碍,不知怎地扯到各自感情。

    “盟主,莫再和盟王冷战了。”阑珊说。

    “阑珊,我不是完人。”吟儿看着阑珊,难掩忧心,“那女子手段实在高明,便连胜南这样的人,到她面前都能忘记初衷、睡了一夜毫无意识……”

    “那便更不是生他气的时候,而是该清醒地守在他身边,帮他留心注意着,莫被有心人坑骗。”阑珊提醒。

    吟儿一愣,忽然想起云烟姐姐也曾和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要让胜南心安,要让胜南幸福……阑珊和云烟的温柔体贴实在相像,只是要比云烟文静得多。

    “阑珊,你呢,你怎样了?”吟儿关切地问,“除了越风,没有别人能入眼吧?”

    “盟主。”阑珊停下脚步,说,“其实在我心里,他只是一个,不小心走进了旁人故事的我的男人。我会等他,他会转身、看见我。”

    吟儿一愣,没想到阑珊会是这种心境!

    “我相信我的判断没错,就算有万一的可能,我错了,那也无所谓,到老的时候我可能才后悔这一生白等,但之前都是满足的,也顶多有几个旁人笑,与我何干?”阑珊微笑。

    “阑珊,我有个义女,和你一样的名字,她明明是个乐观倔强的丫头,临死却还不太确定她的感情。我曾怕你重蹈她的悲剧,此刻才发现你外表柔弱、性情恬静,内心却比她还笃定、自信。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为越风庆幸,他真有福气。”吟儿释然,泪中带笑,越风犹疑,阑珊坚定,最后一定是坚定的人赢。

    

    夤夜,楚风月还在营帐内运功祛毒,那寒毒是她自己的,原本要打向林阡,未想真的被谢夫人反击到自己身上,当时她还逞强不相信,隔了一夜才发现,再服解药为时已晚,只能凭内力一点点地驱除,亏得不是火毒,否则内力都没办法……

    那日完颜永琏为了算计林阡,刻意将凌大杰和束乾坤的分工调换,这虽是声东击西,其实也是铤而走险。

    要骗林阡,真不容易,风险巨大,最终告败。

    是铤而走险,也是磨练。想起出发前王爷的告诫,楚风月真觉得辜负他的期许。无功而返,她一回营便撇开束乾坤认下了所有的罪,这担当还是得有,谢夫人确实是她为渊驱鱼。

    “师妹。”这时束乾坤从外而来,这几天他病得糊涂,到今日方才酒醒。

    “大师兄,你还记得山东之战,梁晋抓蓝玉泽和柳闻因威胁天骄吗。”楚风月问,束乾坤一怔:“记得……怎么?”每次楚风月提到天骄,他们都惊弓之鸟、小心翼翼。

    “我明明鄙视梁晋那种人,今次却也做了那种人——立功心切,不择手段。”楚风月难掩失落,“不曾想,我就因这手段而失去到手的战功。”苦笑自嘲,“不爱干的事情还是别干,一干就遭到报应。”

    “扶澜倾城清楚得很,当时你不是真想杀她。她之所以惩罚你我,其实是别处触怒了她,比如师妹的招安,比如我的垂涎……”束乾坤这时倒是心如明镜。

    “大师兄?何意?”楚风月一愣,“我的招安,有何不妥。”

    “午后王爷召见我时,提起扶澜倾城本意不愿被任何人招安,所以无论劝降者是金是宋,都会被她拒之门外,对你下毒只是明志:谁若逼急,便会受惩。”束乾坤说。

    “呵,她怎就不对林阡下毒来明志?”楚风月冷笑。

    “因为林阡单枪匹马,明显当时只是探路,不是劝降。”束乾坤说。

    “探路,还不是为了劝降?那女子,明显是对林阡有企图!”楚风月狠狠说,忽然一怔,注意措辞,“大师兄,勿再对她留恋,她不是好人……”

    “我,我懂。”束乾坤涨红了脸,“出了兵符这么大的事,我怎还能……”

    “对了,王爷还说了什么?”楚风月看出他窘迫,连忙转移话题。

    “王爷说,控弦庄探出谢清发出关。”束乾坤压低声音,“应该是临时出关,连扶澜倾城和赵西风都很意外,林阡等人就更加不得而知。”

    “谢清发出来了……所以,王爷让控弦庄的庄主针对贼首,投其所好?”楚风月猜出一二分来,这次,真是王爷占尽先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