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存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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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澳李存信
译者前言
序言一个现代芭蕾舞的童话1
序言一个现代芭蕾舞的童话2
目录
序曲一场婚礼1
序曲一场婚礼2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1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2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3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4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5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1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2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3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4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5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1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2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3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4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5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6
第四章七兄弟1
第四章七兄弟2
第四章七兄弟3
第四章七兄弟4
第四章七兄弟5
第五章奶奶1
第五章奶奶2
第五章奶奶3
第五章奶奶4
第六章**的学生1
第六章**的学生2
第六章**的学生3
第六章**的学生4
第六章**的学生5
第六章**的学生6
第六章**的学生7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1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2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3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4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5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1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2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3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4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5
第九章笼中鸟1
第九章笼中鸟2
第九章笼中鸟3
第九章笼中鸟4
第十章寂寞少年1
第十章寂寞少年2
第十章寂寞少年3
第十章寂寞少年4
第十一章爹给我一支笔1
第十一章爹给我一支笔2
第十一章爹给我一支笔3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1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2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3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4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5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6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1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2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3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4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5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6
第十四章转折点1
第十四章转折点2
第十四章转折点3
第十四章转折点4
第十四章转折点5
第十五章芒果的启迪1
第十五章芒果的启迪2
第十五章芒果的启迪3
第十六章变化和机遇1
第十六章变化和机遇2
第十六章变化和机遇3
第十七章去西方1
第十七章去西方2
第十七章去西方3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1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2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3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4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5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1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2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3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4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5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6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1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2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3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4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1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2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3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4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1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2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3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4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5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1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2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3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4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1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2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3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4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5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1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2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3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4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1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2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3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4
第二十七章玛丽1
第二十七章玛丽2
第二十七章玛丽3
第二十七章玛丽4
第二十七章玛丽5
第二十八章回家之路1
第二十八章回家之路2
第二十八章回家之路3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1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2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3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4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1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2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3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4
译者前言
本书的英文版oslastdancer于2003年9月8日首次在澳大利亚出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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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这本自传体图书上架后,连续五十六周登上澳洲的畅销书榜,并在2004年10月获尼尔森图书奖。
历史学家通常将某个人的出生或死亡作为一个时代的开始或结束,中外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当然,这些人都是叱咤风云、声名显赫、对历史进程产生过巨大影响的人物。
本书作者李存信不属此类。第一,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我们平头百姓周围随处可见的人。他是“文革”后出国大军中的一员。如果时光倒转,毫无疑问,他今日肯定是千千万万从农村到大城市打工的民工之一。今日,当他与美国、澳大利亚、中国的艺术家和官员来往时,衣着、语气、态度依然没变一个打工仔的身份,仿佛没有经历过任何辉煌。无论是见过他的人,还是仅读过他自传的读者;无论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也无论是跳舞的、搞艺术的或是既不跳舞也不搞艺术的,都说他是十三亿中国人中的一位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第二,李存信还活着,他才四十出头,身材依然矫健灵活,有的芭蕾舞团仍想要他去当团长如果他去应聘,也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最高职务,好莱坞导演还曾考虑请他亲自当主演。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许多读他自传的人,年龄要比他大许多。我们中国人的“惯例”是活着的年轻人不写“传”。他是一个例外。
即便如此,澳大利亚企鹅出版社仍坚持为这个青年人出版自传,并将书名定为oslastdancer。青年人写自传本来不多,用一本青年人的自传演绎一个“时代”的结束更不常见,但我认为,这本书的名字和它的内容一样出色,毫无哗众取宠之处。
艺术界人士过去都听说过中国第一位艺术专业留学生“叛逃西方”的传闻,澄清和还原那一段历史不是本书的目地,中国改革开放的成功和速度,早已使曾令人不寒而栗的“叛逃”等词句失去轰动效应。李存信的一生苦中有乐,乐中有悲。他微薄贫苦的出身和艰苦卓绝的三十年奋斗,始终和我们时代的政治风云、意识形态、经济发展息息相关。李存信显然不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者,但他是一个重要的见证人,是一部活的历史书。
忆苦思甜曾经是中国人自传的主题。几十年来,中国作家写中国农村和农民的文学作品汗牛充栋,许多作品揭示了落后、愚昧、纯朴,也写了许许多多的个人恩怨。本书的特点是仅将其留作感情表现的背景,而将许多笔墨放在爱的自然流露中。写出为什么在漫长的苦难中,农民如泥巴和草根一样顽强得难以摧垮他们靠什么才能守在如此贫瘠的土地上,活在如此残酷的气候中李存信母亲称他是“家中的幸运儿”,也有人说李存信是“时代的幸运儿”,但西方读者并不将他看成是一名“**彩”的中奖者,因为透过作者率真的叙述,看到了人性中那童话般的“美丽”,理解到那种生活状态下,作者和他的家人是依赖什么而生存成长的。还有,就是每一页纸上,我们都可见他本人面对困苦时的坚强意志和面对机遇时不懈努力,我相信这也是今天中国读者最想看到的东西。
在oslastdancer写作和出版之前,我采访过当时仍在跳舞的李存信,写过一万多字的报告文学。这次翻译使我更进一步走入他的内心,认识他和他的人生。我的整个翻译过程中,眼前始终涌现的是和李存信一样的中国青年人。他们浩浩荡荡,前赴后继中国的希望在他们。也只有他们,才可以凭借着改革开放,通过新的阅读视野,了解世界和自己,进而真正走出一个时代。
序言一个现代芭蕾舞的童话1
丁小琦
一个九岁以前没有穿过鞋子,十一岁以前没有吃过饱饭的少年,最终成为世界芭蕾舞舞台上一颗闪亮的明星。从中国到美国,从欧洲到澳洲,李存信跳了将近二十年的“王子”,他以精湛超人的技巧,精美绝伦的舞姿,含蓄谦和的微笑征服了世界上亿万观众。独特的经历造就了他对这门西方完美艺术的独特理解。这不是一个灰姑娘的神话,也不是一个丑小鸭传说,这是一个最真实故事。
我是在墨尔本读了王晓雨先生的中文翻译本的。一天好友王晓雨拿了一迭厚厚的打印稿来我家,同时还带来一本厚厚的英文版原著oslastdancer。被封面上一张英俊少年的照片所吸引,我一口气读完了这本自传。它的文字是如此直白,语言如此简单,差不多像是一本少年读物。但我不能不承认有许多年没有读到这么好的作品了,书中所表现的快乐和痛苦都是那么实实在在,无遮无挡,使你不能不随它忍俊不禁或潸然泪下。他痛苦时你的心为他战栗,他快乐时你的心同他飞扬,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故事和感受真实得不能再真实,那种真实的的确确触动了你,无论你的国籍还是年龄,无论你是哪种语言的读者,它一定触动了你已淡忘或久违或依然渴望的某种情怀。
澳大利亚联邦政府大选的前夜,媒体访问现任总理的夫人,问总理夫人在这激战时分做什么,没料到总理夫人回答正在读一部书,一个中国舞蹈家的自传,她说这部书深深地感动了她。在李存信收到的成百上千的英文读者来信当中,下至七八岁刚刚能阅读的孩子,上至七八十的老人,这些人中间有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也有成功人士,但他们的感受几乎是共同的,我不愿将它解释为读者与作者之间灵性的融会,而更愿意把这看成是一种人类对于美丽情怀的共同认知。
无疑,李存信的母亲,虽不识字却勇敢乐观的女人,就是点燃李存信生命火炬的人。娘用她绵绵不绝的爱,坚定不移的自尊,覆盖了李存信的一生。尽管“能吃饱肚子”的幸运让这一切几乎在小存信十一岁时就嘎然停止,他不得不**地面对人生,面对城里芭蕾舞老师严格甚至于残酷的训练。一个乡村里野惯了的孩子,连私下里吃一块糖都要写检讨,这个敏感的孩子唯一能抚慰自己的事情,就是等不及天黑就躲进床上,用娘为他缝制得薄得不能再薄的棉被蒙住脸,用泪水倾泄他的孤独无助委屈,用对娘的思念来保持自己的呼吸,用幻想和娘再次相逢,盼望和娘再次拥抱,来度过那些没有尽头的训练岁月。
这部自传最吸引人或者说是最宝贵的地方,决不仅仅是一个芭蕾舞明星成功的过程,而是他少年时代贫穷却又无拘无束的快乐。那种在龌龊混沌的环境中,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代价的纯情和百折不挠的生命力,都使这部书闪烁着童话般的光芒。
细细想来,这真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眼下在海外、在世界各地活跃着许多华人作家,他们被称为第三代海外华人作家,第一代如喜福会的作者谭恩美,女战士的作者汤婷婷,他们多是海外华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子孙,也大多用英文写作。第二代以海外台湾文学为主,如陈若曦、聂华苓等等,他们多以华文写作为主。而所谓第三代,队伍最为庞大、数量最多,几乎遍布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主要是七八十年代以来,旅居海外的大陆中文作家,如严歌苓、虹影、赵毅衡等等。他们大部分依然以中文创作为主,少数用双语创作。这部分人的作品比前辈们不仅仅文学性更强,而且“充溢着更多的苦难,更深的文化透视,更尖锐的灵魂冲突”。乐黛云语然而在海外华人文学方兴未艾的情形下,一部震撼西方世界的长篇传记文学,却由一位从未涉足文学领域的人用英文写成,由具相当权威性的企鹅出版社出版,且一直在图书畅销榜上高踞不下,仅仅在澳大利亚发行的一年多时间里就已经印刷了二十版十八万册。可以肯定地说,英文版的直接写作和率先发行无疑为作者赢得了世界性的读者。紧接而来的是好萊坞一流剧作家和导演纷至沓来,澳大利亚教育部还将这部书印成缩写本,成为中学生的必修读物。李存信本人在文学上没有受过严谨的教育,这部书也没有任何借鉴模仿的对象可以查找,文字及结构更谈不上有什么过人之处,然而,璞玉初雕的光彩,平铺直叙的简洁却令人倍感亲切,产生一种阅读的喜悦。
我依然认为,舞者李存信这部长篇最高的价值,是在于它不同于许许多多描写同时代的海外作品,即使再好,或多或少都不能避免对个人命运的艾怨及怜悯;而这部作品中我们感受到的是那个时代亿万个普普通通中国农民家庭,他们没有一丝的自以为高贵的怨天尤人,或自认为卑贱的自怜自弃。恰恰相反,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作者的母亲依然教会他们七个兄弟慷慨地面对亲人,充满感激地接受苍天赐予他们的生命,并一生不懈地捍卫这生命的尊严。
在李存信的通篇作品中,你都能感受到那掺杂着苦味的艰辛生活里却飘荡着的温馨气息,就是这份温馨培养了李存信自尊自爱、善良高贵的气质,这种气质贯穿了他的芭蕾舞生涯,也充溢了整部书的字里行间。在共同经历了六七十年代的贫穷与恐怖,**十年代的盲目与浮躁之后,有机会静下心来阅读这样一部作品,这令我仿佛在那一片昏暗迷茫的天地间,看见了一只灿烂无比的蝴蝶,你愿随它颤动的翅膀努力飞翔,一同享受一同追求那人间最美丽的光芒。
序言一个现代芭蕾舞的童话2
我是先读了王晓雨先生的翻译本之后才见到李存信的。第一次见面,因为他的作品讨论会人多,加上他也不是属于那种伶牙俐齿的人,没给我留下太深的印象,只感到他没有小时候照片上好看,但一张圆型的娃娃脸和比一般同龄男性稍长的发型,让人感到他依然没有彻底离开那个“芭蕾王子”的世界。后来王晓雨给我打电话说,他和李存信商量想请我来为中文版写序。因为知道自己的名气不够,我有点犹豫,但还是邀了李存信在墨尔本的城里再见一次面。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里面对面坐下,我立刻被他那一双黑亮得出奇的眼睛所吸引,那是一双真正的艺术家的眼睛,那么单纯而又固执,除了隐含着善良的笑意,它们还让你看到一种意志的光芒。那是一种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下都不会有丝毫游离的意志。我甚至想象即使是在黑夜里,它们也如星星般在闪烁,不难理解这是几十年芭蕾舞生涯的赐予。
正是这种意志,使他的pireoutte旋转从三圈到五圈到十圈,成为世界芭蕾舞舞台上顶尖的男演员,在世界最好的芭蕾舞剧团之一、美国休斯顿芭蕾舞剧团跳了十六年无人可替代的王子,也使他最终得到了那位舞台上令他心仪已久的芭蕾舞公主的爱情,更加令他幸福的是,这位澳洲的芭蕾公主不仅爱他,包括对他童年贫困时代起就形成的亲密关系的山东老家,也同样倾注了无限的爱,加上他们三个天使般的孩子,李存信为他的芭蕾舞生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假如世界上真的有童话中的王子存在,李存信肯定是他们中间最幸福的一个。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翻过九十九座刀山,越过九十九条大河,最后终于得到美丽公主爱情的那位坚韧不拔的勇士。
还是这种意志让他完成了这部轰动西方世界的二十几万字的长篇英文传记。虽然相隔一个世纪,我依然愿意将它和狄更斯的大卫柯波菲尔相媲美。这部书不仅仅是为我们这个时代的读者写的,它也是为现在和将来的孩子们写的,我相信任何一位渴望成功的年青人都会从中得到鼓舞。
存信还告诉我,从芭蕾舞团退役后,他在澳大利亚一家大财经公司里当高级股票经纪人,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转行,但据说他依然干得颇有成绩。由此也不难看出他为人的精明努力和认真的态度。
本书的翻译者王晓雨先生是我的老友,他本人不是一个翻译家,但是我十分尊敬的一个作家。因为我们两家住得不远,所以我常常能读到他的一些作品。他是一个多产的作家,作品涉及的面极其广泛,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科普读物,从动物植物到房地产,而且屡屡获奖。王晓雨的作品像他的为人一样,踏踏实实,朴实无华,内涵丰富又不失幽默,常常以出其不意制胜。本书的翻译文字准确地保持了英文原著中稚而真的语言特点,同时也将舞蹈家饱满的激情完整地体现出来,使整个作品在现实主义的基础上又笼罩上一层迷人的浪漫色彩。我想这大概也就是李存信先生的初衷吧。不但是因为中国人翻译中国人的
...
书,又是同一个时代成长的一代人,更不要说是多年股市上的朋友,使他们交流起来非常方便,这也为他的翻译能保持作者的原意提供了一个最根本的保障。栗子小说 m.lizi.tw
我非常感谢王晓雨将这部刚刚翻译好的书让我先睹为快,同时我也感谢存信和王晓雨让我有机会将这部好书介绍给中文读者,能够应邀为读者写这篇序言,实在是我个人配不上的光荣。
目录
译者前言1
序言一个现代芭蕾舞的童话1
序曲一场婚礼1
第一部童年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3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15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28
第四章七兄弟43
第五章奶奶55
第六章**的学生64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82
第二部北京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97
第九章笼中鸟110
第十章寂寞少年120
第十一章爹给我一支笔132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141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158
第十四章转折点174
第十五章芒果的启迪186
第十六章变化和机遇194
第十七章去西方203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211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224
第三部西方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241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250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260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272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282
第二十五章恶梦不见了293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304
第二十七章玛丽315
第二十八章回家之路328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334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345
尾声澳利亚,墨尔本,2003年351
译者后记356
序曲一场婚礼1
献给我一生中最亲爱以及对我影响最大的两位女人:
我的母亲方瑞庆和我的妻子玛丽
青岛,1946年十月,
恬人的秋季早晨,空气凉爽而清新。一个年轻的乡村姑娘独自坐在家中,今天是她的出嫁日。
喜庆的音乐由远而近,十八岁的姑娘听着只感到惴惴不安。她知道许多贪财的媒婆撒谎成性,周围的一些女人从她们的村庄里“嫁”出去后,给了某个肢体残缺的男人,这些女人不得不以余生来服侍照料她们的丈夫。男人打老婆是常事,而离婚是不可想象的。离了婚的女人会丢尽面子,被人唾弃,命运比猪狗还不如,于是,一些妇女就上吊了断一生。
姑娘祈祷这些事儿不要发生在她身上。她向宽厚仁慈的上天祈祷,祈祷未来的丈夫是一个有双腿、双臂、双眼、双耳的男人,祈祷她未来的丈夫的身体功能是正常的。她又担心未来的丈夫会没有良心,不喜欢她。而她最担心的,还是自己没有裹小脚。裹缠小脚是流传下来的风俗,五、六岁的小女孩要把四个小脚趾头蜷缩起来,压在大脚趾下,然后用力扎紧,阻止整只脚长大,非常疼。女孩得每天清洗脚趾,更换裹脚布防止发炎。这样紧裹后的双脚就会长不大,成为小脚。最后,五个脚趾挤成一团,经常发炎化脓,女孩只能用她们的脚后跟走路,像瘸子一样。那个姑娘的母亲在她八岁左右才试着帮她裹脚,比通常的裹脚年头晚了两三年,小姑娘反抗着逃走,她母亲颠着小脚在后面追,最后只好放弃了。栗子网
www.lizi.tw私下里母亲还默默高兴:一个没有裹脚的女儿可以帮助她做繁重的家务。但是,她将来的丈夫及他的家庭也会这么认为吗
新郎是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从他的村庄到新娘的村庄要走三个小时,日出前就得上路。雇来的六个强壮汉子抬着两顶轿子,新娘坐的用大红及粉色的丝绸横幅和花布装点着,新郎坐的则是简单的蓝布轿子。一行人吹锣打鼓,从村东头出发,待接来新娘,从西边进村。
新郎一出发,他家里的女眷们就着手准备婚宴。她们剪出各种各样吉祥的字儿、纸花儿贴到墙上、门上、窗上,讨个彩头。后院的中央放了张方桌,桌上盖一块红台布,中央放九个堆成宝塔型的大馒头。桌上还放了一个装烛台的铁盆,另一边放上香炉。桌前的地上,放着两个圆型的竹垫子。
当头戴高帽、胸别绸花、着深蓝色布长袍的新郎到达时,新娘子的惊慌也到了极点。照例,新郎朝北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茶、小甜果、炒花生和瓜子被拿出来待客,接下来还有午餐。但是这顿饭将使新娘家不堪重负。许多亲戚朋友提供点滴的支助,这些支助和婚礼带来的债务要花几年的时间才能清偿。
新郎的随行人员得招待好,这顿饭的好坏会影响到新郎家今后对新娘的态度,也决定她到婆家这一路上是安稳的还是一个颠簸不定的。新娘记得她妈妈的一个朋友一年前结婚时,由于婆家来的人不满意新娘家的招待,结果吹乐手吹的是哀乐,抬轿夫故意转圈使新娘犯晕难受。更糟的是,他们甚至半途把轿子停放到地上,这是非常不吉利的,意味着新娘享不到福,会劳苦一辈子。
新郎的随从们吃喝时,新娘头盖丝巾遮住脸,独坐在她的炕床上,这叫“静坐”。她穿一件绣着粉红丝绸花的褐紫色长袍,头发上别着很多鲜艳的发夹和花朵,很重。因为家里太穷,她没首饰。
她的二弟悄悄地从门缝跟她讲:“咱姐夫胳膊腿都不缺”这真是天大的喜讯新娘喜极而泣。
午饭结束时,新娘的母亲端出一碗饭、一个双面镜子和十双红筷子。新娘得吃三大口饭,最后一口要吐到母亲的口袋里一些。她还要含些饭在嘴里,直到婆家后才吞下去,这象征她一辈子都不挨饿。然后,她把八双筷子放回到母亲的口袋里,只保留其中两双,用红枣和栗子扎在一起带到婆家,枣和栗子谐音“早立子”,希望早生贵子。
新娘浑身打颤、泪水涟涟地将那口饭吐到袋中,不一会儿,她将成为一个男人的老婆和别人家的儿媳妇。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样抓住娘的手。
“傻姑娘,”母亲对她说,“别哭你去的人家有饭吃。你想一辈子穷下去吗”她拿出手绢,轻轻抹掉女儿的眼泪,“娘会惦记着你的。伺候好你丈夫,他也会待你好的。让他高兴,替他多生儿子。像对妈那样孝顺婆婆,直到她老去。”母亲把红盖头布垂放下来,盖住女儿的脸,别过身,难过地离开了。
到新郎村庄的前半程路上,新娘低声呜咽着,她从来没离开过家,心里非常恐惧。行到半路,一位轿夫高声喊叫起来:“路程过半,镜子转翻”她拿出母亲给的镜子把它翻转过来,意识到她应该忘记过去,面朝未来。然后,从新郎村庄来的四个抬轿人没让轿子落到地上,凌空接过轿竿,乐队继续吹着结婚庆典乐曲,抬轿人沿着崎岖泥泞的路小心地朝前走。
当她到达新郎家的门前,桌上铁盆里已经冒着火焰,蜡烛和香也已经点燃。栗子网
www.lizi.tw新郎走出轿子等待他的新娘。他的两个姐妹搀扶新娘出轿走到桌前,新娘的脸仍然被红布头遮盖着。本村一位有文化的先生大声朗读一首古诗,没有多少人能听懂,因为村里很少有人读过书,但是跪在圆竹垫子上的新娘新郎听得很认真。接下来是叩头,新郎携着新娘的手帮助她站起来。新娘看不见桌上的铁盆中的火,但能感觉到它的炙热。
序曲一场婚礼2
新娘与她的丈夫走出他们的第一步之前,新郎的四哥轻轻走上前来,用煤块烧红的铁熨斗轻轻地刷新娘的鞋底,寓意是从脚到心地给予她温暖。新娘被新郎领着慢慢地朝门前走去,那里有一架木头制的马鞍子,他们得一起跨过它。红盖头遮面的新娘看不见东西,她有点战战兢兢,但是马鞍象征着将来生活中的困难,他们必须一起战胜它。她犹豫了,她的丈夫抓住她的手。
“停一停,现在抬脚”他轻轻地在她耳边说。她提起她的长袍至膝盖,顺利地跨过去了。但是,等到她第二只脚落地时,她的心却沉下去了:因为她不小心将她那没裹过的大脚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她的婆家会因此厌恶她,她的余生会被人耻笑、羞辱。她丈夫的家里将会认为她给他们家庭带来不光彩。她突然想尖叫:我要回娘家
她的丈夫感到她的迟疑,“你怎么了”他轻轻地问。
她没有回答,她能说什么
“我们到炕上去吧。”他温柔地说。
在炕里面边沿的一个角上,放着一个三角型的木制的“斗”,上面贴着一个钻石型的“双喜”粘纸,里面是不同的五种粮食:麦子、玉米、大米、小米、高粱它们象征新婚夫妇将不愁吃喝;那里还有一把斧子,谐音“富”,寓意是财富运好。红枣和栗子捆绑在木头手柄上。另外,两条由新郎姐姐手工缝制的薄被子叠成正方型放在那里。
首先新娘把一块红手帕交给她的丈夫,这是新娘的母亲交给她的,他把它放进斗里面;然后新娘交给他两双扎着红枣和栗子的筷子,他小心地将它们插入粮食颗粒中。
经历一阵局促不安后,新郎用他温和的声音说:“瑞庆,别怕,我不会伤你。”
新娘一整天都在渴望掀开那层面罩头,但她现在却反而犹豫了,她害怕丈夫可能不喜欢她的模样。但是他温柔的声音使她稍稍放下了心,她抖动着手,慢慢地掀开面罩,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他们双方不能相信自己的幸运:新娘看见新郎的英俊面孔,吸引她的还有新郎的诚实和谦逊;新郎继续盯住她的新娘看,也被她的漂亮面孔迷住了。
他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直到他们的“宽心”面被送到跟前。这面是新娘妈妈做的,用来安慰新婚夫妇的心,象征双方接纳对方的好处和缺陷,新娘子要遵循接纳夫家的行事方式。接下去端来的是“温心”米酒,又叫“交杯酒”,双方互相交叉着胳膊举杯喝下去。
新郎的同辈亲属一个接一个走上前来,祝福新婚夫妇白头偕老。最后走上来的是新郎最小的妹妹,年纪和新娘差不多,她对新娘耳语:“看见你的大脚我真高兴。我也有一双”说着,她冲新娘挤挤眼睛,在傻笑声中飞奔出房门,惹得新娘子一阵狂喜。
新郎很快就被叫去和亲戚朋友一起喝酒。新娘要有三天的“静坐”时间,三天中不睡觉的时间都要坐着,背要挺直,双腿交叉,盘坐如莲花状。她只能吃一点东西,喝少量的水,以避免频繁地去茅房。
三天中有很多亲戚朋友和邻居前来贺喜,也就是“闹新房”的风俗。新婚者必须经得起嘲弄和恶作剧,特别是新娘子。她被要求给客人倒酒、点烟、剥掉花生的壳后喂进对方嘴中。“闹新房”活动一直要闹到晚上很晚的时候,当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时,新郎新娘也快虚脱了。
第四天,按照传统风俗,新娘要带新丈夫去探望自己的娘家。娘家喜欢他们的新女婿,为他们的女儿高兴。“女儿呀,好好过日子,”母亲告诉她,“别往后看。这里只有饥饿和灾难。你现在是李家的人了,让他喜欢你”
新娘知道母亲说的是对的。当她再次坐到大车上,最后回头看一下熟悉的村庄时,她不再流泪了。她知道娘家将不再是她的暖巢,她的姓氏和归宿都将永远改变,她的命运只有在前方。
新郎和新娘,就是我爹和我娘。这故事发生的时间是一九四六年,地点是青岛郊区。
那天,我娘看着她强壮的丈夫坐在马车前面,心里感到自豪和幸运。她的夫婿看上去仁慈、体贴、宽厚有礼,像一块岩石可以依靠。她急切地想去多了解他、认识他、照顾他。我娘将身体靠向坐在大车前面的丈夫,问能否让自己坐在他身边
爹一句话没说,往边上挪了一挪,让他的新娘子坐在自己身旁。
关于我的故事,就从下面开始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1
我爹娘自结婚以后,就和爹的六个哥哥、两个姐妹同住,一起住的还六个嫂嫂及孩子们。一栋六个房间的屋里住着二十多个人。我娘是年龄最小的媳妇,在家中的地位最低。她必须遵守家里的规矩,通过努力干活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每天到了晚上,娘才会见到我爹。因为男人整天不是在田里劳动,就是去搬运建筑材料。那时村里没有通电,到了晚上收工时,全家就借着油灯烛火吃晚饭。男人们在一张桌上吃,女人和孩子们在另一张桌上。新婚第一年,爹娘相互间没有仔细看过对方。在昏暗的光影中,娘甚至会看走眼,把某一个小叔子看成是自己的丈夫。
女人在家洗洗缝缝,烧菜做饭。我娘做事小心利落,又快又好,烧的饭菜也好吃,赢得了奶奶的称赞。后来因为娘没有缠小脚,她就被派到田头给男人送饭。这样一来,娘就有机会在太阳光下看到自己的丈夫,这种自由让妯娌们颇为妒忌。
姥姥在娘新婚那年去世了。我娘每年带着礼物和自己做的吃食去看姥爷一次。我姥爷重男轻女,因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能下地干活,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在二次世界大战中,日本人占据了青岛,我爹家原来住的村子被用来建机场,村民们被迫南迁二十里,组成“新村”。
那时新村很小,只有三百五十几户人家、一个两间房的村公所和一个晒谷场。村中屋子是一排排连着的,两排之间大约间隔一米二。后来,村里的水泥杆上和屋顶上装了高音喇叭,用来传达**的最高革命指示。
我爹娘继续和爹爹的大家庭住在一起。当家中添丁,他们就往外搭建房子。结婚一年后,第一个孩子也就是我大哥存财出生了。第二个孩子存源两年多之后,第三个孩子存茂是再两年后相继出生。第四个儿子存胜按“财源茂盛”的顺序,本来该是“茂盛”的“盛”,因为爹娘不识字,登记时错成了“胜利”的“胜”字在1955年出生。存胜出生后不到一月就发生了意外:两个哥哥在玩叠椅子游戏时,椅子砸下来,砸到了存胜的头部。存胜生了病。我娘不得不带他去医院,医生说存胜脑部可能已受伤,但因为年纪太小,也不能吃药治疗。
我娘只能带存胜回家。几天以来,存胜的病持续发作,他不吃东西,不停地哭。最后,绝望之中,娘将他用破毯子包起来,把他放在我们村北面的半山坡上。娘认为有法术的人也许会出来救这个孩子。娘在雪地里放下孩子后,一路哭着回到家。
正好那天我奶奶来看新出生的小孙子。奶奶个子小小的,很慈祥。她发现婴儿不见了,就追问正在哭泣的娘。最后,娘告诉了她实情。奶奶马上踮着一对缠足小脚了奔了出去。她赶到北山找到存胜就抱起来回家。当时存胜差不多已经冻僵了,全身发青,到家后连着几天高烧不退。但神奇的是,高烧消退后,存胜不哭了,病不再发作,看上去竟然痊愈了他和我们兄弟们一样,拥挤在同一个屋顶下成长。我娘后来被羡慕地称为“那个有七个儿子的有福气女人”。
由于间隔得近,从我家能看到前排邻居家后房的情形。我家房子没有后院,仅有一个小前院,围着一米八高的石头墙。有钱人家买来整块的石头,用灰浆砌墙。我家穷,所以我爹和我几个大哥一起上山挖石头,用马车驮回来。我们可以从墙上的窟窿窥探到邻居家的情况。后来这围墙倒塌了一部分。
我家的房子用本地产的大石块、砖头以及德式陶瓦盖成。我父母及我们兄弟占其中四间:两个约八平方英尺的小睡房,一个约十平方英尺的睡房以及一个差不多大的客厅兼厨房。这里装了两口灶以及用来生火的两只大风箱,碗柜造在土墙上,在角落上立着一个小食橱,是爹自己用木头做的。还有一个本地烧制的大水缸。两个大灶就占了厨房四分之三的面积,如果两个风箱一起生火的话,人就不能进出了,除非拉风箱的人站起来让路。
那两口灶紧贴着睡房的墙壁,我们用旧报纸当糊墙纸。墙里面是烟囱道。火和烟会从土砖垒成的坑下穿过去,传到另一头,土砖能保持温度但效果并不长久,到了晚上,睡房的炕头就越来越冷。
室内的地面是红泥土。在下雨天时,水会渗出来。等到天气好了,爹就必须将湿泥挖出换上新泥,再用重重的大木锤子一寸一寸地夯打结实。夯打得越结实,下一次雨天就越不容易渗水。
家中没有衣柜,衣服叠放在娘手工做的纸箱中。白天箱子就放在床上,晚上就搬到地下。大卧室里的炕最大,有如今天一个小的双人床尺寸。每天晚上,爹娘和他们的儿子们都可以平躺在这三个炕上。爹娘的那个大炕头也是全家人吃饭的地方。这房间上有一个小小的阁楼,吊在空中,它是爹的秘密藏宝处,里面放钱和重要的物品,其他人不能进去。
我们每天从冰冷的床上起来,飞快地叠好自己的被子,卷成一圈放好,只保留一张竹席。吃饭时在炕上放一个二尺宽四尺长的木制盘子,那盘子是祖上留下的。吃饭时全家人把腿盘起来围着盘子坐一圈,膝盖顶住膝盖吃完每顿饭。三个哥哥要坐在木盘子外的坑沿下,因为木盘子四周没有那么多人的位置。
家里的用水来自村中的一口水井,我们用扁担将水挑回家。大人挑大水桶,小孩挑小水桶。家里也没有洗澡房,虽然公社有一个供上千人使用的公共澡堂,但我家花不起这个钱。用来洗澡的水是在大锅中烧热的,澡盆就是一尺深三尺宽的木盆或瓦缸。我们只有一个茅房,也就是在前院地上挖一个洞,两边各有一块木板,用来或蹲或站。茅房半个在墙内,半个在墙外,头顶上没有天花板,所以在冬天上茅房就如进了冰库。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2
村里最低贱的一个人来收集粪便,用它来做田里的肥料。那人用一个木头的勺子掏出粪便,放进他的木制手推车中的木桶里。掏粪人每天都推着他的手推车走在狭窄的小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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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对面的人如果走来,就只能贴到墙边,让掏粪人走过去。有一天,掏粪人被一辆自行车撞倒,木桶中的污秽物翻倒在地上,臭气熏天。虽然邻居们一次又一次用水冲洗街道,但刺鼻的臭味仍然保留了很长时间,村民都回避那条街。他们向村领导抱怨,想换下那个失职的掏粪人,但却没有人想成为下一个掏粪人。
我家必须充分利用前院的每一寸地方。这里有一小块蔬菜地,有一些豆荚藤蔓爬在石头墙上,还有一个猪圈挤着两只猪。但是连人都吃不饱肚子,猪就更不用提了,所以最后卖给公社的都是瘦猪。前院还有一个鸡圈,同样,鸡也因为没有食物而生蛋不勤,刚生下的几个蛋,父亲马上就拿到市场上去换家中紧缺的现金。
公社分配给每个家庭一小块自留地。属于我家的那三分地在北山坡上,大概离家有十五分钟路程。土地很小,只能用来种些玉米和白薯村里人叫地瓜。星期天我爹可以整天在家,于是全家大人小孩在这块土地上忙一天。新村的土地分割成一块块的梯田状。全部农活儿都要靠我们一双手,仅有的农具是铁锹、铁镐、锄头和镰刀等,耕地也主要靠肩拉手推。一度村里奢侈地拥有了两头饥饿的老牛,不过尽管用鞭子抽赶,它们也行动缓慢,最后它们也陆续饿死了。
农民的收入要看天气的好坏。他们对种什么东西没有计划的权力,公家决定了一切。冬天,我家的那块土地主要是种小麦、玉米、白薯,政府会按规定的价钱先收购大部分,其他部分留下来给农民。年底的时候,根据每家的人口和一年中劳动得到的工分数目来计算粮食的分配及其他报酬。每天每个生产小组的干部会记录每个人工作了多少时间,到了月底,农民会集合在一起评比,决定谁有资格得到多少工分数。一个人一天最多工分数是十个,差不多合人民币一元钱,妇女一般可赚到男人的一半。
曾有一个年头,碰上干旱,许多人连几元钱也分不到,村庄里领导只好向青岛政府借钱来分借给每个家庭,让他们可以买粮食生活下去。这笔债村里人要两年才能还清,即便如此,农民也常常不得不以树皮野菜度日。
我家很穷,但是在农村还有比我们更穷的。在我出生前几年,穷困和疾病是普遍的现象。三年“大跃进”和自然灾害造成惨烈的大饥荒,全国饿死掉近三千万人。我全家和许多人一样,在绝望中挣扎过来了。
我在1961年1月26日出生,是爹娘的第六个儿子。那时我爹娘已经结婚十五年了,李家也已经成为新村中的一个大家族了。我奶奶住在我们隔壁,我的四爹住在奶奶的隔壁。我们三爹住在我们的前面,但他三十岁时死于一种不知名的疾病。三爹留下四个小女儿和一个儿子,我爹和四爹便成了这些孩子名义上的爸爸。
我出生在春节前二十天,这时正好是我娘一年中最忙的日子。因为我的出生使她的新年活儿拖迟了好多天。她没有女儿可帮忙,奶奶想帮忙,但奶奶缠着小脚。所以我娘生下我后没有“坐足”月子,这几乎给我爹娘造成一个悲剧。当我十五天大的时候,娘把我包在襁褓里放在炕上,去厨房做春节吃的馒头。那天,娘蒸了许多馒头,使我睡的那炕砖滚烫滚烫。我可能被紧裹的布头裹得要窒息了,本能地挣扎着将右臂伸出来,灼热的炕砖立刻将我右臂中间部分的皮肉烫糊了。
刚听到我的尖叫时,我娘以为我饿了要吃奶,她因为没奶了,所以就没有理我。当她抽空过来看我时,我的右肘已经严重烫伤,并且拱起了大水泡。
烫伤处马上就发了炎,两天后我的整个右臂就肿了起来,又亮又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爹娘没有药,也没钱带我去医院。烫伤部位慢慢渗满了脓水,我发起高烧来,白天黑夜地哭叫。最后,爹娘不得不向亲戚朋友借了钱带我去医院。
“你儿子的感染很严重,应该早点来,”医生告诉我爹娘,“孩子太小,不能吃药,唯一的办法是用中草药,我们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管用。”
“如果不管用,会发生什么”我娘担心地问。
“他很可能会失去他的右胳膊。如果你一看到感染扩展,就马上带他来。那时我们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切下他的胳膊。”医生关照说。
看着襁褓中的我,爹娘不能相信儿子将会长成一个独臂郎。我娘的内疚难以形容。我爹一直在一边安慰她,说会有治疗方法的。他们拿了医生的药方,买来草药。我娘遵循医生的指示在锅里煎草药,把深色的药水涂在我的右臂上。草药没有一点儿作用,感染状况越来越重,红肿部分开始向整个手臂扩展。
娘惊慌失措,她带着我去看了住在我们周围的几位中医,用了不同的“祖传秘方”,但仍然无效。最后,四娘对我娘说:“有一个老中医曾经告诉过我娘,说用白矾能治烫伤溃烂,你试试吧。”白矾是一种能使猪肉变嫩的粉状物,看上去如白色的块状食盐一样。听上去这是很荒谬的话,开始时,我娘并没把这个建议当回事,但当所有的办法都失败后,她决定试一下。
当她开始把白矾涂上我的手臂时,我如杀猪一样尖叫。娘不忍看儿子的痛苦神态,很怀疑这种使肉变嫩的白色晶状物,所以试了几次后就停了下来。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3
“你太心软了。”四娘对我娘说。她坚持迷信这个办法。她锁上门,把白矾敲打碎磨成粉,一点一滴精确地敷在我肌肉裸露的伤口上,每一个小时,她都用温水清洗我的伤口,再重新敷上大量的白矾粉。那一整天,我都在不停地尖叫。
多年后,娘承认,“我站在你四娘家门外,心就跟着你的尖叫在滴血。你的哭声就像小刀子在割我。好几次我撞她的门,想带你走。感谢上天保佑四娘心肠硬,她就是死不应我一声。”
其实,我四娘也吃不准这白色的粉末是否会有效果,有好几次她也想放弃了,但四娘想,要救下我的胳膊,这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到晚上时我嗓子完全哭哑了。但四娘的决心挽救了我的胳膊,感染状况渐渐好转,最后终于消失了。如纪念似的,它留给我一块大疤痕,在往后的人生岁月中,不论是日常生活中一刹那间的危机还是人生道路上的紧要关头,我总会下意识地去触摸它。它仿佛是一条生命的线头,连着我娘和她的爱。
三年后,娘有了第七个儿子存贵,我们唤他的小名叫进群。爹娘始终怀疑自己能否养活那么多的儿子。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家中从来没有够吃的粮食,虽然每个家庭通常每月都能从严格的配额中,拿到到非常有限的肉、水产品、鸡蛋、糖、油、盐、酱油、小麦、玉米粉、大米和煤炭等东西,但这种配额供应常常会中断。
我们吃很多干薯片。番薯是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所以我们的土地大部分都种薯类。我经常被娘在凌晨五点钟叫起床,和大哥哥们一起去田里找地瓜,直干到他们上学的时间。我记得我们兄弟们用铁锹去找别人在收获时遗漏的薯块,挖出后装入爹自制的竹篓。我们又冷又饿,但为了能吃到东西就不得不继续挖。常常因为那块土地已经被人翻找过多遍了,我们最后只能提着空篓子回家。
夏天,每户家庭的门前和屋顶都在晒番薯片,在太阳光下,远远看去如雪片一样。栗子网
www.lizi.tw有些人也将薯片放在街道上。但是如果天突然下雨,就必须很快地将它们收起来,番薯片一旦被淋湿了,就会发霉。当薯片晒干后,我们就将它放在一个个瓦缸里。在我爹的小阁楼上就放着几只这种瓦缸。
薯片干是我们每年基本的粮食。有时候偶尔会享受到面粉做的馒头和玉米做的饼,但是这些东西是我娘留着给亲戚和重要的客人用的。薯片干是我们全家最不喜欢吃的食物,但是我们每天、每月、每年都只能吃蒸的和煮的薯片干。对那几年中饿死的几千万人来说,我们算是幸运的,很多人家连薯片也吃不上,薯片救了我们的命。
我记得五六岁时的那一年,我们公社在几块小土地上搞花生试验田,这次花生试验田是失败的。收获时,一群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跟在大孩子后面找被人遗漏的花生。所有的人拿着铲子和竹篮,情况和找薯片一样,土地被来回翻动,没有人找到多少花生。突然在土地的边角上,一个孩子发现了一个田鼠洞。对饥饿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幸运的机会他马上开始挖掘,我们一起如吸铁石一样围着他。田鼠总是储藏许多粮食准备过冬。所以我们都惊喜和妒忌地看着那孩子的发现。我们知道我们不应该跪在洞边,因为当地的迷信说,如果这样做,这个田鼠洞就会消失。那个男孩拼命地挖起来,屁股翘得老高。有好几次,他差点错过,因为田鼠在试着用土堵住洞口。最后发现洞道出现了几个支道,原来田鼠洞最后面有三个仓库:一个是剥开的花生,另一个是剥了一半的花生,第三个是没剥皮的花生。我们最后也没看见田鼠一家,估计它们从另外一个秘密通道逃走了。
那个幸运男孩装了半篮的花生。我心中也暗暗为那一家田鼠难过,这个世界真悲惨,我们要和田鼠争粮食。食物都没了,它们肯定会饿死。
吃饭时间,我们总是为娘难过,她经常没有东西来开伙。我们看着木盘上的那一点点食物,出于对长辈的尊敬,等待爹先动手。一天,我娘端上晚饭时,大家一看就明白:那晚的食物不够吃。
“今天我不感觉饿。”爹总是这样说。或者说,“我今天午饭吃得饱,你们吃吧。”
我们每个人都手举着筷子,准备扑向食物。但我们都犹豫着没动。娘应该是第二个动手的人,她不耐烦地瞪了爹一眼,“你敢不吃你的身体是我们的保证,如果你饿死,我们全家就只能喝水去了。”
“真的,我真的不饿。”爹辩解道。
“不要让我生气,你扯什么谎”娘责怪他,然后用筷子夹了一些食物放在爹的碗中。爹开始吃第一口时,我们大家才开始吃。爹娘总是吃得很慢,让我们多吃一些。娘关照我们将最好的东西留给爹吃,因为全家都靠他,但我爹总是告诉我们应该留最好的东西给娘,如果不是娘,我们大家都只有喝西北风了。
我们很少有肉吃,一个月一次,我们去市场上排长长的队等着买肥猪膘肉,娘会从肥肉里炸出油来留着烧菜用。我们很少能买到,因为排队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想买到。
一天下午,我娘听说公社的肉店卖猪肉,只开门几个小时,就从四娘那儿借了一元钱,然后叫我飞快地跑去肉店,因为常常是排队的人很多,肉却已经卖完。半小时后我跑到肉店门口,那儿已经排着三条长队。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给了收款员钱和我家的购物证后,拿到一块很小的肥猪肉。我太高兴了,因为我知道娘也会为这一小块肥肉开心。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4
娘看到那块猪肉后心花怒放,她马上将肉切割成更小块开始炸猪油。我在一边拉风箱,猪油的香味和炸猪油发出的“吱吱,吱吱”声响引得我又饥又馋。娘那天真高兴:“这块肉好,这些猪油可以用很长时间。”她说着给我一小块猪油渣,猪油渣仍在发出劈啪的声响。
“不要烫了舌头。”娘警告我。
一块小小的猪油渣在我嘴里,这世界上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了。娘切了一棵白菜炒起来,“今晚给你爹一个惊喜。”
那个晚上,当白菜端上来时,我们可以在水汤上面看到油的痕迹我的二哥找到一小块猪肉,夹入爹的碗中,很快我爹又将它夹入娘的碗中,娘再夹回爹的碗中,“你干嘛呀,我今天是特地为你炒的,你干活需要劲儿”
小弟坐在爹旁边,爹转过身来对他说:“进群,我看看你牙齿。”在娘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时候,爹已经把那块肉放进弟弟的小嘴里。接下去,大家长时间没有声音,娘只叹了一口气,再也没说话。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碗中的一块小肉会在不同的小碗中传来传去,因为太难得了,几双饥饿的眼睛会看着爹娘,乞求更多的食物,但是从来没有人说出口。因为我们知道食物来得太不容易了,因为家里经常没有东西可以煮了,爹娘经常不知道怎么弄来下一顿饭。
为了生存,除了每天煮饭、清洗和照顾全家人之外,我娘把她每一点空余时间都用在田里。我们从来没有去过餐馆。我们那里也只有一个餐馆,主要是给干部服务的。娘经常被逼得要低下头去向亲戚邻居借粮食。她是一个很会做菜的人,除了薯片干,她可以用任何材料做出可口的饭菜来。我希望此生都不要再看到一块薯片干它们在煮熟前是白色的,煮好后就会变成灰色的,没有任何味道,堵在喉咙口,必须用一碗开水帮助下咽。如果幸运,我们会有一碗薄薄的粥代替。
我很喜欢看我娘煮饭,常为她拉风箱,这是我童年里最快活的时间,我可以单独和娘说话。娘说我最有耐心,是她最喜欢的风箱手,我也是兄弟中能最快生起火来的一个。我的心情会跟着我娘的心情波动,当家里有油、有水产品特别是有猪肉时,她会很开心,我就会问她许多关于烧菜煮饭的问题,我从娘那里学到加什么调料和该在什么火头上加。
粮食还不是我家唯一的问题。用的水必须煮开,我们不准喝不煮开的水。村里的井水如果不煮开,人吃了会生虫子。我们兄弟们在童年都有蛔虫,会肚子痛。爹娘常在半夜叫我们下炕,把一种微甜的药片放在嘴里咀嚼。我们叫这种杀虫药片称为“呕心药”,这药看起来形状如一个宝塔,第一颗味道还可以,但我必须吃十颗我的哥哥们年龄越大,就要吃得越多。我们要在半夜才吃这种药,因为那时肚子会空下来,蛔虫没东西吃时就吃我们咽下去的药。过后的几天,我们要节食,喝温水,吃热食物,不能吃甜的、咸的、带点油的或是水产品。那就是意味着只能吃薯片干,一顿接一顿。有时候蛔虫打不下来,我们只能重头再来。蛔虫有的有一尺来长,通常出来时还活着。因此大哥们都讨厌自己的小弟弟,责怪我们不洗手就吃东西,他们没办法,只好陪着弟弟们每年来一次,年复一年。
不管日子怎么穷,爹娘总是教育我们:要有尊严,诚实,自信,永远不干偷东西和伤害别人的事情。我们李家的名声是最神圣的,也是我们要尽全力去维护的。
有一天,我在一个叫新友的朋友家里玩,我们差不多都是六岁。他在城里的叔叔几天前带给他一个小玩具车。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玩具车,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新友让我玩了一会儿,我太喜欢了,当他一转身进去喝水时,我就拿着那玩具车跑回了家。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我娘怀疑地问我。
“我我在街上拾到的。”我说。
娘知道我没说真话。我们村里没有一人能买得起一辆玩具车。
“你刚刚和谁一起玩的”
“新友。”我说。
娘紧紧抓住我的手,硬拖着来到新友的家,“新友娘,这是不是你儿子的玩具车”
新友母亲点点头。
“对不住,我儿子偷了新友的玩具车。”娘说。
“你消消气,”新友娘回答,“你儿子太小,还不懂事。”
“实在难为情,我的儿子怎么能做出这么丢脸的事”娘反复地道歉。她让我也道歉,但我感觉太丢脸,就一句话也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娘要大声叫唤,她似乎想让全世界都听到我偷了我朋友的一辆玩具车。我真希望有个洞让我钻下去,真希望自己从来也没有看到那辆玩具车。我感觉到血涌上脖颈,希望有一个厚皮面罩来遮住自己。我恨我娘让我如此出丑。我试着挣脱娘的手臂逃走,我永远也不愿意再看见新友的家门。
娘拉我回家的路上,我尖叫并且乱踢她,“我要一辆车,我也要一辆车”我高喊着。
一进家门,满眼失望的娘双臂用力抱紧了我,把我贴在她的胸膛上,娘的痛苦如我被羞辱一样,她哭了,“我真难过,”她轻声地说,“我们太穷了,买不起一辆玩具车。”她又说,“我太傻了,让你们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我感觉到娘的泪滴在我的脸上,“我们太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们命苦。”娘叹气地说。
第一章我的村庄,我的家5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娘,看见娘如此伤心,我才感到问题严重。
她像没听到一样,仍在自言自语:“我多想买一辆玩具车给你,可我们连吃的东西都买不起。”
“我们将来会有钱买东西的,”我默默对自己说。娘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我。我不知她抱了我多长时间,但我希望她永久地抱着我。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娘把我当天做的事情说给每个人听,我爹开始教训我们弟兄们:
“虽然我们没有钱,吃不饱肚子,也买不起衣服,虽然我们住在一个破房子里,但我们有脸有面子,有自尊心,这在我们的一生中,是最珍贵的。你们祖先代代相传就有一个好名声。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记得这一点,永远不要失去你们的名声和尊严,不管生活有多么艰难”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1
我从来没见过爹和娘有干完活歇息一下的时候。我爹总是在凌晨五点半之前就起床了,这意味着我娘要更早地起床为他准备早饭。由于我娘总是忙着煮饭、缝洗衣服,所以没有很多时间和精力来看管我们。而我们几个孩子总是想方设法来吸引娘的注意力,经常烦得娘精疲力竭。娘为我们准备每一顿饭,缝纫每一季的衣物和被子、垫子。除此之外,她还要拿着脏衣服走上二十分钟到我们家南边的小溪里去洗衣服,在夏天,那条小溪常常枯竭,娘就走上半个多小时,到北边山上的水库去洗。冬天时家里用来盛水的大缸会结上一层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娘也必须洗干净一大堆衣服和碗碟。
在冬天,我们总要在煮饭和取暖的时候注意不要让煤用完。那时候全国严重缺煤,每个家庭的用煤数量都是严格配给的。我们的煤也总是不够,娘必须用许多烧过的煤渣。这种煤渣已经在工厂或是电力站烧过一次了,它们看上去像小块灰色海绵一样,本身很难点燃。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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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边或是垃圾场看到了这种煤渣就会把它们捡回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娘先点着引火干草,干草是在夏天时收集的,煤渣拌着黑煤往往需要十五分钟才能点燃。有时候风很大,从厨房窜出来的烟弥漫整幢房子,早晨做饭的烟常常把每个熟睡者都呛醒,然后全家咳嗽个不停。
我们只能把分配到的一点煤,尽量节省用到冬天。青岛的冬天温度常常在零下十五摄氏度,感觉上家里通常比室外还冷。我们总把土和煤粉混合在一起放进炉子,希望可以多烧一会儿。对我娘来说,烧一点水来洗东西是很奢侈的。即使生活那么困难,但我们出门时打着补丁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娘始终以七个孩子的体面为光荣。
生活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很艰难。我们甚至不得不睡在一张床上。在我十一岁之前,我和进群都是和爹娘一起睡在一个炕上的。因为炕小,我们四个人必须头挨着脚睡。我讨厌弟弟的脚整夜对着我的脸侧,他也一定更讨厌我,因为我比他高。有时候,他把炕上的被子抢过去,我就不得不把被子拽回来。我喜欢和我爹娘在一张炕上睡觉,那种感觉很安全。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发现我娘的发夹在我爹那边,并且想象他们两人在我们睡着以后干些什么。所以有时候我假装睡着,想发现他们的秘密,然而我的眼皮没办法撑那么长时间不合拢。
苦难的生活使娘的脸上很少有笑容,一旦当我看到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像莲花一样盛开,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东西来换我娘的笑容。有时候我会天真地编故事来引娘开心。
我很小的时候,我二哥帮村里的人干活,那人用一头羊羔作为酬劳。我们大家都祈祷羊羔能够早日长大挤出奶,把奶卖掉后能够换一点钱。我很喜欢这头羊羔,牵着它去吃草,每天也带些草回家喂它。
有一次我走过娘房间的窗边,听到娘的一个针线朋友告诉她说:“我听说有一种很少见的羊羔,有时打喷嚏时会打出一种治疗罕见疾病的蠕虫,在北京的政府干部会花大钱来买这种虫。”
过了没多久,有一次我正要赶在日落前把羊牵出去吃草,娘说:“瘦得这么皮包骨头的羊你想一想,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送一只能挤奶的羊给别人吗”我知道这些天,我娘正为食物短缺而感到犯愁,脾气不好。我想讲些让她开心的话,就提起她朋友讲的关于羊羔的事情来。
我抬起头,装出一副无知表情:“娘,我看见我们的小羊羔有一天打喷嚏,打出一条小虫。”
我娘看上去很惊慌,激动地看着我问道:“那小虫是什么样子”
“白色的毛虫,像我的手指那么大。”我伸出食指说。
“然后呢小虫怎么了”她急着问。
“羊羔很快地把虫给吃了。”我装着不经意地答道。
“下一次看到羊羔打喷嚏打出小虫,你要把羊牵到离虫远一些的地方,并尽量抓住虫。这种虫是很值钱的。”我娘变得很高兴,似乎在憧憬,“也许这头羊是我们的救星。”她嘟囔着,把刚才悲伤的心情丢在了一边。
但是,也许这个故事我讲多了,娘意识到这是我编的,有一天她对我说:“滚一边去你别想再骗我。”
真遗憾我想,以后我得想一个更聪明的故事来逗我娘开心了。
而那只羊呢,它最后还是在那年的冬天饿死了。
我娘一直被认为是全村针线活做得最好的人之一。缝纫是妇女们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村里像有一个缝纫小组似的,老年妇女教年轻妇女,显而易见,她们和我娘一样没钱去买现成的衣服,谁也不用缝纫机。栗子小说 m.lizi.tw她们挤在我家拥挤的小房子里,即使知道我们和她们一样贫穷,她们也愿意和我娘一起干活、聊天。我们村的妇女特别喜欢来我们家说说各家的家长里短,不论是开心的还是麻烦的事儿。有许多是来问一些缝纫技巧的。我娘缝的活计针脚稠密,精细笔直,看上去就像是缝纫机做出的活一样。有一次,我娘的朋友拿来一些应该用缝纫机缝的拉链托我娘重做,因为她更喜欢我娘一手精细的功夫。
像我爹一样,我娘总是愿意帮助别人。除了“那个有七个儿子的有福气女人”之外,我娘还被村里人称为“活宝”,全村不同年龄的人都喜欢我娘。男人们有时候也会停在我家门口和我娘聊几句。大多数女人在外面和男人讲话时会不好意思,但我娘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我奶奶总是称我娘为“野丫头”。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2
“红卫兵夜校”被称为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之一,专门让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乡下人接受**思想。当时每个人都手举一本**语录,我娘也是一个心胸很开阔的人,能够接受新的思想,所以她也有一本。我那时候才六岁,我还记得两个狂热的红卫兵小将来教我娘读书。娘以前从没学过识字,但是她能整段地背**的语录。她在煮饭、洗衣服和打扫的时候都会同时背诵。我看见我娘默背的时候嘴唇总是在蠕动,认真的样子如一个模范学生。
有一天,我娘正忙着点火准备晚饭,两个女红卫兵来家检查我娘的读书进度。我娘那天心情很糟,她用煤渣来点火失败,整个房子里都是烟。娘客气地向她们解释今天没有时间,请她们下次再来。那两个女孩离开了,然后我娘把煤渣拉出来,加点土煤试着重新点燃它们,她叫我帮她拉风箱。但是就在她准备烧饭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又回来了,她们坚持要检查我娘对**语录的理解程度,并说当晚要向小组的领导报告。
我察觉我娘的火气在慢慢增长,终于,她让我起来,并让其中一个女孩来拉风箱。她又递给另一个女孩锅柄,让她煮饭。那两个女孩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十分疑惑。我娘终于忍不住了,对她们喊道:“我可以整天不停地学习**语录,直到我闭眼。但是谁来帮我洗衣服,缝衣服,打扫谁帮我儿子们洗澡,供我们全家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能够不吃饭**的话能填饱肚子吗如果你们能每天来帮我做这些事,我就可以天天跟你们学”
那两个女孩红着脸离开了。那晚我娘告诉我爹家中发生的事情,我爹笑了。从此以后我娘的学习停止了,我再也没见到那两个女孩。
我八岁的时候,以前总是十分强壮的娘在贫穷以及繁重的劳作下,开始出现疲劳状态。有一天早上起床后,她抱怨头晕和头痛,早饭也没有吃。我和我小弟弟进群在家陪着她。她本打算那天洗许多衣服,但是发现水缸里的水都冻住了。所以她抱了个很重的洗衣盆,里面装满了衣服,另一只手夹着洗衣板,向北山上的水库走去。
我知道她不舒服,所以求她不要去,“我去帮你挑一些水回来,就在家里洗吧。”
“井周围都结了冰,滑得很,你想去送死”她急躁地说,“我要把这些衣服洗完,不然你的哥哥们明天要穿着脏衣服去上学了。”她急冲冲地走出了门,“如果你爹回来时我还没有回来,让你爹来帮我把衣服拿回来。”
那天中午的时候,我正和两个小朋友在家中玩,一个邻居冲到门前大喊:“快点,快点,你娘在回家的路上晕倒了”
那时候我爹还没有放工,通常在他午饭之前,他要完成他早上的搬运指标。栗子网
www.lizi.tw大多数时间他不会回家吃午饭。那天出门前见娘不舒服,爹说他会尽量赶回家吃午饭,但是眼下他不在。
我叫其他的小朋友照顾进群,然后跑到四爹家,门紧锁着,他们不在家。惊慌失措中,我跑到一个邻居家,但突然意识到那个老太太帮不上忙,因为她缠小脚,跑趟北山,恐怕得要一整天。
我又跑了几户人家,发现没有人帮得上忙。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直接跑向水库,我的脸上都是泪水,我害怕我自己个儿太小,帮不上忙。
我找到我娘的时候,她躺在路边,脸色苍白。洗衣盆已经摔脱箍了,一大堆洗好的衣服散落在泥土上。我害怕我娘已经死了,惊慌失措中趴到娘身上大喊,“娘娘你醒一醒”我用力地摇她,我的脸贴着娘的脸,感觉到她很烫。她躺在我的臂弯里,一动也不动。
几分钟过去了,娘慢慢地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地问我:“你爹呢”
“他还没回家,”我答道。虽然很恐惧,但见娘还活着,我就松了一口气。
她叹了口气,又问:“你哥哥们呢”
“他们还没放学。”
她又叹了口气,觉得似乎是没有什么别的希望了,“扶我起来。”她说。
我原先的担心是正确的,我个儿太小,帮不上什么忙。我搀扶着她的一只手,但是力气不够大。娘蹒跚地走了几步后,又一次摔倒在地上。我感到自己很无用,真希望自己的个儿可以再高些,力气再大些,能背着我娘我绝望地哭起来。
“我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她说,“回家去看看你爹和哥哥回来了没有。”
我飞快地跑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又冲出去到处找人帮忙。最后,我看见一个正骑车回家的中年男子。“大爷你赶赶时间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有什么特别的事,怎么了”他疑惑地答道。
“我娘晕倒在北山上了,自己回不了家。求你帮帮她她快要死了求求你”我说得很快,而且太结巴了。他让我再说一遍,我急于表达我的焦虑,心一急,更结巴了。最后,绝望之下我嘴巴哇啦哇啦,还跺着脚,比划着手。
“她在哪儿”中年男子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指着山上。
“别急,这事交给我。”他跨上自行车,飞快地骑去,我在后面跟着跑。中年男子比我先赶到我娘身边,等到我追到娘摔倒的地方时,他们已经在下山的路上了,我娘无力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赶紧把衣服都收好,但是找不着东西来放衣服。怎么办呢我把长件的衣服都绕在我的头颈、腰和手臂上,把小件的衣服用洗衣板抵在我胸口。占上泥的湿衣服特别重,份量增加了一倍,好在我是下山,终于硬挺着把每样东西都带回到家。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3
我到家的时候,我四娘和其他几个婶婶们已经开始把冷毛巾敷在我娘的额头上了,其中一位关照我去倒两瓶开水,煮一些姜汤,说是可以帮我娘退烧。我拿着两个热水瓶和记录本去打热水。我们全村人共用一个热水锅炉,每个热水瓶我付一分钱就可以打满,看店的老人在我们的记录本上敲了两个小红图章。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娘病到,她一个多星期不能下炕。我们村的赤脚医生配了十几种不同的药,我娘一天服三顿。我记得医生总是说要用温水服药。“赤脚医生”是文化大革命的创造。年轻的学医者被要求和农民一起生活。农村的泥巴路穿鞋根本不实用,所以称他们为“赤脚医生”。在七十年代早期,中国农村面临着严重的医生和护士短缺,**批评医学工作者逃避去农村工作、拒绝和农民一起生活,他下令诊所和医院尽可能培训有关人员,越多越好,并把他们派往农村。很多年轻人通过短期的培训,被派往了各地乡村;许多人通读了赤脚医生工作手册,就合法地成为了“医生”。
但是娘的病并没有随着服用赤脚医生配的药有所好转,烧也没有退,总是半睡半醒。她的嘴唇起着白色的水泡,体重下降,眼睛也深陷下去了。我经常把我的手放在结冰的窗玻璃上,然后再放在我娘的额头,想帮她退烧。
在那个星期里,我爹得煮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让我哥哥们正常上学。他自己一点休息时间也没有,早上很早就要起来帮我们煮早饭,中午赶回家看看我娘并为我们煮午饭。晚饭总是很晚才吃,因为他必须完成当天的工作指标才能回家。我爹只会煮最基本的东西,而且没有什么味道,但没有人抱怨。我们都知道娘病得很严重,爹也没办法。我那时候非常害怕,担心娘病可能会好不了。
“如果我不行了,你们要好好照顾你爹,”她说,“我的命也许像我娘一样,我会早走。”
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帮助干家务活,就连五岁的进群也是如此。娘很担心爹会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到,他是家里的生活来源和支撑,如果爹病倒了,我们也都活不成了。那一周他比平时更少说话,只是不停地干活。但是我爹从没有表现出一点疲劳的迹象。
我们没钱送我娘去医院,赤脚医生看病要比医院便宜许多,但娘的病一直没见好转。于是我爹又想了办法,把大块的生姜和大蒜碾碎,放在水里煮开,加上少许从四娘家借来的糖,让娘喝。娘喝下了大量的“药品”后,然后立即把自己从头到脚捂在厚厚的棉被里发汗。接着我和五哥存发跑五分钟路到村东头的露天磨坊,用磨粉台磨一些面粉来煮面条汤。磨粉台是由几块很厚的花岗岩石拼成的一个大圆盘底座,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石球,石球中间穿过了一根很粗的竹子。我们磨的时候每边各站一个人,推着石球压麦子。五哥和我推着石球绕着圈走,一直到麦子压碎磨好,然后带着一碗磨好的粉回家。我爹用自己做的铁丝筛子把面粉和麦皮分开来。他把面粉和水调在一起,做成一个薄饼,然后耐心地叠成好几层,接着用刀切成面条。他还打上两个鸡蛋,滴上几滴我娘最珍惜的油但是我娘一下子就察觉汤的颜色有些奇怪,在尝了一口之后,她问我爹:“我们盐和酱油都用完了吗”一开始我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忘了放重要的调味品,他们两人都大笑起来。没想到甚至在生病的时候,我娘还很幽默,并能发出爽朗的笑声。
能够再次听到爹娘的笑声使我心里乐开了花。娘把我和进群叫过去,“帮我一起吃一些面条吧,你爹煮得太多了。”我们都知道娘一个星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她能吃得下两倍爹煮的面条。“你们都出去”爹说,“有你们在,你娘不会有心思吃下这点东西的。”
我娘抗议,但是爹还是把我们推出了房间,强迫娘把面条汤喝完。
过了几周,娘逐渐地康复了,但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发现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也许是因为疲劳和饥饿而病倒的吧。她不再像从前一样健康了,有时候还是会头昏。我爹不想让我娘继续在田里干活了,但是我娘以她特有的方式坚持:“我怎么能呆在家里哪我们哪里负担得起只靠你的工资是养不活我们全家的”
“我们宁愿喝水,”我爹说,“家中没有你活不下去。”
但是事实是光靠我爹的工资,我们家的确维持不下去。我爹只能答应让我娘到村里帮忙干一些活。
除了星期天,我爹每天都要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去崂山县里工作。路程大约有大半个小时。他在旧货市场用十元钱买了这辆心爱的旧车。这辆车经过一番大修才能骑。我爹是个很能干的人,他可以把任何东西都修好。这辆车对我爹来说太宝贵了,所以甚至不允许我们碰。爹是搬运工。爹的工作是用肩背扛一些很重的东西,像大袋的谷物,大块的石头。在他们五人的工作组中,他是最高大和最壮实的,所以经常要背最重的东西。他还是司机的得力助手,卡车在那时候是很引人注目的,因为那时公社的大多数运输工作还是由马匹和手推车完成的。有时候卡车要倒车时,爹经常在车后面指点,司机完完全全听他的。我以爹为光荣。就全村而言,爹的工作报酬也是比较好的,很多人都很羡慕他,他一个月的工资有三十五元。我那时候的梦就是希望自己以后可以做一个卡车司机。但是,内心深处我知道我的命是一个在田野里劳作的农民,是中国几亿农民中的一个。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4
那段日子里爹通常晚上七点以后才到家,他常常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娘经常得在晚上帮他按摩肩部痛麻的肌肉,让他第二天能继续工作。在我记忆之中,我爹就是身体不舒服,也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
除了我爹跟一位老师学过几天,我爹娘在小时候都没有上过学,所以他们不能为我们读报读书,但是晚上的时间仍然是“故事时间”,我爹会讲一些神话和他自己的“土”故事,通常是很简单的几个,但是我们总是央求爹反复讲,而且听得津津有味。
我和哥哥们也常玩我们自己家的游戏。一个人从糊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报纸中找一个字,接着大家满屋子来找下一个连接字。有时候,我们好几天都找不到那个字。后来,我也认了一些字,我找到字的记录也保持了很长时间。我们经常觉得很难过,因为我爹我娘不识字,所以他们不能参与我们墙上找字的游戏。
有一年,我爹在青岛印刷厂工作的一位朋友送给我们一些鹿牌香烟的商标。我们把那些绿色的商标当墙纸贴在了天花板上。我爹抽不起烟卷,他只能用木制烟斗抽便宜的烟草。但他经常和他的朋友们开玩笑,说他每天躺下就能奢侈地享受鹿牌香烟,因为商标贴在我们家的天花板上呐。
我爹很有耐心,自制力也很强,大多数时候脾气都很好,但我记住了他对我们的一次发火。那年一年我四哥的老师来我们家汇报我四哥的成绩,存胜知道成绩单不会好,他叫上我五哥存发、小弟进群和我,说:“来,捣乱捣乱。我不喜欢这个老师,她更不喜欢我。”我们认为那个老师会破坏我们晚上的娱乐时间,不管怎样,我们由此受到鼓动就答应了。那个老师坐在炕的一头,爹和娘坐在另一头,爹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就在老师开始要抖露我四哥存胜在学校里表现时,四哥给我们使了个眼色,我们从四面八方爬上炕,开始大喊。
爹沉着脸,“安静些”他说。
“真对不起,孩子们真调皮,”我娘道歉说,“他们今晚累糊涂了”
过了安静的几秒后,存胜在我们耳边轻声说:“她有一天放了个响屁,还假装没事儿似的,那是世界上最难闻的炸弹”我们失去控制地大笑,“臭屁臭屁薰死人的臭屁”我们尖叫起来。
老师装着什么也没有听到,但是爹娘尴尬极了。像往常一样,爹让娘来训斥我们,“你们再发出任何声音,我就不会放过你们”娘威胁道。然后她转向老师,“真对不住。该让他们早些上学,你还可以教他们一些礼节,但是他们
...
现在年纪太小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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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你家的孩子,”老师答道,“所有的男孩子都很顽皮,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应付那么多男孩子的。”
过了几分钟,我打翻了老师的茶杯,把茶溅到了她的衣服上。我们三个像在森林里狂奔的小猴子一样,甚至打碎了炕上的一块砖。爹娘一次又一次地警告我们,同时一次又一次地向老师道歉。
最后,老师实在受不了了,“我得走了,今晚我还得走几户人家哪。”她站起来时还给了我们一个厌恶的眼神。那时候我们已经完全失去控制,觉得我们胜利了。我们爹娘只能向生气的老师赔礼,并请求她下一次再来我们家。
老师一走,我娘就对我爹说:“锁上门我要宰了这些淘气鬼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进群开始哭了,所以娘把他抱到炕下,“这个小的太小了,还不懂事这不是他的错打死这些大的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
爹咆哮着进屋,手里拿着扫帚,关上了门。我从来没有看见他那么生气。从中国人的身高标准来看,他很高大结实,发怒时有着令人惊慌的眼神,他的脸变得很吓人,“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他用力地用扫帚打,我痛得真想在地上钻一个洞藏起来。
我娘在门的另一边催他:“使劲打再使劲”
我们不停地尖叫,“下次不敢了我们保证再也不敢了”我们叫得太响了,一些邻居跑到我们家来敲门,打听发生什么事了,我娘向他们解释刚才的事,于是那些邻居就离开了,让我爹娘自己解决事情。
我娘的头从房外伸进来,“使劲点打给他们点教训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我觉得她的头这样伸进伸出有些奇怪。我们不知道那时候其实她觉得我们看起来很滑稽,她把头伸出去的时候在笑,但她脸转回来时却装作很生气,并站在我爹那一边。这是一堂难忘的课,我们得到的教训是:以后再也不能这样放肆了
我只记得我爹娘吵过一次嘴,一次就把我们家弄得天翻地覆。那次我爹应邀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喝了一两杯高浓度米酒,然后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不停地讲话。那个下午,他在那儿呆的时间比预期的要久。我娘很担心他因为饮酒过度而丢人现眼,就让我们去催了几次,爹说让我们告诉娘,他很快就会回家。但他还是迟迟不归。最后,娘叫了我们最小的三个孩子去叫他回来。显然,爹那时候喝得太多了,他回到家的时候很生气,觉得娘多次让我们去叫唤令他好尴尬,在亲朋好友面前丢脸。他们一开始很小声地吵架,不让我们听见。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让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喊叫。
我很害怕他们用尖利的嗓音狂吼,我跑去了隔壁奶奶家。奶奶用她的小脚蹒跚着跟我一起回来,叫着我爹的小名喊:“进子进子你在干嘛呢别喊了真给咱们李家人丢脸”我奶奶很喜欢她的小儿子和儿媳妇,我爹娘也很孝顺和尊敬她,在她面前,两人立即停止了争吵,但是夫妻俩口角持续了整个星期。
第二章我爹和我娘5
虽然房子很小,他们又只能睡在一个炕上,但那个星期他们却拒绝看对方。我看得出,两个人都很痛苦。那段日子,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我爹比平时更早地起床,早饭也不吃就离开了家。家里的气氛很紧张,我们每个人都表现得很乖巧,年长的照顾年幼的,年幼的不闹事。慈祥的奶奶也也来帮忙关心我们。她试着做中间人,但没有什么用。“我真不相信能有这样固执的儿子和媳妇,”她自己嘟囔着,“没指望了,没指望了”
那些天,一件小小的事就能让娘感伤,催落一大把眼泪。小说站
www.xsz.tw生活对我娘而言已经够艰难了,但这件事更让我娘伤心。我一直问她我可以为她做什么,但她总是看着我摇摇头:“你能帮什么忙”
一次她突然跌倒在地上哭了起来,我跑向她,紧紧地抱住她,试着用我的脏手拭去她的泪水。她坐在地上,轻轻地把我的手从她脸上拿开,让我坐在她大腿上。娘抱着我,我觉得从她身上洋溢的温暖贯穿了我的全身。那会儿,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有娘的叹气声。“我生来就命不好,”她最后说,“我生得可怜,死得会更可怜我会和我娘一样短命。答应我,我进了坟墓后,你们会多给我烧一些香和纸钱的。”
“娘,别说了别说那种话”我哭着,把我的小手堵在她的嘴上。我全身都浸透着痛苦,我不只是用眼泪在哭,整颗心也在哭泣。我是永远不会让我娘离开我的,失去我娘的想法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我只求娘能快乐,希望自己有魔力能让她快乐起来。但是如果爹娘不能解决他们自己的困难,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有一天我确实想到了个主意。当天晚上,我守在村口等我爹回家。爹那天收工晚,直到天差不多全黑的时候才回来。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很惊奇。我先对他说:“娘很担心你,让我来等你。”当然这不是我娘的话。爹听了不说话,把我抱到自行车后坐上,载着我骑回家。
娘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了,看见我们俩一起回来,她松了口气。
“谢谢你让进好来村口等我。”爹说。
我娘很惊讶。她先看着我爹,然后再看看我,突然明白我做了什么。她把我从自行车后座抱了下来,紧紧地抱着我,使我觉得骨头都要碎了。她突然又哭又笑,“你这个小鬼你这个小鬼”
我爹很疑惑,“你们这是怎么啦”
“我可没有让他去接你。”娘说,她的笑充满了感染力,“谁才会有那份心去担心你那是进好自己的小主意”
“我也觉得奇怪啊,你怎么不让一个大点儿的孩子来。”我爹忍不住露出了个罕见的笑容,“我饿死了,晚饭是什么”他顺口问。
“西北风”娘的笑声里能听出赌气的成份不多了。
我爹我娘间终于开始有说有笑了。第二天早晨,我又看见娘在爹那边的炕头上找她的发夹了。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1
1969年,我快八岁的时候,崂山周边地区和我们公社的生活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我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徒步一个小时到海边去采牡蛎。幸运的话,我们可以捡到一些退潮时陷在沟壑里的小鱼。我们每人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肩上抗着小铲子。因为那里的海岸边上会有激流,所以父母不许我们下水。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捡了。半个钟头后,除了捡到些空贝壳,我们一无所获。海滩上非常干净,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似乎连那些海生物都背弃了我们。
回家走到一半路时,我向小伙伴们建议兜一个圈子,到附近的机场去看看有没有可能捡到煤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人修建了这个机场,作为他们主要的货物运输基地。现在那里只有一些旧的运输机,一些解放军守卫着。不知什么原因,日本人曾经把煤石和煤渣铺在飞机跑道下面,因此穷困的乡亲们常常在跑道上挖,从那以后,解放军加强了岗哨。
我以前只和哥哥去过那里一次。机场尽头处有一排大树和一个排水沟。水沟在那个季节是干涸的。为了不被解放军发现,我们匍匐着身子在沟里爬了差不多一刻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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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地表下还有煤渣,但是非常不易松动。对于我们来说,这些烧了一半的煤块就像金子。我们忘却了时间,挖了满满一篮子。手提着这些装满煤块的竹篮子弯身跑,对于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孩子来说非常困难。将近走了一半路时,我们中的一个孩子因为稍微直了一下身子,被站岗的士兵发现了。他们警觉性很强,立即朝空中放枪并朝我们追来。我们吓坏了,丢下篮子和铲子,各自逃命去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五哥存发说,“锅里给你留了吃的。”娘给我留了一些白薯干和腌萝卜。
我一边吃一边问,“娘呢”
“娘回田里干活儿去了。”五哥回答说。存发的班级因为当时学校没有足够的教室,那天只上半天课。
“你去哪儿了”他问我。
我告诉了他机场的事情。他皱了皱眉头,问,“你把篮子和铲子都给扔了”
“嗯。我没有办法。如果被那些卫兵抓住的话,就没命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怎么不会他们还放枪呢。”我学着“砰砰”的响声给存发听。
“咱爹娘没钱去买新的,你必须马上回去找你的篮子和铲子。”存发说。
“你打死我吧,我可不再去那个机场了。”我说。
但我想着铲子和篮子,最终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了。到沟渠边的时候,我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只把扔下篮子和铲子的地方指给五哥看。他过去一看,发现士兵们早已经把那些东西没收了,沟渠旁只有一些散落在地上的煤渣。
当时青岛的冬天非常寒冷,除了要解决缺煤的问题,我们还要对付虱子。虱子晚上躲在我们的棉被里,白天在棉衣棉裤里。这些东西不像我们夏天穿的衣服,娘可以经常洗。我们的棉衣棉裤是用很蓬松的棉絮费了很多功夫做成的,如果洗了,里面的棉絮碰到水就会缩成一个个小球球。洗冬天棉衣服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外面的布和里面的棉絮分开,洗好后再花时间缝合回去。娘通常把棉絮放在炕上,棉花的纤维物飞得到处都是,好像白色的灰尘一样。娘的后背和衣服上都会沾上,整个人看去就好像一个白色的棉花球。通常一件衣服做好后,我们可以穿着过完整个冬天。
唯一可以消灭虱子的方法是保持干净。每个周末,娘都会为我们烧上一大锅的热水,倒入一个旧的洗衣盆里。每个人拿一块很薄的洗澡毛巾,全身打上肥皂,互相擦背。因为虱子繁殖太快,如果家里一个人身上有了虱子,全家人都会有。事实上,不只我们家,当时许多地方都有虱子,每个人都不停抓痒。娘对付这些小吸血鬼很有一招儿,每天晚上我们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的时候,娘都会里里外外地掸我们的衣服,找到虱子后用两个大拇指挤夹,一晚上下来,她的指甲上沾满了血。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视力也还是特别好。我们每间屋子都在屋顶上垂挂了一个二十瓦的灯泡在我出生的前一年,我们村有了电。一般情况下,公社在每天晚上八点都会切断电源,然后娘就会点上一盏小的煤油灯在灯光下耐心地做她的活儿。无论娘的视力多好或她多么耐心,她还是没办法将虱子全部弄死,因为它们藏在针脚里。每当我们白天穿上衣服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出来吸我们的血。
类似的童年回忆有很多,但我不记得孩提时代我曾去看过什么医生或去过哪一家医院。倒不是因为我从没生过病,而是我们没钱看病。排队等一个“赤脚护士”给大家接种天花疫苗,是我唯一一次接触到医务人员。那天我们在公社的空地上卷起袖子排队等着,那个护士用同一个针头为每个人注射,然后用蘸了酒精的一块小棉球擦拭针头和我们胳膊上的针孔。因恐惧而惊叫的小孩子被妈妈抱在怀里。不管我们有多害怕,打针有多疼,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五岁以上的孩子就懂事地自己站那里排队等候了。我打完针后,爹娘让我把手指在窗户棱上刮一下,用上面的灰盖在针头打过的地方,这就是我们当时唯一的止血和防止感染的办法。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2
娘还有一个对付咳嗽的土办法。每到秋天蛇蜕皮的时候,娘就会从田野地里把它们蜕下的皮捡回来,然后把蛇皮绕在一根大葱上,让我们当着她的面全部吃下去。蛇皮吃起来就像没有味道的塑料胶带,尤其是看起来特别让人恶心。每次吃的时候我都想吐,但这确实对治疗我们的嗓子痛和咳嗽有独特疗效。
一次,我的脸和脖子因为腮腺炎肿了好几天,娘就带我去找一个邻居。他拿出一套笔墨,在一个墨盒里磨着那块黑色的墨块儿,然后用毛笔在里面蘸了一下。我以为他准备给我写个独家秘方,谁知他让我闭上眼睛,然后在我脸上画了起来。一边画,还一边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我很喜欢墨汁粘在我脸上那种凉凉的感觉。我觉得这是我长这么大,除娘以外头一次有人在呵护我。最后,我的脸和脖子上被画得墨黑。我看起来又吓人又滑稽,就好像京剧里的一个脸谱。
这些墨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要呆两天。我为此不肯出门,哥哥们不停地取笑我。幸好我当时还没有开学,不必去面对我的老师和同学们。肿块在两天后消失了,但我一直认为如果我的脸不被墨汁涂画的话,肿块也会自然消失的。
另一件童年时代让我们备受折磨的事,就是我们身上会长疣子,通常我们叫它“猴子”。我们村里的一位老人,我们通常称他“五好”老头,他告诉我娘,弄掉“猴子”的最好办法就是在下雨天的时候,把长“猴子”的地方放在碾稻谷的石磨上弄湿。这个五好老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视力很差,长着一口烂牙,有很长的银色胡子。他手里总是拿着一把棕榈树叶子做的扇子,抽着那种很古老的旱烟。他走路的姿势很有作派,总是双手叠着放在后背,还不时地咳嗽和吐痰。
五好老头告诉我娘说,要想这个办法有实际效果,必须在去磨台和回来的路上都不说话才行。
于是,有一天下过雨后,我娘对我说,“带进群去石磨台那里,把你们身上长的猴子弄湿了。”
我说:“可你答应说我可以在雨停之后和新友一块儿玩的。”我不想去,是觉得那个方法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另外,我不喜欢总是要照顾进群。
娘又命令道,“你要想和新友玩,就必须先带进群去石磨那里。”
我因为特别想和我的小伙伴玩,所以只好答应了娘。到石磨的路只要走五分钟。离开家前,娘嘱咐我们说,“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讲话如果你们在来回的路上说了一个字,这个办法就不会管用了。”
我觉得很烦。对我而言,不说话不是什么难事儿,但是对进群来说可就不同了,他还太小。在我们跨出家门前,我对进群说,“如果你张嘴说一句话,我就宰了你,听见了吗”他点点头。我于是牵着他的手出了家门。
开始几分钟我们没有碰到任何人,所以一直紧闭着嘴巴。但当我们走到一半路时,看到新友的妈妈迎面朝我们走来,“你们好啊,六叔,七叔,”她客气地和我们打着招呼,“新友正在家等你呢。你是往我家去吗”
她把我们称作“六叔”和“七叔”了。“你好,侄媳妇,”我回敬她,“我马上就去。”
话音刚落,我发现第一个说话的竟然不是进群,而是我自己。于是我们只好回家,重头再来。
进群显然很不高兴,也不太合作。他嚷嚷着说累了。
“如果你不去,”我威胁道,“你的猴子就会长满整个胳膊、身子、脸,甚至长到眼睛里去。”
“那我还是不想去了。我不去”他叫道。
我很无奈,但又不想错过和新友玩的机会。于是对进群说,“你听我说,如果你和我一起完成了这件事,我就带你一块去新友家。”我知道进群总是想做我做的事儿。
“你保证”他激动地问道。
“嗯,我保证。”我回答说。
“你敢朝地上吐痰发誓吗”他又问道。
无奈地,我朝地上吐了口痰,并用脚在上面踩了三下,这表示一旦我不遵守我说过的话,我就会遭到天打雷轰的厄运。
我们回家,重新又来。就在我觉得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忽然看到新友朝我们走来,他大声地问道,“你怎么不来我家呀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我正要把手放在嘴唇前,示意进群不要说话的时候,进群却高兴地叫道,“我六哥答应完成我们的秘密任务后,带我去你们家。”第二次的尝试又失败了那个五好老头说过,一天之内我们只有三次机会,而进群毁掉了第二次机会。
这次,我这个小弟弟坚决不肯走路了,就算我答应说带他去新友家也没用。他尖叫着哭闹,“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当我们第二次返回家的时候,娘说,“你们这两个孩子,你们唯一能干的事情,就是吃怎么闭嘴几分钟你们都做不到啊。”
于是,在极度失望中,我把进群背起来并对他说,“闭上眼睛,闭上嘴。如果我听到你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我就把你扔到井里面让你和青蛙一起过一辈子”这话着实把进群吓坏了,他于是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这次我们终于完成了任务。一个月后,我们身上的“猴子”一个都不见了。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3
除了这些受苦的日子外,我们童年时也有幸福的回忆。一年中我们最翘首企盼的日子,也是唯一可以吃到好东西的时候,就是农历新年了。
娘通常会蒸很多馒头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亲戚朋友。她将馒头做成鱼和桃子的形状,代表年年有余和吉祥如意,还有金条状的馒头象征着富裕。做馒头是很费时间的,如果面揉得不好的话,做出的馒头就会裂开一条缝。娘一般不愿意把这些有裂缝的送给亲戚们,就留给自家人吃。我总是希望可以吃到那些带裂缝的馒头,但娘凡事都尽可能做得最好,所以通常没有几个馒头会有裂缝。一般家里也没有太多的面粉让娘做成馒头送给亲戚,更别说留给我们吃了。春节期间,我们通常会有玉米饼吃,虽然没有麦粉馒头那么好吃,但一年白薯干吃下来,盼到这一天已经馋坏了。
除夕夜降临之前,我爹和四爹将我们兄弟几个带到祖宗的坟前。我们会带上几瓶水,象征着食品和酒,还有几摞黄色的拓有旧金币图案的纸钱和一些香条,它们用来代表钱和金条。我们手里拎着纸糊的灯笼,口袋里装满了鞭炮。把香插在每一个坟上,把带来的纸钱铺开,点燃纸钱和香之后,我们要双膝跪在每个坟前,磕三次头。然后按照从年长到年幼的固定顺序,依次喊每个祖先的名字。
“爹,如果人死了,他们怎么能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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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听得见。”爹总是简短地回答。
在离开墓地回家享受年夜饭之前,我们会邀请每一个祖先随我们一起回家去过年。爹和四爹把带来的瓶子里的水泼在每个祖先坟前。回家路上,我们要保证手里的灯笼都照得很亮,这是为了祖宗在天之灵可以看清这崎岖不平的路。小孩们点燃鞭炮,称作“唤醒祖先”。
“请跟我们回家。路不平,慢慢走路不平,慢慢走”爹和四爹让祖宗在天之灵在山路上慢慢地走,不要跌跤,仿佛祖先们真的就在我们身边一样。我和哥哥们都觉得这很可笑,但又不得不保持严肃。我们相信祖先的灵魂如神仙一样,住在一个极乐世界。因为他们生前都是好人,他们在天之灵会帮助我们,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和我们未来的命运。
除夕夜的饭菜都是娘的拿手好戏。她节省了一年,都是为了这一顿。先端上来的是冷菜:用盐和酱油浸泡过并加了一点香油的海蜇皮、海藻拌蒜泥、卤过的咸花生米和猪蹄子冻,然后上来的是热菜,如油炸比目鱼。我们总是把鱼头朝向爹坐的地方,因为这是最好吃的部位。但爹从不肯在娘入座前先吃,而总是把鱼推到娘的面前。随后上来的是用香葱和粉丝焖的鸡蛋羹,里面至少放了十个鸡蛋将它们一放到嘴里就不见了,真香另外还有几个蔬菜,每个里面都放了点肉。这些饭菜的香味,伴着山东米酒的味道、燃香的味道和旱烟的味道,真令人难忘这是李家独特的味道,一年只有在除夕夜的时候才享受一次。
我总是在那个晚上主动帮忙拉风箱。我很想和家人一样坐在炕上享受娘做的可口饭菜,可我更想在这个特别的晚上和娘一起在厨房。娘做菜的时候兴致极高,“打开火头,让它跳舞,”娘会说,或者说“让火头慢下来”,意思就是不要再猛力推风箱,让火苗渐渐弱下来。即便是推风箱我也觉得很有趣,因为除夕夜的晚上我们通常会用黑煤,而不是烧了一半的那种煤渣,所以每拉一下和推一下风箱的时候,火苗都会很大,好看极了。我经常想,如果有灶王爷的话,那个晚上他一定也很高兴,我真希望灶王爷会天天都高兴下去。
那个晚上就是特别神奇,每上一个菜都好像比前一道更好吃。大家兴奋地聊着天,那晚话说得最多的总是我爹。幸福荡漾在每个人的心中,我们忘记了过去一年的苦生活,感到幸福无比。木头盘子上总是不断有菜,但一拿到炕上后就被扫光了。我不太懂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年之中的平常日子里享受这些美食,而非要等到这一刻,才一个晚上,每人仅有一个肚子,又能吃下多少呢
年夜饭的最后一道菜,通常是猪肉拌白菜馅儿的水饺,都是我娘亲手包的。这些饺子形状非常好看,闻着香极了。我总是为了这些饺子留出足够的肚子,它们是凝结着母爱的劳动成果。娘总是在其中一个饺子里放上一枚一分钱硬币,意味着谁吃到了它,就会在新的一年里交好运。有一年,没有人吃到这枚钱币,娘发誓说她确实放进了一个饺子里。我们怀疑是谁不小心吃到肚子里去了,因为我们吃饺子的时候个个像小饿狼一般。
第一碗饺子是幸运饺,用来供奉给神灵如灶王爷、谷神,以及财神、寿星和福星。第二碗才用来敬我们李家的祖先。在把每碗饺子放在饭桌当中,并在旁边插上两柱香之前,娘总会朝地上四周泼些饺子汤,“天神啊,”娘低声说着,“请享用我们这些简单的食物,保佑我们。”方桌总是摆放在屋子当中,在文化大革命之前,我们还会在正对桌子的北墙上挂一张家谱,贴一张财神的画像,这算一种老习俗了,和新的**信仰是相背的,谁家被发现这样做都会被视为“反革命”,甚至会坐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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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动娘留在饭桌当中的那些饺子,但通常第二天的时候就会发现它们神秘地消失了。这时候娘总是说,“是神灵和我们的祖宗吃了。”我觉得这简直就不可思议,但还是相信娘说的。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4
吃过年夜饭后,我们会挨家挨户地去拜年,祝福每个人在新的一年里幸福快乐。村子里的每一扇门都敞开着,没有人想睡觉。如果我们的小伙伴中有人被发现在睡觉,我们就会对他恶作剧。我们曾把一个鞭炮系在一个小伙伴的脚踝上,当他在睡梦中移动腿的时候,鞭炮响了,他就被吓了一大跳。
过了午夜,鞭炮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并且会彻夜地响着。街上到处是红白相间的鞭炮屑。很多鞭炮都是我们自己做的。我最喜欢的是“二踢脚”,它有一个大人的手指那么长,每次我们把它点着的时候,它总会在手里先爆炸,然后在第二次爆炸的时候,射出大概十到十五步的距离。
大年初一,我们通常会睡到中午,因为大家都很疲倦,也没有人笑话睡懒觉的人,节日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每隔一个新年,我们都会在正月初一去我们姑姑中的一家串门。我喜欢我的姑姑们。最小的姑姑家最有意思,每次去她家吃饭,都会吃上三四个钟头。她长得甜美,能烧一手好菜。她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她丈夫经常给我们唱歌和讲故事。他是青岛最好的家具油漆匠,经常会给我们讲在给一块木头刷漆前要注意的几件事情。他诙谐风趣,很喜欢喝米酒,每次一小杯进肚后,他的嗓音就会提高八度,然后开始唱京剧段子。他有很多在不同城市拍的照片,我非常喜欢看这些照片。在那个年代,人们出门旅游的机会不多,很多人一生都不曾离开过他们出生的地方。但姑父因为油漆手艺出色,曾被邀请去很多地方参加会议。我被这些照片和他所去过的地方深深吸引着。我们家里只有几张照片,我就问爹娘这是怎么回事。爹回答说,“每照一次相,你就会脱落一层皮,最后皮肤脱光,你也就会死去。”
“那为什么我二姑父照了这么多的相,他还是活得好好的呢”我问道。
“还没到时候。”爹解释道。
每当听到爹的这番话,娘就会叹气,她知道爹在唬我,其实是我们没钱照相。
正月初二是我们向祖宗们告别的时候。我们点着灯笼和香,为祖先们照亮回山上去的路,还带上很多象征性的食物和纸钱,祝愿他们在新的一年里平安、富足。
正月初三,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这一天,我娘总会带上两三个孩子,穿上最好的衣服,叮嘱一番后上路。她总是给她爹和她大弟弟带上两篮子馒头。这天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她似乎要向她的家人表示自从嫁到李家后,生活一直过得很好。
我们早上七点半离开家门,赶八点钟进城的公共汽车。破旧的汽车晃晃悠悠,里面总是挤满了人。我们通常在这一小时的路途中坐在彼此的腿上,因为座位不够,还要优先让给年纪大的人。汽车一路上慢慢悠悠地前行,不时发出咯吱声,好像轮子时刻会掉下来,要不就是引擎随时会停下。汽车的门要费很大的劲儿才能打开和关上。每到一站,人们就会拥挤着上下车,很多人根本就上不来,因为车上已经没有站人的地方了,很多人也因此错过了要下车的站点。有一次汽车在半路抛锚了,下一辆车一个小时后才来,但是车上已经挤得满满的,我们不得不走路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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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过世后,外公又娶了一个和我娘岁数相仿的乡下姑娘,并把家搬到了青岛市里面。外公有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很不错,他是个木匠,城里的人找他做木匠活儿给的钱,要比乡下人给的多一些。
外公住在一幢破旧的三层小楼的顶层。这幢楼看起来好像随时会倒塌似的,楼梯被严重地损坏了,可能从建好楼的那天起,就没再粉刷过。他住的地方有两间小屋子,他和他妻子住在稍微大点儿的那间,我娘的异母弟弟和妹妹睡在另一间房里,外公给他们做了一张很小的双人床。屋子里没有储藏室,衣服和其他东西只好放在床底下或悬挂在屋顶下,再或者罩在一块塑料布下。
那层楼住了二十多户人家,共用一个男厕所和一个女厕所。每个厕所里有两个茅坑,是固定在地上的那种水泥窟窿,里面臭气熏天。外公家的位置离厕所最远,但仍然可以闻到这刺鼻的臭味。我真不敢想象到夏天时会怎样,我们每次去的时候都是在新年,天气还很冷。常常一个茅坑,甚至两个茅坑都是堵塞的,有时候台阶上也冻着粪便。每次我想上厕所的时候,都会找借口去街背面。
但茅厕的臭味还不是我们唯一受不了的味道。外公外婆都抽旱烟抽得很凶,他们住的两个小屋子里总是烟雾迷漫。幸好我们在里面不会呆得太久,事实上为了快点走,我们经常在大人们说话的时候吵吵闹闹。有时候,外公会让娘管管我们,但我们却没有因此挨骂过,因为在我们离开了那个又臭又脏的地方时,娘也仿佛如释重负一般。
看了外公外婆后,我们总要去娘的大弟家,也就是我们的大舅家。大舅比娘小三岁,他和娘关系非常亲近。大舅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他是娘家中受教育最多的一个,是青岛建筑材料部门宣传科的负责人,有着敏锐的政治觉悟。他们的生活水平远远高过我们,我觉得他们的三间屋子看上去很豪华。
大舅很喜欢打牌,还喜欢和大人们一起猜字谜,玩输的人要被罚喝米酒,喝得越多的,输得也就越多。小孩子们便会在一边围成圈子,为大人们加油。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5
“我赢了喝酒喝酒”大舅宣布。
“谁说你赢了再来再来”输的人总是不服大舅,而后他们还会激烈地争辩。有时候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女人们就会要他们压低声音。过后我总会问大舅每一个词蕴含的故事,有时候他就会给我讲一个生动的传说。他幽默风趣,是个讲故事能手。我想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他会成为宣传科负责人的缘故吧。正月十五,总是很痛苦的一天,因为这意味着整个新年庆祝将结束,艰苦的日子又要再次开始了。大人们告诉我们说元宵节这天,在传统上被称为皇家的“灯节”。北京和其他一些大城市里会燃放烟花和挂出各种闪亮的灯。但我们这种乡村里可以做的只是将蜡烛做成小火炬。我们绕着房子走,用火炬照亮每一个角落,驱散那些鬼魂。四爹总是很乐意给我们做火炬。我们把许多小木棍子集中在一起,他用一片片白色的棉花紧紧缠绕在木棍的顶端,然后把它们伸到一个装着融化了的蜡的大盆里去蘸。我们若表现好的话,他还会让我们自己去蘸蜡。我喜欢看蜡在木棍头上慢慢变硬,更喜欢一边跑,一边手举小火炬,在黑暗中画不同的形状。我最喜欢画的是龙,每次我挥舞火炬的时候,都会将它想象成是一件神奇的练武兵器。
爹娘总是提醒我们不要将火炬靠近用来引火的干草堆,通常每户人家将这些草堆堆放在自家的前院里。我记得曾经有个五岁的小孩手拿点燃的香烛藏在一户邻居家的干草堆里,导致草堆着火,把邻居家的房子也差点烧掉,幸运的是那个小孩从失火的草堆里死里逃生。
中国的农历新年也是爹的唯一假日。因为过年的时候天气总是很冷,田里的土都冻结上了,没有什么农活可以做。这个时候我们的主要户外活动就是放风筝。我不常和其他放风筝的小孩子在一起玩,因为放风筝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但放风筝对我来说却有着特殊的意义:我的风筝不是那种普通的风筝,它是我和神灵之间秘密沟通的渠道。
爹是个做风筝的高手。他做的风筝形状很简单:方形的、六角星的和蝴蝶状的。他有一把用了很久的小刻刀,和瑞士军刀一样大小。他将竹子劈成细细的一片片,然后用线系在竹片的头部做成框架,再将纸糊在风筝的框架上。为了让风筝在空中保持平衡,他还会在风筝的尾部挂上长长的布条。我们将一切可以找到的线绳用来做风筝线。
我很喜欢和爹一起放风筝,这也是少数我能和他在一起玩的机会之一。他会把我们带到北山的田野里,他坐在我旁边,给我讲故事。每当那时,我都会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那个季节的田野里,遍地是厚厚的积雪,田野里仍然飘着粪肥的气味。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好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割入我的皮肤和骨头。爹帮我把风筝放飞到空中后,就站起来准备走了。
“你行吧我要回家去了,还有很多活儿要做。”爹说。
“爹,你走之前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我已经把知道的故事都讲给你听了。”
“那就再给我讲一遍井底之蛙吧。”我恳求道。于是,爹就坐在我身边,胳膊搂着我的肩膀,讲了起来:
从前,在一口很小、很深的井里住着一只小青蛙。除了他住的地方外,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住的井和他可以看到的上方的天空就是他的全部世界。
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只生活在井外的青蛙。于是他问,“你为什么不下来和我一起玩呢下面很好玩。”
上面的青蛙问,“下面有什么”
“你能说出来的井下面都有。小溪、水流、星星等,偶尔能看到月亮,甚至有时候还可以看到从天空中飞下来的东西。”井底的青蛙说。
上面的青蛙叹了口气,说:“朋友,你生活在一个窄小的世界里,你没见过外面这个大世界里的东西。”
井里的青蛙听后很不服气,说,“我的世界是很大的。我们可以看到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我的朋友,你只能看到和井口一样大小的世界,井外还有更大的一个世界。我多么想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啊。”井外的青蛙说。
井里的小青蛙生气了,说:“我不相信你你在说谎我要回去问我爹。”于是他回去把与井外青蛙的对话告诉了青蛙老爹。
“孩子,”青蛙老爹悲伤地说道,“你的朋友说的没错,我也听说井外有个更大的世界,比我们这里能够看到更多的星星。”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小青蛙问。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注定了要生活在井里,你是没有办法跳出这儿的。”青蛙老爹说。
小青蛙说:“我能,我能离开这里。我这就做给你看。”于是小青蛙在井底下跳了又跳,蹦了又蹦,但井很深,离上边的地面太远了。
“没用,孩子。我一生都在尝试着离开这里,你的祖先们也都尝试过,”青蛙老爹说,“忘记外面的世界吧。安静地活下去,否则你一辈子都会在痛苦之中。”
“我想出去,我要看到外面的大世界”小青蛙伤心地哭了。
“别这样,孩子。要认命,要学会接受命运的安排。”青蛙老爹说道。
可怜那只小青蛙一辈子都在尝试着离开那口井,但始终没有成功,外面的世界只是夜里的一个梦。
第三章公社里的童年6
“爹,我们是生活在井里吗”我问。
爹想了一下,说,“这要看你是怎么看待的了。如果你从天上看我们现在的地方,那么我们是生活在井里。如果你从我们下面看上去,那么我们就不是在井里了。听说世界上比我们生活还差的人,有许许多多呐。”我爹回答说。
我经常会想起那只可怜的小青蛙,然后就觉得很伤心和绝望。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就如困在了井里一样。
所以我时常会用风筝为神灵带去口讯。我躲在排水沟边上,掏出口袋里准备好的小纸条。我把纸的两端用舌头舔湿,绕成圆环后粘上,然后把它们串在风筝线上,强劲的风儿会将纸条卷儿一个个带向风筝。
在第一个纸环上我为娘许了愿,祝她幸福长寿。我告诉神灵说我娘是世界上最慈祥、最辛苦、最会劳作的人,但她过得太贫穷,她应该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我对神灵说,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并如人们所说的一样拥有无形的能力,他们就应该能改变我娘的处境,赐予她幸福的生活。往往一想到娘所受的苦,我心里就会责怪天上的神灵是不公平的。过后我对于自己责怪神灵的心情又觉得很害怕,马上又会请求神灵的原谅。
然后,我又许了第二个愿,祝我爹身体健康。
我最后许的愿望是最重要的一个。在我将第三张纸顺着风筝线绕成一个大圆圈,送向天空时,我祈祷自己可以离开这口又深又小又暗的井。我向神灵坦白了我的秘密:我对生活中许多不属于我的美好事物都很渴望,我恳求神灵赐予我家更多食物,恳求神灵带我跳出这口井,这样我就可以帮助我的家人了。我看着我的风筝随着我的遐想,飘得越来越远。
我给神灵捎去的悄悄话经常会卡在蹩脚的风筝线结头处。我就得使劲晃动风筝线,好让纸条从线结上穿过去。有时候几个纸圈儿会分头卡在不同的线结里,所以,虽然我的风筝不是放得很高很远,但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北山上这片寒风刺骨的田野。
寒风中的天空也给我无尽遐想,并且由于这种遐想的刺激,使我心头温暖,充满着希望。
第四章七兄弟1
我们兄弟们就像其他男孩子们一样,经常打架,惹恼对方。但是我们之间的友情却很好。父母教导我们要互相关爱和照顾,为弟兄们的成就而高兴。年长的要照顾年幼的,年幼的要尊敬年长的。
爹和他的四哥一起长大,虽然我爹要比他小八岁,但他们之间关系非常好。四爹和四娘不能生育,出于爱和同情,我父母同意让四爹他们收养自己的三儿子。所以,我三哥存茂在两岁之前,被送给了离我们家只有两栋房子远的四爹四娘家。很多年来,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我们的堂兄弟。
三哥在十几岁的时候,发现了事实。
那天我正在用拌了谷粒的饲料喂母鸡,存茂冲进了我们家。
“七娘呢”他用一贯称呼我娘为“七娘”。
“在炕上缝衣服。”我告诉他。看他很激动,于是我悄悄地跟着他。
“为什么要把我送走为什么不送其他人”我听见存茂生气地责问着娘。
“这在你生下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我娘平静地回答,“你不是单独被挑出来的,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其他儿子一样。”
“我要回
...
家”他说。栗子小说 m.lizi.tw
屋里有片刻寂静。“不行,你不能回来。”最后我娘出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我娘,我是你的三儿子我要回来。”我也听得出存茂颤抖的嗓音,他快要哭了。
我娘叹了口长气,“我求你忘了我是你的生母你以为我每天看到你容易吗回去吧。回去听你父母的。在他们死之前,你要孝顺他们。他们爱你如亲生儿子,你看你现在家里有饭,能吃饱肚子,比你的兄弟们都要幸运。”
“我宁愿跟着你们饿死,也不要分开。”存茂说。
“已经发生的事是没法改变的。如果我现在把你收回来,你父母会伤心死的无论你和我们住在一起还是不住在一起,我都会像疼我其他儿子那样疼你的。但你必须先爱孝敬你的父母,尽到做儿子的责任。”
屋里又静了一会,终于,我娘说:“过来。”透过窗,我看见他们紧紧搂抱着,哭成一团。
我跑开了,藏进了一片玉米地里。我不敢相信我的堂兄弟居然是我的亲哥哥。我眼里充满着泪水,心里一片悲哀。整个下午,我都呆在玉米地里。从那一刻起,我把存茂看作是我的亲兄弟。
最后,存茂还是尊重了我父母的决定,承诺做四爹和四娘的儿子。但是这件事不仅伤透了我爹娘的心,也伤透了我四爹和四娘的心。尤其我们两家又住得那么近,抬头就能互相看见,我不能想象每个人感情上所受的伤。
我的长兄存财,我们叫他大哥。他比我大十三岁。我成长的过程中几乎不了解他,因为在我四岁的时候,他就去了**。中央政府号召十万年轻人去支援**。大哥去**时乘汽车、火车,还骑马,路上就花了一个多星期。
大哥走后,我二哥存源填补了他的空缺,担起了长子的责任。存源总是想要有更多的自由,他也想去**。但是我父母不让他去,他们需要他的工作来贴补家用,他们也急切地希望有一个媳妇来帮我娘挑家庭重担,所以他们给他找了个我大姑村上的姑娘。我大姑告诉我父母,那姑娘很能干活,脾气也好,还会做饭,和存源很般配。在那个时候,经过有关方面同意,年轻人可以在结婚前,见面谈恋爱。当时,存源和他的一个同学在谈恋爱,女方的爸爸是县里的干部。当女同学得知我们家为存源说了门亲事时,立刻找上门来了。
“叔叔,阿姨,”她对我父母说,“我和存源认识快四年了,互相钟意。我求你们别逼他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
“姑娘,”我娘回答说“你还年轻,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需要它来做什么用。你不了解我儿子,他不值得你去爱,做一个农民的老婆是没有前途的。”
“阿姨,我知道什么是爱,我会跟他到天涯海角。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是天天吃草我也愿意。”
“你不了解我儿子的脾气,你们不合适。”我爹说。
“请给我们一个机会吧,我知道我们能使对方快乐的。”
“你和存源来自完全不同的家庭,”我爹接着说,“你不会喜欢我们穷社员的生活的。”
“我会的,我会慢慢适应的。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尽一个妻子和儿媳妇的义务”
但是我父母强烈地感觉到那个女孩的家庭和我们的差距太大,存源需要的是一个踏实的,可以控制他的人。“你是个漂亮的姑娘,你会在城里找到一个好丈夫的。那里是适合你的地方。我们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决定,离开我们的儿子吧。”我娘说。
女孩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了,“那么你们是不让我和存源在一起了”她嘴巴微微地颤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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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源已和另一个女人订婚了。”我爹说。
那女孩用手帕掩着脸,跑出了我们家。我的心悸动不停,那一幕我永远记忆犹新,我一直希望父母能让步,但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女孩。
因为爹娘的插一杠子,存源在痛苦中挣扎了很久。他怨恨父母帮他安排了这门亲事,他和爹娘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
我记得我四哥存胜可以在肩上扛很大口袋的麦子,同时毫不费力地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他并不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聪明的,我娘总是把他不理想的学习成绩迁怒于两个哥哥小时候的一次贪玩,在那场祸中,一把椅子不幸砸在存胜头上。为此,娘总是对四哥格外疼爱。我很喜欢我四哥,他诚实而又和善,有爱心,一天到晚微微地笑着。打牌的时候,他也是兄长中唯一不介意我坐在他旁边的人。
第四章七兄弟2
我的五哥存发和我最亲近。我们相差两岁半,我们几乎为所有的事情吵闹甚至打架。我是家里最爱吃东西的人,每次有什么好吃的不见了,大家都是第一个怪我。存发知道这一点,有时候他就偷些东西吃,当然啦,之后他就把罪推给我。但我仍然喜欢存发。我被别的孩子欺负时,他常来保护我。他还教我玩游戏,和我一起比赛跑。
我们玩摔跤的时候存发总是赢,因为他比我强壮,无论我多么用力,我总是输。但是我跑得比他快。有时候我叫他“存发”而不是叫“五哥”,这样会把他气疯,然后我再快跑,他追我的时候会停下来,因为他有哮喘,当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早已跑了好远了。然后,我再学他的咳嗽声和奇怪的跑步姿势,他会更生气,向我扔石头,并发誓等到抓住我时要打死我十次。
“你抓住我的时候,白胡子一定都拖到地上啦”我笑着回答他。
存发的咳嗽和哮喘时常发作。我父母用了一切办法来帮他治病。有一次我们找了一只小公鸡,用高粱米和煮过的癞蛤蟆喂它。二十四小时后我娘煮了那只公鸡,存发必须吃下所有的东西,包括骨头。我很想尝他的公鸡,所以就偷了一些来吃。不知道是癞蛤蟆还是公鸡起了作用,反正一个月后存发的哮喘就不见了。
我们兄弟们像一群野孩子一样一块儿长大。无论烈日还是暴雨,甚至是最寒冷的季节,我们也总是在外面玩。我最喜欢夏天,因为我在村里玩啊、跑啊的时候可以少穿衣服。除了在冬天,我在九岁之前不穿鞋。
一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在玩捉迷藏。我爬上了墙和屋顶,准备找个好地方藏身。最后,我爬上了我们家在厕所后面六尺高的石墙,准备躲在三尺高的储藏猪食的大瓦缸后面。有一个大缸里装着发酵的饲料,另一个放着从酱油场买来的谷壳。但是那天,我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滑了一下,双脚失去了平衡,结果头朝下,直直地摔进了那个发酵的缸中。缸里都是又厚又粘的东西,而那时的我只有七、八岁,仅比缸高出一尺。
我娘那时正在煮晚饭,我四哥帮着拉风箱。凑巧的是,存胜看了看窗外,发现厕所后墙上面有一双脚,脚底朝天正在挣扎,他立刻冲到了缸边上把我拉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就是想死,你也可以找一个比装饲料的更好的地方啊”他说。
我急喘着气,全身都是厚厚粘粘的饲料,我知道只差那么几秒钟,我的小命就丢了。
任何天气也无法阻止我们的户外活动。我们的游乐场分布在路上、河边、水库和田野。我们自己雕木头做陀螺,打弹子。当然,我们也帮爹干活,在公社分配给我们的小块地里劳动,有时候下雨也要工作,用桶和缸尽量多存储一些雨水。栗子小说 m.lizi.tw只有冬天的时候,我们才不用去帮忙,因为土地总是被冻住了,上面覆盖着雪。我喜欢在雪地里玩,我们堆雪人、打雪仗,有时候雪花还在飞舞,我们就在厚厚的雪地里相互追赶,在银色的世界里一玩就是几个小时,一次次地摔倒在高低不平的地方。回家的时候,我们都成了雪人,连耳朵、鼻子里也是雪,衣服弄得又破又脏,手和脚冻得红通通的,里面的衣服被汗湿透了,外面的棉袄也撕破了。于是,我娘又得洗上一大堆衣服,打上许多补丁了。
我最喜欢的一个游戏叫“独腿斗”。我们分成两组,每个人得单腿跳跃,并尽量用膝盖把对手撞倒,倒在地上的人就被淘汰。我们喜欢在小土山上玩这个游戏,因为这样的话难度更大。还有一个游戏,玩的时候把空铁罐或是吃完的玉米棒作为“目标”,每个人拿着一根竹棍,其中一个人要用竹棍把“目标”推进中央的洞里,但是其他人阻击他,把“目标”打远。我们喜欢用空的铁罐子玩,因为棍子打上去的金属声音很好听。但是这种游戏不常玩,因为罐头很贵,找到一个空罐头的机会不多;而且这种游戏也很危险,因为打起仗来时“目标”和棍子都会飞起来。
一个盛夏的星期日,正值干旱,地都干得裂开了。我和哥哥们帮爹浇白薯地,烈日炙烤着我们的皮肤,我们都大汗淋淋,所以收工后爹就让我们去附近的一个水库洗澡凉快凉快。我跑得最快,到那儿的时候,我们村一些年纪比我大的男孩已经在水里游泳了,有的已经游到水库的中央了。有些男孩在踩水,看上去他们像是站着,我以为水位一定很低,所以没多想就跳下水去。我从没学过游泳,当我发现踏不到地底时,顿时慌乱起来。我的头浮上浮下,每次要高声呼救时,就吞下几口水。幸亏我的一个堂哥也在那群男孩当中,他注意到我的挣扎,迅速游过来并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如果晚一分钟我就淹死了。
那个夏天结束前,一个卖冰棍的骑着自行车来我们村。这可是个不寻常的机会我的小朋友们有钱买冰棍,我马上回家问娘讨三分钱。
“我一分钱也没有。”她回答我。
我知道这是事实,我娘从来没有钱。
我跑到奶奶家,那时奶奶已经八十四岁了。我们都很爱奶奶,她经常给我们吃好东西。她已经没有牙了,只能吃软的东西,有时奶奶让我们帮她削苹果和梨,她用调羹刮着吃,然后她再让我们吃削下的皮和剩下的部分。奶奶的视力很糟,还有些耳背,很多时候她因为分不清我们而喊错名字,我们说这叫“张冠李戴”。她还老是埋怨现在的时代没有以前好。她不喜欢当时社会上因为文化大革命而造成的人心混乱。奶奶还习惯攒起自己的落发,把头发缠成一个小球,然后用来换钱或是换做针线活用的针。我猜她可能攒了几块钱。
第四章七兄弟3
“奶奶,你想不想吃冰棍”我不想直接向奶奶要三分钱。
“不想,它太冷了。我已经有好些年头没有吃冰棍了。”她答道。
“娘没有三分钱给我买冰棍。”我说,“我爹有钱,可他不在,你能不能先借我三分钱”接着我又赶快添了一句,“所有的小朋友都买了一根冰棍。”
奶奶四处找了找,但是没有零钱,只有一张一元纸币。
“如果你没有零钱,给我那一元纸币也行。我马上会还给你的我保证”
她觉得这很有趣,我竟然有胆量问她借一元钱,还保证还给她。“啊一块钱”她哈哈大笑起来。我敢肯定如果她有牙齿的话,一定会把这些牙齿也都笑光了。但是她最后还是把那块钱给了我,我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当然,我只用了三分钱,几天后就把钱还清了。背后的故事是我收集零碎的铁片,拾头发,卖给公社废品站。当我攒了十个一分,我就换成一张一角的纸币,并把它们藏在**语录的小红书里。我还清了奶奶的钱之后,我又给了娘一个惊喜:我用剩下的积蓄给娘买了些她最喜欢吃的豆腐。她先质问了我好久,猜我也许是偷了爹的钱。
夏天时,总有一些晚上空气热得实在无法忍受。我们房子里没有风扇,成群的蚊子嗡嗡叫。为了不让我们在闷热的晚上吵闹,大人们总是给我们讲故事。五好老头是讲故事的高手,就是他给了我娘治愈我们那些“小猴子”的良方。我们很喜欢五好老头,他会讲许多武打故事,还有令人着迷的神话故事。几年后他去世了,我还去吊,他的身体似乎缩短了很多。他没有孩子,所以他的棺材是村里人凑钱买的,葬礼也很简单。我经常会想起五好老头以及他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我的人生中如果要细算一下所谓影响深刻的东西,他的话可以放进去。
在那些炎热的夏天,我最喜欢的事就是抓蜻蜓。它们会停在水库的水面上,我手里拿着竹扫帚站在坎上,掂着脚悄悄走到它们旁边,用扫帚把它们扫进水里,然后再把它们从扫帚下拎出来。我把母蜻蜓腿用线圈套住拴在木棍上,让蜻蜓往高处飞,去吸引公蜻蜓。再慢慢地把那一对结了伴的蜻蜓往下转圈,然后在离身体最近的时候抓住公蜻蜓。我还用蚊子和小虫给我的蜻蜓吃,到晚上才放了它们。
我也喜欢抓蟋蟀,但只抓公的,因为公蟋蟀可以用来互相打斗。我喜欢蟋蟀的叫声,听起来像音乐和歌声般美妙。无论晚上和白天,我总是仔细分辨着蟋蟀的叫声直到我抓住它。不过我们也得很小心,因为那些地方常常有蛇。抓蟋蟀需要很耐心,它们是十分聪明的小昆虫,很懂得掩饰自己,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它们就不叫了。
我对我的蟋蟀很好,总是想办法给它们最好的食物和家园。我把它们养在装有小石子、泥土,甚至有草的玻璃瓶里,并给它们水和食物。但是在喂它们很好的食物之后,我勇敢的蟋蟀斗士就会变肥变懒。我会奖赏我最好斗的蟋蟀一只母蟋蟀作为配偶。五好老头告诉我们许多故事,毫无疑问,那个有关蟋蟀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我还记得他讲那故事时因为天热,几乎每个人都没穿什么衣服。大家围坐成一个大圆圈,缠着五好老头。五好老头一手拿着烟斗,一手理着自己的白胡子,开始讲这个令人难忘的蟋蟀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他很喜欢斗蟋蟀。每年皇帝都让各省的官员进贡当地最好的蟋蟀。为了讨皇帝的欢心,每个地方官都命令本地的百姓到处寻找好斗的蟋蟀。
在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里,有一户贫穷的家庭。他们有一个十岁的独生子,名字叫勇士。他的父亲是个勇敢的猎人,母亲也十分善良。夫妇俩十分疼爱宝贝儿子。一天,父亲从山里回来,带着他的战利品一只漂亮的大蟋蟀。父亲给蟋蟀取名叫勇士,和他儿子一样的名字。父亲很高兴,因为如果他没能在规定的一天一夜时间内抓到这只蟋蟀,他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年幼的儿子站在父亲的蟋蟀旁边,央求着父亲让他看一眼蟋蟀。开始时,父亲不肯,儿子一个劲地哀求,父亲最终同意了。但就在儿子打开装蟋蟀竹桶盖子的时候,大蟋蟀跳了出来,在旁边的大公鸡看见,跳起来一啄把大蟋蟀吃了。父亲因此大怒,他要儿子再找到一只大蟋蟀,否则就别回家。可怜的孩子只好走进了山里去找,一天都没回来。当父亲第二天找到儿子的时候,儿子躺在一块大石头边,快要断气了。父亲痛哭流涕,当他抱起他儿子柔软的身体时,一只又小又丑的蟋蟀跳在了儿子苍白的脸上。父亲把蟋蟀赶在一边,把儿子抱回了家。
到家后,父母为了垂死的儿子哭泣。他们把他放在房子中央的棺材里面,等着他断气。当他们在棺材前祈祷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只蟋蟀微弱的叫声。原来正是父亲先前从儿子脸上赶走的那只又小又丑的蟋蟀。父亲很苦恼,把那只蟋蟀又赶了出去。过了一会,按规定来收蟋蟀的县官到了家门前,父亲回答说没有蟋蟀。就在那愤怒的县令要下令烧房子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只蟋蟀在房子里叫唤,那叫声听上去嘹亮有力。他们沿着叫声,发现一只小蟋蟀在竹筒里面。县官看到那只又小又丑的蟋蟀后,觉得是在戏弄他,于是就把小蟋蟀扔给了在旁边的一只公鸡。没想到就在那只公鸡要啄吃小蟋蟀的时候,小蟋蟀跳到了公鸡的鸡冠上,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斗,公鸡倒下死了。县官见此大喜,就问猎人这只小蟋蟀叫什么名字,猎人说叫“勇士”。
第四章七兄弟4
“勇士”很快成了整个皇宫里最勇敢善战的蟋蟀,它从来没有输过,甚至打败了皇帝善斗的公鸡,皇帝对这只蟋蟀欢喜若狂。
回头说到那小山村,那个男孩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父母不忍心埋葬,便让他一直躺在家里。因为“勇士”带给皇帝很多欢乐,蟋蟀季节快要结束前,皇帝下令赏给“勇士”的发现者一些金银财宝。但是收到金银财宝时那对夫妇伤心欲绝,多少金银财宝也换不回来他们的宝贝儿子啊。
终于有一天,“勇士”从皇宫里神秘地失踪了。同一天,那个男孩苏醒了过来。原来,那只小蟋蟀“勇士”正是儿子的灵魂,是儿子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英勇无比的蟋蟀来拯救他全家。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我喜欢那个勇敢的男孩,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变成一只小蟋蟀让我们家摆脱贫苦。农家的孩子想法天真,我常常想:真遗憾啊,**不喜欢斗蟋蟀。
在李村的童年当然决不仅仅是游戏和神话故事。1966年正是文化大革命最混乱的时候。我和进群才五六岁,太小了,不能参加,我的三个大哥都参加了。他们每天傍晚出去,深夜才回来。他们常会告诉我一些年轻红卫兵的勇敢故事:他们烧毁那些带有古代和西方色彩的东西,包括书、画以及艺术品。他们还拆除了寺庙和神殿,**要成为唯一的信仰,不能让其他宗教和它并存。红卫兵到处去串联,还调查那些可能的反革命嫌疑犯,以**和红卫兵的名义,到哪里都免费。在那段时期,年轻的红卫兵几乎毁了全中国,工业生产建设都停下来。但是在我们小小的村庄里,并不可能了解全中国的真相。
我爹娘尽力地阻止我的哥哥们在晚上外出,甚至威胁说如果回来得太晚,他们就会被锁在门外。事实上他们根本阻止不了,在当时,狂热的政治风潮冲击着全中国,大城市中的那些年轻人情绪更是高涨。
有一天,我们村里一个很有威望的村长也被指控为反革命分子。我和哥哥们看到一群反革命分子游街穿过我们村子,他们的头上顶着白色纸糊高帽,高帽上写着每人的名字,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黑板,罪名和罪状写在黑板上。公社广场的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台,他们站了上去,面对着拥挤的人群坦白他们的“罪行”。我们看见一些党员和红卫兵正在分发宣传资料。人群中发出的声音很可怕,一个男人举着手,高喊着宣传单上的口号。人们都在大喊和讥笑。那些“反革命分子”在整个被揭
...
发和批判的过程中都低下头来,不单是防止有人丢东西到台上打他们,如果有人抬起头,会被看作是不低头认罪,或是傲慢狂妄顽固低抗。小说站
www.xsz.tw如果说话小声,他们会被打,被认为在隐瞒事实;如果说话声大了,他们会被踢,并多一项“恶霸地主态度”的罪名。他们干什么都不对,他们的坦白交代总是被喊口号的人打断,那个人高喊“打倒资本主义”或是“坚决不让蒋介石和地主再回来”,还有“永远不忘旧中国的悲惨生活永远记住新中国的幸福生活”等等。当然,最后,我们要以“**万岁万岁万万岁”作为结束语。革命造反派经常把反革命犯的头向后扳,让他们接受更多的羞辱。他们的帽子常常会掉下来,头发都被绞光了。
父母告诉我们村长是个好人。我被弄糊涂了,我们不能理解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几天后,革命造反派的头头带着一群人到了村长家里。那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自从那天游行和批斗会后村长再也没有露面。
他家的门关着。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那个头头正在拍门,并高喊:“快开门快开门不然你的罪行会加上十倍”
最后门终于打开了,村长的妻子站在里面,请求饶过她的丈夫。她告诉造反派头头她的丈夫得了重病,已经下不了炕。那个头头不相信,他要亲眼看看,但是当他看到村长时,终于相信了,因为村长确实病得很重。几年后,我还依然记得看到村长坐在自己门口的小椅子上,看上去很苍白,没有一点精神,头发都掉光了,甚至连眉毛也掉光了。我心里感到很对不起他,因为那时候我也是**年轻的红小兵之一。同时,我又为自己产生这种同情革命对象的想法,而感到对不起**。
我目睹了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很多集会和游行。红卫兵说他们要杀死阶级敌人,包括地主、工厂主、旧商人、国民党军人和旧政府官员、知识分子和任何对革命造成威胁的人。有一场集会让我的心头淌血。那是一场很大的集会,我和我的小朋友们像往常一样都去参加了。我们听见那个头头对着十五名地主、工厂主和反革命分子宣读着什么文件,然后他们被卡车载走了。我们看见他们戴着白色的高帽子,上面用黑墨水写着他们的名字,再把红色的大叉打在名字上。他们被载到附近的田野里。我和小朋友们不顾大人们的警告,奔跑着跟在卡车后面。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激动的人群围着那批被判死刑者,形成了半个大圈。因为人太多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小孩子们在大人的腿和腿的缝隙间偷看。
我看见一些人站在泥地上,一排士兵对着他们,有个人开始计数。有两个人跪了下来,其中一个人开始高叫:“我没有犯什么罪放了我吧我是无辜的”另一个人也在喊着:“我还有小孩子,他们会饿死的饶过我们全家吧”这时候,我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在喊:“一二三”枪声响了。那个响声震耳欲聋,穿透人心,我看见尸体倒在地上,血溅得到处都是
第四章七兄弟5
我尖叫着,飞快地往家里跑去。
我多么后悔当时没听大人们的话我多么希望我从未目睹这些个场面它们如鬼魂一样无数次在梦中折磨着我。
第五章奶奶1
**时代不仅仅改变了社会制度和人们的生活方式,对死人的处理方式也也有改变。这一点,我是从奶奶的葬礼上知道的。
我八岁那年的一天,娘在田里干活回来迟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试着自己动手给家里做午饭。我将吃剩下来的食物放在锅里的蒸笼上,并且打入两个娘最喜欢的鸡蛋。那天的灶火烧不顺当,很快满屋子都是烟。栗子小说 m.lizi.tw为了看清食物是否完全熟了,我就要拿起那个又重又大的锅盖,我个子太矮小了,不得不站在一个小凳子上。锅盖已被蒸汽包围,就在我抬起锅盖时,脚下的凳子翻倒了,我一下子跌在滚烫的锅边上,锅中的热气喷涌到我脸上,灼伤了皮肤。更糟的是,惊慌中,娘放在锅沿上的六个新买的盘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惊恐万分我知道买这几个盘子的钱,差不多要让爹娘积蓄一整年。而现在,它们在我的脚前,成了上千个碎片
这次我真的闯了大祸。我跑向旁边奶奶的家。孩子们做错了什么,总是跑向奶奶。爹娘在奶奶面前从来不大声喊叫。
“出了什么事”奶奶见我惊恐的神色就问。
“我打碎了娘的新盘子”我呜咽着。
“你打碎了几个”她问。
“六个。”
“多少个”奶奶喊叫起来。我不知道是她没听清楚还是她不能相信,我已经打碎了全部六个盆子。一天前,娘还得意地把新买的盘子展示给奶奶看过。
我重新把数字大声说了一遍,又把大拇指和小指头伸开,明确表示是六个。
“哎呀,我的天哪”带着不相信的腔调奶奶叫起来,“你怎么能打碎那么多”我急速地把经过告诉奶奶,并说娘知道一定要气坏了。
“别担心,我会来应付这件事的。你和我一块吃午饭吧。”奶奶看着我很安心地说,“你打碎盘子是因为想帮你娘。你是个好孩子,不应该为这事受罚。”然后她又开始自言自语:“现在是什么世道,七个孩子的娘还要下地干活我活了那么多年还没听过”
奶奶已经做好了她的午饭,她一边说话一边把食物放在木盆上,我看了一下木盆上的饭菜量,就知道她做的仅够她自己吃。
“你先吃吧,把它吃完。”奶奶说,“我等你娘回来一块吃。”
我犹豫起来。奶奶的食物是由爹娘和叔叔婶婶们提供,她的饭菜总是比我们好些。
“你再不快吃你娘就要回来了。如果我是你,等她回来时就跑开。”奶奶说。
我狼吞虎咽吃下了那个好吃的馒头后跑开了。
晚上我回家时,发现娘很难过。我听到她对爹叹息说,“我们娘试着帮我们做午饭,不料从凳子上摔倒了,摔碎了我们六个新盆子她真是上年纪了。”
“人没摔坏吧”爹关心地问。
“还算运气,人一点也没伤着。”娘回答。
我感谢奶奶使我免受皮肉之苦,那晚上我悄悄溜进她的家,轻声在她耳边说一声:
“谢谢你,奶奶”
“你说什么”她大声地喊。
我怕再大声一些会让人发现真相,就在她瘦骨嶙峋的脸上亲了一下就跑回了家。
接下去的半年,我奶奶的健康越来越差,四哥存胜被命令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看护她。但她的情况越来越糟她不能走路,吃不下东西,就这样慢慢心力衰竭离开了人世,踞离我打碎盘子事件仅一年光景。
按本地的传统,她躺在棺材里的遗体要放在大房中三天。熏香的烟雾味弥漫了我们全家。
“为什么奶奶死后要在家中放三天”我问存茂。
“万一她会重新活过来。”
“死去的人怎么会活过来呢”
他告诉我一个从朋友处听来的故事:“有一对夫妇,他们在晚年的时候由他们唯一的儿子和媳妇照料,”存茂开始说,“他们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大多数时候小辈们只用吃剩的饭打发老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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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父母呢”我打断说。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我们家一样对老人孝顺。”存茂继续说,“有一天,那两位老人的一个远房亲戚看他们可怜,就悄悄地把两个煮鸡蛋塞入他们手中。两位老人太高兴了,急忙将壳剥掉,就在准备吃的时候,他们听到媳妇走向他们房间的脚步声。因为怕媳妇指责说老人偷了鸡蛋,老太婆就催丈夫赶快吃掉那个鸡蛋。于是,老人飞快地将鸡蛋整个儿放入嘴中并吞了下去。”
“为什么他不咀嚼”我问存茂。
“他没有牙齿了。”存茂回答。他知道我现在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我们就讲到这里,”他说,“这故事说不定会吓坏你”。
“我要听,我要听我保证听了不害怕。”我请求存茂。
“除非你保证。如果听了这个故事后你睡不着觉的话,也不能对爹娘说是因为听了我的故事。”存茂说。
“我保证,我真心保证”我用拳头敲着我的胸膛。
“你能发誓吗”他要求。
我吐口唾沫在地上,然后踩上一脚。
“好吧”存茂继续往下说,“那老头儿被鸡蛋哽住了喉咙,一会儿就断气了”。
“他死了”我感觉到透不过气来。
第五章奶奶2
“他死了。”存茂回答,“然后,那个儿子买了一具薄板棺材,草草地将老头埋葬了。这时候,老妇人没有了丈夫后,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世界,她请求儿子把她也一块埋了。”
“他们把她也埋了吗”我问道。
“怎么可能呢埋活人是犯法的。”他回答我。
我不能想象这个故事接下去还会有什么下文。
“那老妇人仅有的珍藏是一串丈夫给她的珍珠项链,她将它系在丈夫的脖子上,乞求丈夫的灵魂找到长眠安息的地方,然后来带走自己。按传统规矩,尸体要停满三天,那个儿子没有理会,他在他父亲死后当天就把父亲埋葬了。
有关死去的老人脖子上有项链的传言很快就传开了。当天半夜,一个小偷掘开了坟墓,打开了棺材。在月光下他看见了珍珠的反光,为了证实老人确实是死了,在摘下项链之前,小偷在老人胸前用力拍打了三下。就在他摘取老人脖子上的项链时”存茂突然停下,“你猜发生了什么”
“那个儿子露面了。”我猜道。
“哈哈,哈哈”存茂起劲地笑着,“你肯定你不会害怕”
“我已经向你保证过了,快往下说。”我催促他。
“突然那老头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声说:年轻人,你想干什么”存茂突然变粗了气,“那个小偷以为碰到了鬼,跳出坟墓发疯一样逃跑了。”
我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万万不是我可意料的结局。存茂在讲这一段故事时,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就好像那个老人一样。
“为什么人能重新活起来呢”我心里害怕,喘口气后又问。
“我知道你会听不懂”存茂斜了我一眼。“那个鸡蛋堵住了老人的喉咙,当那个小偷拍打他时,那喉咙里的鸡蛋被震松动了,所以他可以恢复呼吸。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奶奶的尸体停放在家中三天的缘故,也许她也会活过来呢。”
“那么,为什么没人拍奶奶三次呢”
“你想一想,大人们会在我们面前做这种事吗好了,你现在去玩吧。”
我仍然有许多问题想问明白,但我看他有点不耐烦。后来我又去问二哥存源,为什么奶奶的尸体要在家中存放三天,存源告诉我,那样做只是为了让住在远处的亲戚们可以在下葬前赶来看她最后一眼。不过,那个故事让我认为还是存茂的说法令人信服。
奶奶的死使我十分悲伤。看见棺材中的她苍白静止的脸庞,开始时,我并不害怕,但时间长久,我感觉她的脸变得奇怪和令人恐慌,好多天我晚上做恶梦。
奶奶不希望被埋在爷爷的墓旁边,因为爷爷的第一个妻子埋在他边上,奶奶不想与她有任何争吵,她认为原配应该有优先权。奶奶死前的几天对我爹娘说:“我死后,希望你们为我做一件事,就是体面地安葬我。”她固执地相信她的灵魂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于是,爹娘和大爹等人找来一个好木匠打造了一副棺材,上面雕刻鸟儿、花草、树木和流水。我们的小姑夫把它油漆了,小姑夫是有级别的家具油漆匠,许多照片能证明他是个有手艺的人。
给奶奶搞一个传统的入土葬礼是不容易得到许可的,当时提倡移风易俗,政府已经开始强制实行火葬。家里的大人们不得不向公社里的各级干部们进行疏通。但没有干部愿意表态,没有人正式地给我们一个许可,让我们去埋葬奶奶,但也没有人说我们不可以。
于是,奶奶得到了她期望的葬礼,这也是我们村被允许的最后一个旧式葬礼。
“这件事告诉我们,诚实正直和仁慈友善有多么重要,”我爹对我们说,“如果不是李家的名声好,我们做不成这件事。”
村庄里的干部让我们选择一个壕沟的边缘做奶奶的坟墓。它的位置在我们家的北面,正好在北山的半道中的一个排水沟边,任何带水的地方都是有运气的好地方。
奶奶死之前,亲自挑选了自己的寿衣、寿鞋和其他重要的随葬品。她自己亲手缝制这些衣服、鞋袜,于是她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感觉舒服。她死后,先用一块温暖的布擦洗身体,“净身”后,她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有一个干净的开始。奶奶的亲女儿然后帮她穿上寿衣,一件深绿偏蓝色的棉布袄,一双黑布鞋,鞋底缝制了一些花儿。村里一个字写得最好的男人被接来,把奶奶的名字写在一张大白纸上,形状和坟上的墓碑一样。我被告知当一个人死时,他或她的灵魂会游移,寻找一个地方做自己的归宿。这个临时的墓碑,可以显示那就是她归宿的地方。如果我们不能很快地将奶奶的墓碑准备好,她的灵魂可能会迷失方向。那个写一手好字的男人同时也将奶奶的名字、出生日和死亡日写在一块白绸布上,大小足以裹住棺材。在这三天中,至少要有一人片刻不离开棺材,叫做“守灵”。任何一个奶奶的亲戚或者我们李家的人在进入房间时都要放声大哭,在哭的时候要喊出自己的名字,这样,奶奶就知道是谁正在向她表示敬孝。
奶奶死的当天,我们用高粱秆和蓝色的米纸做成一头牛和一幢房子,还有一些小孩身材的纸型,一个油漆匠在上面画出一些脸孔来,不是我们普通人的脸,一半人脸,一半兽脸。这种模型表示奶奶在另一个世界用的食物和仆人。奶奶死的时候,她家里只剩下一个柜子,我心里奇怪,奶奶活在我们这个世界时是那么穷,但她死去后却是如此富有。
第五章奶奶3
当太阳落山时,整个家庭组成一个行列,高声哭着,走上十来分钟,去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小的庙堂。因为当时红卫兵已经砸毁了我们周围全部的庙宇,所以我爹和伯伯们只好自己做了一个,高度不到一公尺,看上去像一个玩具。但在这里,本地的财神可以决定是否值得给奶奶一个幸福的生活。我想,如果真有一个公平的神,一定会照顾奶奶,我实在是想不出天底下还有谁比我奶奶更慈祥。
第二天太阳落山时,同样的行列再次组队出发。第三天是下葬的日期,太阳升起之前,几个熟练的挖土工人就赶早去坟地掘土了。
葬礼开销庞大。许多家庭要消耗三分之一的积蓄。我家也花大钱雇了许多人,抬棺材的,走高跷的,奏乐的,拿被毯的,还有人拿镜子、梳子、杯子、食品、饮料等,最重要的是要带上许多冥币。
葬礼那天,队伍从奶奶家开始排列出发。年纪最大的伯伯头上顶一个陶土罐子,临出家门前,他将罐子砸向地面,摔成许多碎片,提示大家开始哭,这也是人们在公众场合下唯一可以大哭大喊的机会。
只有男人可以去坟地,女人只能留在家里伤心,她们还要准备晚上的宴会。
李家葬礼场面令人印象深刻。许多远亲也赶来,有一些人是我根本不认识的。跟着棺材送葬到坟地的队伍行走得很慢。我以前从来没听见爹哭,后来也没再见过,但在奶奶坟地前他却哭得很厉害。在将奶奶放入墓穴前,我们都必须跪在奶奶的棺材前磕头三次。我记得看见墓中有一个小窗户一样的洞,用来存放她的镜子、杯子和其他用品。
合上墓穴的一刹那是最伤心的时候,我心里猛跳,拼命想驱散她在棺木中的脸最后留给我的恐惧印象。我的四哥存胜是最伤心的,哭了好多天,奶奶死后的几个月,他仍一直睡在奶奶的炕上。
我们要带孝一年。爹娘穿白色的衬衣,但对我们孩子来说,只能用白布条代替,缝在我们的鞋子上。我们经常和爹以及四爹一起去给奶奶上坟,所以她在新世界并不孤单。每一次,我们都带给她许多象征性的纸钱、元宝和食物,我很愿意去她坟前祝她生活快乐,不过这也总是给我带来许多伤感。
奶奶去世后不到一个月,我娘突然生病,不停地呕吐并发起高烧。看了当地几个会占卜和看病的乡村医生,仍不见病情好转。第二天晚上娘做了奇异的梦:奶奶现身了,她责备我娘和我爹没有好好照料她,她抱怨房子破旧,连屋顶都漏水。我娘辩护说:“你活着时,我们尽全力照顾你,现在你死了,我们又给你烧许多钱零用,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谁说我死了”我奶奶突然打断话,然后背朝着我娘。
第二天早上,我娘把这个奇怪的梦告诉了她一个一起做针线活的朋友。“说不定她需要帮助,”那个朋友在娘耳边低声耳语,“占卜一下看我说的对不对。”
“我会试一下,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偷偷说话呢”娘问她。
“有太多的灵魂在四处游荡,如果他们偷听到我们的对话,也许会欺骗你”
朋友走后,娘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鸡蛋,把筷子放在坑上对着北方,她点燃两支香,闭上眼睛叫唤:“娘,李庭芳的娘啊,如果昨天晚上托梦的是你,如果你有需要,请再显灵一次”。然后娘把鸡蛋尖头朝下放在筷子中间。迷信认为是奶奶的魂灵呼唤帮助的话,鸡蛋会尖头朝下竖立着。
娘睁开眼睛一看,呆住了,那个鸡蛋果然竖立着即使像娘这样迷信的人,也觉得有点害怕了。
好一会儿,娘不知该怎么办,直到鸡蛋倒下来并滚到她脚前。她一把抓在手里,好像那是奶奶的魂灵,她立刻对着奶奶的坟墓方向磕头三次,“娘我们就来看你,带上食物和纸钱,千万原谅我们的罪过。”娘嘟哝着。
那天当我二哥放学回家后,娘要他带上两个弟弟,直接去奶奶坟头探望。我们三人争先恐后地跑到坟前,发现有一个小动物挖开的圆型洞口。我们那时并不知道娘的梦,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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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地用旁边的浮土把坑填满了,然后回家告诉娘我们看见的一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爹下班一回到家,娘就着急地对他说:“带上食物和纸钱去给娘上坟,确定那个洞彻底补好坚固了。”
爹想明白整个儿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娘阻止他,“你现在先赶过去,回头我再解释”
起先,我爹很不情愿去,因为大家都在等着吃晚饭,但后来他看出娘的严肃和坚定,就带上一盏灯笼,一把铁锹,还有一筒水,几支香和一些纸钱去坟墓。
晚上,我娘告诉大家关于她的梦的故事和那个鸡蛋的实验。所有的孩子都笑起来,说娘太迷信了。不过,爹想了一会儿说:“这件事是不能完全相信,但也不能完全不相信。”爹这话听上去如同孔老夫子的话,可不管怎么说,娘的高烧在第二天就退了。
爹娘经常谈论这件事,娘的朋友们也经常谈论。在严酷的日常生活之中,那些迷信的人会得到比别人多一些的希望。
这件事件之后许多天,总有一个问题困扰我爹娘:为什么奶奶不把坟墓开裂的信息直接托梦给自己的儿子,而让娘来替代爹
最后,爹娘认为,也许奶奶想到爹不会把梦看得很认真,或者,奶奶认为爹干活累,连做梦力气也没有了。但他们相信,最重要的,是奶奶不希望家中挑重担者她最喜欢的小儿子受到病痛打击。
第五章奶奶4
奶奶的死,是我生活中第一次经历失去亲人。每次经过或者走进她的屋子,眼泪就会从我脸上滚下来。很多年以后,我仍然十分怀念她,还经常梦见她。
第六章**的学生1
奶奶去世那年,我到了要上小学的年龄。按照规定八岁就应当入学,但那年没有空余教室,所以我和一些同龄人只能推后一年再入学。
1970年2月,我九岁。第一天准备去上学时,娘给我穿上我最好的衣服一件新的黑棉袄,一条几个大哥哥穿过、膝盖和屁股处打了补丁的棉裤,一顶冬天戴的帽子,是棉花和人造毛混纺的。娘还用一块深蓝色的布给我做了个简单的书包。爹给我买了两个笔记本,一个是用来练写字的方格本,另一个是算术本。他给我做了一个木头铅笔盒,里面有一只铅笔,一把小刀和一块圆橡皮。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要带上**语录。
“今天是我们李家值得庆贺的一天”早饭的时候,娘开玩笑地宣布。
“为什么”爹问。
“因为今天李家多了个小学生。”娘说着把头转向我说道,“你要努力学习啊,我们不是送你去学校玩的”
“嗯,”爹应声回答,“你应该比你爹强。”
“听老师的话,遵守纪律,做个好学生。给我们争面子,别给李家丢脸。”娘又说。
吃早饭时我一直闷闷不乐。上学就意味着我要告别无忧无虑的日子,穿着衣服和鞋子去学校并遵守那里的规矩。学校会教我们读书写字,可在内心深处,正如我爹和哥哥们一样,我嘀咕着让我们这些注定要在田里干活儿的乡村孩子识那么多字干嘛有什么用学校能帮我家解决吃饭的问题吗上学并不一定就能让我成为一个好农民啊。
我们本来要到离村子一里地以外的地方去上学,但因为当时那里没有空教室,所以我们村主动将一个被遗弃的破房子腾出来做我们的临时教室。我知道那房子,它过去一直是空着的。听说有一对膝下无子女的夫妇曾住在那里,后来他们去另一个省探亲时就神秘失踪了。我们公社的干部曾多次向公安局报告过这一情况,但一直都没有什么调查结果。小说站
www.xsz.tw曾有谣传说那对夫妇是间谍,秘密逃到台湾去了。我们以前常朝那房子扔石块,年纪大些的孩子告诉我们说那房子里常闹鬼。我一直想透过窗户窥视一下那屋子里究竟有什么,但每次我都几乎吓破胆,现在那间神秘的屋子就要成为我们的临时教室了。第一天去上学的路上,我们一伙人,差不多十二个新村的孩子边走边兴奋地谈论着那屋子,猜测着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那年,我们村和周围村的四十五个孩子都入学了。我们到学校后,站在外面集合。一位老师自我介绍说她叫宋彩英,教我们语文和算术,她旁边的老师教我们体育。
“同学们,今天对你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是新生活的开始。我希望你们能珍惜**给你们的这个机会。希望你们刻苦学习,不要让敬爱的**失望。在开始上课之前,我们要打扫一下教室,把你们的桌椅都摆放好。”宋老师说。使我失望的是,这老房子里的东西都已被清理掉了,我们永远都没法儿知道里面到底曾有些什么东西。
这个盖着德式陶瓦的房子几乎全部是用泥砖砌成的。房子上有两扇带有木框边的小窗子,薄薄的窗户纸早已被打破了。房子的屋檐很低,里面又阴暗又潮湿,弥漫着年代久远的尘土霉味和一股令人恶心的动物粪便味。我们花了整个上午扫地、清理墙壁和在窗棱上糊一些新的纸。宋老师拿来**和**副主席的画像,我们将它们贴在了前面墙的正中央,并将一块自制的黑板悬挂在下面。教室里没有配备桌椅,我们带来了各家父亲自己做的折叠凳子,再用一块使用过的,上面布满裂口和木屑的旧木板充当我们的课桌。
那天上午我们没有正式上课。我们被分成了几个小组,宋老师选出了两个班长。女班长住在我们村附近,她的个子几乎是班里最高的。男班长阎平住在我们村的东面,他被选中是因为他爷爷参加过红军,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我们村的人都有明显的界线划分,所以我从没和阎平在一起玩过。再说我一个哥哥有一次在打架时被阎平爸爸从后面踢了一脚,虽然后来他奶奶再三道了歉,对我哥哥也很好,但我还是决定不和他交朋友了。等我们选好自己想坐的位置,把凳子和自己喜欢的人挨着摆放好后,就到了第一天放学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们就开始上课了。宋老师按照点名册一个个点名,被点到的人要回答“在”。她然后把男女生安排混合坐在一起。我认为这样是很痛苦的,因为我已经选好和我的两个好朋友一起坐在教室后排了,现在我却被安排坐在我不认识的两个女孩中间。
宋老师给我们发了课本。她说:“同学们,现在我们就要开始上第一节课了,”她停顿了一下,指着墙上**的照片问,“大家知道他是谁吗”
“**”我们都激动起来。
“对。他就是我们的伟大领袖**。以后我们每天上课之前,都应该向**致以最崇高的敬礼。如果不是**,我们今天不可能坐在这里上课。他是我们的大救星,我们的太阳和月亮。没有他的话,我们今天可能还在黑暗的世界里挣扎。我们同时也要祝愿**的接班人**副主席身体健康。现在请大家起立,向**致以我们最诚挚的鞠躬。”
我们都站起来,摘下帽子,向**的画像鞠躬并大声说道,“祝**万岁万岁万万岁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第六章**的学生2
“在你们坐下之前,”宋老师接着说道,“我们还需要练习一个学校的礼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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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早上好”我们齐声回答道。
“很好,坐下。”宋老师微笑地接着说,“有**语录的同学把手举起来。”
我们大多数人都举起了手。
“没有语录的同学让家长从县城书店里给你们买一本。明天每人都必须有一本。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们要向林副主席学习,走到哪里身边都带着**语录,用它来指引我们的生活。有了它,我们才不会迷失方向。”
按照老师的要求,我们把语录放在了课桌的左上角。宋老师接着说,“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兼数学老师。你们将学习阅读和写字。已经会阅读和写字的同学把手举起来。”
课本里的字我连一个都不认识。我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很少的几个同学举起了手。谢天谢地,会的人里面大多数是女孩子。
“很好。我们班有几个聪明的女孩子。现在,请翻开课本的第一页。”宋老师指导着我们。
第一页里是一张**的彩色图片,大小几乎占了满页纸。**的脸被一群闪耀的星星包围着,他的头被衬托得像太阳。这页下面写着一行文字,在我看来就好像是一堆乱草。我琢磨着发明这些文字的人一定是个农民。
“谁认识这一页上的字”老师问。还是那几个聪明的女孩子们举起了手。
“第一行写的是什么”宋老师问坐在我右边的那个女孩。
女孩子自豪地回答说,“**万岁”
“非常好。”宋老师说。她停了一下,用眼睛扫了一下全班同学,说道,“我们应该祝**万岁万万岁,因为是他拯救了我们。我相信你们的父母和你们讲过他们在蒋介石政府统治期间的苦难生活。那是一段冰冷的、黑暗的时期,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只关心富人,像你们这样的孩子万万也想不到可以坐在这里读书。但**让全中国的每一个人都可以享受这一切。所以今天我要教你们写**万岁,我爱**,你爱**,我们都爱**这些字。我现在把这些字写在黑板上。请大家注意这些字的笔画。”宋老师转身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我愣在了那里。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文字的笔画我扭身看我的一个伙伴,他用右手在脖子圈上划一个圆圈,假装往上拉,同时翻着白眼,吐着舌头,好像在上吊一样。
“好了,现在大家跟着我读每一句话。”宋老师用一根细棍子指着第一行句子念道,“**万岁”
“**万岁”我们跟着念。
“我爱**。”
“我爱**。”
就这样我们重复念着这几句话,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我这辈子都忘记不了。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宋老师开始一点点教我们怎么写每一笔每一划,以及笔划顺序。我拿起铅笔准备练习时才意识到,我连怎么握笔都不知道。我看看右边的女孩,学她握笔的姿势,但我太用力,把笔尖给弄断了。我赶紧拿出爹给我买的小刀削笔头,可新削出来的笔尖又断了。
同桌的女孩对我说,“你用我的吧。”
“不用,谢谢。”我红着脸说,“我没问题。”
“我有三支铅笔。我可以借你,这一节课用,你下课还我就行了。”她轻声说。
三支铅笔她一定来自一个当官的家庭,才买得起这么多铅笔
“怎么了”宋老师突然站在了我们面前。
“他的铅笔断了。”我的同桌回答。
“哦,天哪,你还一笔没写呢”宋老师有些吃惊。
我的脸顿时涨得像个红气球,只好不情愿地拿了同桌女孩的铅笔。在宋老师的注视下,我小心翼翼地把铅笔头按到纸上,令我惊恐的是,铅笔根本不听使唤,写出来的笔划歪歪扭扭,又潦草又难看,一点儿也不像黑板上的字。
我泄气地说,“我不会写。”
“来,我教你。”宋老师耐心地说道。她用手握住我的手,教我写了“**万岁”几个字。
“很好。现在你知道怎么写了。把这些字再写上五遍,你就能写好了。”说完后,宋老师又去帮助其他同学了。我赶紧回头看看后面的伙伴,他对着要写的字一个劲地摇头和做鬼脸。我前面的同学一直在嘟哝着什么,还一直踢着课桌。其他人也直直地看他,好像他是一只被困住的老虎。他们的这些反应让我觉得稍微舒服点,至少说明他们的感觉和我是一样的。
外面很冷,可那天一整天上课时我都觉得浑身躁热,同时觉得很沮丧,有一种坐如钉板的感觉。我浑身上下都很痒,不知道是烦躁还是有虱子。所有同学都抓痒,老师有时候也会抓几下。这种集体骚痒成为我们班的特色持续了好几年。
那天我奇痒难忍,两只手动来动去闲不住,突然,板凳上的一根很尖的木刺扎进了我的拇指甲里,没人能拔得出来,弄得血也流出来了。我一路哭着跑回家,四爹那天正好上完夜班在家,他用一把镊子试着拔,但只拔出来半截,另一半留在了指甲里,直到几个星期后指甲盖掉了才弄出来。当天我娘在我的伤口上抹了厚厚的一层灰土,我只能忍着钻心的疼痛回去上学。
第六章**的学生3
回去的时候,第三节语文课正上到一半。我痛苦地熬着那天剩下的时间,每节课之间只有十分钟的休息。宋老师甜美的嗓音从一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只飘出。我根本不明白老师在讲些什么。我的思绪一直飘到街上和田野里。我感觉自己像被困住一样,很无奈,急切地盼着课间休息赶快到来。
那天的最后一节课上,我用带着伤口的手指握着笔练习写字的时候,听到外面的鸟叫声。我的心立刻就飞了出去。
从小我就很喜欢小鸟。我经常一边观察着它们,一边想入非非。我喜欢它们优美的姿态,嫉妒它们的自由。我真希望自己也可以长出翅膀,这样就可以逃离这苦难的生活。我真希望可以讲它们的语言,问问它们高飞是怎样的感受。我不知道可以求助于哪一位神,或者谁有把人类变成动物的这种能力。同时我也想到了小鸟时刻有被人类射杀和被大型动物吃掉的危险。而且小鸟们好像从来没有足够的食物,所以它们总会逐食我们人类的粪便。没有东西吃的话,做鸟可能比做人好不了多少。而且如果我变成了一只鸟,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家人了,我娘一定会很伤心的。但有时我觉得如果我是一只鸟的话,或许还可以帮助他们,比如飞到高空为家人寻觅食物。我坐在课桌上,想起了我爹曾给我讲过的一个故事:从前有个猎人射下了一只鸟,他的箭伤了鸟的一只翅膀。猎人会讲鸟的语言。当小鸟哀求他不要杀它时,让小鸟吃惊的是,猎人竟然用鸟类的语言说道,“我也不想杀你,但我实在找不到东西吃。”于是小鸟向他保证一旦它又能飞的话,它会觅食来报答猎人的善心。小鸟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猎人必须和它分享猎物。猎人同意了。
小鸟很信守诺言,不时告诉猎人哪里有食物。“山那边的大岩石旁有一只死松鼠。”它告诉猎人。猎人听了很高兴。他在小鸟的指引下找到了死松鼠,并很高兴地和小鸟一起分享猎物。小鸟继续向猎人报告情况,猎人也一直遵守着他们间的协议。
渐渐地,猎人变得越来越贪婪,他不再和小鸟分享猎物了。于是小鸟决定报复。一天小鸟告诉猎人它发现了一只白色的死山羊。猎人根据它的指引冲向山羊所在的地方。远远地,他看到地上躺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周围有一小群人。他担心那些人在他到达之前把山羊拿走,于是他快步冲向山羊,一边高喊:它是我的,是我的,是我把它打死的。但这白色的物体并不是一头山羊,而是个穿着白上衣的人。猎人于是被判谋杀罪,判处接受刀砍一百下的惩罚。猎人申诉,并把关于小鸟的事情讲了出来。
衙门的判官不相信猎人能说鸟类的语言,于是在执行死刑的那天,判官问猎人树上的两只鸟正在说些什么。猎人回答说,“这两只鸟因为它们的孩子丢了正在生气,它们说:判官,判官,我们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藏起来”判官听后判定猎人是无辜的,就放了他。原来判官事前为了测试猎人,把小鸟的孩子偷偷地给藏起来了。我喜欢这个故事和它的寓意,那就是:一个人一定要遵守他的诺言。我也很喜欢那只小鸟,因为它用智慧战胜了强大的猎人。
那天上课的时候,其他同学都在练习着写字,我却一直出着神,想着我的小鸟。我在练习本上漫无目的地瞎划着时,思绪突然被宋老师的话打断了,“好,今天课就上到这里。希望你们回家后复习一下今天学的东西,这叫家庭作业。明天上课时,我希望你们都记得今天所讲的内容。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们回答。
“很好。下面我教大家唱一首歌。你们以前一定听过,这首歌的名称叫我爱北京**”
我们村的大喇叭里曾多次播放过这首歌。宋老师起个头儿,于是大家跟着唱起来我爱北京**,
**上太阳升。
伟大领袖**,
带领我们向前进。唱歌是我今天最快乐的时刻。
回家的路上我们在一起谈论着上课的感受。
“学校可真无聊。”一个小伙伴说。
“无聊简直是糟透了。”另一个说。
“我讨厌挨着女生坐。”
“你们听见窗外的小鸟吗”我问。
“什么小鸟”
“你没有听到吗最后一节课的时候,窗外有鸟叫。”我说。
“我当时正练习写**万岁呢,怎么可能听到鸟叫”一个同学回答说。
我们走到村子南面一条小溪边时停了下来,没想到阎平和他的伙伴比我们先到了这里,正在玩“骑马打仗”的游戏。这是我们最喜欢的游戏之一,我和我的伙伴们就成双作对玩了起来。玩这个游戏的时候,一个人骑到另一个人的肩膀上,对方的人要尽量把他从被骑者的肩膀上摔扯下来。阎平和我体格相仿,我们都是被人骑在下面的“马”。那天我们是两拨人里坚持到最后的。我们互相扭打着,直到同时摔到地上为止,这时候我们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是泥,衣服也破了。但闫平和我的友谊就此开始了。我们后来经常在课后碰头。我娘总是因我的衣服不是破了就是脏了而责怪我。一天下午,玩过骑马打仗后,闫平和我继续玩起了摔跤,闫平摔下来时比较猛,一只胳膊摔断了。我很害怕,怕他家人会要我家里付医药费,所以我没将这件事告诉任何家里人。我爹娘从一个同学口中得知此事时,非常生气,我娘厉声责怪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
第六章**的学生4
...
“我怕他家人会要我们给他付钱看病。栗子小说 m.lizi.tw”
娘叹了口气,说,“你真是个傻孩子。我们虽然穷,可我们决不能因为这点事就丢了尊严。就算管亲戚借钱也不能这样做。”后来当我爹娘主动找到闫平家,提出支付他看病的钱时,他家客气地谢绝了。我一生中唯一养过的一只宠物是我在开学第一周里逮住的一只小鸟。每年春天的时候,美丽的小鸟都会成群飞到我家南边的溪边。有时候我娘会在那里洗衣服,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在那里打水漂。
有一天,我找出一个底下都是小洞的破桶和一根风筝线。我把桶倒扣在小河旁的沙土岸上,把风筝线栓到一根木棍上,木棍支在桶边成45度角,又在桶底下放了几条死虫子,然后我手拽住线的另一头,躲在十几米外的一个阴沟里。
几分钟后,几只鸟飞到了桶旁,其中一只跳到桶下开始吃虫子。我兴奋地将手里的线头一拽,就把那只鸟盖在桶下了。这只鸟真的是太漂亮了,我觉得它应该是只雌鸟,因为它身上的羽毛非常艳丽。我给它取名叫“美丽的河边之宝”。我二哥存源为它做了一个简易的鸟笼。我是如此地喜欢它,一刻都不想离开我的“河边之宝”。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会为它捉些虫子,我向我的朋友们展示它,我甚至向他们保证等我再捉一只雄鸟,它们俩生下小鸟后,我会分送他们一人一只。我觉得“河边之宝”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鸟了。我想象着有一天它会教我鸟语,或者它可以学我们的人话。我想象着它在我的上空飞翔,随时落在我的肩膀上觅食的情景,就好像我爹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中的小鸟一样。
我告诉大家说它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因为它每天都在叽叽喳喳地欢唱着。但它把我的家人烦得够呛。“它是在哭泣,不是在唱歌,它说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存发说话的口气好像他是这只可怜的小鸟。
“别傻了,它最喜欢我,我是它的救星。你看,每天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我争辩道。但事实上小鸟吃得很少。有一天放学后,我手拿着一些虫子赶回家,发现我美丽的小鸟死在了笼子里。我哭得特别伤心。我将它的死归罪于我家每个人身上。我觉得是因为他们不喜欢听它唱歌,所以把它给杀了。我失去了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小动物伙伴。我的心碎了,但我心里明白我对它的死负有责任。我非但没有帮它,反而夺走了它的自由,我恨我做的这一切。
我做了一个很漂亮的盒子做它的棺材,把它带回到我逮它的那个小河边,埋在一处风水很好的大树下。我双膝跪在它的小坟墓前为我做的蠢事向它道歉,说它是我唯一拥有过和爱过的小动物。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尝试着逮一只小鸟来做宠物。
开始的两个星期,我们一直在那间有着难闻味道的临时教室里上课。之后我们在曲哥庄小学里有了一间教室。这个学校是单层的砖房,教室和教室之间都紧挨着,好像我们公社的农房一样。对这个学校我十分熟悉,因为我和几个小伙伴曾在星期天偷偷地翻墙进去玩。
但是,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早上八点钟,学校校长出来欢迎我们,宋老师领着我们走到正式上课的教室。这是个正方形的教室,一边墙上有两扇贴着浆糊纸的窗户,另一边的墙上有一扇窗和一扇门。这间教室有更多的阳光,而且屋顶很高,空气也比较清新。后面墙上贴着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和斯大林的画像。教室前面的墙上贴着**和**副主席的大幅画像,他们好像正在黑板上方冲我们微笑着。黑板上已经写满了我们当天要学的东西。黑板下是一个一尺高的水泥砌成的讲台和我们要坐的桌子凳子。栗子小说 m.lizi.tw这间教室比那间临时教室真是强多了
让我欣慰的是,我的四哥和五哥也都在这个学校上学。那年我五哥上三年级,而我四哥正上六年级,他马上要升初中了。
虽然已经上学两周了,但我还是不知道我究竟学了些什么和为什么要学习。听着宋老师的讲课我就犯困,尤其是下午两点到五点的课,唯一能让我打起精神的就是在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和同学们一块玩耍。
那天第二节课后,我们被叫到操场上和其他二百五十个学生一起上我们的第一节体育课,这节课只有15分钟。体育老师手拿喇叭,站在大家面前,配合着录音机指挥八节广播体操的口令。这几节操也就是一些简单的四肢伸展运动,五分钟就做完了。新学生被安排站在最后一行,跟着前面的高年级同学做动作。
操做完的时候我发现了四哥存胜,“怎么样”他问我。
“没意思我不喜欢”我回答道。
“上次老师来我们家时,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们捣乱了吧”存胜的话让我记起了上次爹拿扫帚打我们的事情。
“你怎么学会写字的我觉得它们看起来好像一堆草。”我说。
存胜听了大笑起来,“头几个星期我也是这么觉得。慢慢就好了,真的。”
我不相信他说的,“到底学这些有什么用啊”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我跟着他走到操场对面五哥的教室,看到存发正在操场上被一些同学围在中间摔跤。
“第一节课怎么样,大学生”他一边弹着身上的土,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逗着我。
第六章**的学生5
“没意思。一点不好玩。”我说。
“数学课更没意思。”存胜冲我调皮地一笑。
“比语文课还没劲”我问。
“等会儿就知道了。”存胜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
我已经为数学课做好了最坏的心里准备,可奇怪的是,我发现那些数字比长得像草一样的文字有意思多了。但尽管如此,数字对我来说还是不代表什么,我仍然想着到野地去玩,和小伙伴们一起做游戏。
从家到学校的这段路远比学习要有趣多了。除了在溪边的沙土上玩“骑马打仗”,我们有时候也会绕到公社的宰猪场去玩。猪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当我们家养的猪被捆上去杀掉时,我们通常会目睹这一切。猪似乎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它们那天早上就会拒绝吃东西,即使你给它们吃很好的东西。我会听到它们绝望的惨叫,这时我就会用手紧紧地捂住耳朵跑开,因为我不愿意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一想到我们家快乐的猪将被屠夫用刀切割,我的胃就上下翻滚。我不是我们年级最好的学生,但我在同学中的威信很高,他们选我做了第一批少先队员。我们在脖子上系上了三角形的红领巾,要得到这样的荣誉必须要符合**的三好标准:学习好、工作好、身体好。
在学校的时候除了一些标语口号和歌曲外,我根本没有学到什么知识,很多学校讲的东西我也不懂。我学习了如何写简体汉字和一些基本的数学公式,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每两周一次的体育课。我当时体育很好。我们有跳绳、跑步等练习。二年级第二学期时,宋老师让闫平做我们班班长,我做副班长。
当时我正值十岁,学雷锋的热潮也在各个学校里展开了。我们的课本里讲了很多雷锋的感人事迹。他是一个做了很多好事又很谦虚的战士。栗子小说 m.lizi.tw他并不是为个人荣耀才去帮助老人和有困难的人,而是因为他想成为**的一名忠诚的战士,从雷锋日记里我们可以看到他对**衷心耿耿。全国上下不分年龄,都被动员起来向雷锋学习,每个人都想做一个“活雷锋”。我们学唱一首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马上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要像雷锋叔叔一样,从小事做起,将毕生奉献给伟大的祖国。
一天,我们学校的一名学生在马路上捡到了一个硬币,并且交给老师,立即他被校长当作学习榜样表扬了一番,因为他做了和雷锋叔叔一样的好事。从那以后,很多学生都在路边捡到了钱,校长桌上的钱罐马上就满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家长抱怨说,他的孩子拿了家中的积蓄去交给老师。
有一阵子,一些学生不来上课或者上课迟到,他们说这是因为他们在学雷锋帮助老人和有困难的人。但老师很快发现他们是因为懒惰才这样做。于是,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个有关道德榜样的故事:
一天,雷锋为了把一位裹小脚的老太太背回家,在参加军队活动时迟到了。在不知真情的情况下,领导批评了他。雷锋不仅道了歉,并且同时在日记中写下来,说他应尽量帮助有困难的人,同时也要努力参加自己本职的日常活动。从这以后,学校要求所有同学在课外时间做好事。
雷锋的事迹深深地打动了我。他那种“毫不利己,专门为人”的精神成了我的座右铭。我和很多同学一样,想成为像雷锋一样的英雄。于是就经常和一些同学去退伍老兵和烈士的家里帮助打扫院子和打井水。我们还拾起路上的马粪,丢到田里作肥料。我们每天至少要做一件好事并把它写在日记里。我想着也许在我死后有人会读我的日记,会发现我做了比雷锋还要多的好事。到那时我也就成为一位英雄了
在我上学的那些年里,中央政府不断发布**的最新指示。我们的日常课程经常要中断,学习**的最新指示。学校经常组织学生们在村子之间游行,我们敲锣打鼓,挥舞着红旗,高举**的巨幅画像,每个人手里拿着**语录,自豪地大踏步行进。我为自己能成为**的一名红领巾感到无比自豪,我还被选出来领头喊政治口号。当经过我们村的时候,我快速扫了一下四周,看到我娘和我四娘正站在人群当中,于是使出吃奶力气高喊“**万岁”,其他队伍的领头者也同时喊起来。我们班的各小组跟随着不同的带头人喊叫,这使场面很混乱,但我们都很希望自己的母亲可以听到并看到我们的表现。
“娘,你今天听到我喊了吗”那天我一回家就问娘。
“我怎么听得见简直就像是在牲畜棚一样乱哄哄的。”娘回答说。
一天在学校,正是午饭时间,从我们村的大喇叭里突然传来了惊人的消息**的继承人**副主席的飞机坠落在蒙古境内,时间是1971年9月。当时**的阴谋被发现后,他正打算逃往苏联,据猜测他乘坐的飞机上有很多的高级机密文件。最令人后怕的是,调查证实,当时为**效力的一小股军人正策划推翻**。
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和**是如何的亲近,他是如何地忠诚于**的政治事业,他为**语录写了前言,**是第一个手不离**语录的人。
那天下午我们回到学校的时候,所有的课都被取消了。我们被召集到操场上,新竖了两个扬声器,校长手拿扩音器宣读了中央政府的一份文件,内容是,**策划反**的阴谋很多年了,**几次转危为安,所幸我们的伟大领袖平安无事,我们仍可以享受阳光,雨露和空气。我们一定要更加刻苦学习,作为**事业的接班人,高举旗帜向前进
第六章**的学生6
发言完毕后,校长安排我们各自回班,并利用下午的时间学习**语录。我和所有同学一样,非常担心一旦**的阴谋得逞,我们就将重新回到黑暗的旧社会。这点让我更加坚定要成为**一名优秀小战士的决心。那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和哥哥们都在激动地谈论着**的坠死,但爹娘的反应却是不一样的。
“谁有功夫关心**呀”娘说,“我关心的是桌上有没有吃的。”
“你娘说的对,”我爹附和道,“谁有时间操那份心啊最重要是我们能活下去。”
我们的爹娘并不是村子里唯一对**的命运不关心的人。后来几天在学校,我们一直在讨论**事件,直到中央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达下来,学校才逐渐恢复了上课。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在学校里学写“我们热爱**”,“打倒**,邓小平和一切阶级敌人”。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些关于国家主席**和他的得力助手邓小平的讨论,到底对我们有什么用处。有时候我们会用粉笔在村民家的外墙上写这些东西,写得多的地方,大家的字重叠在了一起,很多字看起来都一片混乱。一些年纪大一点的孩子还经常在墙上用潦草的字骂他们不喜欢的人,诸如“打倒xxx”。一天,墙上涂鸦的文字看上去像条反动标语,正好被路过我们村的一位青岛市政府官员看到。于是命令下来,村干部对全村彻底调查,很多人都被警察盘问。我记得这是第一次发生在我们公社的重大事件。
第二天我们上数学课的时候,校长和两个警察走进来,要求所有住在新村的同学起立。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校长让我们跟随他们去办公室。我们被分成两组,整个上午,警察都在一个接一个地盘问我们。让我惊讶的是,盘问的都是写在我们村墙上的那些话。我起先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在墙上写了吗”
“写了什么”
“你看到谁在墙上写字了”
“你最近有没有看到村子里有什么陌生人”
“你知道谁有可能不喜欢**”
我真是搞不懂,我根本想象不出会有人不热爱我们的伟大领袖,况且,如果真有反革命的话,也早已经被枪毙完了。
这些警察盘问和调查了几天,没有任何收获,也只好不了了之。但从那以后,他们就经常出现在我们村里,也没有人敢再在墙上涂鸭了。
那件事情后不久的一天,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我在街上靠近一堆垃圾处发现了一本残破的旧书。我把它捡起来想带回家上茅厕时用。虽然里面有些字我不认识,但一读,我就被吸引住了。这是一个翻译过来的外国故事,发生在某个叫作芝加哥的地方,一个钢铁大王爱上了一位年轻姑娘。书只剩下四十页,讲到男主角建了一座剧院后就没有了。那时候很难读到爱情故事,太精彩了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东西来换书的下半部。可是红卫兵毁掉了所有这些西方口味的书。如果谁家被搜出这样的“毒草”,甚至会有牢狱之灾。
这本残缺的破书成了我的秘密宝贝,我偷偷地将它保存了很久,不时拿出来读一读,并没意识到这会让家里人卷到危险之中。故事里的人物的生活让人难以置信,虽然有多年关于美帝国主义的宣传教育,这本书在我心中埋下了好奇的种子。我问几个哥哥谁读过这本书,希望能知道后面的故事,他们都说没有。五哥还说我在胡编乱造,但我还是一直没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们。
为了满足我们想看故事的**,我和几个朋友转而看起了比我们高一级的同学们在学校时看的革命样板戏京剧和芭蕾舞的连环画。我们经常扮演不同的角色,尤其喜欢玩武打的场面,耍枪弄剑,装死是我们最喜欢玩的。每个人都想当革命英雄,但我们只能轮番扮演这类角色。我们甚至在每天早上上学之前都要扮演一番。书里的很多字我们不认识,但我们能根据听过的情节和传说,编出很多故事和对话来。
对我们贫乏想象力的刺激有很多来自于当时的电影。幸运的话,每年有一两次,青岛市的宣传部门会派人来我们村放电影,内容是红军战胜了日本鬼子和蒋介石国民党军队,**领导下的英雄和阶级敌人斗争,或者是感人的革命烈士事迹等。还有一些非常著名的京剧和芭蕾舞影片,比如红灯记和一部叫红色娘子军的芭蕾舞。为了教育我们这些年轻人,每部电影的前半个钟头都要放一些各地人士如何学习**思想的纪录片,
每次放电影的前一天,我们村里人都会搭一个临时的木架子来当屏幕。我们则把小凳子和竹席子放在前面。我的至少两个哥哥要在那里守一夜,为了占位子和防止有人偷走这些东西。大家经常为了座位而争吵。不过一旦放映的日子定下来,电影名字公布了,我们马上就转向讨论起关于电影的事情了。我看电影时经常很动情,几乎每个电影故事都会让我流泪。电影放过许多天后,我仍难以掩饰自己的激动我会反复回味着影片中的每一个细节,思绪也跟着起伏不定。每一次我都更坚定了忠于**和热爱他的决心,我想成为一名革命英雄,成为**的孩子我也很喜欢京剧演员,他们的唱念打做有些像武侠片,那些武林高手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但当时禁止放映和出版相关的电影和书籍,所以我们只能听村里一些老人讲讲武侠故事,过过瘾。
第六章**的学生7
我喜欢一个芭蕾舞电影中讲述的故事,但我觉得那些人用脚尖站立的姿势实在很滑稽,而且他们表演的时候也不说话。所以每次我们挑选要扮演哪一个剧目时,我们总会选择京剧,而不是芭蕾。我心里此时有了一个小小的梦想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像京剧演员那样演唱和显示功夫。
但在内心深处,我知道这个梦想永远不会实现的,对我而言,那片公社里的田地才是归宿。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1
在我十一岁那年冬季的一天,我们正在学校背诵**语录,校长突然带着四个人来到我们冰冷的教室。我记得这四个人神色很严肃认真,他们穿着的制服大衣领子上,人造毛向外翻露出来。
今天出了什么事我马上联想到“反动标语”的事。令人意外的是校长告诉大家,这四个人是**的夫人**从北京派来的首长,他们到这里来,是为了挑选有天分的学生去北京学习芭蕾舞和进行文化大革命。
校长要求全体起立,高唱东方红:东方红,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
他为人民谋幸福,
呼儿嗨呀,
他是人民大救星我们唱歌时,四位首长就沿着过道走下来查看每个人。他们选中了一个大眼睛姑娘,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和一口整齐的牙齿。经过我身边时,他们一点也没留意到我。就在他们迈出我们教室门口时,宋老师犹豫了一下,然后拍拍走在最后的那位首长的肩膀,用手指着我说:“那个孩子怎么样”
那位代表往我的方向扫了一眼,很随意地说,“行,他也一起来吧。”他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
大眼睛姑娘和我小心翼翼跟着来到校长的办公室。小说站
www.xsz.tw这是全校唯一的一间烧着炭火的房间。火炉子是废铁桶改造的装置,从中央伸出一根管子,此管子又派生出许多横七竖八的管子,看上去如蜘蛛脚。尽管如此,这房间仍然很冷。
已经有不少被选中的孩子在房间里了,我数了一下,共有十个。孩子们穿着各家自己缝制的厚棉袄、厚棉裤,站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看上去如同一个个小雪球。
“脱下全部衣服,只留短裤一个个排队上前”一个戴眼镜的人命令道,“我们要量身和测试柔韧性。”
所有的孩子站在那儿不动弹,大家紧张不安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没听到首长的话吗脱掉衣服”校长在一边叫起来。
“老师,我”一个男孩羞怯地回答,“里面没有短裤。”
真是令人惊讶,那天我是唯一穿有短裤的孩子。那短裤是我几个哥哥穿下来的,许多烂了的地方我娘用破布一针一线补上去。
没办法,借着我这条唯一的短裤,十个孩子终于全部完成了体验。
几位首长测量了我上下身的长度,脖子的长度,甚至一个个地检查脚趾头。我看了几个排在我前面的学生的检查过程,有的孩子在测试柔软度时哭叫起来。轮到我时,一个人将我的双腿扳开,另一个人按住我的双肩使我动弹不得,第三个人用膝盖顶住我的后腰,同时用强力将我的双膝往下压,以测试我的髋骨关节的聚合力和韧带的柔软度。
那一下是很疼的,感觉上我的骨头都快断了。我本能地想叫起来,但我顽固地认为,我不能丢掉自尊。于是,我只是咬紧了牙关。
那次,检测结束时,只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被选中进入下一轮,我就是那个男孩。兴奋和害怕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几位首长口中常说着“芭蕾”两字,但我所知道的“芭蕾”,就是我看到的那个红色娘子军电影,我根本不懂“芭蕾”是个什么东西。
接下去的几天,我们体格检查的故事就在学校和村子里传开了。我父母对此不抱一点兴趣。他们心里,我除了种田,天底下没有其他的路,我们家的人从来没有艺术的天分。
几个哥哥和我的同学们知道我什么也不懂,就故意逗弄我:
“来一个舞步给我们看看,芭蕾的”
对我本人而言,最令我心动的其实并不是芭蕾舞,而是有机会去北京,那儿有我们热爱的**。这种想法很飘渺,但确实真是心底里产生的。
几星期后,我去公社参加下一轮的体格测验。这一次他们事先给家长们去了封信,要求参选者到时候必须里面穿上短裤。
这次选拔更严厉,我班上的大眼睛姑娘这一轮没有过关,当北京来的人将她的腰往后弯时,她尖叫起来,她被认为腰背的肌体韧性不合格。
接下来轮到我了。一个老师将我的一条腿往上抬起,另外两个老师使劲按住我另一条腿,使它保持笔直他们不断地问我痛不痛当然痛,我如受刑一样。但我决定要被选上,于是我保持着微笑并且说:“不痛,一点也不痛。”于是,他们将我的腿抬得越来越高
坚强些,再坚强些你完全可以忍受一切痛苦我不停地告诫自己。和疼痛比起来,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路才是最难的,因为感觉上,我的腿筋已被撕裂了
过了公社一关的测试,我又进入了县、市和省里的测试,每一次我都看到很多孩子加入测试队伍,又看到很多人被淘汰。在市里的体格测验时,我年幼时被烫伤后留在胳膊上的那个疤痕被发现了,一位北京来的老师要求我做一个医学检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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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疤是怎么得来的”医生问我。我不想让任何人去误会我娘对孩子缺乏责任心,于是我告诉他,是我自己不小心被一片玻璃割破的,当时伤口发炎,才留下一个钮扣大小的疤痕。
“你有什么奇妙的感觉,比如下雨天发痒吗”
“没有。”我直直地看着医生的眼睛。我在心里祈祷他不会淘汰我。我的祈祷也是为我娘的,因为如果我因为这块伤疤而被淘汰的话,她会永远痛苦的。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2
检测结束后我在穿回衣服时,偶然听到医生对一个北京舞蹈学院老师说的话。那个老师姓陈,个子很高,正是那个将我从教室里带出来的人。
“那个手臂上的伤疤将随着孩子成长而越长越大。”医生的语调很肯定。我将被淘汰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唯一跳出深井的机会消失了我在心里关照自己,就是失败也不让娘知道是这块伤疤造成的。这伤疤是一次意外,我的娘是天下最有爱心的好母亲,谁也不能影响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幸运的是,当体格检查完全结束后,我又被继续测试其他各种能力:对音乐的反应,对**思想的理解等。他们也查了我们家三代的背景。在挑选我们这批人时,**有关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原则是十分重要的,最可靠的代表是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如果家庭三代中有富有或受过教育者的话,孩子将被认为是阶级敌人而遭到淘汰。**想培养我们成为可靠的接班人,所以,我们的背景必须纯洁、安全、可靠。
整个挑选程序的最后一道关口,就是北京来的官员们访问孩子家庭。他们要求见到每一个人:父母亲,兄弟和祖父母。其实同时也是从遗传角度考虑,看看亲人们身体状况如何,肢体骨胳均衡与否。我再次躁动不安起来,我担心我娘,因为她个子矮小。但我娘性格比一般人开朗,同时我父亲的体格及外形很出色。
就这样,一关接一关被熬过去了。
北京方面连续几天没消息,接下去几周也没消息。希望在我心中一天天黯谈,一个月后,我简直是绝望了。我变得不爱说话,整天如蚕蛹般蜷缩在自己包缠的茧子中,偶尔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小小的伤疤,确信是这一伤疤使我与命运之神失之交臂,我真想砍下我的手臂来摆脱这一块小疤痕。但我仍然不责怪我娘,这不是她的错,只是我命中注定。
最后,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都不抱希望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都同情我,都对我格外照顾,但这更让我沉浸在沮丧之中。
接下去的一天,正好我爹午饭后准备去干活,一群人突然来到我家。房门总是敞开的,他们就挤坐在坑上,没地方坐的人就干脆站在一边。他们有的是村里的干部,有的是公社的干部,也有县里的和市里的干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我娘递上茶水,然后看着他们。
终于,其中一人问我娘:“你哪一个儿子叫李存信”
娘用手指着我。
那个市里来的官员转过身来对着我娘,“你的儿子运气好,被选进**首长的北京舞蹈学院了。”
我站在一边,当场就眩晕了。我们全家人都晕了。一个月都过去了,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我娘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她的脸笑得如一朵开足的鲜花,“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爹给官员们一个个倒茶,茶杯已经很满了,他仍往里倒,他的脸上写满了骄傲。
当所有官员离开我家后,我爹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去干活了,晚上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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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只剩我和娘两人了,娘面对面看了我很长时间。我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讲不出话来。终于,她抖抖地说:“进好,这是我活到今天最高兴的一件事。”
“我不想离开你,娘。”我低下头说。
娘盯着我好半天,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想留在这儿吃一辈子地瓜干吗我的孩子,这是你唯一逃出苦日子的机会,去吧,去过另一种的生活,不要做农民。千万不要回头看这里有什么,漏水的屋顶兄弟们的脚臭味吃不饱”
“娘”我用手捂着娘的嘴。幸福的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她一把拖过我,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我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好像乐得快要蹦出来。娘拥抱了我很久,惊喜之中我一动也不动,我整个身心已经融化在娘的温暖之中,心里只希望时光凝结,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娘,”终于,我抬头问了一声,“你能和我一起去北京吗”
“傻孩子,你要娘去给你擦屁股啊”娘吃吃地笑起来,“你是一个走运的孩子,你哪一个哥哥不想有这个机会不,娘不能跟你去,但娘的心会跟着你。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梦,抓住它好了,现在出去和你的朋友们玩吧。”她轻轻地推开我,就在我一溜烟地跑向街上时,听见娘在后面大声喊:“不要忘了煮饭时回来帮我拉风箱啊”
几天后,我们收到了一封信,正式通知我已得到全额奖学金,并且规定我四周后,也就是1972年春节后上北京。
**亲自领导的北京舞蹈学院这次重新招生,从山东省招了十五名学生,也就是说七千万人中才选中十五名学生。上海来了二十五名学生,北京招了三名,内蒙古也有一名。时间是1972年的2月,我刚满十一岁。
整个李村都为我父母庆贺,除了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巴,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小六子从此有希望离开这穷苦的地方,过上体面的生活。
村里的几个女人聚集在我家土坑上,她们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喝茶闲聊。见我进屋,其中一位突然对我说:“进好,脱下鞋子让我看看你的脚。”
我迷惑不解,犹豫着不肯脱下我那双奇臭无比的鞋子。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3
“哎呀,我的孩子,怕什么难为情啊”娘在一边笑我,“如果害羞,你还能跳什么舞啊”
我很不情愿地脱下了鞋子,那个妇女用手把我脚提起来,她左看右看,好像是一个医生在检查一位重病人。突然,她兴奋地大叫起来:
“看让我给说准了你们看这儿,仔细看这三个长脚趾头我就知道他的脚趾头肯定和别人的不一样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啊这三个长脚趾头会帮助他在尖锥一样的鞋子里站稳当了。”
所有的女人,包括我娘都不住地点头,赞扬那女人的眼光。就在我穿回鞋子时,另一个女人用很严肃的语调说话,“用脚尖站立是很痛的,我听说跳芭蕾舞是很辛苦的。”
“对喔。”第三个女人插嘴说,“我也听说跳舞的人脚趾老是充血,因为尖尖的鞋子要整天穿哪就像女人扎的小脚,然后站上去踩一天。”
我简直不敢想象我的脚趾头会挤成一堆就如我奶奶的小脚一样,然后用脚后跟走路。我开始害怕,整天想到奶奶的莲花小脚。最后,我只好告诫自己现在不去想这事,直到我亲自穿上尖尖的舞蹈鞋时再说。
关于我被北京挑中的消息很快在公社里传开,原先宁静的小村开始轰动,人们开始谈论起我来。
“这孩子就是聪明”
“他生下来时就一脸福相”面对这些评语我害羞极了。尤其令我不舒服的是妇女们持续不断的纠缠,比较我的三个长脚趾,她们坚信我的双眼皮也是入选原因之一,它使我的眼睛看上去更大。这一点也许有些道理,村庄里的小朋友们眼睛都比我略小一点。一次,有人甚至当众拦住我,凑上来查看我的眼皮。我娘的一位朋友甚至确信,北京来的老师心中有一个角色是专门为手臂上带疤痕的跳舞者设定的。
那一年我家的春节特别隆重,我大哥从**赶回来送我。每个人都送我鞭炮作礼物,那是我童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除夕夜的前几天,一个“双响炮”走火在我手中炸开,差点撕下我的大姆指甲,鲜血直流。爹和娘立刻担心是否会危及我去北京的机会,于是十分紧张地送我去医院打破伤风针。这是十分昂贵的针剂,如果不是我将去北京,没有一个人会如此操心,“抓把灰盖在上面就可以了。”我娘一定会这样说。
我在家中用最后的晚餐。九个人围着盘子,我娘做了丰盛的美味佳肴,蛋炒小虾,卷心菜中有几片猪肉。我们还尝到一个冷餐,腌制过的海蜇皮。娘用宝贵的面粉做出馒头,我爹和我大哥喝着米酒,所有的人热情地谈论着我的美好未来。
只有我是安静的,面对罕见的美食我吃不下。我的胃里满满地装着担忧和恐惧。我不敢面对娘的眼睛,因为那样泪水会涌出来。
晚餐很快结束了,我告诉大家我要去朋友家告别。
“你为什么不明天去”五哥存发说。
“明天我就没有时间了。”我说了一个谎。
“呆在家吧,我们可以玩你最喜欢的扑克牌”存发坚持说。
“怎么以前不见你对进好这么热情”四哥的话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你一定要去就快点回来,”娘说“在熟悉的床上睡最后一个好觉,谁知道你能不能承受北京的好日子”
我飞快跳下坑,跑出门外。
“谁不能承受好日子”黑暗中,我听到二哥在说。
我并没打算去朋友家,我只想单独一个人走走。我穿过平常令我害怕的黑暗小道,走过一个个朋友家,但都没有进去。
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你应该高兴,上天给了你这个机会,为啥恋恋不舍我明白我心中的高兴正淹没在深深悲伤之中,我不想离开娘,离开爹,离开兄弟和我的朋友们。我已经感到寂寞了,我不敢想象我到北京还会有多少寂寞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今天的星星又稀少又冷淡。
最后我逛回了家,哥哥们都出去玩了。爹和娘正在床上展开棉被等待我回家。
“朋友们好吗”娘问我。
“好。”我回答娘时眼睛看着她,这是我们今晚第一次对视,娘的眼睛湿湿的。
“六哥,今晚我能睡在你身边吗”七弟进群悄悄地走过来说。
“行。”我回答,第一次对此感到高兴,我真希望可以将他和家里所有人一起装入我的口袋中带到北京。晚上,进群熟睡了,我看着他满足和安宁的笑容,突然间感到惭愧不安,暗暗责怪自己以前没有好好照顾进群。
娘为我缝制了一件黑灯芯绒茄克衫,但我知道弟弟很喜爱这件茄克衫,娘没有足够的钱去替他也缝制一件。于是,在半夜里,我假装起床小便,飞快地将新茄克从行李中拿出,然后塞入一个衣服箱中,进群可以在我走后发现它。
离别的早晨终于来了,经过一个不眠之夜,我在公鸡的第一次叫声中跳下床。爹起得更早,他已将我随身的用品装入两个网兜中,网兜织得很松,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一目了然。
亲戚、朋友和邻居们送给我许多礼物、纪念品,还有一些本地特产,如一些干虾米,这种干虾米有一股死鱼般的气味,使我的包臭不可闻。他们也给了我一本美丽的日记本,里面有许多**的照片。我的一些同学和朋友凑钱请公社照相馆拍照片,拍照留念对我来说意义很大,因为爹和娘的经济地位是承受不住这种奢侈的“卡嚓”的。我们很少拍照,仅有的一张家庭合影是娘和她的七个儿子。包里还有一条娘亲手缝制的棉被,薄得如一条垫子,两块小毛巾,一个铁脸盆,一个铁皮茶杯,几件衣服,几个苹果,几个梨,还有青岛特产“高粱饴”,娘还特别装了几块干蛇皮。没有人发现我把灯芯绒茄克衫留下了。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4
爹收拾完我的行李后,悄悄塞给我五块钱,“我想多给你,但我们只有这点钱,好好学习,为李家争光。”爹说完就干活去了,临走时他说会争取回来吃午饭,可以再看我一眼。
娘一个早上都在忙着包饺子为我送行。我想把最后的时间都留给娘,但我做不到,如果我们互相对视,眼泪就会止不住地流下来。
于是我走出门去邻居家告别。我要求娘的朋友们在那天午饭后来我家陪我娘,我不想让娘一个人伤心。我去了祖坟,叩头时,闻到了土地的气息。我环顾四周,想牢牢地记住这一切。十一年来,这村庄已经融化在我心中,就是平日厌恶的地方,现在也感觉不同了。
往家走时,我的心仍悬吊在半空。我看见最后的午餐,娘端上许多饺子,虽然这是我最喜欢的,但我一个也吃不下。一种难言的感情如一个火球堵在我的喉咙口。六个兄弟围绕着桌子,每个人都将自己的一碗饺子推到我面前,但我一个也吃不下。我想对他们每个人说几句特别的话,却又讲不出。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就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刻了。哥哥们抢着把我的网兜拿到门外,爹没有赶回来吃午餐。我抬起头来看着娘,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我俩的眼泪在同时涌了出来。我们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对方。
大哥存财一直送我到青岛市。因为我去北京是属于特殊荣誉,所以村里用了唯一的一辆拖拉机送我们上路。北京舞蹈学院的通知书上说,我们山东省的十五名学生要在市内的一所房间内集中,十八小时后才能上开往北京的火车。
从拖拉机驶离开我家开始,我的四哥五哥和进群就在车后追赶,飞扬的尘土中,我看见他们一边追,一边哭着喊“再见”。我再也控制不住感情,眼泪哗哗淌下来,一直到青岛才停止。
拖拉机颠簸得厉害,但我并不在意。行驶了约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预定的地方一个已分成六间的宿舍。到处是尘土,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房间又暗又小。我感到突然和陌生,没有一点是我想象中的,难过之中,更使我想念爹娘和兄弟们。
等火车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山东各地的学生之间互相认识了。四个是农村来的,其他来自城市。城市来的学生有很大不同,他们见过很多世面。有一个大人穿着军装,他被称作“政委”,还有一位老师是当初来村里挑选我的四个人之一。他们来青岛招集我们并且陪同大家去北京。政委作了简单讲话,主要是学院对我们的期望和几项规章制度。有几个术语我听不明白,因为他讲的都是普通话。
天慢慢黑了,从早到晚,我一直没吃东西。哥哥给我削了一个苹果,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一个人吃整个苹果,感觉
...
上十分幸运和特殊。栗子网
www.lizi.tw一切安顿好后就要过夜了,唯一使我感到安心的就是大哥睡在我旁边的一张小床上。
第二天清早,我们坐公交车到火车站。那是一个老建筑物,里面挤满了几百个人。我从来没见过火车站,只在远距离处看到过火车。这是蒸汽机车,喷出浓烈的白烟和震耳欲聋的声音。老师挤开人群先上了火车,然后我们一个个将行李从窗口递进去,这是唯一的办法,因为每个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我大哥留在了月台上,我上车并找到位子。发车前五分钟,高音喇叭宣布家属和亲友离开月台,就在最后一次对大哥说再见时,他将手伸入车窗口,握手一刹那间感觉到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这是一张两元钱的纸币,大哥的香烟钱我知道香烟对他的重要性,接下去的几个月,他将没烟可抽。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时他已经挤入人群,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我泪留满面。
火车的叫声使我感到一下震颤,一团浓烈的蒸汽吞没了车厢,青岛火车站在铁轨接缝产生的“格登”声中往后退出,我知道我离开亲人越来越远了,我的心跳跟着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我不知下一年自己将如何生存,我只想睡在爹娘身边,再也不嫌兄弟们的脚臭了。
我们在火车上的座位是有编号的,但为了做**的好孩子,我们把几个座位让给那些站立在一边的老人,他们没有钱买有座位的票。我们五个人就挤在三人的座位上。头上的行李架上堆满了行李,有两次火车突然震动,包裹掉下来,砸中那些倒霉的乘客。
虽然是冬天,我们仍然打开窗口,让新鲜空气进入车厢。开始时,树啊,田野啊往后闪去时,感觉上都是熟悉的景象,但是渐渐地,窗外的风景就变了,树和庄稼甚至空气的味道都陌生起来。
我们的旅程已过了一半,火车停在济南车站,这是山东省的首府,火车站比青岛的更大,更好。老师告诉我们可以下去活动腿脚。月台上有农民在卖食品:熏鸡、馒头、盐煮花生、葵花籽和糖果等,大城市来的学生都买了一些东西,但农村来的孩子则如我一样,只能观望。
回到车上后,政委和老师带我们去餐厅吃饭,火车上的餐厅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的,只有政府的官员才可以,我们是**首长的学生,所以得以进去,一下子占据了小半个餐厅。每个桌子上有两个冷盆,盐煮花生和削得很薄的酱牛肉。牛肉很硬,但好吃,像天堂里的食物我们很快就吃完了。接着又有三个热气腾腾的菜端了上来:一条整鱼,炒猪肉和一盘素什锦,我们每人还有一碗米饭。我闻到浓烈的香味,每盆菜都很油亮从没见过如此丰盛的菜肴,我吞食这些佳肴如饿虎,如果不是实在羞于说出口,我还想多要些。
第七章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5
二十四小时的火车旅程中,我很难入睡。快到北京站时,老师警告我们大家要聚在一起,否则会在人流中失散的。
北京站人山人海,我看得晕头晕脑老师根本不可能为我们做好充分的准备,因为这不是几百人,我看见上千人挤在一块空场地上大厅屋顶很高,日光灯亮到令人睁不开眼。过道上也挤满了人,地上也睡满了等下一班火车的人。成千上万人在同时说话,声音震耳欲聋。气味难闻得不能形容,每个人都带着自己家乡的土特产,我带着苹果、梨、高粱饴糖、蛇皮和干虾,谁知道别人都带了些什么这味道逼得我想尽快地逃出去,但我的网兜太沉,我只能慢慢移动,两个袋子被人流挤过来扯过去,才几下子,我就失去了平衡,差一点摔倒。最后,我被挤入一条地下过道,当挤到尽头浮出地面时,我发现先前跟着的熟悉脸孔一下子都不见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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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之中我环顾四周,竟不知往哪里走才好。体力很快就耗尽了,绝望的我索性挤到一边,离开潮水般涌动的人流,靠着墙坐下来。
我一明白自己失散了,就害怕地呜咽起来,我开始想回到娘身边。一位解放军战士来到我身边,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我告诉他说和我的团体失散了,不知该如何走。他亲热地拿起我的一个网兜带我走向出口。我很感激这个如雷峰一样的士兵。就在我踏出人山人海的火车站时,我的心舒展了,因为我看到北京午蹈学院的一位老师。
老师叫陈伦,他是去青岛招生的老师中一位,个子很高。他和学院来的两位老师到北京火车站迎接我们。一辆巴士已经在等着,我是他们要接的最后一人。上海来的学生早一小时就已经到了,很不耐烦地坐在巴士上。
我听到一个老师对司机说“关门”,我就跑过去帮助拉门,但司机在自己的座位上按了一下按扭,门就自动关上了。我大吃一惊,家乡的破汽车没有这样的门,我傻呼呼地愣了一下,退回去时一个趄趔跌倒了,身后传来一片笑声。
我刚到北京的头几分钟就出丑了失望和孤独使我在一刹那间发现:自己跌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青岛农村的十一年,我看到的一直都是残酷的现实:孩子没有足够食品填肚子,爹娘在贫困中挣扎,不少人在饥饿疾病中等死生活就是一次接一次的困境,周而复始如同我的祖先。我很想从这又深又暗的井里跳出来,我不记得多少次想死掉算了,这样爹娘的经济负担可以减轻一些但舍弃我的这条小命,又能给我的家庭带来多少帮助呢
我心里从小就埋藏了一个希望的种子,这种子甚至还谈不上是一种光亮,我还看不到任何可以领我逃脱那个严酷而不平的世界的光亮。但这希望的种子已经存在了,它在我的心中已经生根发芽。这股力量,也非常茁壮,它使我感到总有一天一切都会改变。这是我一个隐秘的梦。
北京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虽然怕离开爹娘,但我深深明白,这是可以帮助他们的唯一可能,我害怕后面将发生的一切,但我更明白自己必须跨出第一步我不能让爹娘失望,让兄弟们失望,我的梦想就是他们的梦想。
我从车子的地板上站起来,沿着过道走向自己的座位。耳朵里再次响起了娘说的那句话:
不要往后看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1
虽然刚到北京时,我非常想家,但由于在首都,在伟大领袖**的身边,激动人心的感觉淹没了一切。现在我在北京舞蹈学院,**是我们的名誉校长。我的家人,我的亲戚们,我的乡亲和公社,甚至就连山东省的政府官员也对我寄寓了极大的期望。从现在开始,就像村子里人说的,我有了一个“铁饭碗”,一个好工作,我这一生都会有足够的饭吃。
那一天,大汽车在载我们去学院的路上,带我们绕道经过中南海。**、**和中国最高层的首脑们都住在里边。中南海是大建筑群,就在紫禁城旁,暗红色高墙上装有铁藜刺网。大红门边站着警卫,他们手紧紧握着半自动枪。警卫很多,沿墙均衡撒开,他们神色认真,好像一有动静就会扣动扳机。
真不能想象我会在这里,我的天这里是**睡觉、工作,做出许多重要政治决定的地方我非常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我可以看见里面高大的树,我曾经听说里面有个钓鱼台。我想那里一定有许多不一样的鱼,鱼塘一定是圆型的,就像**是我们的红太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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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让我看得发呆:巨大的建筑,望不到底的路灯,宽广平坦的大街,崂山县城里的土路相比差得太远。男男女女都穿着差不多样式的服装,看上去很精神,我很少见到衣服上有补丁的。路上的小汽车、公共汽车、吉普车、自行车数量之多令我吃惊。我想不到一个城市会有如此多的自行车。我是第一次看到红绿灯,彻底被它迷惑了。穿着陆军军服的警察们在每个路口指挥车流,但是没有人自觉地把交通信号灯当回事儿。
我们的汽车进了**广场,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我看到了一连串的街灯柱子,看到人山人海。我马上注意到了左边的**城楼和右边的人民大会堂。太熟悉了我在图片中见过它们无数次,甚至我家收藏的**像章中,就有一枚是**在**上向我们挥手。我浑身发抖,**广场是**事业的伟大象征,就在这**城楼上,面对上百万欢呼的人,**在1949年10月1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一天是我们新一代永远銘记的日子。
我们在北京的第一天,太阳很好,空气中的热流加上人身上散发的热量,使广场热腾腾的。我们的汽车不能靠近**广场中心,我们只能下车,由政委和老师带着到**广场中央。到处是蜂拥的人流,我们步行中常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要照相,大家就集合起来,政委特别去找了一个卫兵来帮忙,还说明我们是**首长的舞蹈学院来的。一提**的名字,警卫就高兴地带我们到靠近**旁边一块不受游人干扰的地方,让我们摆好姿势,拍了几张集体照。
照完相,在重新回到汽车的一刹那间,一种不自在的感觉马上笼罩了我。我跌落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好像**广场四周的大建筑都在瞪着我:你是谁,一个农民的儿子,在这个高尚的城市做什么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总是梦想能来首都北京,可是从来都不相信会有这个机会。但今天这个梦想却实现了。我属于上千万的北京居民之一了我感到自己如一片轻柔的羽毛,卷进了旋风的中心。十一岁的我从来没有为这一天的到来做过任何准备。
汽车穿过市区的街道,慢慢地把北京的高楼甩在身后。开呀开,末了,我们被告知要去一个叫朱新庄的地方,大约离北京两百公里远,它就是我们未来的新家。
眼下这片开阔的乡村景色让我恢复了生机,和我家乡的梯田相比,这里田野很平,但最起码是我所熟悉的环境,乡村的共同特点多少减轻了我的焦虑。这条路是那么地长,为使我们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在一位老师提议下,大家唱起了革命歌曲。
我们唱了一路,最后汽车拐进一条小路。政委庄重地宣布说:“到了我们的学校就在左边。”
路两边有高大的行道树,但因为二月份的寒冷天气,树上光秃秃的。两分钟后,汽车停在一个大铁门口,上面写着醒目的红字:中央五七艺术学校。
政委解释说,名字中的“五七”是为了纪念**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的一次重要指示。原来是给**的一封信,意思是军队要成为一个大学校,生产和分配自给自足,还能做群众工作,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对文化部领导来说,这个指示也可以说是从人生观的高度要求知识分子在体力和脑力两方面和工农兵打成一片。这是金玉良言,所以他们请**来当这所新学校的名誉校长。他们将学校办在公社和田野中,认为下一代艺术人才可以从中产生。这样一个与世隔绝地方,学生也不容易受到城市的不良风气腐蚀。**很支持这一想法,计划也很快得到中央政府的批准。
汽车开进去后停了下来,我们被带到一座三层楼的楼房内。一些领导人员和老师前来帮助女孩们提行李。我刚进去,就闻到油漆味道,很刺鼻,也许我是乡下来的,从来没闻过吧,我转身看到老师都没注意到似的。上二楼之前,一位老师根据名册按年龄和性别将我们分班,我被分在男生二班。
这楼房有三个楼梯,两边和中间各有一个,我们是沿着中间那个上去的。两边楼梯旁各有一个厕所,一边是男的,一边是女的。我们老师一边带我们走一边介绍情况,男厕所分两部分,外面一部分是洗漱用的,有冷水龙头。老师告诉我们,热水得自己到紧靠着餐厅的锅炉房那边去打。我非常惊讶:水会沿着铁管自己过来,而不是用水桶从井里打上来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2
接下去我们被带到宿舍。一共有四个房间,两间给男孩,两间给女孩。每个房间住十到十一个人,也就是说每个房间都塞满了床。对我来说,拥有一张床是多么奢侈,可我仍然想念弟弟的臭脚,也渴望那父母身边才有的安全感。
老师们给我们几分钟时间放好个人东西。我将我的蛇皮和难闻的干虾米拿出来,放在分配给我的床边小柜里,又拿出珍贵的,由我娘亲手缝的被子和褥子,小心地折叠在我的床上。然后,三个政委把我们四十四个学生都召集到楼下靠餐厅处的小运动场上。学生们依据身高站成四排,矮的在前,高的在后,我是前排第二。
当每个人列队安静后,长得高大结实,分管舞蹈的校长开始演讲:
“学生们,我是你们的校长,你们可以叫我王校长。”穿绿军装的王校长说。
他声音粗糙,浑厚,有南方口音。他停顿一下,眼光扫了一下,下面一片寂静。我可以看到他极有威慑力的小眼睛。
“我代表敬爱的**首长欢迎你们来到中央五七艺术学校。你们荣幸地成为**首长的新学校成员之一。你们知道你们被选拔的机率是多少吗”他略停了一下,“百万分之一对,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你们是中国亿万人中选出来的你们是中国工人、农民、人民解放军后代中最值得骄傲、最幸运的孩子,你们将高举**的艺术大旗走向伟大的前程你们不仅仅要接受六年的芭蕾舞训练,你们还要学中国民族舞、京剧、武术、杂技、政治、语文、数学、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中国地理和世界地理,还有**的文艺理论。”王校长再次停了下来,“你们可能要问,什么是文艺理论课”他用他有威慑力的小眼睛环顾四周,“文艺理论就是关于艺术和政治关系的课。这是**首长希望你们不仅成为一个舞蹈家,更重要的是成为一名革命战士,成为一名忠于**的好战士你们的武器就是你们的艺术。**首长和上亿双眼睛会看着你们前进,她对你们的期望是巨大的。你们的障碍很大,目标很高,但你们无比光荣”
“你们的父母亲帮助**打赢第一场战争,你们这一代也会帮助**赢得后面的战役。想做到这一点,你们必须具备高超的技术和坚强的体力。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必须长年刻苦地学习。你们每天的日程都会在走廊的黑板上显示,大家必须严格执行。”王校长又停了一下,“你们中如果有人达不到这些要求,现在可以马上举手”他的头没有动,但他那双有威慑的小眼睛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去。没有人举起手来。他终于微笑了,这个微笑使他的眼睛变得更小了,“好”他又继续下去,“你们每一个人在这儿学习,就有五个工人、农民、解放军在努力工作养活你们,我希望你们不要让他们失望,不要让亿万人民失望好,现在你们可以去吃晚饭了。”
王校长一番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模糊地知道我们被分派了一个重要工作,这就是要将我们一生贡献给**的革命。但这并不是新的东西,从上学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被教导要热爱**,紧跟**,甚至为此献去生命。王校长的话在这一点上是非常清楚而有权威的。但他关于艺术和政治的讲话我就不明白了,我琢磨**的艺术旗帜的颜色和国旗的颜色是否不一样我觉得很糊涂,唯一能设想的,就是接下去自己将整天穿着尖尖的芭蕾舞鞋用脚尖站立着。
然后我们排着队被带去食堂。一个正方形的大房间里放着许多桌子、椅子,里面很吵闹,音乐学院和京剧学院来的一百多个学生已经在里面了。
老师说,我们这三个学院学生的伙食会比其他学生略好一些,因为训练时体力上付出更多一些。
每张桌上有两个大碗,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菜。两边的张大桌上放着馒头、米饭和汤。我们每人分到两个搪瓷饭碗和一个小汤碗,还有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勺。碗都是一模一样,我想很容易搞混。
我们坐下来,八个人一桌,食物平均分配。我的桌上,只有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看上去面熟,他们是和我一起从青岛来的。其他人都是从上海来的,他们讲上海话,尽管说了很多,但我一点也听不懂。我旁边的那个男孩差不多和我一样小,他转脸对我说了几句话,但我听不懂,看看其他两个山东同学,他们也摇摇头。我就试着用青岛土话告诉那个男孩听不懂他的话,他只是笑了笑。
饭菜闻起来好香,引人心动,但我没有食欲,肚肠如打成了结。窗外已经是黑黑的一片,黑暗加重了我心中的难受,悲伤慢慢扩展并最后笼罩了我的心。我逼着自己吃了几大口米饭,但没吃出什么味道,于是我马上洗了我的碗筷和勺子,在别人察觉前悄悄地离开了餐厅。
外面很冷,操场上十分荒凉。只看得到宿舍楼和食堂之间几盏昏暗的灯。我抬头仰望遥远的月亮和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如此陌生的环境和黑暗中,一个人回房间让我害怕,但回头看看窗玻璃上冒着水汽的食堂,我知道回去也不行,因为他们一定会笑话我,我只能去宿舍楼。想着家里的爹娘和兄弟,我朝着宿舍楼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跟恐惧和孤独作斗争。
宿舍楼里黑漆漆的,我用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找开关,但找不到。慢慢地我摸着墙上了楼梯,总算摸到上面一个开关。终于进了房间,已经不想开灯了,摸索着找到我的床,抓住妈妈手缝的被子,一头栽进去哭起来。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3
我很清楚地记得那第一晚上的孤独,感觉到自己飘浮起来,踩不到地。在悲伤的海洋中,妈妈手缝的被子就如一个救生圈。我止不住涌出的眼泪,我也停不住想家里人现在正是他们晚上一起快活的时候,也许是爹在讲简单的故事,娘在缝衣服,哥哥们在玩墙上找字的游戏我强迫自己停止回忆,但做不到。我抓住被子的手不能放松,也不能不闻到自己家里来的味道,难以承受的思乡病如一片无情的黑蒙蒙大海,我被拋在当中,没有任何救生圈。我正在抓紧的救命稻草不管用,我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往下沉一连几月的许多个晚上,我都是紧抓住娘的被子哭着睡去的。
那是我第一天晚上离开亲人独自睡。我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回家乡,再次和家里人一起睡。睡在父母炕上,弟弟的臭脚旁边
...
,哪怕一天也好那晚的痛苦是那么的强烈,我隐约地知道同学们从餐厅里回来了,为了不让他们看见我流泪,我就假装熟睡,将整个头埋进娘手缝的被子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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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又被现实惊醒了,我所熟悉的做早饭的烟雾味和娘亲切的声音都没有了,代替的是震耳的起床铃声。我抬头看周围的环境,记起昨天晚上的情景。我并没回到自己家里,我依然在这孤独陌生的外乡。
学校的每项活动都要响铃,速度和效率都非常重要的,严格的命令、纪律、章程都必须坚定不移地执行。我们五点半就起床,将被子叠成军队的样式,然后刷牙。刷牙对我来说是一次全新的、奇怪的、不舒服的体验,我在农村没有刷过牙,我得看着别人如何刷,才跟随着学。洗脸时,铃又响了,这次铃是叫我们五分钟内去外面场地集合报到。
我们后来知道这是每天早上的程序。每个班长要报告每一个学生都到齐。我们排队到附近的田野上跑步半个小时,天天如此。我非常喜欢早晨的新鲜空气,但开始时很不习惯,因为我睡意正浓。
早饭是在七点十五分开始的,粥、馒头和咸萝卜,从来没有见到白薯干,如果幸运的话还有鸡蛋。
那天吃完早饭,我们去试穿芭蕾舞和民间舞鞋,我们也试穿了白色的背心、深蓝色的练功短裤和宝蓝色的练功长裤。老师说,这几件衣服就是今后六年我们都要穿的。芭蕾舞鞋有很小的一条皮做包头,后跟也是皮制的,其他部分是布的,可以长时间不磨破。如果破了,只要换皮,所以一双鞋可以穿很长时间。深蓝色的短裤上下都用橡皮筋带棚住,穿着很不习惯。
那天的老师叫曲浩。我们很快就了解到曲浩老师是中国最受尊重的芭蕾舞老师之一,她在五十年代曾受到来中国交流的苏联专家的辅导。虽然她个头小,但她是我们最畏惧的教师之一。
我最担心的一刻到了,曲浩老师带我们去鞋房试穿芭蕾舞鞋。她让我们穿尽可能紧小的芭蕾舞鞋,说刚穿时紧,但会慢慢撑开。鞋房门口迎接我们的是一个驼背男子,个子小,脑袋大,看起来有点吓人,但据说他是全中国做芭蕾舞鞋最好的师傅。他的制鞋房并不是很大,但是有一排又一排的芭蕾舞鞋,包括头很尖的鞋。桌上一摞摞的布和皮革,地上一桶桶的胶水,靠墙的工作板上有几架老式的缝纫机,整个房间看上去拥挤不堪。我的眼睛马上盯在一排尖舞鞋上,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把脚塞进这些又紧又小的鞋子,这是我最怕的。
“男孩子先来,”曲老师大声喊道。一个跟着一个,我们试穿芭蕾舞鞋。鞋子很小,把我的长脚趾挤得很难受,我无法想象再去穿尖头的鞋会有多痛。
“好了,男生结束了你们都可以出去了。”曲浩高声喊起来。
“那个脚尖鞋呢”我问。
“什么脚尖鞋”她皱起眉头。
“我们不是还要穿脚尖鞋吗”我又问。
她看了一下我,然后和制鞋师傅大笑起来,“只有女孩才穿脚尖鞋”她咯咯地笑着说。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从此我不用如我奶奶一样走路了但是我远远想不到,曲浩老师让我穿的小小的平底芭蕾鞋仍然对我的脚趾造成了永久性的伤害。
那天的整个下午,我们都在为将开始的训练做准备工作。北京舞蹈学院因为**首长的关系,成了中国最有声望的舞蹈学院,而且是全中国唯一的一个全额奖学金的学校。国家承担教学、伙食、住宿、训练服装等一切费用。不过家里还要提供日常的衣服和被子。在舞蹈学院内有一个小店,供应日常生活用品如肥皂、牙膏、牙刷和零食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专门请军队上的人当学院各个部门的领导,这些人就是我们说的政委,不仅我们学生惧怕他们的威严,就是我们的老师们,也要对他们陪上不同寻常的敬畏。他们有绝对的权力,成为学校政治和意识形态方面的最大官员。
我查看了一下第二天早上的课程表,第一堂课是芭蕾舞,接下去是京剧课和中国民族舞。每天早晨都有芭蕾舞课,其他课程轮着换,午饭是12点钟。12:302:00是中国人习惯的午睡时间。2:005:30是学习其他文化课程如算术、语文、历史、政治、地理和**的文艺理论课。从5:306:00是我们晚饭时间。晚饭之后有两个小时的政治学习或者练习芭蕾。我们当时并没想到,政治学习后来一直占满我们的晚上时间,而且持续了整整五年。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4
第二天到来了。我的第一堂芭蕾课是在8:00开始。老师是高个子的陈伦,也是去青岛学校招生的老师之一,他熟悉的脸庞给我许多宽慰。
练功房看上去又大又空,只有十个男孩和一个钢琴老师。那天外面正在下雪,窗户上爬满了冰花,靠墙边上有暖气管,但其效果不大,几乎没有作用。我们穿小裤衩和背心,冻得发抖。陈伦让我们集中围成一个半圆。
“你们谁可以告诉我,什么叫芭蕾”
我们互相看着,无人回答。
他微微一笑,说:“芭蕾是一种表演艺术,来源于法国宫廷中的一种舞蹈,现在是全球性的艺术舞蹈。”然后他告诉我们要学的艺术大纲,是根据苏联的一个非常有名的“瓦岗诺瓦”训练法制定的,这个训练法已经训练出一些世界著名的芭蕾舞蹈家,如努里耶夫,瓦西里耶夫。
他说的两个人的名字从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对我来说没有一点意义。
“开头前两年,我们称为打基础,是非常重要的,由我来教你们。开始时,我会教你们一些最基本的舞姿造型和练习,同时,我会教你们一些芭蕾的术语,它们都是法文,法国人给每一个芭蕾舞动作起了名称,如今全世界的芭蕾领域都通用。但是,我们的**首长要求我们也同时给这些动作起个中国名字,所以你们不仅要学会法文名称,同时也要学中国名称,我期望你们同时记住。”
我不相信我耳朵听到的,“法文”我听陈老师讲普通话已经够吃力了,更何况法文我必须想一个办法去记住这些芭蕾舞动作名称。每当陈老师开始教我们法文名称“tendu”时,我就想办法将这个词的发音记成相接近的中国字“糖九”,意思是九块糖的反念;法文的“panché”,我就念“螃蟹”;有一些法文字我找不到相近的中文字,如“arabesque”,当我找出五个中文单字来代表这一个法文“啊拉贝丝克”时,就已经不值得了,因为中文发音甚至更难记,最后我只能想办法将它记在我的日记本上,我的中文也糟糕,于是我就画一个小图代替,这也是我当时仅仅能做到的。我不敢问别人,怕别人笑话,说我是没文化的农民的儿子。
第一堂课上,由于特别冷的天气和又小又紧的鞋,我的脚趾头麻木了。陈老师让我们站立着用脚尖做出一些芭蕾舞姿势,他称为一位、二位、三位、四位、五位。我感觉不可思议,哪一个脑袋瓜子正常的人会去看我们摆这么丑的姿势我肯定**首长要是看我们如鸭子摇摆的演出,她一定会睡过去的。我很难跟上陈老师,我的脚不听使唤。
我们的教室潮湿多灰,射进来的光线中可以看见尘土在空中飘浮,充满了汗臭和霉味。栗子小说 m.lizi.tw地板陈旧得有许多裂纹,为了让我们的脚步能得到控制,陈老师教我们用洒水壶将地板打湿,于是我们倒退着洒水,脑袋也随着莲蓬头左右摇摆。每一个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都会这一手。
第一堂课上的内容很古怪。我们被要求两臂侧平举,略低于肩,手心朝外。此时陈伦老师用力往下压我们的手臂,同时要我们使劲撑着,在这姿势上用力控制几分钟,直到他说“放松”为止。他说这是让我们锻炼胳膊的力气,即看上去松弛而有力。这哪是舞蹈我对自己说,“跳”、“转”和“舞”在哪里啊我怎么忍耐六年这样的折磨啊我的脚在不断抽筋,真不敢想象女同学们站在她们小脚尖鞋上的残酷感觉
第一堂课两小时,感觉就是无尽地长久。我几乎等不及下课铃响,将这可恶的鞋子脱下,将抽筋的脚趾释放出来,我想在街上奔跑,就像我在农村的土地上赤脚奔跑,和朋友们在沙地上摔跤我不想跳舞,我想到外面去堆雪人,打雪仗。
第二堂课是京剧,老师叫高大昆。“快点你们迟到了”高老师叫着,“分散在扶手把杆上”他高声命令。“京剧武功课主要是练习你们的柔软性,如果你们没有柔软性,在我的课上就不会取得好成绩,你们明白吗”
我们一头,大家都有点恐惧。
“好,我们开始,把右腿放在把杆上。”
我看了一下我面前的扶手把杆,它和我胸脯一样高。
“你在等什么,你没听见我说吗把脚放上去”
我是班上最矮小的三个学生之一,我试着把脚放到把杆上,但它实在是太高了。
高老师冲过来,一句话没说,一下子就把我的脚拎到把杆上,我马上感到大腿根疼痛,自然就弯曲了一下膝盖。
“膝盖打直”他推平我的膝盖,“现在我要你们把身体俯在腿上,用头去碰脚趾头。停在那儿我不说停,谁也不许起来”高大昆命令道。
疼痛钻心,到了我不能忍受的地步。
“你听见我说了吗膝盖打直”高老师大声对朱跃平吼道,朱跃平来自上海,就是饭桌上和我说话的那个小男孩。“把头低下去。”高老师又对傅希军说,傅希军是青岛来的男孩。
“好了,换另外一条腿”高大昆又说。
我的右腿剧烈疼痛,几乎不能从把杆上收回。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其他同学们,痛苦的不仅是我一个人。
当我将左脚放到把杆上时,想到怎么去扛过这段时间,就心里开始数数,我预计约摸要数到50,我正在想是否只有我这样缺乏勇气才会用数数的办法来熬过去,就听到旁边的一个同学也在数数,而且他因为忍不住而念出声来了。
第八章风中的羽毛5
从第一堂课开始,我每一堂课都作最坏的打算,我坚信自己需要非常坚强的毅志力,至少挺到慢数到100。但是,如果高老师离开教室去给自己拿一杯水,或去抽一支烟,那么这100就不知道还要加多少才够。剧痛使我想高喊,但我从来没有。高老师还经常强迫我们将身体压得更低。如果弯一下膝盖,就会闯大祸,他会盯住你不放,压得更紧更重。我肌腱经常拉伤,但我们不许停下来,也不准哭叫。
我讨厌高大昆和他的课,害怕面对他,一见面就心里充满恐惧。只是想到他课,我的胃就会翻涌。他好像总是生气,经常吼叫咆哮。他还给我们起外号,他叫我“大头没脑”,每一次叫我外号,我就更恨他。
在第一天午睡之前,我们被带回到房间时,那个上海男孩朱跃平从宿舍的楼梯杆上滑下来,看起来很好玩,我就跟着学了一次,然后我俩就互相追逐,上上下下一次次滑起来。突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领导,“你们在干什么”他向我们咆哮。
我们俩愣住了,一动不敢动,只有心脏在暴跳。
“不准再这样,明白吗掉下来会摔断腿的在**首长的学校中,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事”
我告诉自己: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快乐,只有规矩。
那天下午有文化课,但我不懂老师的普通话口音,听得糊里糊涂。但好在那天提早吃了晚饭,因为我们要去看中央芭蕾舞团的演出。
我们坐汽车到北京城中的剧场。要看的芭蕾舞是**的著名样板戏之一红色娘子军。朱跃平坐在我旁边。长时间折腾,我又困又累。在乡下时,因为村里老是晚上八点停电,我已养成早睡习惯。第一幕时我努力挣扎使自己不睡觉,但在第二幕我撑不住睡意,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就睡死过去了,直到闭幕的掌声中,我才被惊醒。
当我环顾四周时,害怕极了,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到达北京后的二十四个小时对我而言就如一个梦。等到我从惊骇中恢复过来时,发现朱跃平和其他同学都走了。我突然想去厕所,找到厕所门时,发现已排了一长队人,这时下半场铃声也响了。领座员催促观众回座位,我赶快跟着一群人回到剧场,但看不到一个同学。我惊慌极了,就回到剧场大厅,告诉工作人员:“我找不到我的同学了。”
“你的票呢”工作人员说。
“我没有拿票,票在我们政委那里。”我回答说。
这时剧场灯开始变暗,下半场将要开始了。剧场人员抓住我的胳膊,“跟着我,表演结束后我会帮你找到同学。”他带我找到后排的一个空位子坐下。开始时我因为脱离同学而十分紧张,但接下去睡意很快袭上来,于是又睡过去了。当演出结束时,工作人员将我带出剧场,我在往外走的人流中等待熟悉的脸庞出现。发现朱跃平时我高兴极了,他冲过来对我说了几句上海话,我也不在意能否听懂。
在汽车回学院的路上,我开始感觉天旋地转,非常不舒服。我想呕吐,告诉旁边的一位老师后,他让司机停下,我一跨出车就吐开了。之后,他们将我安置在驾驶员身后的座位上,一个教师说我是晕车,坐在前面就会好一些。但是我不明白:和娘一起去青岛看外公外婆时,我为什么不会晕车呢我感到羞愧和自卑,再次陷入感情激荡的困扰之中。
那个晚上,上床时已是半夜,远远超出了在老家的上炕时间。我想到我娘、我爹和我的兄弟们都一起睡在他们的炕上,感觉到我的思乡病又开始发作了。最终,当灯熄灭后,我又一次紧紧抓住娘手缝的被子,盖住头,哭着哭着,睡过去了
第九章笼中鸟1
一听到清晨五点半那刺耳的起床铃,我就感觉自己像才刚刚闭上眼睛睡觉。每天早晨我都是迷迷糊糊地走去水房,用冰冷的水扑打面颊以驱逐睡意。又总是在半睡半醒之间去外面跑步、晨练,然后吃早饭。唯有冰冷抽筋的双脚、费劲的芭蕾舞姿势和陈伦老师课上的法语名词才会让我完全清醒过来。
那个星期快结束时,我们上了陈元老师的第一节民族舞蹈课。他比我们其他的老师都要年轻,架着一副眼镜。看上去非常和善、风趣,甚至还给我们讲笑话听。
上陈元老师的课时,我们跳舞轻松自如多了,我特别喜欢新学的一个蒙古骑士的舞蹈。但课上最精彩的还是坐在教室的四个伴奏者,我觉得他们伴奏得实在是太好了。一个人弹琵琶,音质中空、略带忧伤;另一人吹小号,还有人拉二胡,发出揪人心肺的音色;另外就是扬琴,它的声音很美、很有力量,像是混杂了二十多种不同乐器在同一时间弹奏我很喜欢它。我也很喜欢他们奏乐声里流露出的热情,我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他们的伴奏让我禁不住想跳舞,我仿佛听到正跑过来的马蹄子发出哒哒声音,仿佛感受到蒙古骑士在草原上漫步的情景,我深深地向往那种自由。
那天我们还上了第一堂政治课,我这才意识到批判**的运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四人帮”的理论认为,狗屎招苍蝇。孔夫子理论即狗屎,**是那苍蝇。于是“批林批孔”运动展开来。
那堂课上,我听到外面屋顶上的小鸟不停地在叫。一下课,我就叫上我的好朋友朱跃平,从一扇小窗户爬到了四楼的陡峭屋顶上。我们在屋檐下的一个鸟窝里发现了十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大张着嘴,不停冲我们叫着要吃的。朱跃平不是很喜欢小鸟,他只是想爬上屋顶玩耍。但我的心却停留在了这些小鸟身上,我把它们轻轻地放到口袋里,打算一会儿用我的午饭喂它们,然后再把它们送回去。
数学课,也是午饭前的最后一堂课时,我把小鸟们放在了课桌里。谁想到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它们突然尖声叫了起来。老师看到这些小鸟非常生气,让我从教室出去,并把这件事直接汇报给了指导员。我很害怕,心想他们一定会开除我。
在王校长的办公室里,他表情严肃地看着我。“李存信,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如果掉下来摔死,不是让首长为难吗学校决不能容许你的这种行为。这里不是你们公社你必须学习**语录里的相关内容,写一份深刻的自我批评,在全班同学面前检讨。”
我吓坏了,“怎,怎,怎么写我从来没有写过自我批评。”我说。
看我的神情稍微温和了些,王校长说:“你必须要写出来为什么爬屋顶是不对的,记住,在说明理由的时候,你要联系**的一些理论,要说明你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因数学老师不让我回去上课,所以王校长让我在他桌子上写检查。
我绞尽脑汁试着写了好多遍,终于写出了平生第一份自我批评:
尊敬的老师、同学们:
我今天爬上房顶,并把小鸟从它们温暖的窝里拿出来,这么做是不对的。我这么做是因为以下几点原因:第一,我长期以来一直非常喜欢小鸟。第二,当我听到它们叫唤,看到它们因为饥饿张大嘴巴时,觉得它们很可怜,我担心它们的父母如果不回来,这些小鸟就会饿死。
但通过和王政委的谈话,我已经意识到这么做是不对的。这是因为:一,我爬房顶的时候可能会滑倒甚至摔死,这就会让首长丢脸,因为我是她的学生。二,我们的伟大领袖**在语录里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如果我只想着和小鸟一起玩,我就不可能像**要求我们的那样专心学习。三,如果我因为救这些小鸟而死的话,我就再也不能为**的革命事业服务了。四,如果我死了的话,我的家里人也就不可能再见到我,我娘会伤心死的。
因为以上几点重要原因,我保证绝不会再这么做了。如果发现我再这么做的话,天打五雷轰
**最忠诚的学生李存信我为自己在自我批评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沾沾自喜,因为这是我们农村里常用来发誓的话。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和小鸟一起玩就会妨碍**的革命事业。回头想想,这件事让我觉得很丢脸,以前上乡村小学的时候我从来没碰到过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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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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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自我批评顺利过关了,在我读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老师和同学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事后,我还在教室外罚站了整整一小时。男同学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都逗弄我,“存信,你喂了可怜的鸟儿吗”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我不相信我写的那些东西,也没真正从这事中学到什么。我只是觉得我没有了自由,再也不能和那些可爱的小鸟们一起玩儿了。我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小鸟,连脚都没有自由了。
第一周里我们上了很多不同的课。我挺喜欢上数学课,很快就学会了新的等式,但也许学生多,老师讲课速度太慢,我很快就失去学习兴趣了。我不明白对于一个芭蕾舞演员来说,数学有多重要。为了使自己不那么无聊,我开始遐想。听到从京剧班教室传来的同学的练声,我的心就飞了出去,想和他们一起唱。我想起了曾在公社看过的京剧电影,梦想着自己也可以成为京剧演员。因为集中不了注意力,我总是出差错,尤其在上芭蕾舞课的时候。老师们看到我沮丧和懒散的表现,都觉得我是个没什么希望的学生。
第九章笼中鸟2
第一周里我们还上了练功课和语文课。练功课上的训练非常艰苦,我们经常要做靠墙倒立,还要练习后弯身,用手触地,直到能用于抓住踝关节。有时,老师会让我们一直保持在这个动作上,直到他说可以弯直身子站起来为止。这个练习让我们痛得背都麻了,不知道哪块肌肉可以帮助我们直起身。老师还经常让我们做很多快速后弯身,一次连续做上十次二十次。奇怪的是,没有人因为做这个动作而受伤。老师不停地让我们练习,“你们现在练的都是基本功,”他说,“等以后你们背部的肌肉练得结实了,我要教你们翻后空翻筋斗和翻前空翻筋斗。”
许文老师给我们上语文课。他上课时大多数情况下都很平静,只有少数几次因为我们学习上的懒惰和拖拉而大发雷霆。他的板书非常漂亮,粉笔字在他那漂亮的挥舞中流淌出来,我经常看他在黑板上写字看得出神。他最喜欢教我们诗歌。他会教一些**写的简单的诗,但他最喜欢的还是古典诗。他总能把每个字都解释得非常透彻,有时候一个字后面就带出一个故事。他知识非常渊博,他的课也是我最喜欢的课之一。他要求我们赶快学说普通话,否则就可能被送回老家。
开学几天后,我逐渐交了几个朋友。我和朱跃平、乔立森经常在一起活动。我们是班上三个最小的孩子,尽管因为讲不同的方言,交流起来有些困难,不过问题也不大。朱跃平是最活跃和淘气的一个,我喜欢他,因为他总能逗我大笑。每天晚上,他就睡在我旁边的床上,他总喜欢起来搞些小恶作剧。第一周的时候,有个男孩总在睡觉的时候磨牙,搞得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把一根绳子系在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只要听到他磨牙,我们就同时拽这根绳子,可怜的男孩还有一天晚上,因为我们晚饭时吃了些豆子,一个高年级班的男生就开始放屁。他甚至夸口说只要有人要他放屁,他就能放,结果真是如此,我们笑得都滚到地上去了,连一个平常总板着脸的指导员都禁不住笑了。
第一周学习终于结束了,星期天学校组织我们去参观著名的明十三陵。路上要开两个多钟头的车,我又一次晕车晕得厉害,车子不得不停了两次。我觉得很不安,给大家带来了那么多麻烦。但游十三陵仍是一次愉快的经历。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珍藏,五颜六色的稀奇宝石,皇帝皇后用的金银酒杯、宝剑、服饰和皇冠。中国的历史真是悠久丰富我为中国过去灿烂的文化感到十分自豪,中国的确是世上最富强的国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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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时我也觉得很困惑。既然中国是这么富强的国家,那为什么我家人还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衣服呢我不能想象生活在更穷的国家,像美国那样会是什么样当然,我并不是在责怪**,这一切都是中国过去封建王朝的**、外国入侵和蒋介石国民党统治造成的后果。我由衷地感激**,是他拯救了我们,也只有他才能领导我们走向富强和幸福。
第二周我们又组织了一次旅游,这次是去颐和园。但一想到汽车来回的长途跋涉,晕车的毛病要犯,我就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于是我找到一个政委说我身体不太舒服,他同意我留校了。
汽车一出发后,我就跑到学校的操场上。在操场东南靠近大门的地方有一片果园,里面种的主要是苹果树和桃树。那个季节里这些果树都光秃秃的,但还是可以看到树枝上吐出的新芽,这就告诉我春天已经到了。果园旁是一座四层教学楼,沿着东侧是一排排宿舍。在东北角,我可以看到那排低矮的单层楼的建筑,是给两个音乐学院用的,这房子看起来就像两个小火柴盒。
操场北边是一片宽阔的空地。我跑了过去。天生是农民的孩子,加上好奇心,我用手指按到半冻上的土壤里想看看里面有没有种什么东西,但看起来土壤贫瘠。土地被一排齐胸高的带刺的铁丝网围了起来,里边是一排垂柳,外边则是排水渠。
我跑向那排柳树并抱住一颗向上爬。这些树让我突然有了种莫名的忧伤感,看到它们身上一根根向下垂的长枝叶,我就想起了自己悲伤的眼泪。树是不是也有悲伤的时候我爬上去,静静地坐在垂枝里,回想起从两周前离开家到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我将头倚靠在树干上,向树小声诉说着我想家和孤独的心情,眼泪不禁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就好像垂柳的叶子一样。我尽情地哭泣着,反正没有人知道。
在树里发泄完心中的不快后,感觉好多了。我知道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会经常躲到这里面来。我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一个庇护所,树林成了我一个秘密藏身之地。
过了一会儿,我从树上爬下来,遛跶到了操场的西北角。这有一个大猪舍,旁边是个小菜园。这儿还有游泳池,但里面没水。我想起那次差点淹死在家乡水库中的事,不禁汗毛都竖起来了,心中暗暗祈祷夏天来的时候,老师不会让我们在这个游泳池里游泳。
快吃午饭时,我逛回食堂。我以为那里一个人也没有,没想到却看到一个男孩独自坐在音乐学院饭桌子旁。他看上去比我小,显得又孤独又难过,于是我打了饭后就朝他走去。
他害羞地看着我。
于是我坐在他的对面。“我叫李存信,从青岛来的。我是舞蹈学院的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第九章笼中鸟3
“我叫张小杰。”他腼腆地说。
“你家是哪儿的”
“河南。”
“你怎么没和大家一起去颐和园啊”
“我身体不舒服。你呢”他问。
“我也是,”我回答说。又问他:“你弹什么乐器”
“我什么乐器也不会。”他答道。
“为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们还都没有被指定演奏什么乐器。听说老师要分别对我们进行测试,然后再决定我们学哪一种乐器。”他说。
“那你来这里之前接触过什么乐器吗”
他摇摇头,“我会被录取是因为我的手指很长,还有我的父母都是农民。栗子网
www.lizi.tw你呢你以前跳过舞吗”他问。
“没有。我以前从来没跳过舞,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芭蕾,现在也还是不懂。我只有长长的脚趾头,骨头的柔韧性还可以。我的父母也是农民。”
“你会打羽毛球吗”他突然问道。
“羽毛球是什么”
“我教你,跟我来。”
于是午饭后我跟随张小杰去了宿舍。他从床底下拿出两个拍子和一个羽毛状的东西。我们到外面,在两幢宿舍楼之间的空地上打了好几个钟头的羽毛球。我们用棍子在地上画出一条线作为分界线。我们没有记分,那个会飞的羽毛状的东西被弹来弹去,上上下下。这是我离家后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我们既不用被人判分,又不会受批评,只是尽情地享受着两个人一起玩的乐趣。我和张小杰后来成了好朋友,这比任何事都能安抚我们心中强烈的孤独感和想念家人的痛苦,我真希望他和我在同一个班学习。
那天在同学们去颐和园玩之前,我们班的指导员让我在他出去的时候帮他洗白衬衫,我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个要求。我想帮他把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的,我想让他喜欢我。“洗的时候要用牙膏,”他说,“记住要特别洗洗胳膊窝下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已经被汗渍弄得很脏了。我挤了很多我的牙膏在上面,最后,我索性把牙膏管剪开,把里面翻开,这样就可以挤尽最后一滴牙膏,一点也没有浪费。我将这件衬衫洗了又洗,但还是有汗渍。
指导员回来的时候,我得意地把压平并叠好的衬衫给他。可他一点也不感激,“我告诉你要用牙膏,你看看这汗渍”他摇摇头就走了。
我很生气。为了洗他的衬衫,我用光了小半管昂贵的牙膏。
从来学院的那刻起,我们就必须自己洗衣服和缝衣服。在家都是我娘做这些事情,现在要自己做这些,不禁加剧了我的孤独感。我真想娘。我特别想听到她的声音,但我从来没有给我们村打过电话,因为我没有钱和爹娘通电话。我爹娘也看不懂我写的信,我相信大哥们会把信读给他们听。
给家里写第一封信真叫困难。我真的很想告诉他们我有多想念他们,但我明白这只会让娘难过。于是,我告诉他们坐火车去北京的感受,把见到的一些激动的事情告诉了他们。我告诉他们我见到了**铜像和明朝皇帝的坟墓,看到了美丽的珠宝,我真希望可以拿着其中一件回去给娘。我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有很多吃的。每个菜里都可以找到油和肉,我真希望能分给家里人一块儿吃。我还告诉他们,我现在要自己洗净和缝补我的衣服,我把我那件灯芯绒夹克放在家里的衣服盒子里,留给进群
我觉得这么写我娘一定就不会伤心了。可是我错了二哥存源回信时说,他给爹娘念我的信时,娘呜咽起来。
学校里我最喜欢去的一个地方就是图书馆。图书馆只是很小的一间屋子,里面只有很少几个书架的书。这里没有外国书籍,而且大多数的书都是图画书,是新出版的中国作家写的关于外国小孩的故事。这些故事大都是忧郁悲惨的故事,多数讲的是那些在美国挣扎奋斗的有色人种小孩的故事,以及白种人是如何虐待他们的。还有就是讲善与恶之间斗争的故事。故事中英雄人物总是美丽英俊的角色,而坏人总是长着一个大鹰钩鼻子和一张又胖又丑陋的脸,这些人不是蒋介石领导下的国民党官员或间谍,就是外国敌人。我很憎恨这些坏人,同时也很同情这些贫困的有色人种小孩,我总是为他们而下泪,同时也更加感激**给了我们这样天堂般的生活。我想,如果我们当时的生活就像在天堂,那么,那些生活在美国的穷孩子一定在地狱深处。
学院里订了几份专给领导和老师们看的报纸,人民日报是党的报纸,还有工人日报、解放军报和其他一些报纸。当时所有这些报纸都在“四人帮”的控制下成为宣传机器。我们只有在老师们看完后才有机会看,通常看的都是一两天前的报纸,有时候甚至是一周前的,但我们还是可以看到关于文化大革命的社论。报纸许多版面都是国内新闻,关于肃清“右倾”和反革命思想取得的成果。有时会有几页体育新闻和少于一页篇幅的国际新闻,而这些国际新闻的信息量很少。还有一份报纸是只有一部分党员才可以看的参考消息,这份报纸里有稍微多一些的国际新闻,少一点宣传口号。只要偶尔有人找到一份旧的参考消息,大家会四处传阅。
我们刚到学院两周的时候,有一天所有人都在午饭前被召集到广场上。我们按惯例排成四行,几个指导员神情严肃地站在我们面前的台子上。
第九章笼中鸟4
王校长首先说,“我们发现一位同学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这个学生告诉我们,还有其他一些同学也犯了同样的错误。我们要彻底地将这件事情调查清楚”我们互相对视,不知道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王校长继续说道,“以前我们就曾经告诉过你们不要碰参考消息。今天,我们发现一个学生在看我想知道是谁把这份报纸从我们办公室拿走的谁看了看了多久这件事情是很严重的。今天下午第一堂课不上了。你们讨论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如何保证这件事不再发生。看了参考消息的学生都要写自我批评,好好反省一下。”
午饭的时候,看过那份报纸的同学们内疚地去找王政委承认错误。趁午睡的时候我一直在想,看报纸到底犯了哪一类的错误报纸上没有任何内容能动摇我对**的忠诚。
午睡时间结束后,我还在苦苦思索着。至少我没有去偷那份报纸,是别人传给我看的。谢天谢地,那个人主动承认了,我就不必去揭发他了,我也不想做这种事情。
下午的讨论进行得很快。在王政委的引导下,同学们都认识到以前不曾想到的几个重点:我们现在还太年轻,还不能理解这份报纸里的内容,这就很容易形成一种错误的观念,影响我们的社会主义信念;偷窃是很严重的问题;看那些只能给**员看的东西并四处传阅是不诚实的做法;我们的所作所为破坏了学校的纪律。
在这四点的基础上分析,我写出了自我批评并一次性被通过了。但内心深处我并不觉得好过些,我想不出什么样的事会影响我对**的信仰。一份报纸是不可能的,而且我读的也只不过是一些体育新闻和国际新闻而已。
第十章寂寞少年1
在北京舞蹈学院最开始的那几个星期,我一直处于孤独的煎熬中,到了夜晚就更厉害了,我迫不及待爬上床,紧紧抓住我娘缝制的被子,那是我安全感的唯一来源。对于这点,我非常痛恨自己,但那床被子就好像是吗啡,能缓解我的痛苦。最初几个月,我变得内向了,很少说话。
我知道自己除了呆在北京之外别无选择。我的爹娘,我的兄弟,我的亲戚,我的朋友,我以前的老师,我的同学,我的村子和我的公社,他们的祝福和期望使我没有回头路可走,任何丢脸的耻辱将让我无法承受,那会永远毁了我家的声誉。为打破那贫困的邪恶怪圈,我的成功是爹娘唯一的希望。即使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个笼子里,被规矩束缚,被挫折笼罩,我也不能令他们失望。每天,我都盼着课能快点结束;每天,我都盼着这一年能快点走完,那样我就可以在年底时回家看爹娘,再一次在街上、在田野地里欢跑
在想家这件事上我并不是唯一的,我曾亲眼目睹我的同学们也常泪眼朦胧,尤其是女孩子,她们更爱哭泣。因此,我们的指导员和老师对女生尤为慈爱。对于男孩而言,哭泣是软弱的象征,哪个男生被发现在哭泣的话就会遭到嘲笑。
城市里的孩子比农村来的孩子适应力强,他们好像更有自信,更快适应环境,尤其是上海来的孩子,他们的肤色普遍都比较白,我们农村来的孩子则比较黑,而我可能是最黑的一个。中国人一直以皮肤白为美,在这方面我也自愧不如,于是,只能和一些农村来的黑孩子形影不离。
不久,一种可怕的流行感冒横扫了学院,这使新学生的日子更加雪上加霜。我开始发高烧,喉咙疼痛还咳嗽不停。自然而然地,我按照娘以前的做法,拿出几片珍贵的干蛇皮包裹着大葱吃。我还试着礼貌地邀请一些同学与我分享,但他们的反应就好像我是魔鬼,给他们的是毒药。为了证明我的真诚,我当着他们的面猛嚼,但我的同学和老师立即都逃之夭夭,我因此失去了一些朋友。不过我注意到,尽管他们的药价格昂贵,但他们的病状持续时间更长。
舞蹈学院的厕所对我来说是另一个挑战。我很欣赏地排泄物冲走的主意,但是事实上,我们得经常面对堵塞的厕所。除了排泻在满是屎的蹲坑上,我们别无选择,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不能如乡村一样自然扩散,弥漫在整个楼道里。我不得不经常跑出去用其他楼层的厕所,但是大多数的时候,那里总有其他同学等着了。用厕高峰时段的情况尤为糟糕,诸如早晨起床后,早餐后,午餐后,午休后,其中以晚饭后和就寝铃前最为严重。我总是直到忍无可忍才才冲进去,闭上眼睛屏住气,尽可能少呼吸。
一天,正在厕所外排队等候时,我看见我的一个同学正站在外面犹豫着。一股呛人的臭气直冲我的鼻子,我马上意识到,厕所又堵住了。
“几个”我问。
“两个都堵”他绝望地答道。我转身朝楼梯边的窗户外深吸一口气,再冲向小便池。
出来的时候,我的同学还在外面做着深呼吸。“还在做准备”我问道。
“这气味会熏死人”他厌恶地摇摇头,然后深吸一口气冲了进去。
如果说舞蹈学院厕所是最糟糕体验的话,那淋浴就是最好的了。我们被指定在不同的日子淋浴,通常是一星期三次。这得赶早,如果热水用尽,晚来的人就只能洗冷水澡了。
第一次的淋浴经验简直美妙极了我们自己带上洗脸巾、脸盆和肥皂,一个老师带着我们十个人进了更衣室,里面空气滋润,有股令人愉快的肥皂清香,靠墙有一排木制长凳供我们放衣服。洗完的同学出来时,大量蒸汽跟着涌进更衣室。一开始我有点害怕,迟疑地跟着其他男孩进入冲淋房。之前我只听我们村里的一些大人提起过这玩意儿,他们管这叫淋浴。我试探着把头伸进水柱里,真的无法形容,太棒了热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淌,继而流遍我的全身。我张开嘴呼吸,热水便填满了嘴,然后又从我嘴里溢出去,那感觉真好。
我的同学们对于淋浴都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这点让我觉得很惊讶。我想可能他们不是第一次了吧。但我真想能在这儿待上一整天。与家里澡盆里那又脏又冷的水比起来,这体验真是激动人心我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干净过,真希望我的家人也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但是没想到后来到了冬天,我们经常被鼓励洗冷水澡,据说那样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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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我们的心脏和意志更加坚强。栗子小说 m.lizi.tw
舞蹈学院的饭菜也香甜美味,简直让人回味无穷我们几乎每天都有米饭吃,那滋味真是美妙这可能是因为我在家很少吃米饭的缘故吧。最奢侈的是,我们每周还供应两次新鲜水果苹果,梨,有时还有香蕉。我们每次可以领一个,幸运的话甚至能领到两个。每一口我都细细品味。生平第一次享受过如此丰盛的食物,天堂里一定也就是这般。我想,要是能和我的家人一起分享该多好爹和娘应该受之无愧
我们在舞蹈学院享受到的另一项待遇是每月观摩一次纪录片,偶尔也会有故事片。所有的外国影片都来自其他的社会主义国家。一部北朝鲜的电影让我记忆犹新,那是关于一个美丽的女共青团员帮助一个丧失了**理想的男青年,并共同坠入情网的故事。对于这部影片,我最感兴趣的不是里面的政治思想,而是那个爱情故事。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在有女生班班长参加的课上,我开始表现得异于寻常。她是一个漂亮的青岛女孩,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我寻思如果在班里表现得特别糟糕的话,政委可能会让这女孩来帮助我,或者更令人兴奋的是,这女孩可能会主动请命。但我所得到的却只是批评和白眼,那憧憬中的爱情和关注从未降临。
第十章寂寞少年2
来北京的第一个月我们就听说美国的总统尼克松将对中国进行一次历史性的访问,那是1972年2月,北京人民都激动万分。政府宣传机构异常活跃,报纸也大肆宣传。尼克松的这次访问证明了在对资本主义的战役中,**的社会主义终于赢得了胜利。
我太想家了,对尼克松没有兴趣,无法感染到这种全民族的胜利气氛。但我注意到在尼克松访华期间,宣传机构对邪恶的美帝国主义抨击有了相当大的减少。
最开始几个月的舞蹈训练让我觉得非常费力。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怎么努力都不起作用。不管我如何努力尝试,都无法完成好训练动作,我经常怀疑自己的才能。在高老师的课上撕裂过的肌腱经常让我疼痛难忍,我还在练功课上扭伤了背。我知道我注定会一败涂地,早晚他们会送我回家。
一天,我们得到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首长将在几个星期内亲自来我们舞蹈学院参观,我们学院会为此准备一些舞蹈节目,一小部分学生会被选出来表演。
听到这个消息我很兴奋。但最后一切都落空了,我不在名单中,这打击让我觉得非常沮丧。
**在观摩了这些为她特别准备的表演后,对学校领导说:“舞蹈看上去还不错,但枪在哪儿呢手榴弹呢它所代表的政治意义又在哪儿呢”她希望我们能把传统芭蕾同京剧结合在一起。从那以后,老师对我们的教学大纲做了大幅度修改,在古典芭蕾动作组合之间,穿插了一些像中国武术动作般刚劲有力的京剧动作。作为动作结束的“亮相”,每个场景我们必须用一个视死如归的凝视来结尾,我们称之为“闪光的风采”。老师们都很认真地对待此事,我们必须排练这些中西结合的“样板芭蕾”,以此表达对**的崇敬。而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只是政治意识形态上的疯狂行径,但我们严格遵守**的指示,甘当傀儡。
据我所知,我们有一些老师对于这些尝试很恼火,但他们必须把他们的真实想法和对古典芭蕾的热爱埋藏在心里。如果他们不这么做,会有被打成“反革命”的风险,会被送进养猪场或关入监狱,付出一生的代价。
他们知道**的训练方法根本不会起什么作用,在古典芭蕾的训练中,我们必须把关节朝外翻,但京剧动作却恰恰相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芭蕾动作讲究流动感和柔软性,京剧动作则需要干脆有力。我们学院的宣传栏上说:中国的样板芭蕾是世界第一的,是开拓性的壮举,它们具有独一无二的中国特色。没有人敢对此表示异议,大家做**要求我们做的事。
在舞蹈学院,我们花很多时间学习**理论。我们被要求记住他语录里的每一个字,并把它们运用到实践中来。事实上,我们在此花费的时间比在芭蕾和其他科目上花费的时间总和都要多。我们经常分成小组讨论**最新的思想,被教导要理解清楚每个词的含义。有一次,一个学生甚至提出,如果我们能真正明白**的话,我们就不需要吃饭了,**珍贵的话语能代替我们的日常饮食。这个学生的评论得到了指导员的高度赞扬。而我心里认定他显然是从来不知道饥饿的滋味。
我们被教育要勇于自我检讨。如果举报某个行为不符合**伟大政治思想的学生,就会得到嘉奖。一个指导员还告诉我们,有个勇敢而忠心的红卫兵非常忠于**,向警察告发他的父母亲有在台湾的亲戚,后来他父母都被拘留逮捕,儿子成为民族英雄,**的好卫士。
我也可以为**做任何事,但我无法告发爹娘。我无法背叛他们,他们也已经贫穷得没有任何告发的价值。
**希望我们每年都能花三个星期同农民、工人或解放军在一起。这被称作为“向工农兵学习”。我们和这三个阶级的人一起生活和劳动,同时也不能放松舞蹈训练。每个阶段的学习结束,我们都要进行汇报演出。
暑假的前三周是一个学习阶段,我们被安排与附近公社的农民们一起。我是多么向往这麦田和玉米地,这肥料的气味和这蟋蟀的叫声,即使是未开垦的土地也让我欣喜若狂。但这一切也让我更加想家,想回到我的村子,再捕捉我心爱的蟋蟀和蜻蜓。我想,要是同时拥有两者:舞蹈学院的美食和家里的自由该多好啊。
我在田地里的劳动非常得心应手,但我很惊讶,那些从城市里来的同学竟然笨得手足无措。我相信**说的是对的:如果这些孩子不来公社和贫下中农一起劳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在同农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们仍每天练功,练习芭蕾和京剧动作。电线杆和土墙被用来作为练芭蕾时的把杆。地上很脏,凹凸不平,每一个舞步中我们的脚刮擦地面的声音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有的声音就好像指甲从玻璃上划过。我们的芭蕾鞋很快就磨破了,上面沾满了泥。我们甚至要在田里翻筋斗和后空翻,扭伤关节是常有的事。
我们在不同的农民家食宿,但到了第三天,许多同学都开始胃痛和腹泻,校领导不得不紧急召来我们舞蹈学院的厨师为我们做饭。我和几位男学生被派去轮流看管厨房,防止偷窃。
“为什么会有人偷我们的食物”我问我们的一个指导员,“贫下中农不是我们的榜样吗”
第十章寂寞少年3
他想了一会儿,“我们看管食物不是为了防止农民来偷,”他说,“而是为了防止隐藏的敌人的险恶用心。他们可能会来毒害我们,那些看不见的人才是我们必须当心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他的表情让我知道这次讨论结束了。我还是点了点头,其实我心里认定所有的敌人早都已经在**发动的战役中和后来的革命中被消灭了。
我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天气仍很炎热。不久后,一直令我不安的游泳课开始了。
“哪个同学不会游泳,请举起手来”那个曾让我帮他洗过衬衫汗迹的指导员问。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几个同学举了手,我是其中一个。几乎所有不会游泳的孩子都来自上海和北京,我是唯一来自青岛的。
“海边城市来的孩子竟然不会游泳”指导员讽刺地笑道。
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我想回寝室,但我知道不能这样做,只能勉强按指令脱去衣服。
“你的游泳裤呢”他又问,每个人都看着我穿着的运动短裤。
“我没有游泳裤。”
“难道我昨天没有说过,每个人都必须去买一条吗”
我没有回答,不想告诉他我负担不起。
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好吧,会游泳的同学现在可以开始了。不会的跟着我学。”
他把我们带到泳池浅水的那端,并示范了所谓的“蛙泳”。根据他的方法我尝试游起来,但当我一开始划动手臂,身体就开始下沉。我不断呛水,环顾四周,看见同学们像鱼儿一样游泳和潜水,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那个政委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帮助女学生上,从不对男生的泳姿看一眼。我把头在水里浸了一会儿,鼻子就满是水了。我怀疑自己能否学会游泳。
尽管我始终对水充满恐惧,但那个夏季结束的时候,我的几个同学最终教会了我游泳。
北京的那个夏季非常炎热。我们没有空调或风扇,实在无法忍受高温时,我们便去睡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尽管教室有许多窗户,但二十多个人睡在那里,身体发出的热量仍让人难以入睡。成千上万可恶的蚊子在周围嗡嗡作响,我们不停地设法把这些小吸血鬼们赶走,整晚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拍打声。
在第一年的下半学期,学校增加了一些新的课程。其中一门艺术理论课是**的创造,我们在进校第一天就对它有所耳闻。不可思议的是,我对它很感兴趣。它是为了帮助我们了解艺术和政治之间的关系而设计的。按照**的观点,艺术是无产阶级政治的重要工具之一。
我们艺术理论课老师是一个爱说话的高个子男人。一天在课上,他信口开河,加入了他自己的东西,从杰出政治战略家**谈起,进而谈到了希特勒,“我认为最史无前例的政治战略家是阿道夫希特勒他抓住了整个民族的心理需要。他召集上百万的人民为他而战,让人民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他可以算是个成功的政治家,对于了解人民心理方面很有天分。”
我和大多数的同学一样,对希特勒一无所知,我猜他大概和**一样,是个伟大的**者。
像艺术理论课老师这样对比人物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他真正感兴趣的领域在他所教的科目以外。他试着指导我们如何超越表面,超越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来看待事物。一天,他带着一个男人头像的石膏像来到课堂,石膏像的表面如瓷器般光滑。他把石膏像放在讲台上,“有谁觉得这石膏像的表面是粗糙的,请举起手。”
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呀,我们都这么想,显而易见,这表面是光滑的。没有人举起手来。
“现在,有谁觉得这石膏像的表面是光滑的,请举起手来。”
每个人都举起了手。
“你们都错了,最多只对了一半。我希望你们靠近看看,然后再告诉我答案。”
这次,有一个放大镜摆在石膏像旁边,透过它,我们惊奇地发现,在光滑的头像表面有数以万计的小孔。
那个课程只持续了一年半,就令人费解地结束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艺术理论课的老师。一次,我向我们的一个政委提起他,“我们学院不再需要他了,”对方生硬地答道,“他被安排了另一项工作。”
在北京舞蹈学院的整个第一年中,我被大多数老师都看作是个落后分子。我终日学习,但没有目标,缺乏自信,无法和大家步调一致,我觉得没有一个老师喜欢我。我渴望父母的安慰和爱,但在这儿没人可以帮我。因此我变得越来越内向,拼命地想浮出水面,却又无奈地沉下去。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农村男孩来说,这一切都太难了。我想退缩,永远地逃离这儿。
在舞蹈学院待了九个月后,老师为我们组织了一个短途旅行,这次是去长城。晕车的恐惧又一次笼罩了我,但我不打算错过这次机会。
这是一个刮风的秋日。我们用了三个小时来爬长城。它的雄伟和壮观令我晕眩。那巨大的岩石,那无止境的蜿蜒曲折,那高耸入山的惊险和缭绕的薄雾,这一切都让我透不过气来。我以前曾见过长城的图片,但真正站在上面看着这人类奇迹时,我仍觉得难以置信。此时,娘给我讲过的一个古代传说浮现在脑海中,这是关于一个年轻的贫穷男子范喜良和他的新娘的故事。万里长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建造了。在建造过程中,无数的年轻人死在恶劣的气候和蒙古骑兵的攻击下。据说,有一段长城必须用一万具尸体作为基础埋葬在下面,才能把城墙盖稳。有一个年轻人名字叫范喜良,名字的音义正好是“一万人”的意思。传闻说范喜良一个人可以去替代那一万人。于是,皇帝的士兵就把范喜良抓来埋在墙下。那范喜良是个新结婚的小伙子,他新婚的妻子含泪告别父母,在那段城墙刚刚盖好后赶到长城脚下。没有人肯告诉她,心爱的丈夫埋在哪一段城墙下。新婚妻子踮着她可怜的小脚,边哭边喊着丈夫的名字,沿着长城不停地走啊走。最后,她悲哀和心碎的呼喊感动了土地爷,在她绕第三个圈子,靠近埋她丈夫的地方时,那一段城墙崩塌了。当妻子看到显露出来的范喜良尸体时,用一把刀刺入了她自己的心脏。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要求边上的人把她同丈夫埋葬在一起,说既然不能活着和丈夫在一起,就双双去另一个世界去吧。我记得我娘讲这个传说是在一次晚饭之后,那年我才十岁。尽管这个故事强调了女人对于丈夫的忠贞,可我娘却说:“这个故事的道理对于男人也管用。”她又说,“男人也应当对妻子忠贞,到死不变。永远要记住女人对男人的心是忠诚的,如果你珍惜,她就会始终无条件地跟着你。男人可千万别把一个女孩的奉献当作白送的。”
第十章寂寞少年4
我被这个故事深深感动了,很钦佩孟姜女的勇气和忠贞。
“要是能亲眼看看长城该多好啊”我记得二哥存源曾这样说过。
而现在,我就在这里,爬着这古老的石阶,我真希望我的家人也能看到这一切。
在舞蹈学院的第一年马上要结束了,期终考试也临近了。考试的等级分为:优,优下,良,良下,中上,中,中下和差老师和学生的压力都很大,因为这也是对老师的评判。
对于文化课我不是很担心,我知道我不是最差的,但舞蹈课就是另一码事了。
那年有四项与舞蹈有关的考试:芭蕾,练功,中国民族舞和京剧。我对武功和中国民族舞不太担心,因为老师都很和蔼,课程也挺有趣。但对于芭蕾和京剧我却怕得要命。我们必须当着老师和其他班同学的面表演,曲浩等老师手里拿着笔和计分本看着我们。
在京剧课考试那天,现场坐了五十多个学生、老师和干部,他们背靠镜子坐在舞蹈教室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能看到灰尘在光束下飘舞。我们在许多目光的注视下排成一队走进房间,我感到浑身僵硬,口干舌燥。就好像那些目光都聚焦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甚至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感到脖子后面汗毛根根竖起。
我们先在把杆边排好了位置,在钢琴老师弹奏第一个音符前,我已经汗流浃背了。我惊恐万分,虽然已经为此准备了四个星期,仍记不起舞蹈的动作了。在芭蕾把杆上做动作时还不算最糟糕,因为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做着相同的动作,我就跟着做,但是一旦我们到了教室的中央,十个人分成了三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我不寒而栗,腿脚发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现在站在最前面,无人可仿效。我对镜子瞥了一眼,看到别人正跟随着我做同样错误的动作。高大昆老师愤怒地看着我们,但他不能叫我们的外号,因为大家也都在看着。考试在继续,随着舞步逐渐复杂,我的表现也愈来愈糟糕。这样的痛苦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不敢想象,在这之后,高大昆老师会如何处理我。
我知道考得非常糟糕。我伤心极了,连午饭都没吃就跑去我的柳树林里,哭了两个多小时后,才回到寝室。我的自信心荡然无存。
第二天早晨,当我再次走进充满目光注视的教室,发现我们的芭蕾舞老师陈伦已经神情紧张地站在钢琴边了。我的心跳得很快。这次考试主要是评判我们在把杆上的芭蕾舞动作,我们四分之三的课堂时间都是花在这上面的。我感到穿着的薄背心和短裤把我的每一寸肌肉和每一个技术错误,甚至我手臂上的伤疤都暴露了出来,并且无限放大。我觉得在这儿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在课堂上更慢,更令人痛苦。我连一个音符都没听见,在抬起腿之前,就感到肌肉在抽筋。对于抓把杆太紧的问题,陈伦老师对我们整整喊了一年,但现在,我却使出浑身的劲儿,死命地将它抓得紧紧的。
期终考试的折磨总算结束了。等分数的时候,我心里就清楚,不能指望有什么好成绩。
我猜对了。我考得最好的是数学和语文,成绩是“良下”。其他的成绩是“中”,包括芭蕾。我考得最差的是高老师的京剧课,成绩是“中下”。对于这点,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从来没有对我满意过。
我不是班里最差的学生,但以我那些可怜的分数,毫无疑问,我已经接近了垫底,这让我感到悲哀。我们都知道每个同学的成绩,因为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响亮地念出每人的分数。每当读到我的低分时,我都感到脸颊在发烧。二十二双眼睛像针刺般注视着我,对我糟糕的第一年做了个总结。
我相信不久以后,王校长就会把我叫入他的办公室,对我说
“你太差劲了,回家去吧永远别再回来了”
第十一章爹给我一支笔1
我们的第一个学年结束了。春节来临时,学校用我们一个多月的假日伙食费,给我们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我就要见到家里人,见到我亲爱的娘了。
每个人都很激动,学校的大巴士还带我们去北京市购物。可是我只买了一元钱的糖果,留下三整元的人民币带回家里。我知道这三元钱可以给我爹娘和家里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不同,超过我买任何数量的礼物。
在回家的前两天,日子慢得好像在折磨人,我几乎是倒数计数来算时间。我很害怕王校长来和我讨论成绩,所以我尽量避免遇到指导员。但在最后一天,吃晚饭时无意间撞上了我最不愿意见的人。
“你好,王校长。”我的脸一下红起来,心跳加快。
“存信,很盼望回家吧”
...
他说。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点点头,吓坏了,倒霉的事要来了。
“祝你一路顺风”他对我笑笑,然后走开了。
我那么差的成绩咋不说呢难道不开除我我一下子放松了那最后几小时因此显得更长了。我激动得难以形容,从现在开始我一脑子全是父母兄弟啦
一个政委和两位老师陪我们去北京火车站,我的心跑得比汽车轮子还快,我又一次看到了惊人的人潮,更感觉到北京火车站的宏伟。
我们挤过人群到了火车上,刚坐到自己座位上时汽笛就响了。火车才起步,我的心已经急切地飞到了青岛和我家人在一起了。父母、兄弟、亲戚和朋友,除夕新年的印象,点燃鞭炮的回忆,香火和蜡烛的气味,娘做的美味饺子,我二姑夫的歌声和喝酒猜拳等等,各种图像画面一下子在脑海中浮现,美极了。突然间我又想到我的成绩报告单,我想到可能的风言风语,这对我的家人来说是多么羞辱的事,可能是历史上对李家尊严的最大打击啊我如何解释那差劣的成绩呢如何向父母说我讨厌跳舞呢我脑中一片迷雾。紧张的考试快把我击垮了,我突然感觉累极了,就关照自已先不去想它,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青岛站前面三站时,才睁开眼睛。
车厢外仍是黑的,但天快要亮了。二哥到青岛前一站的沧口火车站来接我,因为那儿离我们的公社近一些。我看到郊外熟悉的景色,从晨曦中渐渐显露出来,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火车开进沧口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二哥存源挤在一群人中。我把头伸出窗外,“二哥,二哥”我兴奋地高喊。
他也看见了我,开始跟着火车跑,“见到你真高兴,等你半小时了”他边跑边说。存源跟火车跑的印象对我而言是十分愉快的,我永远也忘不了。
那天爹走路去上班,这样存源就能用他的自行车来接我。回去要骑车一小时,我把行李扛在肩上,坐上车后座。晨雾迎面裹住我的脸,凉凉的。
“你怎么样”存源一边踩车一边问。
“好,回家真高兴。”我回答。
“告诉我,北京怎么样”他急切地问。
我告诉了他北京有很宽很平的路,很高很大的楼房。我告诉他我去过长城,故宫,十三陵,当然还有雄伟的**广场。存源听了很着迷,他常常打断我的话问一些问题。我还告诉他北京污染的空气,无数的汽车、自行车和成千上万的人。当我说到我们的伙食时,他说,“你把我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你真运气啊”接下去几分钟,他没说话,好像需要时间去想象那些食物味道似的。
“你见到**和他老婆**了吗”他最后又问。
“**我没见到,**首长到我们学校来讲过话。”我说。
“啊,你真幸运真的,真的。”他轻轻地嘟哝着。
我知道二哥对我北京的生活很羡慕,他也极想有这种机会。于是,为了让他感觉平衡些,我就又告诉他堵塞的厕所,几个我不喜欢的老师和我那可怕的思乡病。
他嘲笑我对于厕所的反感,“那厕所肯定比我们家中拉屎的洞好,我们的厕所连棚盖都没有”
“没有棚盖才好呢至少臭味能散发掉。”我和他争辩,“你还记得城里咱姥爷家的厕所吗”
“真的有那么臭吗”
“臭,还要臭因为往上添的人多。”我说。
他笑起来。“你为什么恨你的老师”突然,他转而严肃地问我。
“他们不喜欢我,有些老师还骂我们。”我回答。
“你从来没听说过良药苦口吗如果你优秀,他们就没理由骂你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二哥说。
“但我跳不好舞,他们骂我时,我就更不能集中精力了,我只想回家。”我坦白说。
二哥对此显然很吃惊。“存信,看看我的黑脸,再看看你,才一年时间你就比我白了许多。你千万不要羡慕我这种命。一个在田里种地的农民工作是最低贱的。这才是我干的第一年,我已经恨透了。这是不用脑子的工作,我身上除了泥巴就是臭汗。可又有什么回报每天挣的钱还不够喂饱自己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不要和爹娘说你想家,特别是娘,她已经想死你了。每次我读你的信,她就哭,因为你回来,她最近不停地笑,还没好好睡过一整夜呢你千万只跟她说一些北京的好事儿。”
这时候,我已经远远看见我们的村子了。
“娘今天很早就做饭了,”二哥继续说,“你一到家,就会有碗饺子等着你的。”
第十一章爹给我一支笔2
我知道存源说得对,决定把伤心的事情埋在心底。
拐进村里的小路,几个邻居看见我就招呼:“回来啦”又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五哥存发和小弟进群在家门前跳跃着朝我们挥手。他们见到我后跑进家去告诉娘,很快,我家门前就聚集了一小群人。
等靠近家门,看见我娘出来时,我的心快跳出来了。娘穿着那件深蓝的棉布袄,肘部打了补丁,兜着围裙,裤子也有补丁,她看上去比我记忆中要老一些,这过去的一年过得不容易。
我跳下自行车,含着泪冲上去抱住娘。娘紧紧搂住我,“你可把我想死了,真想死我了。”娘一次又一次地说。
我心里甜得好像在天堂,这是我去年离开娘后就一直梦想的日子。
四娘从她的房子里出来,裹扎的小脚使她脚步蹒跚,但她平衡着摇摆的身体,尽可能快地跑过来。“我的小六儿在哪儿呀”
“四娘,你可好”我问道。
“哎,你比走时白了,胖了。”她得意地说。
我和大家一起进了家。屋里没有任何变化。我闻到生姜和大蒜味,看到拌着葱花的饺子。我太高兴了。兄弟们都坐在一起,讲啊讲,大家都想一下子把这一年的故事讲完。
娘没说什么,但我从她的眼光中就知道她思念我的程度。一整天我都瞧着娘,我又一次找回了安全和被爱的感觉我又是娘的小六儿了。
“我帮你洗衣服吧”见娘准备洗衣服,我就问她。
“哎,不用了,你不想去看看朋友吗”
“等会再去吧。”
“你在外面想家了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想到二哥的话,“没,没有”说完我又轻轻补了一句,“只有一点点。”
“哎,那就好了,这里没什么可以让你想的,天天一样的穷日子。”娘叹口气。
这时娘的两个朋友进来了。
“哎呀,你看他,长大了。”一个说。
“变白了,”另一个说,“看这漂亮的皮肤,说明吃得好哇,这孩子真有福啊”
我忍耐着一一回答了她们的问题,关于舞蹈学院的伙食和北京的街道,然后我就逃出门去。我先上街漫游,向我的邻居、亲戚、朋友们问个好,然后与哥哥及朋友们一起玩小时候的游戏,我太想念这一切了,回家真是轻松啊
午饭后,五哥存发把我拉到前院,“我差点忘了,”他激动地说,“我给你留了件礼物,等一会儿。”他跑进南面小棚里拿出一个玻璃罐,“我的蟋蟀,是中秋节之后村里最好的,打败了所有的对手。栗子小说 m.lizi.tw小棚里暖和,我希望它没冻伤。”他骄傲地递过了那个玻璃罐说:“它就是你的了。”
“真的”我接过罐子如得了宝贝,“它叫什么名字”
“大王。”存发回答,“真棒等你看它牙齿就知道了。”
我小心地打开盖子,“来呀,大王,”我叫着,将罐子倾斜一些,可什么动静都没有。
“它不认你的声音,让我来,”五哥说,“大王,出来吧”
仍然不见蟋蟀的影子,“你不出来,看我冻死你”五哥急着叫。
“我看看,”我轻轻摇了摇,把罐子底朝天翻转过来,一只蟋蟀掉出来,已经冻死了。
“哎呀,我的大王”五哥急得跳脚。
“不要紧,明年你还可以抓一个好的。”我安慰他。
“要是你看到活着的大王就好了,它可勇猛了,牙齿赛过刀子,可惜今年冷得早,你没赶上。”
我也很失望,从“大王”的样子,看得出这是一只特别强壮的蟋蟀。那天傍晚,我二哥存源骑车去接下班回来的爹,进群和我在村边路口等待。我很兴奋能看到爹,但又怕他为我的成绩而生气。
爹在我面前跳下自行车,“你回来了。”他难得地笑了一下,我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的见面礼。我深深地爱我爹,爹也一样。
我娘已经烧好一桌丰盛的晚饭,大家都很高兴。我们围坐在坑上。我开始解释北京的生活,但只讲经历中好的事物。
“我们赶不上北京那地方吃的,但希望你还没忘记我的饺子。”娘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一直爱吃的,但是我们学校有饺子吃。”我扯谎。我把碗推到爹的面前,因为我知道饺子是不够每个人吃的。
“六哥,你可以数一数你在北京吃了多少次肉吗每天能吃饱吗”进群问我。
“差不多每天吧。”我回答。
存胜不相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点点头。没人说话,一片寂静。
“**的老婆让她的学生饿肚子怎么会呢”娘说。
我回来前几周,存胜被中国人民海军录取,他要去山东的海军基地服役,在兵舰当水手,我们那晚也讨论了这个话题。
晚餐后,我把北京买来的糖拿出来,每人尝了一颗。爹把剩下的收起来,说可以作礼物用。我建议大家来玩找字的游戏,兄弟们都高兴地答应了,我们在墙上糊的报纸上,一个个寻找可以连接的字,就像从前一样。
睡觉前,只有进群、爹娘和我时,我将节省下来的三元钱交到爹手中。
“你怎么不在北京给自己买一点需要的东西”爹问。
第十一章爹给我一支笔3
“这可以帮助家里。”我说。
“啧,啧,啧”娘连连叹息。
因为我二哥开始在公社里干活,家中生活情况有稍微的改善。吃的仍然相同,但多了点限量供应的肉、鱼、油、酱油和煤,薯干很多,每周可以吃上一次玉米饼子。除了除夕那晚的饭菜,娘知道我最喜欢吃饺子,包了不止一次。但饺子总是不够每个人吃,它们总是从我碗里传到娘的碗,再回到我碗,我就再转给爹,有时爹谦让中移开碗,饺子掉在木盘上,娘就会叹气,“傻孩子,吃吧虽然北京有好东西,可你又要一整年吃不到娘的饺子啦。”
我现在成了名人,到村里任何地方都被人注意。
“你真的看到**老婆了吗”一个老农民问我。
我点点头。他马上抓住我的手,重重地攥着不肯放,“真是三生有幸”他高兴地喊起来。
很多人如这老头一样拦住我,问我北京的情况,学院的生活。我知道他们爱听的是那些温暖人心的经历,所以我就多讲讲北京的好事。每一个人都追问我在北京都吃点什么,我总是夸赞一番。乡里人想听到可以给他们希望的事。希望本身就是他们生命中想要的全部我没理由让他们失望。
一天,我的四个朋友和我一起玩“单腿跳”游戏,其中一个人建议我给大家上一堂舞蹈课,“教我们一手,让我们也可以在学校表演一下。”他兴奋地恳求我。
我犹豫了,我能教他们什么呢
“来吧,来吧,老朋友嘛。”他们一起嚷着。
我知道如果我不答应会使他们很失望的,于是那天晚饭之后,我们聚集在原来我奶奶的房间里。那是二月中旬的时候,天气仍然很冷,我的朋友们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在瓦数很低的灯光下,他们看上去像四个巨大的棉花球。
“我想教你们一个京剧动作,”我开始讲,“先来活动一下腿,否则肌肉会受伤的。把你们的腿放到窗台上。”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接近芭蕾舞把竿高度的地方。
我的朋友们看着我,一脸的奇怪表情。
“好吧,让我做给你们看看。”我将右腿搁到窗台上。
“看见啦,这不太难。”我鼓励着并帮助他们一一把腿搁上窗台。但是当我帮助完最后一个人时,前面的人已经将腿放下来了。
“啊哟”他们尖叫起来,“太高了”其中一位抱怨说。
“我们能不能用坑沿搁腿”另一个建议道。
于是,我们转移到睡房里,用屁股高的坑边沿,这下容易多了。
“好,现在伸直你们的腿和臀部。”我告诉他们,同时将其中一人的腿扳直了。
“哎哟,”他们又都尖叫起来。
“现在,我们换一条腿。”我指导着。
他们又将另一条腿搁到炕沿上,但同时伴着尖叫和呻吟,“你能不能教我一些有趣而又不痛的东西”
我觉得这堂课对他们而言太难了,可我找不出既令人有兴趣又不痛的舞蹈动作,在我的印象中,根本没有不感觉到痛的舞蹈动作无奈之中,我表演了一些相对容易的芭蕾舞基本姿势。
“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可以在学校里表演这几个姿势,我只知道这几个动作不会疼。”我示范了第一,第二,第五位的腿脚姿势。“你们可以扶住炕沿,”我告诉他们。他们大家都试起来,但他们的膝盖关节弄直时,脚窝总是塌陷了。
“你这一年就学了这些东西”一位朋友问我。
我点点头。
“别卖关子啦,肯定要比这有趣得多教我们一些容易的,让我们在表演时也可以显摆一下。”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有趣我想到高大昆把我们的身体弯向腿部,把他全身的重量压在我们身上的滋味。
此后,我的朋友们再也不要求我教他们跳舞了。一眨眼,我在家的一个月就过去了。我开始担心回到严厉刻板的舞蹈学院。离家前最后一天,晚饭后,除了我和爹娘,大家都上了炕。爹把八元钱放在我手上。
“这太多了。”我马上反对。
“拿着,现在什么东西都贵了。自从你二哥工作后,家里开始好起来了。”然后完全出于我的意料之外,爹又递给我一个封了口的信封,“我本来是想给你去买一点儿高粱饴糖,但到了那儿,我给你买了这个。”信封中是一支十分漂亮的自来水笔,深蓝色的,我最喜爱的颜色。我知道这是一支多么贵重的笔啊它至少花去父亲两元钱
“我希望你每天用它的时候,”爹说,“都会想到爹娘正看着你。我不知道别的同学拿到的是什么样的成绩单,但我希望明年你带回来的是好成绩,不要让我们失望,要让李家为你骄傲。”
一个月来,我一直在等待爹娘和我谈论我不光彩的成绩,等待着责备的话,但那支笔和父亲说的寥寥几句话,比批评更在我心中掀起大浪。爹没有指责训斥的话,但是我感觉到自己让他和整个家庭失望了。
我不敢正面看他,我转而看着娘,但娘埋下头在缝补衣服。
我心里明白,每当我用着爹给的这支笔,这几句话将回响在我的脑中。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1
与第一次比较起来,这次回北京的火车旅行快活多了。报到的时候也更顺利了,因为现在我们学生相互之间都可以用普通话交流。
我仍然时刻想着父亲的笔和他充满自尊的话。每次用笔时,我都感到内疚,因为我对跳舞的态度没有一点变化,我仍然痛恨跳舞。
那年的五月,**第二次到我们学院,这次我也参加了表演。事后,所有人都集合在运动场上。**威严傲慢,她叫我们努力学习,成为**的好学生。她对学校的领导说,舞蹈学生在技巧上还薄弱,所以要额外加课,包括武术课。陪同的文化官员站在她旁边,满脸尊崇的神情。
**随后派了两个青年冠军加入我们的训练,一个是北京体操学校的,一个是北京武术学校的。他们是作为模范学生过来的。我尤其是对武术学校来的王鲁军印象深刻,他可以轻松地在一条线上连续翻十来个跟斗。他在空中做“飞腿”的高度,令人难以置信。他的“蝴蝶”式的空中旋转动作难度最高,让人看得惊心动魄:必须在齐胸的高度上,头和身体快速地从右向左旋转,同时双腿在空中劈开一个扇状的飘逸动作。整个动作如果准确,那就像一只蝴蝶在空中飞翔。王鲁军竟然可以奇迹般地转着圈,一口气连做三十二个
尽管王鲁军在武术和京剧上十分优秀,他的芭蕾舞学习却很痛苦,因为他是第二年年中插入的,错过了基础课。芭蕾舞中肌肉的使用方法与武术不同。他曾多次告诉我,想回去练武术,但是他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只能深深地陷入困惑。
王鲁军是一个坦率诚实的人,喜欢打抱不平,很快就被人起了个绰号叫“土匪”,还好对此他十分受用。
我记得那个学期的最后一天,“土匪”买了一毛钱的糖果。他家里经常给他寄一些零花钱,他偶尔也分几颗糖果给我。但是他有一次买糖果时被班长看见并告诉了班主任。于是被迫连写三份自我检讨。老师要他深挖思想,诚实的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不能买糖果于是,我给了他一些指点,如:买这糖果的一毛钱可以帮助将要饿死的农民,自己的自私行为可能会败坏自己的革命意志等等。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些道理,但我必须让王鲁军明白这是解脱麻烦事的唯一办法,得学会应付这种洗脑。幸运的是,我的建议被王鲁军采用并且行之有效,王鲁军的自我检讨终于过关了。
通过这次事件,“土匪”和我成了好朋友。几周之后,“土匪”提出了让我大吃一惊的要求:他要和我歃血为盟,结拜兄弟。这是一种古老的方式,据说是起源于武功大师的结拜传统,一旦结盟,生死相依。在中国文化中,这种结拜关系往往要超过血缘兄弟关系,所以,开始时我不答应,我已经有了六个兄弟,不需要更多的兄弟了。“土匪”听了非常失望,但他丝毫不罢休。接下去的一个星期天,他邀请我外出郊游。我们申请了外
...
出许可,没有这种许可是不能出门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北京郊区的一个山脚下,“土匪”拉我进了一家小馆子。他点了一瓶白酒,还有一盘猪头肉,那真是佳肴,上面覆盖着一层白花花的猪油,好吃极了但我不喜欢那白酒灌入喉咙的感觉,太刺激了。
吃完之后,“土匪”掏出一把小刀子、一张纸和一支笔,他再次要求我与他歃血为盟,结拜兄弟。仿佛预见我要拒绝似的,“土匪”的眼眶里含着泪。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如何去当好一个兄弟,也担心自己达不到他的期待。
“土匪”听了大笑起来,说他就是喜欢我这样的人。
于是我让步了。我们割破手指头,将鲜血滴在一碗酒中,然后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干了。接下去我们共同作了一首诗,花去一个多小时。我们知道我们之间的友情已经不同一般,学院的生活寂寞无聊,还充满困惑,我们能拥有的就是真诚的情谊。当我们成为“结拜兄弟”后,这种关系将保证我们的友情,使我们一起度过接下去的几年。
那一年,学院的各个分校挑选了更多的学生,我们在朱新庄的住宿面积不够用,于是,**命令各个分校可以迁回城里的老地方。刚搬好,我们就被通知收拾行李,因为暑假到了,我们将去北京郊外的一个服装厂和工人们一起劳动,体验生活。
和郊区相比,城市里的学院宿舍狭小拥挤多了。一幢三层楼的宿舍,整个二楼分别住着全部男学生和女学生。八个学生住在一个小屋里,四床上下铺,每人有一个小抽屉放各自的个人物品,放不下的东西只好塞入床下。这间简陋的小屋伴随到我们毕业。
我们现在也有了一个新院长,还来了许多新老师。到新学院的第一天,我们班被告知会有一个新的芭蕾舞老师,叫萧苏华,是干部子弟,出生在苏联。
萧老师是个一脸孩子气的人,其他老师都直呼他的外号“娃娃”。
“我很高兴能来教你们,”萧老师上第一节课时对大家说,“我虽然是老师,但我也是你们的朋友。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学习,我要使我们班充满快乐。芭蕾舞是世界上最美的,也是最快乐的艺术形式。我不仅教你们芭蕾舞,我也要教你们欣赏芭蕾的能力。我希望当我们的学期结束时,你们也拥有和我同样的欣赏能力。我们应该互相了解自己的实力和弱点。”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2
萧老师可以说是个直爽而又容易激动的人,而他的感情波动完全由学生的表现来决定。他鼓励我们每天在日记中纪录下自己的任何成绩、错误、新的发现,特别是舞蹈中的心得。他尤其不宽容懒惰和缺乏承诺,如果我们没有记住舞蹈中的组合和他纠正的重点,他会十分生气甚至愤怒。但是他也会经常赞扬学生的进步,并做出自己的示范。他的体型精瘦,却有着强大惊人的弹跳力。他总是带着一个笔记本来到教室,对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组合都会作详细的记录。
“首先,我要让你们全部同学知道,你们的新芭蕾舞老师旋转不好,我是世界上转圈最差的一个老师”虽然萧老师自己的旋转技术不很好,但他决意要使学生的旋转完美,一连几个月,他就盯在我们的旋转上,我们只在把杆上十五分钟,剩下的两小时全部用来练习旋转。他第一步就想消除我们对旋转的害怕。下课时,我常常是天旋地转地走出教室。
好多个夜晚的梦中,我也都在不停地转圈,而且是轻松异常,就像是在做“黄粱美梦”。
“黄粱美梦”是一个中国古代寓言故事,萧老师曾多次给我们提起这故事:
一个穷秀才去京城应考,半道上,穷秀才的钱用完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离北京很远,他却没钱租一匹马。又饿又累的他路过一间快要倒塌的房子时,闻到里面传出的一股诱人的香气。敲门后,一个老婆婆站在他面前,穷秀才乞求她给一些食物,但她也太穷了,说只能给他一点正在锅中煮的小米汤。穷秀才谢过老婆婆后就坐在墙角等待小米汤做熟。他很快就睡熟了,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考中了状元,妻妾成群,他和众多儿女一起过着富裕幸福的生活。当他的短梦醒来时,他还很相信自己的命运就该如此,直到他看到锅里还没煮熟的小米汤时,才发现一切照旧,他仍然是个普通人,梦中的美景太不现实了。
“天上掉不下馅饼来。”萧老师常告诫我们。三个圈太难转了,我们练了一年多,进展不大,因为标准太高也太多:在半个脚尖点上做出色的平衡,手势的形状要优美,头要甩得利落,脖子要松弛,两腿要协调,后背要垂直,肚子要收紧,肩膀更要往下压要把这些全部元素协调到位的话,多少个细节要一刹那间同时做出在一段又闷又长的操练后,我们都认为不用说那远不可及的指标,就连这基本的三个转圈也是永远不能超越的障碍但是萧老师依然带着我们不知疲倦地练下去,一天,又一天
最开始的两节课,萧老师好像并没有注意到我。体格上讲,我还没完全发育,性格上十分害羞。他认为我对芭蕾不感兴趣,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土包子也会被选来学芭蕾。但到第三节课时,他显然从我眼睛中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他开始试着了解我。他越了解我,就越对我感兴趣。他发现只要我有兴趣的话,就能记住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于是他努力想法引导我对芭蕾着迷。他很快发现我不很适应被高声训诫,这是当时北京舞蹈学院不少老师采用的方法。我对和蔼的鼓励方法反应迅捷。萧老师注意到我每一个细微的进步,他也让我知道老师已注意到我的进展。他耐心地领着我逐渐进入纷繁复杂的芭蕾境界。在他的激励下,我打消疑虑,轻装上阵,使自己在班里的表现,从排名最后慢慢地转到排名前列。
随着芭蕾舞学习的进度,那年我们也开始学地理和历史课。不过国际地理讲得很少,老师还尽量避免提到美国,班上也并没有多少同学认真听这堂课。我很想知道别的国家的事,但只能把我的兴趣隐藏起来。历史课主要讲中国历史,有许多东西很吸引人,如一个个皇朝的兴起和灭亡。特别是唐朝和明朝,它们有伟大的艺术、手工艺品、窑瓷、医药等,还有辉煌灿烂的诗歌。
那个学期我们新来了一位政治老师陈淑莲,我们在她的课上学习**发展史和**思想。我们迫切地想了解外国,我们学了一点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理论,这是**伟大政治成就的背景。“是我们的**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引入到实践生活中,”陈老师有一天告诉我们,“**正领导我们进入**初级阶段。”
“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初级阶段”一位学生问道。
“是的,但这是一条很长的路,我们必须努力为**最高阶段奋斗。”
另一只手举起来:“最高阶段的**是什么样的”
“噢,那是理想国,没有饥饿,没有阶级,不用长时间工作,那将是一个平等的社会。每个人愉快地工作,平等地分享;没有贪婪,也没有懒惰;没有欺诈,也没有不公平。我们拥有一切最美好的东西,拥有真正的幸福”
陈老师所讲的美景就像止痛的药片,给我们理由去忍受中国现实的严酷状况。小说站
www.xsz.tw她描绘**是最伟大的战略家,他将领导我们消灭一切政治敌人。陈老师严格地按照书本讲课,我在她的课上并没有学到任何新东西。但我知道如果我要成为一名明天的**者的话,这一切都是重要的。陈老师一定给上级留下比较深刻的印象,因为接下去的一年,她就成为我们的班主任了。
中国民间舞蹈课是我那一年最喜欢的。我喜欢陈云老师的快乐性格和幽默感,有时候他带学生去稻田里抓青蛙,或在夜间用手电筒光逮知了。周末我们在他的房间里用小电炉炸田鸡腿和知了吃。他的爱好是摄影,经常请一些同学去帮忙洗照片。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3
但在那一年的上半年,陈老师的性格突然变了。他不再开玩笑了,停止了组织校外活动,也停止了摄影活动,变得孤僻和伤感。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给我一样的答复:“没什么事。”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被送往一个养猪场,去洗他头脑中的脏东西。
一年后,陈老师作为一个木匠回到学校。他失去了名声、家庭和社会地位,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脸面。他的教师事业就此结束,成为中国最底层的一员,必须每周交给学院里的党组织一份自我检查,所有的行为受到监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笑脸。
但是陈老师的噩运没有停止。一个周末,他在使用电动锯时切下了三个手指。他没有得到任何补偿,还要自己负担所有的医药费。之后,他不能使用电锯了,被派去打扫厕所。他落泊的样子,学生们都难以忍受,包括我这个农村来的孩子。
代替陈老师教我们的是马立学老师。陈老师也曾经是他的学生。马老师瘦小而有生气,有一副少见的大嗓门。他习惯在表演前搓手掌,好像可以从中取得勇气和灵感。我从马老师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他的表演尽善尽美。他教我们朝鲜鹤鸟舞,鼓励我们去学习这种舞蹈的精髓,一些细微处如眼睛甚至头发的摆动,都应该能体现出如飞鸟羽毛的感觉。马老师要求我们去想那些不敢想的,探究那些不能探究的。他总是要求我们超过他,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一年我认识了一个来自北京郊区的新同学程祥军。他是个高个子,比我大两岁,一脸青春痘。一天午饭后,程祥军邀请我去他家过周末。
“我很愿意去,但我不知道我们老师是否允许。”我说。
那天下午,我去找一位指委员,那领导要求我父母给学校写一封信,说万一出了什么事,学校负不起这个责任,同时他也告诉我,就是我家长允许我去程祥军家,也只能每月一次。
那时候,从崂山乡村往北京寄一封信,要两周时间。
几周后,我终于收到爹娘的回信,是二哥存源代写的,他们对我去程祥军家很支持,特别是我娘,她很感激程祥军家对我的关心。
接下去那个周日,我和程祥军早晨八点钟就出发了。去朝阳区要换三路车,近十点钟我们才到他家。程祥军的姥姥已经在门外等我们了,她给了程祥军一个紧紧的拥抱,并说她一直在念叨着他。程祥军姥姥年纪大了,小个子,缠过小脚,视力很差,牙也剩得不多。这使我想起我奶奶。她看着我慈祥地笑道:“你也可以叫我姥姥啊”
程祥军家住在一排水泥板造的平房中,很像我们的公社社员房,不同的是两排平房之间的空地更宽些,建造平房的材料是水泥,就是房间地板也是水泥的。
程祥军家有三间房,进屋的那间用来做厨房、饭厅和客厅,两边是卧室。各个房间之间没有门,用黑布帘代替。室内没有厕所,外面有一个公用厕所,供大约二十多户人家用。
我很快了解到程祥军的父母在一家玻璃厂工作。他父亲令我想起我爹,一个拼命干活不善言辞的工人。他妈妈看上去比他父亲年轻,和我母亲一样,他妈妈是家里的中心。
喝过茶后,我们玩扑克牌,那种玩法叫“保皇牌”,这使我开始有些担心,觉得名字有些反革命味道。然后,我和他们一起包饺子,祥军母亲惊讶的说:“看,存信包的饺子多漂亮,味道一定鲜美。”
“妈,你如果把存信说得尴尬了,他以后就不会来了。”祥军说。
那天是我第一次尝试啤酒。因为那时没冰箱,啤酒是温的。第一口,我喝了一嘴啤酒泡沫。
“你喜欢喝啤酒吗”祥军见到我不停咳嗽就笑着问我。
“嗯,喜欢”我咂着啤酒泡沫兴奋地点着头。但在第二杯之后,我感觉神情有点恍惚。除了饺子和啤酒外,还有钓来的鲜鱼,清蒸后淋上酱油、醋和其他调料。鱼煮得很软,连鱼骨都能吃下去,那味道真是鲜美祥军妈是个好厨师。那天有许多食物,我想他们花了不少钱来准备这顿饭。他们家有两份全职薪水来供养五张嘴巴,显然经济情况要比我家好很多。
午饭后,祥军父亲带我们去他工作的玻璃厂玩。我看到成千上万个透明的玻璃球堆在一起,一台特别的机器把这些球加热后拉成丝。我喜欢玩玻璃球,但这东西在青岛很贵,我问祥军的爸爸,能否保留一个做纪念品带回去给兄弟们看看。祥军爸二话不说,就去和门卫商量,我几乎不能相信他回来时的话:“你可以装一口袋回去。”
“真的”我问。
他点点头。我急切地将手伸向那堆玻璃球中。我的兄弟和朋友们看到这些玻璃球一定会惊讶不已,我想。这些玻璃球足够可以分给我的每一个兄弟,表兄弟,甚至几个好朋友。我捧着闪光的玻璃球,再看着祥军的父亲,“真的吗”他再一次微笑着点点头。我浑身激动起来:这些球几乎是金子做的一样宝贵
和程祥军家人在一起的那个周末是我离家到北京最快活的一天。他们让我感觉到仿佛我就是他们家庭成员之一似的。我离开前,祥军妈还给我一袋枣子,“我希望你喜欢我们家,你还会再来,是吗”她诚恳地紧握着我的手。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4
我激动地点点头。但我心里同时更希望能在周末回自己的家。
还要等整整一个月,才能再去祥军家。我盼望日子过得快一些。可是第二次去程祥军家玩后,我发现公共汽车票差不多花去了爹给我的全部零花钱,而我是不可能再向家里要钱的。于是当祥军第三次邀请我去他家时,我不得不找了个借口:“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去了。”
他很失望地一个人回去了。
接下去的一个月,我又找了另外一个借口。
“你还是我的好朋友吗”他终于问我。
“当然啦。”
“你不喜欢我的家人吧”
“别说傻话了,我怎么不喜欢你的家人”我因为讲了假话,感觉遭透了。
“我妈赞扬你的话使你尴尬了。”他仍然坚持着。
“不,你妈是个好人。”
“那你为什么不到我家去呢他们认为你不去是由于我们吵架了,你再也不喜欢我了。我还得为自己辩护去吧,家里每个人都希望再见到你”
我难过极了,转过身看着别处,眼睛里盈满泪水,“我没钱买车票。我一年只有八块钱零用,不能再向家里要钱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有够买咱两人车票的钱。如果他们知道你不来是因为我不帮你买车票,我家里人要骂死我的快走吧,否则公共汽车要赶不上了”
我们九点钟后才动身,每个汽车站上都排长队,十二点多我们才到祥军家。和程家在一起的日子充满了欢乐和情谊,“存信不来,饺子味也不一样。”午饭时,祥军妈说。
那天离开祥军家时,她妈塞给我两块钱,“这是你下次的汽车票钱,你不来就没人帮我包饺子了。”她说。
开始时我不肯收,但她一再坚持,“收下吧,是我们的一点心意。”除土匪之外,程祥军也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接下去的几年中,我一直保持着与他家的这种关系和情谊,程家给祥军的东西也常常会多备一份给我,就像家人一样。
我的家人不能上北京来看我,来北京的单程火车票等于我爹月收入的一半。那年春节时,我再次回青岛自己家过年。春节时光是我每一年中最高兴的时候,除了我可以看到我的家人和朋友之外,还因为我的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
祥军家捎给我们家一些北京的糖果和茉莉花茶。那些玻璃球对我的兄弟和朋友们来说是最大的惊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玻璃球”进群兴奋地尖叫。他飞奔到门外把玻璃弹子拿给朋友看,那天晚上睡觉时,他甚至还将玻璃弹子放在枕头下。
我父母把程家送的礼物都一一分送给亲戚和朋友。他们常常谈起程祥军家的善意和慷慨。我娘说她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茶,最后我们留下够泡一壶的茶叶,留到除夕夜喝。
春节假日过得飞快,我又一次沉醉于爹娘和兄弟亲情的欢快中。他们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但我观察到二哥存源和爹娘之间的冲突。我动身回北京的前几天,爹娘让存源给程祥军家写封感谢信。爹娘总不满意他用的语句,存源不得不多次重写。临我回北京前两天,晚饭后我娘坐在炕上,存源读他写的最后一个版本。
“如果再不满意,你们自己写吧。”他不耐烦地说。
“这次比上一封信要好一点,”娘说,“但仍然不够。你能不能表示出我们很感谢你们的慷慨和对存信的照顾,如果你们在这儿,我们一定给你们磕头致谢这种意思,但不是真的这么写”
“为什么不掏出你的心来,让存信带过去给他们看看”存源变得更不耐烦了。
“我要是不在这里了,没有人能给你擦屁股”娘瞪了存源一眼。
“如果你真的想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你就把存信直接送给他们算了,就像你对存茂一样。”
“管住你的舌头”娘有些光火。
“在你眼里,我们谁都不重要,只有存信才是宝贝。”存源说。
“你们都是我的儿子你们当中我不喜爱哪一个我和你爹一辈子还不是为了你们”
“哼”存源的声调抬高,他火气更大了。
“哼什么哼我对你少做了什么”娘问他。
“少做了什么你让你其他儿子到外面去寻找前途,就是不让我去我甚至不能和自己选中的人结婚”存源大叫起来,“为什么就要我留在家里,为什么不让我去**”
“我们以前不是向你解释过了吗家里需要你。”我爹突然插了进来。
存源看着爹,犹豫了,爹的话在家中不容置疑,通常来讲是属于决定性的。
但是,存源的情绪难以使他冷静,“那么,我就是要牺牲掉的那一个了,为什么你们不明白地说,我就是你儿子中最不重要的一个”
“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
”爹说的话很平稳,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栗子小说 m.lizi.tw
“我说”
“啪”,爹一巴掌打在存源的脸上,力量之重使我担心存源的下巴骨会给打碎。
“你竟敢对你娘重复这种忘恩负义的话来”爹说着跳下炕来,想继续揍我二哥。
“别打了,快停下”娘站在两人中间。存源捂着他的脸发晕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神来并跑出门外。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5
我爹仍在极度愤怒之中,“我真不相信我有如此忘恩负义的儿子”娘一脸愁闷,自言自语地说:“我在哪里对他错了哪一辈子做错事了”
我们在震惊中坐着,悲伤笼罩着全家。存源对娘的责难也使我气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怒气。但我也在心中为他难过。我听说中央政府在号召更多的青年人去**,大哥存财也向爹娘建议过让存源离家。我还认为他们之间已经处理好这件事了呢
“这事有多长日子了”第二天,当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问娘。
“几个月前,你大哥从**来信时提起这件事。”娘回答我时仍在生气,不停地流泪。
“为什么不让他去”我又问。
“他刚刚开始工作,我们需要他的收入来养活全家。你大哥刚走,我们怎么能再放走老二呢我们实在是不能承受哇最好的事,就是让他赶快和你大姑介绍的那个好姑娘结婚。”娘说。
“他就不能从**寄钱回来帮助家里吗”我又说。
“你见过你大哥从**寄回来一分钱吗政府给的那点钱连他自己的肚子都喂不饱。”
现在我明白了,我和娘都不再说话。
“你是个幸运的孩子,在北京有足够的东西吃,现在祥军家又喜欢你”停了一会儿,娘继续说,声调变得严肃起来,“不要忘了你从哪里来的,”娘又停了一下,“不要回头好好工作,改变自己的命。这里除了饥饿,什么也没有”
存源两天没回来。我很担心,我知道爹娘也在担心。我动身回北京的那个上午,存源赶回来了。他看上去非常糟糕,好像离家两天后没有睡过觉似的。
早饭时全家没有一个人说话。“好好努力,听老师话,明年再见。”爹出门时对我说。
过了一会儿,存源推出爹的脚踏车,并告诉我,他会准时赶回家来送我去火车站。
两小时后,存源回到家里,他递给我一个棕色的纸盒,“到火车上你再打开。”我认出外面的包装纸是镇上唯一的那家百货店的,明白他刚才骑车出去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礼物。
我离开时,娘跟我们一起走到门外,“一到那里就给我们写信啊,别让我担心出病来”娘又对存源说,“路上小心,特别是在窄道上,看见卡车过来就停下来让它。”
“担什么心”存源轻声嘟哝着。
“娘,我要走了。”我想消除这个紧张气氛。娘没说什么,只是眼泪簌簌往下掉。我犹豫起来,我这次也没有叫上她朋友们来家中陪伴她。
这次我们离家比以往早,我就坐在自行车后座,向娘、兄弟、亲戚和邻居们挥手告别。我努力止住眼泪,可能是因为存源和父母间矛盾的原因,我这次离家反而没上一次那么难过。
也许为了减轻愤怒和失望,存源尽可能地骑得飞快。当我们到了大路上时,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急,他不回答我,只是拼命地踩踏板。到了离火车站还有一半路的地方,他跳下车说:
“我们聊一会儿。”
现在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早就要出发。栗子小说 m.lizi.tw我们到车站只有半小时路程,而火车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站。
“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么不愉快的事。”他边说边把车推到路边。那天父亲离家时是清晨,冷嗖嗖的,但此时已是上午了,太阳暖烘烘的。存源拿出一小包烟丝,卷了一支烟,蹲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抽起来。
“你还好吧”我试着打开话题。
他没有回答,只是大口地抽着烟。我看出他的胸膛如波浪般一起一伏。突然间,他扔下烟头,双手捂住脸哭起来,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只能扶住他的肩膀。
“为什么是我”他说,“我不该生在这个世界上。”
我又能安慰他什么呢我帮不上他。终于,他抬起头来,“为什么爹娘不让我去**呢为什么不让我和我喜欢的人结婚呢为什么只有我会有这样的结果呢我有什么前途难道我的一辈子就应该在田里看看咱大哥,看看你,然后再回头看看我们留下来的几个**是我唯一可以逃出农村的机会,我至少可以有一个工人的工资,可以看到外面世界”
“我要是能给你想要的一切就好了。你能不能再找机会和爹娘谈谈呢”我说。
他摇摇头,“我已经多次试着说服他们,不论是**还是我自己的婚姻。他们都不同意,他们不想让家里再失去一个劳力。”存源说着,又卷了一根烟。他自言自语说,“去年夏天,我跳进北山的水库中,就想呆在水中不出来了,说不定另一个世界的生活更好。”他叹息着说,“为什么我们要活着这个世界一点也没活头。我每天在太阳出山前就起来,在猛太阳下干活。不论是下大雨还是下大雪,经常肚子空空还要干。一个星期干整整七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个休息天。我没有自由的时光,只有睡觉才能回家。我的唯一安慰就是我的梦,可是连我梦里的大多数日子也是苦的。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可我的苦看不见头啊”
我在他边上蹲下来,又震惊又悲伤。我希望有一种神奇的治疗法来解救他的困境,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存在的,这样的青年人中国有千百万。
“不要再谈我的生活了”最后,存源对我说,“你在学校有多少收获过去一年快活吗”
第十二章自己的声音6
“我的学习比去年好,但还是想家,哪怕是家里最难熬的日子我也想念。”我回答。
“这里可没什么让你留念的这里不知有多少人想处在你的位置上呢”
“我们为什么不换一下”我逗弄他,想让他兴奋起来。
“我是多么想看看北京啊看看我的弯弓腿,北京舞蹈学院的老师会笑掉大牙的你有机会,回去好好干,你和你哥哥们不一样,你有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一声叹息之后,存源问我,“你还喜欢斗蟋蟀吗”
我点点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起斗蟋蟀来
“还记得当你的蟋蟀斗赢时的心情吗可是当你的蟋蟀斗败时,你又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没话说。
“有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斗败的蟋蟀,无处可逃。而生活就是那只斗赢的蟋蟀,它不停地追着我,压倒我,然后慢慢地扯碎我。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存源又问。
我摇摇头。
“我以前总是想我可以继续拼下去,我总会找到一条出路,但是我现在一点信心也没有。我是和生活在博斗,这生活是上天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唯有沉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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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了车站不久,隆隆的火车就慢慢地进入了月台。我的同学们把头探出窗外向我招着手,二哥将我的行李从窗口递给他们。
分手的时候到了,我们站在那儿互相看着对方。我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但说不出来。我还记得我们没有拥抱,因为当时的中国人是不习惯拥抱的,只说了一句话“我走了”。但我们双脚不动,仍然长时间呆呆地握着手。
火车开动时,我看到二哥不停地擦脸上的泪。我把手伸到窗外跟他拉手。二哥如一座雕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在我视线中消失。
我挤入座位挨着我的朋友们。我应付着他们的问话,告诉他们我的春节假期情况。但是二哥痛苦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突然间,我想起了他给我的那个包裹,我解开褐色的带子,原来是一盒高粱饴糖。上面附着一张小纸条,潦草地写着一行字:“这是给你朋友程祥军家的,”是存源的字体,“代表你六个兄弟感谢他们对你的恩情原谅我两天前的行为,我想要的都是遥远的梦,你忘记所发生的事吧”
我此时终于不能控制自己了,泪水止不住激涌出来,我索性用手帕捂住我的脸。
“怎么了”几位同学立刻关心地问我。
我也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好,“我只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说。
我发现自己不断在回想存源的那些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我想象一只被打败、将要送命的蟋蟀,在牢笼之中尝试出逃,而它既没有信心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巨大的怜悯充塞了我的心房,我像病了一样,为陷于穷困而又不能自拔的兄弟悲痛。
回北京的整个路上,悲伤一直笼罩着我。“一定会有一个解决办法,一定可以解决”我一直对自己说。但我知道不会有答案,因为贫穷就是它本身的结症。我此时才开始认识到:我当年能离开青岛,是多么大的幸运在背后主宰对我的弟兄们而言,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地工作,有多么出色的成绩,多么长久地坚持,结果只能是微小的改变。他们中大多数人的生活状况在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后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当太阳落山,星星开始闪亮时,我精疲力竭。我和朋友傅希军互换了座位,这样我可以倚靠在窗子上。
我突然意识到,我将永远不会再回到往日的生活,爹娘和兄弟们的温情将牢记在我脑中。但是,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我的前途铺展在前面,后路已经没有了。这次回家的经历,一下子剥去我对农村生活的一切幻想。虽然家中的饥饿状况还在继续,但不是最严重的问题,二哥脑海中的“无出路”问题要更严重得多,斗败的蟋蟀只是一个比方,他的灵魂正在死亡。
如果我没有出走,我也将面对同样的命运。回北京的路上,我梦里梦外都在思考我的将来。我们轮流交换着座位,大家都有机会靠窗半躺着睡,但在最后的三小时里,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想到将要到来的一年,我将面对的挑战,有一个神秘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存信,你鸿运高照,你是个享有特权的人,勇敢地往前冲吧不要害怕。不要往后看,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你全家人无条件的爱,永远推着你。”奇怪的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它不是来自我的二哥,也不是我爹的声音,甚至也不再是我心爱的娘
这个声音来自我自己。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1
1974那年我十三岁。那年春天的某日,伟大领袖**要发表讲话,北京舞蹈学院的学生被安排去**广场现场聆听。
这真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出发前的那晚,我激动得一夜没睡。我只是在我们村里的高音大喇叭中和学校的广播里听过**的声音。**语录里面的很多话我都牢牢记在心里,我还把他关于社会主义理论的四卷书摆在床头,用它来指引我生活的方向。我很庆幸自己正好出生在**的时代。而现在,我将能够去亲耳聆听他老人家的声音了
这样想着,有一种羞愧感突然涌上心头我如何可以得到这样的荣誉我整夜都在辗转反侧,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默念以前在上学的第一课上学到的“**万岁”几个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相信他的身边有女神在保佑,同时也有大片的云彩围绕着,他就是我们心中的太阳。
那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穿上我最好的中山装,感觉浑身是劲。我们六点钟就出发了,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才到达**广场,可我竟然丝毫没有晕车的感觉车子驶近广场时,就听到一片喧闹的声音嘹亮的鼓声、锣声、号角声及其他各种民间乐器的声音和人民群众阵阵激昂、热烈的口号声混杂在一起。这情景好像是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大节日。我们在保安人员的引领下穿过一大片由红色标语和人流组成的海洋。
这次活动的组织工作显然做得十分严密,到处都可以看到警察,我们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他们的严格掌控中。他们不会让任何一个小差错影响这样一个举国上下皆知的盛大庆典,一个万众聚拢在敬爱的领袖身边的庆典。到场的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位置,但是没有座位。把成千上万的群众召集在**广场上需要很长时间,因此有各式演奏队伍吹奏起乐器给我们助兴。这种激动的氛围极富有感染力,群众的热情很快达到了最高点。我还从未与那么多坦诚、友好的民众挤在一起过。这好像是所有人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了,同时,它也加深了我们对**的景仰。那天的阳光真的是格外灿烂。
焦急等待了几个小时后,终于盼来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主席夫人**和其他后来被逮捕审判的“四人帮”、周恩来总理以及许多中央政府领导成员出现在**城楼上。广场上遍布四周的群众开始欢呼鼓掌,欢欣跳跃,脚下的大地此时也分明在颤动,我相信整个世界都感觉到这一刻近百万的群众开始高声欢呼“**万岁”在场的每个人都戴着红袖章或红领巾,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挥舞着写有“**万岁”的红条幅和旗子,每个人都手里挥舞着红色的**语录本又唱又跳。
此时的我感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一种在圣人面前的庄严。我为能作为一名**身旁的红卫兵而感到万分自豪,泪水顺着我的面颊无声地流下来。我环顾四周,看到其他人个个流出了快乐和自豪的泪水。**挥手示意大家就坐,在场的群众立刻一一坐下来。
**的发言不到半小时,他熟悉的声音通过广场四周的大喇叭传播开来。他的讲话不时被一阵阵如雷的掌声和排浪一样的欢呼声打断,欢呼声比他讲话的时间还长。我们不时地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当他结束讲话后,我们还在长久地欢呼着。**讲话时带有浓重的湖南口音,我听起来很费劲,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因为大家都知道,至少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全国人民都将学习和领悟他今天讲话的深刻含意。
在**的讲话结束后的好几个小时,我们还停留在广场上,载歌载舞庆祝这一节日。
在这次有着重大意义的**广场活动之后不久,学院又安排了我们另一次外出活动。这次我们是去北京附近一个叫平谷的地方。听说这个地方有着和大寨相似的地形,农民们在崎岖陡坡上种植果树和粮食。我们还听说去大寨的话,对当地人来说最珍贵的礼物就是带上一篮子的泥土。在当时那个年代,提倡积极向贫下中农学习。于是,我们除带了一些小树苗、两篮子泥土外,每个学生还装了满满一兜子的泥土作为给当地农民的厚礼。
我因为能去平谷而倍感兴奋。想象着漫山遍野绿色的麦子和玉米,想象着成熟的果实压弯果树枝头的情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次教育活动会令我那么失望
崎岖蜿蜒的山路让我晕了一路的车,在颠簸了五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平谷。到达后,我惊奇地看到这里除了黄色的、光秃秃的山坡和零星的一点绿色之外,几乎一无所有。很多游客也都震惊于眼前的一切,和我们一样,他们也是怀着对大寨式的平谷的崇敬之情而来的。到访那里的游客远远多于那里的植物。当地的导游给我们看了一些在收获季节拍摄的麦子和玉米地的照片,解释说我们来的不是收获季节,但我还是根本不能相信。我是个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我知道在这样一个遍布岩石的地方是不会生长出任何东西的,甚至野草都很难生存。即使把我们带来的土壤洒在岩石上,一场大雨就会把土壤冲下山。当然,我不敢怀疑**的指示,但同时,我也怀疑**是否亲自来过这样的地方。
这年的下半年,学校的共青团书记让我申请加入共青团组织。这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荣幸。因为当时只有那些在政治上积极进取的同学才可以加入共青团,所以我在兴奋的同时也有些意外。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2
我递交了申请,还和三位共青团领导干部进行了坦诚的私下谈话。我还需要读一本很厚的有关**理想的共青团手册,我常读**的语录,已经对这些内容太熟悉了。共青团委员会认为我符合条件,派两名共青团员作我的入团介绍人,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傅希军。
经过所有共青团员的最后一轮选举后,包括我在内的五名新成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下,高举**语录,庄严地进行了共青团宣誓:
我自愿加入中国共青团。我发誓热爱**,热爱中国**,热爱我们的祖国,热爱我们的人民,热爱我们的同志。同时,我会时刻响应党的号召,严格遵守党的纪律。党的利益高于一切,我愿将我的毕生,包括我的生命奉献给党的伟大事业。我们将同甘苦,共患难
从那一刻起,我就成为了一名正式的共青团员。我的生命也开始有了实质性的意义为光辉的**而奋斗。我再一次体验到一种强烈的归属感,感到自己正在向伟大的**和主席夫人靠近,感到自己在共青团集体的紧紧包围之中,感到从那天之后,一个崭新的开端来到我面前。
我很重视自己身为一名共青团员的身份,这是我出生到现在以来的政治使命。现在我离自己想成为一名中国**员的最终政治梦想又近了一步。我可以更积极和热情地为**领导的革命事业而奋斗,更积极努力地参加党组织的每一次活动,尽我的全力实现我们的理想。
然而我们周围的政治空气总是在变化。“四人帮”不具有领导国家经济事务的能力,邓小平在全国的声望提高得很快。1974年起邓小平在民众间逐渐树立起的威信,令**周围的一批人感到压力。而在我们学院,**的威望仍然高于一切,她亲自掌握着我们当时的政治教育。
**对我们当时的政治教育发展还算满意,但她显然不满意我们的舞蹈标准。于是**派文化部副部长刘庆棠,一位因为参加过她负责编排的红色娘子军演出而出
...
名的前中央芭蕾舞团演员来帮忙。栗子小说 m.lizi.tw这位演员又调派中央芭蕾舞团一位前主要演员张策来我们团就任新的副院长,负责舞蹈技术方面的事务。张策把自己以前的一位老师张旭安排来做芭蕾舞系的主任。
张旭和曲浩、陈伦一样,是中国芭蕾舞的创建人之一。他在当时被公认为全国最有经验的芭蕾舞专家。个子不高的张旭禀性温和,他经常观摩我们的舞蹈课,偶尔还会亲自教我们。他好像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我,我还发现他提醒萧老师注意我。
张旭来到我们学院后不久的一天,我想躺在床上读西游记,这是我们当时允许看的极少的几本书之一。刚躺上床,就感觉薄棉花垫下有什么硬东西。我伸手摸进去时发现了一本薄薄的书,看上去很旧,翻开时才发现里面都是洋文。我自然不懂里面说的是什么,看起来像是一本学校的课本,里面有很多芭蕾舞姿的插图,插图中那些小孩子的舞姿动作是如此的优美。我对插图中一个摆芭蕾舞姿的男孩印象颇深,他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身穿一件和我们的练习服装相似的薄背心和黑色紧身衣,白袜,白鞋。他的舞蹈线条非常地干净和舒缓,舞姿十分优美。看着这本书时我就心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够作插图中的舞蹈者,演示舞姿给下一代看看该有多好呀。
我一直不知道是谁把那本书放在我的床垫下的。但是我有种预感把这本书拿出来到处显示是非常危险的。这个把书放在我垫子下的人一定也是想让我一个人单独读它。
张策和张旭的到来令我们将新的学习重点放在了舞蹈技术方面,很多课余时间都被安排上舞蹈练习了,同时,一些其他课程被删掉。像张旭一样,其他有经验的,过去被打成“右派”的老师现在都被教育改造后放回来了。其中有一位讲一口流利俄语和英语的苏联舞蹈方面的专家,他因为将一些苏联舞蹈书本翻译成了中文,以及表示了一些个人的意见而被打成“右派”。在他被下放期间,他在农村做着最脏、最卑下的活儿,而他唯一的罪名只是因为他熟悉西方艺术。
差不多在同一时候被批判的另一位“反革命分子”也从劳动改造的农村调回到了我们学院。他是一位钢琴调音师,五十岁上下,长着一对招风耳。他之所以被召回来是因为所有弹钢琴的人都不停抱怨钢琴已经跑调,况且领导们在当时也找不到既不是“右派”又不是“反革命分子”的调音师。这位调音师整日都在钢琴键盘上作调试,他做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的,走路的时候也总是低着头,生怕一旦没有钢琴需要调音,他就会被遣送回去继续做清洁和其它各种低贱的活儿。
那位“苏联舞蹈专家”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仍要扫地擦墙,打扫厕所。一天去农村劳动时,他被派去推一辆很重的两轮车,车里装满了掺杂着马粪的泥土。一些同学开始骂他是“右派”,指责他懒惰,干活慢,我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么罪,推车来回几趟后,看起来他已经筋疲力尽,于是我赶上前去帮他推车。
“谢谢你,小伙子。”他轻声地说。
“没什么。”我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李存信。”
“我会记住你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深切的感激之情。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3
第二天,在我们的一个政治例会上,有人打小报告说我思想脆弱,同情“右派”。我立刻反驳:“我没有同情右派,我只是想帮他尽快把活儿干完。”
还是那年的下半年,我们学院招进来了一些很有音乐水平的学生。他们来自中国各地,接受过一些音乐训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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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芭蕾舞蹈专业态度的转变是在第三年。在萧老师的悉心指导下,那一年我取得了明显的进步。我上第一堂芭蕾课时就充满了信心。我们开始练习做两个全新的,技术难度较高的动作:空中转一圈和单脚转三圈。我练得比以前更刻苦了。我试着领悟萧老师纠正我动作过程中关键的地方,每天还在日记里记下我新的感受。有时即使没有轮到我,我也会在边上或者小组后面练习。我的快速进步令我的老师们和很多同学都很惊讶。
我在芭蕾舞上取得的进步也带动了我在其他课程上的学习,尤其是武功课。我的后空翻比过去大有进展,上一年我是很怕这个动作的。有一天,在我做一个后空翻的时候,以为老师会在旁边准备着保护我,可我搞错了,他们当时把注意力转向了另一个同学。当我凌空的时候,突然心慌起来,因为我感觉不到他那双支撑我的手,于是,我从肩膀高度的地方重重地摔了下来,后背和头部落在只铺了一块薄线毯的硬木地板上,顿时就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的时候,头和脖子感到一阵阵的剧痛。我睁开眼看到老师和同学们正围在我身旁,焦急地等着我醒来。他们把我背到床上,告诉我好好睡一觉。午饭的时候,“土匪”和傅希军给我端来一碗面条,里面有一个鸡蛋这可是在我们生病的时候,学院卫生室大夫给予的特殊照顾,平时我们只有凭大夫的诊断信才能享受如此的一顿饭。
我的脖子仍然感到强烈持久的疼痛,但没有任何来自学校的帮助,药物护理或x光检查,当天下午我就又回去上课了。
第二个星期天,我的情况仍没有好转,于是程祥军的母亲带我去看了一位当地的土医生,是一个懂老法筋骨治疗的老婆婆,有七十五岁了。她给我脖子按摩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使出令我大吃一惊的力气把我脖子处的骨头给扳了一下。几天后,脖子处的疼痛消失了,可是我的脖子和以前感觉不同了,经常会有问题。
武功课老师喜欢让我们在非常艰苦的条件下练习。他们曾经让我们在雪地里练习,包括翻跟头和做后空翻。幸亏我们萧老师到学院领导那儿反映了这一情况,我们才没再继续在雪地里上课。
在期中考试的前几周,有一天萧老师下课晚了,我急着在下节课之前去上厕所。一般课间只有十分钟休息时间,而通常这个时候厕所里会排长队。于是我在高老师的京剧课上迟到了几分钟。
高老师看到我进教室后停止了钢琴老师的伴奏,大声地问,“我最得意的头大没脑的学生,你为什么迟到了”
我原想诚心地向他道歉并解释我迟到的原因,但就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冲口而出的却是和想的完全不同的话:“我不是一个没脑子的人我有脑子”因为生气,说这话的时候我变得呼吸急促,结结巴巴。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要来上我的课”高老师指着门口冲我喊,他的脸气得通红。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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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回宿舍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我没有哭,只是非常生气,心里恨得咒他死。我觉得他对我的态度是极不公平的。他鄙视我,他没有而且根本也不会注意到我过去几个月里对舞蹈态度的转变。
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待在屋里,他会去校长室告我的状。我要想个办法先行动一步。
我跑到萧老师的办公室,他一个人正在里面看书。我结结巴巴地告诉了他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专心地听着。
“坐下”,萧老师在听完我的叙述后静静地说道:“存信,我明白你为什么会生那么大的气,我也认为高老师不应该骂你。我会去找院长谈一谈,把这一切告诉她。如果高老师去找她的话,她也至少可以斟酌一下你们两个谁说的在理。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得很,但在我去找院长之前,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我困惑地问道。
“我希望你先去找高老师,和他谈谈。”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不想靠近他他讨厌我”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件难事,但我还是希望你试着照我说的去做。你告诉过高老师他骂你之后你的感受吗他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吗”
萧老师的问题令我深思。的确,我不是唯一一个被高老师吼过骂过的学生。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4
“存信,来,坐下,”萧老师继续说道,“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皇宫里的卫士,他想去找一个射箭老师帮助自己成为全国最好的弓箭手。老师让他回去,说他吃不了苦。这个卫士于是每天都来请求老师教他,无论刮风下雨,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个卫士始终这样坚持着。终于,在整整一年后,老师被这名卫士的执著和决心所打动,正式收他为徒。老师让他举起一把很重的弓,要求学生将它张开并且一直举着。几分钟后,卫士的手臂就因为疲劳开始颤抖。于是老师让他每天练习举很沉的东西。一段时间以后,当他再抓起那把弓的时候,他感觉手里好像只拿了一根羽毛。一天,他问老师什么时候可以教他射箭,老师告诉他说现在还不是时机,并问他是否可以看到远处天空中的任何东西。他抬头使劲地看呀看,可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于是老师让他练习看远处树上的一只小蜘蛛。他于是每次都用一只眼睛盯着蜘蛛看。逐渐地,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蜘蛛。最终,当他用双眼去看的时候,蜘蛛已变得仿佛和他的盾牌一般大小了。老师此时才告诉他,现在可以教他射箭了。
很快,这名卫士成了全国最好的弓箭手。
萧老师说,“存信,你记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成的。”
我充满信心地离开了萧老师的办公室。下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我就跑向高老师的办公室。他正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饭盆和筷子,准备去食堂。
“高老师,我可以和您谈谈吗”
高老师生气地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快说。”
我还没关上门后他就问道:“你今天为什么迟到”我回答说我去上厕所了,并道了歉。
他又问道说,“为什么其他人没迟到难道只有你一个人需要上厕所吗”
“我已经很抓紧时间了。可我去上厕所的时候,人已经满了。”
“如果你对待舞蹈也有上厕所这样的一份热情,你的水平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他生气的地说,“行了,我接受你的道歉。现在吃饭去吧。”他说完站了起来准备走。
可我原地没动,“高老师,我可以再和您谈谈吗”我问道。
“还谈什么”他不耐烦地问。
“我不愿意您把我说成是个没脑子的人。如果我也这样称呼您,您会觉得怎么呢”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回身坐下了。
“我知道我在您的课上成绩不好,我的舞蹈水平比较低,”我继续说,“但那是因为我前两年非常想家。现在我对舞蹈认识有了转变,我想做一名优秀的舞蹈演员。我希望您可以给我一次机会,以我今后的表现为主。”
高老师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我不该那样称呼你。只要你今后努力练习,我绝不会再这样做。还有其他事情吗”他问。
“没了。”我站起身。在我要走出他的办公室时,他追问我:“存信,你能在期中考试的时候完成劈腿跳动作吗”
“我会的。”我回答说。
我三个台阶一跨地跑下楼,心情无比轻松。我想飞到空中,像鸟儿一样快乐地歌唱。我跑到老师们的餐厅里,看到萧老师正排队等着打午饭,我走到他面前,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冲我微笑了一下,我们双方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和高老师的冲突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地面对问题,并设法解决了它。在我面对问题之前,它就像一只真老虎,而一旦问题被解决后,它却只不过是只纸老虎了。此后,我的自信心也开始增长起来。很多年以后,我才从心底里感激高大昆老师,他对我的发奋起了极大的作用,他的严厉和萧老师的慈爱共同造就了我。
进入六月份,各个班级都开始准备迎接期中考试。学院的领导很关注这次考试,同时在老师中,尤其是芭蕾舞系的老师之间也会有激烈的竞争。尤其是三、四年级,这是个十分关键的时候,因为老师会在这两年选出尖子学生进行重点培养。考试通常是很紧张的,二三十个老师再加上三四十个学生都坐在考场教室里面。在我三年级的芭蕾舞期中考试中,一些老师头一次开始注意到我,尤其是芭蕾舞系的主任张旭。我在那次考试中感觉发挥良好,萧老师在试后对我说,“存信,考得不错,动作完成得比较自然。你过去半年的辛勤努力终于见到了成效。希望你能继续坚持下去。”
和高老师谈话后的那天午后,趁别人都睡午觉的时候,我悄悄溜进一间舞蹈教室开始为京剧课上的劈腿起跳动作练习。我做这个动作一直有困难,甚至“土匪”也不知道问题是出在哪里。在这个动作里,我们要跳起,然后劈腿到地上,然后再双脚重新弹起,在做所有这个动作过程中都不能使用手。我们班上只有一半同学会做这个动作,我属于另一半。但我已经对高老师作出了承诺。
我把腿架到把杆上做开练前的韧带准备。在尝试了几次失败之后我突然有了一些感悟,每次我劈腿到地的时候,我总是缺乏信心,因此我的双手已经在下意识地准备保护自己了。所以我就试着在跳起劈腿的时候将双手放在头的后面,跳起的时候我的身体重心总是倾向一边,我就打开前腿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力求找到重心。接下来我将注意力集中在从劈腿姿势反跳起时不用双手,这是非常难做的,每次做的时候我都感到大腿韧带剧痛,而且我根本找不到双腿上能帮助自己弹跳起来的那部分肌肉,所以我还是只能用手。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5
试了很多次后,还是没有任何进步。但我坚持鼓励自己说,“我已经向高老师作保证了。”随着韧带处疼痛的加剧,我的挫败感也越发加深了。我很生自己的气,有好几次我几乎就要放弃了。在近乎绝望的时候,我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大腿骂道,“你可真笨你怎么就不能灵活些呢”我冲自己大喊,“你怎么就学不会这个动作呢”
我觉得用拳头打我的大腿还不够,于是我索性跑到把杆边,用手狠狠地砸它,把杆震动起来。“或许你可以帮上忙。”我对着把杆自言自语道。我双手握住扶手栏,在它下面做起了劈腿起跳。刚开始的时候,我靠手臂的力量帮我从劈腿动作向上拉起。渐渐地,我越来越少地依靠手臂的力量。终于,靠着一点一点的用力,我发现了腿部那一撮能使上劲儿的肌肉当我的双手可以从把杆上完全松开时,我终于成功突破了这个动作的关键
我欣喜若狂地冲到舞蹈练习室中央,起跳,分腿落地,弹起,再分腿落地,再弹起就这样,我像个疯子似地反复练习着这个动作。大腿韧带处的疼痛这时候似乎也不那么严重了,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掌握了这个动作
穿着被汗水浸透了的训练服,我飞奔下楼,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回到了宿舍。
考试的那天下午,当我成功地完成了劈腿跳这个动作后,高大昆老师脸上现出无比惊讶的神情,而我自己则沉浸在胜利的微笑中。
好像战场上的胜利一样,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不断地取得一些成就。我不仅在高老师的课上非常刻苦地进行练习,在其他课上也一样。高老师对我很尊重,再没叫我“头大没脑”了。
从那一刻起,我的自信心大增,考试成绩也有了显著的提高。萧老师给我评了个“优下”,高老师甚至给我评了个“中上”。但我深知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我想成为班上的尖子。我不知道这个目标离我有多远,但我知道我最终一定可以得到。因为我萧老师给我讲的故事中那个弓箭手的形象,已经牢牢地竖立在我心中。
那年,我们经历了从1972年到北京后最恶劣的一个秋天。也许因为这么多年来燃料的严重短缺,北京城市内和周边的树木几乎都被砍掉了。劲风将泥土吹向市郊,整个古都被灰尘所包围,我们称这为北京沙尘暴。当狂风肆虐的时候,我们尽量避免上街。如果一定需要出去的话,也要戴上口罩以免尘土的袭击。有些人还会戴墨镜,我是买不起这东西的。星期天程祥军和我从他家回来后,我们的口罩上已全部粘上尘土和污染物了,但我们还是不得不戴着它,否则一天下来我们咳出的都是黑色粘稠的脏东西。
这一年我放寒假回家的时候,去我四哥存胜所在的军舰上看他。当时是1975年的二月,他已经在海军服役一年了,他的船那年停留在青岛,他的同事们和上级都很喜欢他,舰长让厨师给我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为报答他们,我在很大的金属船甲板上给他们表演了一番。我每做一个动作他们都鼓掌喝彩,可我知道他们不太喜欢看我跳芭蕾舞,对他们来说,后空翻和武术才更有趣些,而当我告诉他们我曾亲眼见过**和**的时候,他们都显得非常吃惊和肃然起敬。
午饭后,存胜和我坐在甲板边上,我们垂着腿闲聊。那是冬日中一个美丽的日子,阳光洒满我们全身。我问他喜不喜欢海军的生活。
“不,我不喜欢。”他直率地回答说他想家,尤其想他的女朋友郑华。他再也无法忍受和她长时间分离的日子了。他现在还有两年多才能服完四年的军役。他告诉我说他的政治指导员想让他入党,他们保证以后会给他提升的机会,但条件是四年以后,他必须要继续服兵役。
存胜说他不会服兵役超过四年,他想在退役后马上娶郑华。说完后,出乎我意料,他突然纵身跳入了海中,姿态十分优美。甲板离水平面很高,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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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跳下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当我看着船甲板的边缘的时候,我就已冷得浑身发抖。舰上的朋友给我拿来一条游泳裤和一件白色的棉背心让我换上,然后用一根绳子将我慢慢下放到冰冷的海水中。才几分钟,我的牙齿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嘴唇也开始发紫。存胜不得不让他的同事们把我拉上去,他自己又游了半个多小时。我上岸后坐在甲板上直发抖,用毛巾紧裹着身体。与郑华分开这件事显然令存胜不快,但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那年寒假的春节过后,萧老师也去青岛呆了几天。我们第三年的学习已经结束,他也已经教了我一年半了。为了更好的了解他的学生们的家庭环境,他还突然去访问了我家。
萧老师到我家那天时,我们正准备吃午饭。过春节准备的食品已经吃光了,我们也没有时间和钱再去买。我爹那天正好回来吃午饭,我爹娘觉得用这样的饭菜招待老师很难为情,于是问萧老师能不能多等半小时,好让我娘给他做点好吃的。
“不用客气。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吃好的,再说我也饿极了。”萧老师跳上炕,像我们一样盘着腿坐在我和存发中间,“我今天突然到访就是不想您为我特意准备吃的。我吃些你们平时吃的就行了,这就是我来的主要目的。”
这也就意味着萧老师将吃的是一些地瓜干,几个剩下的玉米饼、高粱糊和腌萝卜。萧老师拿了一个玉米饼开始吃了起来,“味道不错。”他客气地说道。
第十三章萧老师的话6
我娘听了这话很高兴,忙把几个大玉米饼都放到他面前。
“别,我吃不了这么多。我还想尝尝这个你们管这个叫什么”萧老师蛮有兴致地问道。
哦,不要我心想,萧老师你不要去尝那个东西我娘已经回答说:“是地瓜干。”
吃第一块地瓜干的时候,他噎了一下,于是马上喝了点高粱糊想灌下去,但高粱糊也不好喝。我觉得很好笑,但我不敢笑出声。
午饭后我带萧老师在我们村里转了转。他看到我们家的状况后很吃惊,“存信,你在北京的时候一定经常想家吧”他问。
“想。每当我吃肉、吃鱼、吃米饭和水果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的家人。真希望我可以帮助他们。”我回答说。
“你可以帮助他们。”萧老师说。
“怎么帮”
“通过努力学习,成为最棒的演员在过去的一年半中我一直在观察你,存信,我肯定你能成为一名特殊的舞蹈演员,因为你的内心有一种力量。现在我明白了那种内在力量的来源,那就是遗传自你爹娘的人格力量,这也是一个人所能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如果你还怀疑自己的能力,你只需要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他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想帮助他们的愿望就是你努力学习的动力。”萧老师停顿了一下,眼里充满了激情,“存信,我真想让你通过我的眼睛看到芭蕾之美,体会到每一个舞步的妙诀,每一个动作的典雅精华所在芭蕾舞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表演艺术。”
“但我的圈还是转不好,跳也跳不高。”我说,“实际上,我不具备成为一名优秀的舞蹈演员的任何条件。”
“存信,只要你有坚强毅力,没有办不到的事。身体上的缺陷远比灵魂上的缺陷容易克服,你还记得那个弓箭手的故事吗”萧老师问,“只要你全心全意地去做,什么事都是做得成的。你一定要让你的父母以你为荣,尽你所能,成为一个最好的舞蹈演员。我对你明年的期望更大。”
的确,萧老师讲的那个弓箭手的故事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这个故事成了激励我前进的动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每当我遇到困难和挑战如劈腿起跳这样比较难的舞蹈动作时,我就会回想起这个故事,以及它所表达的努力、坚定、持之以恒。
那天,我感受到萧老师培养我的那一片真情,他的话也深深地震动了我。
第十四章转折点1
1975年2月下旬,我返回了北京舞蹈学院开始第四年的学习。
有一天早晨上课前,萧老师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存信,你去年的表现很好,我对你的努力学习和所取得的进步很满意。我希望你能够继续保持下去,不要让外在的因素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萧老师在说话时犹豫了一下,而我也莫名其妙,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我可能不会再教你了,”萧老师接着说,“存信,有些人说我教得不好,他们中有人有权利开除我。在这件事上我是无能为力的。”他又停顿了下来,我看得出他在忍住眼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即使我不再教你了,你也应该像以前那样努力。我深信不疑,你前途光明。”
我的心往下沉,我不可以失去萧老师萧老师是我唯一的导师,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老师,他对我来说就像是家长一样。
“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吗”我问道。
萧老师摇了摇头,“我试着说服他们,但最后还是由领导们来决定。好了,你回教室吧,否则要迟到了。”
我觉得眼泪快要涌出来了。我是多么期待萧老师今年的课程啊,他是那种教我全身心去热爱舞蹈的老师,也是最能帮助我成功的老师。
“存信,”就在我打开门的刹那,他叫住我,补充道,“无论我是不是你的老师,我仍然希望你今年能够集中精力练习弹跳。我不是指那种普通的跳,而是那种令人振奋的大幅度的跳。你的旋转可以等到明年再下功夫练习。”
我点点头,心中充满了伤感,跑去赶下一堂课。但是我依然一直听见萧老师的声音,那些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鸣响。我不知道失去萧老师之后会怎样,我心里默念:我不能失去他
吃过午饭后,我去找芭蕾舞系的系主任张旭老师。他比较喜欢我,也许会听取我的意见的。
“张老师,萧老师是个很好的老师,他是教过我的老师中最好的一个。”我说。
他皱着眉头,“存信,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告诉他我已经得到的信息,所以赶快编了一句话:“我听了一些谣传说萧老师可能不再教我们了。”
张老师微微笑了,“别急,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最后决定。每个老师都希望教一些有才华的学生。你不用过于担心这个问题,只要集中精力学习就可以了。”
“但是萧老师是好老师,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回公社去了。是因为他,我才喜欢上芭蕾,才看到芭蕾的美。失去萧老师,我会再次失去方向的。”我竭尽力气才忍住泪水。
“你的同学们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他们都和你一样感受吗”
“是的,百分之百”我的口气中没有一丝犹豫。
“好吧,我在做决定时会考虑你们的意见的。”
我离开张老师那里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有用,但是我已经尽了一切力量了。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又过去了,萧老师还是我们的芭蕾老师,我心里太高兴了。
在萧老师的鼓励下,我每天都练习弹跳。虽然在上课的时候很努力,可是我知道我的进步还是太缓慢了。有些老师对我说,我的平脚板是不可能完成大的跳跃动作的。栗子小说 m.lizi.tw但是萧老师一直没有失去信心,而我,当然也从来没有动摇过意志。
那一年,萧老师除了帮助我练习弹跳外,他还继续严格地训练我的旋转,我也终于突破了转三个圈的大关。然后,有一天上完课,萧老师对我说:“存信,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开始练习转五个圈,不用再做转三个圈了”
我以为我没有听清楚他的话,于是我问道,“萧老师,您是指旋转四圈吧”
“不,我是说五圈。”他回答道,他提出新的挑战,“不要多想,只要继续练习就行。有一天我会看到你做旋转十圈的。”
我惊讶得张开口,但又说不出话来,我对他疯狂的想法实在是哭笑不得。我想他一定是在开玩笑,我只刚刚完成脚尖旋转三圈不跌倒而已,他现在就要我转十圈,一定是疯了
“存信,”他说,就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要成为最好,首先就要敢想并勇于去尝试只要你有成功的信心,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我不是要你成为班上最好的,我是要你成为全世界最好的”
萧老师的话在我耳边回旋了好几天。他所说的那种第一流的舞蹈水平离我太远,太远,远得我不可企及。那种水平只有梦中才会出现。不对于我来说,梦里也不可能转十圈一个十四岁的农村孩子怎么会想到成为世界第一流水平呢
萧老师向我提出的挑战就像粒种子一样在我的心中开始萌芽。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有了一个新的目标:无论如何,我要尽自己的一切能力成为最好的舞蹈演员。
那一年,我们学校得到了一个重要演出机会,第一次在剧场里给**表演。我们将表演中国最著名的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中的选段。听了老师们的多次解说后,我现在觉得这个舞剧太精美了,在舞蹈者的跳跃和红旗的挥舞中,在枪支及手榴弹的翻转中,这个舞剧表达了**军队的大无畏精神,我喜欢这部作品。
整个学院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演出而沉浸在狂喜之中,每个人都希望参加演出。剧中的英雄是红军的一位指导员洪常青,这个主角由“土匪”扮演。我是饰演“小胖”的五组候选人之一,“小胖”这个名字和角色没有任何关系。排练开始不久,我被选为饰演“小胖”的第二组,第一组由一个比我年龄略大点的男孩担任但是我依然很高兴最终能入选。
第十四章转折点2
我的第一位芭蕾舞老师陈伦是这段舞蹈的排练负责人。在排练中的一天,他突然把我和第一组的“小胖”互换了位置,我们两个人都很惊讶。“土匪”对此很高兴,但是我看到那个男孩眼中的失望和痛苦,感觉糟透了,感到是我把他一个很珍贵的机会夺走了。排练完毕后,我去见了陈老师并告诉他我很乐意继续当第二组。
“存信,”他说,“人生并不是公平的。作为一个搞艺术的,你必须诚实地遵循你的艺术形式规则。你比他表演得好,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我没把最好的艺术形象送上舞台,那我就失去了一个老师的责任。而你,如果不想成为最好的舞蹈演员的话,你现在就应该停止跳舞。”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知道陈老师说的是正确的,他的话也深深影响了我。我认识到芭蕾舞是个诚实的艺术,观众的眼光是很挑剔的。
我去找了那个男孩,算是表达一个歉意。
那是我个人生涯的突破口,我很刻苦地在那个角色上用功,老师们也开始更加注意我了。那个小角色不仅仅是给了我一个在**面前表演的机会,也增加了我的自信心。
“小胖”的角色并不要求什么高难度的舞蹈技巧,当中最有挑战的是一些表现视死如归的眼神。我们为**表演的一场戏叫常青指路。我和“土匪”入场的时候表现的是用脚跟走快步的京剧舞步。我冲在他前面,手中握着手枪,两个人都脸朝着观众,一副视死如归的眼神。在舞台中央短暂亮相的时候一丝都不能动,不能深呼吸,甚至是眨眼皮都不可以。然后我要表演一个令我尴尬的动作,因为我的枪暴露了,我必须用手搔自己的头皮。我在表演这一个小动作的时候,总可以听见观众席里传来的窃笑声。每次听到笑声我就很高兴,后来有人告诉我,**此刻也笑了。为了让这个动作看上去更真实,仅仅这个搔头皮动作我练习了多少次啊
那一年也是我在其他课程上开始有进步的一年,特别是语文课。我开始很喜欢语文课和语文老师许文,他是个有才华并真正用自己的激情教课的好老师。
有一天,许文老师让我们学习一篇寓言守株待兔,那篇寓言有半页纸那么长。许老师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帮助我们分析理解这个简单的故事。故事是讲一个年轻的农民,有一天意外发现一只瞎眼的兔子撞死在一棵树上,他高兴地带死兔子回家。“我发现一个可以不用劳动就能够得到食物的秘密我每天都会带一只兔子回来,这样我们就会永远有食物吃了。”他告诉他的老婆。从此以后,他放弃劳动,天天等在树旁。但是再也没有兔子撞到树上。等到年轻农民意识到自己行为愚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因为重要的播种季节已经过去,他们家已经没有任何储备了。
这个寓言告诉我们,不要期待不劳而获,这中间是没有捷径可寻的,只有劳动才能收获。时间是最应该被珍惜的。
那年的期中考试以后,我们大家在地上围坐成一圈,萧老师向我们报告每个学生的学习情况,然后我们也可以为萧老师的教学提意见。有两个学生批评萧老师曾提高嗓门训斥他们,萧老师温和地向他们道了歉。当一个同学责怪萧老师偏袒傅希军和我的时候,萧老师发了脾气,“我为我能够诚实公平地对待刻苦的学生而自豪。任何有所成就的学生都值得赞扬和鼓励。傅希军和李存信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你应该向他们学习。”
我不知道他是因为尴尬、生气还是惭愧,那个同学的脸从白转红,并由红转向了灰。我因为萧老师在全班表扬我而感到尴尬,但是,他的鼓励给我带来更大的勇气,他的话也一直在激励着我。
那年的下半年,我们开始了芭蕾双人舞的课程。我喜欢这门课,因为那是唯一有机会接触女孩子的课。起先,女生和男生站在排练室的两侧,然后老师按照体型和个头给我们配对。当然我总是暗暗地希望老师能把我和喜欢的女生配成一对,但那也是我们可以靠近女生的极限了。每当音乐一结束,男女生只能立刻各自退回到排练室的两侧。
在那年的下半年,我们开始看一些芭蕾电影,都是以前禁映的苏联老电影。我们不被要求从中学习技巧,主要目的是批评这些故事的内容。以吉塞尔为例,很显然是来自于腐朽的资本主义社会。我们不断地指责吉塞尔这个乡下姑娘在她的生活中,追求的只是珠宝和奢华的生活,我们分析她在丑恶的物欲横流中不能自拔,嘲笑她天真地爱着阿伯特王子,愚蠢地背离了那些真正爱他的乡亲。“你们可以看出这场芭蕾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资本主义作品。”我们的指导员说,“这部作品极力美化上层社会,把穷人描写得像牲口一样,这和我们的样板戏有多大的区别啊。在我们的作品中,工农兵是我们的英雄。”
我们都是忠诚于**的孩子,我们也全部同意指导员所说的话。但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羡慕阿伯特的芭蕾舞蹈,扮演者是来自于苏联莫斯科芭蕾舞大剧院bolshoi的弗拉蒂米尔瓦西里耶夫vladirvasiliev,他的舞蹈动作美得让我屏息。
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几乎每部艺术创作都是合作的产物。很多主创人员中都必须有一位党员领导,不然的话这部作品永远也不会浮出水面。在小组中,通常会有不止一名的舞蹈动作设计、布景设计、灯光设计、作曲等组成一台芭蕾舞,但是,最后的作品看上去总是像许多不同部分的拼凑,往往难以协调,个人才能的发挥也大受阻碍。我们先前曾为**领导下所创作的红色娘子军而骄傲,这个舞剧创作的过程历经八年但是自从看过了吉塞尔之后,我开始怀疑红色娘子军在艺术上和技术上是否有那么伟大。
第十四章转折点3
1976年1月,在我们最繁忙的期末考试准备期间,周恩来总理去世了。学院举行了一些纪念周恩来的悼念活动,我惊讶地看见很多老师都落泪了。
周恩来去世之后,邓小平被压制了。**曾指定让华国峰来做自己的接班人,但显然,接班人的领导能力不够。在四人帮的领导下,很快全国就把“批邓”的运动升高一个台阶,邓小平被戴上了“右倾”的帽子,他的一些讲话零零星星地公布了,我也学到了他最著名的一句话:“不管是白猫还是黑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很多人只是象征性的参加了“批邓”的运动,事实上那是一种抵制。这同时,坊间开始流传关于**有情夫的谣言,人们开始注意这类小道消息,我可以感觉到怨恨“四人帮”的暗流在涌动。
同时我们开始排演另一台现代芭蕾舞剧草原儿女,这次我被选为主要演员之一。这是个雷锋式的故事,表现了**时期新一代如何献身于**理想。中央芭蕾舞团的一些舞蹈演员来教我们,我对他们的技巧十分敬畏,其中一个外号叫“小蹦豆”的舞蹈演员,不仅弹跳得高,旋转也不可思议地快速。他给了我极大的启发我发誓有一天要达到他这样的水平。
我们为这出剧目排练了好几个月,然后在我们学院的礼堂里初演。我得到不少观众的鼓励我最狂热的观众是我们食堂的一位厨师。我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只感觉自己没有一点舞台恐惧。但是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在天津公演时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在舞台上该干什么,甚至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我只记得我忘了舞步,我的舞伴只能目瞪口呆看着我,我仅仅意识到自己当时在舞台上什么都没有做,惊呆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舞台恐惧,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年我十四岁。
草原儿女演出结束之后,系主任张旭老师负责开始编1976年的新剧目。我们学院要开始创作一部完整的芭蕾舞剧,这是学院的第一部大型舞剧,每个人都很兴奋。故事讲述一对十几岁的兄妹,他们的父母被国民党逮捕并吊在一种古老的名叫海罗沙的树上,这部芭蕾舞剧就用这棵树的名字。在父母牺牲后,这对勇敢的兄妹被逼走散了,他们分别参加了红军,最后他们在军队中重逢并且为自己的父母抱了仇。
我非常惊讶自己被选为主角之一,而且还是第一组。一瞬间,我成了整个学院中最受羡慕的对象。压力虽然很大,但是这个在全新的剧目中跳舞的机会正是我的梦想。
整个编舞花了六个月。我们每天下午都会排练,日复一日,重复练习所有的动作,只为这些舞步而挥洒汗水。我每天要换三到四件汗衫,它们全都湿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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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腿开始抽筋。栗子网
www.lizi.tw出于同情,一个编舞老师给我端来热糖水,喝了可以补充能量。那时候糖在中国很稀有显然,我受到了厚待。
毫无疑问,这个角色的技术挑战性很高。我每天的训练都很刻苦,但是不同的编舞老师有不同的见解,有时候我要同时听三种不同的教导,这让我很疑惑。到临演出前的一刻,这出戏还在修改。在上千双眼睛面前,我的紧张使肌肉一下子麻木了。我的身体在颤抖,腿发软,在大幕拉开之前我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在我入场的时候,我应该表演出具有爆发力的大弹跳,但是我的双腿感觉像是软软的面条在空中摇摆。我下半场表演比上半场稍微好一些,但是有难度的部分都在上半场。自然地,饰演**的那个演员得到了最多的喝彩。
我对自己感到很失望。我的演出使整出剧目的水平下降了,也给伟大领袖**和**带来了不光彩。我去三位编舞老师那里道歉,第二天又去了张旭那里,问他该怎么克服自己在舞台上的紧张状态。
“经验,只有经验才能帮助你。”他说。
那一年的年底,我们去北京郊外军训,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军营经历。我们分成不同的小组,我们组有十个人,由一个士兵带领并教导我们。他们每天的作息表十分严格,我们也要遵守。凌晨五点起床,在五分钟之内梳洗完毕并在操场上集合。我们北京舞蹈学院也有类似严格的作息时间,不过五点钟起床还是不太容易。每天早饭之前我们要跑步和做操,尽可能找些平坦的地方练习舞蹈。然后一整天就是军训。我们学习像战士一样走路、跑步、转身、立正。还要学习卧倒,在假设的战壕中,在敌人的枪弹下匍匐爬行。在最初几天,很多同学身上都擦伤了。我们也要学习怎样扛枪,并被告知这对于芭蕾舞样板戏的演出很重要。连着几天我们学习瞄准,我的眼睛又酸又痛,但是一想到萧老师对我讲过的弓箭手的故事,我练得更刻苦了。
投掷手榴弹不是我的擅长,无论怎么练习还是不行。我们最初用仿制的手榴弹练习,几天后,我肩膀关节的地方就开始肿痛。在我们投掷真手榴弹之前的最后一次练习时,我给自己打气,想象敌人就站在我的面前,生与死的关头中,我集中了所有的力量,尽可能地把假手榴弹扔了出去。
结果手榴弹离目标很远,距离相差得令人惭愧,我还没扔到二十步远但是我并不是唯一失败的人,不少同学也都没有能够达到指定要求的距离。为了防止万一,学院的领导明智地取消了投掷真手榴弹的计划。
第十四章转折点4
除了射击训练之外,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次军事训练。我只想早点回到学校去,练习跳跃和旋转。
在同一年,我被选为共青团的三名委员之一,也被选为我们班的副班长。有一天,学院的一个党的干部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去,“存信,”他说,“你在共青团中的表现非常好,为其他学生树立了很好的榜样。虽然你现在入党年纪还太小,但是我们希望你能从现在开始就努力。**员有最虔诚的**信念,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党会把你培养成一名真正的党员,来传递党的火炬,来每时每刻高举党的旗帜。这个责任是重大的,但党员是被挑选出来的优秀的人,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
我顺从地点头,加入**是每个年轻人的梦想,但我对他的话也不无疑惑。我开始回想身边的**员如萧老师和张旭老师,但也想到了一些我并不想与之沾边的党员。除此之外,我对芭蕾的兴趣也开始越来越浓厚,没有时间开长时间的会议。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我任共青团支部书记之后一段时间后,我曾向萧老师和张旭老师询问如何解决无止境的会议和舞蹈练习之间的冲突,我甚至开始考虑卸去一些我的职务,他们两个人都建议我不能放弃政治上的位置,说这对艺术道路很重要。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他们的建议是多么重要。
在周恩来总理去世后不久,爆发了唐山大地震。政府统计,有二十多万人丧生,十多万人不同程度地受伤。人们开始流传地震所预示的不祥之兆。这都发生在我们准备期中考试期间的炎热夏天。近百万受害者失去了家园,许多城市的医院也人满为患。北京的一些古旧建筑也倒塌了,学院也是属于老旧的建筑,所以我们必须撤离那里,暂时住在陶然亭公园内搭建的帐篷内。余震持续了两天。两天里,无情的暴雨倾盆而下,北京商店里的塑料布都脱销了,人们买去作为临时的遮盖物。我们离开学校的时候太勿忙,很多同学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带足,室外的晚上又湿又冷。两天里,我们的食物只有少量干面包和一些干馒头。
我二哥存源在青岛的一家医院里义务照顾一些地震伤员,他们是火车运去的。二哥告诉我,那些人听见任何响声都会很惊恐。有一次半夜,一个热水瓶砸在地上,听见爆裂响声的受害者立刻吓坏了,他们尖叫着到处乱跑要躲起来,最后导致整幢楼都在震动。一个护士试图用哨子使他们安静下来,但是这样使情况更糟。有一些人在惊慌之中跳楼逃生,结果摔死了。
那一年的九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敬爱的**去世了。
整个中国都静止了。整个国家都在哀悼。我记得那是九月初,我们所有的人都集中在操场上收听广播,由**的接班人华国峰在广播中宣布**的死讯。我们全都在痛哭,这使我想到了我奶奶的死。在那一时刻,为**痛哭像是混合了某种恐惧的宗教感受。我崇拜**,他的名字是我在学校里学习的第一个词。他在语录书中的词句都已经嵌在我的脑海中。我愿意为他献身,但是现在他却去世了。
得知**的死讯的几天后,在学校的一个角落里,我和“土匪”坐在一张水泥乒乓球桌上谈论着这个惊人的消息。中国的未来那时充满了未知数,**的逝世使整个国家沉浸在极度的不安中。作为一名年轻的共青团员,我很悲痛,也很迷失。在中国,以前从来没有许多色彩,现在更是一片黯淡。
“中国马上会是一片混乱,”“土匪”沮丧地说,“可能会爆发内战,甚至过去的敌人也有可能再回到中国,我们应该有去打游击战的准备”他说的时候很激动。
“你去哪里参加游击队”我好奇地问。
“当然是回山东大山里啦”
“我不想离开芭蕾而在山上度过我的余生。”我回答道。
“你的勇气哪里去了**不也打过多年游击战吗”
“不错。但是并不一定只有成为一名游击战士才能保卫**理想,我们最有力的武器是芭蕾。”我和他争论了起来。
但是“土匪”并不同意,“枪杆子里出政权”他说。
然后我们又继续就战争和**争辩了一会儿,“好吧,不说这个话题了,”他改口说,“你觉得谁会成为中国下一任领导人”
“我不知道。你说呢”我问他。
“华国峰,他是**选的接班人,除了他还能有谁”他回答。
我笑着说:“我相信会是一个有军队背景的人成为下一个中国领导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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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觉得华国峰有军事后盾吗你不觉得**去世前把军权交给他了吗”
“我只知道华国峰没有任何军队背景。”我说。
我们开始讨论中央政府里谁有军队背景,我们想到了三个人。突然我大声说,“邓小平呢”
“嘘”“土匪”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我们周围听,“你疯了他现在已经没有声望了。他的名誉已经永远毁掉了。除此之外,**不信任他,我们也不应该信任他。”
我们两个人各自陷入了思考。我知道他讲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仍然不同意他的观点,“邓小平在台上的时候中国经济发展得很快,而且他也有军事背景。”我对他说。
第十四章转折点5
“你又怎么知道他在经济发展上会有作为”他反问我。
“我们家乡的生活水平提高了。”
那是事实,在邓小平的领导下,我们家的生活水平得到了提高,选择季节播种的决定权回到了农民的手中。
“你觉得**会成为我们下一个领导人吗”“土匪”问我。
我摇摇头说,“你没有听说她情人的消息吗”
“你相信吗”
“不相信。但是想想我们学院那些谣言,要是全中国人民听到这些谣言会怎么想”
1976年10月6号,**去世之后不到一个月,我们学院又收到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它使我感到自己像个被抛弃的小孩:**夫人**和其他三个“四人帮”成员一起被逮捕了
“四人帮”被逮捕的事处理得非常利落,无论是军队还是警察都没帮他们。除了学校政治领导们的离开,我们学院的工作一切回到了正常,这意味着再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政治学习了,我们会有更多的时间来练习舞蹈。
华国峰没有尝试着改变**为中国设置的方向。在他领导的最初六个月,所有的事情和往常一样,军界也没有任何行动,但是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变化的不可避免。
在这期间,我的舞蹈吸引了副院长张策的注意。突然间,我不仅成为萧老师和张旭老师的培养对象,同时也成了领导喜欢的学生。那年的期末考试让我很开心,我甚至愿意重考几次,因为考试的形式也是一次又一次的表演享受。
虽然中国的未来的一切还很不确定,我本人却在舞蹈中找到了自信。
第十五章芒果的启迪1
那年,我将满十六岁。这些年来,我的扁桃体腺反复感染发作,学院医生告诉我,是摘除扁桃体的时候了,他们把我的名字登记在一张排队等待开刀的单子上。三个月后,就轮到我了。
去医院的那天,不能进食。手术时间原定在早上九点,但我一直等到中午才见到医生。一位护士往我身上扎了几根金针中医麻醉法。我有点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手术持续了近一小时,我吃足了苦头。那剧烈的疼痛,那刀割下去的感觉,我全知道。躺在那里,血涌满了我的喉咙,我觉得医生用的是把极钝的刀子,我忽然联想到家乡那些可怜的猪,想起了以前我在上学放学的路上,看到它们被宰杀的情形。
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我已精疲力竭说不出话来。喉咙口肿胀得厉害,仿佛有一个又大又烫的球堵塞在那儿。
护士把我送回病房。“土匪”、傅希军和程祥军都在那儿等我。他们是在学院午睡时出来看我的,还给我带了满满两保温桶的冰棍。我平时最喜欢吃冰棍,但那天我一点都不想吃:喉咙疼得要命,感觉到那儿的神经一刻不停在急速跳动。但“土匪”坚持要我吃两根来帮助消肿。他去年也割了扁桃体,还说我该感到幸运,从去年开始,医疗技术和医生的刀法都已有了很大的改进。
很大的改进难道就是指那些根本无用的中医麻醉针,那钝得出奇的刀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可以比我刚才所经历的一切更可怕的事。但我什么都没说太疼了,根本开不了口。
那天夜里,我辗转难眠。喉咙口的疼痛加剧,变得酷刑般无法忍受,可连一片止疼片都没有,我多么希望此时我娘能在身边宽慰我。
1977年7月,是我进入北京舞蹈学院的第六个年头。那年学院给所有的学生三周的暑假,让大家回乡探亲。但如果学生愿意的话,也可以选择留在学院练习。
我写信给父母,告诉他们我决定留在学院里。我当然急切地渴望见到我的家人,我太想念他们了:吃娘包的饺子,一起抓蜻蜓,蟋蟀的唧唧声一切都那么诱人。但那年,我第一次自愿留下来,甘心地在学院苦练。
在这三星期中,逮捕“四人帮”路线追随分子的活动开始了。文化部里的一些主要官员被逮捕,我们学院的肖院长和张策副院长也被带走。我永远都忘不了张策老师走出大门时,他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情。学院顿时弥漫着紧张的空气。
尽管如此,我决心不受时局的影响,一门心思好好练功。张旭和其他几个老师都留在学院,我就请他们指点我。
一天,我在练功房里练习旋转,萧老师突然出现在一旁,“存信,你怎么样”他问我。
“挺好的。我以为这个假期你不会在学院了。”
“我忽然想起来,有些东西可能对你练习原地转圈有帮助,”他说。
我那时还在狂练那个连续五圈的原地旋转动作,且遇上了很大困难,总觉得过不了那道关。萧老师知道我会利用这段假期补练这五个圈。但那天他帮我指点了差不多半小时,情况却没一点改观,我陷入沮丧中。
“我真笨我怎么就转不好五个圈呢”我一下子瘫在地板上。
“如果转五个圈是这么容易,那世界上每个跳舞人都可以完成存信,你以前听说过芒果么”
“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问这个。
“芒果只生长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上市时间又短。它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水果,味道独一无二我想让你把练习旋转当成是一个芒果。如果我现在给你一个芒果,你会怎么办”他问我。
“吃呀。”我回答。
他笑了,“你这傻孩子”
“怎么难道你不吃吗”我问。
“干嘛这么着急呢我很理解你非常急切地想吃这个芒果,但乐趣却在过程中。首先,我会欣赏它那特别的外形,观察它的颜色,闻闻它的味道,我还会掂掂它的份量。然后剥开它的皮,让一股芳香袭来。可能我还会舔舔它的皮,甚至尝尝它的核。这才到了最终满足享受的顶点吃果肉。是的,你得体会并享受整个过程中的每一步,就像品尝一个芒果的每一层,充分享受它的价值。我希望你也能这样对待你的原地转圈。大胆点去发现和体会这种旋转中的秘密和精华。一步一步来,最终尝到美味果肉。我可提醒你,如果你做不到,别人可就要捷足先登啦”
萧老师和他的芒果理论一下子开启了我的想象力,我对自己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试着去体验全新的感受,整个练习动作过程中,我倾注了全部的感情。渐渐地,我开始体会到每一步给我带来的乐趣。
这是我进入学院以来第一次有整整三周的时间供自己调配。我用绝大部分时间来练功,偶尔几个早上也睡睡懒觉,不吃早饭;我去陶然亭公园,绕湖跑步,看老人打太极拳;我和其他几个同样留在学校里的同学一起下象棋、打牌,去程祥军家;有一天,我甚至一个人在浴室里花了半小时洗一个澡。
这三周,让我有时间好好回想过去,考虑将来。想想开始两年的情形就觉得好笑,我不敢相信,那个内向而又可怜,一想到脚趾头要伸进尖尖的芭蕾舞鞋、整天练习尖脚站立就害怕的小男孩,六年后已经成为副班长和共青团干部。现在,我在专业上追求卓越,我为能不断给自己提出挑战而感到骄傲。
第十五章芒果的启迪2
三周时间很快过去了,我享受每分每秒,甚至迫不及待希望下半个学年早些到来,因为我已经给自己设定了更高的目标,我不顾一切想用舞蹈去征服
假期结束,学生们纷纷回到学院,我们的学业又重开始,一如既往。过了一段时间,一位北京舞蹈学院的老校友、萧老师的密友俞芳美从日本回来,带回来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录像机,那时候,这些东西对我们来说新鲜得不得了,我们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她还带来了几盘录像带,作为送给我们芭蕾系的礼物。录像带是巴里什尼科夫baryshnikov、努里耶夫nureyev、玛歌芳婷rgotfonteyn,甚至有在美国受训的出色舞蹈明星,其中包括杰尔丝克兰德gelseykirkland的表演。一开始,这些录像带只作为“教学参考资料”播放给我们系里的领导和老师看,学生不允许接触这种糜烂的西方影响。
几天后,我在走道中碰见萧老师,“我真希望你能看看巴里什尼科夫跳的舞”萧老师热切地说。
我曾经听说过这位苏联芭蕾舞蹈家,他是芭蕾舞界最新的代表人物,“他比瓦西里耶夫跳得还要好吗”我问。
“是的当然,从纯技术角度上说,是这样的。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舞蹈家”萧老师连连点头。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看看那录像吗”我满怀希望地问。
“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萧老师说,“系里领导们担心你们会受到资本主义东西的影响,我再跟张旭老师商量商量。”
几天后一次下午的排练中,所有毕业班学生都被叫到三楼的一个练功房里。我立即注意到在镜子前的一张长凳上,放着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录像机。
一阵兴奋骚动,学生们安静下来后,张旭老师说:“巴里什尼科夫算得上是目前世界上最出色的芭蕾舞演员。给你们看他的录像,唯一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从他的技术和表演中学习到当今世界芭蕾舞的最高水平。而不是,我在此声明,绝不是让你们去学什么西方世界的生活作风看看巴里什尼科夫的舞蹈,你们就会意识到,要达到这样的境界,你们还必须下很多苦功夫。今天,我们将欣赏巴里什尼科夫自编自演的胡桃夹子以及转折点。”
我立刻被巴里什尼科夫迷住了。我从来没见过像胡桃夹子这样的舞剧,那音乐美得叫人难以置信。巴里什尼科夫和他的舞伴杰尔丝克兰德舞技之精湛,完全超出了我对一个舞蹈家所能达到的想象之极限。在两段录像间五分钟的间歇中,没有一个人离开练功房,每个人都害怕一走位置就没了。我思忖着,还有能可以跟这胡桃夹子相媲美呢看了接下来的转折点,我几乎晕眩,彻底被折服,五体投地。就像被催眠了似的,我的眼睛一刻都不愿意离开巴里什尼科夫,我的心随着他每一次惊人的腾跃、每一次加速旋转而跳动
...
,他举手投足是那样优雅,他的动作完成是那样无懈可击
我生平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极品芭蕾
自那个时候起,我狂热地爱上了芭蕾舞。栗子网
www.lizi.tw我斗胆相信,既然巴里什尼科夫能跳得那样好,我也能血气方刚的我那时只有十六岁,年轻气盛。我觉得我都快等不及了,以前设下的标准统统不算,我急不可耐地给自己定下了新的高目标,这就是不仅是我爹娘,我还要让我的同学、我的学校、整个中国都为我骄傲。
从那以后,我每顿饭都吃得匆忙,就为了争取时间回到练功房练习跳跃。每天清晨五点我就起床,在脚踝绑上一个沙袋,从练功楼的一楼到四楼,四楼到一楼,一个来回接一个来回地单腿跳上跳下。我练习腾跳,哪个练功房空着,我就上哪儿练,身影遍及练功房的每一寸空间。我着了魔似地练。我想像那些美丽的鸟儿、蜻蜓那样飞翔。我在芭蕾舞鞋上写了一个“飞”字,不断提醒自己的目标。我做了数不清的仰卧起坐,只要能找到一寸平地,只要能挤出几分钟,我就练习。人们觉得我太疯狂了,可我不在乎。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像巴里什尼科夫那样舞蹈
到1977年底,我在学院整整六年了。经过坚持不懈的努力和苦练,我的弹跳能力有了很大的进步,但我知道,我还算不上是最好的,前面的路漫长。就在这时,萧老师对我的旋转问题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我的转圈仍然不够自然,但我新得到的鼓舞给了我巨大的动力,它使我练得更勤快更刻苦了。我给自己设定了看起来仿佛是不可能达到的目标。一天晚上,其他人都在熟睡,我忽然有个想法,就一个人带着蜡烛和一盒火柴来到练功房。我点燃蜡烛,把它放在练功房的一角,开始练习转圈。蜡烛发出微弱的光,只能照亮我面前的一小块地方,要像正常那样练习转圈很难。然而我想,要是能在黑暗中转好圈,那么在正常光亮的环境中旋转就一定轻松多了。我不能冒险打开灯,那会让老师抓到我熬夜晚睡。夜复一夜,我坚持摸黑练习,毫不间断,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练不够似的。学期结束的时候,练功房的地板上,我曾坚持不懈练习旋转的地方,竟留下了浅浅的凹陷痕迹。
很多人惊讶我短期内取得了如此大的进步,但萧老师没有。一天,我在练功房里练旋转的时候被他“逮住”了。他看着我的一瞬间,我以为他会大发雷霆,可他没有。而且他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还说夜里的这堂练功课,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
第十五章芒果的启迪3
大约与此同时,我还意识到,我的劈叉也不够好。我知道,柔韧性对舞蹈者来说很重要,要提高柔韧性,只有加强腿部韧带的锻炼。一次,我在床上练习劈叉,练着练着,竟然就以这样的姿势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双腿都已经麻木,不得不由同学帮忙把我拉起来。曾有一个老师说我的大腿太粗,凭这样的先天条件,我永远都演不上主角。听了这话,我一度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试着用塑料胶带裹缠大腿,让大腿出汗而细瘦一些。
那时,其他学生每天常规练功一次,而我则每天练习五次。我总是第一个起床,课前预练,课中苦练,午睡时加练,下午大家一起排练时再练,吃过晚饭睡觉前我还练。干的衣衫没了,我就赤着膊练,甚至练到舞鞋都湿透。
“我在当学生的时候一天三练,自以为已经练得够狠了没想到,你竟然每天练五次,简直是闻所未闻”萧老师知道我这样练法吃惊极了,他严肃地关照我:“一定要注意身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希望你悠着点劲儿,来日方长呢”
当时,**选定的接班人华国锋已经无权,邓小平成了中国的领导人。我能感受到北京舞蹈学院上上下下对专业的态度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之前,邓小平的“好猫”理论曾遭到诋毁,但现在,它又强势回归。在邓小平看来,使用怎样的方法无所谓,只要这种方法对中国有好处。
我们的学院来了新院长宋景清,她决定把原定六年的学期延长到七年,也就是说,我们要到1979年2月才能毕业。宋院长认为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学习政治,忽略了专业上的练习,希望我们能用这延长的一年时间专心苦练,在芭蕾专业技术上精益求精。
1978年初,我就感到了邓小平发起的改革所带来的影响,他是一个敢反对“凡是**说的,我们都要照办”说法的人。政治运动和学习停止了,一些党员对此持怀疑态度,很多党外人士亦然。太多的事令中国人不明白,来不及从麻木中恢复。文化大革命已经给人留下了巨大惊骇的回忆,他们如何相信现在的新政策
就在我们留校的最后一年中,可以开始公开练习所谓的“艺术”而不用背负类似“没有全面发展”的指责,政治上的压力渐渐消退。一些经过筛选的西方书籍、电影和表演团体开始出现在中国大地上。弄到一本外国书,看上一部外国的“爱情电影”,很快成了“时髦”。我们急不可耐地想接触有关西方的知识,有时候在一本书中看到有关两性描写的段落,我们会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一字不漏地抄下来,然后私下互相传阅。对西方文学,大家都如饥似渴,了解西方世界的冲动几乎成了一股魔力
邓小平的新政策给我们学院注入了一股清新的空气,可一开始人们总有点不太适应,觉得怪怪的。以前例行的两周一次的共青团会议减少到了一个月一次,也没人提出置疑。是去参加会议,还是去练习芭蕾,这种冲突对我来说已不存在了。招收新党员的进度放缓,党委书记的影响力也没以前那么大了。对追求物质享受,也就是从前所谓的“资产阶级毒素”,也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释。可能因为北京舞蹈学院曾是**的阵地之一,受她的影响太久太深,过了好一段时间,我们才开始满心赞同地接受邓小平的新政策。然而,对我来说,这额外的一年简直就是我收获最大的一年。
我们开始接触到一些苏联芭蕾老电影,比如石花、天鹅湖,还有斯巴达克。我们看到了像乌兰诺娃galinaulanova、玛雅普利谢茨卡雅yaplisetskaya这样的芭蕾明星,当然,还有瓦西里耶夫。我们甚至被允许看著名的苏联政治避难者鲁道夫努里耶夫和西方世界最受尊敬的芭蕾舞蹈家玛歌芳婷搭档跳舞这些出色的、充满激情的舞蹈家的形象,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读西方的芭蕾舞书籍已不再被认为是一种罪状。我问萧老师,他是否就是我三年级那年在我席子底下塞了一本芭蕾舞书的“隐身人”。
“你喜欢么”他笑得灿烂。
“谢谢。”我点点头。这声感谢,发自我肺腑。
第十六章变化和机遇1
1978年底,离毕业只差几个月时间了。一个周六晚上,老师们在四楼最大的那个教室里举行了一个舞会,一些毕业班学生也允许参加。
这不是一般的舞会,是个华尔兹舞会。来宾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长裙,其中很多人我根本不认识,甚至文化部的官员也来了。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圆圆的,银色的,看上去像个地雷,慢慢旋转着,折射出千百种色彩和变换不定的光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真是太棒了我们都着了迷,兴奋不已。男士们姿态优雅地将女伴引进舞池。萧老师成了当晚的明星,好多女孩子为他的翩翩舞姿倾倒。
我站在一旁看别人跳了一会儿后,鼓足勇气邀请一位老师和我跳华尔兹。那位老师把基本步伐演示给我看,还告诉我,华尔兹舞应该由男伴领舞。我和她试着跳起来,但我总是踩到她的脚结果,那晚我说了无数声“对不起”。
头一回跳华尔兹,尽管我跳得很糟糕,却很开心。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如此美妙浪漫的音乐。我想,要是在**的领导下,我们根本不可能听到这样的音乐。在她当权的时候,任何一种类似华尔兹的东西都会被认为是腐化人心灵、影响极坏的东西,是会和其他“西方垃圾”一样被严厉禁止接触的。但现在不同了,这种自由的感觉清新而又特别。
其他方面也发生了改变。我们开始能接触到越来越多的外国电影,电影中有男女恋爱的称为“爱情电影”,只要有一个亲嘴镜头,就被称为“黄色电影”。同学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溜进戒备严密的剧院中去,就为了看那些“黄色电影”。那时,有的学生自己动手做假电影票,还从学院的化妆室里偷假发和假胡子乔装改扮。一旦混进了剧院,我们就会想方设法留在里面,接着看下一场。我们会躲在落地窗帘、大门和舞台的屏幕后面,甚至藏在厕所里,只要能看到那些电影,要我们怎样都行,多年与西方文化的隔绝和性压抑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一天,“土匪”弄到几张撕成两瓣的废票,仔仔细细把它们粘接起来。于是,我们稍微染白了一些头发,看上去老一些,用这些假电影票成功混进剧院。昏暗的剧院里人山人海,两边的过道里都挤满了人。“土匪”和我钻到剧院中间,坐在走道上。那天要到下午三点钟才开始排练,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看完电影再回去,可我们俩人都没有手表。
“鲁军,”我小声问,“我们怎么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走人”
“别担心,我脑子里有一个小闹钟呢”他很笃定。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电影开始了。这回放的是部美国片,讲三角恋的。翻译过来的中文名字大概叫伤心的离别。一男一女两个翻译坐在屏幕前面,用两个麦克风给大家翻译。可他们的翻译不仅很差劲,还因为他们自己进入剧情而忘词,总是让观众失望,观众只好自己根据画面猜测大概的剧情。
电影里的女人五颜六色的花衣服使我眼花,她们和中国女人的穿着大不相同我甚至觉得奇怪,她们穿着高跟鞋难道不觉得不舒服吗看起来就像我的女同学穿着脚尖鞋站立一样不好受。
电影里有些女演员可漂亮了,但外国人长相看上去似乎都差不多。就是在这部电影中,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接吻的场景。我心跳加速,有点热血沸腾,甚至很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在现实生活中和一个人嘴对嘴。
“土匪”的“小闹钟”不管用。电影结束时,排练已经开始。我们飞跑回宿舍,换好衣服。快奔到练功房时,我听见了萧老师的声音。我的心一沉,萧老师是我最不愿意冒犯的人。
萧老师转过身来看了看我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转过身去接着指导其他学生。我真恨不得能找个地洞钻下去。我狠狠地白了“土匪”一眼,真想把他体内的那个什么鬼闹钟扯出来摔成碎片
“存信,下节课后休息时到我办公室来,”排练结束前萧老师对我说。
下一节是排练课,我脑子里都在想该怎么对萧老师说。如果我对他说实话,他一定会对我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极度失望。直到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想好该怎么跟他说。
萧老师倒是直奔主题,“你为什么迟到”
“我去看电影了,”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我终于说了实话。
“我猜你是去看电影了。尽管你对我说了实话,我还是很失望。”
“萧老师,对不起。我以为来得及赶回来参加排练,可我们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我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次了。”
萧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会儿,“存信,如果是其他学生,我不会奇怪。可看到是你,我很吃惊,而且很失望。我从不怀疑你的勤恳和敬业,但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没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在业余时间,就算你看一百部电影我也不管,但排练和上课都是你学习的宝贵机会啊。”
我拼命点头。我知道,这回,我真是错了。
可接着,萧老师换了一种口气问我:“看了部什么电影”
“一部黄色电影。”
“什么名字”他问。
“伤心的离别”我低下头。
“有没有什么不穿衣服的镜头”他语气严肃地问。
第十六章变化和机遇2
“没有,只有亲嘴镜头。”我回答。
“好了,你走吧。”说此话的时候,他无奈地摇摇头,我能看到他嘴角一抹隐藏的微笑。我很高兴对他说了实话。我不能对萧老师说谎,永远不能。
“黄色电影”并不是我们最后几个月学院生活中唯一的娱乐。我爱上了一个叫何菊芳的上海同学,我们俩经常秘密交换爱慕的眼神,而每当我注视着她且看到她的眼神,我的心跳就会加剧,像刚跑了一百里路似的。
一天晚上,我们俩秘密约在漆黑一片的练功房里相会。我们都感觉有点不自然,我觉得我的脸在发烧。空气是那么的粘稠,我简直无法呼吸。要是被老师发现,我们会有被开除的可能。
“你假期过得怎样”我压低声音问。
“很好。你呢”
“也好。我给你带了些高粱饴糖。”我说。
“谢谢,我喜欢。我给你带了些上海糕点。”
我们两人靠得越来越近,在几乎要接触时,突然,“砰”地一声,张旭老师办公室的门打开了。我们吓得半死,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还好,张老师的脚步声朝着相反方向去了。我们得赶紧在几分钟时间内离开,于是紧张地互换了礼物,我们各自踮着脚快速走出练功房。
我双手捧着何菊芳给我的礼物,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黑暗中,我的心依旧狂跳,像汹涌的大海般难以平静。我恨自己像个懦夫,有机会可以更靠近她的时候却胆怯了。不知怎么的,一见到她,我先前在脑海里已练习了千遍万遍的绵绵情话,全都忘得干干净净。我们大概再也不会有机会如此贴近了。
几乎与此同时,“土匪”向我吐露了一个秘密,他爱上了他们班上一个叫祖小英的女孩。在他追求祖小英的过程中,无意间也和祖小英的一个女朋友接触比较多,没料到那女孩竟爱上他了。于是我帮“土匪”出谋划策,我们一起猜测这两个女孩各自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可我们热烈争论了大半天,也没任何结果。
“我想你最好还是和祖小英当面谈一谈,只有那样,她才能感到你对她的爱情和诚意,”我说。
“她不会同意和我单独见面的她可害羞了”“土匪”绝望地摇了摇头,“我一心一意地爱她。我对她的爱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了。这份心意有多单纯、多真诚,我真希望能把心挖出来给她看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土匪”竟然爱得这么深。
“你能替我跟她说吗”他突然问我。
“你疯了吗”
“求求你失去她,我也不想活了。”他说,眼里闪着泪花。
“好吧,我去跟她说说看。”我听到自己对他说。
然而,第二天土匪就改主意了,“要是叫你代替我去,她一定会笑我胆怯,竟然连这点勇气也没有。而且,万一被发现,对你的前途也不利,这不行。”土匪说。他决定自己给祖小英写一封“血书”。
几天后他来找我,我立刻注意到他的一个手指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你真的写血书啦”我问他。
“写了”他兴奋地说,“我觉得那样能更好地表达我对她的真心和感情。接下来一切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是祖小英没有回答过“土匪”的这封血书。不管在哪里碰见,祖小英和她的那个女朋友都会向“土匪”投来憎恨的目光,仿佛他同时背叛了她们两个人。“土匪”崩溃了。我理解他深爱祖小英,但却无能为力。“土匪”后来又追求了祖小英好几年,仍然是无结果。
那段时间,我除了星期天会去程祥军家之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化在练功上。我的日记里写满了每堂课后的心得体会。在那一个学年里,我学到了比前面六年加起来还要多的东西。
就在我们准备毕业演出的时候,伦敦节日芭蕾舞团来中国演出。这是在邓小平开放政策下首批来华演出的团体之一,它们将在学院的剧场和我们同台出演几个剧目。于是,那些大鼻子的外国人立刻成为大家谈论的主题。
我总是分不清这些大鼻子的人到底谁是谁,因为不管是在电影里,在录像中,还是亲眼看见真人,我觉得他们都长得差不多。我只能凭记忆中谁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来辨认不同的人。可如果他们有谁突然在幕间换了衣服,我就又不认识了。那些外国人说话都特别快,快得好像连逗号和句号都没有。来的那些外国人中有一位十八岁的女演员,名叫玛丽麦坎蒂rykendry,我当时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十多年后,我俩会异地重逢,她会成为我的妻子和我孩子们的母亲,她看我跳了一个三个小男孩的舞蹈。
伦敦节日芭蕾舞团演出了吉赛尔和其他两个混合表演,包括哈罗德兰德haraldlander的练习曲。我非常喜欢吉赛尔,如今我们已不用再去分析此类舞剧的政治意味。惊叹之余,我希望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舞蹈。那些大鼻子的外国演员卓越的艺术表现力和有条不紊的节奏感很快赢得了我们的尊敬,让我们佩服极了。练习曲也是我所见过芭蕾舞中很有技术挑战的芭蕾之一,我渴望有一天自己能有机会去表演它,我渴望和那些伟大的编导一起工作,学到更多的西方艺术。
第十六章变化和机遇3
毕业考试的准备持续了三个多月,每个人都异常努力。我们最终的考试平均分将决定我们的分配去向。据说中央芭蕾舞团只选那些最好的学生,剩下的人就会被分配到一些其他省份甚至偏远省市的歌舞团去。
就在毕业考试前一个月,萧老师来找我说:“存信,有的老师说,我不该让你在毕业考试中跳那么多独舞。一般学生都跳一到两个,只有一个人跳三个。我想了想,觉得安排你一下子跳六个的确太多了。我不希望你最后精疲力竭,效果却适得其反。”
“我还是想六个都跳”
...
“你确定么一旦我把申请单交给张旭老师,就很难改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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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一定能行。”我很自信。
他想了一想,说:“好吧。可是你要记住,得掌握巧劲和关键,试着让每个动作做得轻盈自如,这才是真正的舞蹈。”
准备六段独舞作为毕业考试难度的确很大,但我一直记着萧老师的话,深入每一步,分析每个细节,试着去品尝芒果的果肉。每一段独舞都要求用不同的技术和艺术手法去展现,我很努力地练习六段独舞中的两段样板戏独舞,其中之一是**的样板戏之一白毛女中的一段独舞。跳的时候要步履轻快,手中握着个想象中的手榴弹,一边还得躲闪敌人射来的子弹。但我真正喜爱的是最后那四个西方经典独舞。在整个练习过程中,我遇上了很大的困难。其中一个动作要求我在一眨眼的时间内,在空中转两圈,起跳要足够高,两圈转完必须以单膝跪地的姿势落地。我的右膝盖因为不断练习直接落地,擦伤淌血成了常事。有时候我甚至要从膝盖中拔出木刺来。为了做好吉赛尔片断中的双打击芭蕾舞中的一种高难度动作译注,我反复练习到膝盖骨膜发炎,两个小腿都肿起来,每次起跳和落地都疼痛难忍。虽然巴里什尼科夫、努里耶夫和瓦西里耶夫的形象不断激励着我,但不管我试过多少次、采用多少种办法,我还是怎么都做不好这个动作。
要苦练,更得巧练,你一定要尝到那鲜美的芒果果肉的滋味我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就在正式考试的前几天,当我尝试改变了腾空时的重心分配时,我取得了重大突破我的身体能充分向后弯曲,尽力展开其柔韧性这个双打击动作终于练成功了我心里的高兴劲就甭提了
考试中,我顺利完成了全部六段独舞,并且充分享受每一段带来的快感。七年时间,我终于练到能一口气连续八个原地旋转,偶尔还能连转十个
现在,作为**时代的最后一代舞蹈人之一,我即将毕业了
毕业演出,学院选定芭蕾舞的著名剧目天鹅湖,这是文化大革命以来,中国首次重排该剧目。困难很多,所有西方芭蕾舞剧的记录,包括天鹅湖,在文化大革命中都被销毁了。编导人员回想出天鹅湖中的一段已经很难了,要回想出全剧,并一段一段地拼接成完整的全剧天鹅湖,可谓难上加难。老师们只好去回想很多年前的演出记忆,然后想办法把回忆的片断合成。不可思议的是,最后,一场完整的天鹅湖全剧竟然整合起来了我既兴奋又激动,因为我被选为希格弗莱德siegfried王子这一角色的三组人选。那些天,我对其他事一概不闻不问,废寝忘食地投入排练。我努力去克服缺点和不足之处,向着我的目标挺进。功夫不负有心人,负责排练的老师在最后拍板决定谁上开幕式时,选择我来首演“王子”。
正式彩排希格弗莱德王子这一角色的时候,我问吕丰田对我饰演的这个王子感觉怎么样他说,舞蹈技巧很好,但我看上去不够西方化,像是个农村来的“土”王子的感觉。我知道他说得是事实。其实,从内心深处来说,我根本不知道怎样去演这个王子的角色。问题不在我的舞技,而是出在我对欧洲皇族根本没一点概念。就连我的一些老师也不知道王子该是个什么样儿。当时在我们的脑海里,只知道自己的同志,只知道政治信仰,王子所代表的那种文化绝对是和**价值观直接冲突的。
无可奈何,我去看了几部苏联老电影参考,一边看,一边研究王子是怎么走路的,他举手投足的姿态,他看别人时的神态。栗子网
www.lizi.tw我甚至在化妆师帮助下把自己的一头直发烫成了波浪,看起来似乎像个外国王子了,我自己也感觉有点王子模样了。其实外表虽然是像了,但中国的文化一贯主张感情内敛,何况我还是一个中国农民家的孩子,如何能懂得一位西方王子的高傲、热忱和爱情
北京展览馆的那场天鹅湖首演,由我出任主演。演出还算成功,但我自己不甚满意,我为自己摆脱不了那“农民王子”的形象而烦恼。我的目标是,像那些西方舞蹈演员演的王子一样出色。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必须是由内而外的自然流露。我意识到,只有丰富的经历和日积月累的成熟才能使我真正成为那个英俊潇洒的“王子”。
就在那次演出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它改变了我的一生。
文化部通知我们,美国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一位才华横溢的芭蕾舞编导将来我们学院教两堂课。
这是1949年之后,美利坚合众国的文化代表团第一次踏上社会主义的中国大地,这位著名的美国编导是该代表团成员之一,他的名字叫本斯蒂文森benstevenson。
第十七章去西方1
包括我在内的二十个学生被选中去参加本斯蒂文森的课程。斯蒂文森的教学方法使我感到很特别,比较起我们的训练方法,他的方法好像更简单、更自由。他主要是从艺术的方面来进入芭蕾,强调舞蹈的抒缓和流动性更多于严谨刻板的技术操作。我立刻察觉到了他教学方法的感染力。当完成他的课时,我的身心都轻松愉快。
第二节课结束之后,斯蒂文森向我们学院提供两个奖学金的名额,获得者将参加在德克萨斯州休斯顿芭蕾舞学院的暑期训练班。这是一个去看看西方的好机会,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斯蒂文森本人并不能自主决定选择哪两位学生,他希望学生可以在七月到达休斯顿。他在三月份把邀请信给了学院,我们必须等待由学院决定谁得到这个机会。
最后,两位学生被选中了。一个是张卫强,另一个是我。
前往美国整个学校都在谈论此事,我们欣喜若狂。这简直是太不可能了
学院的领导们最初认为,在短时间内我们很难获得护照和签证,因此他们并没有认真的去对待此事,直到几周之后,他们接到了来自文化部的一个电话。没有人知道斯蒂文森在美国有一些能干的朋友,其中一个是乔治布什geebush,他是1972年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访问中国后设的第一位联络处主任。他的夫人芭芭拉布什barbarabush,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董事会成员之一。乔治布什本人还和邓小平建立起良好的关系。布什夫妇都是芭蕾舞爱好者,同时都十分尊重中国政府和人民。毫无疑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对我们的奖学金的邀请提供了很好的帮助和接受者双方的保证,文化部很快就批准了我和张卫强去休斯顿的申请。
我和张卫强迅速赶到北京公安局护照签发处。一位警官给我们两份申请表格,我们被告知需要写下中文和英文的名字。我和张卫强面面相觑,因为我们从来没有什么英文名字。
“用拼音写你们的名字就行了。”警官说道。
我在申请表格上写下“lixin”。
“这是你真的生日”警官一边读我已完成的表格,一边问。
我写下的是1960年12月26日。“是的,你说真的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这是你的农历生日还是公历生日”他问。
我们家里一直是用农历的,乡下人家里用的和政府机构使用的不一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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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警官听了我的解释后仍然坚持,“你没有你的公历生日,我们就不能给你发护照。”
但那个日子是我唯一知道的生日。我相信连我父母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公历生日。大多数乡下小孩在家里分娩,当地人只会用农历来记录。直到很晚之后,我才发现我的公历生日应该是1961年1月26日。
张卫强知道他的公历生日,他的申请十分顺利。
我急得几乎要哭了。我必须准时拿到我的护照和签证,才能赶上休斯顿的暑期班。我恳求这位警官,“请帮我一下,谁会在意我真正的生日我没有时间去查找。家在乡下,我会错失这次为祖国尽责的机会我们能不能把出生日期往后推一个月,大致上接近准确的日子”
他犹豫了一会儿,“好吧。”他终于答应了,把我的出生日写成1961年1月10日。我松了一口气。
签证在很短的时间内被美国领事馆批准,我们感到无法抑制的兴奋。但是当兴奋感消失后,我们就惊慌起来:天哪,我和张卫强都不会英语,我们怎么能去理解美国人呢
一个英语教师零星地教了我们几堂课程,先教英文字母,最后也只是像“是,不是,早上好,你好,再见”这样简单的语句。我用中文字来帮助我记住英文发音,就像我以前学法国芭蕾舞术语一样,但是它们听起来很可笑,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美国人明白我的话。
我们也必需去文化部接受官员的出国前教育。教育局局长王子成先生短暂地接见了我们,他说起话来柔和而有说服力:“在那里,你们要努力工作,让美国人看看我们中国人是怎么努力的。不要忘记,你们是代表中国和中国人民出去的。珍惜这次机会。把知识带回来。要抵制资本主义的影响,锤炼你们的**意志。”他离开前和我们一一握手。然后换上王子成的女助手继续教导我们:“时时刻刻要有礼貌,如果你们不明白那些人在说什么,就微笑着说yes,决不说no。因为no是一个贬义词,美国人肯定会生气的。”她也告诉我们不要让西方人的肮脏东西影响我们纯洁的**思想。我们俩是新中国第一批派去西方的艺术留学生,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着祖国和十多亿中国人民的形象。
然后她带我们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的架子上有一些西装和领带,她说这主要是为去国外的政府代表团提供的衣服,我们每人可以借一套。我和张卫强以前从来没有穿过西装,我们试穿了几件,但是对于我们削瘦的身体来讲都太大了。最后我们挑了最小的两套,但是肩膀依然垂塌下来,还必须把袖子口往上翻折。同时,我们也借了两条领带和两个手提箱。
我和张卫强意外地看到出国的消息在短时间内变成了中国的新闻事件,我们竟然是1949年以来中美之间官派的第一批艺术留学生。
第十七章去西方2
我马上在宋院长的办公室里给父母打电话,这是我离开家里那么多年后的第一次。在公社那一头的电话里,第一个接电话的是喘着粗气的二哥存源。
“你好,二哥”我激动地冲着电话大声说。
“你好,存信什么事”他关心地问,猜我一定遇到了什么可怕事情,才会用到电话机这种设备。
“什么事也没有我要去美国留学六个星期”我回答道。
那边没声音了。“真的你在开玩笑吧”一会儿后,他终于说。
“我没开玩笑。我和另一个同学一起去美国。”我回答道。
“我弟弟要去美国啦”他大声向公社电话机旁的人说,我可以听到一片欢呼。
“我真不能相信”他继续说,“美国我听说那里每个人都有枪。如果他们不喜欢你,他们会直接向你开枪。娘来了”
“进好”我听到了娘的声音。
“娘,你好吗”我问道。听到她的声音我开心极了。
“好,你真的要去美国”她气喘吁吁地问道。
“是啊,几天后我就走。”
“啊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寄点苹果和干虾米让你路上吃。”娘说。
“我要去坐飞机。他们告诉我,飞机上不让带吃的。”
“坐飞机我的天哪真的我儿子要去坐飞机了”我听到她向电话机旁的人说,那里又传来更多的欢呼声。
“问问他飞到美国要多久”我听到一个大队干部问道。
“告诉那个叔叔,我听说要三到四个小时到日本首都东京,然后大概还要二十多小时才能飞到美国。”
“要小心啊。在美国离那些坏人远点,我听说他们那儿常常杀人。”娘担心地说。
“我和另一个同学一起去,我们会互相照顾的。我也已经见过了美国来的舞蹈老师,他叫本斯蒂文森,看起来很善良。”
“自己小心点外国人野蛮,和我们不一样。不能相信他们。”
我并不奇怪家里忧虑我去美国。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受到的教育一直讲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是邪恶的,我们所听到关于美国的故事,除了虐待黑人、社会不公,就是枪支的使用和街头暴力。就连我这个在“四人帮”倒台后读过一些关于美国的书的人,也不能完全相信我对美国的知识有多少是正确的,我也一样,对美国充满了疑惑。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这次跟我娘和存源的对话要相隔很多年以后才有重续的机会。
在我们要走的前几天,全学院都为我们高兴,老师们和同学们都不断地祝贺我们。我们再次被叫去宋院长的办公室,她满脸都是笑容,又给我们上了一堂政治课,告诉我们要努力学习,向美国人展示我们的学习精神,不要给我们伟大的祖国丢脸,不要被西方价值观影响到我们坚定的**理想。
离国的日子终于到了。那天早上,包括“土匪”、程祥军和我的小提琴朋友吕丰田在内的八个朋友聚在一起,从一个小餐厅里买了一些猪头肉、红肠,还有西瓜和几大壶啤酒。他们必须偷偷把啤酒带进学院,如果被老师发现的话会有麻烦的。在学院的吉普车带我们去机场之前的两个小时,我们享用着食物,感受着友谊。我们推测着美国人会是什么样子。我保证当我回来的时候会告诉他们一切。“你在那里可不要让一个大鼻子女孩绑架喽”“土匪”开玩笑说。他真希望能去机场送我。
是我和张卫强离开的时候了。朋友们把行李搬上吉普车,在混乱中,“土匪”悄悄地把一张纸条塞到我的手里,“在飞机上看,”他悄悄说道。
我快速的把纸条塞到口袋里。在我们进吉普车之前,我们的朋友、老师们都来到面前和我们握手。萧老师很激动地说,“一路平安”他很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存信存信我知道你会让中国为你骄傲的把新知识带回来我会耐心地等待着分享你的收获”
“土匪”是最后一个和我说再见的,他的眼睛满含泪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六个星期很快会过去的,一眨眼我就回来了”我对他说。
在吉普车开出学院大门时,我最后看到是满脸泪水的“土匪”。
除了小时候因为挖煤渣,我到过村边的那个被遗弃的旧军用机场,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飞机场。北京机场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拥挤、喧闹,和北京火车站比起来,这里十分安静,任何活动都井然有序。
我们到得太早,办登机手续的地方还没有开门,陪我们来的芭蕾系主任张旭带我们去小卖部,给每人买了一罐可口可乐。以前听说过可口可乐是西方世界最成功的发明,难以相信我们可以尝到它我急切地喝下一大口,几乎被那些涌上来的嘶嘶泡沫窒息了,张卫强也是。我们互相看着、笑着。这是对西方物质第一次体验,是一个美国的标记,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味道。
在出境关口上,我们向张老师说了再见。现在,只剩下我和张卫强了。我们坐在候机室的长椅上互相看着,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我们透过窗户看到一架写着“中国航空”的大飞机。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一架飞机,它是那么的巨大,真是不可思议我在想:这么重这么大的东西,怎么可能飞离地面呢
第十七章去西方3
登机的时候,几个穿航空制服的人带我们下楼坐上一辆大汽车,它载我们去飞机。飞机离我们越来越近,变得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小昆虫。
我们走上航梯,进入飞机的时候,一股令人愉快的冷气包围了我,真令人舒服我惊奇地想它倒底是从哪里来的没想到飞机的内部竟然那么大,五彩缤纷的座椅一排连着一排。
我们找到了座位,紧张地等待将要发生的事情。当飞机开始腾空时,我几乎兴奋到窒息。我向窗外看,看到不断加速的引擎。我的心脏敲打着,我的胃部剧烈翻动着,我不知道想笑还是想叫。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过会有这样的经历我心跳得越来越快,激动得好像悬在云层中突然间我感觉到我们正在离开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我感到无比自豪,因为我是属于这个有着坚定信仰和正确思想之国家的一部分。
在飞机离地一刹那的震惊过去之后,我开始观察和研究飞机上我可以看到的一切。有电影可以看有音乐可以听还有女服务员提供我们很棒的餐点:鱼、米饭和日本面条。那女服务员问我们要什么样的饮料,我选了一种现在被叫做“雪碧”的饮料。
我们受到如皇室成员一样的招待,我只是坐在那里让别人伺候我,我感觉很不自在。我娘会说什么我向空中小姐提出帮助洗盘子。她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不用了,谢谢。”她说。
我认为这一定是个梦,而且实在是一个太美好的梦。但我还是捏了自己一下,明显有痛的感觉。我开始像一个热锅上的蚂蚁,一分钟也坐不稳,我发现在我前面座位后有一个口袋,里面有一个小礼品包:小型的牙刷,牙膏,一双袜子和一个睡觉用的眼罩。我和张卫强都把安全卡留下做纪念,卡上面有一架完整的飞机。我忽然想到,娘和她的针线朋友们看了会怎么想她们会怎么去猜想一架飞机呢
我环顾四周,注意到大多数的乘客看上去都是中国人,好像都是些政府官员。他们中的一些人向我们投来疑惑的眼光,很奇怪我们两个小青年为什么有特权飞往海外。那个时候只有很少一部分政府官员被允许出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学生。
因为起飞带来的兴奋,我把土匪的字条忘记了。我打开他给我的白色信封,一张小纸条滑落出来,是一首诗:
兄弟在京逢
意愿结弟兄
如有背信者
天打五雷轰
我回想
...
起学院的艰苦和寂寞。栗子小说 m.lizi.tw过去七年,如果没有“土匪”的友情,一定是不堪忍受的。
到东京的三小时飞得很快,真想不到短短三个小时,我们走了这么远。我们被告知,在东京机场要下机几个小时。但是我和张卫强又一次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我们怕离开了登机口而误了下一班飞机,因此只是在周围徘徊,直到再次登机的时候。我瞥了一眼一个咖啡亭的价目表,一杯咖啡三块美金。我飞快地做了一个心算:这杯咖啡钱接近我爹半个月的工资我猜自己可能把数字搞错了,于是又重复计算了一遍。不错,计算正确我只能看着价目表发呆。
下个航程我们乘坐的是美国西北航空公司的飞机,我们通过一个长廊一样的走道,径直进入了飞机。这架飞机比第一架还要大,而且大很多。我们被告知这叫喷气式珍宝客机,是一种新式大型飞机。它令人敬畏,有无数个座位。我们被带向上层客舱。毛毯和软垫整齐地放在座椅上,还有另一份新的礼物袋子和飞行安全卡让我们留做纪念品。虽然我们看不懂杂志,但可以看里面的图片。一辆漂亮的汽车横跨在两页纸上,下面写着35。我和张卫强两人估摸着,可能这是美国人可以买下这辆豪华的汽车的价钱吧。
我还是不敢相信目前发生的一切我极力说服自己,这不是个梦,自己确实是坐在一架庞大的飞机上飞往西方脚下是厚厚的,美丽多变的云层,我是在九天云霄
兴奋之中,我和张卫强都不知道:在美国,等待着我们的将是什么。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1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开始慢慢降落在芝加哥的机场,我看见了耸立云霄的高楼。突然间我想起在公社的路上捡到的那本破书,那故事里说的地方原来就是这儿好奇心在我脑海中搅动,我努力把从破书上看到的和眼前的高楼结合在一起,暗下决心要好好观察一下这个纸老虎国家的真面目。
我和张卫强从飞机上下来,穿着过肥的衣服,显得十分别扭。拿到了我们的行李后,我们只能紧张地环顾四周,站在那里不动,因为除了本斯蒂文森,我们谁都不认识。
周围的人们拿着他们的行李来来往往,我们变得越来越紧张。怎么才能认出谁是来接我们的如果没人接我们该怎么办
偶尔抬起头来时,我突然看见二楼玻璃窗户后面有一些人站着,其中有本斯蒂文森他挥舞着一个上面写着我名字的牌子,为了是引起我们注意,他跳上跳下地像一个蹦蹦球。我和张卫强欣喜若狂:本斯蒂文森亲自来接我们
“你好”他说,他仅知道几句中国话。
“hello”我回答道,我也仅知道几句英文短语。
本问我们一些问题,我拿着词典,试着从里面指出一些词让他看到我是多么的激动,本只用高兴的点头和微笑来分享我们的兴奋,当我们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时,我们只能是一直微笑着,同时说“yes”。我的词典从此之后变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当时我已经从中学到了如:“我的天哪”一类的几个词汇。我想,这些都是将来有用的词句。我的英语不好,张卫强比我更差,最后我还帮他翻译。
我们和本斯蒂文森一起登上去休斯顿的飞机后,心情才放松了点。飞越休斯顿上空时我注意到下面的大地是多么的绿,它被道路整齐地分开成一格格的小方块。我们也看到许多块蓝色的小补钉。本说那些是游泳池,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手模仿游泳和溺水的样子,引得我们大笑起来。真让人难以相信这么一小片地区就会有那么多的游泳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眼前看见的这一切和那时中国许多荒漠裸露的土地状况相比,我开始吃惊于美国的富裕和怀疑我们曾深信不疑的政治宣传。
抵达休斯顿机场后,我们见到了休斯顿芭蕾舞学院的院长克莱邓肯clare dun和两个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董事会成员:一个长得很高,说话温柔的男人普莱斯顿弗雷泽preston frazier,一个中等身材,大声讲话的男人理查德侯利richard holley。他们给了我和张卫强每人一小束德克萨斯州本地的花和一顶牛仔帽。我和张卫强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应该接受这些礼物。我们显然都不应该相信这些美国人。也许是因为我的政治职务高于张卫强,我被指定为两人中的负责者,最后我勉强地告诉张卫强我们可以接收礼物。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鲜花。
美国人高兴的微笑更使我们紧张,这完全是我们预料之外的这里一定有点不对头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在他们笑容背后肯定有隐藏的阴谋我默默地告诉自己:他们的阴谋不久都会暴露出来的
如在飞机里一样,飞机场出乎意料的冷。我想出发前关于休斯顿天气炎热的信息显然是错误的,幸亏我们穿了夹克衫。但是令人愉快的冷气没有持续多久,一走出机场立刻感受到一股极潮湿的热流,就像条又热又湿的毛毯包裹着我们,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董事会成员之一,一位被本斯蒂文森介绍称为佩蒂娄贝丽斯betty lou bayless的女士,引导我们进她的车。佩蒂是一个说话温和、面容亲切的高雅女士。她的小汽车很舒服,很安稳,里面有很凉快的冷气。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小汽车,如此的奢侈在中国只可能是政府官员享有,我觉得受宠若惊,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
当我们经过休斯顿市中心的时候,看到到处是现代化的办公大楼的壮观轮廓。我私下在想,如果休斯顿看起来都这么繁荣,那么纽约和芝加哥又会是怎么样呢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到当时政府的宣传在我们心中留下的关于美国黑暗、衰弱、萧条的画面,替而代之的是我看到的摩天大楼,宽敞干净的大街,绿色而又秩序井然的环境。我知道对我们外国客人他们可能会在面孔上伪装兴奋感,但是他们不可能只是为了增加外国人的好感造这些建筑啊我迷惑了,一些人欺骗我们说美国是世界上最穷的国家,中国是最丰衣足食的国家。显然这是颠倒了,但是我仍然确信我最终会找到许多我可以证明美国不如我们的东西。
我们开进了一个有围墙和安全门及保安的公寓区。我和张卫强被引进一个大移动玻璃门,我惊异地张大了嘴巴:我面对一个极大的房间,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浅色的墙,沙发、椅子,还有镜子,巨大的镜子,灰棕色的地毯柔软而有弹性。左边是一个厨房,我的下颚拉得更长了:一个电冰箱贴墙站着,和我一样高,但有我四个人那么宽。还有一个电子炉和两个水池。厨房里还有其他许多我想象不出来做什么用的电子产品。厨房很大,墙上和柜台下有许多木制的小橱。西方人能造出不可理喻的东西,他们是否还会发明一个厕所里的机器人来帮他们擦屁股我不断地受到新的震动,对我而言,许多东西都是新鲜的,就连空气闻起来也是。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2
本带着我们看了楼下各个房间,又带领我们到楼上的卧室,里面有两张单人床,一个人可以走进去的壁橱,地毯和楼下的一样奢侈。小说站
www.xsz.tw有一个带抽屉的大柜子,在每张床旁边有一张带台灯的小桌子。浴室还带有一个比人体尺寸略长的浴池。来美之前,我从来没有用过浴池。我心想,它不可能比淋浴更美好吧
到美国的第一个晚上,我们被带到一个叫“满大人”的中餐厅。一个华人老板娘在门口用蹩脚的中文欢迎我们。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制长袍,脸上的妆化得很浓,我觉得她看起来像个京剧演员,而且浓香扑鼻,我猜她在自己身上喷了一整瓶香水。
餐馆非常拥挤,但是我们被带到一个包间。除了克莱邓肯,那两个在飞机场见过的男士:安静的普莱斯顿弗雷泽和大嗓门的理查德侯利也在那里,另外还有本的两个朋友,杰克和玛莎。本和理查德侯利整个晚上都在逗人笑。但是我和张卫强明白,我们可能将在这里面对六个阶级敌人。我们不清楚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些人,他们不是地主就是资本家,如果这是在当年的中国,他们将会被枪毙或是坐监狱,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富有,富人的财产就是他们剥削穷人的明证。但是那天晚上,我看着他们轻松说笑,像是很享受生活。
本点了许多美味的佳肴,包括北京烤鸭。我从来没有吃过北京烤鸭,它们刚刚被送进我的嘴里,就溶化掉了。我第一次喝到产自我家乡的青岛啤酒。中国两个最著名的好东西竟然让我们在美利坚尝到了如果我告诉家里人,没有人会相信我。我只是很奇怪:不知为什么这些西方人一直把北京叫作“佩肯”peking。随着时间的消失,我们逐渐地放松了原先思想上的警惕防卫,加入了他们的快乐之中。
上过许多菜后,本仍然问我们还饿不饿。我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记得中国文化部官员的告诫,就不断地笑着点头说“yes,yes”,于是,越来越多的食物被送上来,最后我急得抱着头大叫,“哦,我的天哪”引得哄堂大笑起来
绝望之中,我走到餐厅的老板娘那里,用中文说,“你可不可以告诉这位本斯蒂文森先生,不要再上更多的菜了,我们的肚子都快要爆炸了”
“但是他还没有叫甜点呢”她说。
“什么甜点”
“甜点你在中国餐后不吃这些东西吗美国人喜欢饭后再吃甜点。”她回答道。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饭后甜点”。
那天晚饭结束的时候,桌子上仍剩下很多食物,我问本是否可以把它们带回家,我不能忍受这样的浪费。我想到中国发生过的饥荒。那晚的每个人看起来都羡慕我们的苗条,我不能明白为什么。在中国身材细瘦是贫穷的象征,肥胖表示你有钱去买好的食物。很多天之后我发觉有不少美国人去昂贵的减肥诊所。我想,帮助他们很容易:只要把他们送到中国,给他们吃一段时间白薯干就行了。
当晚我们回到本的公寓后,我第一次享受了躺在浴池中的滋味。水浸泡着我的每一寸身体,抚慰着我每一根神经。我甚至让水淹过我的脸,就像一个孩子似的在下面吹泡泡。这真是难以置信,很难决定我是更喜欢淋浴还是浴池。不过那张床却别是一番滋味,那既柔软又有弹性的床垫对我而言竟然是十二分的不舒服
第二天早晨起床时,我捏了一下我自己,以确定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当听到从楼下传来本叫我们吃早餐的声音时,我确信这一切的确都是真的。我的确是在美国,将开始长长的六个星期
本已经为我们煮了一些熏肉和鸡蛋,“你们要些english ffin英式松饼吗”他问。
我和张卫强惊骇地对视一下,很快回答:“不,谢谢”我心想,他提供多么可怕的东西给我们当早餐啊
本迷惑了,“什么事”
在词典的帮助下,我回答说:“ffin的发音在中文里是马粪的意思。”
本大笑起来,“第一次是哦,我的天哪,现在又是马粪我们这个夏天真有意思”
本接着切了几个橙子给我们做橙汁,等到挤满三个玻璃杯,居然用了将近十个橙子喝了那一杯贵重的果汁,我感觉就像犯罪一样。我的家人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新鲜橙子。这也是我第一次吃熏肉、吐司、黄油和果酱。我们吃的食物数量极大,仿佛十八年都没吃东西似的。本必须煮更多的熏肉和煎更多的蛋,他简直不相信它们都被吃下去了。
早餐后我们直接去本的公寓旁边不远的休斯顿芭蕾舞学院。一个陈旧的单层砖建筑物,里面有四个大小不同的练功教室,供学院和休斯顿芭蕾舞团共同使用。
克莱邓肯校长带我们参观教室设备,还向我们介绍一些老师和学生。这是暑期训练班的第一天,热闹得就像是一个动物园。我和张卫强完全糊涂了: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十分相似,他们的名字更是难记。
“芭蕾课什么时候开始”我在词典的帮助下试着问本,所有的学生都在跳舞,促使我急切地想开始。
“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开始。”他回答。
我只能明白“今天”这个词,但是这已经足够了。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3
当我再次向练习场里面看时,我注意到所有的男学生都穿着黑色紧身裤,白色的t恤衫,白色的袜子和鞋子。我只有一条以前一位中国老师给我的淡蓝色紧身裤,那是一个英国芭蕾舞蹈家送他的礼物。张卫强有一条白色的紧身裤,估价也是某位老师送他的。
“没有裤子,”我在词典里找到“裤子”这个词之后告诉本。
“你上课不需要裤子。”他有点迷惑。
“裤子,裤子”我重复着,为了帮助说明,我又指着我的腿说。
“你不需要裤子,你需要的只是紧紧身裤”本忽然明白了,激动地叫起来。
“是的”我不能确定英文的“紧身裤”是什么意思,但是我看他好像是听懂了。
本很快安排我们去一个专门的舞蹈服装店。他给了芭蕾舞团的经理斯蒂芬足够的钱,替我和张卫强买了两条紧身裤、护身裤和一双芭蕾鞋,一共花了两百多美元。我很快在心中做了一个货币换算:两百美元相当于我爹两年多的工资我怎么接受本花费相当于我爹两年血汗钱买来的舞蹈服装呢
“你知道这些紧身裤和鞋子要折合多少人民币吗”我对张卫强说。
“不知道。多少钱”他问。
“超过一千块人民币”我话刚说完,就看见张卫强张大了嘴。
当我们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是午饭时间了,休斯顿芭蕾舞剧团董事会成员路易莎萨罗芬louisa sarofi经在等着,她要带我们去附近的一个餐馆吃午餐。
从餐馆经理对路易莎的热情份劲上,我看出路易莎是个大老板级别的人,我们又要和另一个阶级敌人一起吃饭了。
那个餐馆十分高雅和凉爽,到处都是鲜花。我们每人拿到一份菜单,除了价钱外,我什么也看不懂,没有一个菜是低于14.95美元的。因为想到是路易莎付钱,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些节制,不要叫任何太贵的东西,我不想给美国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我告诉张卫强我的想法,“我也一样,”他说。
我们选了两个菜单上最便宜的。我不知道点的是什么,但确信这么豪华的餐厅,不会让我们饿肚子。
几分钟后,服务员将一小盘绿色的色拉放在我面前,在张卫强的面前放了一小碗汤。我仍然还记得张卫强当时看着我的表情,我勉强冲他笑了笑,然后马上移开视线。
“一切还好吗”本关心地问道。
“可以”我响亮的回答道,张卫强只是点点头。路易莎可能认为她终于知道我们为什么苗条的原因了。我摆弄着我的刀叉,尝了第一片绿色的色拉,“好吃”我对张卫强说,试着鼓励他。
“好吃”张卫强慢慢地喝完自己那道绿色的汤并回答。幸亏,那次午餐的服务员不断把新鲜的烤面包放在我们的桌子上。
饭后,路易莎带我们回到教室,克莱邓肯院长领着我们到男士更衣室。我穿上早晨买的练功服,和我从北京带来的那条比起来,新紧身裤既柔软又舒服。
当我们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很多学生。在中央把杆上的学生给我和张卫强匀出两个位置。本随后也进来了。我记得他穿了一件写着“london”的t恤和一条丝质黑裤子。他教课时的激情鼓舞着每个人。上课时,我用挑剔的眼光麻利地扫视了一下其他的学生,惊讶地发现和他们比起来,张卫强和我的舞蹈水平要略高一些,我们的动作技术上准确性很高,这是中国严格训练的结果。
学生们来自英国、加拿大和其他地方,毫无疑问,本是一个有国际声誉的芭蕾舞教师,也是优秀的舞蹈编导和艺术指导。我们的课程表每天都排得满满的,课目很多,如古典芭蕾、现代芭蕾、民族舞、双人舞、健身保护等等我对现代芭蕾不了解,但是我们的中国民族舞课和太极拳可以使我们找到一些共同点。那健身课却是很陌生它是基于一个叫“普拉提斯”pilates的方法,我可以看出它对训练舞蹈演员能提供有益的帮助,让我们明白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掌握和处理好身上的弱点和易受伤部位。
每个暑期训练班的舞蹈学员看起来都在忙着交新朋友。我和张卫强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甚至于记不住他们的英文名字,但是他们都对我们很亲热。我们每个星期竟然还有50美元的生活补贴。我一生都没有梦到过会有这么多的钱一周的生活补贴就等于我爹八个月的工资我尽可能地省下这些钱,那样,当我回到中国的时候,可以补助家里。
我们很快发现本是一个很好的厨师,而且他也很好客,因此我们居住期间,常常宾客满座,这意味着我们两个人要经常点头微笑。我和张卫强做菜的手艺也不错,我们做的中国菜很受本和朋友们的好评。刚搬入时,我们总是用手洗所有的东西,几乎不用洗碗机和洗衣机。一天早餐后,本急着去赶一个董事会会议,他让我们把脏碟子放进洗碗机。但当我们打开碗橱去拿洗碗机的清洁剂时,发现有许多不同类别的盒子,很自然,我就选了最大的一盒,把洗衣剂倒进了洗碗机里,然后按动电纽。几分钟后,整个厨房都是泡沫,弄得我们惊慌失措。
在休斯顿的第二个星期,本的好朋友芭芭拉布什邀请我们到她家吃午饭。我甚至还记得她家有个室内游泳池。她为先生布什的缺席而抱歉,因为他那天必须去加里福尼亚州,参加一个总统候选人的集会。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4
见到芭芭拉我觉得很荣幸,但是很怀疑她隐藏着什么政治阴谋,她丈夫显然是美国的一个高层政客,她是不是想腐蚀我们的政治信念我在心里提防着。但是我们遇到的却是一张亲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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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宏大量的面孔。栗子网
www.lizi.tw芭芭拉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政府高级官员的太太,她高雅又朴素,非常亲切地谈论她的中国经验,使我想起了我的娘。
那天,芭芭拉让我们带上游泳裤。我们并没有游泳裤,因此本就像买别的那些东西一样为我们去买来了。在我和张卫强游泳时,芭芭拉和本愉快地谈论着。室内游泳池的水温十分惬意,在美国一个这么有权力的人家中游泳,我确实没有想到过。
芭芭拉有只名叫福瑞德fred的小狗,她极为喜爱福瑞德。当布什先生作为第一位美国特使到北京时,曾把福瑞德也带去了中国。芭芭拉谈论她的狗就像谈论她自己的小孩一样,她告诉我们福瑞德是只很聪明的狗。我心想如果她的狗是在我的家乡的话,肯定会被饥饿的农民当晚餐吃了。
我们也多次去过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董事路易莎的家。她令人难以置信地富有,当我看到她家的花园、游泳池和周边环境后,还以为刚刚走进的是一个维护得很好的公园。她引我们入内,我看到一些从没见过的漂亮油画。事后本告诉我,大多数的画价值都在百万美元以上。一百个万这个数字太大了对于一个中国农村的孩子来说,路易莎一定比上帝还有钱呢但是,路易莎又是个非常慷慨和低调的人,她是个芭蕾舞迷,在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发展上,她有极大的贡献。
在美国,芭蕾舞周围的财富对于我来说真是不可想象,到处都是钱。有时候我也听到人们在谈论上千万的钱,但像这样的一个个数字,根本就不存在我的词汇里。中国和美国在经济上和文化上鸿沟巨大,难以理解。有一次我看到一位芭蕾舞团的董事会成员吃完饭后,在桌上留下一张一百美元的纸币作小费。当然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有没有认识到自己留下的是一张百元钞票但是对方只是简单地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这对我震动太大了,我爹千辛万苦工作一年的钱,只是作为一顿饭后的小费那么轻轻松松留在了桌上
在暑期班的第一个星期中,本安排我们去上一个语言学校,我开始每天学十到十五个英文生词。我到每个地方都带着张纸,把新的单词写在上面。对我来说学习最有效率的地方是在卫生间。我的英语进步很快,后来成了张卫强的翻译,显然,他也应该在卫生间里花更多的时间。
我时常惊讶于美国人所享受的自由。一天,在更衣室里,一个来自新奥尔良市的学生注意到我跳舞包上挂着的**像章。
“你是否喜欢你们的**”他问。
“是的。我热爱**”我脱口而出。
“啊,我可不喜欢我们的总统杰米卡特jiy carter,他不是个好总统。”
“杰米卡特不好吗”我惊讶地问。
“不好。”他把大拇指朝地下指点着。
“嘘”我惊慌地看看四周,“你不怕别人听到你这样谈论国家领导人吗”我用蹩脚的英文问。
“不会啊。为什么对于我们的总统,我可以说任何我想说的,这是美国。”
“如果我在中国说领导人的坏话,我会去蹲监狱或者被枪毙。”我小声地说,并用手指在我的脖子上划了一下。
“你开玩笑吧”
“真的”我回答道。
“你知道,”那学生继续,“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是加里福尼亚的州长,他也想要当下一届总统,他以前只是个好莱坞的演员而已。”
“actor演员”我不明白actor是什么,因此拿出我的英汉词典,一个电影演员想要变成美国总统显而易见,我的英汉词典中的翻译是解决不了我的疑问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在剩下的几个星期里,本用乔治葛希文geershwin的流行音乐,为我和张卫强编了一个舞。在排练中,我们很难明白本要求我们做的动作,我们有限的英语理解能力也使本尝试到挫败感。我和张卫强可以完成那些充满挑战性的旋转和弹跳,但是迈着轻松自如的脚步穿过教室,对我们来说更难。一次在排练时,本抓着我的手臂使劲摇晃我的整个身体,“放松放松”他大声叫着,然后跑到张卫强那里做同样的摇动,看起来张卫强的肩膀仿佛要散架似的。当我最后终于掌握了本所要求的松弛劲,却感觉就像在作弊一样,这真是太容易太随便了,根本不像在跳舞。但是在葛希文的音乐中,我可以感觉到逐渐舒缓的进展。我清晰地体会到本的编舞之特色:协调与自然。
在六个星期快结束时,我真正开始放松了。我开始在生活中交朋友,在同学中,在团里的演员中,在芭蕾舞迷甚至一些董事会成员中都交了不少朋友。
每个周末,我们必须给中国领事馆写报告。指定照顾我们的人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副总领事张宗绪,另一个是张宗绪的妻子,她同时也是领事馆的翻译。
他们告诉我本已决定并要求张副总领事帮我们申请再次来休斯顿芭蕾舞团学习。
本的影响力又一次得到验证。张副总领事和中国领事馆给中国文化部发出了一个申请报告。我被获准回到中国两个月之后,再次来休斯顿芭蕾舞团工作一年,张卫强也有再次来美国的可能性。
第十八章腐朽的资本主义美国5
再回美国的消息使我开心极了,这消息听起来太不可相信,我心里真的非常感激中国政府,觉得他们真的在关心一个农村来的孩子,**是很了不起。
我们在美国的最后几天,本带我和张卫强去了华盛顿特区和纽约市。在华盛顿我们只是在白宫和肯尼迪中心前面拍照留念。我对白宫多少有些失望,原以为能看到许多警卫,拿着机关枪在大门和围栏四周,就像我第一天在北京中南海门口看到的那样,但是白宫门口只有一些警卫站在一个很小的门边上,看起来很松弛,他们甚至让我们靠近围栏边上拍照。
在纽约的时候,我们和本住在他的两个好朋友家里。他们在电视界工作,有两条很瘦,看起来很滑稽的狗,其中一个能伴着钢琴声“唱歌”。我想到要是在我的老家,这两只狗也会被饥饿者吃掉。
为了能让我们尽可能多看到纽约的胜景,本带着我和张卫强到哪里都是急匆匆的,世贸双塔、帝国大厦、自由女神像、中央公园、剧场区我很佩服这个拥挤喧闹的发达城市,每件东西都使我惊奇和留下深刻印象巨大的建筑,车的数量,还有它远远胜过北京的洁净。但是有一个小东西让我印象更深刻。本的一个朋友带我们看了一个叫at东西:看到一张一张的二十美元纸币不断地被吐出来时,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我在休斯顿就看过很多电器用具,但是钞票穿墙而出的场景超越了我的想象范围。
就像所有的旅游者一样,我们用有限的钱,买了一些纪念品,如写着“我们爱纽约”的佩章、明信片和有印着大苹果的杯子。我最喜欢的是本送我的一件印有我的脸和“我爱纽约”的t恤衫。
但是我们发现纽约物价昂贵得令人害怕。我忍不住把任何标价和中国的价格做一番换算和比较,也不停地想到回家之后我家的贫苦生活。
纽约之行后,我们回到休斯顿,度过我们回中国之前最后的两天。小说站
www.xsz.tw许多人送我们离别礼物,我的心为每一个“再见”感到矛盾。本给了我们终生难忘的经历,我们两个是中国人中第一批到美国的文艺留学生,这也使他感到自豪。他考虑周到,慷慨大方,体贴和爱护我们,在我们的舞蹈中灌输了特别的乐趣。我知道可能永远也报答不了他。在机场,我和张卫强对本说最后一次“再见”时,我们为离开了一个特殊的朋友而感到悲伤。
在飞机上我考虑着两个月后回到休斯顿的可能性。我想起在到美国之前,自己是怎么看待美国和美国人的,想起我最初的那些怀疑,不由偷偷地笑了。
许多原先资本主义社会黑暗、可怕的想象,现在被一幅完全不同的图片所替代了。中国最憎恨的敌人和它的社会制度竟然引起了我心中的渴望。现在我觉得害怕而迷惘。我该相信谁呢是我接受的**教育和美国是纸老虎的宣传;还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什么**不告诉中国人民这些关于美国的真像为什么中国那么穷为什么美国如此繁荣
在回中国的飞机上,我继续抵制我的疑虑。我试着告诉自己我坚强的**信念仍然不可动摇,但是我知道这是在骗自己。我知道应该相信政府要我去相信的东西,或者至少面上这样做。但同时,所有这些使我更加害怕。过去,我从来没有对我的**信念有过任何疑问,从来没有。因此,我告诉自己:应该很高兴回到中国,因为这是我父母、兄弟、朋友和老师们生活的地方,我的根在那里。我是鱼,中国是池塘。除了中国,我不能在其他任何地方生活。
但是疑团始终残留着。我现在体验过了一种自由的生活。对于实践过的那一切,我欺骗不了自己。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1
回到北京舞蹈学院,见到萧老师、张旭、“土匪”和我的朋友们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们我在舞蹈上的新发现:葛什温的双人舞,玛莎葛拉汉姆tha graha技巧,健身课我几乎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和激情。但我也决定,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我内心是多么地喜欢美国,尤其不能提及我体会到的自由感觉,我不能冒这个险。其实我内心是多么想告诉大家,但这会令文化部领导拒绝我再次去美国,就像一句中国老话说的那样:“没有不透风的墙。”
美国的感受经常浮上我的心头。当时的中国,**有不可挑战的绝对权威,政府规定我们做什么,每天工作多长时间,拿多少工资,可以住哪里以及生几个孩子等等。我对信奉的**信念中迷惑了但关于美国的回忆仍那么鲜明。如果我可以拥有那样的自由,我将会怎样我的芭蕾生涯将会怎样
最后,我终于说服自己相信:如果我在美国呆得时间再长一点,我就毫无疑问地会看到许多有关资本主义的丑陋,就不会再喜欢美国了。尽管如此,我仍然很惊讶自己仅在那里呆了六周时间,就变得如此犹豫不决。十八年的**教育为何如此轻易地被短短六周的资本主义体验所影响没有**思想我就会迷失方向,他曾是我的太阳。我开始有些迷惘:我是否仍然会为**去死呢
我同时也开始质疑我们芭蕾舞上的某些训练方法,对学院教学观念中的恪守死板教条感到不满甚至沮丧。我开始再次感到自己像个笼中之鸟,盼望着两个月赶快过去,这样我就可以再次去美国继续我的深造。
一回到中国,我和张卫强就必须向学院的宋院长报告,文化部也要求我们写一篇关于美国之行的书面报告。
“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写报告吧”我问张卫强。
“你一个人写就行了”张卫强回答我说,“我相信你。”
我和张卫强都明白,要避开文化部领导们的猜疑,我们的报告就必须要在一定程度上做些隐瞒。
“写你认为有必要写的东西,我能明白。”张卫强补充说。
我很高兴张卫强信任我,但我发现要写些美国的坏话还真的挺难。首先我描述了在休斯顿舞蹈学院的程序和在本斯蒂文森芭蕾舞课上的新体验,强调了我和张卫强为中国树立的良好形象。然后我编了一些有关“**的资本主义的疾病”的话。我用相当多的篇幅尽力描述美国不健全的方面:我形容那个台湾来的餐馆老板娘是我们的阶级敌人之一,她香水浓郁,涂脂抹粉和笑容虚伪;我还描述了休斯顿的一个黑人居住区破旧的房屋和开裂的屋顶,说那地方到处是苍蝇蚊子,人们在外面脏地上铺一个垫子睡觉,只有少数有特权的人才能住在有空调的豪华房子中。我用这些和我们的社会主义制度和**的理论进行了对比。
“写得好存信,谢谢你。”张卫强读完我写的报告后热切地说。
但我并不高兴,觉得很无奈。
我们把报告上交文化部,同时也把借来的行李箱、领带和西装等交还回去。王子成的助手要求我们放弃我们应有的生活补贴。
张卫强和我都既吃惊又失望,“我们在那里时将大部分钱都花在吃上了。”我回答说。我没有告诉她我们也在给家人和朋友买礼物上花了点钱。
“明天你们把剩下的钱都拿回来。”她要求道。
作为优秀和诚实的共青团员,我们第二天就把剩下的钱拿了回去。但我心中非常失望,我本打算把这些钱给家里,他们比文化部更需要这点钱。
很快就要回美国了,这意味着一直到明年此时,我都没机会见到父母。我知道他们很想知道我的近况,就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会思念他们,特别是除夕夜,“我会举起一满杯的青岛啤酒,在异国他乡遥祝你们身体健康,幸福快乐。如果你们打了喷嚏,那可能就是因为我在惦念你们。我真想回家来,告诉你们美国的一切想说的太多,这张纸不够写,请耐心等待我吧。我给你们买了礼物,明年回家时一起带去。随信寄上一张卡片,上面有我坐的飞机的图案,它们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巨大的东西。我飞得很高,在白云上面。我希望你们有一天也能坐飞机。我真想念娘包的饺子,娘做的东西就是好吃。我在美国吃到很多很贵的饭菜,没有一样比得上娘的饺子。”
回到北京的第三天,芭蕾系主任张旭老师要我去给学院所有的芭蕾老师上一堂课,说说我在美国一段时间里学到的东西。给我的老师们上一堂课我感到很紧张,还好那堂课上得还顺利。我继续参加学院大部分的课程和排练,同时再次申请护照,因为我们一回到中国之后,护照就交回给文化部了。
我很高兴再次见到我在北京舞蹈学院的好朋友们,尤其是土匪。我给了他一枚“我爱纽约”的佩章,还给了他一些明信片,那都是我去过的一些地方。他不敢在公共场合佩戴那枚佩章,但他还是很喜欢。
“怎么用英语说我爱纽约”他激动地问道,“真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有福气去纽约看看”
“会有机会的。”我回答说,可我知道那可能性很小。
“你在那里没有爱上一个漂亮的大鼻子姑娘吧”他笑着问我。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2
我大笑起来,“别傻了,当然没有。你呢忘记祖小英了吗”
他难过地摇了摇头。
“你放假的时候都干嘛了”我想赶快将祖小英的话题引开。
“我回家探望父母去了。他们还问起你呢为你能去美国而骄傲,他们希望我假日能带你去荷泽。”荷泽是土匪的家乡,据说孔夫子就埋在那里,土匪也因此引以为豪。
“我明年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去吧。”我说。
“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看美国的”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告诉他我体会到的自由,可这只能让他感到痛苦。“那里生活水平很高,有很多干净宽敞的街道,很多汽车和高楼,”我说,“但最好的是本斯蒂文森先生,他非常和蔼可亲,我真喜欢他的课。”随后我告诉土匪关于白宫、纽约、at动取款机和所有电器的东西。他听得非常吃惊,尤其对自动提款机很好奇。
“你看到街上有人带枪吗”
“没有。”我说,但我不想再多谈美国了。我对他说希望有一天他能够亲眼看看这一切,然后就转移了话题。
在我回国后第二个周末,学校收到了休斯顿的签证表格,我一拿到就立刻去文化部重新申请护照。万万没想到,赶到那里时,部长助理告诉我一个消息:“存信,”她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我刚接到部长的指令,他已经改变主意了,拒绝了你的护照申请。”
我简直不相信所听到的。
“部长担心西方社会可能对你造成不利影响,他认为你还太年轻。”
“我已经去过那里了,西方社会并没有对我有什么影响你看过我们的报告吗”
“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是部长已经这么决定了。”
我在极度绝望中走出了文化部大楼。
一回到学院,我就冲进宋院长的办公室,“宋院长,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为什么”我紧接着问。
“部长认为你还太小,不适合一个人去美国,”她补了一句,“那是个既黑暗又肮脏的社会。”
“但部长在我离开美国前已经同意了”我激动地说,“我必须要回去我要向本斯蒂文森学习更多的东西,将来更好地为祖国服务”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很失望。但是你必须相信党,不应该怀疑部长的决定。对整个**事业而言,你的事只是很小的一小部分。好了,回去上课吧。”
我愤怒地离开了宋院长的办公室,心里充满了挫败感。我直接走出了学院,那时学院对高年级学生进出校门管得不太严,所以值班的门卫没有拦我。我不知道自己准备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只是需要时间去思考,于是我买了一张五分钱的门票去了陶然亭公园。我没有什么目的,但越走越快,然后开始小跑,到后来变成快跑,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瞎眼老虎一样地无方向地奔跑,试图忘记脑子里所想的事情。这真是一个晴天霹雳我所能看到的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不知它将我带向哪里,只是越来越接近一个圆圈,一个充满了痛苦的圆圈。我的心狂跳着,我的腿在抽筋,我大口地喘着气,“我一定要出去”我不停地对自己说着。
湖边有许多垂柳。我仍然喜欢柳树,但自从我们学院搬回城里后,我已不像当年十一岁时那么恋家,再没有对着这些柳树倾诉过。现在看着这些柳树在微风中轻盈地摇摆,我突然有被安慰的渴望了。我爬上一棵小柳树,让树的枝叶包围着我,五年半来第一次开始对垂柳诉说,为什么我回美国的机会就这么轻易被剥夺了那令人难忘的六个星期,我所见到和亲身经历
...
的事情
美国是真实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美国就在那一边,我已经见到它了飞机旅行、汽车、牛仔帽、带血的牛排、凉拌的沙拉、芭蕾课和葛希文音乐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真实,离我这么近,仿佛我现在曾站立的土地已经从脚下消失。部长突然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我拼命地去想:是因为我写的报告是我写了太多美国好的方面吗还是张卫强对领导说的话和我的不一样或者就是的确如部长助理所说的那样
我找不到答案,但我知道我会尽一切力量挖掘出真相。我告诉自己:镇静下来存信,想办法说服部长使他改变决定。
晚饭之前我回到了学院。“萧老师正找你呢。”“土匪”从远处一看到我就高喊起来,“你没事吧你的气色看上去不好。”他说道。
“他们不准许我回美国了。”我说。
“为什么”“土匪”大声喊了起来。
我说不出话,眼泪堵在了嗓子眼。我跑向萧老师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我进去后一关上门,萧老师就跑过来紧紧地拥抱住我,轻声说,“我听说了,很为你难过。”
我起初为萧老师的拥抱吓了一跳,因为拥抱不是中国人习惯做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做”我开始啜泣,“我做错什么了吗”
“坐吧,”萧老师说,从小桌子下拉出一张椅子来,点了一根烟,“宋院长说,要呆在西方一年之久,部长感觉你年纪还太小。”
“你认为这是真正的理由吗”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3
“目前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我从美国回来前他们已经同意我再回去了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呢”
“我也不明白。张旭老师和我都有这个疑问。”
“怎样才能找出真相呢”我固执地问道。
“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轻易放弃的。”萧老师笑着说道。
我点点头。
“张老师和我已经说服宋院长给部长写封信,请求他能改变主意。我不知道这会不会有有用,我们能做的也只是等待了。”他说。
“谢谢你,萧老师。”我说。
“不用谢我,要谢的是张老师,他为你的事费了很多心。我们都认为在美国短短的六个星期学习,你的舞蹈有了巨大的进步。我无法想象长达一年的学习会带来怎样的变化。错过这个机会,对你将是个无法弥补的损失。本斯蒂文森可以为你提供我们无法提供的机会。好了,去吃饭吧,否则什么都没得吃了。”萧老师催道。
又一周过去了,我没有从部长处听到任何消息。接下去的一个星期二,张旭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萧老师也在那里。我一走进办公室就知道不会是好消息。
“存信,”张老师先开口说,“我们刚接到部长的通知,我们的请求被拒绝了。”
我的心在淌血,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
“存信,”萧老师说,“张老师和我决定放你三个星期的假,让你回家看望家人。你已经快两年没见过他们了,他们一定非常想念你。”
“谢谢。”说完,我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张老师的办公室。
一扇通往崭新世界的门,在我面前突然关闭了。我对此无能为力,唯一想做的就是合上眼睛。我觉得累极了,被击垮了。像七年前我刚到北京舞蹈学院的第一个晚上,我扑到床上,用娘给我缝的被子捂住脑袋。现在,芭蕾舞辉煌的前景和政治前途已经失去了光泽。我失去了精神力量,开始怀疑自己。
我不明白:无法回美国这件事,为什么对我打击这么大我恨自己变得这么自私。栗子网
www.lizi.tw能去美国一次已经很幸运啦,我应该知足和感激才对啊但是一个更强烈的声音在我心中说道:“我想回去我想继续跟本在一起学习芭蕾。我想提高自己的舞蹈技能;更重要的是,我想再次体验那种珍贵的自由感觉。”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向萧老师的办公室。“萧老师,你知道部长住在哪里吗”
萧老师皱皱眉头,问,“知道啊,怎么了”
“我想去见见他。”
“不要认为你去他家,他就会愿意见你。你要见他,最好去文化部和他的助理约个时间。”
“他的助理不会替我安排见面的。部长已经两次拒绝我的申请了,而且见面这事要让他的助理来安排,一定会拖很久,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再说,部长并不是老虎,不会把我吃了吧”我补充说道,想起萧老师曾让我去找高大昆老师谈心的往事。
“瞧你的记性,”萧老师说,“我永远不能低估你的记性和决心。”于是他把部长家的地址写在一张小纸上交给我,“试试看吧”他说。
第二天晚上,我换了两路公共汽车,花了四十多分钟到了部长的住处。
这是一幢令人印象深刻的建筑,有高高的围墙,带有金属栏杆的高大保安门。大门口有一个门卫房,一个守卫的士兵端着半自动冲锋枪在站岗。
“同志,您好,”我尽可能壮大胆子对那个士兵说道,“我是北京舞蹈学院的李存信。我想见见部长。”
“你和他约好了吗”士兵问。
“没有。”我老实地回答道。
“没有预约的话就回去吧”他大声说。
“我只需要见他一分钟时间。请帮一下忙,是件急事。”我恳求道。
“不行,你回去吧。没有预约,就不能见部长。走开不然我就扣留你。”
我只好离开,感到愤怒和羞辱,对待同志怎能这样的态度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这次,门口换了一个士兵。
“同志,您好。我是北京舞蹈学院的李存信,我曾代表中国去过美国,刚回来。我被安排今天晚上见文化部长。”我撒了一个谎。
“约的是几点”他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们学院替我约的。”
“等一下。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我姓李,”我说,希望他不会再问我的名字。李是中国一个常见的姓氏,说不定另外一个姓李的人真的约好了今晚见部长,我在心里祈祷。
“你的名字”士兵问。
看来还是不可能那么侥幸。我说:“存信。”
“今天晚上部长没有任何约见,”他边翻阅记录簿边对我说,“你肯定是今天晚上吗部长今晚有个宴会,要很晚才会回来。”
“对不起。我一定是把日子搞错了,谢谢。”我对士兵说。我走到街的尽头,转到一个拐角处,一屁股坐在一个石阶上静等部长回来,同时拿出写有二十多个新英文单词的卡片开始背诵,还温习了一遍要对部长说的话,留意着可能出现的部长汽车。
半夜时分了,我又冷又累,但部长的车子仍无踪影。我无可奈何只好跑到最近的汽车站赶末班车回去。可我还是错过了最后一班车,不得不跑了半小时回到学院。警卫已经睡着了,我像猫一样轻轻地攀过了学院的大门。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4
第二天芭蕾课结束后,萧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存信,我很担心你。栗子小说 m.lizi.tw看来你是不会歇手了”
我摇摇头,告诉他我前两个晚上都做了什么,“在每个机会都试过之前,我决不放弃。”我坚定地说。
我可以看到萧老师眼中的泪花,“存信,凭这么多年我对你的了解,我从不怀疑你的坚强意志。但你现在面对的不是内部因素,这次是你无法掌控的,就好比一个跳蚤企图征服一头大象一样。你让自己歇歇吧,将来会有别的机会。”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萧老师摇摇头,“部长几乎从不改变他的决定。你的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我仍然没放弃。第三天晚上,我又来到部长住处,这次我不仅随身带了四十多个英文单词的卡片,还多穿了些衣服。我打算整夜守在这里,等待部长给一个面见的机会。
头一晚的那位警卫在值班,“同志,这次你预约了吗”他招呼我。
“有约。我的一个老师帮我和部长助理预约了,我今天晚上七点半可以见部长。”我泰然自若地说道。
“等等。”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脸直发热,我恨自己撒谎。如果不是因为天黑的原因,警卫一定能从我的脸色看出我在说谎。
几分钟后,警卫回来了,“你说谎都说得不够好。回去吧,在没有预约之前不要再来了。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
我注意到警卫今天的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要好,“同志,我实在不想撒谎,但我必须见部长,哪怕仅仅一分钟也好。”我于是告诉他我要见部长的原因,请求他从我的处境考虑,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只占用他一分钟时间。”
“好吧,但我不知道部长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能保证他会见你。”他考虑一会儿后说。
这次我不必再躲在街角了,我来回踱步,一边背诵那四十多个英文单词,一边反复练习着我要对部长说的话。
快到十点的时候,警卫把我叫了过去,“小李,我半夜的时候就要进去了。如果部长到时候还不回来,我不能保证接我班的警卫会让你呆在这儿。”
“我明白。”我回答说。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告诉我,美国是什么样子”
“你想知道什么”我问。
“什么都行”他焦急地说。
我于是告诉他关于美国无数的汽车、高楼和at动取款机
“人们可以从墙上的机器里取出钱来”他显然很感兴趣。
我很小心地不让自己流露出过多对美国的热情。当我告诉他白宫门前的警卫手中不拿冲锋枪时,他十分吃惊,“你是在开玩笑吧”
“真的。那里的治安不严。”
“白宫什么样儿真的是白色的吗”他问。
“是白色的,”我点点头,我努力表现出一副根本不把白宫放眼里的神气。
“我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能让一个中国的舞蹈学生靠得那么近。”在微弱的灯光下我可以看到他怀疑的神情。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对**事业的忠诚,我又告诉在美国时我很鄙视我们的阶级敌人,也很同情美国的穷苦大众。但我可以看出他对像at动取款机一类的东西更感兴趣。
大约半小时后,两道明亮的汽车前大灯从街头拐角处射了过来。
“靠边站点儿,是部长的车。”警卫说着快步走到司机一侧。
我听不到他对部长说了些什么,只见一会儿后,部长的车开了进去,警卫随后把大门关上了。
“对不起,小李,部长不见你。”
“你怎么和他说的”我的心颤抖着。
“我告诉他你为什么来这里,并说你已经来了好几个晚上了。但他只说了句开车,他显然有点不高兴。”
我在昏暗的街灯下往回走。我的整个世界彻底粉碎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最后的机会。现在,我再也无法去美国了,我被这最后一下击倒了我对自己说:你真是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的存在对**事业意义有多重大你以为像文化部长这样的重要领导,会花时间去考虑你这个农村孩子的事情你竟然傻到相信“人人平等”多年来,我一直相信**说的这句话,但在部长的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他甚至都懒得从车里往外看一眼这个渴望见他的青年
想着部长坐在他豪华的汽车里驶去,我又想起以前在学校时听到过的故事:国家困难时期,**连猪肉也不吃了,表示和广大人民群众一起同甘共苦,我对部长的怒气不打一处来
那一刻,我意识到中国就像地球上的其他国家一样,平等是不存在的。
我回到学院,睁着眼躺到了凌晨。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没有听到起床铃。午饭时“土匪”摇晃我也没把我弄醒,我睡过了上午的课和下午的排练。我感到有人把手放在我前额测试我的体温。
“存信发烧了。”我听有个人说道。
我的嗓子很疼,骨头也酸痛,整个身子都热得很,但最令我痛苦的还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睡觉是唯一可以减缓我的痛苦和信念动摇的办法。我把自己紧紧裹进娘缝制的被子里面,就好像紧紧抓住了娘本人一样。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5
后来我听到萧老师和土匪的声音,“醒醒,存信,你醒一醒。”
我强迫自己挣开眼睛,看到了他们慈爱关切的表情。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我开始抽泣,“你们不要管我,让我继续做我的梦吧。”
“存信,你听我说,”萧老师说道,“把这桩事情当成扑克牌游戏,你有两个选择:你可以就此弃牌,不再继续参与;或者你可以继续玩下去,看结果会是如何。你的事业还有漫长的道路在前面,会有成功也会有挫折。但如果你现在就放弃的话,你将永远尝不到芒果的味道。”
我看了看萧老师,又看看土匪,忍不住抽泣出声,失望、愤怒、受了伤害的心和破碎了的信念在我心头统统搅和成了一团。
第二天,在宋院长的办公室里,我给本斯蒂文森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不能来了,我们政府的一位领导说不行。”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在痛苦地滴着血。
本问了我些问题,我都不太明白,只我听懂了他说的几个词,如:“为什么”“失望”和“难过”等,于是不断请他重复。最后他在电话那头用绝望的声音大声说道:“你晚一点儿来”
“不首长说了,不行”我最后说。
和本通过电话后,我立刻给我们村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帮助找到家里人。
“五哥,我马上要回家了。”
“你不是要去美国吗”五哥在电话里惊讶地问道。
“不去了了。”我说。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没事。等我回去再和你们说吧。告诉爹娘不要特别花钱给我准备吃的。”我说。
“你怎么了做错了什么事”
“没事。文化部长认为我还太年轻,不能一个人去那里。我买了火车票后会再给你们打电话的。”说完后我飞快地挂断了电话,我不想让五哥听到我的呜咽声。
接下去的两天,我的情绪波动极大。我甚至都等不及太阳落山,这样我就可以紧紧抓住娘缝制的被子,倾泻我的眼泪了。
过了两天,我买到了火车票,准备回家度三个星期的假。但就在那天下午,我无意间翻看人民日报的时候,一条标题吸引了我:
文化部部长将率领一个艺术代表团访问南美洲五星期。
天哪我将报纸按在胸前,仿佛捡到了宝贝一样,然后我立刻跑向萧老师的办公室。
“萧老师,萧老师,看这条新闻”
“我看了,部长要去南美五个星期。这有什么奇怪的”
“他不在期间,谁会接替他的工作”我问。
萧老师一下子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一起来到二楼,敲开了张旭老师办公室的门。
“说不定存信还有条去美国的路。”萧老师说。
萧老师将那张报纸递过去,张旭老师快速扫了一下那条新闻的标题,皱起了眉头。
“我们可以游说接替工作的副部长,他可以批准存信去美国。”萧老师激动地说。
“副部长如果知道部长已经拒绝了这件事,他恐怕不会愿意惹这个麻烦的。”张旭思考着说道。
“我们就不能说服所有的副部长吗”我建议道。
他们互相对视,然后笑了起来,“全部五位副部长”张旭老师摇了摇头。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萧老师紧接着说。
于是他们讨论了一下谁是文化部里的关键人物,然后确定是林默涵副部长一位著名的知识分子,曾在文化大革命中受了很大的迫害,现在负责文化部教育方面的事务,主张大力推举人才。张旭老师认为他可能会同情我的处境。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他们我暂时还不能回去。
紧张的说服活动进行了两周。
很多年后,萧老师才告诉我,在最后的阶段,他和张旭老师甚至跑到林副部长的家中。萧老师对林副部长做一个许诺,说在五年时间内,中国的芭蕾舞演员将成为世界上最一流的演员。
这次他们的努力成功了,林默涵副部长说服了其他四位副部长,他们都在我的申请书上签了字,准许我去美国学习一年。
拿着护照,我马上去了北京的美国大使馆,几天后我就拿到了签证。
我给本打了电话,“我可以来啦,请给我买机票。”我大声说着,心里乐开了花。
两天后,我接到西北航空公司的电话,我的机票座位已经订好,我将在三天后离开中国。
最后的三天里我忙得不亦乐乎。所有的朋友都想和我单独相处一会儿。在最后一个周六的晚上,萧老师邀请了全班同学到他家,给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我们帮忙洗菜、切菜等活儿。萧老师还做了鸡蛋、苹果和土豆拌的沙拉。我们把酒杯碰在一起,高声喊着“干杯”萧老师站起来,举起他的酒杯,说,“我想敬两杯酒。第一杯敬你们所有人,感谢大家六年来共同努力。这也许是我们全班同学一起最后一次相聚了,我祝你们事业顺利,我也为自己能成为你们的老师而感到骄傲。你们在最严厉的训练和纪律约束下学习成长,你们将比其他人更出色。”萧老师停顿下来调整了一下情绪,“我敢在这里大胆预告,你们的舞蹈训练是独一无二的,你们的舞蹈基础水平也将成为中国芭蕾舞史上最优秀的。”
第十九章再见,中国6
他又停顿片刻,“第二杯酒我要敬李存信。存信,我希望你能尊重你的过去,勇于挑战未来,不断完美你的艺术形象,让所有中国人为你的将来骄傲。干杯”
这是
...
我们全班人最后一次和萧老师相聚在一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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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高兴可以再去美国,我也很想在临走前回家看望一下家人,再看看我的爹娘和兄弟,尤其是我娘,但我不能冒险回青岛,因为文化部的官员们随时都可能改变主意。现在我只能盼着一年后见他们了。
那个周日,我去了程祥军家,最后一次品尝了他们包的饺子。行前的那个晚上在舞蹈学院,土匪、吕丰田、程祥军和一些同学为我开了个送行会。整个晚上大家都沉浸在欢乐和温暖的气氛中,但同时,也有一丝悲伤的心情飘过每个人的脑海谁也不知道,我们将来是否还能这样聚在一起
就这样,1979年11月,比原先的计划推迟了一个多月后,我第二次离开中国。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我重回中国之路,要很多、很多年以后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1
飞机起飞时,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使我在上飞机前一秒钟仍在担心:文化部也许会突然改变决定,让我下飞机,永远留在北京。
永远不会被允许离开的念头是可怕的,我多么想再享受自由的空气和自由的表达,这种想法在当年的中国是不允许的。我也多么想征服芭蕾界,现在这个机会可以让我尽心地去跳舞为我自己,为父母、为老师、朋友,而不是仅仅为了社会主义而跳。
来机场接我的是珍妮帕克janie parker,她是休斯顿芭蕾舞团主要演员之一。珍妮和我第一次见面是在暑期训练班即将结束时,她活泼的性格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我看到她很兴奋,珍妮开着车带我回到本斯蒂文森的住处。正逢美丽的秋天,我回想起北京的污染空气,于是就打开汽车窗户,让新鲜的休斯顿空气吹拂我的脸。我长长的卷发在风中飘舞,一刹那间,我感觉这一切很不真实,我本来是不能回到这里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精神振作起来。
这次我计划在美国停留十二个月。第二次到美国,我的感觉不太一样了。由于文化部事件,过去几个月我对西方的思考,对我冲击很大,我深深地明白,自己以前的信仰,受制于当时的政治宣传,个人对社会主义的作用从来不被认为是重要的,我只是亿万人中的一个政治木偶。心灵深处,我感到自己被骗了。回到休斯顿芭蕾舞学院的第一个月不很顺利,不过我也见识了不少新的东西。本继续让我住在他那里,我还是继续着英文学习和芭蕾舞训练。我口袋中总装着新词汇的小纸条,到哪里都带着,但白天要上课及排练,晚上和本出去参加许多社交活动外,所以只有在泡澡时和上卫生间时是唯一可以不受干扰背诵英文的机会。我还继续挤时间记我的日记,刚刚开始是用中文,随着英文词汇量的增加,我的日记变成百分之五十是中文,百分之三十是英文,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法文的专业术语。
刚到休斯顿不久,我就开始排练本改编的胡桃夹子。他的版本和我在中国看到的巴诺西尼考夫的录像版本很不一样,我很喜欢本的版本,觉得他的版本更自由。他分派给我两个独舞的角色,舞蹈性强,表演上很少,这是我在西方跳的第一个芭蕾舞剧。
在胡桃夹子排练过程中,我第一次注意到劳瑞兰琳纳丝lori langlinais,她二十出头,才华出众,也很漂亮、活泼。她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常使我想起我娘的笑声。虽然一开始有语言障碍,但我们很快就结成好朋友,她将我当成小弟弟,我将她视为大姐姐,我们互相叫外号“大演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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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周之内,我就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其中有一个是住在本家的英国男学生叫凯斯勒里特和另一个主要女演员苏珊朗蕾。圣诞节临近时,本的朋友普莱斯顿弗雷泽送我一本关于圣诞节的儿童书。我一边查着词典,一边看着图画,基本弄明白了故事:一个长着白胡子的老头叫圣塔克劳斯,在圣诞日的前夜,他坐着雪橇,被九头飞鹿带着到世界各地送圣诞礼物。那几只鹿都有奇怪的名字,我只记得有一只叫鲁道夫,因为它和我熟悉的苏联训练出来的芭蕾舞明星努里耶夫同名。更奇怪的是圣诞老头从烟囱道里出来,把礼物装在孩子们的袜子里听起来像资本主义版本的雷锋,我想这一定是西方式的宣传手段。最最不可理解的是耶稣是由一个处女生的,太奇怪了 圣诞节期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人们都发了疯一样地买东西。圣诞节前三天,本带我去一个有名的百货商场叫格拉锐亚,我用自己的仅有的小钱给几个美国朋友买了礼物。那地方人山人海,大家都在疯狂地买礼物,所有人都手提购物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到处都是圣诞树、铃儿、彩带、花环等,令人叹为观止。真是不可思议,哪来那么多钱在仅仅几个小时内,本花了将近五千美元,这是我爹一辈子当装卸工的全部工资啊父亲六十五年的工资,够我家花上五十年的钱,本几小时就花了出去我惊呆了,回想起家里的生活,我感觉到自己心在痛:为什么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大的差距
p> 本在家里举办的圣诞晚会很隆重,来了四十多个朋友、演员和学生,他给每个人至少送了一件礼物。我甚至还从圣诞老人那儿收到礼物,装在我的圣诞袜子中,挂在本的起居室镜子下。我还想本的房子没有炉子和烟道,那圣诞老人是从哪里进来的呢
p> 私下里,我心想要是能够将那天的礼物换成钱,给家里寄去多好。那钱要超过父亲多年的血汗钱
p> 本的晚宴的食品也很丰富,整只的大火鸡,大盘的火腿肉,一盘盘的烤土豆、蛋糕、布丁等。我拒绝去猜想他花了多少钱,因为猜想这一切太痛苦了,我一次次默告自己,尽情享受就是了,但我做不到,我忍不住去回想家里人的艰苦日子,又仿佛看见他们正在吃着乏味的薯干
p> 美国人的许多东西都使我非常吃惊。有一天本的朋友理查德开车带我们回家,他穿了一套西装,上衣胳膊肘打着一块补丁,但他却开了一辆奔驰车。我告诉他在中国只有穷人才穿补丁衣服,他大笑起来,他问我最想在美国做什么,我说最希望开车。他马上将车开到路边,停下说:“来吧,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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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重返自由2
“我不会啊”
“很容易,脚踩油门,看着路就行了。”他将我推进驾驶员坐位。我紧张地踩着油门,汽车马上移动了,移动的速度使我大吃一惊,反而更用力地踩油门,我呆住了,理查德马上抓过方向盘,越过一只脚来踩在刹车板上。
“天啊,”我大叫一声。车子停下来时,只差一点就翻进一条沟槽中
我第二次开车的经验在迪斯尼乐园,这次开的是高尔夫球场小车,是男演员多尔让我开的。我心里想这小车肯定比奔驰车容易开,但是又错了。在我踩油门时,因为在上坡,小车移动很慢,多尔一直鼓励我将油门踩到底,我照做了,但过了坡顶,小车往下冲时,速度突然加快,方向盘就开始发抖,我吓坏了,在还没来得及刹车时,小车就撞入树林中,好巧,车夹在两棵大树之间。费劲将车拖出来后,多尔笑着说,“你开得真准,没关系,下次我再慢慢教你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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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之后,当我们结束胡桃夹子演出,本带我们去一位朋友的海边别墅,庆祝1980年元旦。那地方离休斯顿一个半小时。这是个非常有趣的宴会,本烤了一大块香喷喷的牛肉,整个晚上大家都在喝香槟酒。我教了大家说中文“新年快乐”,每个人都定了新年决心,如戒烟、减肥等等。
饭后,我想自己单独呆一会儿,就拿着杯香槟酒,趁没人注意时悄悄走出房子,沿着海滩慢慢散步,禁不住地又想起我在故乡的爹娘、兄弟和朋友,想他们这会儿在做什么他们也想我吗他们明年的日子是不是会好些我默默给他们许愿新的一年至少会有更多的粮食。
那一年的暑期训练班比上一年来了更多的各国学生。我的朋友张卫强也得到文化部许可,再来休斯顿一年。同时,北京舞蹈学院的另外三个男学生也来休斯顿学习六星期,见到这些同学我十分兴奋,同时也为他们如我一样有来西方学习的机会而高兴。
这第二次暑期训练班上,我认识了一个佛罗里达州来的女学生叫伊莉莎白。一开始她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因为每堂课的人都很多。有一天做练习时她坐到了我的旁边,老是看着我做动作。我发现有她在旁边时,我感觉良好,敏感了许多。她有长长的深棕色的头发,我闻到她淡淡的香水味,听到她的呼吸声音。整个暑期班上,我和她经常碰到,每次我们目光相遇,我的心就跳得快起来,我很想接近她,但又警告自己,别傻了,伊莉莎白看你时和看别人时一个样。还记得老同学土匪的单相思吗不要去胡思乱想,把精力集中在学习上你怎么可能得到一个如此善良、美丽女孩的爱呢
当然,我还有其他重要事情去做。一天,本突然从教室打来电话,说:“李,比利刚刚扭伤了腰,今晚你能否代他与苏珊朗蕾合演”
“我,与苏珊合演真的吗”我的心激动得快跳出来。比利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男主演之一,原来是他和苏珊在休斯顿歌剧院客串演出本新编的一个双人舞,演出地点在露天剧场。
“但我不知道舞蹈动作”我对着话筒喊。
“我会教你,”本说,“快点,我们在这等你。”
我擅抖着手将练功衣扔进包中,冲向教室。本和苏珊只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教我这个大型双人舞,到傍晚时我们还没排完,六点半开演,我们几乎没时间吃饭。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李,你感觉今晚行吗”本问我,“如果不想跳的话,现在告诉我。”
“不,我愿意跳”我回答。
“你紧张吗”他又问。
“不,不紧张。”我撒谎说。我岂止是紧张,更是害怕如果我在舞台上忘记动作怎么办如果观众不喜欢,起哄大叫“boos”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扔东西上台美国人会这么做吗我对自己说:存信,记着,深呼吸,让音乐来启发你,不管今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不能让苏珊趴在舞台上
双人舞的前奏音乐终于开始了,在我们冲出侧幕前,苏珊看着我,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微笑,我也挤出一个微笑回答。是时候了我告诉自己,是时候检验七年来的训练,想想父母,想想萧老师,想想土匪和期望你的中国人民
苏珊和我冲上了舞台。我的小腿肚子没有抽筋,我也没有忘记任何动作,但我紧张得很,完全不知道自己跳得如何。但苏珊在演出后紧紧地拥抱给了我,观众们掌声连天,欢呼不断。
第二天早晨,本把报纸上的评论读给我听:“美国发现了一个明星,不是来自其他地方,而是来自中国。”
为了庆祝我们的演出成功,本和几个休斯顿芭蕾舞团董事会成员带我去一家餐馆吃饭。很多祝贺的人都想和我交谈,我的那顿饭根本就没顾上吃。那餐馆的服务员一次次上来问我,are you done, sir先生,您吃完了吗,我想,真不错,就连服务员也来祝贺我,are you a dancer的谐音他也看了我的演出
在我和苏珊成功演出后,休斯顿芭蕾学院就放假了,但我心中被吸铁石吸住一样想回来,因为我很想再次看到伊莉莎白。但我心里明白,那教室里面不会有人的。可是有一天,在我去舞蹈学院时,惊讶地看到伊莉莎白,她正一个人在练习。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3
“你好。”她冲我笑笑,我的心跳马上加剧了,红着脸走进教室。
“我还以为你跟本一起去度假还没回来呢。你们去了哪儿”她问。
“一个叫高夫顿的地方。”我回答。
“你是说格尔佛斯顿”她问。
“是,是高尔夫顿。”我兴奋地回答。
她笑出声来,“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身上有肿块,”我不懂我身上的皮疹的英文名称。
“肿块”她皱着眉头问。
“是,你看。”我卷起袖子给她看。
她笑起来:“这叫皮疹。”
“哦。”我喃喃道。
“你想让我带你到处转转吗我有辆汽车。”
“不用,”我客气地说,但很快,我又改口说,“好吧,我想去唐人街,看李小龙的电影。你可以带我去吗”
伊莉莎白那年刚刚十八岁。在和她一块儿离开教室时,我既紧张又高兴,担心会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并告诉本,但我尽力显得很镇静,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们到电影院对面的中餐馆,小方桌上盖着塑料布,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一位年纪相仿的女孩坐在一起,而且是自己喜欢的女孩,长得那么漂亮。
“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莉丝。你呢,你的朋友们如何称呼你”
“存信。”我回答。
“真好听。”她说。
“意思是坚持诚信在心中。”我说。
“存信,存信,真好听。”她低声重复着。
“你多大了”她问我。
“十九岁。”我回答。
“我十八岁。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她又问。
我说“六个”,但发音不准,“六”说成“性”。
“是six,不是sex。”她笑着纠正我。
“哎,我听不出区别。sex是什么意思”
“也许将来我会告诉你。”
我感觉到她有些不自在。“英文很难。在英文里你说去和第三人称的去,还有已经去了,都不一样,在中文里,我们会说昨天去和将要去;他去和她去;你去,我去,我们大家去,都是同一个去。”
她笑得前俯后仰。
“真的,英文动词经常改变,对中国人来说太难了。”我说。
“但是你讲得很好。”她笑着说,“我们马上去看电影吧,否则就晚了。”
电影院里没有几个人,有伊莉莎白在旁边,我感觉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电影上,我很想更深地了解她,但同时也拿不准伊莉莎白会对我感兴趣。
出乎所料,电影结束后,她邀请我一起吃晚饭,我们去了一家很小很便宜的中餐馆。我们互相问了许多问题,虽然理解起来很费力,但我们过得很开心。我点了几个我认为地道的中国菜:猪大肠和海参,我想她会很喜欢这些中国特殊的佳肴,但她没有食欲。于是我们主要就是谈话,渐渐地我开始松弛下来,在我们离开餐馆时,有些难分难舍了。
在到本的公寓大门前时,我让她停车,我不想让看门的警卫看到我俩在一起。如果警卫告诉本我和一位美国姑娘谈恋爱,会令本处境尴尬,也许他会告诉中国领事馆,那样我就会马上被送回中国。
伊莉莎白在前一条街停车,“我们何时再见面”她问。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我伸出手去,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感觉到她的呼吸,我感觉到全身血脉贲张。记不得我们吻了多长时间,最后,一辆过路车的强光灯分开了我们。
发生得太快了我对自己说,我需要时间去思考。于是很快和伊莉莎白告别,离开了她的汽车。
“你会给我打电话,对吗”她看着我。
我点点头,急步地跑回本的公寓。
伊莉莎白成了我的初恋爱人。我有一种被解放的感觉,真不相信我会和这么漂亮的姑娘**,她会成为我的恋人。我突然感到一种对伊莉莎白的责任感,同时也非常自豪。但我心里明白,我俩的秘密关系是危险的。我周围唯一可以分享秘密的人是劳瑞,她曾几次劝我留在美国发展,但每一次我都坚决否定了,她对此很遗憾。
几周后的一个星期天,劳瑞请我去她家吃烤肉。我第一次见到她丈夫戴华斯,他是德州的一个石油商人,经常口里嚼着烟草,喜欢喝威士忌。我告诉他们我是多么喜欢伊莉莎白,对要回国感到难过。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对我的事那么关心,戴华斯马上给德州大学打了电话,让他们推荐一名优秀的移民律师,对方推荐了查尔斯福思特。
第二天,劳瑞和戴华斯带着我去查尔斯福思特在休斯顿中心的办公室。查尔斯福思特告诉我们,说中国政府承认国际婚姻的法律条文。他还说在报纸上看到我的演出报道,说由于我艺术上的成就,完全可以很容易地得到长期居留美国的绿卡,不需要靠结婚而居留下来。我离开查尔斯福思特办公室之后,心里很不踏实,并不是我对伊莉沙白的爱情有怀疑,而是因为查尔斯很年轻,这么年轻的律师能帮我吗而且,查尔斯对法律条文的说明,我也没听懂多少。劳瑞和戴华斯努力对我解释,但我仍然不安。第一次与查尔斯的见面使我很疑惑。
第二十章重返自由4
我爱伊莉莎白,想和她结婚,而且我越来越想留在拥有自由的美国继续发展我蒸蒸日上的芭蕾舞事业。但中国是我的母国,爹娘、兄弟、朋友都在那里,而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只给中国的芭蕾舞做出贡献。
就在此刻,面对两条不同的生活道路,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被撕裂成两瓣,不知道该如何办。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1
到休斯顿十一个月了,但我与伊莉莎白的秘密恋情仅几周而已,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学习上。
我当时正和苏珊在排练海盗中的一个双人舞。一天,我们正在做一个新的尝试托举。在排练临结束前,我正单手将苏珊举在空中时,突然感到肩关节肌肉痉挛,右臂骤痛,我不得不用另一手接住苏珊往下坠的身体。刹那间,我眼冒金星,除了剧烈的疼痛之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本斯蒂文森和苏珊立刻关切地扶我到演员休息室,从冰箱拿出一袋冰块捂在肩膀的关节处。我想是关节脱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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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还撕伤了筋骨和肌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我不想去看医生,不想让本觉得很严重,让我停止跳舞。
我的肩膀肿了好几天,为不让他们发现,我就穿长袖衬衣遮盖受伤部位。我的托举自然就走样,于是我不得不编些不同的理由。同时,我的左脚跟腱也开始发炎,于是我将重心移到右腿,很快,右小腿也开始痛起来。我知道这是工作量超负荷了,继续练下去可能会加重病情,但我也知道只有更加刻苦才能接近巴诺西尼考夫和瓦西里耶夫的水平。绝不能让伤痛拖了后腿。
在海盗独舞中,本已经为我编了一串六个连续空中双飞转,而且这一高难度技巧的组合又放在我独舞最后结束时的重要部分。我刚开始练习时,连一个双飞转都做不好,更不用说连续六次每次我腾空离地后,就在空中弯成如烤虾的模样。
“不能让你因此受伤,”本说,“如果这个太难,我们可以换一种”。
“不用本,请你给我几天时间。”我请求他。虽然伤痛是我技巧不佳的主要原因,我仍为没能将他脑子里的设计要求做出来而生自己的气。周末马上到了,我决定利用这个时间,从一个演员那儿借来教室钥匙,两个整天都把自己关在里面。我练习了每一个动作,细细地分析了每一个细节,从起步抬腿的角度到落腿的速度,从时间的控制、协调到重心的掌握所有该考虑的地方我都一一检查。
各处的疼痛加重了折磨,但是我还记得萧老师关于芒果的那段话对我的启发,我希望品尝到每一层的味道。我练啊练,一次次地摔倒,但是我不肯罢休,又一次一次地继续练下去。只要我稍微闭上眼睛,脑中就出现那个百折不挠的弓箭手形象。
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终于突破这技术难关:出腿到位的第一步之速度和角度是这一动作的解秘关键。我兴高采烈,深深相信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海盗的演出获得巨大成功,我的一组空中双飞转和高难度的单手托举都完成得很漂亮。首场演出后,观众掌声不停,要求“enre”再来一次。我当时不知“enre”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准备,而且舞台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换下一场的布景了。突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本手里提着麦克风匆匆走上舞台,站在大幕前向上千名观众宣布,他已经得到中国政府同意,让李存信留在休斯顿更长时间,同时宣布提升李存信为休斯顿芭蕾舞团独舞演员。
“这是不是一个梦”我想。中国驻休斯顿的副总领事张宗绪那天也在观众席里看我演出,他非常自豪,说我为中国人民争光了。他还告诉我,他会给中国政府部门写一个很好的报告,也会尽全力让我在美国的学习能够延长。最后文化部果然延长了我五个月的时间。此时美国的演员工会也同意晋升我为独舞演员,虽然那时我还不是美国演员工会的会员,甚至连美国绿卡都没有。
那次演出后,我成了休斯顿市的名人。经常在餐馆、商店、街上,甚至在停车场被人打招呼,拉住签名。我对此很不习惯,面对这种突然成名,我仍将学业放在首位,我有更高的目标。
我的伤慢慢好起来,此外生活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我和张卫强继续住在本家中,我仍秘密和伊莉莎白约会。因为不能经常与她见面,我越来越觉得沮丧,同时还感到心虚内疚,觉得自己的做法辜负了本和中国。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没有爱上伊莉莎白。爱情和内疚两种情绪天天缠绕在一起,我觉得很憋闷,但只能忍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不能告诉家人和朋友,因为这可能将对方置于危险的境地。唯一的选择就是保持秘密。
很快就到了1981年4月,不到一个月我就要回国了。休斯顿芭蕾舞团计划首次到纽约演出,我和张卫强也在演员名单中,我被安排演第二组的王子角色。著名编导约翰克兰科john ko的这个女人和小丑芭蕾舞是我从来没听说过的。更令人惊奇的是,在临出发前一周,本突然间把我安排在第一组中排练。我晕头转向,几乎不敢相信。
王子的第一个亮相是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上,我必须进入舞台正后方,从两边静默恭候的宾客中迈步出来,但迈出的这几步路,对我来说就像走在烧红的煤球上,一举一动都觉得别扭、笨拙。
“李,你太甜美了”本马上将音乐停止了,“回去重走,我要看到更多的傲气。”
我羞愧得浑身发抖。我二十岁了,却仍对何谓傲慢的王子一无所知。本让我一次又一次重来,当我们终于继续到下一段舞蹈时,我的练功服全都湿透了。
付出终有回报,我慢慢放开了,到了后来还很喜欢刻画这位目空无人的王子。这样的角色在社会主义中国会被塑造成邪恶的,而在这里却要描绘成骄傲的,角色上我做了巨大的认知跨越。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2
在纽约的两周,让我真正体验了那个城市的生活。我非常喜欢纽约,结识了许多新朋友。这个城市有许多搞艺术的人,有许多学习芭蕾舞的地方,好像到处可见演员和芭蕾舞教师甚至编舞者。有一次我去美国芭蕾舞学校上课,突然面对面碰到乔治巴兰钦gee balanartins等人,这种场合对我一个青岛农村长大的青年来说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另外一天,记得我去了美国芭蕾舞大剧院,从一间练功房窗户里看见了巴诺西尼考夫正在扶手把杆上练功,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我一生最崇拜的人令我惊讶的是,他个头儿是那么小。万万想不到,美艳惊世的舞技会从如此短小的身材中奔放出来再过一天,同一间练功房,我又看到娜塔里娅马卡洛娃natalia karova正坐在地板上,做腰背练习。第三天我又发现我和杰尔丝克兰德在一个扶手把杆上上课她就是我当时在中国看到的巴诺西尼考夫在胡桃夹子录像片中的舞伴我永远忘不了她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达到完美的境界,每一细节都展示出精确在纽约我见到许多芭蕾舞蹈界名人,收获很多艺术体验。如果在中国,这些经历只能是梦想,而纽约这个大都会,却是一个充满了魔力的旋涡
在纽约的两周时间,我非常想念伊莉莎白,整个行程中又和她秘密通了多次电话。想到离开她回到中国,我就越来越感到难以承受。不知怎么的,我脑子里就出现了万士良的故事,那勇敢地死在丈夫身边的女子真实地站在我面前。对祖国的责任和对家人的爱,还有对西方自由生活和艺术的向往都复杂地缠在一起,思想斗争激烈。我回国的信念原本早已决定,但现在我却犹豫了:中国会给我什么呢是红色娘子军吗而留在西方,整个芭蕾世界都是可以去探索和征服的。你有一个非常漂亮的美国女孩子在深情地爱着你,你还要什么呢不要回去了但是,我马上又想到了在中国的父母、兄弟、朋友们,还有萧老师、张老师等人。本和中国的关系会受到什么样影响你的想法将毁掉这一切,而这些人都对你付出了许多
在迷惘、内疚的折磨中我回到休斯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离开回中国还有三天,我和张卫强利用第一个上午给中国的亲人和朋友买礼物。当天下午,我在距离本的公寓两条街之处与伊莉莎白相会。
“我想你,”她说,同时她马上就敏感地察觉到我的不自在,“出什么事了”她问。
“没什么事,”我回答,但同时我心里却在呐喊。
“去唐人街看个电影吧。”我最后建议。
我们先到礼品店,我给普莱斯顿弗雷泽买了一个中国装饰盘子作为告别礼物,然后又给伊莉莎白买了个玉石戒指,“为我们的友情。”我说。
她深情地看着我,“谢谢你,”她说。
在黑黑的电影院里,一部台湾电影已经开始放映,下面有英文翻译字幕。
别看电影,到她公寓去一个声音在我心中响起;不,你不能这样做,要坚强,不要再陷入更大的麻烦,另外一个声音说。
电影结束半小时后,在伊莉沙白所租用的小公寓中,我们还是躺在了床上,再一次沉浸在爱河之中
够了别犹豫了,你爱她,留下吧
我给劳瑞打了电话,这已经是傍晚了。
“嗨,大演员,我和伊莉莎白来和你说几句话。”我用不流利的英语说。
“李大演员行,你什么时候来”
“现在可以吗”我说。
“现在好吧。”
劳瑞的公寓离伊莉莎白的公寓仅半条街,我们马上到了劳瑞家。“我想和伊莉莎白结婚”我刚进门就对劳瑞和戴华斯说。
劳瑞给我和伊莉莎白一个热情的拥抱,她激动得差点掉泪。然后她又严肃起来,问道:“你告诉本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说,又怎么开口呢他会恨死我们的,他太热爱中国了。”
“别想那么多,”戴华斯插话,“让我们开一个结婚派对”
“两天后我就要回中国了,没时间办婚礼。”我说。
“你完全可以在政府婚姻记册处登记结婚,只要两小时就可以了。戴华斯和我可以做你们的证婚人。”劳瑞建议。
第二天早晨十点,在哈里斯县harris unty的婚姻注册处,我和伊莉莎白以丈夫和妻子的身份宣誓。劳瑞和戴华斯是我们的证婚人,伊莉莎白冲动地吻我,劳瑞和戴华斯鼓掌庆贺。
签了结婚证件后,我们四人走出婚姻注册处。四月的天气,十分美丽。我心中想:我结婚了我和伊莉莎白结婚了紧跟着,头脑中马上涌现出一个大问题:这样做对本如何交待
“什么时候对本说”伊莉莎白一眼看出我的心事来。
“我不知道,不会今天,今晚是告别晚会,明天吧。”
当天晚上,本和休斯顿芭蕾舞团为我和张卫强准备了一个大型告别晚会,距我应该离开美国的日期还有两天。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3
“那么,要明天才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伊莉莎白说,“我真是等不及了。”
“本会很生气的,我不知他会怎么做,”我的内心很彷徨,不住地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是背着本的。幸福心情又被内疚深深地笼罩起来了。
“不要害怕,我们互相拥有,”伊莉沙白说,“你可以到任何地方跳舞,我们可以一块到佛罗里达州跳,那儿的观众一定热爱你。”
“对,我们可以,我们互相拥有。”我重复着。这是事实,我们必须互相依靠。但是当时我俩都不知道,我们的感情在几天内会有多么大的考验。
当天晚上,在休斯顿芭蕾舞团最大的教室里,有一百多个演员和朋友参加了我和张卫强的告别晚会,伊莉莎白也来了。几乎每一个人都给我们送了礼物,祝福我们在中国生活愉快。我想大叫:“我结婚了明天不回中国把你们的礼物都拿回去吧”但我知道不能这样做,我只能装笑脸,一一感谢他们的善意。
伊莉莎白那晚和我第一次随着华尔兹舞曲一起跳舞,“这是我们的婚礼舞,”她轻轻地在我耳边说,“你幸福吗”我点点头,但非常不自然,因为每个人都在看着我和张卫强的一举一动。劳瑞夫妇也在场,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一切,但我们都没有透露真相。劳瑞送我的礼物是一枚胸章,上面写着:不要让火鸡把你击倒。上面有一只火鸡站在一堆火鸡屎上,被周围一大群火鸡胁迫。我想这是一句西方谚语,我当时不明白意思,但还是一直将它别在胸前。
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我临回中国的前一天,在本和张卫强离开公寓之后,我给伊莉莎白和劳瑞夫妇打了电话。劳瑞夫妇和伊莉莎白马上开车过来,帮助我把行李装入他们的汽车。
回到劳瑞的公寓,我终于拿起了令人畏缩的电话。
“你好。”本在电话一头说。
“本,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直接说,“我结婚了,我先不回中国了。”
电话中没有声音。
好半天之后,他的声音过来了,“不,李,你不能。是谁”
“伊莉莎白麦凯。”我回答。
“伊莉莎白你不能结婚”他在电话中大喊,“你必须回中国。明天”
“本,你听我说,我爱伊莉莎白,她是我的妻子。我有钱后,会带她回中国,但不是明天。”我说。
“李,我简直不相信这一切你这样做会伤害许多人的前途,我将永远被中国拒绝入境”
他的话撕裂我的心,我知道这是真的,我知道自己要承担伤害别人的责任,我知道本正和文化部商谈带领休斯顿芭蕾舞团去中国访问演出,由于我的事件,他的计划很可能破灭。但我也感觉已经被卷入一个旋涡,只有命运才能解决。我多么想去帮助本,但我做不到。
本缓和了他的语调,“啊,李,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中国人,属于中国,你不能留在这儿,你根本不了解伊莉莎白。”
“我爱伊莉莎白,我们结婚了,我们很幸福”
“你们没有结婚,不要这么愚蠢”他愤怒地打断我的话,“你们在哪儿结的婚”
我觉得显然不适合继续讲下去,“本,我要走了。”
“李,你在哪里”他焦急地问我。我没回答他,放下电话后,我将头埋在手中。
伊莉莎白和劳瑞夫妇关心地看着我,“他说了什么”劳瑞问。
我尽量重复了本的每句话,大家都激动起来。可以肯定,我在休斯顿芭蕾舞团将不会有任何前途了。我的心碎了,好像等待被判决死刑的一刻,唯一可以宽慰我的,是伊莉莎白的爱情和劳瑞夫妇的友情。
电话铃响了,是本打来的。
“不,李不在这儿。”戴华斯回答。
“我和劳瑞讲话。”本在电话中说。
“她也不在。”戴华斯说完搁上电话。
又过了五分钟,突然有人敲门,是休斯顿芭蕾舞学院院长克莱尔邓肯。
“你好,戴华斯。我可以和李讲一句话吗”
“李不在这儿。”戴华斯说。
“真的吗”克莱尔追问。
“我像个骗子吗”戴华斯说。
克莱尔走了。又过五分钟,电话铃再次响起来。
“戴华斯,别耍花招了,我知道李就在你那儿。”本在电话中说,“克莱尔在你的汽车中看见了李的行李。”他停了一下,“她已将你汽车轮胎中的气放掉了。李的处境非常严重,我要立刻和他讲话。”
戴华斯不得已将电话给我。“啊李,”本开始有呜咽声,“我完了,我失去了所有的领事馆的张领事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幕后策划者。你毁了一切现在我将永远不能去中国了”
“对不起,本,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我问道。
“我想让你说,这一切都是个误会,你会回中国去。如果你回去,一切都正常,我已和张领事谈了,如果你回去,你仍然会像英雄一样。而且,将来他们会允许你再回来的。”
“如果你想住在中国,你去吧。”我说。
“李,那么,最起码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就是给领事馆一个解释,告诉他们,我,本斯蒂文森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第二十一章伊莉莎白的爱4
“好,我愿意。”
“那么,我打电话告诉张领事,你会去领事馆对他们解释。”本说完挂上电话。
“我认为你不应该去”伊莉莎白说,劳瑞也持同样态度。
“我已经答应本,我不能改变主意,我必须去。”我非常坚决。
“我认为我们应该给查尔斯福思特一个电话,”戴华斯说。
我马上同意这个现实的提议。
接电话后,查尔斯一开始非常惊奇,因为三月前见面之后,我们再没有通过电话,他先祝贺我们的婚姻,但听说我已经答应本去中国领事馆时,查尔斯非常坚决地反对,“中国领事馆被认为是中国领土,最好和他们在一个公共区域的地方见面,比如餐馆。”
“在领事馆见面危险吗”我焦急地问他。
“是的,存在危险。”他回答。
我马上给本打了电话,告诉他我想和中国领事馆的人在一个餐馆见面。
“李,如果你想改变地方,你自己给他们打电话。”本在电话中说。
于是我给张副总领事打了电话。没想到电话中他的声音非常愉快自然,“存信,我们都是一家人嘛,我们完全理解你所做的事,也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想和你有一次小小的会谈,不会超过五分钟,之后你可以自由地和新娘子一起去享受幸福生活。”
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戴华斯开车带我、劳瑞和伊莉莎白一起到了孟卓斯大街的领事馆。我们到达时,查尔斯已经在大门前等待了。就在我们刚刚迈进领事馆时,“哐铛”一声响,大铁门就在我们的身后关上了。
我的心“咚”地一声往下坠,后悔自己没有听查尔斯的话。我好像已经尝到囚犯的滋味了。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1
我们被带到一个会客室。本、克莱尔邓肯和剧团律师杰克已经坐在那儿了,张副总领事也在场,他的妻子是翻译,另外还有几个领事馆官员在场,唯一缺席的是总领事。
我惊讶地看见我的朋友张卫强也在场,他看起来紧张不安,当我们目光相遇时,他很快转开视线。那时大约晚上六点钟,本、克莱尔和杰克都穿着礼服,显然已准备去参加当晚在路易莎家的告别酒会。
我看了
...
一下会议厅,此前每个周末得来领事馆汇报的时候我来过这儿。小说站
www.xsz.tw四方型的大房间,四周墙上挂着黑白色的中国风景画和中国书法。房间的中心放了些沙发和椅子,可以看出临时移来不少椅子。我外套的胸前还别着劳瑞送给我的“不要让火鸡击倒你”的胸章。
房间里的气氛很紧张。主人指示伊莉莎白和我坐下。领事馆的人看上去轻松自然,十分友好,但本看上去明显怒气冲冲,他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工作人员给我们送来茶和饮料,他们谈了许多题外的话,也谈到中美正在改善的两国关系,查尔斯和我都觉得很费解:竟然没有一个人谈谈今天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领事馆官员的主要目的好像是让大家聊得痛快。我简直承受不了这种焦虑,害怕得发抖,全身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官员站起来,请查尔斯和杰克到大厅另一边的房间谈话。我很想让查尔斯留下来,但他给我一个自信的神色,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认为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是我的律师,杰克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律师,以为他们会就我的处境进行严肃的谈话,并避免让其他人听到这种法律谈话的令人不快之处。
但对于留在房间里的人来说,感觉上是领事馆的人故意延长聊天时间,分散人员,他们一次次地将美方人员请去其他房间谈话。
消失了一个,又消失了一个。我抓住伊莉莎白的手,每一个人被请出房间时,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抓得更紧一些。很快房间就剩下克莱尔、张卫强、伊莉莎白、我和另两位领事馆官员。
最终,张副总领事要求除了我以外,全部人员到另外一间房去,他希望和我单独交谈。
伊莉莎白拒绝了。
我们请求克莱尔和张卫强不要走,但两位官员将他们推出门外。就在这时,另外一扇门打开了,四个保安人员冲着我和伊莉莎白跑过来。
我们惊叫起来。克莱尔和张卫强回头看到也惊叫了起来。
房间里一阵震荡,仅仅几秒钟功夫,四个大汉就将我和伊莉莎白分开了。我试着挣脱他们,但面对这四个受过训练的人,毫无作用。他们很快抓住我的手脚,抬我进了顶楼上的一间小屋子。
这个小房间只能放下两张单人床,还有一个带抽屉的小床头柜。我拼命地喘着气,心里十分害怕,是那种钻心的害怕。
就在这同时,楼下的查尔斯突然醒悟了,他马上要求和他的客户见面。整个过程的全部真像是查尔斯后来告诉我的,很多年以后,他仍保存着十分详尽的书面记录。
从那一刻起,整个气氛就完全改变了。领事馆的人变了脸,官员用严厉的吼声命令查尔斯坐下,并宣布这是在中国的领土上,必须遵守中方指示。两位正在端着茶的工作人员,马上将盘子放地下,做出防堵的姿势,挡住门道。查尔斯试着往前冲过来,但被这两人推挤回去。就在这时,查尔斯听到我被抓走时发出的高喊:“帮帮我,他们在抓我”当查尔斯和杰克回到大厅时,所有前来的人均在场,就少了我一个。
我呆在顶楼的房间里,能听到门外警卫人员在谈话:“真想干掉这混蛋”其中一个说。我惊恐万分,突然想起在“文革”中我亲眼看见的死刑,眼前浮现出自己被枪毙的情景。我陷入绝望的孤独中,那个晚上没人能救我了,早晚他们会用枪贴住我的头,或强迫我回国。在那里,我会被关进一间严酷的监狱中,承受漫长的痛苦,在羞辱中慢慢地死去。
我努力回想我娘和她的笑容,回想爹和他讲的小故事;我试着去想伊莉莎白,想她身上的香水味;我甚至还想起土匪我歃血为盟的兄弟写的诗,但是我无法从他们那里索取安慰。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从一扇小窗往外看。楼底下有一个游泳池,要想往里跳的话距离太远,想逃是不可能的。死在这里吧,至少比在国内的监狱蒙受羞辱和痛苦要简单和干脆。
门开了,张副总领事进了房间。他坐在我对面的那一张床上,勉强向我笑了笑,但看上去很难过。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一个棋手思索着战略决策。我想避开他的眼光,但想到这样会让他以为我心虚动摇,于是也对挤回一个微笑。
我们坐在那儿互相对视,我浑身冒汗,这种无声的压力真让人受不了,我的心都快爆炸了,我得做点什么但我又能对张副总领事说些什么有什么可说最后结果都将是一样:我是个渣滓,一个变节者,一个可恨的叛徒
张副总领事终于打破僵局:“存信,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他问得很平静。
有许多话可以回答他,但我知道没有一个会使他满意的,“现在一切已经说不清楚了。”我回答。
“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这次他显得急切了一些。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2
“是的。我爱伊莉莎白,而且我们已经结婚,这违反法律吗”
“对你做的事违反了政府的愿望,是违反中国法律的你是中国公民政府不承认你的婚姻。而且你也太年轻,不懂什么是爱情。”
“张副总领事,我的律师福思特先生告诉我,中国政府是承认国际婚姻法的。我的婚姻是在美国注册的,我们应该尊重美国法律。至于我对伊莉莎白的爱情,属于我个人的私事,我不想讨论。”
他激动起来,“你认为一个外国人能真心爱一个中国人吗外国人会利用你,虐待你,然后像垃圾一样仍掉你”
“你怎么知道被外国人爱上是怎么一回事”我回他一句。
他一时语塞,顿一下又说,“你见过任何中国人和美国人结婚的吗”
我也愣住了,想不出人来。
“现在改变主意并不晚。你只需要告诉伊莉莎白,这婚姻是错误的决定,你想离开她,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像是在鼓励我做出某种壮举。
“不”我说,“我爱她,我不会和伊莉莎白离婚的,我要和她度过一生。”我在回答张副总领事的话时,再一次想起娘在讲完范喜良的故事后,说那故事的基本道理对男人也一样。男人不能把女人的奉献当作白送的。
“我不是说离婚,你根本没结过婚。我们不承认你们的婚姻是合法的。不是由你来决定你怎么度过一生,要由我们党来决定你是一个中国公民,必须要遵守中国法律,不是美国法律”
我也开始生气,“如果你认为福思特先生误导了我,让我们现在就下去问他”
张副总领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福思特先生和你的朋友都已经走了,他们对你的行动很厌烦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他们不是你的朋友,我们才是你的朋友。你只要按计划回国,所有发生的事都一笔勾销,你将同样受到中国人民的尊敬和喜爱。”
我不相信这些话,但我相信我的美国朋友一定已经被领事馆赶出门外了,而且我心里也明白,为了让我同意回去,他们什么都可以先答应。
有人敲门,张副总领事暂时离开房间和外面人去交谈,我能听到细声的话音但听不清楚内容。过一会儿,张副总领事回到房间,看得出他在竭力抑制自己的火气,“你好好想想我们刚才的谈话,我马上还会回来”
他关上门后我感觉松了一口气,我需要重新集中勇气。栗子网
www.lizi.tw我已筋疲力尽,但我知道这只是痛苦长夜的开始。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位副总领事,他个子比张副总领事高一些,年龄也略大一些,操南方口音。他对我十分客气,问我想喝什么,我礼貌地回绝了。他一开口就直接说服我回中国,一一道出回国对家庭的好处,“想想你爸爸妈妈和兄弟们,他们是多么为你骄傲你不应该让他们失望,你不希望连累他们,是吧”
这是我最大的顾虑。如果由于我的事连累了家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是有什么种理由去牵连我的家庭呢我的教育是政府负责的,不是我的双亲两个农民。
“我十一岁就离家,我的决定和他们没任何关系,他们做的事和我也没关系。”我说。
“你是国家的财富,”副总领事又说,“我们给了你一切,我们有权用任何方式处治你,但我们不想失去一个舞蹈明星。你就老实地听我们的话吧,这是为你自己好。党组织知道什么对你好,你要相信党。你难道忘记了党对你做出的一切吗你难道忘记了在共青年团旗帜下宣誓过的话吗”
我一下子记起多年来我所受的教育,所有的关于西方的不实之词,记起部长大人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愿给我,记起当时缺乏的自由,绝望贫困的生活却被宣传成繁荣富强
“我不想谈论党组织。”我说。
“但你不要认为党会听你的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听党的话谁帮助你结婚的是不是本斯蒂文森”他突然大声问我。
“不是,我们相爱,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告诉我实话”他提高声音,“我们已经知道真相你不要低估政府的能力,是不是本斯蒂文森是不是某个美国政府人员是不是台湾政府”
如果在其他场合,我一定会笑起来,因为他所说的没有任何根据。“没有一个人帮助我。如果有人帮助我,或是美国和台湾用政治预谋来帮我的话,我还会同意到领事馆这个地方来见面吗他们会赞成我今晚来吗”我问他。
“你没有权力来问我是我在问你呢谁帮你了”
“没人帮我。你没听我说吗没人帮助我。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了”我生气地说。
但是和这位副总领事的谈话又继续了半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中,我很少开口。之后,另外一位领事馆官员替换了这位副总领事,又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审问。如车**战一样,每隔半小时,就换一个人来审问,但毫无进展。奇怪的是,我害怕和绝望的心情反倒渐渐变得平静:生命都将失去,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呢
有几次,在官员审问时,我偶然触摸到了胳膊上的伤疤,也就是我婴儿时烫伤的那块伤疤。这块伤疤曾引发我爹娘极度的焦虑,现在,它却成了母爱的象征,才一触摸,我就感觉到娘的爱,它给了我勇气,提醒我想起以前,我来自哪里,以及我将来应该朝何处去。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3
我不后悔我自己的行为,想通了似的,我一下子平心静气:娘说的范喜良的故事再次提醒我,是的,女人对男人的奉献是真诚的上千年前的女人就能做到,今天的你为什么不能伊莉莎白是我人生的第一次爱,我们的婚姻并不是一次投机行为,我将带着妻子迟些回国而已。查尔斯在第一次会面时就告诉我,以我的艺术水平,已经完全具备条件直接申请美国绿卡。
我在讲话的时候语气平和,但此时此刻想起爹娘,我心里就遗憾:我甚至没有给他们寄去过区区一美元啊
我抑制不住涌上来的泪,我亲爱的娘,她已经忍受了足够多的磨难,我想到她布满皱纹的脸,还有那因为永远见不到我而可能带给她的悲痛。她是无辜的,她是世上最有爱心的娘,她给了我一切,但我却没有一丁点儿回报将要失去一个宝贝儿子了,她能承受吗那也许会要她的命啊
我又想到我的老师们,他们为我付了那么多心血,希望我有一天会帮助中国芭蕾进入世界行列。他们的希望将要彻底破灭了,我也见不到他们了
但我下决心不让官员们看到我的眼泪,那会让他们感觉到我的软弱。
楼下那间大厅里,每个人都为刚才突发的事情震惊。领事馆的官员恢复先前的幽默风趣,态度友好地招待大家,而且努力开始了各种话题的聊天。查尔斯后来告诉我,他当时坐在那里摸不着头脑。最后,查尔斯忍不住站起来说,“等一等,我的客户刚刚在这里被抓走了,我不明白你们是如何考虑的。你们这样做是违反美国法律的,在你们放开李之前,我不会离开。”
“我不明白,福思特先生。”张副总领事坦诚地表示出惊讶,“你刚才不是说你全力赞成中美两国友好关系吗”
“是啊,我坚决赞成。”查尔斯说。
“好,那么,对中美关系有利益的事就是让李回到中国。如果他不回去,两国关系就会有伤害,休斯顿芭蕾舞团去中国的演出也会受影响。”
查尔斯回答:“虽然你我都赞成发展两国的友好关系,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在美国,李有权利做出他自己个人的决定。”
接下去是长时间的争论,大多数是关于个人权利和集体权利在两个国家的不同解释标准。后来查尔斯告诉我,他通常对这类争议很感兴趣,但那一天他一直在担心我的安全,他预料官员会扣留我整晚,然后早晨时带去机场飞离美国。
本斯蒂文森和我的朋友们都不肯单独留下我,他们坚决拒绝离开领事馆。领事馆于是把灯全部熄灭了,茶、饮料、饼干全部拿走了,只允许去洗手间。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领事馆的人又回到会议室,客气礼貌的话亦变成冷冰的威胁。本和我的朋友继续坚持。
在这时,关于我在领事馆被扣的传闻已经在路易莎的晚宴上传播。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大家都猜测到事件的严重性。宴会中有两个人非常想了解此事的真相。一个是安侯姆丝anne hols;另一个是卡尔康宁汉姆carl ingha他们俩分别是休斯顿记事报和休斯顿邮报的舞蹈评论家。他们本来打算那晚来采访我,但时间过了头却不见我露面,不得已才去求见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董事会成员,最后终于了解到我被扣在领事馆的真相。
几小时过去了,领事馆门口慢慢地聚集了一大群人。张副总领事请查尔斯出门去做说服工作。查尔斯觉得特别好笑而具有讽刺意味:“面见媒体这么大的一件事,为什么领事馆能把它托付给我这样身份的一个人”
安和卡尔两位舞蹈评论家就在这一群人中。查尔斯只能告诉他们目前双方在交涉,情况很快就会处理好的。查尔斯知道,如果告诉真相,整个情况就会更具煽动性。
查尔斯回到里面后说:“你们看,外面很多新闻记者,他们不会轻易离开,”他告诉领事馆官员们,“新闻记者们肯定想将这事写成大文章。”
但是令查尔斯非常惊讶的是,中国领事馆官员一直和他辩论,认为他作为一个美国律师,应该知道如何去对付新闻界。查尔斯十分费力地对他们解释,这是美国,就是美国大律师也无法控制新闻界。
大约是凌晨一点钟,经过许多小时的审问,我已经精疲力竭,而且又饥又渇,头痛欲裂,一点思考能力也没有。从早晨开始我就没有吃过东西,我要求一个官员给我点吃的,也顾不了有人可能会在食物中放什么**或有毒的药物,我只想吃东西。
他们给我找来一些冷的炒饭和一瓶青岛啤酒。这微苦带甜的东西,立即引发我想到家乡的爹娘,最起码在我离开这世界之前,我还能尝到来自家乡的东西
在我吃完了炒饭和喝完啤酒后,他们要继续追问我。我告诉他们,我的脑子已经全部麻木了,再也讲不出一句话了,请求他们让我一个人呆着。如果要我死,现在就可以让我死。我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我仍是不想马上就回中国。
使我很惊讶的是,他们同意不再追问我了。他们分配了一个保安人员,睡在旁边的那张床上看住我。我想我可以装着假睡,于是就打起鼾来,但那人很直率告诉我,快停下,不许装假。于是,我们两人都辗转反侧在那个房间过了一夜。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4
大约同一时间,查尔斯又最后一次走出领事馆,与安和卡尔商谈。两位记者想了解一切细节,他们心里明白这是报社的头版消息。查尔斯请求他们在整个事件解决之前先不透露,他们告诉查尔斯,他们理解查尔斯的处境,但两人的主要责任是将真相告诉大众,而且还有截稿时间呢。查尔斯回到领事馆要求使用领事馆的电话,首先他打给美国联邦法官伍德罗西尔斯woodrow seals先生,这是一个性格耿直的老人,是肯尼迪任总统时提名的。
“查尔斯,但愿是好消息。”他在电话中说。显然凌晨二点钟将高级法官吵醒的事不经常发生。查尔斯简洁地解释了这件事的紧急情况。伍卓告诉查尔斯,早晨六点在法院见面,他将带着在德州的美国南部的首席法官约翰辛格顿john sion一起来。
查尔斯马上又给自己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准备好法律上诉文件。
在领事馆人员没察觉的情况下,查尔斯又打了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电话,他打给了美国国务院,要求与负责管理中国事务的官员对话。查尔斯告诉这位官员,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希望美国政府立刻参与行动。查尔斯讲到西马斯库达卡sis kudirka事件。库达卡是一个立陶宛水手,当时在一艘苏联拖网渔船上工作,1970年代早期,这艘船被怀疑在美国海域搞间谍活动。库达卡从苏联船的甲板上跳到了一艘美国海岸巡逻艇上,但很快被强行带回苏联渔船,并受到了长时间的审问。这件事在美国闹了很大的风波,据查尔斯所知,海岸巡逻队中涉嫌让库达卡被带走的人都受到了军事法庭的审判。
库达卡最后终于又回到美国,查尔斯还曾专门在休斯顿请他演讲。查尔斯知道美国国务院在此事发生后就强制遣返外国公民发布了新的条例。不用多说,那位官员就会立刻明白。
就在查尔斯打完这个电话后,中国领事馆人员开始产生怀疑并制止了他使用电话。查尔斯也知道该离开领事馆去准备材料,离天亮只剩几小时了。
查尔斯离开领事馆后,中国领事馆官员就对继续留在领馆的美国人不客气了,也要求他们全部离开领馆。但所有人态度还是十分坚决,不见到我安全的情况下,决不离开。他们的立场让领馆官员们大怒,他们将电话线全部摘除,又一次将灯全部熄灭。
在查尔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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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事馆时,休斯顿的晨报已经出版,头版头条是中国领事馆扣留八名美国人。栗子小说 m.lizi.tw
查尔斯回到办公室准备了一切法律文件后,到了法院让法官签字。联邦法官西尔斯和首席法官辛格顿已经在那里等了:“查尔斯,”辛格顿直截了当地说,“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现在,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只能尽力而为了。”查尔斯回答。
当文件签完字后,查尔斯给切斯安特梅耶chase uneryer打电话,他是布什副总统的助理,查尔斯又一次提起库达卡事件,并强调事态的严重性。
“切斯,”查尔斯说,“布什副总统的太太芭芭拉是休斯顿芭蕾舞团董事会成员,布什副总统应该知道中国领事馆正在强制扣留休斯顿芭蕾舞演员李存信,这是违背他本人意志的行为。”查尔斯知道美国副总统可能会插手此事。
切斯马上联系了布什,布什副总统让切斯给詹姆斯李洁明jas lilley打电话。李洁明是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里专门负责亚洲事务的专家,后来担任过驻北京大使。
查尔斯和一位法警手里拿着联邦法庭执行官依国际法取得的法庭命令去领事馆。第一个指令要求领事馆带着我去法庭解释扣留我的原因;第二个指令是禁止领事馆将我送出美国领土。
此时,在中国领事馆外已经聚集起一批人,大多数是新闻记者。其中一位看上去有点像美国电影明星克拉克肯特,他手里拿着笔和采访簿,来到查尔斯面前,轻声说自己是美国联邦调查局警察,“整个领事馆都被我们监视了。我们已经拿到这座楼的建筑图,他们没有可能将李送出去。”他告诉查尔斯。
在法警的陪同下,查尔斯按了领事馆的门铃,想将法庭文件当面呈递,“走开”里面有人说,“这里没有人。”
查尔斯多次和领事馆接洽,但都没被允许进去。他接到许多电话,其中包括联邦法院和白宫。联邦调查局在领事馆外面的人数也在增加。
接下去,查尔斯也接到了李洁明从白宫打来的电话,里根总统托他询问事件的进展。最后是美国国务院的电话,让查尔斯马上去中国领事馆,通知他们将电话接通,因为来自华盛顿中国大使馆的指令竟然也打不进去。
查尔斯再次去领事馆时,是下午四点钟。差不多近五点钟时,在领事馆的一个房间里,他单独与张副总领事面谈。张副总领事几乎掉下了眼泪,他一次又一次问查尔斯,是不是一定要释放李存信“是的。如果你不马上释放李,问题将更难以解决,而且会越来越严重。”查尔斯回答。
外面的新闻记者大约已经有二百多位了,所有主要的新闻媒体都在那里。电视台的摄像机一台台地架设在专用新闻车平台上,无数照相机高举着。对面瓦格瑞药店的停车场已经变成了小型的演播厅。当然,此时此刻,在领事馆楼上小房间内的我,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
第二十二章“叛逃”风波5
下午五点之后,张副总领事来到我房间。“存信,为了你自己的前途,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回不回中国”
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我想,我已准备接受最可怕的结局,“不,我不回去。如何处理你决定吧。”我说。
他长时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终于,他悲伤地说:“我对你选择这条路很伤心。我还是相信你将来会后悔的。你现在是一个没有国家、没有人民的人了。但是我必须警告你,外面有许多记者在等着,你现在对他们说的话,和你将来所说的一切,都会直接影响你和你在中国的家庭。栗子小说 m.lizi.tw你要认真考虑该怎么说和怎么做。我们会看着你”
我马上就自由了我简直不相信我刚刚听到的话。
就在这突然一瞬间,我感到对张副总领事充满了同情。我明白他仅仅只是代表上级的意志,只要对党和国家有利的事,他都会尽力去做。但是他和我不同,他必须要回去,很可能他再也不能出来了。想到以前在休斯顿期间他对我的关心,我真诚地对他说:“对不起,张副总领事。”
从他看着我的眼神中,我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然后,他让我先走下楼梯,与守候在下面的伊莉莎白、劳瑞和查尔斯等人见面。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1
我拥抱着伊莉莎白,亲吻着她,我讲不清楚那个哭长城的故事,也转述不了娘的忠告,但我告诉她我是多么爱她。我也拥抱了查尔斯,感谢他对我的帮助。查尔斯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我找不到比他更诚恳和正派的人了,他为我的事,承担那么大的名誉风险。
我起先不想对外面的记者讲任何话,但查尔斯认为如果不说,他们不会放过。下午五点钟半左右,伊莉莎白和查尔斯站在我身边,我站在一片麦克风、照相机和摄像机前,说了几句简单的话:“我非常高兴能够留在美国和我太太一起生活。我希望将来能为中美两国文化艺术做出我的贡献。”
在我面前,我只能看见人山人海和闪不完的镁光灯,耳朵里只听到咔嚓咔嚓的响声。记者大声的提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紧握着伊莉莎白的手,没有能力去想任何问题,唯一想的是尽快离开这里,我耳朵里只有刚才张副总领事最后讲的几句话。
在我们刚离开领事馆的时候,有几辆记者的车跟着我们,想拿独家报道。但戴华斯先生将他的宝马车开得飞一样快,连续甩掉了好几辆,只有一辆死死盯着我们,一起穿过几个红灯。最终,戴华斯按捺不住了,他在一条街旁停下,急速从车上的工具箱中拿出一把手枪来。当时我真不希望再有任何风波了,我想象另一条报纸头版消息:“中国叛逃者涉嫌枪杀案。”
两个男人从后面那辆车中出来,一边向我们走来一边拿出他们的联邦调查局警徽。
戴华斯马上把枪放好。“ oksin克信先生,”其中一位说他将我的名字拼错了,“美国联邦调查局希望带你和你太太到一个安全地方住一段时间,你现在的处境危险,美国政府要对你的安全负责,中国政府可能会有报复行动,你明白吗”
我摇摇头,“什么安全地方”我问道。
那位警察笑了笑:“那是一个很舒服的房子,在美国联邦调查局守卫下的一个秘密的地方。24小时都有人照顾你,和白宫一样安全,你会很喜欢的。”
“谢谢你,但我不想去你的安全房子,我现在自由了,请你让我自己生活。”我回答。
“你的处境有危险。”那位警察提出警告。
“我明白,但我不能在害怕中生活。”
对方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告诉我在遇到紧急情况时可打电话,“仅仅是预防用,”他说,“联邦警察局会暗中保护你,直到你比较安全为止。”
“不要,我不要你们跟踪我。”我说。
他又笑了笑,“你不会感觉到的。”
他说的是对的,以后几个月,如果真有人在跟踪我的话,我也根本没感觉到。
在我被领事馆释放出来之后,我的故事传遍了美国。我收到许多采访请求,有人要给我写书,电视台、电台和报纸采访,杂志做专题,好莱坞电影公司想拍电影,还有不少海外的芭蕾舞团找我签演出合同,甚至还有一家中文报纸,竟然愿意慷慨出钱让我去世界任何地方旅游度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想任何地方都可以,就是去不了中国。
我唯一接受的采访是一个电视节目:早安,美国。
我想利用这次机会解释自己的经历,同时纠正许多不正确的报道和谣传。我不想让所谓的“叛逃”事件伤害了我的艺术形象。
伊莉莎白的妈妈听到女儿和新婚女婿被中国领馆扣留后,就从家乡佛罗里达州飞到休斯顿。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伊莉莎白妈妈和我们准备开车去佛罗里达州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我们当时不知道将来能做什么,感觉上好像已经晕头转向了。
那个早晨,在我们将离开休斯顿时,本打来了电话:“李,我和中国领事馆谈过了,他们不反对你加入休斯顿芭蕾舞团,而且演员工会也同意了,所以,我想仍然聘请你当独舞演员。”
我太兴奋了我原来认为本可能会永远地恨我,我永远也不可能和他一起工作了。
“那么你和中国的关系如何解决”我问他,我对此很内疚。
“我也不知道。领事馆对我很冷淡,他们真的不相信连你这样的好人也会变节。我也没有办法去解释我和此事无关。”
“你会原谅我吗”我问。
“会的,我会原谅你。我如果不能原谅你,就不会请你来做独舞演员了。”他回答。
为此,伊莉莎白和我就决定不去佛罗里达州了,我马上投入了本新编的芭蕾舞彼尔简特peer gynt的排练。每个人张开了双臂欢迎我,我太兴奋了
尽管如此,我仍然是一个不了解休斯顿以外世界的人,我的英文仍很差,更使我难过的是,我和我的家庭断绝了一切联系,我和伊莉莎白仅仅拥有的就是租约还剩三个月的一卧房公寓。
之后,我们终于租了一个两房的公寓,离芭蕾舞团的练功房很近,这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家。这公寓很破旧,墙上有一个噪音很大、不怎么管用的空调机,窗户上也没挡蚊纱窗,但我们感到很幸福。
劳瑞和戴华斯继续对我们很关照。他们经常给我们做饭,戴华斯甚至还试着做过一次中国炒菜,他在菜中放了许多鲜蠔酱油。后来我也给他们做了几次从娘那里学来的菜,那以后,戴华斯就不再尝试为我做中国菜了。他沉迷于美国文化,带我去牛仔酒吧,俱乐部,他通常把我视为小兄弟,我们一起的时间很愉快。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2
那件事发生后好长一段时间,本和我的关系才慢慢恢复。现在我正式成为一位芭蕾舞演员,他给了我许多独舞和主要演员角色,我的舞蹈艺术继续进步。半年后,本给了我一个技术性很强的挑战在全美巡回演出中担纲跳唐吉诃德双人舞。
一直到那年的圣诞假期,我和伊莉莎白才开车去佛罗里达,真正度过我们的蜜月。我们住西棕榈海滩她的家中,我在那儿见到她爸爸和他新婚的妻子。
我难过地发现伊莉莎白的父母已离婚。伊莉莎白成长在一个富裕舒适的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中,她父亲有一家小型印刷厂,她妈妈是西棕榈海滩芭蕾舞学校的秘书。他们的生活和我爹娘的生活比较起来,是天壤之别。
虽然我拥有伊莉莎白的爱,拥有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工作,我得到了宝贵的自由,但我还是甩不掉心中的阴影,我经常做恶梦,梦到我家人和我在一堵墙前被枪毙,一如我当年在公社看见的情景。我会在梦中激烈地喊叫,惊醒后一身的汗,伊莉莎白侧身在一边安慰我:“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为在中国的家人和朋友担心,担心到极点。我恨自己使亲爱的人处于危难的处境中。仅仅只是想到不能再见他们这一点,我的痛苦就无可名状。任何一件小事,都会勾起我的思乡情:在美国天天吃美食,反而顿顿使我回想起家里人生存的挣扎;见到伊莉莎白的妈妈,就使我想起娘来,眼泪总是夺眶而出;看到小孩在公园里玩,就会联想起自己童年时和小伙伴及兄弟玩的游戏;下雨时候,我更会想家,想起家人四处匆忙地抢收晒在房顶上的薯干。我深陷罪恶感和严重的思乡病之中,痛苦难熬。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伊莉莎白成了我这种激动情绪的受害者。
我唯一可以逃避的地方就是芭蕾舞。这段时间中,我在芭蕾舞上取得很大的进步,同时,伊莉莎白也经过努力获得了奖学金。但是本一直不认为她有很大的前景。渐渐地,伊莉莎白对此失去信心,觉得本不喜欢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和我结了婚,我的顺利状态和她自己的舞蹈前程产生了极大的矛盾冲突。
我感觉自己对不起伊莉莎白。她是个勇敢的姑娘,率直而又喜爱社交。我们曾把我俩关系看成是罗密欧和朱丽叶,确信我们的婚姻会是一个幸福完美的结局。但不管我们如何努力去克服生活中的困难,我们的关系还是一步步地走下坡路。我们都不愿意伤害对方的感情,就避免讨论存在的问题。我仍费力地去理解美国的文化风俗,也很自私地将许多精力放在了我的芭蕾舞上。
争吵开始了,有时仅仅是为了未付的帐单甚至未洗的碗盘。有一天,在结束了很累的一整天排练之后,我走回到漆黑的公寓。
“你好,莉丝。”我喊道,没有答应,她可能出去了。我打开灯,看到水池内盛满了早饭后的碗碟,我的火气开始升腾。我从冰箱中拿出一罐凉啤酒,生气地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感到很委曲。我太太在哪里我的晚饭在哪里她为什么不给我留口信她有一整天的时间为什么连碗都不洗饥饿使我更加生气,我在碗中打了几个鸡蛋,想用剩下的米饭来做蛋炒饭,可我又突然发现剩下的米饭还在锅中,我曾多次提醒她将剩下的米饭放入冰箱而避免变馊。现在我该等她回来吗当然应当等她来一起吃,按我家以前的传统,一起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我想保持这种习惯。
一个多小时后,我慢慢担心起来。也许出事了我抓起电话拨给来自英国的男演员凯斯。凯斯也住在本的家里,和伊莉莎白是好朋友。但没人接电话。“莉丝你可别出事啊。”我祈祷着,在公寓里着急地来回踱步,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九点钟,伊莉莎白终于回来了,而且一脸兴奋状态,“你好,亲爱的,你吃晚饭了吗”
我的火气马上又冒上来了,“你去哪儿啦”我问道。
“我去和朋友聚会,我们一块吃了饭。你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她问。
“我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你看看家中像猪窝一样,水池中的这些脏碗,米饭洒在灶台上。没有晚饭,也不留下纸条。我既担心,又饿,又气。”我勉强表达我的心情。
“哦,你想让我给你做饭就为这事生我的气我明确告诉你:你没和一个厨师结婚,我讨厌做饭”她生气地说。
“我工作一天回到家,看到处是脏乱七点钟了,你还要我烧菜煮饭,清洁房间你比我空闲多得多,你都干了什么”
“你理解我吗,不我想跳舞,我不想做饭舞蹈是我从小就想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事儿。你的事业一步步往上走,快活地当一名独舞演员,每晚有甜梦伴你入睡,我的事业呢”她说话时眼中充满泪水。
我在激怒时,看不到自己的自私和对她的忽略。哪里来甜梦她这么快就忘了我的恶梦她根本不知道我的经历“在夜里,我想的都是我中国的家里人”我说不下去了,我的英文不好,又怎么能准确地表达出我的内心复杂的痛苦和内疚呢
“你根本不理解我”最后,我扔给她一句,就冲出了公寓。
“我们谁也不理解谁”她在后面大喊。
第二天早上,硝烟仍然没散,晚上我回来时她已经睡了。虽然我的怒气渐渐被自责代替,但我们有很多天没再讲话。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3
那是我们婚姻结束的苗头。我希望伊莉莎白和本搞好关系,我也希望本能挑中伊莉莎白进剧团。但最后他们两人连一般交往都很困难,伊莉莎白坚信:只要本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艺术编导,她就永远也不会有被聘请的一天。我有时候也试着在家里教她一些技巧,但由于我们俩的亲近关系和我糟糕的英文,通常都是以高兴开始,因挫败结束。最快活的时刻是当我们俩在客厅里跳双人舞的时候,我真希望一直能让她这么快乐,但我看得出她内心的郁闷,也不知怎么才能帮上忙。我鼓励她不要丧失信心,还建议她试着去考别的芭蕾舞团,这一点加重了她对我的误会,认为我在将她推开。她终于去试考旧金山芭蕾舞团和另几个芭蕾舞团,可惜没被录取。在考试的几个月中,她回休斯顿看我,但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在我们结婚约一年后,她终于被俄克拉荷马的一个小型现代舞剧团聘用,她对此非常兴奋,十分珍惜这次机会,为能上舞台演出而快活异常。
之后的一天晚上,她从俄克拉荷马来了电话,“李,我想离婚。”
我十分吃惊,但这并不完全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同意。”我伤心地嘟哝着。
“我不久就会回来拿我的东西,”她的声音颤抖着,“对不起,李,我曾真心地爱过你。”
我没有抱怨伊莉莎白离开了我,而是感到自责,我没有达到她的期望,作为一个丈夫来说我是失败了,我不理解西方的爱情表达方式。我将自己缩回厚厚的茧子里,躲开许多朋友。我有些绝望,怀疑东西方婚姻成功的可能。张副总领事不已经说过吗我对挽救我们婚姻做了些什么呢我们曾深爱对方,拥有对方;现在我们又失去了对方。我抱怨命运给了我一个陷阱。想起我爹娘美满的婚姻,我更感到惭愧和忧伤。
没有退路了,我现在已经是无家可去的人了。于是我将全部的精力倾泻到芭蕾舞中,跳芭蕾是我唯一擅长的,也是在我西方生存唯一可以拯救自己的方式。
离婚后,为了减轻房租压力,我和一个美国学生合租一套公寓。第二年我搬入自己租的单间公寓,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
1982年5月份,我首次去伦敦演出。本用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为我和珍尼帕克janie parker编了一个双人舞,演出在英国皇家芭蕾舞剧场举行。
珍尼在1976年就加入了休斯顿芭蕾舞团。她沉迷于本的编舞手法以及艺术修养,尽管有乔治勃郎钦和日内瓦芭蕾舞团艺术团长的强烈反对,她仍跳槽到休斯顿来跟随本。
珍尼的两条腿又长又漂亮,当她脚尖站立时,她的腿更是又长又匀称。她的舞蹈热情奔放,和我一样,她最喜欢罗曼蒂克的芭蕾舞风格。
这是我们第一次合舞。我有
...
些担心,她是我们团两位最佳女主演之一,而且当在她脚尖站立时,我略微矮了一些,扶住她时往往会很吃力。小说站
www.xsz.tw但我努力地增加我上身的肌肉舒展力,以确保我在托举她时没有任何障碍。
我急不可待地渴望看到伦敦。伦敦、巴黎、华盛顿等城市是西方生活和艺术的象征。我看到过一些伦敦的照片,但亲眼看到这个城市,感受这个伟大城市的气度节奏是令人神往的。
如我第一次到美国一样,在伦敦见到的一切都使我惊讶。虽然料想到我在中国时学到的关于伦敦的一切并不真实,但我还是被这城市的繁华景象所震惊。宏伟的白金汉宫使我屏住呼吸,同时疑惑:中国书上悲惨、贫穷、压抑、昏暗的伦敦在哪里我再次感到书本的不可信。
我在伦敦的大多数时间都在下雨,但太阳露出来时,伦敦太美了花儿盛开在精心打理的花园,咖啡桌展延在小路的两边,宽广和繁华的大街但我们的日程表十分紧张,大多数时间都在剧场和饭店里。我去看了白金汉宫警卫交接仪式,皮卡地里piccadilly喷泉广场。大笨钟和议会大厦的建筑奇迹引起我对英国历史的兴趣。本还领着我去喝了一次下午茶,品尝很浓烈的奶油。我还记得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回想起1979年英国节日芭蕾舞团在北京演出那次我见过团里的女演员玛丽麦坎蒂的事,感觉已经过去多年了。
在领事馆扣人事件之前,本正在和中国文化部商谈率领休斯顿芭蕾舞团去中国演出的事。这是本的一个梦想。但领事馆事件后,所有的人包括本自己都认为不可能了。可是出乎意料,中国政府仍然同意了本的计划,中美两国演员同台献演,获得巨大成功。我料想自己不会被允许同去,也不敢回去。
本和中国的关系在这次演出后慢慢好起来,我很为他高兴。但我仍然担心我的事件对我家人的牵连。留在美国好几年,我一直不敢给家人写信和打电话,害怕给他们带来更大的麻烦。最后终于斗胆给他们写了一封信,却没有接到的回信,我心头的乌云又加重了。
在我加盟休斯顿芭蕾舞团十八月后,休斯顿芭蕾舞团被邀请去欧洲巡回演出六周,包括意大利、瑞士、法国、西班牙、卢森堡和摩纳哥等。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看这块大陆。我非常喜欢我们所演出的地方,伊琵拿epeay是其中之一。经理人给我们预订了两场演出,但警告我们,舞台很小,不平而且有倾斜。练习曲是个场面很大的舞,当天下午排练时,就已经感觉到小舞台容不下全体演员,本不得不在一些大场面中删掉一些演员。我是演这芭蕾舞的两个男主角之一,要做许多旋转,由于舞台的不平和斜坡,大大增加了旋转的难度。排练结束时,本将大家召集一起,警告说:“我知道本地出产最好的香槟酒,但我希望你们约束自己,不会在演出前就开始喝起来。”
第二十三章我的新生活4
观众对我们的演出反映热烈,但我也在舞台上看到了几条摇晃不稳的腿,可能是舞台陡坡的原因,也可能是香槟的原因。
英国驻当地领事馆的总领事是本的堂兄,演出结束后,他为我们全体演员开了一个庆功会,那天晚上,所有的香槟都是法国著名的莫尔香墩et & don和坦顿爵taittinger,宾客们用的玻璃杯都是手绘镂花的那种,大家喝掉的香槟数量之多,仿佛那液体就是水一样,宴会持续到第二天凌晨。
我们从伊琵拿到法国东南部的尼斯市,这是一个拥有地中海海滩和青绿色海水的港口。我们坐在一个海边咖啡馆吃早午餐,看着小船来来往往,又去看了马蒂斯和夏加尔的收藏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然后晚上又和演员朋友们聚会,品尝法国著名的红葡萄酒。这地方,就是在最小和最破旧的咖啡馆里,也能吃到上乘的法国大餐。
我们在意大利巡回演出时,有几天的自由时间,我和三个团员一起去了佛罗伦萨,我这里有许许多多历史建筑和雕塑,美第奇家族丰富的历史,米开朗基罗还有那些广场。我就像走入糖果店的小孩,实在太激动和兴奋了,我错过了旅馆的结帐时间,连和朋友一起的午餐聚会也忘了,最后不得不飞奔到车站赶去威尼斯的火车。
威尼斯是我们都渴望去的地方。一位朋友曾经告诉我:“如果想在威尼斯寻找浪漫和美丽,你就必须走啊走”至少我是这样理解的。所以我走啊,走,从一个历史建筑走到另一个古迹。我站在那儿,在大教堂钟声中完全惊愕了。在无与伦比的图画前,在丰富的威尼斯色彩面前,我想,这就是浪漫和美丽的最高形式啊我也看见到处都有一些破旧的地方,这也是威尼的美丽和它古老历史的一部分。这个古老的城市也勾起我的悲伤,因为我想起我的祖国和她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永远毁灭的一切。
在这么一个美丽的充满魅力的旅程中,我又开始回忆,我总是想起家人和在中国的朋友们,我多么希望能够和他们一起分享这里的美食,让他们也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但是我也知道,大多数的中国人这辈子是不可能的。
而我自己,为了看到那浪漫和美丽,我还要走啊走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1
第一次去欧洲演出后,我的舞蹈生涯开始蒸蒸日上。那时,我的婚姻已经失败了。导师本斯蒂文森的编舞和教课才能是如此巨大,我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他的指引上。我渴望着芭蕾舞,呼吸着芭蕾舞。现在,我的自由允许我在美国去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总是使我惊讶的是,周围的许多人羡慕和敬佩我的刻苦精神,都说我自律极严,因此比别人都更有事业心。可其实对我而言,只是真心地喜爱芭蕾舞而已。跳舞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不想浪费一分钟,包括上课和排练之间的十五分钟休息,我也会一个人在教室里练习。我不能相信的是美国竟然有那么多的节日而且为什么周末和节日,所有的教室都要关上在中国,除了回家过春节、十月一日国庆、奉献给全世界劳动者的五月一日之外,没有很多其他假日。北京舞蹈学院的严格日程,就是一天紧接着一天。
这里是美国,我拥有自由。但我心里深深地明白,我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因为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娘、我的爹、六个兄弟、朋友和我的祖国,失去自信的感觉笼罩了我。我和前十八年的生活的联系彻底断裂了。不知多少次,我幻想着和我娘拥抱的那一刻,但此刻我甚至不知她的死活。
哪怕能再一次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也就满足了。如今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我摆脱了无所不在的控制,但同时我又跌进了另一精神牢狱之中,我被困在了严重的思乡病里。这种病的痛苦和沉重真正是无孔不入的。当我一个人时,只要想起我亲爱的娘,眼泪在瞬间就模糊了视线,雨珠一样往下掉。
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学会了把痛苦锁在内心,让悲伤的洪水在内心流淌。我常常会回想起家里人的声音,在墙上找字的游戏,因为食物短缺一块肉在各人的碗里传来让去的情景。我想知道,爹还经常讲故事吗二哥怎样了他的婚姻如何是否与大姑介绍的那女孩结婚了他们的生活安宁吗土匪怎么样了程祥军家又怎么样了萧老师和张旭老师呢我想念着我爹的“土”故事,也想念和他一起放风筝的情景,我想念着我娘的温暖和她的爱。栗子网
www.lizi.tw每当想到这一切的时候,冷硬干涩的地瓜干的味道也不那么糟糕了。
还有一件事令我担心,我不想到美国后只是生活在一个中国人圈子里,像一些海外中国人一样,成为生活在西方的“边缘人”,所以我尝试着读英文书。我还记得我读的第一本英文书是黑马black beauty,这是一个朋友送我的圣诞礼物,我开始还认为一本关于动物的儿童书,是容易阅读的,但读了才发现,太吃力了许多词我不懂,我一边读一边查字典,译出每个字的意思,把能产生阅读兴趣的故事连贯性冲淡了不少。但是在那黑马失去它母亲的时候,我也哭了起来,一如我自己,也失去了母亲。我读完那本小说的时候,书上每一页每一行都附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
虽然我在事业上很专心,但我也尝试着和美国姑娘约会。有一次我交往了一位年轻姑娘,我们一起去参加一个婚礼宴会,她突然问我,你想不想要ke
“不要”,我回答,“我不喜欢可乐,我喝啤酒。”
“不是可口可乐,我是指可卡因。”她说。
我曾经听说过可卡因,我知道这是一种很坏的毒品。“不,谢谢,我不要。”我回答。
紧接着她的一位朋友问我,想不想抽烟。“我讨厌烟味。”我说。
他笑了起来,“我不是让你吸烟,是让你试试一些草。”回想起小时候在中国卷干树叶抽着玩的情景,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在场的人都劝我试试,说这样一来会让我感觉很好,我就决定试他的“草烟”大麻。十分钟后,我没有感觉和先前有什么不一样,于是我又试了一根“草烟”。
几分钟之后,我突然感觉到好像有人用锤子在我脑子里重击,一种悲伤的感觉笼罩了我全身。我爹娘,弟兄们,土匪和其他朋友们,我失败的婚姻,“叛逃”的指责都一下子洪水般涌进我的头脑,我被套入了陷阱。我要回家。我不记得从哪条路回的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在凌晨一点的时候躺在床上,一个人沉浸在痛苦的回想中。感觉像有人往我的脑袋打入一根长长的钉子,身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在疼。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第二天早上打开门,约会的那个姑娘站在门前,脸红红的,几乎站不稳,我回想起昨晚的经历,更加头疼,我们之间的关系立时就结束了。
接下去一个整天的排练,我感觉不到自己重心,似乎时刻有摔倒的可能。人像在梦中一样,话不经过思考就出嘴了。
那一天晚上,我们彩排灰姑娘,我扮演小丑的角色,我只记得演出之后的欢呼和掌声。本到后台来告诉我,这是我跳小丑独舞中最成功的一次,还问我能不能在首场演出时跳得同样出色和这一次同样当然,我绝对不可能重复,因为我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跳了什么那是我最后一次尝试如干树叶一样的“草”。
不过,除了尝试大麻之外,我愿意体验所有西方世界能提供的。我发现了西部电影,特别是约翰韦恩john wayne的演出,他带有英雄气魄的形象令人神往。我还看了007、星球大战一类的片子。通过本,我结识了许多名人。我也常去看歌剧、话剧,听古典音乐会和流行音乐会。我甚至还去了夜间舞场跳迪斯科,但我不是太喜欢。总之,我如出笼的小鸟,可以在任何地方自由的飞翔。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2
我对芭蕾舞的爱始终不渝,休斯敦芭蕾舞团变成了我的家,剧团的演员就是我的家人。我珍惜每一天和每一场演出,把它们视为我的最后一天,最后一场。我虔诚地把本作为指引者,激励自己,铸造自己。
那一年,日本举办国际芭蕾舞比赛。我听说中国首次派代表团去参加,就向本提出请求去参赛,而且代表中国。但因为我们的演出日程已经排满,本不同意。
几个月之后,我又请示去参加在美国密西西比州杰克森市举办的世界芭蕾舞比赛。这比赛相当于芭蕾舞界的奥林匹克运动会,我很想去鉴定一下自己,更主要的是我告诉本,我想代表中国。作为中国舞蹈者我欠中国、至少欠我的中国老师们一份忠心。
本认为这是一次显示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好机会,决定派出四位演员参加这次比赛,我是其中的一位。我自豪地在表格上登记为中国公民,这是报答我所有老师的办法,特别是萧老师和张旭老师在芭蕾舞上所给予我的一切。我也想为本和中国争光。
全世界各地共有七十多名演员来参加这次比赛。作为一个独舞比赛者,我必须跳六个独舞,而我们只有三周的准备时间。本每天为我们排练,使我很受鼓舞,得奖与否并不是最重要,而和本密切的合作才是舞蹈生命中最愉快的。
在比赛报到时,我万万没想到,虽然比赛委员会同意,但中国代表团拒绝了我代表中国的要求。尽管我有中国护照,他们不认可我是一个中国公民。更使我伤心的是,前来比赛的我以前的老师和同学都被告诫不准许与我接触。我那么兴奋能见到这些亲切的面孔,却想不到自己已成为他们的敌人了。
我几乎被击垮了,真想马上一个人回休斯顿,但是比赛委员会的主席告诉本,虽然我还不是美国公民,他们允许我代表美国参赛,我就这样留下来了。但是每当见到我的中国老师和同学们,包括张卫强在内的朋友们,我总是努力控制住眼泪。他们在整个比赛过程中都回避着我,虽然我心里明白他们都是因为上级命令而没有,但却无助于消除我的苦恼和伤心。有几次,我听到他们中有人称我“叛徒”和“王八蛋”,我装着没听见,但私下里,我总是掉下眼泪。我真后悔自己要求来参加比赛。代表中国多么天真啊比赛的那段时间里,半夜醒来我往往发现枕头都被眼泪打湿了。
第一轮比赛时,我思想集中不起来。睡美人中的“蓝鸟”独舞结束时,手碰到地了。为此,我很勉强地进入了第二轮。我知道我跳得很糟糕。“你看到他屁股落地的丑态吗”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中文,周围有人大笑起来。
第二轮比赛需要跳两段现代独舞。但此时我的右膝盖已经肿起来,脖颈肌肉拉伤,左腿跟腱也撕伤了,我还要面对中国同事的嘲笑。第一轮结束到第二轮开始,我只有两天时间养伤和消减精神压力。身上的伤可以治疗,但精神上的痛苦就难了。本和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同事都注意到我排练中的水平下降。我绝望地在内心寻找勇气的源头,不断问自己:你想不想和中国的同事对换位置我想到父亲讲的那个寓言,小青蛙困在深井下时,是多么想跳出来啊我开始明白只有一个人可以决定比赛的答案:那就是我自己
第二轮的比赛比我原来预料的要好多了,我开始找回了勇气。但是,正在我恢复信心的时候,第三轮比赛之前,一个上海芭蕾舞团来的著名演员林建伟突然消失,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谣言传出来,说他的“叛逃”是得到我的帮助,我和中国代表团本来已经紧张的关系一下子就更恶化了。更使我不安的是联邦调查局来接触我,说中国驻华盛顿的大使馆派来五个人,正在赶往比赛场地。联邦调查局认为我的处境很危险,建议我马上离开。
“不,我不愿意离开”我对本说,“如果我离开,会更让人怀疑我。”
“李,情况很严重”本对我说。
“不,我绝不离开,我要比赛到结束”我说。
于是,为了最后几天的比赛,每时每刻,本或者休斯顿芭蕾舞团的某个同事总是和我在一起。我们搬出了原先住的比赛村,住进了一家宾馆。我们约定了秘密的敲门信号,气氛十分紧张,但即使这样,联邦调查局仍认为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在第三轮比赛之中的间隙,华盛顿中国大使馆来的五个人之一要求和我会谈。没想到他就是我出国以前文化部的教育司司长王子成先生,他直率地要我回答:是否帮助林建伟叛逃我告诉他林建伟的失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虽然王子成先生当时没有明确表态,但我感觉到他是相信我的。
出乎我的意料,尽管我在比赛中遇到那么多不顺利和伤心事,还发生了“协助叛逃”的新闻,我仍然获得了银牌。那次比赛男演员中的金奖空缺。中国队最好的奖是张卫强得的一块铜牌。本得到编导金牌,休斯顿芭蕾舞团主要演员珍妮获得女演员金奖。
我高兴极了,不仅是因为我本人,也为中国芭蕾舞,因为我内心深深知道,没有萧老师和张旭老师给我的教育帮助,我就不会有今天。我暗暗地对自己说这银牌是属于萧老师的。我还清楚地记得萧老师说过,我继承了爹娘的人格力量,帮助爹娘的办法就是成为最好的舞蹈演员。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出走,给萧老师和张旭老师都带来巨大压力。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3
我知道萧老师一定会为我这个奖激动和高兴,而且他也一定会将他的自豪埋藏在他内心,因为我当时仍然是个“变节者”,属于“中国的敌人”。
比赛结束后的几天,林建伟失踪真相终于曝光。林建伟在德州弗特渥斯市的一位芭蕾舞教师帮助下,公开宣布要求政治避难。我终于洗涮干净了。私下里我对此感到高兴,因为这个上海舞蹈新星也跟我一样自由了。对有的艺术家来说,追求艺术的自由是最重要的。但我也为中国芭蕾舞难过,因为仅仅在一年中,先后失去了两位芭蕾舞男演员。
我问自己:什么时候才可能不需要“叛逃”,就可以实现在西方学习艺术的机会还有多长时间,艺术上的政治压抑才会消失我不知道答案。我以为自己看不到那一天了。
用比赛的奖金做抵押,我买了第一幢房子。这座休斯顿市海兹区的房子又破又旧,但它离休斯顿芭蕾舞团大约仅五分钟车程。
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蚂蚁叫白蚁。买来后才发现,这座房子自从1940年造好后没修理过,墙四周还有很老的胶合饰面板,地毯是磨损而又有霉味的灰绿色织品,客厅的墙上有一个小空调正往下滴水,使得一根支撑木梁已经烂掉了。房顶的木瓦也需要更换,天花板上都是漏水渍印。房子的地基木被白蚁啃食已经倾斜,里面的电线老化,水管锈蚀斑驳,污水管有多处破裂,蟑螂和老鼠四窜真是一塌糊涂。
但是,我不在乎,我为自己的第一幢房子自豪,最起码我实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第一个梦想。突然间,在西方世界,一个中国农民和前红卫兵变成了“地主”。我远远想不到买一幢房子变成一个“地主”是如此容易。
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同事们都来帮助我修理房子,我的家很快成为团里同事们休闲聚会的地方。我的房子被整修得天翻地覆,用后来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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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我当时应该将房子拆光,重新盖一幢。栗子网
www.lizi.tw但当时我对一幢木头房子没有任何了解,青岛老家的房子都是用砖和石块盖起来的。虽然这房子给我带来很多困难,但我仍然快乐,因为这是自己的房子,我常请朋友到家中吃饭。本有次在别人面前开玩笑说:“**造就出成功的资本家。”我还考出了驾驶证,买了一辆二手丰田车。对于这一切,虽然我有一些成就感,但是我总想到家里人,想到公社,想到贫穷的村庄,家乡简陋的房子,爹娘看到有自己房子的我,会如何想更不用说我的汽车和我的富裕生活我为拥有那么多而感到内疚。
在我成为独舞演员刚一年后,本就将我提升为主要演员了。我的名声慢慢地也在美国和国际上传开了,我在梦中也远远想不到会取得今日的成绩。但我仍不满足,我知道我还会继续进步,什么水平都是可能的,因为我已经有了现在的自由和条件。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一个人,当然除了唯一令我悲伤的阴影永远见不到爹娘。
在1983年中旬,我见到了玛丽麦坎蒂。我随休斯顿芭蕾舞团在欧洲演出六星期,期间我们在伦敦著名的桑德雷斯威尔斯sadlersre剧场演出了两星期。在演出之前有几天空余时间,本鼓励我们去看一位澳大利亚出生的优秀女演员,她是伦敦节日芭蕾舞团的女明星。我对此很奇怪,因为本很少表扬其他团的演员,他总是认为自己团的演员比别的演员水平都要高。当节日芭蕾舞团排演本的芭蕾舞时,本教玛丽麦坎蒂排演过,知道她相当特殊。出于好奇心,我去看了玛丽在四支最后的歌中的担纲表演,她的演出的确令我敬佩。紧接的第二天晚上,我又去看她演出的灰姑娘。玛丽的表演性格特别与众不同,优美、浪漫,她高水平的发挥给我很大启发和震动,我马上就爱上了她的艺术气质。
“有没有可能请玛丽加入我们的团”第二天我问本,“她是个完美的舞蹈演员。”
“我认为她不会离开伦敦到休斯顿。”本回答。
接下去的一天,我们正在舞台上排练习曲的时候,我看到玛丽冲进剧场,她的黑头发在脸庞边飞舞,然后她静静地坐在舞台下看我们排练。
第一次休息时,我悄悄走下台,靠近她身边说,“你好,我叫李,你一定就是玛丽麦坎蒂。”
她点点头。
“我非常喜欢你的演出。”我热情地说。
“谢谢。”她简单地回答。然后马上又把注意力转到舞台上的排练。
我觉得很失望,本来还想继续和她交谈下去,但她看上去没有和我继续谈话的意思。
我回到舞台上,觉得我的自尊心受了伤。在女孩面前我一直十分害羞,而且需要鼓足勇气去和她们交谈。在我离开伦敦之前,没有机会和玛丽再次见面。但是玛丽美丽的舞蹈却常常在我记忆中浮现。
我第二次和玛丽麦坎蒂见面已经是十八个月以后的事了。我们回到休斯顿之后,就开始排练那一年的主打节目睡美人,那是本亲自改编的。本在皇家芭蕾舞团当演员期间和世界芭蕾舞明星玛歌芳婷建立了很好的关系,玛歌在本早期改编的几出戏,包括睡美人中跳过主要领舞者。她对本的编舞十分敬重,本也定期请她来休斯顿给我们排练,这次排睡美人她又来了。我自从在中国第一次见她的录像,就对她十分崇拜,简直不敢相信能与她相见。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4
玛歌是一个高雅的女士,一举一动都有一种美感。有一天在本家里吃晚饭,她问起我关于家里人的事情,她说她很喜欢中国和中国人,她还是个小姑娘时,曾在上海住过几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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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欢上海吗”我问。
“非常喜欢,我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当时上海称为亚洲之巴黎,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但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她伤心地说。
那天晚上,由于和玛歌的谈话,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玛歌提起了中国的话题,在我心中搅动起巨浪,我阻止不了自己去回忆,家里人和朋友们,许多以前的事,又回到记忆之中,悲伤如大海一样淹没了我。虽然我在艺术上取得了成绩,我应该是很快乐的,但我没有。我需要我的娘,我需听到她的声音,需要感受她的爱,这个梦如海上的波涛一波一波地离我远去,再一次看到亲人的希望好像永远也不会实现了现在任何语言也表达不出来我的绝望。但我如何能放弃希望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娘的爱和她坚强的品格,还有我爹一个只会干活说不上几句话的男子汉,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六个兄弟,我的叔叔婶婶们,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家。
接下去的一年,我们带着由本改编的天鹅湖去华盛顿的肯尼迪中心剧场演出。在首场演出之前的第两天,芭芭拉布什请我和本去白宫喝早茶。会见安排在白宫的一间小会客厅里,我们到达时桌上已经放好了甜点、茶和咖啡。
“你好,本,见到你真高兴李,真高兴再次见到你。”她张开双臂拥抱我们。她还像五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愉快和温和,没有任何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她现在将我当成老朋友来对待。
“李,我经常听到你在舞蹈上取得的成绩,我真高兴你现在的状态。”她笑着说。
“谢谢你和布什先生给我的一切帮助。”我说。
“喔,李,我们没有做任何事,真的。”她说着,然后转向本,“告诉我,本,你在中国的经历如何”
“很棒我喜欢中国,中国人很诚恳,他们对我很尊重。我每次去中国回来都干劲十足。中国变化很大,自从邓小平上台之后,中国人的生活看上去好起来了,他们好像比以前也自由一些了,邓小平做的事很了不起。”
之后,芭芭拉问我对中国改革开放的看法。我被问得很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就看了本一眼。“李还没被准许回中国,”本替我说道,“我知道他很想念父母,我真希望有一天他能有机会去探亲。”
芭芭拉皱了一下眉头,深思了一会问,“李,你来自哪一个城市”
“青岛,就是出产啤酒的地方。”我说。
“好啤酒,也是好城市。”她笑了笑,之后我们又将话题转到别处。
我们离开白宫之前,芭芭拉带着我们参观了白宫。我感到很荣幸,但令我惊讶的是白宫的一些房间装修很简单。这是美国的权力中心,想象中豪华的布置在哪里宫殿式的气派又在哪里
四十五分钟之后,我和本再一次和芭芭拉拥抱告别。这次会面,我感动于白宫的朴素以及这位女士的高雅、善良、亲切。
两天之后,在我们的天鹅湖首场演出时,美国副总统乔治布什和夫人芭芭拉布什前来观看,同时,他还邀请了中国驻美国大使和文化参赞王子成先生作为贵宾。我出演王子的角色。同一剧目,同一角色,我曾经在中国演出过一场并不很满意的首演。
而这次演出时,我跳得像一个王子,感觉上也是一个王子。在刻画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将注意力集中在内心。以前农村“土王子”的感觉局限完全不存在了,我也不再需要用卷曲的头发去体现我的王子形象。栗子小说 m.lizi.tw观众对我的演出反映强烈。
演出之后,布什夫妇到舞台上来祝贺我们。布什先在我面前停下来,用中文说“你好”,然后他改用英文,“李,祝贺你。你今晚很出色”他转过身来向我介绍身后的中国驻美大使和王子成先生。其实算起来,王子成先生和我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我们是老朋友啦,你好,存信。”王子成先生说,他很激动地握了我的手“祝贺你,你今晚使我们感到骄傲明天上午有时间来大使馆喝杯茶吗”他问。
我真想不到他会对我大加赞扬,更没料想到他会请我去喝茶。“好,我一定来。”我说。
第二天早上,本陪着我一起去了中国大使馆。因为休斯顿领事馆的那次经历,我仍然不敢一个人去。王子成热情欢迎我们,又一次祝贺我们演出成功,他拿出当天的华盛顿邮报,上面有对我们演出的赞赏评论。他表扬了我对芭蕾舞事业的贡献,说我为中国人民争了光。然后他告诉我,他已经研究了我当年的情况和在美国这些年的表现,布什副总统也出面讲话,希望中方能够帮助我处理回国探亲的问题。他表示可以试着帮助让我父母来美国探亲,同时也让我明白,他会尽力,但是否能实现尚无保证。
我心里明白,这是芭芭拉布什在理解我想家的心情之后,和她丈夫一起为我做出的努力。我深受感动,这样的热诚相助我无以为报。
根据当时对中国情况的了解,我认为此事要许多年才能有结果。我心里非常感激王子成先生,但也许他只是应付一下布什副总统而已。这五年多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内心觉得见到父母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
第二十四章美梦成真5
但我完全错了。几个月后,我收到了王子成先生的来信,他果然拿到了中国政府的许可,让我父母亲到美国来探亲。
手里握着这封信,我兴奋得浑身发抖,泪水如山上的小溪一样从脸上冲下来。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1
我呆在家中止不住地哭,不知哭了多长时间,我也不在乎多长时间,我只想一个人享受这巨大的喜悦。
这些泪把过去六年来令人难以承受的悲痛和伤心都洗掉了。此刻,我想站在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的双子塔上,向全世界高喊:我是世界上最幸福和最幸运的人
我也不知道经过六年艰苦的生活,爹娘现在是什么样子那天晚上,我擅抖着手拨了老家村子的电话。
“你好。可不可以找李庭芳接电话”
“你是谁”
“李存信,他的六儿。”我回答。
我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我真怕他会将电话挂断,连忙补充一句:“中央已经同意我父母来美国探亲”
“等等。”他说,我可以听见他在和另外一个男人商量。一会儿,我听到广播里的大喇叭在传呼,这种喇叭遍布整个村庄:“李庭芳,李庭芳,美国电话”
我简直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我的心在唱歌。五分钟感觉就如五个小时一样长,没有语言能表达我当时的焦急。我另一只手握着一罐青岛啤酒,猛喝了一大口,但双手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然后,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我先来”
“好了,好了,快点”然后我听到二哥李存源的声音冲入我话筒。
“存信”
“二哥”我的嗓子被眼泪堵塞了。
“你还好吗”他问。
“从来没这么好过”我回答。
“爹和娘也快来了,除了大哥还在**,你所有的兄弟都在这儿”
在存源还没结束前,突然三哥存茂的声音插入:“你好,存信”
“我真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四爹四娘还好吧”我问。
“他们都很好,就是老了。”他回答。
“请你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我说。
“我会的。”他说。存茂又将电话筒传给了四哥,四哥又传给五哥,最后话筒到了我七弟手中。
“进群”
“你在哪里”七弟说。
在我回答他之前,我听见五哥在一旁说,“这是什么傻问题,你认为他现在会在哪儿当然在美国。”
“我在休斯顿,在我家里。”我回答。
“那里几点了”他又问。
“晚上七点钟。”我回答。
“喔,我们的时间也大不一样啊”他有点不相信,我听到了其他哥哥们的笑声。
“六哥,我们都很想你,真高兴你还活着”他说。
“进群,我也想你们”
我正想继续说下去,但被另外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进好”
我激动极了,说不出话来。这是我娘终于听到她的声音了。
“进好进好”她不停地喊,一次又一次。
“娘”
“这真是你吗我的六儿”她的声音哽咽,开始哭起来,“喔,我的儿子,”她叹着气,“我没有想到在闭眼之前会有这么一天,啊哟老天可怜,我现在可以安心合眼啦。”她嘀咕着。
“娘,中央政府已经同意你和爹到美国来了,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进好,不要编这样的话来安慰我”
“娘,这是真的我现在手里有这封信,你和爹现在马上就可以申请护照了”
“喔喔,进好说我们可以去美国看他了”她告诉了家里人。我马上听到旁边所有的人都兴奋地高喊。然后娘又说:“进好,你爹想跟你说两句。”
“娘你走之前,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告诉娘,我爱她。出国前我没讲这一句话,到美国我后悔了多少年啊
她沉默了,然后我听到娘特有的呜咽声。
几个月后,爹娘的护照批下来了。护照一下来,美国的签证也很快就拿到了。查尔斯福思特帮助他们办好一切申请材料,美国驻华大使馆对我的情况已经有准备了。
在这一切都在进行当中时,我还要准备去日本大阪参加国际芭蕾舞比赛。在美国的比赛成功之后,本一直在鼓励我和另一位极有前途的休斯顿芭蕾舞青年女演员玛莎巴特乐rtha butler去参加这个新的双人舞比赛。玛莎刚满十七岁,开始时,我对本挑选玛莎有看法,觉得她太年轻,也没有足够的演出经验去参加这种高压力的比赛,但是,最后的结果证明我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除了当年我去美国中途,在东京机场换机停留过以外,这是我第一次体验日本,我又一次被发达的工业国震动。由于大阪缺少适合的练功室,所以我们每天要坐一小时的子弹火车去京都排练。
京都是我见过的最美和最宁静的城市之一:庙宇,修缮漂亮的花圃,引发凝思的山石花园和它天籁一般的音乐,水滴,竹叶,宁静祥和。食品是那样的精致和美观,如一个个小工艺品一样,玲珑得让人不忍心吃。一些日本的传统使我联想起中国的风俗习惯,我还想起小时候,爹告诉过我的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占领青岛的一些事儿。现在,我身处日本京都,离中国多么近啊,离家人和朋友只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但是我觉得间隔是那么的遥远:我的处境是不会改变的,我永远不会被允许回到我的祖国。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2
第一轮比赛结束时,我和玛莎的排名才第二十六,虽然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不容易,因为玛莎从来没有在如此之大的比赛中演出过,她还从来没演过古典的双人舞。她很紧张,在演出中张开嘴巴却浑然不知,其中一个评委说她看上去像一条金鱼在台上张着嘴。
两周比赛中,玛莎的水平提高很快。她身段美丽,好学而又有凝聚力,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第二轮比赛,我们演出了本特别给我们编的现代双人舞。双人舞开始时,我将玛莎抱在我的怀中,她全身卷缩起来,我们在挣扎和寻找出逃的方向,但时时刻刻又被一种看不见的强大势力拉回来。在我们一线生存的希望破灭时,终于慢慢地死亡,我们痛苦地缠绕融化在一起。在我演出这个双人舞时,我内心感觉我抱着的并不是玛莎,而是被毁灭后的村庄中幸存的最后一个亲人。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世界上也没有别的亲爱的人了,唯一剩下的就是我们俩了。这一切太痛苦了同时,有时候我也默默地祈祷,那晚上表演的内容可千万不要在我的家庭生活中发生。
最后,国际评判委员会颁给了我们银奖,而本也又一次得到了最佳编舞奖。能得到如此大的荣誉,是非常美好的感觉。这次比赛中的竞争对手是世界一流的,如苏联大剧院演员,列宁格勒大剧院演员,巴黎歌剧舞剧院演员,还有各国的许多高手。我们从他们那儿学到了许多东西。那次比赛后,我和玛莎建立了密切的双人舞合作关系。
从日本回来之后,玛莎和我马上进入了胡桃夹子的排练。本告诉我,我爹和我娘还有一个月就要来了。有一天晚上,普林斯顿和理查德到我家来帮我整理房子。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理查德指着一大堆在客厅中央的东西大叫,其中有一些木头,还有一个马桶座位,一些瓷砖,几袋水泥,还有一些工具
“这是我的宝贝,它们很有用。”我回答。
“我知道它们有用,但在你父母来之前,你会不会用到它们”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
理查德翻翻眼,“扔出去,扔出去,统统扔出去”他大叫着。
理查德和普林斯顿检查了我那堆东西中的每一件“宝贝”,然后大部分都被扔了出去。
第二天,他们又组织了电工、木工、管道工,还有舞台美工和演员,甚至还有一些董事会成员来帮忙。有的人打扫清洁,有的人整理,还有人帮我装修,刷油漆那一个星期之后,我的房子焕然一新,连窗户上的尘屑都不见了。但是他们仍没结束呢,理查德借给我两盆很大的竹子,本给我买了一对清朝式样的古董太师椅,普林斯顿送我一个古董清朝官员的手绣官袍,他还专门让休斯顿博物馆将它镶嵌在玻璃镜框中。最终在他们结束工作时,我的房子看上去像价值百万一样。
本和普林斯顿全程安排了我爹娘的旅行和接待工作,他们希望我把精力集中在胡桃夹子演出上。我做到了。
在我爹娘到来前的两天,我疯狂购物。我买了许多食品,大多是小时候在中国做梦也得不到的好东西,如大米、鸡蛋、香菌、干菇、海鲜、猪肉、鸡肉,我的小冰箱塞得满满的。还有青岛啤酒,甚至包括当时中国专门提供给高级干部的茅台酒。我又买了许多水果:苹果、梨、桔子、香
...
蕉、葡萄和一个大西瓜,我将它们放在餐桌中央的两个大盘子里。小说站
www.xsz.tw我又替爹娘买了一个日本床垫,因为担心他们习惯了家乡的硬土炕,可能睡不惯美国的软床垫。
同时我又给他们买了棉布衫和毛绒衫,我知道他们对这一切会大吃一惊。我高兴得发狂似的,真想买下我能看见的所有东西。
临演出前的排练通常是筋疲力尽的,但这次可不一样,我干劲冲天。我的脚步轻盈,每分每秒都充满了音乐和色彩,我的心如一朵莲花绽开,只要想到爹娘,就会给我带来眼泪,但现在的泪水成份已经大不一样了,里面浸透了欢乐。
我想让这次首场演出更完美,这次不仅是为观众,同时也是为了我爹娘,这将是爹娘第一次看我演出,也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现场舞台上看真人演出,我将在他们面前跳胡桃夹子中的王子。最后的期待日子是难熬的,因为我仍然担心中国政府会在最后一分钟内改变决定,不准许我爹娘来美国看我。
连着几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瞪着眼想着娘和爹。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喜欢美国能不能经受文化冲击,快乐地呆在这里当我去工作时,他们如何打发日子
1984年12月18日,我父母到美国的那一天,我将那天的所有时间都花在排练室和剧场里。我试着将注意力全集中在当晚的演出,这是唯一可以帮助我减轻焦虑的办法。最终,该练习的动作我都练习过了,并在下午早早就开始化妆。化妆的毛刷在我手中特别不听话,因为我的手一直在颤抖,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响亮地博动。那天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陌生和新鲜,我尽力集中注意力,但总是做不到,爹娘、兄弟和亲人们的形象总是围绕着我。
化妆的最后一个程序,是将一些银色的闪亮碎片撒到我的头发上,它们象征雪花。趁服装师帮我套上外衣时,我在镜中瞥了自己一眼,突然疑惑起来:爹娘会怎么想他们是用另外一个世界的眼光来看的。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3
我上了舞台,从追光中感到强烈的热量,我父母又会对这些明亮的灯光有何反映对上千个人的鼓掌,他们又会如何想他们会为我自豪吗
到演出开始的时间了,我口干舌燥,呼吸急促。超过时间了,我焦急和紧张的心情也开始骤增。
“为什么我们还不开幕,出了什么事”我问舞台总监。
“没什么事,我们只是拖后几分钟许多观众半道堵车了。”舞台总监回答。
事后我才知道真相:我父母的飞机晚点一小时。我的朋友佩蒂去机场接他们,因为晚点的关系,撞上下班的交通高峰,于是,佩蒂请警车护送。在他们到达时,大幕已经延迟拉开二十分钟了,我也已经紧张到极点。
关于我父母到来的事,已经在剧场里的观众中传开,休斯顿市民早已知晓我的全部故事,在我父母走进剧场的一刹那,整个观众席上的人都激动地鼓起掌来。
我可怜的娘,我可怜的爹,在此之前,他们还从来没有离开过青岛,这是他们人生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坐小轿车,所有的这些经历在同一天内发生而且在此刻,他们又第一次面对耀眼的灯光,豪华的大剧场,如潮水般的观众掌声
“六年了长长的六年了”我娘不停地说:“我终于可以看见我儿子了”
在观众给我父母鼓掌的一瞬间,有人告诉我爹娘进剧场的消息,我的心在快乐中燃烧。我想飞入空中,我也想放声大哭。我真想马上见到他们,但是演出马上就开始了,我知道我必须耐心忍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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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们对那天的演出欣喜若狂,就在我刚走上舞台时也响起掌声,他们多么希望我演出成功,为我父母的演出成功。
我那晚的舞伴是珍妮派克和苏珊朗蕾,她们也分享我的兴奋。本在胡桃夹子中编的双人舞是极具挑战性的,其中有一些托举动作尤其难,我们在排练中就感到棘手,但那天晚上,一切天衣无缝那些托举动作既轻松又简单,合作毫不费力。我感觉到了舞伴们所有微小的动作,而她们也感觉到我的。虽然我有些紧张,但成功地控制住了,并将它转化成无穷的动力。我跳得比往常要高,如一只快活的鸟儿,飞跃在广阔的天空。如果音乐允许的话,我感觉到我可以飞一整个晚上我感觉到这并不是高难度的工作,而是尽情享受
观众完全被吸引住了,我可以感染到他们的激情。我当年的付出绑沙袋,跳楼梯,在黑夜的烛光下练习旋转,撕伤大腿跟腱的伤痛十二年来的代价,在那个晚上全部物有所值当第一场的大幕合拢时,我知道我完成的是一生中最优秀的演出而且,我是在爹娘面前完成的。我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剧中休息时,本带着我爹娘来到后台。
已经六年没见他们了。他们穿中式的衣服,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我娘的衣服是灰色的,爹穿的衣服是深蓝色。他们看起来很庄重,刻板,这和我想象中的爹娘有些对不上。他们看起来也老多了,特别是我娘,以前的黑头发已经花白了,岁月在脸上刻下许多皱纹,她也还戴了一副黑边框的大号眼镜。
我们三人紧紧拥抱着,眼泪流在一起,很长时间,没有人讲一句话。娘拿出早已被眼泪湿透的手绢,“不要哭,不要哭,现在好了,现在好了。”她不停地说。
我想让那一时一刻永远停留下去,那么多年来我就盼望这一刻温情。
当我回到换衣室为第二幕准备的时候,我看到脸上所有的妆都被娘的手绢抹掉了,但我不在意,我终于再一次感受到了亲娘的抚摸和宠爱。
演出结束后,爹和娘又一次来到后台。他们看到许多人来祝贺我,从人潮中,我看见爹娘眼睛中的自豪。
最后,我爹一个通常不善言辞的人,再也忍不住了,他问:“你为什么不穿裤子”原来爹从来没见过任何紧身裤
那晚,本和我的朋友们想表示敬意给我父母开个欢迎会,但我想单独在自己的家里和我爹娘在一起。
在我驾车回家的路上,爹娘感觉到如在云中,看见我的房子时他们更不能相信。
“这是你的房子”娘十分怀疑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一个宫殿哇”爹喘息着说。
那晚,我做了我娘以前最喜欢的两个菜。饭后我们围坐在饭桌边,喝着他们最喜欢的茉莉花茶。我们不停地聊啊聊,我伤心地发现娘得了糖尿病,心脏也有问题,她以前很好的视力也衰退了。爹倒还是如以前一样壮得如牛,只是有些耳背。
这么多年了,我们有无数的事想互相了解,引发出那么多亲切的回忆。我想了解他们的一切,了解每一个兄弟和他们的家庭,他们的生活。除了进群,所有的哥哥都已经结婚了。我也当了叔叔,有了一个侄子和侄女。爹娘告诉我,邓小平使中国经济出现奇迹,“如果不是他的开放政策,我们的生活会一直糟糕。”娘说。她告诉我,家里的生活大有改善,每一个兄弟可以很便宜地从政府手中买一小块土地盖自己的房子。
我父母还告诉我,当他们听到我被说成是“叛国”时,他们是多么害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公社里的人是在“**”短播中听到这个消息的。中国真是变样子了我想,当年村里没人有短播收音机,不光是我生长的村庄,就是我在北京时也是严禁的。
第二十五章噩梦不见了4
村里有人告诉我爹娘,我背叛中国。有几个政府官员在此后某天专门来过我家,爹那天去上班了,“你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事吗”一个官员对我娘吼道,“你儿子背叛祖国到腐朽的美国去了,你作为他的母亲,真该感到可耻,养出这么一个畜生”
但是这个官员抵估了我娘,“你凭啥来骂我”娘生气地回答,“是你们,是你们带走了我清白无辜的儿子从十一岁你们就带去教养他了,现在你来问我做了什么是你们弄走了我儿子,你们要负责”
“我们还会再来找你的。”那些官员们无话可说,丢下一句就走了。
从此以后,我爹娘在担惊受怕中生活,为了保护我的荣誉,他们已经做好去坐牢和失掉一切的思想准备,周围的一些亲戚朋友也因为怕受到连累而疏远了。可是政府官员此后也没再来。
“你留在美国后,你娘晚上总做恶梦。”爹告诉我,“晚上有什么声响,娘就会非常害怕,经常晚上哭。”
“要是不能再次看到你,我的心一定到死都在滴血。”娘流着泪说,“多少次,我都在暗中念叨再见你一次。现在我的梦也实现了,看到你我就满足了,可以闭眼了”
“爹,你呢”我问。
“我只好咬着牙,”爹说,“我们害怕失去你,你知道,我们多年来以你自豪。”
这是我第一次听爹说他为我自豪。我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不容易的,我因此心头一亮。
“那段时间你爹瘦了多少”娘继续说,“脸拉得老长,一想起你就苦恼,整天不吱声。你可以想象你爹说话还能再少吗他平时放屁比他开口都多”她笑起来。
我娘又告诉我以前她做过的一个梦。许多年来,这个梦一次又一次重复。在1971年底,我被录取赴北京舞蹈学院前,她曾梦到一大堆人在白云一样的薄雾中聚会,透过薄雾她看见许多漂亮的舞者,如仙女一样在空中跳舞,彩虹是他们的服装,星星是他们的灯光娘告诉我,今天晚上是真正的梦境成真:坐飞机在九天之上,看我在台上跳舞,她还看到休斯顿芭蕾舞团演员们如仙女一样的舞蹈她的心沉醉在欢乐之中,现在可以死而无撼了。
“你在台上跳的那个东西啊,看上去真难,”爹说,“看你转圈儿,我的头都晕了,真不知你转后怎么还能站稳当”
许多话儿积藏在心中那么多年,我们聊啊聊啊,“好几次你爹和我互相问:我们让你那么小就去北京是不是错了”娘说,“收到你北京寄来的第一封信,听到你要自己洗衣服时,我就哭了。我就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当时为什么推你走你才十一岁啊。我们为此难受了好多年。我们知道你想家,你只是强忍着熬着,一直在瞒着我们。”
我也第一次告诉他们,我在北京的前两年是多么的想念他们,我又是多么地讨厌芭蕾舞,同时又是多么害怕被开除学籍送返老家,让李家丢脸。我还告诉娘,当年的夜晚,我是要攥紧娘缝的被子哭着入睡的。
“你后来是怎么挨过来的”爹问我。
“许多原因,包括你给我的那支笔。”我说。
我爹笑起来,“爹没学问,那支笔是我唯一想到可以鼓励你的。”
“可惜在一次巡回演出时丢了,真可惜。”
“我缝的那床棉被还在吗”娘问。
“别人告诉我,我留在美国后,北京舞蹈学院的领导把我的所有物品堆在一起烧掉了。”
娘叹了口气,我看得出她有些难过。
那晚上我告诉了他们所谓发生在休斯顿中国领事馆的“叛逃”事件真相,我讲述了和伊莉莎白的婚姻以及本对我的关心,爹娘听后张大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们又问起伊莉莎白来,但没有任何责怪,“她一定是个胆子很大的孩子,那么年轻就敢和一个中国男孩结婚。”娘说话朴素,“从你小时候起,上天就在保佑着你,给你的前途指道儿,你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那晚上,爹和娘就睡在离我几米远的房间里。我将毯子裹在身上,睡得像个婴儿般香甜。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噩梦了。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1
那一周快结束时,本邀请我爹娘和我一起去他家里吃饭。曾去机场接我爹娘的那位好朋友佩蒂也一同被邀请。
那晚在本的家中,我刚和佩蒂招呼完毕,互亲脸颊行礼后,她即刻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开始我以为这又是一篇关于我们胡桃夹子演出的舞评,或者就是关于我爹娘访美的新闻报道,打开一看,却是一封写于圣诞夜的信。信的右上角,是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徽,国徽下方,是副总统的署名。
亲爱的佩蒂娄:
谢谢您告诉我关于李存信的父母李庭芳和方瑞庆两人,将向美国驻北京大使馆申请赴美探亲签证一事。我已经和内务部的官员联系过了,让他们询问我们的大使馆有关李先生的父母的申请。我已高兴地得知他俩的签证已在12月13日签发。我希望他们旅途平安,和他们的儿子一起度过愉快的时光。
顺致美好的祝愿
您诚挚的
乔治布什
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的手在发抖,我紧紧拥抱住佩蒂。我真不敢相信,为了这件事儿,她竟然去麻烦美国副总统。我也不敢相信,美国的副总统,竟会腾出时间询问我的私人事务。我想起了中国的那个文化部长,在当时,他却不愿意花费一分钟时间听我解释。
我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了爹娘。娘口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激动地摇着头,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开玩笑吧,进好美国副总统会有心思去关照两个中国农民”
我爹和我娘一样,也不相信地笑着摇着头说:“进好是胡说吧,怎么可能”
我点点头,指指佩蒂。佩蒂含笑冲我们点头,以示肯定。
是真的。是副总统本人是美国的副总统从佩蒂那儿得到肯定之后,我爹娘激动得跑过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接下来的几周,我忙着工作,我的朋友们就经常带着我爹娘外出观光,参观休斯顿这个城市。我爹娘也挺喜欢待在家里,我娘尽管眼睛已经老花了,她还是习惯缝缝补补做些手工活。每天,我爹在院子里干些清扫修补的活儿,我娘做饭。种花植草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乐趣,我的后院很大,在他们临离开美国时,竟然在院子里留下了五十多株玫瑰。我爹娘不间断地给它们除草、浇水。他们以前只为粮食种地,从没想到有一天还能享受到种花赏花的奢侈。
我爹娘对本,以及本为我所做的一切异常感激。一天,我爹娘邀请本来我家吃饺子。让我娘大吃一惊的是,本带来了一台高级的胜家singer牌缝纫机作为给她的礼物他的慷慨和细心让我娘非常感动。但我娘对这新玩意儿不知道怎么用,一开始碰都不敢碰。最后我们终于说动了她试一试,我按说明书上的指示步骤提示她一步一步操作。不过,她还是差点把手指夹到机器下面去,“我可用不来这先进玩意儿,我花了一辈子时间学习手工缝纫,难道还得花上一辈子时间学习用这台机器”但我娘回国的时候还是把这台缝纫机带了回去,送给了她的一个儿媳。
美国生活的许多方面是我爹娘不习惯的,对很多生活细节,他们既不能接受也无法适应:比如,每家每户都有热水,有洗碗机、洗衣机和烘干机等。我娘还是坚持一切用手洗。不用烧就一直有热水供应,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我爹娘最开心的事情之一莫过于洗热水澡时互相给对方搓背。我爹还整天喜欢爬到阁楼里、房底下,仔细研究那些水管、热水器、中央暖气系统和空调部件,对它们肃然起敬
冰箱是另一神奇之物。我爹娘很奇怪,怎么用了它,吃的东西竟能长时间保持新鲜。在老家,我娘每天都得去买菜。但在这里完全用不着。“这儿的中国食品怎么比中国还要多”我娘目瞪口呆地说,“这儿很多做菜的原料我们在国内都买不到”
一个周末,我带我爹娘去梅西cys百货商场买东西。“这里要不算是天堂,我不知道哪里才算是”我娘惊叹道。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衣服可供挑选无论什么东西,应有尽有,琳琅满目我们跨上自动扶梯,我娘没站稳,差点跘一个趔趄楼梯自己会动啊
三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目睹我爹娘到美国后的种种惊奇反应,我想起了六年前自己刚到美国时的情形。对我爹娘来说,这三周的所见所闻犹如一个炸雷。这次旅行,能叫他们回味良久,在回到中国的那个小村庄之后很多天、很多月、很多年之后,他们仍会念念不忘。
我不想让他们回去,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太短。
爹娘来美国暂住的最后几天,我带他们去了查尔斯福思特的海滨公寓。那是在离休斯顿四十五分钟车程的高文斯顿galveston地区一幢雅致的公寓,它同时是一个五星级酒店的一部分。公寓的打扫服务都由这个酒店的服务人员负责。可宾馆的人来做这些打扫清洁的事儿时,爹娘觉得很不自在。他们每天早晨都要自己叠床铺被,搞得宾馆的人都觉得这床铺晚上根本没人睡过。爹娘还喜欢去当地渔船码头,从渔民的船上买回来新鲜的鱼虾,自己在公寓里烧着吃。
我爹娘离开的前两天,我的一个朋友慷慨地把他的一处湖边别墅借给我们小住。别墅区地方太大,走不过来。到东到西,都得开着高尔夫车,就像那种我在迪斯尼乐园里开着冲到树丛里去的小车。起先我开着车带着他们,示范开车方法给爹娘看。我爹在中国时曾多年坐在卡车司机旁,他学得很快。我娘刚开始坚决不敢开,经过反复鼓励,也勉强同意试试看。我们只在那儿待了两天,最后一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里根本没有他们的影子。窗外,他们一人开着一辆高尔夫小车你追我赶,如孩子般地嬉戏逐闹。他们笑啊笑啊,这恐怕是他们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了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2
在美期间,我爹娘不停地受到一轮轮新事物的冲击,在来之前,他们从没料到美国如此繁荣,也从来没想到,别的国家的人会是那样友善。但他们表现得非常冷静,他们只是把所见所闻的新奇事物存进脑中,等回中国后慢慢“消化吸收”。
爹娘回国之前,我给了他们一笔钱,至少回到村里以后,他们能改善一下生活。我还给我的亲戚朋友们买了礼物,礼物无论大小,人人有份。所以,等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行李箱里装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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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给我兄弟的手表,给嫂子们的衣服,给孩子们的图画书、尼龙跳绳。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还把有印有休斯敦高楼大厦的咖啡杯和体恤衫,带给我的亲朋好友;几瓶茅台酒给我的叔伯们,当然,还有本的缝纫机。“真是空手而来满载而归”在美国的最后一夜,我娘感慨道:“我指的不是物质上的,是心里感到的满足。你在这儿干得那么出色,那么多人喜欢你,你那么受人尊敬这次出门足以让我们回想一辈子”
“你还记得井底之蛙的故事吗”我爹突然问我。
我点点头,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多亏了你,这井外头的东西,让我们看到了。要不,我们到死都不懂外面的世界。至少我们已经感受过了一种新的生活,现在,我们明白邓小平想要引导中国人民过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了。”我爹说。
那天夜里,我们谈到深夜,都担心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交待。一个未知数重重压在我们心头: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就是在那晚的谈话中我才忽然意识到,来美国后,我爹已变得颇为健谈。
第二天,我开车送爹娘去机场。“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相见,”我哽咽着说。
“是啊,但是见过了你和你的朋友,我们就放心了,”我娘安慰我,“就算回去了,想到你在美国生活得好好的,我们也就放心。唯一希望的是,有一天你能回国看看你的兄弟们,他们都很想你啊。”
“我不知道会不会让我回去。”
“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政策,”我爹接话说,“肯定有可能,当初谁能想到我们能来美国呢”
“我也说有可能。”我对他们说。
我娘紧紧地拥抱了我,我再次感受她的温暖和爱。
最后,爹娘消失在海关墙后面,我目送着,久久不愿离开,不见他们人影了,我还站在那儿盯着墙发愣。
我爹娘访美之行后,我可以自由地给他们通电话、写信,不用担心了,也可以给他们寄钱。但我仍然不被准许回国,只因发生在休斯顿领事馆的事件,使一些中国政府官员不知该如何办。无论如何,至少我已经见过了我的爹娘,对我来说,沉甸甸的悲伤已经不存在了。
该重新把心思都放回到芭蕾舞上了。那年六月,一个国际芭蕾舞比赛即将到来,这次是在莫斯科。我知道,这类比赛中往往掺杂了很多政治因素,而我的中国背景,让我对去苏联比赛这件事不得不持谨慎态度。然而苏联对我来说存在着某种诱惑力,还在北京舞蹈学院学习的时候,我就看了很多杰出的苏联芭蕾舞蹈家的录像。我渴望去那里然而,我不是美国公民,苏联政府会觉得我有问题:一个被说成“变节”到美国的中国人,手里还拿着一本中国护照,竟还想代表美国去比赛苏联对“变节者”向来极度憎恶,只因他们就曾这样失去了多位最杰出的舞蹈家,如努里耶夫、巴里什尼科夫、马卡洛娃等人。
面对这个尴尬处境,本和查尔斯发起了一**规模的游说活动,想说动美国众议院和参议院通过一项特别的决议,改变我目前的身份,让我比法定时间提前一年成为美国公民。任务艰巨,对我来说,这几乎不可想象。在美国历史上,只有极少数这样的先例,通常是对那些奥运会夺金牌的选手,美国政府才会破这个例。尽管如此,因为有乔治布什的这层关系,查尔斯觉得我们还有希望。于是他和本以我可能在莫斯科国际芭蕾大赛上夺金牌为背景进行游说。美国人喜欢金牌,无论是什么金牌,就算是芭蕾金牌他们也喜欢。我还收到了很多很多的支持信,但考虑到政府办事程序中的繁文缛节,时间很紧迫。栗子小说 m.lizi.tw查尔斯联系了众议员、参议员和所有他能联系得到的任何一个有点政治背景的人,最终得到了足够的支持票,使这一提案被众议院的分委员会表决通过。但要取得参议院足够的支持,时间不够了。幸运的是,最后由于美国国际芭蕾舞竞赛协会的一再坚持,苏联方面终于同意我代表美国参赛。本和休斯顿芭蕾舞团的钢琴师将和我一起去莫斯科。
去之前我当然知道苏联百姓仍生活在铁幕之下。尽管如此,到那儿亲眼看了之后,我仍然惊讶于苏联人处于如此渴望自由的状态中,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对克格勃的恐惧和防备,使得人心惶惶。
一天,我去了莫斯科的红场看列宁遗体。我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的先驱而感兴趣,和其他游客一样,我只是出于好奇。跟着其他游客排成一列队,我走进了列宁的陵墓。下到纵深的墓穴中,我注意到地板上、墙上、天花板上,都是光彩夺目、红黑相间的花岗岩,叫人肃然。到处都站着士兵,一动不动,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似的。列宁就躺在那个密封的透明水晶棺里。他看上去那么小,惨白的脸,看起来不像真的。真奇怪啊,那么小小的一个人竟可以对世界产生那么大的影响。看着列宁,我想起了**。在北京舞蹈学院组织的一次瞻仰活动中,我也曾看到过躺在水晶棺里的**。还记得那时候,我甚至觉得躺在那儿的**和照片很不一样。我还想起了我奶奶死去后的脸,她去世后棺木被安放在屋中央,那时我只有八岁。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3
我惊讶于苏联和中国之间有那么多相似之处。老百姓困难的生活,食物短缺,人们穿着灰不溜秋、毫无生气的衣服,官方汇率和黑市汇率相差巨大。在苏联,就连餐馆里的食物都是限量供应的。我在美国吃过几次基辅鸡,我想,既然现在是在苏联的土地上,这儿的基辅鸡一定更正宗更好吃就像在中国吃北京烤鸭一样。可我失望极了。这儿的基辅鸡和我在美国吃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在苏联,唯一没让我失望的是那美味的鱼子酱,我把它抹在烤面包上,吃什么东西都佐着它,怎么都吃不厌。对我来说,它并不贵,但对一般的俄罗斯人来说,这很奢侈了。
这次芭蕾比赛的举办地点定在具有历史意义的苏联莫斯科大剧院。舞台很大,但台面有坡度,在舞台上起跳的时候,感觉像是被推着上下坡,而转圈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仿佛向着观众一方倾斜。适应这样的舞台需要两到三周时间,可整个比赛前后也不过只有两星期。美国的舞台都是平的,绝大多数欧洲的舞台都有些坡度,但苏联大剧院舞台尤以倾陡度高而闻名。这对我来说,简直是灾难。就在第一轮比赛开始前两分钟,我练起跳,做个大腾跃,突然滑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板上,而且还是背着地。这一下摔得不轻,我眼冒金星,一阵尖利的疼痛袭来,从脖子直达后腰。我马上知道自己受了伤,还很严重。但我一想到为了我能来莫斯科参加比赛,本和那些休斯顿来的人所付出的巨大努力,我只得咬牙坚持下去,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调整重来,我试着集中精力。但我还来不及估想一下伤情怎样,就被叫到名字,轮到我上台比赛了。
我的腿有些发软,尤其是跑动起跳做腾跃的时候,我的圈也转得晃晃悠悠的。耳朵里听着音乐,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颈背痛的事儿。我只记得,我一心希望这第一段独舞赶快结束。这个时候,多么想身边就有止痛药啊,可我把那些药片都留在宾馆里了。我甚至怀疑,就算吃了止痛药,可能连让药效发挥出来的时间也没有。栗子网
www.lizi.tw吉赛尔的独舞片断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了。我甚至还没缓过神来,就轮到第二段独舞了葛蓓莉亚结婚场景的一段。
第一轮我通过了,可到了第二轮,我的腰背疼得更厉害。我去看一个苏联大夫,他说我只是肌肉痉挛按摩推拿一下就会好的。可我知道绝不是那么简单,我曾经肌肉痉挛过,这回和上次肌肉痉挛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甚至无法弯腰系鞋带。我只好试着去回想以前在北京上课时,大肌腱断裂痛得死去活来还得坚持练习时的情景。我试图说服自己:在这儿,至少我现在还有选择不跳的自由,我完全可以退出比赛,拿起行李回到美国去。
因为我受了伤,本不得不对我第二轮参赛的古典独舞片断做了些修改。但改动之后的那些动作太简单了,以至于评委们肯定会认为,对那些高难度动作我故意避而不做。跳完那段现代舞的独舞片断后,我在谢幕时听到了一片欢呼和掌声,我的整个芭蕾生涯中都不曾有过如此多的谢幕。可苏联评委却抱怨说这段芭蕾舞片断有政治动机,是**产主义的。本和我对这样的说法都大吃一惊。
等跳完了第二轮,我甚至连早上起床都有困难了,疼痛已经开始蔓延到我的腿部。吃下去大剂量的止痛药,除了叫我干渴难忍,让我的四肢麻木失去知觉以外,起不了止痛作用。尽管如此,我仍决心逼自己坚持跳下去。但这样一来,这也可能就是我舞蹈生涯中的最后一场比赛了。我已经受够了政治,受够了种种跌宕起伏的戏剧场面。奖牌的确可以让我获得一些国际上的认可,但它本身并不能让我成为一个更优秀的舞蹈演员或一个杰出的人。
比赛期间,还有其他事儿让我心神不安,都是些来自外界的不利影响。在那一周里,本和我的房间都被翻检得像个垃圾桶似的。本的一些私人物品不见了,我的闹钟也被砸了个稀巴烂。我至今还记得那种没有安全的不舒服,就好像时刻处于被监视的状态。
比赛一完,苏联当局就要求查验我护照上的进关签证,他们说我的进关签证可能有问题。美国代表团跟我说,我最好还是跟他们一起到列宁格勒去,然后从那儿而不是从莫斯科出境回国,那样对我来说可能更安全些。
我很高兴能取道列宁格勒回去。列宁格勒是基洛夫kirov芭蕾舞团和瓦冈诺瓦vaganova芭蕾舞学校的所在地。那样,我就有机会去看看列宁格勒大剧院,基洛夫芭蕾舞团就在这个剧院演出。我记得看过基洛夫芭蕾舞团演出睡美人的录像。我也去参观了瓦冈诺瓦芭蕾舞学校,这个了不起的学校发明了著名的芭蕾舞蹈训练法,我就是这一种训练方法的产物。对那些神奇的芭蕾训练法,我永远心怀感激。
最后,在莫斯科的这次比赛,我得了个铜奖。在颁发证书以前,照例评委会要在每个人的证书上签名。但当获奖证书交到我手里的时候,那上面根本没一个签名。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初人们说起的关于苏联人对待“叛逃者”的憎恨。这次在他们的眼中,把我也算了进去。
当我离开苏联的时候,我腰部的疼痛又有加剧,整个腰像卡住了似的。但我一回到休斯顿感,就发生了两件事情。我要和珍妮一起去智利的一个艺术节演出,这是早已安排定好的,所以尽管我腰部的伤势每况愈下,我们还是去了。紧接着的是,玛丽麦坎蒂小姐从伦敦节日芭蕾舞团前来,加盟休斯顿芭蕾舞团当主要演员。
第二十六章在苏联的比赛4
“詹诺,玛丽要来,这是真的吗”我急切地问我们舞蹈团经理。
“是啊,是真的”,他微笑着回答我说,“可要对她好点儿,失去她我们可承担不起。”
我和珍妮从智利演出回来后的第二天早晨,我在练功课上又一次见到了玛丽。我上次见到她,还是一年半前在伦敦。我和她立即投入到睡美人主角的排练中。
本让我跟玛丽配对领跳,我高兴极了,但我不知道我的腰伤能否支持得住。对于玛丽,我起先不知道怎么去理解她。让我吃惊的是,她心情爽快,一旦觉得有什么不同看法,她都会直白地、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也不管让人多难接受。对于舞蹈她也是这样,她是个完美主义者,跟我一样。
第一周,我们要排练的双人舞里有一组三连“鱼跃”fish dives,玛丽先得单腿支地做两周旋转,然后我扶住她的腰,把她的重心前拉到我的腿上,同时把她的身体往前倾斜。结束动作时,她的脸离开地面只有几英寸远,双腿高高吊在空中。所有的排练和演出中,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段。
然而,我的腰伤让我无法和玛丽一起排练这个动作。玛丽催我去看医生,可我不想去,我不想就此失去与她合作的机会。就这样拖着,我们又继续一起练了一星期。我的腰痛终于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医生给我做了个ct检查,通知我说腰部下有两处、很可能三处椎间盘骨突出。
医生命令我立即停止跳舞,卧床休息,这样也许还会有痊愈的希望,否则就得动手术,而手术的成功率小于百分之五十。
我简直太失望了,我失去了第一个和玛丽合作的机会;更可怕的是:我可能再也不能跳舞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思来想去,想着这对于我的生活而言意味着什么。除了芭蕾,我什么都不会。从十一岁起,芭蕾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它是我的激情所在,是我的身份认同。我怎么能再次被独自一人扔到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现在的我,就像是展翅高飞的鸟一下子被射落。我仿佛成了笼中之虎,被沮丧和失望笼罩了。
我知道对我来说,康复的唯一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守规矩,全心全意地努力治疗,用我对待舞蹈那样的专心。所以,我说服自己眼光放长远,静下心来养伤;说服自己要控制住沮丧和痛苦,我别无选择。
我不想让那不安全感吞没我,这期间我发疯似地想我娘。我不想让父母为我担心,所以没告诉他们受了伤,我只是叫他们再申请签证,来美国看我。
那期间,尽管玛丽和我并不太熟,她仍来看过我。她告诉我她喜欢读书,也问我喜欢不喜欢读书,我讲了自己读黑马的经历。她发现我几乎不读书后,十分惊讶:
“从读一些短小易懂的东西开始不用死啃每个字的确切含义,西方人都不一定能读懂每个字呢,英语是种很难的语言。试着读些故事,即便一开始你不得不靠猜来读懂它的内容,你会从中感受到乐趣的,我保证你会慢慢尝到甜头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中,朋友和舞迷们给我送来食物和录像带,还有书。我听了玛丽的话,开始读一些短小的东西:报纸上的文章和一些短小的故事。渐渐地,我尝试着读一些篇幅稍长点的书,罗密欧和朱丽叶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我甚至试着读穴居矮人the hobbit。尽管我发现这两本书的语言都不好懂,可我仍读得兴趣盎然,尤其喜欢英国作家托肯tolkien与众不同的人物塑造。
是玛丽引我开始读书的,而我这一读,便一发不可收拾,手不释卷。原来我竟错过了这样精彩的一些故事这三个月来我人躺在床上,但精神集中在信心的恢复上。我有个秘密的计划十月,随休斯顿芭蕾舞团到纽约去演出。还有不到四个月的时间,本和我的医生都怀疑我能否赶得上,但我不放弃这个希望。我同时接受针灸治疗、顺势疗法、吃中草药。还有一个很棒的、被玛丽叫作“疯查理”的按摩师一直来给我推拿,他一直鼓励我说,你一定能回到舞台上去。然而,这高强度的康复计划却进展缓慢,令我极度烦恼,好几次,连我自己都心存疑虑。
终于,我的伤势渐渐开始恢复。尽管椎间盘骨突出症再也没能彻底根除,但我的康复计划帮我强健了腹部和腰部的肌肉,为支持这个计划,我每天坚持锻炼,控制住伤势。
无论如何,最终,我成功地把自己弄回了舞台。
第二十七章玛丽1
我和玛丽麦坎蒂再次成为舞伴,我们也很快成为了好朋友。我们不仅信任对方在舞台上的鉴赏能力,也在生活中许多方面持有相同的看法。
一天,排练结束后,玛丽邀我去她公寓晚餐。我提着半打啤酒进门时,玛丽的意大利面条沙司拌料刚做到一半。
“我能帮你吗”我问。
“不用,谢谢。你先休息,喝你的啤酒,我已安排好了一切。”她快活地回答。
我向厨房张望了一下,里面可以说一片混乱。一个巨大的盆子搁在炉灶上,意大利面条粘连一团,数量之多足够十个人用。
“今晚有多少人来晚餐”我脱口而出。
“哦,就你我两人”
我笑起来,“怎么多得好像可以供应一个兵营”
意大利面条端上桌时,结成一个个团块,拌料沙司更是乏味。
“你是怎么学厨艺的”我问道。
“我学不会我进了厨房就没救了。我妈妈是个好手,但她在下厨时,我从来不感兴趣。对不起,这面条有些粘连,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做这种面条。”玛丽道歉地说。
“味道还是不错的。”我试着安慰她。
“你再添一些,还剩那么多”
“我知道,”我回答。我们看着对方大笑了好久。从一个中国主妇的角度衡量,她第一次掌勺给我的印象是失败的,但她的努力和诚实胜过一切,那糟糕的意大利面条之后,我更喜欢她了。
纽约演出的四个月后,在1986年2月,我的爹娘第二次来美国。这段时间,我和玛丽的友情发展很快。她对文学的爱好对我影响最大,她宽敞的心扉和寻求新知识的坚持不懈精神特别令我感动。不仅在舞蹈专业上,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她也如此,比如她强大的内心力量和对自我的高要求,和我固执倔强的个性也有些吻合,她在许多方面还能弥补我的缺陷。
我们开始经常在对方的地方留宿。为避免不必要的震惊,我们商定爹娘在休斯顿期间,玛丽不在我这里过夜。传统的中国婚姻观念不允许我们在正式结婚前住在一起,我想爹娘会看不惯的。
查尔斯福思特这次帮爹娘办了六个月的签证。爹娘看见我时又是激动万分。虽然文化差异仍需要时间去适应,但这次他们对美国有些熟悉了,醉心于周围的很多小细节。他们的热情和对生活的热爱,使他们很受我的朋友们的关注,也得到大家的喜爱,我们一起住满整整六个月。
一天晚上,在表演结束后,我带玛丽回家和爹娘一起共进晚餐,娘做了我最喜欢的饺子。晚饭后已经快到午夜时分了,在回卧室前,娘停下来说:“进好,告诉玛丽今晚别回去了,太晚了。”
“可是我们只有两张床,她睡在哪里”我挺认真的问。
“你是个男人了,还要我来告诉你她该睡哪里”
...
我脸红了起来,“你不介意我们睡一张床”
“只要你们互相真心爱对方,我们不在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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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娘转向正准备离开的玛丽,“玛丽,今晚别回去了,天太晚了。”娘对玛丽说起中文来。
我还没来得及翻译,已经从玛丽的表情上看出她明白了。
那晚上爹娘的态度使我很吃惊。我知道他们喜欢玛丽,但心里深处仍对儿子再娶一个西方女人保留看法。尽管如此,他们仍然认为此事完全由我决定。
我还不能确认,玛丽与我是否能够成功跨越东西文化障碍,和伊莉莎白的婚姻经常萦绕在我的心头。玛丽呢,好像是我从来没遇见过的女人,她对东方文化有不同寻常的理解和兴趣。她对我的一切都想了解,问题如轰炸般地一个接一个,关于我的童年,我的家庭,特别是北京舞蹈学院的七年生活等等。我也问了她的家庭、童年和一些关于澳大利亚的问题。我在北京上地理课时了解过一点儿澳大利亚,我总感到迷惑的是如此巨大的国家,人口却仅如上海一个城市那么多,真是不可思议。
当时,玛丽已经来休斯顿一年了,我们的爱情越来越巩固,爹娘也越来越喜欢她。玛丽甚至替我买起了衣服。“你喜欢这件吗”一天购物途中,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衬衣。
“不,不,太滑稽了,我决不穿这件颜色太鲜艳。”我惊恐地说。那衬衣的颜色、图案、式样对我而言都太夸张了。
“来,试一下,你穿上一定漂亮”玛丽热情无比。
我穿上衬衣看着镜中的自己,气都喘不过来。
“看,多好,你现在像一个有色彩的艺术家了。”玛丽继续说,“我知道你只要一点颜色就会更漂亮就这么定了,这衬衣是你的了。”
我继续在镜子中研究自己,渐渐地,我也不觉惊骇了,徘徊一阵后,我也喜欢上它了。说不定玛丽是对的,有一点颜色是适合我的,但颜色太多了,还有那图案对照我在中国穿的,那统一的中山装,那清一色的颜色,我对自己说,真大胆啊
第二十七章玛丽2
几天后,我和玛丽被邀请参加一个演出后的庆功晚宴,我决定勇敢地穿上那件衬衫。
“你从哪里弄到这件衬衫好极了。”本对我说。
“玛丽买给我的。”我自豪地说。
那件衬衫就成为我最喜爱穿的一件,后来我甚至穿着它去白宫见了副总统布什夫妇。
我和玛丽的感情日益浓烈,但双方心中明白,职业相同,又要生活在一起是困难的。一个舞蹈家的生活已经是够辛苦了,何况还是两个雄心勃勃的主要演员但这种想法又成为一种力量促使我们整日难分难舍。我知道她钟情于我,也知道她是个特别的姑娘,我的心里充满了爱的同时又充满矛盾。
这段时间,本将我们两人安排在一起担任彼尔简特中的男女主角。我还清晰地记得剧中的一个场景:彼尔从苏尔维s的小妹妹韩嘎helga处得知自己母亲正病重临死,彼尔的心被撕成两瓣,是回到母亲身边还是留在心爱的苏尔维身边我和玛丽在舞台上分手之前,要一起跳一段极其浪漫而痛苦的双人舞。小说站
www.xsz.tw最后是一段很慢,很美,热情而又悲伤的乐曲,我和玛丽吻着对方,在四目对视中分手。
那片刻时光,我们两人竟然同时泪水涟涟,我们站在那儿互相凝视对方,时间和空间一刹间都不存在了。就在那一刻我们意识到:在一起已是命中注定了。
那决定性的片刻过去不久,我决定向玛丽求婚。事实上,那次之后我已经好多次下决心了,但每次我又犹豫了,到最后我竟然感到自己面对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在彼尔简特预演之后不久,我去匹兹堡芭蕾舞团客串演出吉赛尔。一天晚上,我知道玛丽正在休斯顿我家和爹娘一起用晚餐,就给家里打电话。
“玛丽对我们真好,她真是个好姑娘”娘在电话中说。
我接着问玛丽,“一切好吗”
“很好,你父母真可爱我买了一些大白菜和猪肉回来,他们给我做了一顿鲜美的饺子”
“玛丽,我想你。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的心跳得很急。我紧张而又无助,缺乏自信地试着去找适当的词语。我只是想说一声:“我们结婚吧”但是我就是说不出来,万一她说“不”呢
我继续思前想后,声音都在发抖,“玛丽,你在我心里是一个特别的人,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的人,我有时候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当我变成个白胡子老头时,你还会一样爱我吗”
“李,”玛丽有些急躁,“你想说什么”我知道她正在猜想。上天保佑,让她快说出来“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一生都想和我在一起”玛丽问。
“是的我们今后一起生活会幸福吗”我仍然讲不出那句想说的话。
“李,”电话里是她实实在在的声音,“你是我生命中最亲的人,我会爱你到死,我们将来一起的生活当然会是幸福的。”
向玛丽求婚是我一生中最困难、最勇敢和最幸运的事情。
我的心飘荡在空中,现在我终于找到了生命伴侣。我娘心花怒放,我爹也十分高兴,尽管他的反应不像娘那样冲动。
玛丽立刻将我们的婚约告诉了她的双亲,他们当然也高兴。由于我以前离过婚,作为天主教徒,他们的女儿不能采用传统的教堂婚礼形式,于是,我的一位也是天主教徒的朋友,替我安排了一次和蒙努汉神父father nagha会面。
蒙努汉神父胖胖的,很友善。他戴着副眼镜,穿一件长袍。我在这个看上去相当平凡的人面前犹豫起来他不像上帝的使者。
“很高兴见到您,蒙神父,”我困难地发音。
“蒙努汉”,他帮助我,“告诉我你的问题。”
我告诉他一切和伊莉莎白失败的婚姻,我的“叛逃”故事,我爱玛丽,她的双亲真诚地希望我们能在天主教堂举行婚礼。
“玛丽爱你也如你爱她一样忠诚吗”他问我。
“是的。”我回答。
“你信仰任何宗教吗”他又问。
“没有,除了**信仰之外,我以前不允许信仰任何宗教。”我回答。
“你相信上帝吗”他严肃地问我。
这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我回忆童年时曾仰望苍天,想象上面控制我们的神是怎么样的。我又回想起在乡村放风筝时,我曾想象我有通天的秘密交流通道,我曾祈祷并传递上去我心底的祝愿。在我的一生中的每一个转折点,我都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保护我,但我从来不醒悟,那是什么。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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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相信神的存在。”我最后回答。
接下去,蒙努汉神父说:“我最后要问的是一个最严肃的问题,我希望你花时间去考虑一下。”
我开始紧张。
“你必须成为天主教徒才能和玛丽在教堂结婚。你是否准备把天主教作为你一生的信仰”
我坐在那儿如一座雕像。**曾经是我前十八年的唯一信仰,虽然后来我舍弃了这信仰,但我也没再考虑过宗教信仰的问题,也不了解各种宗教之间的区别,我想也许都有相似之处吧。既然我相信存在神,一个面对全人类的神,那么我就能和玛丽有相同的宗教信仰,于是我同意成为天主教徒。
第二十七章玛丽3
玛丽和她的家庭听到这个消息都高兴万分,玛丽母亲也不知道蒙努汉神父怎么说服天主教会接受我第一次婚姻失效的事实。但蒙努汉神父明确告诉我们,因为我的背景曾使我不能自由选择信仰,所以我们在天主教教堂的婚礼是完全合理的。
我本应该从蒙努汉神父那里接受五次宗教教育课,我得到了一本圣经。但我仍然对耶苏由处女所生感到迷惑,“我们怎么知道耶苏不是约瑟夫的孩子”我曾问过蒙努汉神父。蒙努汉神父总是十分耐心地解答,三堂课之后,我终于受洗成为天主教教徒,那时是1987年,我二十六岁,我和玛丽的婚礼被安排在那年的十月份。
婚礼的前两天,我体验了传统的“单身汉聚会”,我的朋友们告诉我这是一种西方习俗,必须要有的。
同一天晚上我应邀去参加一个豪华的盛装晚宴。是为受人尊敬、美貌迷人的电影明星伊莎贝拉罗西里尼isabella rossellini女士举办的,她是好莱坞著名演员英格丽褒曼ingrid bergn的女儿。
但一位朋友先带我去了一家爱尔兰酒吧。他们给我喝伏特加酒,自己却喝水,我不知情,以为他们也在喝伏特加。当我们来到伊莎贝拉的晚会上时,我已经晕乎乎的了。
接下去我们又赶到最后一个地方,一家男子俱乐部,我被引到高级贵宾房。在节目中,男人们因为无上装舞女的助兴而支付二十元、五十元,有时是一百元的纸币,我猜想这有点像中国“闹新房”的西方版本,把跟我在一起的玛丽弟弟马修吓坏了。凌晨一点,我差不多虚脱了,我告诉朋友们,我完全享受够了那些摇来晃去的无上装舞女,我只想回家。
实际上我已醉得不能开车了。“我来开车送你回家。”朋友约翰自告奋勇。
“不用,我来,我没醉。”马修说。但是他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忘记自己不在澳大利亚了,他竟然按那里的习惯在路的左行道上开。
玛丽的母亲一直在担心我们的单身汉聚会。她差一点给警察局去电话,询问那晚有没有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澳大利亚人的车祸报告。
婚礼前我和玛丽已经买了一幢新房子,前花园很大,可以用做婚礼的宴会。我的家庭成员一个也不能来,但我们邀请了五十多位朋友。我真希望爹娘也能够参加,但是他们六个月签证期满已经离开美国了。
我们决定在那家我接受洗礼的小教堂举行婚礼。我们彩排了婚礼,好像为一场大型演出作准备,但这个演出意义非同寻常,它给我们一生的幸福下了定义。
查尔斯福思特站在我身边做伴郎,我紧张地等待婚礼音乐,玛丽将在音乐中进入教堂。终于我看到她了,我生命中的公主被她弟弟马修引着从过道那头走来。我的感觉从来没有如此庄重和快乐。那片刻,我仿佛在另一个时空中,仿佛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天真无暇的中国姑娘,在1946年时被抬往未来丈夫的村庄但是,突然间我看见的过去又消失了,我看见的是玛丽美丽深情的面孔。
我们去墨西哥南部的阿卡普尔科acapul度蜜月,在哪里享受我们最亲密的时光。
婚姻并没有改变我们对舞蹈的承诺。我们既喜欢两人一起跳舞,也尊重本对分配舞伴的艺术决定。随着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名声远播,越来越多的编舞者前来为我们编排他们的作品,我们的艺术不断在改进和提高。奎斯布鲁斯a buddha。
另一位英国编舞家罗纳德亨德ronald hynd也来了,1979年伦敦节日芭蕾舞团曾在中国表演过他的逍遥扇the sanguine fan。他给休斯顿芭蕾舞团编了一个完整的巴黎圣母院the hune我们整个团都在谈论这个新舞剧,许多猜测:谁当这个舞的主要角色驼背敲钟人谁会扮演那个吉普赛姑娘艾丝梅拉达亨德在下决定前整天地在排练房看课程和排演。当最后演员表公布时,玛丽演艾丝梅拉达,我演驼背敲钟人。
巴黎圣母院的整个排舞过程是令人着魔的,亨德先生编导的夸张性表演让我扮演了一个和我过去主演过的角色均不相同的独特角色。我在舞台上没有多少高难舞蹈,我也没和玛丽一起跳双人舞。但巴黎圣母院给了我许多表演性的锻炼。玛丽的表演技巧最为突出。
格兰泰特理gleley是另一位我喜欢的编舞家。他是公认的最受尊敬的现代芭蕾舞编导之一。他的传奇故事包括他稳健的气质和对艺术完美的追求,他能将舞蹈演员的能力激发到极致。他带来了他最具挑战的芭蕾舞春之祭le sacre du printes,我被告知,连巴诺西尼考夫都对其技巧感到挑战性。
一天,格兰来到我们的练功房,和他的朋友斯格特一起坐在镜子边,一边和斯格特耳语,一边眼睛飞快地在演员中扫视,斯格特则匆匆地在记事本上写着。我十分紧张,我真心希望他能喜欢我、选中我。
天合我意,我成为他的春之祭的主要领舞。当我第一天走入排练室时,我激动得发抖。我真不敢相信自己将和世界上最有创造力的编舞家一起工作。排演才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也是我舞蹈生涯中最具挑战的一次。格兰的要求近乎苛刻,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犀利的眼光,每个微妙的细节都必须精确。他期望百分之百的精力,百分之百的投入。如果某一位演员没达到百分之百,他会立刻叫停:“好吧,刚才算是暖身活动,现在来真的”没有人对他恼怒,也没有人叫喊,只有对他高期望值的认同。
第二十七章玛丽4
在这个芭蕾舞中,我有几段技巧难度很高、体力消耗巨大的独舞。格兰准确地知道其所需的投入。许多次,在格兰严厉的目光下,几小时的跳跃和旋转后,我感觉已经只剩下一丝游气了,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已精疲力尽,以前的腰伤仍然给我麻烦,我真想就地躺下来死去,然而就在我感觉到**生命的极限时,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让我们回家前再来一次吧。”
他疯了我内心在大叫,但又知道必须重新再把这支独舞跳下去,而不论我心里有什么成见。抱怨是徒劳的,我们知道不这样刻苦,我们的体力和耐力永远达不到他的目标。
在排练中,当格兰要求我超越体力的极限,去做“最后一次”时,我有时会有极度疲惫而生病的感觉。但出人意料的是,当那音乐重新起来时,我已经振作昂扬,完全如早晨刚开始一样。首场演出到来时,我感觉“充电”完满,即可登台爆发。
春之祭成功演出之后,我们就开始了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排练。本计划编排一个新的版本在休斯顿市新落成的花盛艺术中心 ter演出。在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历史上,这将是最昂贵的制作之一。所有的布景、道具和服装由戴维斯渥克david walker设计,他是英国皇家芭蕾舞剧院著名的芭蕾和歌剧设计师。所有的用品都在英国制作,然后船运到休斯顿。本决定由珍妮和我充当首组演员,玛丽和凯尼斯配对,作为第二组演员。
我喜爱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和普罗科菲耶夫prokofiev的音乐,但排练过程很不顺利,本经常抛弃他编好的某几个段落,甚至我们已经排练了许多天的内容,然后他又得重新排起。我们尝试以不同的形式来做舞伴的配合,跳跃,旋转表演或者一个特别的托举,一次又一次,直到本高喊“这就是啦,我要的就是这个”那真是苛刻的进度表:绕圈子摸索,倒退,一个接一个的挑战,但大家总是干劲冲天。
对于罗密欧和朱丽叶这样的故事剧,我必须汇聚全部的人生体验,把罗密欧这个角色塑造得有真实感。我感到在舞蹈技巧方面的塑造并不太难,但一些性格和内心的东西就不那么容易表现了。我一遍遍地读莎士比亚的剧本,同时尽可能的一遍遍去看不同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电影,我希望能创造出有自己风格特色的罗密欧角色。我联想起在北京舞蹈学院的那个黑房间中,我和何菊芳私下约会时的感觉,我也联想起我第一次爱上伊莉莎白,还有我对玛丽的爱。我联想起看过的文学书、电影中对爱情的描述,所有一切与爱有关的,都能帮助我创造我的罗密欧。
罗密欧和朱丽叶首演的那个晚上是休斯顿芭蕾舞团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盛会。剧场里空气十分紧张,我很难做到镇定自若。我听到观众欢迎音乐指挥的掌声,对自己说,投入音乐中吧。
那晚上,从第一个音符开始,我知道自己并不仅仅听到音乐,我也感受到它的灵魂。我快活地跳跃,把我的朱丽叶高高举在空中,我满场飞舞庆祝我们高涨的爱情。当罗密欧错误地相信朱丽叶已经死去时,我经历过的所有悲伤和绝望一下子淹没了我。我想到我和双亲多年的分离,在休斯顿领事馆小屋里的惊骇,我想象假如生活中没有了玛丽,想象最伟大的牺牲就是为了爱而献出生命。当朱丽叶最后将罗密欧的刀插入她的心脏,永远闭上眼睛时,整个剧场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折磨灵魂的音乐响到剧终。
然后,突然间,观众的掌声如雷一样爆发出来,我真希望这掌声不会停歇。我会永远回味那场演出后酣畅怡人的感觉,我生命中最值得记忆的时光之一。
罗密欧和朱丽叶演出成功之后,我作为特邀明星去世界各地一些芭蕾舞团客串演出,包括鼓舞人心的意大利米兰剧院,具有辉煌的历史的拉斯可拉la scala芭蕾舞团。我还是在继续努力,以保持自己最好的演出水准。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一个以技巧取胜的舞蹈演员,我希望自己艺术成熟,有创造力,有感染力。虽然我的舞蹈生涯取得了许多突破,被称为世界最佳芭蕾舞演员之一,并多次被其他著名芭蕾舞团邀请延聘,但我依然忠诚于本和休斯顿芭蕾舞团。同时我仍然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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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回想起中国古老的寓言故事,比如那个弓箭手,我仍然从中受到鼓舞。栗子网
www.lizi.tw我不断告诫自己,我只是尝试了那个芒果的表皮而已,还没有到果肉。我不断提醒自己记住多少年前高老师叫我们做的那些疼痛的腿部柔软练习。我更经常提醒自己记得我从哪里来我农民的根,饥饿,陷在深井中的青蛙,斗败的蟋蟀等等所有这些都是我内在的驱动力量。就如我的舞蹈标准在不断提高,我中想成为世界最优秀的舞蹈家的雄心也永远不会忘。我工作得更加努力,脑中总是闪现努里耶夫、巴诺西尼考夫和瓦西里耶夫我的前程中有太多的山峰要去攀登,而现在,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但是不论在舞蹈上有多么成功,我还有一个最后的梦想未能实现。于是,1988年初,我拉着玛丽的手,再次走入中国驻休斯顿总领事馆。
还是那幢建筑,和我七年前被扣押时一模一样。这次我来这里是要申请签证,让我可以回国探望家人,让我回到自己的家。我不知道会得到怎样的回答。
第二十七章玛丽5
领事馆的进口现在变得十分庄严,一个巨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竖立在大门的上方。我一到里面就受到文化领事唐先生的热情迎接,他带我们来到会议室,并用中国茶点招待我们。他并不知道,正是这间房间,1981年4月,我和伊莉莎白、劳瑞夫妇、查尔斯等人曾在这儿被扣押。
我十分紧张地坐在那里,浑身不舒服。脑海中不停地闪回七年前那个晚上的画面。我像恐惧症患者一样,心跳急速加快。
玛丽感觉到我的忧虑,温柔地拉过我的手紧紧地抓住,正如伊莉莎白在那可怕的夜晚做的动作。
唐领事态度热情,办事爽朗,但尽管如此,我们不知该如何来看待他。我应该相信他吗我曾经在这里走入过一个陷阱,我不希望那种恶梦再重现。唐领事并未提及过去的事,但我猜测他对我过去的一切有很详细的了解。他对我们解释,在邓小平的领导下,中国人有了更多的自由,人民生活水准也提高很快。他特别强调今日的中国对世界实行了开放政策。
我离开中国九年了,看起来,一切是都在变化
“存信,”唐领事说,“我看了你的档案,了解了不少你的过去,我们希望都能忘记过去发生的不愉快。中国可能会有人反对你回去,但是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因为我相信你这几年来取得的成绩是给中国人争光的,我相信北京会批准你的入境要求,但我不能保证。”
我离开总领事馆时感到乐观但又有些茫然。接下去几周的等待是不堪忍受的。一个月过去了,不见总领事馆一点消息,我就给唐领事打了电话。
“还没消息,对不起。”他回答我。
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心中的希望一天天暗淡。两个月之后,差不多我已经完全放弃希望的时候,一天,在排练结束时,我看见练功房信函架上有一个给我的短信条子:“请给总领事馆的唐领事回电话”。
我双手颤抖着,拨通了唐领事的电话,并做好了接受坏消息的准备。
“存信祝贺你你已经得到回中国的许可。你和你妻子可以在任何时候来总领事馆办理签证。”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第二十八章回家之路1
前往中国前,我和玛丽必须在休斯顿完成五月份的演出。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们准备了五个箱子的礼品,还要先从香港安排托运两台冰箱给我家里。玛丽不明白为什么要购买如此多的礼物,在她看来,给钱是个更好的办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我认为送礼是中国文化风俗的一部分,按老习惯办吧。
想到将见到我的每一个兄弟、叔叔婶婶和朋友们,特别是在北京的朋友,土匪、萧老师、程祥军和吕丰田等,我就焦虑不安。这些我所爱的人已经在我的梦中九年了。现在,我的每一天都漫长如月。我心中的急躁在滋长,我试着用冥想来转移,但仍然难以熬过那漫长的一天又一天。
通常在飞机上我能毫不费力地睡觉,但是回中国是完全不一样的旅程。上下眼皮间如有个小弹簧似的,每当我想合上时,它们就突然再次张开。
我已经早早把每个人的情况告诉给玛丽,谁是谁,对我来说是如何的重要,玛丽仍旧一遍遍地问我,她兴奋的程度和我一样。旅途上我们睡得很少,但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累,仿佛是注射了兴奋剂一样。
1988年6月3日,时间大约在晚上七点钟,我们的飞机在北京机场降落了。那是初夏的季节,天气还很暖和。我的结拜兄弟土匪和我的小提琴手朋友吕丰田到机场接我们。他们站在取行李处等我们。我急促地迈上前,我们都很激动,眼里含着泪,手早早就前伸着想握住对方,这是中国人公共场合见面的形式。但在最后一刹那间,我将他们拉进怀中,我们拥抱起来,扑在对方肩头呜咽。
“太久了。”最终,“土匪”咕哝着。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我想说的东西太多了,但没有词可以表达我的喜悦。九年了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象着这一刻。
北京机场和1979年我离开时差不多,但华丽多了,也扩大了许多。我们拖着行李走上小巴士是已经晚上十点了,但机场仍旧人山人海,排成长队的计程车运送着旅客。真的变化大啊我想,当年我离开时,大多数中国人是与航空旅行无缘的,计程车更是少见。
我们的小车在昏暗的路灯下开往城里的一家宾馆,“土匪”已经给我们预订好了房间。我们不停地聊天,心中有问不完的问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九年的事在两小时的车程中讲清,短暂的间歇中,我还要给玛丽当翻译。
玛丽在整个行程中十分惊讶。她很难相信的是经过那么长期的相隔,我和“土匪”竟然仍有那么深厚的友情。
“土匪”和吕丰田都已结婚了。“土匪”的妻子马杰是一家中外合资四星级酒店的经理,她可以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所以她也给玛丽翻译。吕丰田的妻子志萍是北京舞蹈学院的民间舞教师。在巴士上,玛丽、马杰、志萍三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但是,就在我们抵达宾馆前,“土匪”告诉我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国家安全部的警察想找我谈谈。
警察找我干嘛我对自己说。但我们到宾馆时,他们已经在隔壁的房间等我们了,两个男的,一个女的,他们说要单独和我谈话,但玛丽拒绝离开我,她说她听不懂汉语,没什么妨碍,于是警察让她陪在一边。这其实并不全是真话,玛丽多了一个心眼,她是可以听懂一些汉语的。
这些警察问了我许多问题,大多都是有关1981年“叛逃事件”。他们再一次问我台湾或者美国政府是否插手我严肃地否定了。他们还告诉我有两个不一致的报告:一个是中国驻休斯顿领事馆的,另一个是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的,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他们非常有礼貌,没有给我一点危险的感觉。但是他们说我在中国也许会有一些危险,为了我的安全,他们将提供适当的保护。我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我和玛丽在北京时,每一分钟都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栗子网
www.lizi.tw“土匪”告诉我自从我离开以来的一切,他现在是中央芭蕾舞团的独舞演员。吕丰田和程祥军被分配到中央歌舞团,程祥军也结婚了,妻子在一家服装厂工作。我离开的时间太长了,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
坐在“土匪”和吕丰田的自行车后座上,我和玛丽穿行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有时候我们在他们两人家中吃饭,有时候我们试着让玛丽尝尝我当年吃过的小食肆的风味。但是中国的发展迅速得让我吃惊,当年的许多地方要么关闭了,要么换了名称,到处都是繁荣的景象,我目睹到的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真正见证了中国的超速发展。
对我而言,浩浩荡荡的自行车,被污染的空气,上百万的人流,一切也仍然是如此的熟悉。不过现在人们看上去有了更多的自由,生活也比以前快乐了。**和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慢慢在消退。邓小平“致富光荣”的宣传口号已经家喻户晓,被到处张贴。
我在北京仅停留几天,“土匪”成为我和舞蹈学院联络的通道。我请他帮助联系北京舞蹈学院去看看我过去的老师,第三天,终于来了回音。
这是一个夏日的早晨,我和玛丽、“土匪”、丰田一起骑车穿行在窄窄的小道上,我大口呼吸着熟悉的北京气息,每个街头角落都有零食商摆摊,他们竞相高声吆喝,吸引路人的注意。
十点钟左右,我们到了北京舞蹈学院。还是老样子,三层楼的宿舍经常堵塞厕所的楼房,小小的窗户,八个人睡四张高低床的房间,钢铁制造的大门,一切是那么熟悉,立刻触发我许多鲜活的回忆:严格的训练,清晨5:30的铃声,陶然亭公园的晨跑,早晨的训练,高峰时间的抢厕所,在餐厅排队等餐,没完没了的政治学习和自我批评。还有那几个晚上,想求见文化部长而晚归,攀越过这大铁门同一时刻,我还记得那两位曾帮我创造了成才之路的人物:萧老师和张旭老师。
第二十八章回家之路2
突然,就在我想到他们的时刻,我看见萧老师和张旭老师就等在大铁门的另一边
我心潮澎湃,急着想表达满腔的感激,却讲不出一个字。萧老师和张旭老师打开大门向我们奔来。
我们握着手,透过泪水迷朦的眼睛看着对方,就像做梦一样。我心潮澎湃,却讲不出话,于是,我只能把我的爱、我的感激和集聚了多年没讲出的话语都用紧紧的握手来表达。直到“土匪”提醒我不要忘了给他们介绍玛丽时,我才惊回到现实。
学院与我九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大门旁有门卫室,还有一个小型运动场,一个小餐厅,热水锅炉房,教学大楼,水泥乒乓球桌仍在一边。除了比我记忆中略旧些,几乎一切没有变化。
几分钟时间,周围都是我所熟悉的脸庞。大多数是教师,其中有我的第一位芭蕾老师陈伦,我的中国民间舞老师马力学,他们都想和我讲话,问我问题。最后,张旭老师不得不提醒我,还有许多其他老师正热切地等待,我们就进了教学楼。
在一间挤满人的房间,芭蕾舞系的老师们已经准备了茶水、花生、瓜子,还切了个西瓜。我们围坐在一起谈论。我发现张旭老师仍然是芭蕾系的主任,同时我也发现,他们对我在芭蕾舞事业上取得的一些成绩和我赢得的那些国际奖项都很了解。我告诉他们许多他们想了解的关于西方芭蕾舞界的事,我也一一感谢学院的一切帮助,问他们我能为学院做些什么。
“为我们跳个舞吧”萧老师说。
萧老师的建议得到众人的支持。我明白他们是多么想让我表演一下九年来在西方学到的东西。我没有随身带我的练功服和舞鞋,萧老师借来一条紧身裤和一双芭蕾舞鞋。虽然中国已经开始开放,各方面有了很大的改变,但也许在一些领导干部的想法中,仍然要避免太多的西方影响。所以,除了芭蕾舞老师外,其他系的老师和学生都不允许前来观看。
观众在我面前聚集。我再一次站在那老练功房,我又看到了那有凹痕的木地板,有多少个黑夜,我曾经在这里不知疲倦地练习我的旋转啊我再次闻到了那熟悉的,混合了霉味和汗味的空气;再次看到细微的灰尘在射进来的阳光中漂浮。所有的一切都不曾走样,每一个细节仍如当年我再次来到这里,站在我过去的老师们面前,在这些熟悉、挑剔的眼光下跳舞这一切就仿佛当年我到北京舞蹈学院后的第一次考试:我再次回到十一岁的时光
我跳了天鹅湖第三幕中的王子单人舞。没有音乐,于是我的老师们就哼起曲调节奏。没有服装道具,没有化妆,没有布景,一切都是临时的。我多么想让他们看到令人肃然起敬的本斯蒂文森完整的天鹅湖啊但那天我仍然看到了老师们眼中的兴奋,他们为我在芭蕾舞上的成就而自豪,他们失去很久的学生终于回来了
我又跳了一段独舞,那是格兰泰特理的春之祭中的一段,还跳了奎斯布鲁斯鬼魂中的一段,玛丽始终亲切地在边上为我哼着调。在各段演示中,我们师生间都有许多讨论。他们想了解西方芭蕾舞界的一切,向我提出了许多问题,两个小时后,我几乎筋疲力尽了。
“好了,好了我们不要把存信累坏了。”萧老师最后说。
离开练功室后,我们来到教师宿舍楼里萧老师的小公寓,萧师母做了非常精美可口的午餐。我们继续聊着天,萧老师现在是编导系的副主任,已经成为教授了。
“存信,有多少次我都在梦里看到你的演出啊”萧老师说,“我总想在我死之前能再次看到你这位学生跳舞就好了。我为曾当过你老师而感到光荣,你在全世界面前让中国芭蕾舞骄傲。”
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我曾经是那么的担心自己会让他失望萧老师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他启发了我对芭蕾的爱好,是他鼓励我去尝试探索“芒果”鲜美的真谛。他是我的导师,我的朋友,一个我亏欠他太多、太多的人
午饭后,我指给玛丽看我当年绑沙袋练单腿跳的楼梯,看那些年我苦练中洒下汗水的练功室。她吃惊极了。对比起玛丽的条件,我当年的一切是多么的简陋我们坐在灯光昏暗的学院剧场里,仿佛回到了1979年,当年玛丽在这里看过我们学院的表演,我俩的人生之路在这儿有过一次交叉,在这特别的地方啊,我又回来了我坐在陈旧开裂的木椅上,合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际:我表演**创建的现代革命样板戏;萧老师要求的那难以企及的快速旋转;还有老师和学生挤满了的剧场,大家都在高呼**的革命口号
如烟往事,我任凭它们涌入我的眼帘,坐在那儿忘记了时间。当我睁开双眼,玛丽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真不敢相信你来自这儿。”她说。
离开北京前,为表达我的感谢之心,我在我住的宾馆餐厅开了一个小型的校友集会。这真是一次无法形容的聚会,大家难分难舍,流了许多欢乐的泪。学院的一个领导做了欢迎我的讲话。我也冲动地站起来,介绍完玛丽之后,向大家倾诉自己对祖国的感情,在北京舞蹈学院的那七年,毫无疑问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七年。
“对我来说,能见到你们就是一个黄粱梦的实现。多少次我希望再见到我的老师们十六年以前,我要感谢**挑选了我,当我进北京舞蹈学院时,我只是一个没饭吃的农村孩子,从来不知道芭蕾是什么,而且我还有严重的思乡病,我曾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但在那七年中,是你们照顾我,辅导我,你们给我的东西也许是我一辈子也不能回报的。如果没有你们,不知我今天会在哪里”
第二十八章回家之路3
“你一定还在李村公社。”站在前排的“土匪”高声喊了一句,大家都笑了起来。
是的,我想。我一定还会是在李村,吃薯干,喝西北风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1
第二天,我和玛丽坐飞机去青岛。
我终于要回家了。隔了那么多年,我将见到我所有的兄弟,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但我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今天的新村和公社会是怎么一个样子会有和北京一样的巨大变化吗叔叔婶婶,堂表兄弟姐妹和儿时伙伴是啥模样了他们会怎么看玛丽北京的朋友们都十分喜欢她,我希望我家人对她也一样,我真希望这飞机可以飞快一点儿。
玛丽清楚地理解我的心思,整个旅程路上,她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飞机在青岛上空下降时,玛丽说:“李,深呼吸,放开你的心,好好享受家人给你的爱和快乐。”但是我却疑惑不安:当玛丽面对那简陋的条件时,她会怎么想
飞机着陆得很不平稳,它开始缓缓跑向一幢简易的两层楼建筑。我从机窗口向我的老家瞥了一眼。
这是哪儿周围一切既熟悉,又不熟悉然后,突然间,我看到了远处的一排大树,刹那间,心口被“呯”的一声重击,我想起来了,这就是当年的老机场,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曾经和几个朋友们一起来挖过煤碴在守卫士兵的驱赶下,我丢下篮子和铁锹,在恐惧中逃跑这二层楼的建筑就是当年的卫兵房现在,平展的跑道已经延伸往不同的方向童年的许多景像在瞬间涌满了我的脑海。
除了四哥,所有的兄弟都在机场接我们,他们的妻子和儿女们也都来了,加起来一共二十多人。我激动地和每个人握了手,我真想拥抱他们每个人,就像和“土匪”与吕丰田那样,但我怕会让他们尴尬,这里不是北京,这里只是一个小城市。
兄弟们看上去都比我记忆中的要老。我认识了每一位嫂子。孩子们都用“六爹,六娘”的称呼来叫我和玛丽。玛丽最引人注目,连机场的陌生人都问哥哥们,那个外国姑娘是谁“我们的弟媳妇。”他们一边争着拿我们的行李,一边自豪地回答。
我家借了两辆卡车来接我们回家,玛丽被照顾在一辆卡车的前座,就坐在驾驶员身边,我被推在另一辆的相同座位上,其他家庭成员都挤在卡车后面。
在开往我老家的泥路上,我再次闻到了我熟悉的乡村空气。田野里,人糞还是被作为肥料在使用,童年的回忆再一次重复。我久违了这种独特的有机肥料的气味,这气味属于我自己的家乡我知道:真的回家了。
当卡车慢慢驶过老街时,人们点燃了鞭炮庆祝我的回来,整个村庄都出来欢迎我们。人们站在街道的两边,在我们经过时挥手。有的人我认识,许多人我不认识,不同辈份的叔伯、侄甥和他们的妻子,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除了少数几个人,我根本搞不清他们合适的称谓,我只是不住地点头,笑着招呼:“您好,您好您好”
就在我们的卡车拐进家门口的路上时,留在家中帮娘做饭的四哥存胜点燃了一长串鞭炮。巨大的声响、火花、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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硫磺味和满天飞舞的红纸片儿,与我小时候的情况是一模一样
卡车停下来时,我们被人潮包围了。栗子网
www.lizi.tw穿过人群,我看见了我的爹娘,他们和四爹、四娘一起站在家门口,显得又高兴又自豪。我冲上去,抱住娘,我握住爹和四爹的手。我正想去握四娘的手时,娘整个身体扑向我,将我紧紧抱着,“六儿啊,想死你了”她呜咽起来。
玛丽也从另一辆卡车上下来了,大家的注意力马上转到她身上。她向我走来时,人群让出一条路给她。人们窃窃私语,讨论她头发的颜色,鼻子的大小,裙子的样式,鞋后跟的高低。玛丽是一九四九年以来到我们村的第一位西方人,她的到来造成巨大的轰动。
在老家门口的凉棚下,摆了一张木制的小型方桌,差不多膝盖的高度。四周摆满了可折叠的木制小凳子,桌子中央放了一个茶壶和许多茶杯。我的一位嫂子给每个杯子斟上茶水。盘子上堆满了瓜子、落花生和高粱饴糖。我们磕着瓜子,剥着花生,我还记得这高粱饴糖就是我曾经带去过北京的那一种几乎眼前每一样东西都浸透了往日的回忆。
现在已经是下午近黄昏时分了,太阳开始落山,给整个天空涂上了橙黄色。我看着玛丽,她被包围在嫂子和侄女们当中,她们之间互相交流自然,并不需要我翻译,玛丽已经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
我和玛丽带来一些美国烟和糖果,大家传递着分享。孩子们嚼着糖果,他们很喜欢玩我们给他们带来的跳绳。最使大家惊喜的是一次成像照相机,大家相互之间看着不知所措:怎么可能这么快一下子,自己的照片就从里面跑出来了我同时难过地发现,村里的孩子们已经不玩我小时候玩的那类玻璃球、“独腿跳”游戏,他们和美国的小孩一样,沉迷于日本的小电子游戏机我觉得奇怪的是这种复杂的游戏在我们村很风靡,时光变得真快呀
家里的孩子们用一个歌舞会来欢迎我和玛丽,我们为他们每一个表演欢笑。最小的从两岁到五岁都来凑数,我那个两岁的小侄女,也能跟着大孩子唱和跳,并且还能在一颗糖果和一些鼓励下再来一次。晚餐前,村里的许多人从田里干活回来,都把头伸入窗口,对我和玛丽看上一眼。我看他们都不好意思进来,就拉着玛丽的手到外面见他们。几分钟之内,大片的人群聚拢过来,一位老乡,我唤他作舅公的老人要求我们跳个舞。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2
“对,跳一个吧,跳一个”人群跟着鼓动。
玛丽看着热情的乡亲,和我互相对视了一眼,她迅速地点了点头。
“行吗”我问她。
她又点了点头,“我们来一个胡桃夹子中的弧线托举吧。”
很快,大家给我们在人群中间腾出一块地方。我将玛丽高高举过头,又将她轻盈地翻落,如鱼般“潜入水中”,人群屏息观望,然后欢呼鼓掌,“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我再用一只胳膊将玛丽提起来,并使她在一个圈中快速旋转。村民们沸腾了。
我们回到家里,娘和四哥已经准备了满桌佳肴。房子里面太热了,于是就在前院放置了三张桌子,一张给男人们的,一张是女人们的,另一张是给孩子们的。当地产的大瓶崂山啤酒被打开,“干杯”声此起彼落。我的哥哥们都能烧菜,他们各自做了自已的拿手好菜。
虽然爹娘从美国回来后已经讲了不少我在美国的生活,但大家想知道得更多,我们每一次回答,都引来更多的追问。当然对玛丽和我的芭蕾世界他们所知甚少,但在那个晚上他们并不是替我这位舞蹈演员举行庆祝会,他们只是沉浸在我回家的喜悦之中。栗子网
www.lizi.tw我很适应自己又回到了这“六儿”的位置,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一样。虽然我们各自的生活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我们之间的爱和信任却没有变。
我家里人也连珠炮般地问了玛丽许多问题。为了敬重她,他们本希望她能坐在男人的主桌上,但玛丽尽管只能讲简单的汉语,仍坚持和妇女们坐在一起。她告诉爹娘,她只想被看作是家中普通的一员,不想要任何特别对待。
住宿家中和住宿旅馆之间,玛丽和我选择了前者,但我十分担心玛丽会觉得条件太差。家中仍然没有洗澡设施,也没热水。厕所是露天的一个洞,仍然和我童年时一样。虽然玛丽喜欢中国菜,但我仍然担心她能否在村里坚持三周之久。
但是玛丽勇敢地接受了一切,家里每一个人都爱她。那个晚上我尽可能地帮她翻译,直到最后因为讲得太多而失声后,玛丽才停止问我。
接下去,在我们回家几天后,当地的警察找上门来,拿去了我们的护照,我们开始猜疑忧虑起来。他们说只是拿去登记一下。我们只能期望他们在我们离开前归还。
在三个星期的探亲中,无论走到公社哪里,人们的眼睛都转向我们,人们还是不停地谈论玛丽,她的头发,她眼睛的颜色,她的白肤色。他们盯着玛丽的每一个举动,只有当她开口说“你好”时,对方才意识到她也是一个同样的人,从而爆发出一阵笑声。
爹娘的房子仍然与我离家时差不多。九年后的今日,我只觉得明显处是猪圈、鸡栏和蔬菜园不见了,取代它们的是干净的水泥庭院。家中的样子仍和以前一模一样。使我失望的是我所喜欢的糊墙报纸已经被华丽的糊墙纸代替,我多想再和兄弟们来玩一次“找字游戏”啊土炕还在,但窗户都已安上玻璃。家中也有了电扇,现在我们不用再依赖手扇去赶蚊子了。火炉旁的那个风箱也已经被一个小型鼓风机代替了,显然爹娘的基本生活条件已经有了巨大的改进。“这些都是因为你给了我们帮助。”娘说。
我已经有了六个侄女和一个侄子,四个兄弟中只有一个有儿子。爹娘想要更多的孙子,但“只生一胎”的制度是很严厉的。二哥和四哥属于农民成份,他们可以生第二胎,但必须在第一个孩子是女孩的情况下。我的其他兄弟都和城里拿工资的人一样,只能生一个,无论孩子性别。
“但是,如果你又怀上第二个孩子该怎么办呢”玛丽问。
“政府会要求你去做人工流产,”一位嫂子回答,“就是你逃走,他们仍然会追到你,你还会被罚款。”
玛丽觉得这是无必要的残忍。
“玛丽,你快生六个儿子,然后给我们每家一个吧”一个嫂子开玩笑,引得大家都笑起来。我明白她们内心深处的感受,不能生一个儿子来继承香火是有愧于祖先的。看着正在厨房烧菜的三哥,我才一下子明白爹娘当年做出的决定,将三哥过继给不能生育的四爹四娘,这是爹娘为爱做出的最大牺牲。我看着三哥漂亮的女儿露露,然后再回头看看我的侄儿和几个侄女,感到很悲伤,中国正在成长中的下一代孩子,将没有兄弟和姐妹。我们这一代人在艰难的条件中生存下来,是因为我们的意志,是因为无条件的爱和家庭成员之间无私的互相照顾,这是我们最宝贵的拥有。
在回家的三周内,我和玛丽轮着上各个兄弟家中住,每家一天。我们从大哥存财家开始。他和妻子、儿子住在一个很小的两房公寓中,那房子是崂山邮电局提供的,他在那里当一名中层领导。栗子小说 m.lizi.tw
存财在**呆了十六年才回来。当年红卫兵中的一员,听从**的号召赴藏,他在**努力工作成为**邮政局共青团的书记。后来大哥和也来自山东省的大嫂结了婚,有了儿子。1981年,中央政府发布了新政策,按新政策他们夫妇和许多内地人一起返回到自已的原藉。
存财告诉我们,他被提升为郊县的邮电局副局长,很受同事们的尊敬。但是1983年的一天,他突然被叫到领导的办公室,然后被降级了,令人十分惊讶。原来是当年一个对立派的红卫兵妒忌他的快速上升而投诉他,说大哥曾在文革盛期的一次激昂的辩论中掌掴了当地的干部,算起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3
“我仅仅是上百万的受害者之一,”大哥向我和玛丽解释,“我和许多人一样,是被利用的,是上当的。当年的红卫兵是过去**精神的一个缩影。现在我们这一代人正在寻找答案,同时我们又必须生活在失去信仰和悔恨中。”
我很为存财难过,我知道他说的不错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光追寻的是虚幻的信仰。文化大革命并不仅仅夺走了他的青春,还摧毁了他的精神理念。就连中国文化一直尊奉的家庭价值在文化大革命中也被击碎,而他所信奉的**理想,最后也消散了。
最使我挂虑的是二哥。存源在公社提供的土地上给自己盖了两层楼的三卧室小屋。虽然他的婚姻不是自己的选择,但是他学会了去爱护和照顾妻子和两个女儿。
我们去存源家的那个晚上,他告诉我们,当年他在当地的一家木材公司工作,一天在回家途中的路边上,发现一个正在哭泣的弃婴,包裹的毯子上有一张纸条:“如果我的女儿有福气,她会被一个好心人救回一命。希望您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她。菩萨保佑我的孩子和好心人。”落款是“孩子的母亲”。
又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个没人要的女婴,这样的故事很多。
存源将这个女孩带回家。他和妻子如爱自己的骨肉一样爱这个小女孩,现在他们共有三个女儿了。那女孩个性活泼,已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李家人都十分喜欢她。当地政府开始时不承认她是二哥家庭的合法成员,但是,二哥和二嫂后来几年中坚持不懈地争辩,县里的官员终于同意他们的领养,让小女孩上了户口。
那个晚上,我要求二嫂做一些典型的农村食品,如薯干和玉米饼,让玛丽尝一尝。“六弟,你离开太久了”存源说,“过去认为不好吃的像玉米饼一样的东西,今天又流行起来啦”
“难道薯干也流行起来”我问他。
“薯干不,用它喂狗,狗也不吃的。”他立刻回答我。
玛丽那个晚上吃到了薯干,但我注意到,她喜欢吃的是饺子。
饭后,当玛丽和二哥的三个女儿在一块玩的时候,我要求二哥带我去看看公社分配给他的土地。其实我是想单独和他在一起谈谈,我仍然记得多年以前在前往火车站途中的那场悲壮的对话,我急切地想知道他今日的感受。
行走中我意识到我们是在朝奶奶的坟头方向走去。我突然感到羞愧,我还没上坟头来看望她老人家。我在心中保证一定带玛丽一起来祭拜。
“这里就是我的地。”二哥手指着一小块地方告诉我,那块地只有24平方米。
“这就是你的地”
“是的,其实还不完全是,因为这还是政府租给我们的。”他用手势要我坐下来。我在他珍贵的地边上挨着他坐了下来,看着脚前这一小块已分了层的梯田。
“看到那边的建筑了吗”存源手指着村东头一排新建的多层公寓楼说。
“我们村的一些土地都卖给了政府管辖的一些公司,用来造房子给职工住。我担心我这一小块土地也快失去了。”他说话时摇着头,“所有的土地归政府所有,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收回去。”
“政府有没有任何整体的计划”
“什么都没有。很快我们就没地可种了。我们不得不把我们的将来放在那几个干部手里。我很担心他们用改革的名义,来毁掉我们的将来。”他回答。
我接下去问了他的婚姻。
“她是个好人,存源谈起他的妻子,“是个善良的好妻子和好母亲。她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是我这些年来学会了去爱她,照顾她,就好比我接受了我一辈子在农村的命运一样。”他停了一会儿,“今天的日子已经好多了,但生活中真正使我快乐的是我的孩子们。我和你嫂子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她们身上。我们希望她们有更好的教育,有比我们更好的生活。”二哥说,“很难过的是,我这一生不会有机会去看一看外面的大世界,也许孩子们会有那一天。”
就在这时候,玛丽、二嫂带着手举冰棍的孩子们向我们走来,于是我们停止了话题。
第二天早晨,爹带领着他所有的儿子和他的孙辈们,还有玛丽,一起去奶奶坟上祭拜。我们带上几盒香烛和一瓶水,还有一叠叠纸钱。
使我心里很难过的是多年来的雨水冲刷走了坟头上部的土,不过坟头上的野草还是得到了控制。我爹跪在奶奶坟前默念道:
“娘,您的七儿和我的七个儿子全在这里了。进好的妻玛丽和我所有的孙子、孙女们也来看您了。我们带来了钱、粮食和酒。”接着,爹磕了三个头。大哥存财跟着他跪下磕头,兄弟们要按年龄大小,依次磕头祭拜。
轮到我时,我和玛丽一起在坟前跪下,没有词语可以表达我的感受。我还记得奶奶慈祥的面孔,她没有牙齿的微笑,还有她用缠足的小脚蹒跚走路的样子。奶奶是多么的善良,我记得那次我打碎了娘珍爱的六个盘子,奶奶说成是她打碎的。尽管她死去已经十九个年头了,她仍然生动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我不住的磕头,一个又一个,以补偿那些过去的年份;玛丽也跟着我,一个接一个。
当所有的孩子都磕完头以后,我爹在坟头上放上一叠纸钱,插了八支香。他用一块石头压住纸钱避免风吹掉,然后我们点燃了香烛和纸钱。爹用瓶中的水代替酒洒在坟茔上。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奶奶的灵魂是否知道我们大家聚在这里,为她祝福,但这表达了我们心灵深处对奶奶的爱和孝敬。
第二十九章回到故乡4
这一天也是我和玛丽去四哥存胜家的日子。正如存胜所说的,海军四年服役一结束,他就回家和郑华结婚了。爹娘劝他多服役几年毫无成效,他不想再与郑华分离了。现在他们有美满的婚姻和两个女儿。他俩在北山上租了块地,建了一个孵化鸡蛋的小鸡场。他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了大约五十只母鸡和上百只小鸡。他用鸡肉和鸡蛋为我们做了许多道菜,味道真是鲜美。
存胜一家的生活简单而又快活。他为自己的鸡场感到骄傲,迫切地希望扩大规模却苦于没有钱。于是,我和玛丽地给了他一些经济上的帮助,让他可以实现理想。存胜接过钱激动得讲不出话来,他看看我,又看看玛丽,再回看看我,最后他把手放在胸前,轻声说:“谢谢你们。”
轮到去三哥家了。存茂和中学里认识的一个漂亮姑娘结了婚,他们十分疼爱六岁的女儿露露。他们住一幢二层楼的房子,看上去与二哥的差不多。现在的存茂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在做许多不同种类的生意。我的三嫂是青岛地毯厂的会计。存茂作为一个善良和体谅长辈的儿子,很孝敬他的养父母我的四爹四娘,这使我的心中十分宽慰。
那天的午饭,存茂烧了一桌的菜。许多次“干杯”后,四爹四娘回房休息去了,三嫂和露露带着玛丽出门去散步,我抓住机会悄悄地问存茂他的生活情况。
“我很好。”他回答。
过去了那么多年,直到这时,我才告诉存茂,那一天,我听到他和娘的对话,看到他央求娘把他收回家的一幕。“你对收养你的事,还记在心上吗”我问。
他吃惊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泪水慢慢汇聚在眼眶中,“没有,这是永远的心病。”他摇摇头,把脸上的泪水抹去,“总好像心里少了一块,这些年来,我总想成为我血缘家庭中的一员,你知道,我们只住几步远。我想回家,但我不能。这是一种永不停止的折磨。”
“这些年来你是如何遮盖这事儿呢”我又问。
“太难了有时候真是不可能,特别是我年纪小的时候。有时我埋怨亲爹娘将我送出,有时我埋怨养父母不将我送回,但大多数时候我埋怨自己。”
“为什么埋怨自己又不是你的错。”
“我埋怨我心里想得太多。我的命运和前途是由两家父母所决定的,他们都是我的父母。我心里明白,我必须无条件的去做一个收养我的爹娘的孝顺儿子。如果不这样,大家都不好过,会损伤整个李家的亲情”停了一会儿,存茂又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努力将热泪咽下喉咙,“三哥,我一直认你是亲兄弟,我们弟兄都是这样的。”我说。
他点点头,然后我们举起杯来。
最后我和玛丽去了五哥存发那里。他和一个可爱的姑娘结了婚。我五嫂爱他爱得不得了。他们还没有孩子,但私下里表示想要个儿子。
存发和五嫂带我们去崂山上的一家餐馆。我一直都想登一次崂山,但在过去是不可能享受的。面对蓝色的壮观海景,看着渔民们划着船儿在渔场里来来往往,我们坐在那里,享受着眼前的美景。
存发告诉我,当爹到了退休年龄时,他顶替父亲进了崂山运输公司。如果我当时不被选中上北京,我可能会成为顶替父亲工作的对象,存发也许就没机会了。其实存发很小的时候就急切想顶替父亲,他也太想跳出农村了,成为卡车司机或工厂工人是他唯一的出路。他非常喜爱他的运输工作,工作努力,很快就提升到调度的位置,现在他已经指挥一个大型的卡车团队了。
我和存发互相提起了许多童年往事,“还记得你替我保存的那只冻死的蟋蟀大王吗”我问他。
“名字叫大王我怎么能忘记它呢”他说。
午饭后,我们沿着山上的岩石小路攀登,前往一个高高建在山顶上的小庙。那个古建筑岁月久远,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屈指可数幸存下来的本地文物之一。
突然间,我和存发停下脚步。
“哎你听见了吗”我激动地问他。
“听到了,是我先听到的”存发也高声喊起来。
“谁说的是我先听到的”我争辩道。
“什么事”玛丽和五嫂从身后赶上来。
“一只蟋蟀”我回答说。
五嫂笑起来:“你们兄弟和你们的蟋蟀,真是一辈子也改不了啦”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1
青岛
1988
...
年我和玛丽回美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小说站
www.xsz.tw在离开前,我们要参加一个重大活动,我的弟弟进群要结婚了。新娘是我当年一个同学的小妹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
爹娘的房子用作为婚礼的场地,正是六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很热。每个人都在忙着布置,许多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双喜纸花贴在墙上、门上和窗上,就连五斗柜的正面也帖满了。现在新郎新娘坐的人抬的轿子已经没有了,我家租了两辆汽车,并用大块红色的丝绸花和彩带将车子装饰打扮起来。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婚车慢慢驶进我们狭窄的街道。存胜和存发立刻点燃了一长串的鞭炮。我的角色是摄影师,一手操作一架摄像机,另一只手还要按动照相机快门。新郎帮助他美丽的新娘从第一辆车中下来。她打扮得如同西方的新娘一样,长长的白裙上有无数的褶边,还有如花状的面纱,穿了一双高跟鞋;我弟弟身着一身奶油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丝绸做的大玫瑰花。许多人围拢过来,说着祝福的话:“龙凤成双”,“多子多福”。在这个婚礼中,没有在火焰面前磕头,也没有跨跃马鞍,新娘也不再要“静坐三天”。与爹娘当年的婚礼一样的是:红枣和板栗仍然和筷子绑在一起,新娘和新郎仍要吃一碗“宽心”面。
我和玛丽事先托运给家里的两台冰箱仍然没到达,所以婚礼上的食品无法冷藏,每一样东西都只能现买现做。存茂和存发是那天指定的大厨师,存胜当了厨房帮手。午宴和晚宴的场地都在爹娘的院中。庭院里挤满了桌椅,五十个客人,每十人一桌。我的哥哥们竟然只用一个煤炉完成了所有的烹饪,一盘盘菜不停地被送上桌子,真是一次盛宴因为我和玛丽的婚礼没有在中国举办,每个人都坚持要求玛丽打扮成新娘,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套西方的婚纱,是粉红色的,玛丽穿上后漂亮极了。
仅仅说每个人都很愉快显然太轻描淡写,那天可是太有意思了。许多传统的东西可能消失,但开怀畅饮仍然被保留下来。客人会因为多喝了几杯酒而失去控制。一些新的习俗在兴起,如用一双筷子去夹扁碟子上的带壳煮鸡蛋。新娘、新郎、玛丽和我必须端着斟满的酒杯给每个人敬喜酒。客人接受我们敬酒时,必须说一句吉祥的话,比如“多子多福”,或者“相亲相爱,白头到老”。说话者不能重复别人讲过的祝辞,否则要被罚喝更多的酒。问题是喝得越多,就越不容易记住刚才别人已说过的祝词,于是场面更加热闹。
正在大家狂欢时,我娘的大弟,就是在青岛建筑材料局宣传部工作的大舅舅,突然提出了一个受到大家喝彩的建议,他要求玛丽和我跳舞。我们愉快地接受了,并决定跳一段我俩最拿手的,也就是吉赛尔中第二幕的双人舞。我们已经喝了不少酒了,好在这是在家里,我俩一边哼着音乐一边跳晃悠悠的芭蕾,敬慕我们的亲朋好友们为我们每一个托举和旋转鼓掌欢呼,这是我们表演生涯中最好的酬谢。
我们跳完之后,爹代表新郎方面讲话,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新风俗的一部分。“亲戚朋友们,欢迎大家来,”他说道,“这是我们李家最高兴的一天。大家都知道,我不会讲话。我们家的话都让我老婆抢着说完了。”
听众大笑起来,爹回头看看坐在妇女桌上的娘,娘冲他一笑。
爹继续说道,“当年二十一岁时,我娘要我娶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我就说,我不要和别人结婚,我不知道怎么当丈夫。我娘说:你只要待她好,她知道怎么过日子。后来,我才发现,老天让我娶到一个珍宝这是我一辈子也想不到的啊从掀起她盖头的那一刻起,我就珍惜她,爱护她,到今天也没有一点变化。栗子网
www.lizi.tw我娘说得对,老婆会教会你一切。最困难的时光我们一起熬过来了,有时候”爹停了一下,“觉得就快要挺不住了,但是我们的孩子,让我们坚持下去。真是幸运,我们有”爹又犹豫了一下,“我们有七个儿子”他说道,他忍住泪水,看了一下他四哥,抓紧了四爹的手后,爹又接着说,“我们为我们每一个儿子自豪。你们永远记住,能活到今天是一个奇迹你们每个人都是幸运的,都结了婚,有了老婆,四个儿子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今天想和你们说的只是真心去爱护和珍惜你们的老婆和孩子。不论周围世界发生了什么,只要你一家人还在,一切就都在。”
整个院子一片寂静,我从来没有听到爹说过那么长、那么动人的话。我悄悄来到妇女们的桌旁,告诉玛丽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玛丽一下子站起来,走向爹,在爹的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她转身高举起手中的酒杯,用她学到的山东口音大声说,“来,为爹,为娘,干杯”
每个人都站起来,高高地举起了酒杯,“干杯”他们吼叫着应答。没想到,这个西方姑娘口中说出了他们期待的话。
我和玛丽只有几天就要离开家乡了。闫平,那个我在九岁时摔跤曾折断过他胳膊的男孩,以我的名义组织了一次班级聚会。三十多个老同学聚在一起,许多小时的故事再次被提起,有些是兴奋,很多是伤感的。宋老师也在场。她立刻回忆起当年她提醒北京舞蹈学院来体格检查的老师注意我的那一瞬间,“一切发生得那么奇特,”她说,“难以想象,要是那一天我没有轻轻去拉那个人的衣角,你今天的生活将是怎么样你知道,我几乎差一点儿就没”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2
我们飞回北京和美国的三天前,我挨着娘坐在炕上,看她赶着为我和玛丽缝一床棉被。我已经多次告诉娘行李会超重。但娘回答说给新娘一床棉被是中国人的传统。自从听说北京舞蹈学院将我当年最心爱的那床棉被烧掉后,娘就总想替我重新做一条。
“进好,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心里有多难受,你肩上有多大责任,你是一个人挑着这副担子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也知道你对家里的这份情,你总想帮助我们。好了,现在你看到了,兄弟们生活得很好,你可以不再担心了,你已经给了我们很多了。你兄弟从你身上得到的最宝贵东西就是你的所作所为。你的成功就是他们的希望。你的成绩使他们有信心,让他们朝前走。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为你骄傲”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玛丽和新娘子走进屋,她见到娘正和我亲密地交谈,就悄悄带着弟媳妇走开了。
“玛丽是个多好的姑娘啊,”娘又继续说,“你要永远尊重她,珍惜她,像你爹待我一样。”
那个下午,我和娘交谈之后,玛丽突然病了,怀疑是食物中毒。于是我就和兄弟们一起将她送到崂山医院,医生要她打点滴。那家医院没有床位让玛丽住,医生同意我们带上软管、针头和两包点滴回家。三嫂请来了她厂里的一位护士帮忙,在家里治疗。窗台上挂上了药水袋,玛丽脸色苍白躺在炕上,看着液体一滴滴进入自己的血管。我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她美丽、平静,被这里的阳光晒得微黑的脸庞,我心里默念了一遍爹在婚礼上的话和娘早晨在炕上说的话。
治疗有效果,玛丽康复得很快就,能按时返回北京了。
“玛丽像个农村姑娘了。”娘在最后那顿晚饭上说。起初,爹娘很担心玛丽可能不能接受简陋的乡村生活,此次中国探亲之行不会很愉快。小说站
www.xsz.tw想不到玛丽除了那次食物中毒和土地上打洞的厕所之外,她喜爱这里的一切。她和嫂子们争着洗碗,她成为侄子和侄女们最喜爱的“六娘”,她甚至还能分别叫出那么多的叔叔婶婶,舅公伯母们及其他一些亲戚的称谓来。
因为那时候中国航空不卖回程机票,所以兄弟们托熟人买了回北京的机票。新郎倌、新娘和我们一起去北京度蜜月。出发的两天前,公安部的警察已将护照还给了我们。
最后的时刻到了,我和玛丽不得不向爹娘和兄弟们告别。我的心如同打了结似地绞在一起,这种感觉竟然与十六年前离家去北京时一模一样。离开我深爱的娘总是最难受的,我看见她的泪水湿润了整个脸庞,在握手告别时,我明显地感觉到家中的铁汉子我爹,也一直在控制感情,就在卡车将我们拉走时,我看见他用手抹泪水。
离开中国的时间到了。又是一次告别,这次是在北京机场向弟弟进群和他的新娘子,还有朋友“土匪”、萧老师、吕丰田、程祥军及他们的妻子告别。朋友们的热情使我们深受感动,那种情意仿佛是将心掏出来一样,使我们怎么也止不住泪水,以至于当我们坐在飞机上时,我和玛丽感觉几乎虚脱了。
我的的确确是回了家,但我也的的确确离了家。在我心中,我完成了一个完整的大圆圈。我见到了我所爱的人,现在他们不用再吃薯干了,有更好的东西吃了,他们的生活标准正在迅速提高。
但是玛丽和我仍不能停止将我们在西方的生活和青岛比较。这种时候,我又会被内疚感淹没。自从当年我被挑选去北京舞蹈学院时,我就有了这种内疚感。这种沉重的负荷,也是家庭责任感的一部分。我多么希望我所有的兄弟都能有如我一样的机会啊,但我深知这是不可能的。我是唯一实现我爹娘和六个兄弟之美梦的人。在我和玛丽能承受的情况下,我们给他们每个人尽可能多的钱,但我明白,不论我给多少,都只能是提供一种短暂而临时的帮助,他们最需要的一样东西我无法给予,那就是机会。也许在邓小平的领导下,他们的生活会闪出希望。
我回家的梦总算实现了,但离开时期望中的轻松乐观的感觉并没出现,困惑仍然伴随着我。
我在飞机上毫无睡意,看着机舱外厚厚的云层,心里想着的还是我的家人和朋友他们生活得那么简单,却能寻找到各自生活中的快乐。
玛丽已经睡着了。看着她慈爱平静的脸庞,我真正感到她在我身边的幸福。
我不知我们的生活中还会发生些什么,但在离开中国的领空时,我的内疚感开始被兴奋所取代。我所走过的漫长的道路绕了那么多个弯儿,没有一处是平坦顺畅的。我也知道我前面的路也同样不可能平坦顺畅,但是我已经看见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就是世界的辽阔和宽广。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的生命中永远有爹娘,永远有兄弟和朋友,永远有玛丽。
机舱外,天空渐渐变暗,我仿佛看见自己的一个个人生片断:一个农村的小男孩,赤着双脚在公社的田野上飞跑;一个红卫兵,高举着**的红宝书;在北京一间昏暗、积满尘土的练功房里,**时代的最后的舞蹈演员正在无休止地苦练
我想到将来的人生旅程中我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我的自由;还有不断推动我往前走的动力我爹的自尊和意志;我娘那非凡的勇气和绵绵无尽的爱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3
尾声
澳利亚,墨尔本,2003年
我和玛丽在1988年第一次去中国探亲之后,又多次回国,中国的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的速度给我印象深刻。
随后几年,玛丽和我的艺术事业继续不断进展,我们经常被世界各地的芭蕾舞团邀请去演出,我们艺术生涯达到顶点。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苏菲出生在1989年,她给我们的生活带来许多欢笑和快乐。我爹娘又一次回到休斯顿帮助我们照看苏菲,让玛丽可以继续回到舞台上。我爹娘非常喜欢他们的孙女,特别是娘,苏菲仿佛是她一生都想要的女儿。他们不停地对苏菲讲中文,希望她长大后会成为我们和中国之间的纽带。苏菲有四个大人给她无尽的爱,我和玛丽的生活几乎是完美的。
但突然一件意外的事改变了一切。在苏菲十八个月的时候,我们去澳大利亚客串演出,也带着她和我爹娘。有一天,生日宴会上的一个气球突然在苏菲面前爆破,那声音很响,使我们周围的人很吃惊,但唯一没有反应的是苏菲,我们从此怀疑她的听力有问题。回休斯顿之后,我们立刻带她去医院检查。检查结果使我们都惊呆了,万万想不到,苏菲完全失聪,我们可爱的女儿永远听不到音乐,听不到各种美妙的声音。
我们尽了全力,尝试了各种办法来解决她的听力问题。从西方医学到东方的治疗法,都没有任何帮助。
在发现苏菲失聪仅仅十天之后,玛丽决定放弃她的舞蹈生涯,将全部的时间花在教女儿说话上面。索菲的失聪对我们打击太大了。我知道玛丽对芭蕾舞是那么的喜爱,为了我们的女儿,她将要失去她一生中的至爱。对我来说,在练功房和舞台上失去玛丽就如失去我一半的心一样,这种悲伤的心情久久不能恢复。
但是对玛丽来说,她帮助苏菲的路程才刚刚开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给了苏菲。任何新的声音,每一个苏菲说出的新词都是一个巨大的里程碑。但是不管玛丽付出多少代价,苏菲听力的进展仍然不大。
当苏菲四岁时,有人告诉我们澳大利亚发明了一种人工耳蜗技术,经过多方查证,我们最后决定给索菲一试。
我还清楚记得,当索菲首次听到一点新声音时,她的眼睛发亮的一刹那。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永远忘不了的幸福一刻。由于玛丽在苏菲身上付出的代价,加上苏菲刻苦努力,她在语言上的进展很快。她现在已进入一所普通学校学习,会弹钢琴,也在学跳芭蕾舞、爵士舞和踢踏舞,并且自学中文。我们在这方面所经历的考验,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苏菲是我们的另一个奇迹。
在1992年,我们的第二个孩子托马斯出生了,他有完整的听觉。然后1997年,第三个孩子布莱蒂也出生了,她也有完整的听力。
1995年,在休斯顿芭蕾舞团跳了十六年之后,我决定以领衔演员的身份加入澳大利亚国家芭蕾舞团,并长期定居在墨尔本。我曾经在澳大利亚国家芭蕾舞团客串演出过几次,度过非常愉快的时光。但是离开本斯蒂文森我十六年的导师是不容易的,我在艺术上取得的成就和他分不开。而且离开美国这个给了我自由的国家,也令我恋恋不舍。唯一使我感到宽慰的就是那年的年底,休斯顿芭蕾舞团被邀请到中国演出,我在休斯顿芭蕾舞团演出生涯的最后一站将在中国结束而十六年前,中国正是我舞蹈生涯开始的地方
为这次演出,我激动得难以形容。终于,我将在祖国人民面前登台表演了,向他们汇报我十六年来在芭蕾舞事业上取得的成就我所有的兄弟、嫂子、侄子和侄女及亲戚们,一起从乡间出发,从青岛来北京看我演出,全家人一行共三十多个,包下一辆大客车,租了旅馆的一层楼。
我在北京演出的剧场,正是我1979年离开中国前演出首场天鹅湖的同一个剧场我跳了本斯蒂文森的罗密欧和朱丽叶全剧中的男主角,珍妮是我的朱丽叶。中央电视台现场转播我们的演出,据说那晚有五亿观众看到了我的演出。
看到萧老师自豪的面容,看到“土匪”王鲁军以及吕丰田激动的神色,过去的老师、同学们的赞扬,全剧场观众的喝彩,我完全满足了。唯一难受的是张旭老师不在了在我去北京演出的前一年,他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在澳大利亚芭蕾舞团的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心里很清楚,三十四岁时到一个新团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使我安慰的是我已经有了二十三年的艺术经验,加上玛丽对我的支持和帮助,以及我爹娘的无条件的爱,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获得了艺术上的新成就。我最成功的一些演出,正是在澳大利亚芭蕾舞团的最后三年之中,我真正感受到称心如意的完美,我在艺术上的见识和技术上的经验协调一致,澳大利亚观众也从一开始就很热烈地接纳了我。
在我舞台生涯的最后几年,我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开始财经方面的学习。三年之后我得到了澳大利亚财经大学的毕业文凭,我也被邀请到一个很大的澳大利亚股票公司工作。但澳大利亚国家芭蕾舞团仍希望我继续舞蹈生涯,当时我已经三十六岁了,许多演员在这个年龄早都退休了。最后妥协的结果,我决定一边领衔主演,一边做股票经纪人。
第三十章另一场婚礼4
我一边跳舞一边学习股票生意中的诀窍,两年之后,由于股票生意的发展和多年来积累的伤痛,迫使我决定在三十八岁时永远退出芭蕾舞台。本从美国赶到悉尼歌剧院看我最后一场演出,他带来休斯顿人民和休斯顿蕾芭舞团的良好祝愿。
我最后一场演出是跳唐吉柯德中的男主角巴西里奥。我首次跳这个角色时只有十八岁,当时感觉干劲冲天,但只是注重技术上的东西;在我二十八岁时,我曾又有机会演出这部戏,那时候我给自己施加巨大的压力,一直想超越巴诺西尼考夫和努里耶夫的表演艺术,没有想过动用自己的内心积淀,那次演出也使我很不满意。而现在,三十八岁了,我却尽情地发挥出了自己的艺术累积,创造出了我自己的风格。我可以说,最后,我终于真正尝试到了萧老师所说的那颗“芒果”
在我故事中的其他一些人呢
本斯蒂文森在当了二十七年的艺术指导后,终于退出了休斯顿芭蕾舞团。我赶去休斯顿参加了他的告别晚会,他特别地为我编了一支独舞在他的晚会上表演。玛丽还是我一生中的至爱,她现在澳大利亚芭蕾舞团做首席教师。伊莉莎白呢,听说她和一个飞行员结婚了。查尔斯福思特娶了中国电影明星陈晔为妻子还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俩分别是对方孩子的教父。
我的朋友戴华斯不幸在八十年代中期的一次车祸中丧生,劳瑞后来再婚了。领事馆的张宗绪副总领事后来离开了外交部,成为南方一个城市的副市长。张卫强也离开中国到了西方,他赶上邓小平的开放政策,不会再有人给他安上“背叛”的罪名了,他成了加拿大温尼匹克皇家芭蕾舞团的主要演员,现在也已经退休了。萧老师已从北京舞蹈学院退休,但目前被邀请教课和帮学生辅导,并常常担任国际芭蕾舞比赛的评委。“土匪”和吕丰田都离开了芭蕾舞界下海经商了,在中国,这样改行的人有成千上万。
我六个兄弟们也都有自己成功的事业,他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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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一步好起来。小说站
www.xsz.tw他们都希望有更多的孩子,对我有三个孩子十分羡慕。我爹刚在中国过了他八十岁生日。
最近我突然回了趟中国,事先没打招呼就悄悄地站在了老家的门槛上。娘正在做饭,她一看到我,就扔了锅铲,口中只是喃喃地说:“啊,啊,是你,正是你”
娘伸开她的双臂,实实地搂紧了我。栗子小说 m.lizi.tw
译者后记
在本书英文版os last dancer首次在澳大利亚出版时,我决定翻译此书。几个月后法兰克福传来消息,书展上受到十几个国家的出版商欢迎,其中也有几家中国大陆的。
我和李存信都当过农民,相信纯朴,我们之间无话不谈。栗子小说 m.lizi.tw从“背叛”的阴影中走出来,让中国读者了解自己,一直是李存信的心愿。我是最早建议李存信写自传的中国人,也许也是第一个读到他自传的中国人。自七年前第一次采访认识李存信开始,帮助他将心里话告诉中文读者一直是我的愿望。平日里我看到他的忙碌和一丝不苟,翻译过程中也让我领悟他成功的秘诀。书的后半部,故事比较起伏动荡,但翻译完全书我才明白,阅读重点并不在自传的后半部。
李存信现在每年都回中国探亲访友,和芭蕾舞界的关系也一直保持。英文本和中文本手稿片断在亲友们手中传阅,我也受到许多人的鼓励,停下手上的一切工作来加快速度。
由于中国市场和读者的阅读习惯,本书各别段落的文句略有改动。书中一些词句和有关芭蕾舞术语部分是我和李存信本人一起完成的。我的女儿frances aribel lu和ao yan曾提供了帮助。李存信本人最后审看了全书,并对一些词意的中文表达做了改写,我仅在此一并感谢。
:踏过无痕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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