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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蘭佳話
作者︰阿閣主人 校點︰尹振海
校點說明 序
第01段 坦東床梅家結好 遷西泠蘭氏定居第02段 游西泠 翁歸隱 開東閣密友論交
第03段 憩茅屋逋仙接引 過溪橋 叟皈依第04段 花朝節郊外尋春 貰酒亭溪邊遇柳
第05段 曲江有約賞煙花 如玉無情對桃李第06段 柳曲江贊美人 梅如玉憐好夢
第07段 **院頻馳意馬 延秋館始遇情魔第08段 梅如玉降心桂蕊 桂月香留意梅君
第09段 詠牡丹句中有句 贈海棠情外留情第10段 松風欲合二姓好 艾炙偽作兩邊書
第11段 松翠濤為花乞命 桂月香入廟焚香第12段 桂月香作詩寓意 梅如玉觀魚微呤
第13段 桂蕊欲作幻想詩 松竹齊到**院第14段 索詩源論可生風 行酒令情深懷古
第15段 種翠館良朋仗義 **院竟夜談心第16段 隔藍橋月香莫覯 游西泠如玉省親
第17段 遇美人天台無路 詠西子古寺造因第18段 瘦翁喜逢神龍客 雪香得近自芳館
第19段 O谷山金見桂蕊 山嵐泛宅到西泠第20段 梅雪香靜夜听琴 蘭香谷重陽聯句
第21段 梅雪香自呈詩稿 自芳館細費評論第22段 蘭瘦翁西湖返棹 梅雪香北舍揮毫
第23段 假秦生傾心求見 好芷馨用意周旋第24段 思見面雪香染病 勸行權芷馨進言
第25段 雪香立等意中人 猗猗初見天涯客第26段 猗猗還稿遣芷馨 雪香因問譽桂蕊
第27段 慕佳人花信求婚 逞絕才雪香擬古第28段 蘭猗猗論琴入妙 梅雪香取才從寬
第29段 猗猗粉本畫鴛鴦 芷馨良夜送**第30段 就寢室猗猗侍慈母 守舊約桂蕊待梅郎
第31段 遇山嵐因里話因 辭雪香誤中又誤第32段 蘭猗猗聞故自悔 梅雪香訪父遇仙
第33段 翠濤獨自尋良友 菊婢中途遇故人第34段 翠濤阻雪賦新詩 雪香泊船逢故友
第35段 得真信雪香悼桂蕊 尋舊姻瘦翁到羅浮第36段 西子廟二美識面 自芳館兩人含情
第37段 試鴻博聯綴巍科 念糟糠力辭相府第38段 梅雪香重到西泠 蘭瘦翁初識快婿
第39段 會佳期得遂夙姻 謁山嵐重逢桂蕊第40段 返羅浮妻妾齊美 告終養翁婿同居
校點說明
梅蘭佳話題“阿閣主人”著。栗子網
www.lizi.tw全書四十段。首有序,尾署“道光己亥年菊月右雲趙小宋拜撰”。據序,阿閣主人系曹梧岡,乃一飽學秀才,生平不詳,卒于道光十七年1837。該書作于庚寅1830,未幾而成。
本書據道光辛丑1841至成堂梓本校點。
序
自來傳奇,初非實有是事,亦非實有其人,大抵境由心造,以抒其胸中之學。吾友曹子梧岡,洵翰苑才也。厄于病,自食餼後即淡心進取。庚寅歲其病愈劇,余適館于家,時染病在床,不能行動,遂坐床憑幾,信筆直書,撰此一段佳話。雖非詩古文詞可傳後世,然其結構,有起有伏,有照有應,非若小說家徑情直敘,一覽索然。余閱之,把玩不置,勸其付之剞劂,公諸同好。梧岡曰︰“此弟游戲之作,若付之剞劂,實足令人噴飯。”其事遂寢。越丁酉歲,遂赴玉樓之召。余撿其遺稿,捧讀數次,不甚扼腕,因為之校正以待梓。小說站
www.xsz.tw是為序。
時道光己亥年菊月,古雲趙小宋拜撰
第一段 坦東床梅家結好 遷西泠蘭氏定居
河南鄭州,即春秋時之鄭國也。有蘭姓者,為此地望族。P于燕 衛級 鹿 笫酪蛞暈 鍘T詿呵鍤保 妹尚 ё還耍 俁 杵涿潰 焦 繃榫 蠓蟶釓宸 X屎笥揖 脛 捫,謝氏置于庭,蓋因一與晉接,直如荀令公香三日不散故也。後裔有蘭瘦翁,性幽間,慕羅浮仙跡,遂移家居焉。居近梅氏,與梅 翁義氣相投。
一日,夫人池氏夜夢日月並行,方詫異間,忽見日光閃爍,墜于梅家。少焉,月影困欒,投于懷內。又見一老人,手持長繩,將懷中月系住,牽到梅家去了。夫人一驚而寤,尋思一會,不知是何兆驗。听得土桀中絳幘咿喔齊嗚,院外黃鶯間關對語。整衣出戶,東方既白。急推瘦翁起,為言幻夢。瘦翁亦不以為意。越數月,夫人自覺有身。再數月,梅 翁夫人冷氏產一男。方其生也,有鶴集于庭, 翁心異之。蘭瘦翁聞 翁生子,來賀曰︰“聞君得一雛鳳,不勝雀躍。君之瓣香,幸有替人矣。” 翁曰︰“年近四旬,始生一子,譬如萌芽初出,要受許多雨露,方能滋長。待得為枝為葉,幾乎望得人眼欲穿。”瘦翁曰︰“本之深者枝必茂。吾兄素有栽培,令郎必如蒲蘆之易生;且為枝為葉,兄尚可望,似我無望者何如” 翁曰︰“聞嫂夫人分娩已近,兄亦不為無望。”瘦翁曰︰“兄言誠然,但璋也瓦也,尚在未定之天,恐終成虛望耳。” 翁曰︰“北堂諼草定兆宜男,兄不必過慮。”瘦翁辭歸。 翁入內視其子,命名如玉,字雪香。
數日後,蘭瘦翁獨坐書室,忽聞異香噴鼻,清若蘭麝。方驚異間,青衣婢出報曰︰“夫人產一小姐矣。”瘦翁意甚不懌。梅 翁來賀曰︰“恭喜吾兄生一翰林矣。”瘦翁曰︰“兄听錯了,乃是女兒。” 翁曰︰“兄不聞翰林聲價抵千金乎”二人失笑。瘦翁曰︰“古人謂生女為弄瓦,賤之之辭,何千金之足雲且我年已四旬,生個賠錢貨,何足為喜” 翁曰︰“古人雲生男勿喜生女勿悲,兄忘之乎且古來好女兒,無殊奇男子,如木蘭從軍,緹縈救父,曹大家淹通經史,黃崇嘏聲蜚翰苑。彤管流輝,不一而足。兄何以女輕之耶”瘦翁曰︰“此乃天地間罕覯之奇,談何容易。即是如此,到底生女不敵生男之貴。” 翁問︰“取名否”瘦翁曰︰“尚未。” 翁為取名猗猗,字香谷。”瘦翁曰︰“好個幽雅名字,恐小女兒不能稱也。”二人復談敘一回方散。
光陰荏苒,兩家子女俱過周歲。雖在褪褓中,梅雪香已覺冰肌玉骨,蘭香谷亦復竟體馥芳。父母交相愛悅,這里說蘭氏好朵奇葩,那里說梅家好株玉樹。一日,池氏悟及前夢,謂瘦翁曰︰“前夢老人持繩,將我懷中月牽到梅家,莫非應在女兒因緣。吾觀梅家小兒,甚是清秀,與訂姻盟何如”瘦翁稱善。
又過月余,是暮春天氣,梅 翁作溪上游,命僕請瘦翁偕往。二人同至溪邊,只見芳草極目,楊花撲面。沿溪一帶人家,不過數十戶。牧童驅犢,蠶婦采桑,卻有一些逸趣,都是自然畫圖。二人行盡清溪,同上峻嶺,不數武,見一茅庵,庵名“如願”。破扉兩扇已就傾欹,登其堂,佛面蒙塵。相與小憩,相中為憑吊者久之。瘦翁笑謂 翁曰︰“此庵名為如願,但不知弟有一願可能如否” 翁問︰“有何願”瘦翁曰︰“羅浮一村,唯弟與老兄差同臭味,其余率多俚俗。因不揣寒微,欲與兄結朱陳之好,不知可能如願否” 翁曰︰“不敢請爾,固所願也。小說站
www.xsz.tw但欲來一媒妁,惜無知心良朋。”瘦翁曰︰“割襟亦可定聘。至若媒妁,異日緩緩覓之,未始不可。”時日已西沉,遂同沿溪而歸。即擇良日,梅家以雙股金釵一枝,蘭家以玉如意一柄,交相為證,于是梅蘭之婚姻定矣。
居無何,鄭州蘭氏大修宗譜,馳書召瘦翁,瘦翁遂摯家回原籍。年余,有豪某聞瘦翁賢強,欲置之幕下。瘦翁羞與為伍,不就聘,而豪某聲勢逼人。瘦翁恐其辱己也,遂遷于楚之雲中。又年余,豪某得其蹤跡,又使人羅而致之。瘦翁不可;豪某怒,將設計陷之。瘦翁知之,復逃至湘南,更姓賈,號遁翁。至是人不復知有蘭瘦翁矣。湘南之地本屬名區,後來涇渭雜去,清濁不分,有茅氏、艾氏、蕭氏互相標榜,朋比為奸,更有藤氏、蘿氏為之爪牙。數家見瘦翁清潔,欲引以自重。瘦翁杜門謝客,嫉之若仇。無奈愈相纏繞,鋤之不去,瘦翁乃嘆曰︰“居必擇鄰,斯言不謬。騷經有雲︰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真化為蕭艾也。正今日之謂矣。”乃復徙居于澧水之間。
初,瘦翁之回鄭州也,梅 翁遇鄭州商人,托致書于蘭氏。及商人回鄭州時,瘦翁已遷居雲中,商人亦不復至羅浮。 翁見無回音,心甚悵然。嗣後絕無便鴻,遂未專郵修候。瘦翁屢經播遷,愈遷愈遠,亦未寄緘于梅。二家雖為姻親,不通音問者十余年。
比及遷居澧水,猗猗已長至十六歲。生得情致幽閑,德性貞靜。蛾眉和新月同彎,鴉鬢與濃雲共掃。白凝梨面,還將勝西子三分;紅暈桃腮,卻不向東風一笑,倚碧檻以芳,含水仙共麗。啟朱唇而氣馥,蕙質同清。抑且才同柳絮,謝道韞之吟句可雙;韻寄梧桐,蔡文姬之辨琴有二。揮毫學夫人之格,最愛簪花;作賦妙婕妤之思,無庸起草。真個人間少有,天上難尋。有婢芷馨麗而知書,猗猗雅愛之,情同姊妹,偶見小園桃花正放,填蕙蘭芳引一闋以賞之。其詞雲︰
霞燦芳園,映佳麗、翠樓朱戶。偶卷起湘簾,人面花光暗度。春風買笑,看一半、嬌紅欲語。喜芬芳滿目,人在武陵深處。御苑助嬌,唐宮銷恨,憑他一晤。更斑管蠻箋,誰寫斷腸舊句。主人珍重,深為藏護。問何人,敢到天台仙路。
填畢,署尾寫“猗猗偶題”,草稿夾在韻府書中,也未經意。有荊棘生者,父荊榛在朝當路,權傾一時,喜刺人,見者輒避之。荊棘依父勢,欺侮鄉里。然見蘭瘦翁,獨斂手執弟子禮。瘦翁見其不忘恭敬,亦不深為拒絕。一日,荊棘向瘦翁索借韻府一部,瘦翁與之,不知中有猗猗詞曲也。荊棘偶翻閱韻府,見之,自思曰︰“遁翁家無多人,而猗猗二字又系女郎名,號此必賈,遁翁之女所作無疑。才既佳,貌亦必美,欲作求凰計,舍此吾誰與歸”遂央人向瘦翁道及。瘦翁曰︰“以荊公子聲價,非不欲附女蘿,但小女已許字羅浮梅氏矣。”其人默然退,以告荊棘。棘爽然自失,廂邐藜疲 淙嗽唬骸耙怨 悠 媯 吻蟛壞悶┤甾繞澹 甦 群酢本< 褪。 焱兄聘 瓷昵耙椋 允破戎 J菸檀尤蓴閡槲 牽 椋 駒唬骸熬< 匆攏 嬤 搪 淹肌H綺輝縹 荒芡焉硪印!彼炷轎縻 南校 慵葉 ャ br />
第二段 游西泠 翁歸隱 開東閣密友論交
羅浮二山岡巒蔥蔚,趙師雄得遇仙妹,至今傳為美談,即其地也。中有一村,名曰梅村,蓋因梅氏居址得名。後梅氏支派,或泠宅于西湖,或聚族于庾嶺,此處瓣香僅留一線。有雪香生者,梅家之公子也。名如玉,字雪香,性情恬雅,繁華不競,人因呼為“酸子”。嗜書籍,尤好吟詠。有書室號“索笑齋”,自題其額曰“疏影橫斜處”。又題對聯雲︰
看十月先開待吹出笛聲三弄
問幾生修到好鋤來月影一簾
雪香寢食其中,絕不稍千俗務。
父 翁見其必跡雙清,才華魁世;已知克繼家聲,不畏摧折,遂有歸隱之思。謂夫人冷氏曰︰“余欲至西泠一游,家事可听兒發落,余明朝即行也。”冷氏曰︰“僕從可帶幾人。” 翁曰︰“不用僕從。”冷氏曰︰“行李何人擔負” 翁曰︰“到處紙帳皆可棲遲,何用行李。夫人勿憂。”冷氏曰︰“此行何日返棹” 翁曰︰“經年累月不能定期。”冷氏曰︰“吾兒與松、竹二子,誼同兄弟。明早請來作別,亦可托以家事。” 翁曰︰“松挺英姿,竹標勁節。自是吾去後,家事彼必關切,何須召彼,多此一番周旋。”乃命童兒鶴奴,到索笑齋召雪香至。冷氏曰︰“爾父欲只身游西泠,歸期又經難定,我實放心不下。爾意若何”雪香曰︰“爹爹年過花甲,只宜仗履優游,何必作此遠行” 翁曰︰“吾生平未嘗株守家園,此行何獨阻我”雪香曰︰“一路風塵,恐難禁受”。 翁曰︰“吾不畏雪霜,哪怕風塵。”雪香曰︰“爹爹于老氣衰,今非昔比。” 翁曰︰“汝恐我零落他鄉乎十年前遇一方士,贈我寒消九九圖,謂八十一歲後,方成朽木枯根。以今計之,尚可迎歲廿年,爾不必憂。”雪香曰︰“雖則如此,必須僕輩同行。” 翁曰︰“吾意已決,不必多言。”冷氏及雪香又多方勸阻, 翁蒂固難搖,決意只身獨往。雪香不敢再勸,乃曰︰“爹爹遠行,何以教誨孩兒” 翁曰︰“別無所囑,但望汝立品耳。吾先人世守清貧,不與塵俗為伍。故高人逸士,往往結為良朋,如林和靖、何水部、張功甫等,不一而足。近來二十四番風氣,種種不同,大抵春風買笑、秋水傷情。在汝宜栽培根抵,不為動搖,庶乎奕葉,弗替家聲。汝其勖之,勿忘訓戒。”雪香曰︰“謹受教。”時漏下二更,各自就寢。
次日早餐後, 翁與冷氏話別出門。雪香送至折柳橋邊, 翁遂飄然﹝而﹞去。雪香凝望久之,悵然而返。行至長青嶺頭,遇松、竹二子于清泉翠徑之旁。松名風,字翠濤,為人氣節輪錚 蠡忱諑洹S認駁狽緡 蟪タュ 頤投 嗔Γ 萌粲瘟 V賾岩輳 四筆攏 懇荒徑樂⑶ 嫣煜掠行娜艘病V衩 蓿 O谷,性情瀟灑,風骨干霄,節真心虛,長于音律,真不愧為佳士。二生與雪香臭味相同,訂為契友。是日松撫清泉,竹立翠徑,正欲偕至雪香家,共談風月佳趣,不意相逢道左。松、竹笑迎曰︰“梅酸子適從何來”雪香告以 翁游西泠之故。松曰︰“何不遣人召我與竹兄,共唱渭城殊深悵悵。”雪香邀二人來家,竹曰︰“邂逅相遇,與子偕臧。”遂同到索笑齋,分賓主坐。雪香命童兒鶴奴烹茶。松曰︰“茶品不一,若紅梅,若素梅,是雪香老弟家園風味,究之咀嚼,絕無佳處。”雪香曰︰“我家紅梅、素梅,風味固不佳,但較翠濤兄家松蘿何如”松曰︰“松蘿如布帛粟菽,淡而不厭,何可輕視耶”竹曰︰“翠濤、雪香不必爭論,吾當向陸羽老子辨其位置,俟異日告君等以優劣之殊。”松與梅俱頤解。雪香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松笑曰︰“若非O谷老弟妙語詼諧,怎能索得酸子一笑。”雪香曰︰“昔日包公一笑,人比黃河清,蓋不苟笑故也。翠濤乃以不笑嗤我,不亦左乎O谷你說說看。”竹曰︰“不笑固可佳,但我有一事為你愁。”雪香曰︰“愁著何事”竹曰︰“愁明日蘭家娘子,恨你閨房之中絕少風情。”松大笑曰︰“O谷老弟的是可人,但蘭家自徙居鄭州原籍之後,十余載不通音問,恐蘭家娘子在幽谷中已被他人折去,不復為雪香有也。”二人拍掌大笑,雪香亦莞然。竹曰︰“雪香年近弱冠,宜諧琴瑟,而令岳家自徙去後,不知何故,竟無音耗。 翁老怕性疏放,日窮山水之游,並不一字問訊,真似人間天上,隔絕霄壤。日復一日,難免冰泮梅標之嘆。俟老伯西泠回,我當為雪香言及此事,央媒妁至鄭州,共定星期,雪香得早遂桃夭,豈不是好”松曰︰“O谷此言是也,為朋友理合于此盡心。我見世俗之人,每每里巷徵迷飲食游戲,非不熱鬧;至若朋友之事,漠不關心。古人所謂面朋面友,比比皆是,最足令人生厭。我雖不才,頗慷慨激烈,遇有朋友之事,雖不相涉,必橫枝兒著緊,決不楊柳隨風,毫不為人支持也。”雪香曰︰“世上更有一種趨炎附勢之人,當其人有聲有勢,則脅肩諂笑,交之唯恐不深。有時進腴詞以悅其心,有時效小忠以固其寵。及其人聲勢一去,則反眼若不相識。甚至其勢窮時迫,欲為將伯之呼,彼且袖手旁觀,絕不為援。或有所求,轉加惱恨,繼則凌辱呵罵,在所不免。此等人視面朋面友,更屬齷齪。自我看來,處世締交之道,宜忘情于繁華之中,絕無俗態;共扶持于風雪之內,時見素心。庶科君子之交談以成,不若小人之交甘以壞也。”竹曰︰“雪香你所說脅肩諂笑,其人固屬可鄙,然亦由與之交者喜奉承耳。平居妄自尊大,于勸善規過之人,絕不相與。于是心藏叵測者,進所可亦可,所否亦否,曲意承順,大而望其提拔,小而貪其飲食。比匪之傷所由不免。我謂為人處世,節不可不貞,心不可不虛,庶可受良朋諍友之益,彼脅肩諂笑者,何得乘隙而進哉”松曰︰“O谷老弟所說,歸重立身,誠為不利之論。此即孟夫子所雲端人取友必端之意,我輩當見諸躬行,不徒托之空言也。”雪香曰︰“暢快,暢快。”三人復促膝談心,盡歡而散。
第三段 憩茅屋逋仙接引 過溪橋 叟皈依
梅 翁風餐露宿,將近西泠,行至一處,平蕪千里,絕無人煙。時日已黃昏,棲息無地,正驚懼間,火光透出深林,知是村落,急覓路投之。至嶺上則見茅屋半間而已。當門唯有一鶴,見 翁至長鳴數聲,少時一叟出,鶴發童顏,飄飄然有仙氣,笑謂 翁曰︰“老人早知君欲投宿,必尋到這里來。但似此蝸角蚊蝶,豈能相容,君可向別處去。” 翁告以別無村後。叟指嶺之西曰︰“兀的不是人家” 翁于星光之中凝眸審視,若隱若見,果然不下數十家,遂拱手謝叟曰︰“煩指此。”叟笑曰︰“此處人家盡可留宿,切莫再來我這里,決不相容也。”
翁別去,望嶺西有人家處行,愈行愈遠。行過里許,尚覺那些人家,依然若隱若見,自忖曰︰“星光之下,怎能望見許遠人家,莫非路走差了”再向前急行一會,則見那些人家,相隔不過一箭之遠,心甚喜,及趨至乃是茂林密樹,絕無村莊。听得鬼聲嗚嗚,蟲鳴唧唧,驚心動魄,毫發俱悚,乃曰︰“不意此老竟賺人若斯耶”不得已,尋舊路而返。至則老叟策杖立于門首,笑迎曰︰“說過切莫再來,何又返耶” 翁曰︰“嶺西並無人家,老翁何故賺我”叟曰︰“君未尋到盡頭處,若到盡頭處,自有村落。” 翁曰︰“走三家不如坐一家,我再不學那現鐘不打、再去煉銅的了。”叟曰︰“必欲借宿,當為我即景一吟。” 翁乃口佔二絕雲︰
溪頭日落已黃昏,茅舍蝸居絕遠村。
漫道山人無伴侶,夜深還有鶴司門。
遠樹翻疑舍宇遮,宵征那辨路途差。
即今莫漫尋棲宿,一夜酣眠處士家。
叟笑曰︰“君清才敏絕,信是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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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遂延 翁入。見滿室清虛,一塵不染。有對聯雲︰
清留月影鋤三徑
寒共梅花老一生
叟問 翁姓字,且詢以將欲何往。 翁以實告,因問叟。叟曰︰“老人姓林,與君先人有通家之好。” 翁曰︰“翁年幾何”叟曰︰“不知歷幾甲子矣。” 翁不知是仙是佛,心甚異之。叟命 翁就寢。及天微明, 翁恍惚聞呼曰︰“梅 翁可起行也。”猛開倦眼,見身臥草茵,茅舍全無,司門之鶴猶隱隱在雲端飛繞。正縱目仰觀,忽片紙撲面飛來,落于草際。拾起視之,中有四語雲︰
問我何人,和靖後身。西泠之北,三度梅春。
翁閱畢,喜曰︰“吾只身作西泠之游,原欲不食人間煙火。今幸和靖先生預導先路,從此皈依,何難酬願。”遂復向西泠而行。
越兩日,復至一處,崇山茂林,蔥蔚深 。 翁思和靖先生當必在此。日沉天暮,遂不向人家借宿。時值初旬,斜月半圭,猶掛樹杪。 翁趁著月光入山深處,只見叢林有人走動,私心竊喜,以為必是和靖先生。忽听風響處,跳出二人,伸拳勒手,乃山賊也。一名山魈,一名木魅,正欲出山尋華屋打劫,不期 翁與之相遇。喜曰︰“送買路錢者至矣。”見 翁並無行李,遂遍身搜尋,卻也絕無金銀氣,二人顧謂曰︰“此人何一寒至此”謂 翁曰︰“听爾聲音乃遠方人,空身夜行,必是喪家之狗,爾盍跟我作一伙伴” 翁不可,賊強之; 翁固不可,山魈怒曰︰“我本欲留你一條活命,汝真不識好﹝歹﹞,留妝那有用處”遂舉刀刺之。忽虎嘯一聲,跳出林外。向二賊張牙舞爪。賊驚走。 翁昏絕地上,少時甦醒,手足無措,亂竄林中,听得鶴唳數聲,以為和靖先生去此不遠,心稍定,坐以待之,亦絕無影響。
比及天明,方覓路而走。行里許,前臨大溪,溪上有木橋。 翁欲行過橋去,橋木已朽不堪行,乃轉身覓路。忽背後有人呼曰︰“梅 翁不在此處歇腳,更欲何往” 翁急回頭看時,見和靖先生披鶴氅,隔橋端坐,一鶴鎮踞于前。 翁遂倒身下拜,乞為接引。和靖曰︰“爾且過橋來。” 翁曰︰“橋木已經朽壞,怎好立腳”和靖曰︰“爾但行且勿憂。” 翁深信和靖,遂放膽走來。將近彼岸,橋木忽斷,將 翁跌在水中,彷徨懼間,覺已立于和靖先生側矣。回視橋下,又有一 翁浮于水面,不勝驚疑。和靖笑曰︰“爾今日方脫凡根,不須疑慮。” 翁跪請皈依,和靖乃揮塵尾謂之曰︰“佛傳衣缽必先懺悔。吾今 為坐禪,爾試參之。” 翁請說妙諦。和靖問曰︰“犯口過否” 翁曰︰“嫌壓瓊枝頻雪,憐摧玉蕊暫呵風。”又問︰“犯淫過否”曰︰“嘗招月姊橫疏影,喜傍封姨送暗香。”問︰“犯殺過否”曰︰“偶曳長條打孤鶴,偏教冷艷餓寒典。”問︰“犯身過否”曰︰“溪上賺他吹笛客,嶺頭欺遍詠花人。”問︰“作如何究竟”曰︰“枝殘蕊破多生子,花落魂消尚有心。”問︰“作如何解脫”曰︰“縱有月魂都是夢,不逢春信本無香。”和靖喜曰︰“爾真能十根斷、六慧通也,吾今還你個葉落歸根罷。”同往西泠北去,不知所終。
第四段 花朝節郊外尋春 貰酒亭溪邊遇柳
梅如玉自 翁游西泠去後,與松風、竹筠二子往來愈密。坐談時,詩書供其采摭,風月助其吟詠。一曰,如玉獨坐索笑齋,松風排闥而入,大呼曰︰“雪香真如世外佳人,不輕向人間挪步,我松翠濤今日特來索笑也。”雪香曰︰“翠濤今日來何早也”松曰︰“听得春來春去一半,我為春光惜,故特早來欲與你共惜之。栗子小說 m.lizi.tw”雪香曰︰“今日花朝,我到忘記了,翠濤你真真是有心的人。我家沁香園杏花正開,可呼酒以賞之。”松曰︰“無庸,小小沁香園怎容得許多春色,必須攜酒作郊外游,方消受得數十里的風光。”雪香曰︰“如此說,當約O谷偕往。”松曰︰“更佳。”遂命鶴奴持簡招竹筠,其略雲︰
一年春色,都附花朝。我輩偶爾混跡紅塵,何礙英雄本色。邇際天朗氣清,游人濟濟,陌上帽影鞭絲,繹絡不絕。若獨株守空山,怎不教人冷齒特此專札,邀閣下作郊外游。幸無阻興,令東皇笑我輩寡情也。
竹筠見札即至,謂二生曰︰“我方欲到翠濤家,將出門遇鶴奴持簡至,不然幾乎空走一回”。雪香曰︰“O谷你好痴,你若到翠濤家定非空走。”竹曰︰“翠濤到這里來了,我去如何不是空走”雪香曰︰“有嫂夫人在哩。”竹大笑;松亦笑,曰︰“不意雪香為人恬淡,亦能作風流蘊藉語。”竹曰︰“要走就走,不必閑話。”松曰︰“我有一事與雪香商。”雪香曰︰“何事”松曰︰“家中可有酒否”雪香曰︰“有。”竹曰︰“翠濤真是酒鬼,這里又非你家,到老實得狠哩。”松笑曰︰“昔人欲飲酒,嘗謀諸婦。若是在我家,我必與婦謀。今在雪香家,故不得不與雪香謀也。”雪香曰︰“翠濤利嘴,報復好快。”竹曰︰“再說一會,今天過了。”
雪香遂命鶴奴攜酒同游郊上,則見︰
幾樹棠梨,半灣楊柳。趁薄暖而粉蝶翩翩,胃輕寒而游絲裊裊。香含繡野,狂蜂合花影齊飛,草滿平蕪,翡翠共湖光一色。黃鶯乍囀,巧弄金梭;紫燕初睇,頻拋玉剪。簾隱杏花之市,前村沽酒人家;簫吹桃葉之溪,到處賣餳風景。遍千山兮萬山,迷十里兮五里,哪管紅塵拂面,帽影鞭絲;都從紫陌尋春,衫輕袖窄。鴨頭水暖,綠波蕩漾片踩來,雁齒橋橫,碧樹參差驕馬過。時見芸窗才士,幕結青油;更教綺閣名姝,錢分白打。紅裙翠袖,行將小婢當頭;霧鬢雲鬟,笑向鄰媛低語。朵朵蓮花,步緩輕盈,一半情人扶,雙雙柳葉眉舒,羞澀幾分防客看。真個風景宜人,益信陽春召我。
三人一路玩賞不盡,行過溪橋,有一小亭,前臨綠水,後枕溪山,中列石桌、石幾,四面石欄,旁豎小碑。三人撫碑讀之,乃是趙師雄遇美人處,後因慕想不置,遂建亭焉,題曰“貰酒亭”。雖在繁華場中,到也十分幽靜。雪香命鶴奴將攜來酒肴排上,三人小飲其中。竹曰︰“有酒無詩,未能遣興,盍將貰酒亭為題,作詩紀之。”松曰︰“O谷所說甚佳。登高作賦,臨流賦詩,是我輩本等事。雪香你帶有紙筆否”雪香曰︰“有。”松曰︰“快取來,各作一首。”鶴奴將紙筆呈上。三人吮筆起草,雪香先成,以示松、竹︰
仙子行蹤等翠萍,臨溪千載剩空亭。
早知奇遇都成夢,悔不相逢總莫醒。
松笑曰︰“雪香欲夢不醒耶處世若大夢,問是誰個醒來”竹曰︰“翠濤你詩還不做,只顧聞談。”松曰︰“你做起了”竹曰︰“已做起,你看看︰
淺淡妝成百媚嬌,相逢自覺黯魂銷。
美人到底無情甚,只伴檀郎醉一宵。
松曰︰“O谷你說無情,這樣無情的你遇著幾個我的詩尚未做,就你的意思翻作一首罷。”
酒家相伴話平生,不是無情是有情。
今日空亭留一醉,當筵那有佩環聲。
竹指雪香曰︰“雖無佩環聲,卻有個美人在此。”雪香曰︰“這個美人與嫂夫人交好。”松笑曰︰“酸子也不酸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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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一人著翠袍,緩步溪頭。竹與相識,呼曰︰“柳曲江哪里去”且說此人姓柳,名衙,字曲江,節操雖不及竹,卻也風流自賞,淡雅宜人,好著白衣,隨風飄蕩,故竹與之為友。時聞竹呼,遂走至亭前,松、梅亦離座相迎。竹謂梅、松曰︰“此柳曲江也,住長堤,去此地不遠。”松、梅齊聲曰︰“久仰,久仰。”竹又指松、梅謂柳曰︰“這位構翠濤,這位梅雪香。”柳曰︰“O谷嘗道及二位品望,不勝景慕。今得瞻韓,何幸如之。”松曰︰“曲江不嫌杯殘炙冷,可入席坐坐。”雪香欲讓杯于柳。柳曰︰“我與O谷共杯。”松笑曰︰“合巹杯不過如此,竹娘今日嫁柳君矣。”竹曰︰“翠濤總好謔,與曲江初相識,何便乃爾。”柳曰︰“善戲謔兮,不為虐兮。”雪香曰︰“曲江便宜了你。”松、柳大笑,遂相為獻酬。柳見三人詩句贊曰︰“載酒吟詩真真是文人快事。”雪香曰︰“曲江也作一首。”柳曰︰“學淺才疏,況且崔題在上,續貂似可不必。”竹曰︰“已屬相知,何必推卻”柳笑曰︰“如此,則班門弄斧矣。”松曰︰“你非木匠,這里也沒公輸,請速作。”柳乃作一首雲︰
一醉酒家天欲明,醒看月落共參橫。
建亭空紀相思夢,那似當時不遇卿。
松曰︰“詩筆清新,真是O谷友矣。”柳曰︰“過譽,過譽。”雪香復呼︰“酒來。”鶴奴曰︰“冷了。”雪香曰︰“尋些枯草再熱一熱。”鶴奴曰︰“熱過數次,枯草都尋盡了。”松曰︰“令人興阻。”柳曰︰“此處去寒舍不遠,可同到寒舍再暢飲一回。”松曰︰“雪香你我怎好叨擾曲江,但我輩不必作此俗態,好同去也。”雪香命鶴奴收拾杯盤,攜了回家,已與松、竹向柳家而去。
第五段 曲江有約賞煙花 如玉無情對桃李
雪香及松、竹同到柳家,柳曲江導入書室,室名“ 盒 保 潿鈐唬骸澳勱稹薄E雜卸粵 死鉅逕絞 玻 唬 br />
已帶黃金縷,仍飛白玉花。
雪香曰︰“曲江真雅人深致。”少時茶罷,曲江入內去了。松曰︰“柳曲江風流可愛,宛似張緒當年。”竹曰︰“我竹O谷所交的朋友,哪有錯的。”松曰︰“你與我相交,你就錯起。”竹曰︰“更是不錯。”少時柳出,謂竹曰︰“不知兄等今日作郊外游,未曾辦得一毫肴饌,率爾邀到舍下,殊覺不恭。我引兄等到一處所,可以釃酒,並可以賞春。”松曰︰“有此妙境,何不早去”竹問柳曰︰“是何地方”柳曰︰“離此不上半里,有個青樓甚佳。”松曰︰“如此,我不去。”柳曰︰“翠濤襟懷浩蕩,何竟是個道學先生。”松曰︰“我與O谷年稍長,入此煙花隊里,可信把持得定。雪香年幼,且未嘗過此中滋味,倘引開了情竇,惑于其中,甚非你我為朋友的道理。且異日 翁老伯回時,你我將何顏以對”柳曰︰“這卻無妨。昔日騷人才子,如杜子美、李太白、元微之、白樂天、甦東坡、陸放翁等,動輒挾妓以游。今為此行,似亦無傷雅道。”竹曰︰“曲江听言亦是。且我觀雪香為人,恬淡寡笑言,諒不致溺于其中。此番舉動,正如今早所示札雲“偶爾奇跡紅塵,何礙英雄本色”。翠濤你不必過拘。”松顧雪香曰︰“雪香,你可有信否”雪香曰︰“請嘗試之。”于是四人攜手同行。
不過半里之遙,已到門首,恰遇院中一個小廝出來。柳生是來過認得的,便叫︰“柳相公,怎輕易不到這里來”柳問︰“你家桃姑娘、李姑娘在家否”小廝曰︰“在家,相公請到里面待茶。”四人遂一齊走進。原來院有二妓,一名桃根,一名李萼,雖非傾國傾城,卻也算得教坊魁首,簫管歌曲件件皆精,但不解吟詠耳。小廝引四人入內,呼曰︰“桃姑娘,李姑娘,西門柳相公同三位客來了”只听角門一聲,二女齊出,笑迎曰︰“柳相公是哪陣風吹得來的”忽見雪香在旁,凝眸半晌,私相語曰︰“好個體面哥兒。”柳因指三人示二妓曰︰“這位松相公,這位竹相公,這位梅相公。”桃含笑曰︰“梅相公合眾位相公請坐。”柳復指二妓曰︰“這是桃姑娘,這是李姑娘,”松顧柳笑曰︰“桃李盡在公門。”竹曰︰“雖在曲江門下,卻已下自成蹊”。李曰︰“都是些讀書相公,會講文哩。”桃曰︰“相公們平日在家講的文,今日都背來了。”合座大笑。雪香獨向隅而坐,低頭不語。桃曰︰“相公們只管說,可憐冷落我梅相公。”竹曰︰“雪香只管放老氣些,莫作新嫁娘模樣。”松曰︰“我先所言固是正理,但既到這里來,也要風流點子,莫把你的酸氣帶來了。”柳曰︰“雪香初來,這也難怪。”李曰︰“又道是無酒不敘情,相公們吃酒不吃”柳曰︰“特來吃酒的。”桃遂命小廝辦酒。不一時,排上筵席,依次而坐。雪香讓柳坐,柳曰︰“今日是我的薄東,我在上橫頭坐,翠濤左邊一席坐,O谷右邊獨坐,你隨翠濤坐,桃姑娘、李姑娘下邊陪客。”竹曰︰“我喜同翠濤坐,雪香你在右邊獨坐。”雪香不可。松曰︰“這又不是請客,雪香你就坐下。”坐畢,酒飲數杯,柳曰︰“啞酒難吃,我等賭拳索戰罷。”松曰︰“快事,快事我就與你來。”柳輸松一籌。竹曰︰“細柳管真不濟事,待我整齊隊伍戰退大樹將軍。”遂與松戰,松輸一籌,呼雪香曰︰“淇園竹箭射退吾軍,可速截住。”雪香與竹戰,竹輸一籌。雪香曰︰“望風而降,真勢如破竹矣。”竹曰︰“吾將教吳宮美人戰。”謂桃曰︰“你與我擒此驍將。”雪香也輸一籌。竹曰︰“梅將軍今日于娘子軍中棄甲曳兵走矣。”松、柳大笑。柳曰︰“桃姊唐突梅郎,該敬酒一杯。”桃立起身來敬酒。雪香曰︰“酒厚了,不敢領。”桃見雪香吃了些酒,面色微紅,真似桃花瓣兒一般,好生愛憐,遂移坐雪香身旁勸酒。竹笑曰︰“我叫雪香獨坐右邊,留虛席以待桃姊久矣。”桃復勸以酒,雪香固辭。李曰︰“待我敬梅相公一杯。”桃曰︰“看你臉面何如。”松曰︰“雪香醉了也只一杯酒,莫卻了他二人的意思。”雪香遂一飲而盡。李復敬雪香一杯,雪香只不肯吃。柳謂李曰︰“梅相公既不吃,不必相強,我替他吃一杯罷。”松曰︰“觸動了我的詩情。”柳曰︰“翠濤豪爽,定有警句,我當洗耳。”松曰︰“牡丹亭有句雲不是梅邊是柳邊,與方才李姊敬酒情景宛合。”合座大笑。桃曰︰“牡丹亭詞曲甚好。”柳曰︰“你們吹唱俱佳,何不歌一曲侑酒。”桃曰︰“恐污相公們耳哩。”松曰︰“我最喜听清音。”竹曰︰“我也略知一二,試歌一曲听听。”桃乃吹長笛,李彈箏而歌︰
曉掛芙蓉帳。有十分思憶,十分惆悵。不曾相別,相別如何樣。恨雞鳴日上,不等鴛鴦情暢。今早分離,又是何日何時再了前賬。
眼底情人難依傍,問今宵那個成儷伉。新舊間愁,一夜一回償。有誰銘腑髒,度爾煙花飄蕩。偶作新詞待,卿卿按節,時啟朱唇唱。
右調夢芙蓉
歌畢,松曰︰“真是響遏行雲,暢快,暢快”竹曰︰“我細聆此曲,其詞絕佳,不知是何人作的”桃曰︰“我們歌新詞,不歌舊詞。這就是柳相公從前作的。”松曰︰“曲江風流,令人雅慕。”李曰︰“我看相公們都是才子,何不也各作一首,使我們唱唱。”松曰︰“使得。”遂填南鄉子雲︰
日暮髻重梳,賣笑春風待阿奴。幾度喚郎,郎面本生疏。陌路都成並蒂蕖。竟夜任歡娛,此際誰憐瘦弱軀。縱使相憐,情義總模糊。應共鮫人泣淚珠。
柳曰︰“翠濤淒音促節、哀感頑艷,洵是才人之筆。O谷你也作一首看。”竹乃填百字令一闕雲︰
當筵桃李為誰春,小小芳齡,二九賣笑門。前迎好客,笛唱笙歌盡有,裙底風流,眉尖嬌媚,二美傳人口。金樽捧處,競看雙袖縴手。只恐南打夭桃,風摧綺李,瘦比章台柳。昔日繁華爭美處,到此不堪回首。酒地淒涼,花場冷落,兀自拋紅豆。琵琶慣抱,積愁誰與分剖。
松曰︰“O谷真欲淚落青衫矣。”竹曰︰“雪香作一首,想必更佳。”雪香曰︰“不作也罷。”松曰︰“都作了,你如何不作”雪香遂提起筆填滿江紅一闕雲︰
偶遇青樓,見兩樹、嬌花嫩蕊。裝就的、倚門含笑,拈花自喜。金爵釵簪雲霧鬢,秦珠幾糕垂雙耳。听當筵、個個說風流,新桃李。乍相識,便呼姊。歡笑處,竟如此,我偏嫌脂粉,為花羞死。座有東鄰情不適,世無西子難夸美。笑生平、俊眼太孤高,誰堪視。
松笑曰︰“雪香欲遇西子,悔不早生千余年,泛西湖去。”桃曰︰“相公所作詞曲都佳,我無所酬,但持杯酒為敬。”雪香曰︰“我實不飲。”松曰︰“天色將晚,略飲數杯回去。”飲畢,桃、李二人送四人出。桃私謂柳曰︰“梅相公好個才貌,可惜不知風流情趣。”柳曰︰“年紀還幼。”四人遂別二妓而行。
第六段 柳曲江贊美人 梅如玉憐好夢
松、竹、梅、柳出院復到柳家。松曰︰“我先慮雪香走到煙花隊里,把持不定,不意不言不笑,竟酸到這地位了。”竹曰︰“雪香今日正是鄉里人與妓筵,能不為甦公所笑。”松曰︰“雪香少年老成,我輩真不能及。”雪香曰︰“非也。我只道青樓妓館必是絕色,方能引人游賞。誰知這兩個盡是些脂粉氣,聞之令人欲嘔,怎能動我風情。”柳曰︰“這兩個雖未脫盡脂粉,然也是教坊渠魁。雪香眼孔大高,就難說了。”松曰︰“與此輩交接,原是水月鏡花,只要稍有風韻,偶爾作盆景玩賞也可。恰情雪香持論太苛,吾恐風月場中絕無插腳之地。”柳曰︰“雪香如此著眼,未知嫂夫人如西子否倘是無鹽,將如之何”雪香曰︰“事關倫紀,又當別論,雖隴、北成亦與諍好。除此之外,不是傾國傾城,決不待以青眼。”竹曰︰“雪香到底寡情。”雪香曰︰“若遇絕世佳人,我比兄等用情更深,惜未得一見耳。”柳曰︰“雪香,到有一個絕世佳人,去此不遠,我幾乎忘卻了,明日與你賞識賞識。”雪香曰︰“是甚人家”柳曰︰“也是妓館。”雪香曰︰“敗柳殘花,哪有佳處。”柳曰︰“不可一概而論,我試說與你听︰北去十余里,有一院名**院,往來俱是豪貴,院中有麗姝十余人,皆是到處選來。”雪香曰︰“何若是之多。”柳曰︰“此不過與桃李相上下,不足為雪香道。別有一室名延秋館,獨居一妓,姓桂,名蕊,字月香,舉止端莊,性情幽靜,不與群妓為伍,詩詞歌賦無一不佳,書畫琴棋無一不妙,只是欲求一見,便有兩不得、兩不能。”雪香曰︰“何謂兩不得”柳曰︰“非數十金不得,非文人才子不得。”雪香曰︰“何謂兩不能”柳曰︰“欲薦枕席不能,欲稍與褻狎亦不能。”松笑曰︰“曲江說誑。兩不得猶可言也,兩不能恐未必然。”柳曰︰“若是粗人俗客到館,諒他難保其貞,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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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者盡是文人才士,一見生憐,自不忍相強。栗子小說 m.lizi.tw即如我去年曾去一回,與之坐談竟日,自覺惜玉憐香之情難已,朝雲暮雨之念轉消。翠濤你去一回,方知我非說誑也。”竹曰︰“倘俗客要見若何”柳曰︰“彼嫉俗子若仇,相見僅同木偶,俗人只貪裙邊風味,那識真色,又何樂以數十金與木偶相見哉”竹曰︰“鴇兒若得他宿客,真是大大錢樹子,所獲豈止數十金,何也听其自便”柳曰︰“彼系鴇兒愛養,非不欲其宿客,但一言及彼,遂尋死覓活,鴇兒恐其短見,並連一見可獲數十金也沒有了,因此不敢勉強”。松曰︰“曲江雖是如此說,我終不信。”柳曰︰“不信由你,一去便知。”雪香曰︰“果如曲江言,我真欲往,惜乎無數十金耳。”柳曰︰“是在我。”竹曰︰“曲江與雪香尚是新知,何敢以重費相煩,此事我當任之。”松曰︰“此番為雪香而去費金,我當與O谷共任,但我難為役,O谷任之,誠是何敢累及曲江。”柳曰︰“這卻無妨。”四人訂期而散。
雪香歸,獨坐索笑齋,將信將疑,默默無語。少時隱幾而臥,忽見竹自外來,呼曰︰“雪香獨坐無聊,何不踏青去。”雪香遂偕竹出門,果然一路風光賞心悅目。行至一處,忽見舍字壯麗, 閎甚高,心知是豪貴人家,信步直入,絕無阻礙。行過數重,中有一園,湖山掩映,迥異俗境,數株垂絲海棠,倚著荼 架邊。雪香立住玩花,回頭忽見美人著杏黃衫,憑欄拂鬢,見客毫不躲避。雪香凝眸視之,真是天上少有、人間難尋。一時目**飛,手足失措。良久神稍定,與之語亦不答,但含笑而已。聞有呼喚聲,美人遂入內去了。雪香驚疑一會,乃口佔二絕雲︰
僥幸相逢月里仙,今宵人上大羅天。
霓裳一曲能精否,待向花中奏管弦。
玉貌珊珊淺淡妝,佳人獨倚石然旁。
無情最是留情處,笑對春風看海棠。
吟畢,忽聞竹呼曰︰“雪香今日著魔道矣。”猛然回頭,則見身臥幾上,書燈如豆,半明不滅,始知方才所見,乃是一夢南柯。遂撥動銀缸,寂坐片時,尋思曰︰“若是曲江所說,桂蕊能如夢中美人,我梅雪香不作大士供養,算是無情。”又想道︰“夢里造境奇奇怪怪,何所不有。如所見的美人,漫說于今沒有,只恐自古都無。早知有如此好夢,何不不醒更妙。今早到貰酒亭作詩,末二句雲早知奇遇終成夢,悔不相逢總莫醒,不謂已成讖語。”時已漏滴三更,雪香遂解衣就寢。思續前夢,轉側一會,方才睡著。不多時,聞山寺晨鐘而寤,因集古人句作一絕雲︰
雲想衣裳花想容李白
月斜樓上五更鐘李商隱
洞房昨夜春風起岑參
神女知來第幾峰張子容
天色微明,披衣急起,呼鶴奴熱水淨面。啟門出,謂鶴奴曰︰“太太若問,說我到松相公家去了,早飯熟也休等我。”走到松家,松扉初啟。蒼頭見雪香到,曰︰“梅相公到,快雪亭坐坐,我家相公尚未起來。”雪香遂獨坐亭內。此亭系松書室,松題額曰︰“鶴棲處”,又取古句作對雲︰
雲影亂鋪地 濤聲寒在空
雪香在亭中想起幻夢,坐不住,起身在階前閑步、沉吟。松出呼曰︰“雪香好早,驚人殘夢。”雪香曰︰“我雪香孤眠獨宿,天明即起,不似人家在溫柔鄉,雖不老死,也幾眠死。”松曰︰“夢里鴛鴦有本有樂境,雪香酸子那知其中況味。”雪香曰︰“你說夢里鴛鴦,本有樂境,這何足為樂,我到有個好夢,只怕你平生福薄,總未夢過一回。”松曰︰“你有甚好夢”雪香遂將夢告松。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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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段 **院頻馳意馬 延秋館始遇情魔
雪香歸到索笑齋寂坐,甚是無聊,忽而雲陰四合,積雨連綿,半月不止,所訂往**院日期已過,雪香愈是惆悵。不覺又是修 佳辰,雪香早起推窗,乍見陽烏煜爍,喜曰︰“日光菩薩也有出世日子了。”急呼鶴奴熱水淨面,走到松家。值松初啟戶出,雪香曰︰“翠濤,今日好往**院去。”松曰︰“雪香好性急。久雨初晴,路還濘泥,明日去罷。”雪香曰︰“今日去甚好,一則修 ,一則賞花,豈不兩得”松曰︰“俟吃早飯去。”雪香曰︰“不須留連,同你去約O谷。”松曰︰“到快雪亭坐一刻。”雪香亦不肯坐。松曰︰“又無火牌令箭,這等難緩。”遂同到竹家,竹請在種翠館坐。雪香曰︰“但去,不須坐。”松謂竹曰︰“雪香已如涸鮒,稍緩則將索于枯魚之肆矣。O谷你勿遷延。”竹曰︰“坐一刻,待我攜金去。”雪香同松到種翠館,館有額雲“不可一日無”,旁列對雲︰
座中雅可延佳士 籬外何須問主人
雪香同松坐到館中。少時僕人邛兒捧點心出。雪香曰︰“請你相公,快去”竹遂攜金數十,同到柳家。值柳外出,遂到 盒 源 Q┤閽唬骸安恢 岡緇乩礎蔽適橘椎啞自唬骸澳憧芍 閬喙 г蚍窨 胛已盎亍鋇啞狀鷚圓恢 S值紉換幔 ┤閾慕蠱鵠礎K稍唬骸扒 恢﹤岡綬交兀 頤強盞任摶媯 魅趙 窗鍘!敝裎降啞自唬骸澳閬喙 厥保 闥滴頤敲髟綞 矗 灰 窒蟣鶇θХ恕!鋇啞子ε怠K傘 衿鶘沓雒牛 ┤悴壞靡眩 菜孀叱觶 剿傘 裨唬骸罷 醚鋟 幢皇 確鞜蚋齷贗罰 媸親櫳恕!彼稍唬骸懊魅找膊懷佟!斃脅皇 洹R煌酚黽 痢Q┤閬渤 猓 粼唬骸扒 旁詬 系饒愣嗍保 閎聰蚰睦鍶Х絲賞 *院去。”柳曰︰“躲避了。請到舍早餐。”雪香曰︰“早餐是不用了,曲江肯速去,則拜賜良多。”松曰︰“雪香性急,速去罷。”柳再三強邀到家,雪香只是不肯。四人遂同往**院去。行路之間,雪香走得甚快,松笑謂柳曰︰“曲江前日一番言語,說得雪香意往神馳,你看腳步兒好快也。”竹曰︰“雪香為人恬淡,前日于桃李二妓毫不動情,這**院不過听得曲江說,尚未親見,怎的意馬心猿,竟如此鎖不住。”松曰︰“他還有個好夢相引。”竹曰︰“你有甚好夢,說得听听。”雪香遂將前夢說得手舞足蹈。柳曰“未遇美人先徵奇夢,雪香真是多情種子。”竹曰︰“雪香前說世無西子難夸美,想是西子有靈,特來夢中一會。”松笑曰︰“西子若在,已成千年老嫗,不堪入目。雪香又何樂與老嫗相對。”雪香曰︰“偏你一張嘴,格外滑稽。”柳曰︰“雪香夢中詩句,我欲步韻和成。”竹曰︰“曲江先作,我也和之。”柳乃口佔雲︰
夢里曾逢絕世仙,**又在暮春天。
招他紅袖同修 ,好听清歌雜管弦。
不喜濃妝喜淡妝,嬌花羞對美人旁。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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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紅李白君都棄,專要降心看海棠。
柳曰︰“翠濤你放心這個美人顏色,應與西子無殊,你去便見。”雪香曰︰“但走無閑話,耽誤工夫。”
又走了一會,**院已離不遠。雪香見門牆高峻,恍似夢中,心竅異之。及到門前,有小廝在門首伺候。柳謂之曰︰“我們欲到院中賞春,你可到里面說一聲兒。”小廝曰︰“老爺們請到萃美堂坐。四人遂到萃美堂。茶罷,有五六粉頭出。柳謂松曰︰“都有殊色。”雪香曰︰“盡是一般春色,有何殊色”松曰︰“雪香稱為春色,想是已看中了意。自我看來,前日桃、李亦不弱。”雪香曰︰“翠濤終是學問淺,古詩不雲乎︰春色惱人眠不得。”四人大笑。竹曰︰“正恐那不惱人者又不能眠耳。”柳謂諸妓曰︰“你家延秋館桂姊欲求一見。”諸妓曰︰“我等不知,當問我老知舉。”少時一老妓出,諸妓都入內去。老妓遍問四人高姓,乃曰︰“我這里有十余個姑娘,不知老爺你看得上否”柳曰︰“這十余人不必看,但要到延秋館要子。”老妓曰︰“這里沒有甚麼延秋館。”柳曰︰“我知道了,你怕我們是粗俗人,進去不大穩便。且縱老眼一觀,俱是讀書才子,決不以殘花敗柳一例視汝家桂娘。且我去年曾來過一次,不必瞞我。”老妓見四人俱屬斯文,因曰︰“柳相公既來過,這到館的事也是明白的。”柳謂竹曰︰“煙花費來。”竹出金與老妓,老妓笑而納之,曰︰“桂姑娘性燥,若是過于戲謔,恐得罪了老爺,先為告過。”柳曰︰“這卻放心。”雪香笑曰︰“聲價便自不同。”老妓命小廝導入延秋館去。
第八段 梅如玉降心桂蕊 桂月香留意梅君
四人同到館中,只見假山重疊,太湖玲瓏,茶 滿架,海棠垂絲。雪香曰︰“又是夢耶”小廝呼曰︰“有四位老爺來看桂姑娘。”說畢即去。少焉一小鬟出,年約十三四,豐致嫣然笑迎曰︰“相公請到館里坐,姑娘就出來相陪。”四人坐定,見上橫一匾,雲“小山招隱”,中持一幅折桂圖,畫上題四語雲︰
攀桂仰天高,幽香動玉宇。
風前墜一枝,有誰憐折取。
旁有款雲“月香主人寫意”。兩邊蠟粉對聯雲︰
有根堪托月 無命但隨風
旁亦落“月香”二字。雪香曰︰“未睹玉貌,已見仙才,早令人魄飛一半。”竹曰︰“特恐貌不敵才。”松曰︰“何才之有題畫詩剛剛做了三句。”柳曰︰“怎麼只三句”松曰︰“首句是浣花老人所作,非三句而何”雪香曰︰“借句衍詩,這原無礙。”
只見湘簾啟處,小鬟擁桂蕊出︰梳蟬翼鬢,著杏黃衫,六幅湘波,雙鉤微露,四人一見魂銷,不覺俱立起身來,凝眸無語。好一會,柳謂雪香曰︰“較夢中人何如”雪香曰︰“一樣。”松曰︰“久聞芳名,時深仰慕。今得一見,果然名下無虛。”桂曰︰“蒲柳之姿,深沉苦海,每對雅人,自慚形穢。”雪香曰︰“月香姊何不坐”桂見雪香絕世豐神,私忖曰︰“吾閱人多矣,如此郎君得未曾有。”乃曰︰“諸君未坐,賤妾焉敢就坐。”松笑曰︰“一睹仙葩,竟連坐與未坐都忘記了。”于是一齊坐定。桂蕊詳問姓字。柳手指而告之,且曰︰“我去年曾睹芳容一次。”桂曰︰“忘懷了。”小鬟捧茶出,雪香問︰“叫什麼名字”桂曰︰“此女名菊婢,今年十三歲了。”竹曰︰“也還雅致。”雪香曰︰“主人雅,婢子如何不雅。”松曰︰“雅便雅,只是這朵花又不知被何人揉碎。”桂正色曰︰“妾有冒昧之言,望君等垂听︰自來煙花巷里率多淫褻之詞,妾不幸隨此情獄,以致 寄遜幀5 丸等 祝 淌俏吹裰 保 磺幸 粲鋟撬 椅牛 婦 燃 !毖┤閽唬骸耙揮魷勺櫻 躍跛啄畽儐 胃乙砸 粲鏷慮淝逄 !彼尚υ唬骸把┤愫吻熬岫 蠊V病!毖┤閽唬骸敖穹俏舯取!敝裨唬骸扒 鋪液炖畎拙 計 ㄒ﹦敵目春L模 擻 先弧2歡姥┤憬敵模 乙嘟敵囊印!憊鷂蝕碩 撾 鰨 嬉怨省9鶚友┤閽唬骸懊肪 劭咨醺擼 珂 誓強叭 浚 頌依金遜暌還耍 爛紗骨啵 媸怯行矣脅恍搖!毖┤閽唬骸拔從肭浞輳 位昀錘媯 袢找患 腥羧 !憊鷂剩骸懊沃惺 瀋屑塹梅瘛毖┤闥炷盍艘槐欏9鷦唬骸案芯 嗲椋 柔緇妹巍2淮L搪 黟敘難W錚 粗 煞瘛毖┤閽唬骸敖髑虢獺!憊鷚囁謖級 疲 br />
未遇慈航普渡仙,杜鵑啼徹五更天。
誰知司馬情如海,夢里曾經撫素弦。
每思燒燭照紅妝,恨積還慵到砌旁。
今日多情花下立,海棠遺愛比甘棠。
松曰︰“如此才貌雙絕,我亦降心相從矣。”
雪香曰︰“此詩不似題畫詩做了三句。”松大笑。柳曰︰“以我昔日所聞,與去年所見,月香姊從未如此多情。不料一見雪香,便至降心乃爾。”松曰︰“我有四句俚語,作一小贊。”乃雲︰
降心偏對降心客,俊眼恰逢俊眼人。
一樣多情一樣美,暗中格是有前因。
雪香喜曰︰“誠如兄言。”桂曰︰“松君豪邁不羈,的是偉才。”竹曰︰“月香姊八個字的月旦,道盡翠濤生平。請將我三人一一評之。”桂曰︰“竹君溫恭和藹,柳君意態風流”松曰︰“待我評雪香是個多情才子,月香姊是個絕世佳人,這叫作才子佳人信有之。”竹、柳大笑。桂面色微紅,低頭不語。雪香斜視月香,謂松曰︰“翠濤總多嘴。”松曰︰“我本多嘴,沒有等月香姊評你一句。若是月香評你一句,則一經品題便作佳士,今後成不得佳士了。月香姊你再評他一評,也還不遲。”合坐大笑。桂亦嫣然。
少時菊婢捧酒出。酒過數巡,柳曰︰“啞酒吃得無味,待我行一酒令。”松曰︰“且慢,都斟起來,滿飲三杯,然後起令。”雪香曰︰“阻他的令,先罰一杯。”松曰︰“該罰。”遂酌巨觥欲飲。竹曰︰“你是個酒中餓鬼,好便宜。這一杯偏恕過你,不讓你吃。”遂都斟齊,連飲三巡。杯到桂蕊,桂曰︰“這急三槍來不得了。”松催起板來。桂曰︰“讓一杯。”松曰︰“不能。古人有言八年教讓以來,而酒不與焉。”竹曰︰“是哪部書上的”松曰︰“想當然耳。”合座大笑。松曰︰“只管閑話,桂姊的酒還不吃”桂立起持酒,向雪香雲︰“梅君借一杯。”雪香欲接,松隔住,雲︰“雪香前日在桃李筵上,千不吃,萬不吃,今日偏要替人吃,好不怕羞,這借是不能借的。”竹曰︰“月香姊就吃這一杯。”桂曰︰“松君好狠。”遂舉杯欲飲。雪香曰︰“酒冷了,換一杯吃。”柳曰︰“雪香真是情深如海”。松曰︰“雪香越俎代皰,該罰一杯。”雪香曰︰“為皰人受罰,醉也甘心。”遂酌酒,謂桂曰︰“月香姊飲干,我的罰酒也吃干。”遂同一飲而盡。松曰︰“合巹杯無比爽快。”雪香及桂蕊皆有赧色。”竹曰︰“曲江好起令了。”柳曰︰“我以風花雪月四字起令。認定一字,拈古詩一句,又要依次而行。如認定風字,開首說者詩中風字第一,第二說者詩中風字第二,如此可類推。”松曰︰“如說風,詩中也不許犯花雪月三字。”雪香曰︰“這個自然。”松曰︰“還有句話,不論詩詞歌賦。”竹曰︰“這卻不能。”桂曰︰“讓他些罷。”雪香曰︰“起令是曲江,以後順行,第二該我。”桂曰︰“梅君下面是我。”松大笑,曰︰“雪香僥幸。”桂色發赤,曰︰“我是無心語錯。”竹曰︰“我上面是月香姊。”松復笑。竹曰︰“你不須笑,你還在我下面。”梅、柳亦大笑。桂曰︰“不要攪場,又阻了令。”柳曰︰“我說起風吹柳花滿店香。”松曰︰“開口便錯了,犯花字,該罰。”柳曰︰“換一句風流三接令公香。”雪香曰︰“風流之風算不得風雨之風,也該罰。”柳曰︰“再換一句。”松曰︰“吃了罰酒再換。以後說錯了的,都要先吃罰酒,然後換詩,不得任意更換總不罰酒。”柳曰︰“我姑受罰以警眾。”遂酌酒一飲而盡,乃曰︰“風飄萬點正愁人。”雪香曰︰“春風無那瀟湘意。”桂曰︰“日暖風恬種藥時。”竹曰︰“無那春風欲送行。”松曰︰“縱然一夜風吹去。”柳曰︰“待我再從花字說起。”松曰︰“且慢,風字還有第六、第七未說,難得這個尾子你便吃了他不成。若是說五言到也恰好,你又說的七言,這兩句定要說完。”柳曰︰“畫圖省識春風面。”梅曰︰“石鯨鱗甲動秋風。”松曰︰“都說春風切于今光景,雪香偏說秋風,該罰一杯。”雪香曰︰“我說秋風該罰,你的縱然一夜風吹去非秋風而何”松曰︰“此是渾說,風何以知是秋風”雪香曰︰“下句蘆花淺水不是秋景”松語塞。竹曰︰“切景不切景這卻不必罰酒,如說雪字怎能切于今暮春”柳曰︰“O谷之言是也,翠濤、雪香俱不受罰。”雪香曰︰“月香姊請說花字。”桂曰︰“花枝欲動春風寒。”柳曰︰“月香犯風字,罰一杯。”桂曰︰“換一句。”柳曰︰“先罰後換,有令在先。”桂飲一杯,曰︰“花壓欄干春晝長。”竹曰︰“桃花細逐楊花落。”松曰︰“重花字,罰灑。”竹曰︰“不犯別字,只重本字,如何罰酒”松曰︰“你的花字在第二,第六又有花字,佔了別人地位,如何不該罰”柳、梅俱齊聲曰︰“該罰。”竹飲一杯。松曰︰“換來。”竹曰︰“飛花送酒舞前檐。”松曰︰“宜春花滿不飛香。”柳曰︰“問柳尋花到野亭。”梅曰︰“長樂鐘聲花外盡。”桂曰︰“陶然共醉菊花杯。”竹曰︰“已映洲前蘆荻花。”松曰︰“該我超雪字令。”雪香曰︰“詩來。”松曰︰“雪晴雲散北風寒。”柳曰︰“你慣捉人的錯,也該你錯一回,犯風字,罰酒。”松曰︰“我有半天沒有吃酒,就吃一杯罷。”飲畢,柳曰︰“換來。”松曰︰“雪滿山中高士臥。”顧柳曰︰“又該你來。”柳曰︰“白雪紛紛何所似”松曰︰“罰酒。”柳曰︰“不錯,如何罰酒”松曰︰“我先說不論詩詞歌賦尚且不能,你這一句詩乎詞乎歌乎賦乎出于何典”柳曰︰“出于謝太傅。”松曰︰“此是謝太傅問兄子胡兒語,非詩也,該罰不該罰”桂曰︰“柳君這一杯是要吃的。”柳飲畢,曰︰“不是月香姊勸,這酒斷乎不吃。”松曰︰“換來。”柳曰︰“我先的一句算是有雪無詩,就說個有雪無詩俗了人罷。”雪香曰︰“這到換得恰切。”柳曰︰“無多嘴,該的你了。”雪香曰︰“長安雪後見歸鴻。”桂曰︰“一溪殘雪掩柴扉。”竹曰︰“楊花千里雪中行。”松曰︰“犯花字,罰酒。”竹飲畢,換句雲︰“北人南去雪紛紛。”松曰︰“清冷應連有雪山。”柳曰︰“晚來風起花如雪。”竹曰︰“犯風花二字,該罰兩杯。”柳曰︰“罰酒總只一杯。”松曰︰“曲江你開口說風,犯花字,換一句又把風流之風算風字,已該罰酒二杯,到饒了你一杯。這一回兩杯是要罰的。”桂曰︰“也饒他一杯罷。”松曰︰“看月香姊分上恕你。”柳飲畢,換雲︰“窗含西嶺千秋雪。”松謂雪香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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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你起月字令。小說站
www.xsz.tw”雪香曰︰“月明才上柳梢頭。”松曰︰“雪香也錯了一回,此系曲詞,該罰酒。”雪香飲畢,換曰︰“月隱高城鐘漏稀。”桂曰︰“二月黃鵬飛上林。”松曰︰“月字假借,該罰酒。”雪香曰︰“這卻去得。”柳曰︰“雪香你先說我的風流之風算不得風雨之風,難道月香姊的二月之月偏算得日月之月,真是阿其所好。”松、竹大笑。雪香曰︰“我替他說一句明月自來還自去。”松曰︰“越俎代皰也要受罰。”雪香及桂各飲一杯。松曰︰“月香姊換一句來。”桂曰︰“梅君已說過。”竹曰︰“那算不得。”桂乃換句雲︰“江月何年初照人。”竹曰︰“中天月色好誰看。”松曰︰“今夜月明人盡望。”雪香曰︰“翠濤月字該在第四,怎也說到第三去了,該罰一杯。”松曰︰“我正要吃酒。”飲畢,換雲︰“夜鐘殘月雁歸聲。”柳曰︰“煙籠寒水月籠沙。”雪香曰︰“竹影當窗亂月明。”桂曰︰“想得故園今夜月。”松曰︰“令畢了,大家吃個收令杯。”各飲畢,雪香曰︰“已對傾國,還宜更賞名花。我們移箋到太湖石邊、海棠花下,重新暢飲。竹曰︰“也要謝謝海棠,以毋忘好夢。”松曰︰“雪香今日興致,較桃李筵上,何啻霄壤。”遂撤筵向海棠花下而去。
第九段 詠牡丹句中有句 贈海棠情外留情
梅雪香等同到海棠花下開筵暢飲。雪香起身,走到太湖石畔,見牡丹初開,謂桂蕊曰︰“此株牡丹顏色甚麗。”桂起身視之曰︰“這幾日未到亭前,不覺牡丹也開了。梅君可作詩以賞之。”雪香曰︰“不嫌污目,聊以應命。”桂蕊遂命菊婢文房四寶至。雪香乃拂鳳味,研龍賓,鋪蠶繭,揮鼠須,立成一律雲︰
白石欄干碧檻邊,鼠姑花放暮春天。
早承綠意三分重,細認紅情一捻妍。
傾國色應多富貴,沉香亭合對神仙。
庸才那有清平調,愧向楊妃寫錦箋。
桂閱畢,笑曰︰“君才思敏捷,情致纏綿,到是青蓮再世,只愧妾難比楊妃耳。”松呼曰︰“雪香在太湖石邊獻丑。”桂遂將詩送與松、竹、柳三人看,復同雪香入席坐定。柳曰︰“雪香此詩深情若揭,名花傾國,兩邊俱到,不徒泛詠魏紫、姚黃,妙絕妙絕。”桂曰︰“諸君若不吝教,請各作一首。”柳曰︰“詠物寫景易,托物言情難。今日之情無如雪香最深,故其詩情景宛合若一,續之便成狗尾續貂矣。”雪香曰︰“兄等以我詩在前,不屑再作乎簸之揚之,糠 在前,庸何傷”松曰︰“寧為雞口,勿為牛後。”雪香曰︰“翠濤尖嘴刺人,吾當用牛刀割之。”合座大笑。竹曰︰“月香姊與雪香一樣情深,何不和他一首”桂曰︰“愧無柳絮之才,恐貽君等之笑。”松曰︰“先和雪香夢中詩句已見一斑,何不使我輩得窺全豹”桂乃援筆立成一律︰
花多富貴妾多愁,每對花前轉自羞。
只羨三春增艷麗,誰憐一葉任飄流。
仙葩定有前生福,弱質偏懷半世憂。
何日與花分別去,延賓不上玩花樓。
柳曰︰“月香姊情詞俱哀,令人不堪卒讀。”竹曰︰“月香之志亦大可悲已。”雪香閉目不語,淚落衫袖。松曰︰“江州司馬青衫濕,正今日之謂矣。”少時桂曰︰“今日君等為追歡尋樂而來,轉因賤妾俚語到弄得不歡不樂。妾有素琴一張,聊獻粗技,為君等撫之。”竹曰︰“敬聆妙音。”桂乃焚寶鴨香,正襟危坐,橫琴而撫其詞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