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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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年之仅有的选择小说作者:水行天下
一群普通人的命运被动地卷入历史的洪流之中,每个人感知的只是点点滴滴,记住的则是坎坎坷坷,不过,都平等地享有每一天,所不同的是,他们虽然承载的是历史,但史诗中没有他们的空间,有如铁轨下的枕木,一辈子的期待就是被火车上的人看上一眼,然后继续等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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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乡村岁月
更新时间2007102120:20:00字数:16748
湾源村所发生的事情从来都是琐碎的,但有的时候也会有所不同。
自从那年闹元宵过了近一个月之后,蘼金萍像绝大多数媳妇一样慢慢过上了正常日子。对于她的转变,张勤富很是开心,同样感到幸福的还有父母亲,特别是当年她生下一个虎头虎脑的儿子。随着儿子的一天天长大,话越来越多,一年多之后又添了个女儿,张勤富更是觉得湾源村最幸福的人就是自己了,一直以来对儿子长相毫不不在意。但是有一天,不知谁无意中说长得不像自己,于是张勤富越看越觉得是那么回事,相反倒觉得女儿像自己。这种闲言碎语传到母亲那里,就多了一份思考:按照他们结婚算来,孙子应该是怀孕足月生的,没有什么问题,即使后来儿子终于说出当年自结婚起到那年整个正月从来没有跟蘼金萍有过夫妻生活一事,但那年农历九月底生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太大出入,本来十月怀胎就是一个估计值,些许提前是正常的。不过,儿子长相不像父亲这事还是有点让人不放心。当他们终于下决心旁敲侧击地问蘼金萍时,被她狠狠地臭骂了一顿,说,谁认定孩子就一定要像父亲像母亲行不行像娘家人可不可以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并且以离婚相威胁。张勤富去她娘家三次,低声下气地请她回来,并且答应以后不再提这种事情之后,她才回来。只是,他心中的那点怀疑并没有因此而减弱,相反,随着女儿越长越像自己,而大儿子长相离自己越来越远,这份疑惑也就更浓重了。又是一年,蘼金萍再度生了个儿子,小儿子长得越来越像蘼金萍,让这场风波渐渐恢复平静。不过,张勤富不再像过去那样害怕她,甚至对自己过去上门三次的事情感到耻辱,脾气渐渐变坏。
后来,刑满释放回来的马富民,几乎变了一个人似的,皮肤白了,瘦了,就连说话也带些普通话。然而,过上太平日子没多久,就在湾源村的知青回上海参加高考那年,在一次生产队分配柴山上的大松树时又出事了。按照湾源村过去的做法,柴山上的松树长到碗口粗时就是砍伐的时间了,生产队会将所有能够砍伐的松树作个统计,按照每口人大致十根的水平划定砍伐对象,并且在每棵即将砍伐的松树上剥去树皮,用毛笔写编号之后再行抽签。马富民被指定为书写编号的几个人之一,一切似乎又恢复到了从前安静的日子。然而,当马暖山像那些有孩子在上学的人一样带着马水龙上柴山认领自己抓阄抽中的“十八、五十、九十九”三个编号的松树时,马水龙发现其中有几棵松树除了那些正常的编号之外还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文字:“打倒华国锋”并告诉了父亲。马暖山并不知道“华国锋”是谁,经过马水龙的解释之后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严肃地告诉儿子,如果在解放前说当朝皇帝坏话的话是要掉脑袋的,甚至会株连九族。马暖山赶紧报告了王队长,这才知道,早就有其他人发现并报告这个情况,而且王队长已经派李会计去了梅溪大队。马暖山紧张的心终于平静许多。不一会儿,梅溪大队就在大队书记的带领下来到现场,命令所有的人把凡是有反动标语的松树全部集中到王队长家的院子里,而且不得伸张,同时派人去溪口公社回报情况。栗子网
www.lizi.tw当天下午,马富民就被带到公社,几天后转到县里,之后被判十年有期徒刑。后来,征得上级领导们的同意之后将那些反动标刨去并烧毁之后,松树还给了当初抽到签的人。所有的人都认为马富民完全是没事找事,让肚子里的那些字给撑出来的毛病,为他的父母感到不值,当初还不如不花那个冤枉钱呢。之后,这件事慢慢地淡出湾源村人的视线,好像人们早已经习惯了马富民不在村子里的生活,就连那三个还在牢房的族长们也在人们的记住中消失了。他们就像柴山上的一茬树叶,红火过了,掉落了,消失了,慢慢腐化,最后变成了泥土,一层层的,分不出彼此,辩不出年代。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几年。三个族长先后提前释放,同样变白的脸色,但明显已有老态,几乎每天蛰伏在家。
之后又是一年过去。
这年春末,李卫红和胡小敏回到湾源村,村民们想了半天才知道她们原来是在湾源村插队的上海知青,变得白皙的皮肤让人们想起当年的情景。她们眼神中早已经没了当初的那种兴奋和新奇,现在只剩下某种急切,给人感觉一下子远了,怪不得村民们几乎不认识,几乎把她们给忘了,想了很久才明白有那么回事。和她们在一起的还有程大跃,不过,一直住在湾源村的他尽管在梅溪小学当老师,但皮肤黝黑,除了透着红润之外和湾源村年轻人没有太大区别。
她们是专程来办理返回上海手续的。她们只去了房东家和像马暖山那样几个平时有过交往的家庭告别,发现心中的酸楚似乎没有让对方理解,只是把自己当成客人,好像从来就没有成为湾源村的一部分。这或许是当年坚守的,但此时却觉得异样。
程大跃前些天就向梅溪小学请假在家,等待她们一起去办理手续,这种急切的心情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虽然大返城的政策期盼已久,但感觉很突然,似乎一个穷了几代的人突然发了意外横财,一时难以消受,不得不反复确认、好好规划,免得出现什么意外,再度失去。他发现自己的思绪空落落的,很奇怪对湾源村竟然还有些留恋,不过,那种留恋已经是像旅游似的,尽管曾经成为风景的一部分,但,毕竟是暂时的,随时随地可以全身而退,多了一种从容和自信。面对程大跃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梅溪小学,学校并没有流露太多的惋惜,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这让他很有些受伤,就连已经嫁人的赵老师表情也很茫然,少了他事先心里准备中可能出现的激动之举。他又想到了蘼金萍,同样让人感到意外的是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发现几乎所有的事情都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就连心中的些许留恋也显得多余,尽管心里同样急切地想回上海。
上午,他们一起找到王队长。王队长想起当年推举程大跃进学校时的情形,似乎很难理解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任何文章可做,一切流于形式,要不是上级领导已经打招呼,说不定还会拒绝盖章。他也从他们那隔阂的眼神中体会到了彼此之间本来就应该没有任何关联,好在,这一切的变故都不会给自己造成任何损失。于是,他找来李会计,给他们盖章,从此没有任何瓜葛。他们又很快都就在大队和公社两级办理完毕手续,之后又去了县城,把最后一个章盖完,在县城好好地吃了一顿,放眼四周就有了游客般的感觉,在一个边缘地区旅游的体验,保持应有的距离来选择地享受这份闲适。他们时不时发出的笑声也因此而张扬起来,仿佛要补偿这么多年来的压抑。
傍晚,他们回到了湾源村,各自整理了自己的行李,意识到着应该是在湾源村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心里便酸酸的,回顾自己在这样落后穷苦的村子生活了将近十年之久,各种委屈涌向心头,李卫红和胡小敏禁不住潸然泪下,不得不停下擦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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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大跃来到自己的住处,四周静宁,偶尔传来远近的家畜叫唤声和小孩子的声音,发现湾源村这些年没有任何改变,不过,想到在城里的家,似乎也没有不同,这才发现唯一发生剧烈改变的是自己的心境。
正当整理完毕行李的程大跃准备去李卫红和胡小敏处,看有没有什么可帮忙时,蘼金萍出现了,左手还牵着大儿子,**岁的样子,但长得很瘦小。
他招呼着她在一旁坐下,但她没动。尽管房间里光线暗淡,但他还是吃惊地发现她脸上已经爬了些皱纹,脸色灰暗而缺乏光泽,特别是那双曾经活跃的眼睛已然盖了层薄膜似的,没了生气。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观察过,他几乎难以相信一个人会有如此大的变化,不过,回想一下赵老师和其他年轻媳妇,好像又不那么意外。他收住目光,看着她的儿子,忽然想起在县城买了几样吃的准备带回家,于是从打好的包裹中翻出两袋冻米糖给他:个小而芝麻丰富。
小孩眼睛里露出光芒,但是,转身看着蘼金萍。不过,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儿子的注视,茫然地看着那张床。
程大跃打开其中一袋,朝小孩嘴里塞了一颗,又将冻米糖袋子放在他手里,房间立刻充满香味:“他很喜欢吃呢。”
“你回上海之后还会记得,记得湾源村吗”她终于开口了。
他一愣神,发现她的声音几乎没有改变,她身上唯一没有改变的东西,仿佛还是当初那样富有女性的柔和与甜美,可是,眼前的她却有很难让人把她与几年前的样子联系起来,茫然而沮丧地想,湾源村的现实生活原来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的。他回想起那天晚上和她在一起的情景,很清晰,几乎历历在目,可是,人却是不同的,想,她来到时还周全地带着儿子,为了避嫌。
她不再言语了,伸手去拉儿子。儿子挣脱了她的手,她愣在那里。她幽幽地想,愿自己与他的交往是清凉的水,可以冲淡岁月留下的苦涩,让它变成可口的靓汤,一道只有自己才能享受而且不会改变的汤,不用加盐,不需要别人的赞许和认可。她又觉得自己是他未来生活之窗前的雨珠,默默地守候他的四周,徒劳地羡慕那风儿,可以自由地穿行他的房间,说满足了,可毫无底气。
“以后,如果你有机会去上海的话一定要去我家玩玩。”程大跃终于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掏出笔,又找了点纸片,写上地址后交给她,“这么多年了,我们,可以算是半个老乡呢,一定不要见外。”
她接过纸片,捏在手心里。
天色已暗,他点亮煤油灯,房间里的光线柔弱而幽暗,似乎准备随时逃离。
这时,李卫红和胡小敏欢欢喜喜地来叫他过去吃饭,在湾源村最后一顿饭,让她们想起当初在湾源村的第一顿饭。看程大跃和蘼金萍在一起,她们一愣,笑容和惊讶混合在一起,不太舒展的混合体。
程大跃赶紧给大家介绍,脸色禁不住烘热起来,特别看了看那煤油灯:“这是蘼金萍,你们可能不熟悉,她是我东家堂叔家的媳妇,那是她儿子。我喝过见面酒,还是,这么说呢,算是半个介绍人吧。”
她们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蘼金萍当然认识她们,而且当年还特别关注过她们,琢磨着谁跟他关系最好,尽管她们在湾源村住的累计时间并不长。只是后来,她慢慢地就不去关心了,但是此时此刻,仔细观察她们时发现她们并没有太多变化,就像自己深藏的心思那样似乎不会改变。她觉得这灯光强弱正好合适。
这时,她的女儿找来了,同样瘦小,但目光激灵,语速很快,而且很快就发现哥哥手中的零食,于是就去索要:“妈妈,我找你好久,爸爸都说了,你要不回去的话,他就把菜全吃完,让你们吃盐水当菜。”
蘼金萍依旧看着那床,似根本乎没有听见女儿的唠叨,也没有注意到孩子之间为那些冻米糖在拉扯,直到两人争吵起来才收住游弋的神色,拉着他们回家。
李卫红等她走后,打趣地说道:“看来你在湾源村混得还是比我们强,都有人专门来送别了。不过,看她孩子都那么大了,我们应该认识,怎么会没有印象”
胡小敏嘟囔着:“你们还吃不吃饭啊看你们这么多愁善感,干脆别回上海了。现在没有名额一说,否则的话,你们还可以把名额给让出来帮帮别人。”
听她这么一说,李卫红就要去打她,嘴里也不闲着:“还是把你留下来吧”
“我留下来我觉得根本就不应该来如果硬要说有一样值得留恋的话,那就是满山遍野的杜鹃花了。我什么时候说不定还会回来呢,就专门为那些杜鹃花。”
李卫红笑道:“所以要把你留下”
正在他们说笑取闹时,盛枝琴也来看望他们了,说,要感谢他们在那些关键时候对马家的帮助:给马水龙治病、垫钱给她看病等等,还说,本来马水龙也要来的,只是眼下正在平乐中学读书。
她们彼此看看,对她说的那些事情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心里倒是暖洋洋的。
第二天,王队长特别安排了一个生产队干部推了辆独轮车为他们把行李送到溪口镇。他们受到意外大礼似的很是感动,特别拿出来一些糖果分给看热闹的孩子们,眼眶也有些湿润,不过,很快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多了,因为那个村干部告诉他们,有些村子因为知青要带走刚开始插队时集体分配给他们的东西而发生不快。
送行的人群中有蘼金萍的影子,站在浓郁的枣树下,难以让人注意到。
之后,湾源村的日子依旧平静。
春末的清晨四周静悄悄的,空气清新而又一点冷。妇女们照例比男人早起,升起一缕缕炊烟,有的窈窕地升腾着,有的懒散地铺散开来,再加上惯常的浓雾使村子宛若置身仙界般迷朦。偶尔有晚醒的公鸡像是要完成任务似的在啼叫,应和着稀疏的狗叫。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名的鸟兽的声音。大抵在早饭快熟的时候男人们才起床,这时女人们就拎着一篮子的衣服到小河边的码头去洗,台阶状的水泥板面上蹲满了女人。这里不仅仅是个干活的场所,也还是一个娱乐消遣与信息交流的所在。“哗哗”水声,说笑,拟或争吵,与远近生灵的合唱相应成趣,随着水波缓缓延伸,不论是河边婀娜多姿的垂柳,强悍凌人的香樟,还是稳重深奥的山峦,在水里都显得纤巧文弱了,和着清细波浪一伸一曲、一摆一折的,朦胧而真切。看不到太阳,但可以见到长长的山的影子。巨影把已经苏醒的田园拢在怀里,像是慈爱的长辈怕懦弱的孩子给太阳晒坏了似的。大小,形状和地势不一的水田都在孕育着新的需要阳光的生命:鲜嫩的小草从田埂上站了起来,尖顶上嵌着一粒粒碧玉似的露珠;或然出现的小树枝上吐出了裹着露水的新芽,反射着微弱的光线。水田里是大片大片的红花草,已经成熟了,再也不那么鲜活,就连吐露出的小花也黯然无光,似乎难以面对一半被翻过的水田:红花草被翻耕后作绿肥,有水的地方已经渗出棕色的汁液,露出黑色的泥土在满目葱郁的视野中显得很扎眼。人们唱歌似的赶着牛有的在翻耕,有的在平整,声音在旷野中悠然飘荡而去,融化了;牛一摇一晃地向前走着,脚下的水被踢出一丈多远,形成一条条白线。湾源村村东口的那棵大樟树上在村民们不知不觉中来了许多白鹭筑巢,在田野和树之间来回,移动的白色在翠绿的背景下很是显眼。
天色渐渐明亮,女人们忙碌地洗涮着,嘴里不停地在交流。在这儿可以听到昨晚谁又和谁吵架了,当然,如果当事人都在的话很可能会把头天的争吵搬来继续,叫大家评断一番,尽管很少有人会在双方都在的时候呼应的。也可以听到谁家的姑娘和哪个村的小伙子攀亲了,也有的借此机会托人做媒。这种场合,做媒能手,四十来岁的刘梅英自然成了核心人物。至于谁家丢了鸡鸭,谁家没了柴火,谁家给人偷摘走了好菜之类的也是经常但不长久的话题。
刘梅英此时正半站着,眼睛不停地搜索,突然眼睛一亮,发现新大陆似的忙在水里洗了洗手,向一位刚来的年近五十的女人走去,引得很多人停下手中的活来看。
“嫂子啊,怎么今天是你来洗了,淑英姑娘呢”刘梅英笑嘻嘻地蹲在一旁问道,脸上满是肤浅的讨好之色。
她看了看刘梅英,好像是判断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不太舒服,还没起来呢。一直好好的,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的了。”
“嗨,那是好事呢。”刘梅英乐滋滋地说道,“准是姑娘想嫁人了。”
“你都说什么呢”
“你看你,女大当嫁嘛淑英不小了吧我没记错的话是十七岁吧哪有这个年龄的姑娘还没找婆家的。不过,不用急,我呀,替你谋到一个好人家,真的。这几天我得空就去你家仔细说说,可是,你可别让淑英先知道啰。等我好消息”她显得兴致勃勃,没等对方说个什么的就走开了。
这下码头上像开了锅似的,一下子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就连人群中最前端的几个人也在说这事。
盛枝琴也在人群中,一直耳闻李淑英看中自己儿子的事情,为此,还特地跟儿子交流过,不过,得到的答复是根本没有那回事,只是当初在溪口中学的时候比较投缘,多说了一些话而已。后来,这件事慢慢淡出她的视线,相信读书异常紧张的儿子不可能有这种心思,不过,也知道湾源村人看别人家的热闹从来是不嫌事小的。她总是避免卷入这样的话题,加快了洗衣服的速度。
蹲在上游的那个女人准备洗小孩子沾着屎的裤子,于是大喊一声“我要洗屎了”,所有的女人纷纷停止将衣服放进河水里,只在台阶上搓打衣服,直到那女人刷掉大部分脏物并且随着水流漂到下游之后这才恢复正常。也有平日里比较要好的人趁机笑骂她懒惰,没有看护好孩子,脏死了。
那女人并不答话,而是很好奇地问盛枝琴:“刘梅英明明知道李淑英看中你儿子,还要为她做媒,我觉得这样很不好。”
盛枝琴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本不想说话,但还是笑了笑,说道:“李淑英长得那么漂亮,我儿子是配不上的,我家里的条件更是配不上,连想都不敢想,而且,我儿子小得很,才十七岁,书都还没有读好,哪里就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现在的人都变了,这样的事情一定也不避讳,特别是一个姑娘,小小年纪就能够那么不害羞,不避嫌,胆子真大。依我看,都是电影给惹的,还有就是政府总提倡什么婚姻自由,爱嫁谁就是谁。”
“那样的情况毕竟是少的,否则的话,也轮不到刘梅英去掺和。”
“年龄也还小了点,才十七岁,她家那么着急干什么不过,话又说回来,早点定了也好,免得生出是非。你的设想是对的
...
,别让儿子陷进去,李淑英姑娘太复杂了,不说别的,和张汇城的事情就让人搞不懂。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样一来对她也好,顺顺利利地嫁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但愿是个好人家,别糟蹋了那如花似玉的长相。而且,也可以别读书了,一个女孩,读书对女孩来说只不过是认识几个字而已,将来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洗衣、做饭、下地、生孩子”
“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对啊,还是你有眼光,儿子那么会读书,将来如果能够考上什么,是考上什么大学吧那样一来就不用跟泥巴打交道,吃国家供应了,就跟仇书记一样,过得是两脚不沾泥,饭后一只梨的生活。你家的生活也会完全不一样。你看看仇书记,人是红光满面,住的是洋房,多气派啊。你就等着吧,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谁知道是个什么果。”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心里还是充满希望和期待。
对于李淑英提亲的事,人群的另一端仇仪芬和李慧珍也在议论,而仇仪芬似乎特别感到意外,恨不得立刻去问个明白。
“仪芬,嘻嘻嘻”李慧珍虽然也觉得有些唐突,但却觉得有趣。
“什么事没说就忍不住要笑”
“你看,王老师对她有意,她对马水龙有意,又有一种说法是她应该嫁给她的救命恩人张汇城,这会儿又来了一个,那还不得把她分成好几段才成,要不就一年十二个月,一家三月,啊”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样亏她还把你当初朋友,我都替你难为情”
“既然是老朋友嘛,说说而已,不要这么护着她。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是有点嫉妒呢我要有她那模样可就好了。”
“哎,瞧你,十六七岁的姑娘怎么没羞没臊的,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哟,你倒很封建的嘛。”
“闭上嘴巴,我不想跟你说了。”
仇仪芬离开嘈杂的码头,上了岸,周围立刻安静许多。她下意识地朝村东口公路看了看,希望现了拖着长长灰尘的吉普车,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父亲回家了。
清晨,李淑英母亲打开大门,“吱拗”一声过后一股夹着樟树清香和田野湿润的清新空气窜了进来,几缕依稀可辨的晨雾在湿润的地面上上多姿漂浮着,一群刚放出的鸡扑打着翅膀把它给打散了,也打破的内屋的宁静。两只燕子在忙着衔泥筑巢,几只麻雀像是不服气似的“唧唧”地飞来跳去,不时又飞到地面琢取食物,胆怯之中不乏有似主人的高傲神气。鸡群消失在屋外朦胧的晨雾中,钻进篱笆和树丛中了。内屋又平静了许多,她用茅草点着炉灶内的火,再送进一把硬柴,火苗夹着黑烟立即从漆黑的炉室内呼地冲了出来,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不一会儿,火苗小了,黑烟全都通过高高的烟囱上了屋顶外。靠外的小口锅渐渐地有了热气,石灰打制的砖砌灶台显得剥落,夹着几道深深的裂痕。她从一旁的大水缸里舀水淘米,把水滗入靠里的大口锅里,把米放进小口锅内、用长柄锅铲搅了搅,盖上木制的盖子,几丝热气从缝隙中冒着。
她轻轻推开李淑英的闺房,见她翻动了一下身子,把脸朝里并用手掩着。她知道女儿昨晚情绪不好,就想让她多睡会儿,正要轻轻带上门时李淑英坐了起来,强打精神说:“妈,妈,今天衣服多吗”
“你好好睡会儿吧,衣服我去洗,待会儿起来后看看锅里的东西,饭别捞得太烂,煮粥的时候别让焦了。”李淑英母亲说完一只脚刚跨出门又抽了回来,不放心地坐在她的床头,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你哪里不舒服千万别生病呐。昨天,你是怎么啦有事情的话就说出来,别愁出病啰。”
李淑英勉强笑了笑,一边穿上衣服一边说道:“妈,我没事,就是头有点晕,一会儿起床后动动就好了,真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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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看着母亲出去带上门后,李淑英定定地看着房里唯一的一扇没有栅栏也更没有玻璃的窗户发呆,不知不觉眼泪流了出来,并没有去擦,任其滑过脸颊。她手托着下巴,无名指伸进嘴里,以免哭出声来,可这样强忍使身体渐渐剧烈颤抖起来。
她在心里绝望地嘟囔着:“难道,难道我只有任人摆布的命我的天,这是怎么回事,是命运在跟我作对我一心想得到的,费尽心思也没有用,可不想得到的却硬要塞过来。我,我难道是个乞丐么”
短暂的平静之后,她轻轻地顺着泪迹向上摸去,手到脸颊时突然颤抖起来,浑身哆嗦着,低声抽噎起来:“就是这,就是这块被人欺侮的肉啊,我要把它扔掉”
她使劲地扭自己的脸:“他怎么能够那么放肆、下流、无耻,简直是恶魔的化身。可是,他自始至终笑着,满心快活地走开的,而我只剩下求生不得,求死也难的呐。我是一只可怜的羊羔,任人宰割,没有人知道我的苦衷,又能向谁述说”
她几乎是要喊出来了:“我要我不要”。之后,她想起半夜里自己就是被这句话喊醒的,这会儿正余悸未消地瞅着那束淡淡的、模糊的光线。她慢慢地擦干泪水,打开梳妆盒,对着镜子梳着头发。李征爬起来到厨房洗脸,闻到焦味,发现粥糊了,忙喊了一声,把她从房里给弹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奔出来都忘了他是喊什么了。
“粥糊了,姐姐,你看吧,有焦味呢”李征看她拿着梳子边梳边走,“你今天起得这么晚呐,妈去洗衣服了你真懒”
她慌乱地操起锅铲铲动着粥,不提防插在头发上的梳子掉了下来,一下子沉到了粥里去了,可李征马上叫了起来:“啊,这粥不能吃呀还煮什么,给猪吃吧”
她捞了好几下才捞出梳子,怒火不知打哪儿起:“你少吵两句好不好粥不能吃,你别吃好了,尽说现成话,你也有手,为什么不自己做,像个公子哥儿一样”
李征可很少挨姐姐骂的,这会儿可老实不了:“我吃现成的这米这粮我种出来的多,还是你的多,你读书白吃饭才是富小姐呢富到饭都不愿意做了”
她正想打他一巴掌,父亲出现了:“怎么回事,清早爬起来就吵,你这么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弟弟比你小,你让他一点不就没事了,何必跟他一样呢”
她抿了抿嘴,忽然“哇”地一声哭开了,把他搞得慌了神:“你怎么了,爸爸也没骂你呀干吗哭起来了”
“是呀,我不哭,不该哭,没有资格哭”她喊着,“人家爱把我怎么样,我就得怎么样,我,我就得忍着呜”
父亲眼睛一瞪,一把抓住了李征:“好小子,是你欺负了你姐姐看老子揍不揍你,你年龄小也没有用。”
李征忙抵住父亲的拳头,急急地说:“我,我,我没有哇,不信你问问她自己。我只不过说她没有把粥做好,女人干女人的活都做不好,就这么点。”
父亲仍然不相信,目露凶光,吼道:“好小子,你还要说谎。那么点事能把她气成那样看我不揍人你”
李淑英到这时心里才缓了过来,见父亲真的要动手,忙拉住他的另一只手说道:“是我,都是我自己不好,事没有做好还骂了他。爸爸,你就放过他吧。”
父亲迟疑地松开了手,向锅坝上看了一下,发现了那糊满了粥的梳子:“那梳子怎么啦掉粥里了怎么会呢”
“对不起。”她很自责。
父亲说完转过身,见她面容表情相当难受就打住了:“快把它洗了吧,再看看粥好了没有,别让它再糊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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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父亲去洗脸了,心里很是感激,想,父亲一向是疼爱自己的,很少跟自己发火,只是当和弟弟吵架时父亲才会稍微袒护他。想起很多同龄人,她很后悔,不该胡乱发泄。瞥见弟弟鼓着鳃帮子跟父亲走了。
李淑英做好早饭,见他们正在整理鱼网和当船使的大木桶,想插手帮忙。
“不用你帮忙,时候也不早了,该上学了,可别迟到。老大的人了,好意思么你昨天是不是迟到了”见她没有作答,便抬头,发现她咬这嘴唇,眉头紧锁着,“你又怎么了生病了怎么就不说话”
她愣了神,忙乱而勉强地笑笑,说道:“今天是星期天,我不用上学。爸,你这是去打鱼吧,我也去”
父亲见她脸上的愁云散去大半,放心不少,说道:“哪里有女孩子打鱼的要去也得等我打鱼回来,你跟我一块去镇上卖鱼。给我算帐、收钱。这会儿没事,还是去帮你妈洗衣服吧。我等会儿吃完早饭就去打鱼,回来时我会叫你的。”
她蹦跳着朝外走,在门口差点与洗衣回家的母亲撞个满怀。母亲骂了一句:“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这样没头没脑”
她抿嘴忍声,枪了衣服去凉晒了,刚晒好两件父亲穿的粗布衣服时见仪芬挎着一篮刚洗完的衣服,一路滴着水走来,老远就喊着:“懒虫,今天怎么啦怎么让你老娘去洗干什么去了”
李淑英装着没听见。
没见回答,等走近了,她又说开了:“你今天是怎么啦昨天放学的时候也没见着你,早晨又听你妈说你好像不太舒服。病了啊,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李淑英抓着旁边的小樟树树枝,使劲把它折断,喘着粗气说道:“我求求你别再问了,好不好看在朋友的份上,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说、不愿想。”
仇仪芬一脸的迷惑,说了声“对不起”就往自己家去了,相距李家不到二十米。当她快要凉晒完衣服时李淑英来到她的家门口,在一块石墩上坐下,打亮了一会儿这幢粉刷得雪白的青砖屋前的院子,几棵桔树中的一根梧桐树显得霸气十足,印象中村不曾有其他人家有,好像只是在县城的马路上见过,但,忽然想起溪口中学也有。
“仪芬。”见她在自己对面坐,李淑英刚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你家这棵梧桐树把旁边树的光线都抢占了。”
“我爸每年都会修剪,而且还说,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梧桐树特别能长,不剪的话早就把橘子树吞了。”
“那就别要了,看上去挺扎眼的。”
“我爸说是给湾源村人看看,见识一下这洋品种。好像特别能适应环境,疯了似的猛长,你再看看那些橘子,本乡本土的,倒显得没有底气”说着说着发现李淑英在流泪,忙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李淑英赶紧用手背搽了搽眼睛,“我怕是生病了,真的,比生病还严重,都快要发疯了。我这是给憋的,快给憋死,简直没法活下去。”
仇仪芬见她表情痛苦,想起以前所知道的,已经猜到几分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偶儿看看她的脸,深感无耐。
“仪芬,等一会儿你到我家去一下好么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来,不然的话,我不知道,我很可能会死的”
“别胡思乱想,淑英,真的,我等会儿就去。什么时候午饭后午饭前”见她点点头,“好,我记住了。到我房里坐会儿吧,没事的,我没什么事。”
“不用了,我早饭还没吃。”
李淑英父亲吃过早饭之后,来到离湾源村一里多远的小河一处深水潭。水潭靠近小山丘,之间相隔的是一过渡性的缓坡,中间的水很深,很暗,不过,周边较浅,可以看见水中长长的水草在随波逐流,优美地摆动着。他把大木桶推入小河中,想,河里应今年应该还没人打过鱼,今天赶在先头,一定会有好收获,也不枉费今天的功夫。他和马暖山一样是湾源村少数几个喜欢捕鱼的人,所不同的是,他更愿意用普通的鱼网而不是难以掌握的沉重的网缯,觉得普通鱼网更容易控制,而且能够下网的季节也多,不想网缯那样只有到了发洪水时才能用。
他小心翼翼地进了大木桶,一脸兴奋地扯开鱼网,一路轻轻地用手划水,一路慢慢放着鱼网,觉得自己骨架还算硬朗,身子还挺结实,动作也很熟练,心里很高兴。
“是啊,”他对自己说,“多年不干了,还以为自己不成了呢。没成想还行,这下子就算一门副业了,搞它个几年,能赚上些钱,也为征儿娶上个媳妇做准备。他,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结结实实的小伙子。女儿么,人一大,心事就多了,也该嫁人了,但愿她能早点放弃读书。不过,我欠她的也太多,成家这事也就不能不由她些。可说实在的,硬嫁个好人家,对她来说不会有问题,征儿的事我也就能够轻松些了。别看眼下日子紧些,过个两三年的,谁知道呢。”
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高兴地扳着手指算计。过了个把小时,他收了一网,不出所料,网上有两条不下三斤的鲤鱼在跳跃。他有点不相信,想,鱼篓也许太小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鱼全部收起,进了大木桶,划向水潭中心,重新撒开网,之后并没有岸上,而是待在木桶里,看着岸边放在水里剧烈晃动的鱼篓,一脸的兴奋和满足。他眯着眼,观赏足够之后才掏出烟斗,慢悠悠地抽着,静静地看着不时泛起水波的水面,越来越强烈的日光让他有些眼睛发花。他转过身来,看了看稍远处的河面,想,那里一定有更大的鱼,只是手中的网太小了,够不着,最好是有鱼鹰,不过,那本钱太大了想到这儿,他不免有些失望,但,看见还在晃动的鱼篓,心定了下来。第二网的收获和前一次相差无几。他心下纳闷,村里还有几个会打鱼的,怎么没见行动家伙没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失神的他一惊,几乎掉水里了,眼前的水似乎可以把自己淹没得无影无踪。正这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得救似的忙转过身子,发现是张汇城。
“李伯,打鱼呢,这么早”
“也不早,太阳都很高了。”见他抗着锄头,拎着竹篮子,“下地呐”
“今天没有出工,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所以就出来走走,看看菜园。”
他把木桶轻轻地向岸边划了划,跳上岸:“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还那样。现在功夫不忙,本来想去县城找点事做,找个攒钱比工分强的活,可是很难,连找仇书记也没有用。”
“你脑子算是灵活的,要一般的人想都想不到出去干活。你看我,都快一辈子了,别说远地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还是李伯你好,手艺有用。”
“这算那门子手艺当不得饭吃的,而且,谁也不知道有多少收获,其实就是跟玩没有什么区别。小伙子,你也别着急,家里虽然紧点,可,会好的。慢慢来。”
“有李伯的话我就有信心了。李伯,你去打你的鱼吧,我回去了。”
“不忙。”他长叹一声,对张汇城表示同情,“嗨,你非常不容易啊,没记错的话,十三四岁开始就要撑起一个家,要养活自己,还要养活妹妹,不容易啊”
“日子一点点过吧。”
他躬身拎起一条大鱼,用岸边的柳枝串上鱼鳃扣住,塞到他手里。见张汇城不接,他有点火了:“怎么,嫌小了”
“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那就收下吧。要真不好意思,你就把它放进竹篮子里,回去的时候用青菜盖住不就行了。这样也免得人家说三道四的,再说我今天打了不少,说不定还是沾上你的光呢不信,你看篓里。”
对于早年丧父失母的张汇城,李淑英父亲很佩服,也心存感激,更感到内疚,因为张汇城救过女儿的命,还为其维持生活的的毅力所折服,与此同时,虽然能够看得出来张汇城很想娶李淑英,但并没有因为救过她的命而要赖上李家,因而相信张汇城的人品不会有问题。也正因为张汇城救了自己的女儿,使他恍然间改变了许多,人们常常说他是张汇城的父亲、养了个城里女儿。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李淑英在读五年级,在读书的同时要照顾好弟弟,他在读三年级。对这件差使她起先是很感兴趣的,经常和他在一起玩耍,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渐渐厌烦起来,不仅仅因为她不想和弟弟在一块,喜欢和女同伴在一起,更为主要的是他变得越来越无理了。他在家里是独苗,脾性娇惯,任由惯了,蛮劲使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而不顾后果,似乎家庭有个法力无边的支柱,不论闯下多大的祸都能够揽得下。撕坏她的书本是常有的事,有时她的衣服也不能幸免,盛怒之下要打他了,父亲会不问青红皂白,先把她教训一顿再说的。这样一来,更加助长了他的蛮横无理。她不得不离他远些,很少跟他在一起,甚至不同时回家。李征按照他父亲的说法,读书是为了认识几个字,没有别的打算,也似乎不知道任何去打算。识几个字的好处自然是有的,别的不说,上县城至少不必问人或进错门。所以他很少用功,不过,倒也年年升级,因为这,他经常得到父亲的称赞,说是颇有天分和聪颖。这年春季雨水特别多,刚过清明,雨似乎就没有停的意思,整个泥路给粉饰得油光透亮,而混浊的河水也上涨不少,青石板桥引桥都给淹没了,水深过尺,往来时不得不赤脚涉水。李征可不把这放在眼里,放学后依旧像往日那样连蹦带跳地回家,好几次跪在地上,好在裤子给卷得高高的,没有弄湿弄脏,胆子也就更大了,结果在快要到村里的时候一滑溜,摔倒在田里,浑身湿个精透。他不哭,可也不走不挪,站着鼓起腮帮子不说话,像是谁应该把他的衣服弄干才走似的。在后跟上来的李淑英只看了一下,生怕他会把自己也搞成浑身是泥似的走开了。
“李征呢,他人呢”父亲见她进门时没看见儿子便盘问开了,“我在问你呐,你弟弟怎么还没回来,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平时不是比你早到家的嘛”
如果父亲心平气和地问,至少不要这样大声叫嚷,李淑英心想自己还是会说出点什么的,可现在她赌气什么也不说了,也不进自己的房间,拎着书包站在堂间不动。
他给气坏了,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好哇,他不是你弟弟,是不是我不是你爸爸,是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无动于衷你弟弟呢我在问你呐”见她还是沉默,他“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你去死吧,我不要你这个女儿,听到了没有你给我去死吧,你死了不要紧,我还可以少负担一个人呢。要你有什么用连个弟弟都照顾不好,平日里好像他不是你的弟弟。”
这时母亲出来了,一听儿子出事了,一下子就哭开了:“征征怎么啦他可是我们的命根子,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可让我怎么活啊老头子,还不快去找”
“你瞧瞧,这家就你一个人没事似的。”他露出鄙视的神色,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见女儿两行泪水不停地淌,心也软些了,才想到要出去找人,便穿上蓑衣出去了。
母亲把她的书包接下:“看你把你爸爸给气的,你也不要太任性,太倔强了,弟弟也是
...
你的亲弟弟,不要把他当外人来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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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催促李淑英出了门,等看到瓢泼大雨才发现她什么都没戴了,叫了几声让她回来,可没见回音,忙返身拿起她刚刚用的**的斗笠追出去给她戴上。
李淑英脸上分不清泪水和雨水,木然地朝上学的路上走去,隐隐约约听见父亲在喊弟弟,可声音似乎越来越远,原来以为李征已经到了村里,像以前那样躲在一个什么角落玩耍。她没有去找父亲,而是出了村,等找到李征时发现他几乎没挪一步,浑身已经湿透了。她一句话也没说,一把把他拉上路,往村里拖。一路上李征使劲扭打着,等快要过村口那座青石板桥时终于甩脱了。当她又要拉他的时候他猛地一躲,随后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把她推入湍急的河水里,才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影。
利用收工时分帮妹妹摘些青菜回家做饭的张汇城正好看到。他吩咐妹妹先回家,丢下竹篮子和蓑衣,不顾齐腰深的蒿草沿岸往下游跑,在飞溅着水花的水中搜寻着,终于在一处平缓的溪水中发现时隐时现的人。他纵身一跃,迅速被洪水淹没了。凭着高超的水技和强壮的身体,终于把奄奄一息的李淑英救上岸。一出水浑身直打哆嗦,见她嘴唇发青,忙抱起她飞快地朝村里跑去,路过青石板桥时没有理会愣神的妹妹。当他把李淑英送到李家时一家人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李淑英父亲痴痴呆呆地望着胸口有些起伏的女儿,手足无措,还是李淑英母亲招呼着把她放进房间,给她换衣取暖。张汇城讲述了自己所看到的情况之后,悄悄地跑到大队,叫上赤脚医生。
不多久,李家被村民挤满了。
这时的李父才有些表情,冲着众人大吼了一声:“你们都看什么”,接着抱住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村民们不明就里,悻悻地离开了。
医生简单地看了看,告诉说没什么问题,收起本来打算用开水煮着消毒的铝制饭盒,走时说,如果发烧了,再通知。
李家一下子安静下来,显得特别的冷清,这时父亲看见在一旁若无其事的李征,火直往头顶窜,急急的用绳子把他给捆上了,柴垛里扯下一根树枝便没头没脑抽打起来,直到他吼叫声没了,自己力气也没了才罢手,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
母亲见儿子腿上满是血污,血顺着小腿洇红了布鞋,泪水簿住地往下掉,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日子可怎么过,刚害了一个,又要一个日子能怎么过”
自那以后李淑英父亲像得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病,不知道它的起因,也更不知道它的疗法。每天默默地只是希望太阳早些下山,他仿佛跌入万丈深渊,不知道东西南北,分不清水流日逝,机械地木然地每天按照以往的习惯起床、出工、吃饭、睡觉。他几乎忘了自己会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家里人都干了些什么,只觉得妻子和儿女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偶尔想,他们是在看我说我还是骂我什么了种种狐疑像山上的云雾挥之不去,难以琢磨。
出事的第二天李淑英基本恢复了正常,几天后母女俩登门答谢张汇城。四个人中只有李淑英母亲不时问问他的生活情况,看看破旧不堪而通透的房子、简单的家具和凌乱的家什,似乎难以接受是他营救女儿的事实。李淑英一直低着头,只有刚进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张汇城则有点紧张,不时偷偷打量这从未登过门的姑娘。其实,自从父母双亡后家里就很少有人光顾了,更别说什么女性。就在他救起李淑英的当天晚上,他就没有睡好,心里一直想着所发生的一切,常常听湾源村人说她是附近少有的美人,一个他不曾有任何非分之念的姑娘,可是,相信自己又是第一个抱过她的男人,至少像他这样的男人,难道说这是天意他不能不被这次非常意外的际遇给燎得有些心烦意乱了。栗子小说 m.lizi.tw他常常这样想,自己救过她的命,也许她会以嫁救她的人作为报答呢
刚刚恢复的李淑英面色有些苍白,脸也更瘦了,那双深邃的大眼睛却显得非常精神,虽然看上去很平顺,波澜不惊,但稍微动动就知道充满犀利的目光源泉,就像太阳下平静的河水被风吹皱后泛起耀眼的粼粼波光一样,长长的睫毛像是要把它隐藏起来似的,在她低垂着头的时候更显得楚楚动人,微闭的双唇也像双眼一样有着丰富的表达功能,乌黑粗壮的头发挽在胸前像磁石般让人难以不去注视它。
同样惊奇的张金芸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声:“哥哥,她真漂亮”
他猛然一惊,以为是自己失口而出的话,忙收住自己的目光,脸上热烘烘的,幸好李淑英母亲又跟自己说:“你们要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有什么不会的针线活以后要找我们,别客气。”
他茫然地笑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谢谢,我们会”话说到一半见李淑英正笑了笑朝妹妹走了过去。他清楚地记得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露出笑容,在他心目中原本模糊的形象一下子定型了,变得那样动人、亲和,冥冥之中她仿佛已经是张家的一员。他相信这辈子是不可能把它抹去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再言语,像是要把刚才捕捉到的要彻底消化,使其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
李淑英母亲看见他那么专神地看着女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甚至觉得坐的时间太长了。她隐隐记得有以嫁答谢救命之恩的先例,想到这儿,下意识地看了看几乎空的屋子,又想到刚才答应要帮他们的事,暗想只有自己多来照顾他们兄妹了。想到这儿,她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面额不等的共十元钱给他,说是感谢救人之恩。她硬把钱塞到他手里,希望他真的能够收下,可是,张汇城说什么也不肯。这多少让她有点难以接受,但眼下唯一可以做的是早些回家。
自从这次的变故挨了父亲一顿毒打之后,李征那骄横的习性改了不少,只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读书,便从此辍学。
第三天李淑英上学回家后就大哭了一场,那伤心劲让母亲受不了,好容易才问出已经有人叫李淑英张家媳妇了,她不得不去叫仇仪芬来劝慰才稍见好转。
李淑英的父亲似乎更难应对湾源村渐渐形成的女儿一定要以嫁谢恩的氛围,难以接受如果不嫁就会有人说李家忘恩负义。他沉默了好几天,最后宣称等女儿长大后一定会嫁到张家,甚至不惜马上订婚。当下李淑英便哭昏过去了,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尽管老伴不断警告。在他看来,上次的事是由自己所造成的,理应由自己彻底解决,否则就难以立足了,甚至连女儿以后做人都会留下阴影。然而,这会女儿真的寻短见了,幸好妻子特别留意她情绪的变化,才及时发现她上吊自杀,救了下来。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对女儿的婚嫁已经失去控制力了,意识到那深沉的歉疚感永远无法消除,也塑定了在以后的岁月里对女儿的很多事由着她自己的方式,知道自己什么也管不了。他常常摆脱不了负罪感,使他在生活上尽自己的可能关心女儿,有时甚至超过对儿子的关心,而且他觉得自己越来越需要这种平衡了。可是负罪感的另一头,张汇城,他却找不到缓解的途径,感到遥遥无期,常常想,也许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就像身上的衣服,不管天有多热都得穿着。
第二章望走秋燕满目雪
更新时间2007102120:28:00字数:21500
时近中午,树影已经由清晨的模糊不清变得清晰分明,在这被树木遮掩的湾源村又是另一番平静的风光了:图案分明,像一幅画一样真切地告诉它的存在,精致而多变,又仿佛清晨的那种不可眼观的寂静。栗子小说 m.lizi.tw这时,可以时不时地看到树荫下一只只鸡在厥着屁股拼命扒土,狗儿却懒懒地躺在门前的台阶上时不时地伸出鲜红的舌头,乱吠几声,哼哼唧唧的猪像饿死鬼似的为食乱窜,公鸡在追逐母鸡,显得很热情,全然不顾态度怠慢的母鸡。谁家的孩子又干坏事了,远处传来几声叫骂所有的生灵都隐藏在树荫下,浸在阴影中,除了些许忙碌地衔泥筑巢的燕子在享受着树顶上和峋的阳光。一阵风吹来,“飒飒”声几乎把所有其他的声音都给淹没了。有几家的屋顶升起了袅袅炊烟,窜出烟囱的白烟一下子变得很慢,渐渐地往四周扩散,似有似无地笼罩在村子的树林之中,也有的慢慢降落地面后悠悠地散发开来,在将近村子的边缘处消失了。李淑英母亲已经生起了火,没有惊动房里的女儿。闺房里,李淑英正坐在桌前呆望着那扇窗户,生怕仇仪芬来,可是又很希望她能来。她不敢把自己的秘密透露给她,可是放在心里又实在堵得慌。隐隐约约之中想要解脱又怕解脱补偿不了新增的痛苦。她觉得自己如坠泥中,需要别人的帮助,不然会越陷越深,可又怕别人嫌自己肮脏。她心慌意乱,捧着一本课本,看不进半个字,又摸索着抓起梳子梳理早晨没怎么花心思的头发,可结果是越理越乱。梳子在头发中慢慢滑动着,心里老想着昨晚的可怕梦境。她记不清楚到底梦见了什么,但分明是进了他的房间的。“到他房后我说了些什么呢”她对自己说,“我是不是说喜欢大雁,他说他也喜欢,并且会给我许许多多的大雁,包括所有关于大雁的书后来他疯狂地吻脸颊,吻嘴唇,使劲地拥抱直到她喘不过气来。喔,这不是梦,这卑鄙的东西,昨天他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后来呢后来他把我的衣服全给剥了,强行弄那敏感的区域,并说会娶我的,一定会娶的,不要害怕,会满足我对大雁的渴望的。我得到了什么一大堆一大堆的书,书的封面全是大雁,而且书越来越多,在不停地移动,好像大雁在扇动翅膀,最后飞起来了,沿前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是雪,纷纷扬扬地压在身上,感觉很冷”
屋外传来母亲和一个小伙子的说话声。她回过神,想,又是他张汇城难道他真的永远不会放弃我真成了一个猎物,而且是个稚弱的猎物,不成也得成,不管猎手是否技术高超,只要他闻到了,我就成了注定被捕的对象,随时随地。
“汇城,哪里抓到这么大的鲤鱼啊真够厉害的,不会是徒手抓的吧”
“不,不是我抓的,是李大伯送给我的。他还在那儿呢,今天抓了不少鱼。”
“是嘛”
“是啊,真有不少,我要有那本领就好了,天天有鱼,年年有余。”
“那你就让他教教你吧,他肯教的,而且,那又不是什么真正的手艺,当不得饭吃。怎么样,最近家里还好吧”
“托你们的福,都还好,真得感谢你们的照顾,特别是我妹妹,都能做好多针线活了,经常说,你真跟我们的亲妈一样。我们还不知道这样感谢你呢。”
“说哪儿话,你对我们家才有恩呢,再说,你们小小年纪的就要抗起个大家来,不容易啊。我们照应些也是应该的。”
听着听着,李淑英越来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几乎要把自己的耳朵给堵起来了。自从父亲不再强迫她嫁给张汇城以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他还时不时应父亲的邀请到家里做客,而那时他最多也就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上几眼,从不会和她说话,即使和父母说话时也是简单的一问一答。那时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不喜欢他那黏黏糊糊的做法,似乎不等人把他赶走就不愿意离开的那种,而这种情况下她更多的是往仇仪芬家去玩。后来,她觉得自己和马水龙的关系已经没有进展的可能之后反而常常主动和他说点什么。对此,她连自己也都觉得很奇怪,慢慢地,对他有了一些新的认识,尽管觉得他几乎没有化,但透出的那份机敏还是多多少少改变了对他的最初看法。只是,她始终将这种距离保持在合理的尺度上,使他不能对自己有什么过分的想法,同时渐渐地也对他产生些许怜悯之心。然而,这些天来当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和马水龙的关系已注定失败之后,他的出现使自己感到恶心,连以前的那丝怜悯也没有了。她觉得自己投身的是个充满恶意污秽而紊乱不堪的环境,实力的改变时心理稍有变化就要明明白白告示别人并要最亲近的人无条件接受,被伤害的人又很快成为邪恶力量的觊觎对象,就像一块肥肉,先是让人珍藏着,最后投入荒野,任由作贱。她感到自己思路即便如此清晰,但依旧无法不去想着马水龙泪水从她的脸上冲过,像是要冲走污迹,隐约可以看见过去清晰的景像,然而,过后又是一片灼人的泪水,辛辛辣辣的,几乎那就是唯一明了的内容了。
与她截然不同的是,张汇城心情非常明快,脸上难以抑制的是微笑。
好些鸡鸭被他匆匆的脚步赶得到处“嘎嘎”乱窜,其中有一只被踢出老远,几乎动弹不得。张汇城右手拎着锄头,一头挑着竹篮;左手提着那条大鲤鱼,樟树下的日光斑斑驳驳地照在他的脸颊、蓬乱的头发和粗黑的裤子上。他隐约觉得李淑英父亲是给了自己一个暗示,说是她如今与旁的男人无缘,唯一可以成为她丈夫的似乎只有自己了。他觉得他对自己的关心也比以前浓厚了,少了的是客套,代替的是亲近。他仿佛还在河边,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可以任由想像,组成各色图形。积压在他心中的越来越强烈的热火把他的胸腔烧得“砰砰”直跳,嗓门变高了,眼睛也睁大了,连走路也更加轻灵有力,变浅了的抬头纹呈现出少见的明朗。他觉得这时的村子尽管已经很嘈杂,但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穿行在树林中,所以,当仇仪芬叫他一声时几乎给吓了一跳;而更让他心神不安的是她正朝李淑英走去。
“我说,喂,张汇城,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叫你好几声都没有听见”
“是你啊,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不过问问你这鱼是从哪儿来的,能不能卖给我”
“嘴谗了是吧可今天我不卖”
“是偷的吧看你什么工具也没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
“我怎么会”
“那你告诉我啊”
“这有什么好告诉你的反正不是偷的,来路正当。”
“比偷的想法还龌龊吧今天李伯伯去打鱼了,是吧哦”
“是,是又怎么样”他定了定神,“是他送的,怎么样,你嫉妒了我可管不了。”说着就要走。
“哎,你先别走。”她挡住了他的去路,“我老实告诉你,你就别打她的主意了。如果你明智的话就不要老想着根本不可能的事,即使你老缠着也没有用,借她父母的劲也是使不上的。你看看这会儿又提着鱼,好让别人都认定你是他家的女婿,对不要知道李淑英是不可能有一点心思在你身上的,觉得不可能。而且你越是这样,她越是反感,将来连做个同村人也没有机会了。”
“我是不行,可我有我的权利怎么去想,就像你有权想做什么一样。我喜欢一个人不会有错吧不管她是不是喜欢我,但我可以喜欢她,也可以争取她。想你说的我现在是一无所有,是不是连活都不要活了可我还是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越来越好地活下去。我当然没有你们家那么显赫,父亲做官,什么都不缺,缺的只是要人处处服从。可我告诉你,像我这样的人你们并不一定会感兴趣来管的,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似的。不过,自从我救了她以后,我就一直深深地体会到我没有别的选择了。你是不是以为那是因为我穷才死皮赖脸地粘上她不不管我是不是有福分娶她,也不管她这样看待我、将来会怎样,我都会喜欢她的。”他越说越激动,见她要开口,连连甩手,“不,不,你先别开口只不过是当我认为自己有希望时我会有勇气表现出来;当没有希望时我还会深深地记住自己的感觉。莫说她是订婚了,就是结婚了,我也一样除非我死了。我不怕,我不怕人家笑话我,也不怕她不理我,因为我有权力支持自己的感觉”
“你别在这儿表白了,而且说得那么恶心,都哪里学来的词呢”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打断他,“我可以明白你是喜欢她的,也能理解,不过,你的出发点是肮脏的因为你救了她,所以她就应该天经地义地嫁给你,你就有这个权力得到她,不管她是不是愿意。你不觉得这对她不公平吗不觉得你太无赖点了吗”
“那是你的见解龌龊、你的逻辑荒唐。我喜欢她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是我非要她接受我。救她是我喜欢她的,不要把你的逻辑强加给我”他笑了笑,忽然觉得刚才那份好心情给打了折扣。
“你骂我,我并不生气,因为你还不配让我生气,不过,我要让你明白的是,你和李淑英根本不可能,省省吧有好多事不光是靠执着就行的,尤其是这种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该说的都说了,而且我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不能让你给搅和了。我先走了”说完他满心喜悦地走了,丝毫没有改变的是那份好心情。
仇仪芬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解,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张汇城一路兴奋,好几次差点撞上树杆。他觉得李淑英好像是一朵花,自己不敢惊动她,因为自己还没有成为一个好花匠,只是是一个庭院外赏花人,在独自倾慕她,为她担惊受怕。他必须尽快使自己成为一个技艺高超的花匠,而觉得每一次与她有关的经历都会使自己向这个方向靠近一步,就连刚才和仇仪芬的争吵此时也变成一种和李淑英有关的亲近履历了。他那浑厚、不太爱露表情的脸此时已经开了花似的难以抑制,沉睡惯了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像是因为睁得过大而吃力了。适中的嘴唇,黝黑色的,稍微向后一拉,露出些许发黄的但整齐的门牙。胡须弯弯地向里勾着,不时垂到嘴角,随着粗壮的呼吸声一颤一抖的。深兰色的打着几乎很难看出本来衣料的上衣掩饰住了他那健壮的身躯,但只要他一挥手、一开口、或是抬抬脚,这些都会显露出来。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手中的鱼,不时躬身避让篱笆上的月季。看着几股升腾的炊烟,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似乎也闻到了厨房里飘过的菜香,明显地听见肚子在咕噜噜作响。
张汇城的家在村子南侧的一角,在湾源村突出的一角,似乎随时要给切掉,未封顶的墙用稻草帘子挡着,经年的雨水使稻草呈深灰色,当中散落地生出鲜嫩的小草。小院落少见地种着野菊花,泛起的嫩叶跟地面上的青苔融为一体了。
“妹妹还没开始烧菜吧。”他思忖着放下家伙,听见屋内传来劈啪的折柴声,蹦了一下,提着蓝子和鱼进屋,见蒸汽萦绕的锅台,高声说道:“还在蒸饭呢”
张金芸一眼就见哥哥手中的鱼,叫了起来:“这么大的鱼,哥,哪来的”
“这,你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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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汇城没等妹妹接着手就松了,蓝子掉在地上差点翻了。他嘴里一边嚷嚷着“菜刀呢,剪刀呢,碗呢”一边一一找到后正低头杀鱼,突然停住,抬头问道:“你的烧鱼手艺如何”
张金芸愣愣地站着没动。
“哎,你愣在那儿干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这鱼是从哪里来的呢,我可要搞清楚了才安心。”
“这个嘛。”他并不急着要回答,在一截树根上坐下,刮去鱼鳞,剖开鱼肚,将整个内脏放进碗里,仔细地剔掉鱼胆,用剪刀把肠子剔开,挤去污物后放回碗内;他又把鱼的两侧各切了两刀,抽出两条细长的水线,“你看,多长的筋啊”
正说着,早就在他身边转悠的几只鸡飞快地把它给啄走了,那只大公鸡几乎要啄掉他的手指,血当下就流了出来。他“哇”地叫了一声,一抬脚,可仅仅碰到了它的羽毛。公鸡“咯咯咯”地逃走了。
张汇城洗完鱼,见妹妹还站在原地不动:“你怎么啦”
“这鱼是谁的”
“是李伯给的,他今天打”
“你就喜欢人家施舍”
“这怎么叫施舍这么多年来你还不知道哥哥的脾气我不是和你一样不喜欢别人的施舍和同情么可这不一样,这是李伯关心我,照顾我们。我们也不能老是拒绝人家的好意,否则的话不就成了不近情理嘛。你看李伯家确实是对我们好,前几年你年纪还小,不会自己做鞋子,淑英她母亲不是给送来鞋子吗我们不能拒人千里。”
“你别老淑英淑英的,省省吧,我都替你受不了那份闲话”
“好好好,不说她了,但那鞋子我们能拒绝吗再给你打个比喻吧,我疼爱你,可如果你不领我的情,那我会有多难受啊你又会是什么滋味呢嗯”张汇城边说边抓耳弄腮地做着怪样。
张金芸忍不住笑了:“你别跟我做怪样可,问题并不那么简单吧你是不是还在打淑英的主意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别落得个自讨没趣。别说我们家这幅样子,就是你有钱,也没有可能攀上她。”
“不跟你说了鱼已经洗好了。那饭也该熟了吧你去烧鱼吧,这里的事让我来清理。记住了,可别把鱼给烧坏了”
“知道了。”她抿抿嘴,“嗨,哥,我今天去看过山脚下那块菜园了。旁边的那条小沟叫树叶堵住后漫到菜园,带进去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弄了好半天也只把树叶扒掉一小块。你下午去吧,别下雨了又冲些垃圾进菜园。”没听见回音,她提了提嗓子,“哥,你怎么啦,我在跟你说话呢”
“什么”等看见妹妹腮膀子气鼓鼓地重新说了一边,他忙赔着笑脸,“这好说。要解决这样的问题就得从根本入手,你那小手小脚的,能扒出个什么下午我去彻底解决,绝对不留后患。”
听见他说自己小手小脚,她冲上去“咚咚咚”地捶打他的后背。
“你怎么啦,干嘛打人”
“打死你,你都不明白怎么死的我问你,为什么说我小手小脚”
“恕罪,恕罪,下次不敢了。”起先很认真,但他马上又忍不住扑笑了,“不小了,不小,都急等着嫁人呢”
张金芸脸色涨得通红,一路笑一路追打着他,直到头转晕了才停下,休息会儿之后才乐颠颠地去厨房了。
择完菜,张汇城看了看锅里“吱吱”作响的鱼,转出厨房来到客堂,微笑着心满意足地转悠。这是幢很老旧但做工并不优良的小房子,整个地分成四块:客堂、左右正房和后堂,但又没有真正隔离开来,只是从屋柱的排列上可以看出端仪,而唯一用不规则的木板隔成的小房间是他妹妹的闺房,风自由地从木板缝隙和大小不一的孔中穿行,摆动着附着的蜘蛛网,木板上也很难看出纹理了。小说站
www.xsz.tw他自己则住在另外一侧用柴垛隔出的房间,再过几尺就是猪圈,一只半大的猪听到人的脚步声不停地在转身,发出轻柔的叫唤。客堂正上方一层层地贴着年画,尽管积着灰土,但仍旧是整幢房子的亮点,鲜活的有点突兀:有仙女的、五谷丰登的、山水的,还有一张是座他叫不出名大海滨城市图。年画下面是条相对较新的条案,未曾涮过油漆,零星地放了些形状和大小不一的瓶子:有白酒瓶、罐头瓶、瓦罐等。一只小香炉放在中间,分不出是积灰还是香灰。正午的时光,满屋透亮,大门正南朝向,此时的阳光越过高高的樟树后整个地拥住了院子,显得亮丽,而前方不远处则隐隐约约地投射下依稀的光线。院子是用土夯墙围成的,长着浅浅一层青苔,间隔地被雨水冲出不规则的缺口,露出夯土时垫的灌木做的筋条。他站在大门台阶上正伸着懒腰,屋内的小猪可能是等得不耐烦了,突然扯着嗓门叫了几下。他刚一回头,发现妹妹正盯着自己看。
“你在看什么还笑”
“没什么,只是心情特别好”
“又在胡思乱想吧看你乐的,全写在脸上了,也不藏一藏”
“人是要有理想的,不然就没意思了。”他顿了顿,“你看,将来你要嫁上好人家,我们不就不一样了嘛”
“别拿我说事,明明是你自己想好事,娶个好老婆而已。”
“那又怎么样人是要有理想的嘛”他突然大力吸了吸鼻子,一脸的紧张,“啊呀,糟了,鱼,鱼烧焦”
两人几乎同时到了厨房,看见锅里水已经干了,发出浓重的焦糊味。张汇城赶紧从大水缸舀了点水加到果里,一阵水蒸汽升腾而起,弥漫在屋顶下。水汽散净后他把鱼翻了个身,看了看有些沮丧的妹妹,情绪也有点失落,突然想到那么多人都认为自己和李淑英之间完全不可能,似乎约好跟他作对:“如果油多点就不会这样了。不过,同样能吃的,你看,现在焦糊味已经很淡。”
他等水重新开了后用筷子夹了小块肉尝了尝:“嗯,味道不错。当然,要油足点自然会更好。什么时候要是能够吃到油光光的菜就算发大财了”
张金芸从破旧的橱内拿出一只棕色的深底盆递给他,咽了咽口水,也觉得有些可惜,但鱼的香味竟越来越大,几乎问不到先前的焦糊味,只是颜色有异。
“别沮丧,鱼还是好好的呢”他很快强迫自己把那份阴影挥去,夹了块肉往她嘴里送,“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她也觉得鱼特别鲜美,点点头。
“接下去你抄个青菜,马上就可以吃饭了,而且有鱼吃我先去盛点吃的给小猪。这家伙一直叫个不停,是不是也问到了鱼的美味可惜它只能吃些青菜汤了。”
饭桌上见妹妹吃得很香,他心理非常高兴,不住地往她碗里夹鱼,很快,鱼就差不多只剩下鱼刺了。她突然意识到他几乎没怎么吃,停下了:“哥,你也吃啊”
“我吃着呢,只是你没注意到而已。”他觉得能看见妹妹这样吃得香也是一种享受,可话一出口竟是自己所没有想到的,“妹妹,你已经十四岁了吧”
她见他一脸沉思,不解地问:“你好好的,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随便问问,也在想,你年龄也不小了。”他使劲咽了咽嘴里的饭,“我们去年好坏总有些收入,不像往年的工分还不够扣口粮钱,到现在为止不还欠着。看来,还真是树挪死,人挪活,等我摸清了路数,农闲的时候今年再去打零工,应该比去年还要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去年第一次,情况多少有点不熟悉,以后去的话就可以直接找对地方了。卖蜂窝煤的地方最好,有些人搬不动就会找人帮忙。但是,也不是整天都有的,所以我早接说了,不能告诉别人的,否则的话,人一多就不值钱了。”
“你别说保密不保密的,就你去年那大半年挣几十块辛苦钱,谁有兴趣”
“不能这么说,人苦点,可毕竟我就有了这四十几块钱,可以说是巨款呢反正我是第一次手头上有这么多的钱。以前我手里拿着的最多的守候也就五块。我想,等今年出去后就可以把集体时欠口粮钱划给大伯的欠款给还完了。告诉你个秘密,我手头上还剩下十块钱呢过年的时候我给你做件新衣服。不,就这夏天吧。给你做件连衣裙,跟城里人,小姑娘穿的那种,特别活泼精神。到时候保证全村的人都要羡慕你”
“眼下才春天呢。”她虽然高兴,但也没太把他的话当真。
“我想好了,肯定做的。”
“哥,你别说了,你那可怜的几个辛苦钱我怎么能用呢你看,你都二十了,像你这个年龄的,我们这里能有几个还没定亲、没结婚的你听我一句话,别去想李淑英的事,那没有用,好好想些现实点的。”
“不用考虑那事,反正,这衣服的事,哥哥已经决定了,肯定不改。”
“哥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嘛我这个年龄做新衣服不合适,合身的吧,穿不了一两年,做大了吧,等合身了又已经破旧了。所以还是现在这样好,也不用担心弄脏弄破的。真的”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全身深灰色缀满补丁的宽大的上衣和裤子,那还是母亲留下的。想到母亲,她禁不住有些泪眼汪汪了,声音立刻小而不清晰了。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饭吃得很慢,他轻轻地问:“又在想妈妈了”
她点点头,泪水已经流过脸颊滑进碗里,连蓬松的头发也有几根随风吹到脸上后粘住不动。
张汇城手里拿着筷子,准备收拾桌子,但又停下了,思忖着说:“我想,有件事要跟你说说。”
“哥,什么事说吧,我没事的。”
“我想,”他有些犹豫,“能不能先给你订下一份亲,有人照应后日子也就好过一些,不必老跟着我受罪。”
“哥,你乱说什么啊”
“我真这么想。”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嘛,在你娶到媳妇之前我是不会嫁人的我比你小五六岁呢,着什么急你倒是应该早一点。”
“我不是说你先嫁出去,而是这样设想,你嫁我娶同时来。”
“怎么个同时来”她疑惑地看着他。
“你看李征家如何他比你大一岁,年龄上讲是很合适的。”
当他还沉浸在自己的设想之中时,张金芸已经掩面趴在桌子哭了起来。
他一时不知所措,连忙安慰道:“别哭,你别哭,我是跟你说着玩的,别当真”不过惆怅失意的痕迹还是深深地印在他的额头上。当看见妹妹哭得越来越厉害的时候,他更是不知如何劝说,只是一个劲地叫着“妹妹”,心里也泛起阵阵酸楚,看着手中的碗筷,不由得想起已经去世十余年的父母亲,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滴在手背上茫然不知。可当他努力想起些什么的时候却几乎没能记得清晰,父母亲连张照片都没有,除了一些破损的家具,很很难找到他们的印记。看着依旧哭得伤心的妹妹他恨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在他的记忆中妹妹似乎从来没有哭得这么凶过,想想是不是自己太想成家了,疑惑是前些天听邻居换亲的事后一时的迷惑而失去控制。他囔囔自语:“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我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他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像他人所说的那样的确很肮脏,总是心存幻想让李淑英嫁给自己的动机也似乎是要她作为补偿自己救过她一命。从前不曾注意过的那些冷嘲热讽此时出乎意料地清晰起来:就凭那一点点救人的资本就要人一辈子的时光去守个穷困的家不过,这样的家境也只有这条路可走了,要不然,有谁会拿妹妹去换个老婆,摊上换亲的恶名呢
他几乎绝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手中的盆随即落地而碎,“砰”地发出刺耳的声音,碎片撒了一地,愣了愣神。
张金芸的哭声立即停止了,显得有些惊恐地看着他,和泪水搅和在一起。
他被自己的眼前的情形给吓懵了,嘟囔着:“我这是怎么啦”,不过,脑海里却清晰地显现出一副景像:自己永远也许真的是无法娶到李淑英了。
“哥”过了好久,她怯怯地叫着,看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不知如何是好,眼前站着似乎是个陌生的人。
他像从梦境中回到现实,希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可发现非常困难,就连正面看看妹妹的勇气都丧失了。到末了,他才轻轻地说:“你在家收拾一下,我这就要去出工了,你不要去了,在家好好休息。”
“哥,原谅妹妹让你这么难受。”她拦住转身要出去的他,“我只是想爸爸妈妈了才哭的,没有别的事情。哥哥,以后我不会和你作对,只要你喜欢我都会支持。”
他望着她,泪水不听使唤地往下流,引得她又跟着哭了。
“哥,你帮我一块收拾桌子吧。”她哽咽着,“然后,家里还有活要干。”
他听从了,用袖口擦了擦眼泪,也帮妹妹擦着:“我们都别哭了,好吗”接着他努力笑笑,可怎么努力也觉得是假的。
李淑英终于在焦急中听到仇仪芬的脚步声,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连呼吸也有些急促了,尽管她是自己几乎无事不交流的伙伴。仇仪芬在客堂连叫了三声才见有轻弱的回音,便推门进了她的房间,径直坐到她那高高的床沿上。李淑英起先坐在放在梳妆桌前的椅子上,起身把她迎进来后站着,似乎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坐下,眼神悠悠的,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仇仪芬借着窗口透进的光线,看见李淑英眼里噙着不易察觉的泪水,却分明可以随时喷涌而出。仇仪芬本想把路上碰见张汇城的事告诉她,但觉得不知如何开口,也就跟着安静地坐着,似乎觉得这间房子和主人一样,既熟悉又有些陌生。铺了一曾塑料薄膜的桌子正落在窗户下方,因为逆光反倒看不真切了。靠床一端放着油漆有些斑剥的但很小巧的食品罐头做的笔筒,里面倒插着一支套好的毛笔,有些积灰了。几本课本和练习册放成两摞,但交错不齐。杉木做的梳妆盒没有全合上,露出几段头绳,红的紫的。顺着床框往上是横梁,安红色一体地有些山水彩绘,垂下的蚊帐勾子上是用灰布自己手缝的书包,背带蛮拧着。被子皱巴巴地放在床上,颜色和花纹已经看不清楚了,只有那几块补丁,是新的,便有几分新艳。视线稍远处放了些土色的罐子,笨拙地站着,一动不动。床沿下方有一块垫脚和放鞋子的木板,上面有几双布鞋和一双白色球鞋,也都打乱着放置。仇仪芬打亮完这些后仍然见她原样坐着,微低的头,双眼无力地眨着,一只手无目的地拨弄着那些课本,“卜卜”的声音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另一只手不时地把耷拉下来的头发捋上头,却总是有头发滑下。
仇仪芬慢慢地试探着问:“淑英,我们一起来把房间收拾收拾一下好吗”
李淑英勉强笑了笑:“你看,乱成这样,都不像人住的地方了。”
仇仪芬在她出去取抹布的时候把床上的被子叠好,后又接过她的抹布擦着桌子、笔筒等物品,接着又整理了桌子上的课本、梳妆盒、书包和那些鞋子。李淑英像个局外人似的,只是帮着把抹布拿出去清洗。
等整理完后李淑英重新坐在椅子上,但神色好了许多:“仪芬,你家饭好了吗”
“嗯,应该差不多了。”仇仪芬有些吃惊,想她憋了这么半天,怎么是这句话,可又没能等出别的什么话,见她还那样坐着不言语,便凑到她跟前,“你不是说找我有事嘛那你就快说啊,我的小姐。”
李淑英的脸色忽地又显得很是痛苦,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我们都是老知己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就是了,我会尽力而为的。当然,我也会为你保守秘密,只要你说明确地清楚就行了,绝对不会食言,请你相信我。”说着伸手捋了捋她的头发,“不能这样苦着,真的,对身体很不好的。”
“不要弄坏了身体”李淑英轻声嘟囔着,想起了去年自己被张汇城救起后躺在床上时母亲也是在床边不停地这样说的,哽咽着抽动身子,使劲咬住双唇,避免哭出声来,“仪芬,我的命真的好苦啊”说完终于控制不了,归于无声的抽噎之中。
“淑英,你别难过,再大的事也会平安过去的。你只要说出来就会好很多的,不要总憋在肚里,那会伤身体的。而且,一味忍让也是没有用的,有时候反而助长别人的气焰,无异于屈服,等于白送如果是其他什么困难,那就更不用这样了,我会尽可能地帮你的。”仇仪芬说着说着也被自己的情绪感染了,语气中少有地充满忧虑,好在发现她的脸渐渐有了些变化,赶紧笑了笑继续说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吧,散散心。我们是好朋友,从小到大的朋友,我一定会帮你的,真的,请相信我。”
仇仪芬的出现有如她盼望的那样,使她内心平静了许多,内心的那种茫然也似乎如晨雾中被轻风拂动,视野若隐若现,尽管很难分清是唤起了记忆还是真的看见了。她还没有下决心和仇仪芬说,但,情绪至少比先前舒缓了,不再觉得自己是孤立无援的。她从内心深处感激仇仪芬,便努力笑了笑,眼泪也已经收住了。
最终李淑英还是没有对仪芬再说些什么,只是说以后再跟她联系。这时,李淑英父亲已经打好鱼回来了,正叫着女儿。她们俩从房间出来后,李淑英眉头仍未舒展,无神地看了看她。仇仪芬明白她是想让自己能够为她摆脱困境做些什么,但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着对她点点头。
“李伯伯,回来啦”仇仪芬冲他笑笑,看了看正在滴水的沉沉的雨篓,凑近用手轻轻地碰碰,“哦,都抓到什么鱼了,好像还在动呃,应该蛮大的。”说完要走。
“小芬,你等等。”他叫住了,一边从篓里摸出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这个,你拿回去吃吧,还赶得上午饭。刚打上来的,瞧,还使劲扭着呢”
仇仪芬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你老人家,打鱼也很不容易,我不能要。”
他一边找了跟绳子把鱼拴好,一边拉住她,把鱼硬塞到她手里:“我今天手气特别好,看,篓里都快满出来了。好久没打鱼,这鱼也是通人性的,知道吃的人多,下次就会来得更多。快拿着,算帮个忙。”
“那,我待会儿把钱送来。”
“可别这样,给了钱就不灵验了。傻孩子,知道么”
她有些迟疑,李淑英接过父亲的鱼转到她手里:“我爸相信这,你拿着吧,可别送钱来。要不,我爸会不高兴的,我也是。再说,看在朋友的份上,你又要帮我反正,赶紧拿去就是了。”
仇仪芬想再推辞就有些过分,再看李淑英那祈望的目光,更使她不忍心。
仇仪芬一路拎着活鱼,一路好奇地看着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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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地挣扎。小说站
www.xsz.tw家里长年都有送礼的,特别是过年过节的,更是热闹。听见来人左一个“仇书记”又一个“领导”的,她总是躲着,有时侯实在逃不掉还得按照父亲的指导叫这个“主任”,那个“科长”的。她从来都不喜欢那种场面,更不用说亲自接手,所以,她更愿意把着鱼当成是李淑英送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稍微加快了脚步,幸好离家不远,可刚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哈哈”地笑着跟自己打招呼。她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一溜烟赶紧进了家大门。着都是父亲多年关照所养成的习惯,说一定要对人客气,特别父亲这个书记的小孩更要维护他的形像,绝对避免人家说目中无人、家无规矩;对待乡里乡亲的也要热情,要习惯于成为人们的关注点。让她深感疑惑的是有些人自己根本就不认识,有时候拉上话题也能说个半天,从父亲,从家庭,从交往,直到夸自己什么都好,很多时候她更愿意像李淑英那样有份清静,特别是碰到大队和村干部过分的殷勤时。
她把鱼塞给母亲后就回自己房间,母亲追了过来问是谁送的,是要告诉父亲的。
“英子她家的。”
“英子哪个有说什么事吗”
仇仪芬眨了眨眼:“哎,妈妈,你怎么知道就是有人送的没有我这是买的,想吃鱼,新鲜的鱼你可得给钱啊”
说完冲不解的母亲做了个鬼脸,没等她再说什么便把门给关上了。这时,听见母亲在招呼说李淑英来了。她忙开门把李淑英迎了进来。李淑英终于忍不住哭诉起来。
事情发生在今年开学不久。
溪口中学的这些天李淑英心里非常很乱,就连与自己最好的朋友仇仪芬也不怎么说话了。有时候仇仪芬觉察到什么异样问她什么事时她又使劲摇摇头。她觉得孤独和无助就像失控的气球无休止地上生、上升,感觉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自己的生存空间,与人交流时一定会会语无伦次。
王国海去年在平乐县第二中学借读半年,但没有考上大学,最后回到中学母校做老师,算是在城里镀过金的他很不屑初中的教学,半年后就去教高中的数学。尽管他是这个学期才开始教她们这个班级,可从一开始就盯住了李淑英。这她一直是不知道的,因为她一直在想着自己的事,想着马水龙,也恨他,因为他的疏远了才使她有了许许多多的苦恼。可是,她心里还隐藏着希望,希望一切都会改变,尽管很少看见他。她很理解知道现在对他来说很关键,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有时候她真的希望他永远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大专,考不上任何性质的学校,这样一来她就有希望了,尽管她有时候也曾想到自己是不是太傻、太痴。可她想:谁让我那么地爱他呢,有时候我和他同归于尽的心思都有,觉得那样的话我们就能够永远在一起了。很多时候她看见家里房梁上的燕子窝,亲亲热热地,可是再过些日子它们又要远走高飞,谁知道来年它们还会不会再在一起,所以还不如就此凝固,化成永远,不再为不确定的未来而担忧,才能是爱情不会为世俗的利益所玷污人活一辈子,难道还有比找到两情相悦的事更重要
大概是刚开学的一个来月的一天,王国海说有事找李淑英,说是作业上的事。她当时也没望别的地方想,所以就去了。进到他的房间后他又是倒水,又是让座,还请她吃糖果。把她搞得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忍不住问他作业的事,他说不急,先聊聊别的,增进师生间的友谊。他起先说了些关于他高中那些不痛不痒的事,后来就是吹嘘他家庭,吹嘘他自己。反正,在他看来那些认真读书的人没有一个让他看得上眼的,不但大学没考上,人也变得要多傻就有多傻。栗子网
www.lizi.tw而他自己特别招人喜欢,特别是女生。但他没一个看得上,都太丑了,也没什么气质,土得掉渣。最后她算听明白了,他是要恭维她,说她人漂亮,气质又好。接着他又说到他父亲,公社武装部长,响当当的王部长,在方圆几十里地界,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和摆不平的人;要想抓谁,谁也跑不掉,要想给谁好,谁也不用愁。
他说个没完没了,她又怕得罪他,所以一直低着头听着,但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就问他时间不早了,没事的话是不是可以走。在她看他一下的时候发现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根本没有问作业上的事的打算。她有些害怕了,赶紧起身想走。可他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拉她坐下后又按住她的双肩不放。她心里紧张极了,心里直打颤,忙推开他的手说让他别那样。他没有松手的意思,直到她使劲站了起来才放开。不过,他挡在门前还是不让她走,说了许多无聊、肉麻的话。她实在听不下去了,浑身发抖,他乘机又抓住她的肩膀,几乎要正面把她给抱住。她赶紧说你知道仇仪芬去他房间的,马上会过来找她,他这才松开手,无耐让她离开了。
一出门她就忍不住痛哭起来,可马上又强忍住了,她不希望别人有什么误解。可能是她这种软弱,使他以为她好欺负,所以后来又不断地纠缠她,先是说些不堪入耳的话,说他一定要得到她,否则,她就无法获得安生的日子。他还甚至说可以不让她毕业,不让她领到结婚证,不能让她有任何生存空间。她痛苦之极,可这却成了他快乐的源泉,每次看见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就卑鄙地奸笑她甚至想到了自杀,但心里不忍,她有父母,有弟弟,有她真心爱的人,为什么去自杀可又无法摆脱孤立无援的困境。心里越是孤立的时候,越是怕出事,而他也越来越胆大了,会借一切机会贴近她的身体,直到她要喊叫才肯罢手。可是,昨天情况又有了令人发指的变化。
这些天她一直失眠,昨天她迟到了,而且第一节课正好是他的。下课后他告诉她一定要到他的房间去,好好谈谈方方面面的事情,否则要告到校长,让她退学
当时她简直要发疯了,只觉得眼前发黑,后面的几节课根本没听进去,甚至连下课铃声也没听见,大家起立时她还坐着。她想你当时也注意到了吧。她真的不想读下去了,不用等他开除她。可是她又怎么能这样轻易退学她内心深处还存着希望,希望她能和马水龙一起考上大学,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和她分开了。她坚信。
她浑身哆嗦地敲开他的房门,瞧见他那猥琐的表情她就想吐,可她脚步没发移动。他见她不肯进去就过来拉她,她绕开他勉强进去。他还记得现殷切,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糖。每个动作都那么的让人恶心。她告诉他如果没事她就走了。
“有事,有事,自然是有事,要不然怎么会请动你的大架呢。刘备是三顾茅庐请诸葛亮;我呢,是有请贵小姐无路可走啊”见她要离开,他忙拦住她,但被她厌恶地甩开了,“你看,我说的不假吧一定机会也不给得了,我们就先说说你无故迟到的事吧。这可不是小事啊”
她愣住了,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一把把她拉进了房间,并且把房门给关上了:“不要紧张,凡事都会有破解之道,当然也又破坏之道,事在人为嘛迟到这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了的,只要你承认错误,接受教育,能听话不倔强,事情就容易多了。我的想法也跟你说过很多次了,真的,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否则,我干嘛纠缠你有这心思,我早好上别的人了”
她立马要走,但被他使劲搂住了,并且拼命往床上推,同时要去亲吻她,一只手不停地她身上摸索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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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英一时慌了神,以为自己这下不保了,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喊叫。
这时,王国海住手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说道:“你再喊我可就要告发你要陷害老师了。我有正当的理由,找你是解决迟到的问题,我也会说你故意把自己的头发弄乱再喊人的。”
她没了主意,但清醒的是要离开这里。而他见她不再喊了,慢慢打开门,朝外看了看后才侧身让她。
“你走吧。”他有些失望但依旧很亢奋,“不过,你要记住,我还会找你的,而且,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体曲线、知道你的体味,也就是说,无论天有多黑,人有多杂,我都会认准你的”
李淑英一路奔跑,一路禁不哭出声来,此时的学校教室外空无一人,连近在咫尺的教室里的朗朗读书声也被这寂静消解得薄如空气般毫无生气。
这一次,她又像往常一样无助地想到马水龙,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够安全,特别希望那天能够见到他,想,马上就要的元宵节了,应该是见到他的好机会。她清晰地记得,去县城读书以前,马水龙总是和其他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一样热衷于舞草龙。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是怎样、什么时候交给马水龙的,那样不知不觉、无条件地、不求任何回报地整个付出了。她只记得当初他有时候会像一些男孩子那样打量自己,可并没有什么特别,印象最深的是那次给他送饭时他和张辉发之间所发生的冲突,后来,就有想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愿望,而且越来越强烈,并不在乎在课间休息的时候,还是上学或放学的路上。她很乐意有这样的接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本年级全校最好的学生,经常受到老师的表扬,不过,明显感觉他并没有和自己一样在改变。后来,她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痴迷到特别留下来帮他洗衣服。由于刚恢复高考,接着又是中学学制的改变,使得平乐县中学那年秋季班缺一届,所以在全县范围的农村初级中学毕业班中选拔补充。这样使得原本涣散的溪口中学初中毕业班的学习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连学校也把最好的老师安排在初中毕业班,认定单凭学校老师普遍只有高中水平的现状想在高中有所作为肯定是空想,送几个学生去县高中才是最有可行的,或许可能为学校争光。为此,学校特别安排开出一幢教室作为免费的住宿,提供给愿意在学校住宿的学生。马水龙被晚上教室里通亮的白炽灯深深吸引,第一个报了名,虽然学校离村子只有四里路。那天傍晚,班级照常进行补习,像往常一样有七八个学生留了下来,而她平时是不会留下来的,却鬼使神差般没有回家。马水龙在上晚补习的间隙趁天色未黑就去一旁的小溪中洗小件内衣。她犹豫了一下便跟过去,洗那不必洗的手。她偷偷地打量着他,见他回过头看自己的时候忙乱地避开他的目光。第二次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壮起胆子,目光没有挪开。
“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家啊”马水龙忽然觉得不妥,忙笑了笑,“我是说,你觉得在这复习补课怎么样”
“瞧你,男人干这活真不利索。”她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解释,“是不是”
“是,是很不顺手。”他看着她笑道,发现她将头回过去,“要是有不用洗的衣服穿就好了,能节约不少的时间。”
她突然说道:“我帮你洗”
马水龙有些惊异,一时没说什么。
她也感觉到太唐突了,安静的现场仿佛将自己的心思展露无遗,一时脸色绯红,明显感觉得到一股热流直往脸上冲,本想走开的,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我的意思是说,我帮你洗的话,你会节约时间。”
马水龙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拟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傻傻地笑而不答。
“那就这样说定了。”
“这,不太好吧”他依旧觉得事情太突然了,忽然想起似的,“这个肯定不行,因为你每天都要回家的。”
她一阵耳热,似乎为了掩饰似的,声音突然大了:“没事,那就这样定了,一点点衣服,用不了几分钟的。”说完把衣服带盆一道抢了过去,使劲地搓了起来,同时告诉他,说不定她也要住宿呢。
他站在一旁,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好在,真如她所说的,衣服很快就洗好了,只是又想,或许,最好的方法还是将平日里穿脏的衣服留着,星期天拿回家洗,不过,却没有多余的换洗衣服。
直到分手时他们都没怎么说话,她更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是当父母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晚时她才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自己做的一切,连忙掩饰道:“我还能干什么呢学校最近在补课,我也想试试,看有没有可能学得好一些。有什么事等我做吗要那样的话我以后不参加了。”
“也没有什么大事。眼看这冬天都过去了好几个月了,原先许诺给张汇城哥妹俩做的棉鞋一直拖到现在才完工,等会儿我们一块儿给他们送去吧。”
“我不去,我不去”她急急地说道,几乎跺着脚。
“是和我一块去。”母亲补充道。
“那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干嘛非得我去不去,我真的不想去”
“傻丫头,连做人的最起码的道理也不懂。人家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不说是让你为他们做双鞋子,就是送送上门,表示一下谢意也是最基本的吧。这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呢,就当时去过他们家一回,这回不去可不成,免得让人说忘恩负义。”
“妈,你去不一样嘛”
“他救的是你,自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是母亲,难道还代表不了女儿不去,就是不去。今晚我还有自己的事呢。”
“这就不是你的事了让外人讲我们家忘恩负义你就受得了你没听人说,你只有嫁给他才算是最应该的报答方式呢。当然,我也不同意,那不合适,我也不会强求你。而且慢慢地人家会理解的。但这点小事你都不肯去,做得可就过分了。”
“你老说人家,心里难道就没有我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死掉呢,省得像件抵押出去的东西。”说着她掩面哭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性了”一向面善的母亲也有些火了,“我又不是叫你去嫁给他。就这么点小事你就依不了,我以后还能指望什么啊你好像就可以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讲好吧,你去任你的性吧,反正我又活不了几年,也就只能保这几年,而且还不一定保得了呢我去,我自己一个人去。你去干你最要紧的事情吧”
直觉告诉她应该到此为止、跟着母亲去张家,可她依旧是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索性跑进自己的房间不出来了。事后她也为自己的这种举动感到吃惊,想像不出当时怎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态度,不免心有余悸,但晚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想着的只是马水龙冬天洗衣服会不会很冷每个星期回家取一周吃的咸菜会不会倒胃口他复习得怎么样了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他能考上县中学吗他一定会能平乐县中学又会是什么样子呢老师一定很有学问吧
第二天一早她就几乎想不起跟目前吵架的事了。当母亲发现她眼角通红、满脸疲倦时还以为是为去张汇城家的事而伤心苦恼,说道:“叫你去嘛,你就是倔强,这回想通了吧应该感到害羞”
“妈,你说什么啊”她一惊,满脸绯红,精神好多了,“我能去哪儿啊”
母亲睁大眼睛,嘴巴张开,好久不能合拢:“你,你是怎么啦”
李淑英此时连脖子都红了,赶紧低下头,抢下母亲手中的衣服出了大门。
几天后李淑英提出了一个叫父母惊异的要求:住校。为了消除他们的狐疑,她忙解释是自己也想碰碰运气,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说不定也会有希望。父母还是满脸的不解,但还是同意了。
住校并没有给她带来满足,因为马水龙在学校的六天时间里只在中间换一次衣服,积攒起来带回家给母亲洗。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躲开自己,但,并不觉得太遗憾,发现在人少的晚自习时和他同坐一间教室就很享受,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信彼此之间心灵是相同的。
后来,马水龙不住宿,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也跟着做起了走读生。
短暂的住宿时间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多惊喜,有时候她甚至想,自己采取主动太晚了,觉得机会就像流星一般,在它遨游太空的漫长岁月中不曾引人注目,暗淡无光,而当它炫目的时候却只能持续一个瞬间。
他给平乐中学录取了。
李淑英连自己也觉得比谁都高兴,可发现这种兴奋如同绚丽的夕阳,很快就化为虚无,这才意识到他当时放弃住宿是为了避开自己,而且,无法说服自己还能找出任何别的理由,这个是她之前完全没有在意的。只是,她仍然坚信他们之间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彼此都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唯一难以控制的是,她常常分心,无论是上课还是在家,总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和他相关的一切,有时候甚至偷偷地乐出声来。除此之外,她极力捕捉跟他有关的任何信息,独自享受那份期盼所带来的奇妙感受。
她打听到他在新学期开学后利用国庆放假机会第一次回湾源村,欣喜若狂,心“卟卟卟”地跳个不停,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以至于连父亲都觉察到了不同。她发现多日的思念已经将内心的期待无限制地放大了,真希望能够奔到他的跟前,述说自己的思念之情,同时也在想,他会和自己有同样的感受,会主动来找自己。可是,他在湾源村的这几天几乎没有出过门,她一度想上门,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好几次晚上都只在他家门口转悠一会儿,认真地去辨别他偶尔发出的声音,有次差点和他母亲撞个满怀,闹了个大红脸,尽管声称自己只是路过,却非常希望能够把这信息传递给他。不过,让她非常失望的是一切又都归为徒劳,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他无声无息地回学校去了。再次的等待希望不会很久,但出乎她意料的是一直到过年才有他回家的消息,而且出现时已经是小年夜了,之后又是匆匆忙忙的离开,似乎一阵风那样消失,无影无踪。
对于新学期见面的机会,她感到无望的同时却暗自设想,他也许无法抵住元宵节的热闹的诱惑而回湾源村,于是,满心期待地等着,心情出奇的好,然而,最终结果却令她很是失望:一直到草龙已经离开村广场都没有任何关于他回来的迹象。
像湾源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一样,李淑英本来对元宵节并没有太多的期待,浅浅地看看热闹而已,不过,今年却显得不同,她一早地在村里转悠,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父母亲对她的这种改变很感到是奇怪,但她以关心参与举草龙灯的弟弟为由,但发现很牵强,于是又说,往年元宵节很少下雪,而今年却完全不同。不过,对于整天都显得心神不宁的女儿,他们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雪自早上开始就细细地下着,虽然不如冬天的大雪那样密致,却也绵绵的没有怎么停顿,慢慢地在高出地面的一些物件上积攒起来,白白的,呈现各种形状,显得有些羞涩,仿佛不愿打扰
...
忙碌的湾源村人的兴致。栗子小说 m.lizi.tw沾到地面的雪很难积累,形成水渍,而屋檐下也在滴着融化的雪水,使空气变得清冷。这些都让看热闹的人明显比往年天气好时要少许多,很多人站在屋内或者其他可以避雪的地方,使广场冷清许多。唯一不受影响的是那些男孩子们,不管是否有资格成为舞草龙的成员,一个个都很投入。
李淑英想像着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碰见马水龙,满心喜悦地准备着,在草龙进村之后,兴奋地跟着,有时候往人群里挤,有时候又远离人堆,一幅自娱自乐的样子,将喧闹的周遭变成一种点缀,可有可无,或近或远,能够自由控制,就连天上的星星都消失了,仿佛有意给她腾出足够的空间,甚至可以是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所在。
舞草龙的活动已经接近尾声,男孩子们来到青石板桥头时已经没有什么人跟着了,而且因为没有人做东,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他们显得有些失落,怏怏地收拾残局,期望地上的草龙快点燃烧完毕,但因为已经被雪水弄湿,使这个过程显得很漫长而无趣,特别是身体觉得越来越冷。有的人甚至说留些残余没有什么关系,但被多数人制止了,惟恐破坏既有的规矩,招致意外后果。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飞舞的雪花。
她默默地站在村西的那棵大樟树下,周围昏暗,渐渐沉寂,甚至可以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水坝的水流声。她茫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静静地环视四周。一阵风吹面而来,她没有感觉到冷,就连偶尔从樟树上掉落的雪水都没能唤起她的注意力。
处理完草龙后的孩子们各自回家,经过大樟树时非常意外地看见李淑英一声不吭地站在夜色之中,结结实实地给吓了一跳,几乎当看见鬼一般拔腿就跑,纷纷责怪她为什么不出个声,但对她独自一人无所事事地站在这黑咕隆咚的树下更是感到非常奇怪,好在有李征叫了声“姐姐”,众人才恢复平静,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意外地看到姐姐,李征同样惊讶不已,本想跟她一块回家,但站在一旁稍微停了停,见她没有挪动的意思,便追着男孩子们去了,心里嘀咕她到底在干什么。
四周更加安静,但李淑英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把遇见那群男孩子也当成一股风一样没有在意,很认真地在体会内心那股热望随着越来越清冷的空气慢慢消退,而对黑夜的恐惧和身上的寒冷也渐渐明晰起来,很奇怪自己刚才竟然丝毫没有感觉。
正当她准备回家时,走了没多远发现近处有个人影,先是一惊,但很快高兴起来,认为那就是自己这一整天苦苦等候和寻觅的马水龙,于是站定了,满心期待地等他走近,寒冷和恐惧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相信他们之间的心灵是互通的,引领他们走近,不需要像世俗规则那样去约定。
影子犹犹豫豫地靠近。
李淑英很快意识到那不会是马水龙,脸上的笑凝固了,不过,并没有逃走,因为发现原来是张汇城,片刻惊讶之后认定他很可能是一路在跟踪自己,暗自猜测他到底想干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挑衅的微笑。
张汇城站在离她尺许的地方停下,看着她,黑夜似乎增加了他的勇气,而往常他只会悄悄地看她一眼,做贼一般。
雪依旧安静地下着,纷纷扬扬的,仿佛第三方一样保持沉默,显得很默契。
“你一直在跟踪我”她终于打破沉寂,以嘲讽的口吻问道。
“我”他很迟疑。
“我们是偶然相遇”见他犹豫,她很是不屑,但相信自己的感觉不会有错,“既然你是等我,又为什么不说话”
离她这么近,使他想起当年把她从洪水中救起之后一路抱着她回家的情景,有些走神了,尽管眼睛仍旧痴痴地看着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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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你走吧”她更愿意把眼前的相遇理解成为偶然因素促成,从而打消了挑逗他的念头,就像一滴无意间落到脸上的雪花,很快就会消失,显得稀松平常。
张汇城犹犹豫豫地走了。
她冷冷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朝小河方向看了看,莫名地想起那个关于仙女下凡的古老传说,想,编故事的那个人一定是个光棍,揉合人间美女,加进个人愿望。
轻松总是短暂的,她重新无法抗拒不想为什么没能见到预期中的马水龙,极力控制自己,没有哭出来,紧紧地咬着嘴唇,但泪水不听指挥地流过脸颊。远处传来的依旧是细碎的流水声,使四周变得更加宁静。终于,她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清冷的风吹着滚满泪水的脸颊,勾起一道道紧绷绷的刺痛。她的哭声渐渐地被身边的宁静而黑暗的给吸收了,变成无声地抽噎着,摸了摸冰冷的脸,挪着缓慢的步子往家走。她仿佛觉得自己走进了太空,没有了重量;仿佛走进了寂静的荒漠,连感觉也没有了;仿佛跌进万丈深渊,把心压得几乎动弹不得;仿佛昏睡过去,思维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仿佛荫森森的树木像个巨大的陷阱,随时可以将人吞噬而不留痕迹。
当推开虚掩的大门之后,她几乎倒地,忙扶住八仙桌,支撑着。
外面阴冷的雪一直下着,本来一直等着许久不归的女儿,李淑英母亲心里很生气,仿佛一夜之间她变得不认识了,从来很少外出的她竟然在这黑灯瞎火的雪天待那么久,很想好好说说她,但是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尖叫了一声,连连问道:“淑英,你怎么啦嘴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
她愣了愣神,竟没有听清母亲在说什么,慢慢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的嘴上怎么会有血”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头晕。”
在母亲的扶着下,她进了房间,用手抹了抹她的嘴唇,发现下嘴唇上留有四个深深的牙痕,还在往外洇血。
“你是不是给人推了撞上了,还是别的什么这么深,还在流血呢。”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被人冲撞过了,没事的,过不了两天就会好的。妈,我有点晕,想早点睡。你去休息吧。”
“我都找了过好几遍,一直没看见你,这黑漆漆的晚上,你去哪里了,怎么搞得这么晚刚才你弟弟说看到过你,却又不肯说在什么地方,说是你可能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谁知道怎么回事。为这事我去了仇书记家,还以为你会和仇仪芬在一起,她也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看见女儿一直不想回答,她一脸无奈地便打住了,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硬糖给她,岔开话题,“这是仇书记家今天招待舞草龙的,发了好多糖果,真是有钱人家。喏,我还带了几颗回家。”
李淑英摇摇头。
“要不,我现在就给你弄点红塘水喝对治疗头晕有好处的。”
“真的不用,我就想早点睡觉。”李淑英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了,用乞求的目光看了看母亲,但眼光黯然。
她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女儿:“那你就睡吧。要不舒服就叫我,啊”
李淑英点点头,努力对母亲笑了笑。见母亲出去把门带上后,她躺在床上,目光呆痴地看着黑乎乎的四周,泪水又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就这样几乎没睡,一直到天放亮,等到仇仪芬来邀她一同去学校时才匆忙起床,极力掩饰着,空着肚子上学了。一路上仇仪芬兴奋地谈论着昨晚闹元宵的事,说是找半天没见她的影子。
以后的一个星期李淑英几乎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仇仪芬也觉得她人怎么一下子变得怪怪的。栗子小说 m.lizi.tw渐渐地,当最后一场延续好几天的雪停止以后,她平静了许多。不过,她还是有点恍惚,保持着淡淡的表情,觉得与周遭的一切存在着一层膜,心里反复地回忆着过去与马水龙说过的每一句话,依旧勾起对过去的甜蜜回忆。
第三章新市溪口镇
更新时间200710268:33:00字数:20218
溪口镇的建筑最近几年来最大的变化是由人民公社出资在穿镇而过的省道北侧依照平乐县城那些新街市的建筑式样,在原有广场上建了一排二层平顶楼的街面房并出租,之后又将其出售。这在众多单层瓦盖斜顶房屋的映衬下显得另类,特别是屋顶上有几根用不规则的铁丝、螺栓绑扎而成的电视天线,一开始确实让许多人不知何物。当人们渐渐认识到它们的用处时,这些门面往往因为人们站在门口免费看电视而影响生意,后来店主索性把电视搬进内室。在正规建筑的街的两头自然形成了延伸摊贩区域,一字排开的是各式各样的推车,有独轮车、木轮板车、胶轮车,也有色的桌子和架子。人们经营着不同的小商品、小茶馆、肉铺、铁匠铺、棺材铺等等。原先的土石省道后来经过一次修建,变成柏油马路,但因为没有进行维护,第一层沥青细沙已经不见了,露出路基砾石,偶尔经过车辆会卷起不小的灰尘,一路扬长而去而去。在人不知不觉中这个广场渐渐聚集了人气,从前除了召集重大集会,政治的,物质交流的活动所带来的极其短暂的热闹以外,广场绝大部分时间里显得空旷而冷清,似乎就是一个习惯和习俗留下的躯壳,跟其他小些而边远的村庄没什么两样。从前每个行档只有一家店铺的情况也改变了,渐渐有了同时经营同一类商品的几家铺面。最后出现的是蔬菜市场,附近的农民自然状态地在市场最边缘的角落,那棵巨型樟树周围形成集市,出售自己种的蔬菜。从他们怯懦的目光中似乎可以读出他们的心思,那就是希望得到这棵古树所带来的庇护。不过这种企望很快就被现实从反面给证实了:原先公社只对那排自己建的商铺收取租金,后来渐渐演变成对所有摆摊的人都要收取管理费,只是并不很严格,完全看工作人员心情,有时是在七八点的时候来转一圈,也有变换时间的,收多少是多少。因而这些农民总想着法子躲起来,或离开集市远些,或装着在临时休息。
渐渐地,集市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闲散人员,都是是些不到二十岁的毛小伙子,偶尔也有结队的女孩。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那些游乐厅引来他们,还是他们招来了游乐厅,总之是原本经营杂货的两家铺面改成了放录像,把一对喇叭放在门口,声音开得很响,与厅内录像同时播放,用以招揽生意。而门口两侧张贴着一些海报,清一色的武打功夫片,还有就是票价广告,有“五毛钱看个够,不清场”,也有“城里一块看一场,这里一块看五场”。只是游乐厅并不总是热闹,因为经常停电。这些人出了录像厅并不着急离开,而是到处转悠,往往是那些樟树下农民最伤脑筋的事,特别是对那些卖可以生吃的蔬菜的人,像黄瓜,罗卜,常常成为大量免费品尝的对象。于是有些人便感叹说,还是以前集体的好,都得出工干活,否则哪有那么多人空闲出来惹事的当然,立马会招致不同的声音,说,要那样的话,你自己也不还得出工嘛
因为靠的还是那座破旧不堪的水电,经常停电和电压不足,大家也都还是习惯点煤油灯和蜡烛。一到傍晚,集市也就人气散尽,只有那些固定铺面有些煤油灯光或烛光,到了晚上,更是漆黑一团,偶尔一辆夜行的汽车会从遥远的目及之出晃着大灯一路颠簸而来,刺目光线时常引来孩子们的追逐。因为公社所在地,所以比较而言露天电影放的机会就比其他村子多出许多,成了不小的优势。一旦传出要安排露天电影后,消息会不胫而走,附近村庄的都会知道,便有浩浩荡荡的人群围拢而来。一些勤快的人便有了生财之道,卖些小吃,最常见的是卖甘蔗,悠然的马灯下人影凸兀地晃动,虚张出好几倍。有时候也是滋事的场面,打架的,偷摸姑娘屁股的,不一而足。
新时期对公社武装部王部长来说,工作越来越不轻松了。以往,即使像文化大革命最巓峰的时期也很少有案子,除了械斗,那是他所管不了的。如今,各种各样的案子渐渐多了起来,有偷,有抢,甚至出现命案,而打架斗殴的事已经渐渐成了家常便饭。以前他还有兴趣去管管,如今多了也多交给手下的人去办了,除非有什么特别点的、足以提起他的兴趣。不过他还是喜欢这种气氛,常常连星期天也不休息,比如今天,原本是像往常一样就在办公事待上半天就回家的。每到星期天,整个大院内就只有他了,就光这,他每年都会受到不同级别人士的褒奖。今天时将中午的时候武装部接待室乱轰轰地挤进一些人,王部长本打算回家吃饭的,也被这场景给吸引了,仔细一看是他认识的人,祁劲风,本镇人,在街东头卖小杂货。他一脸的轻视,口气似乎和他那墩实的身板一样引人注目,只是膝盖上洇出的血迹和脸上那隐约可见的指印尽管表现出来的似乎是在别人的身上的事,直嚷嚷,要对方不是个女的,早就给大卸八块了,但脸形实实在在的有些歪了。而吵闹的另一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人,皮肤虽然黝黑,可长得挺精致的,也很健实,更让人感觉不同的是没有一般农村人那种怯怯懦懦的眼神,脸上明白无误地写着愤怒,嘴是说个不停,而跟在一旁的几个同伴似乎是多余的。
原来,她们几个相约来到镇上逛逛,见祁劲风的店铺虽然在街的尽头,但门面上贴了几幅经过打扮的女人图片,非常醒目。于是硬拉着同伴进去,发现很多新奇的饰品,特别被那五颜六色的头绳吸引了。她边看边问多少钱一对,可没见回音,疑惑中抬头时发现他的头几乎贴住自己的脸了。她还没从几秒钟的惊愕中回过神时,没想到对方竟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不想又被他给抓住了。她使劲一抽,只听到“哗啦”一声,跟着就是他“哎哟哎哟”的叫唤声,吓得她赶紧逃了出去,不过没跑几步就被他手下的人给截住了。
看着祁劲风有些狼狈的样子,王部长也觉得好笑,实在想不通这平时挺霸道的人怎么就一下子突然很窝囊起来,又想,这小子莫非真的看上人家了。
“你们都别争了”王部长清了清嗓子,“不打不相识嘛,不过,姑娘家还是要温柔些才好,才能嫁到好人家。你看,他脸上也被打了,膝盖也有伤,不管如何,你总得给人赔点医药费吧。”
“可是他”
“欺负你是不是”王部长摆摆手不让她多说,“可,你有证据吗”
“可我有人看见的。”
“你的同伴对不对那怎么行,要找到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来证明才算的。即使找到了,你也没什么损失啊,人家是实打实地受伤了的。赔点钱结束吧。”
“我没钱。”她似乎认了这样的判决。
“不会吧,你不是要买东西的吗”
“我只是逛街,不买东西。”
“要么,判她做我几天老婆也行”祁劲风很兴奋地说道,几乎忘了身上的痛,立即引来一阵笑声。
姑娘这下急得连泪水都出来了,刚才的那份底气突然间蒸发了。
王部长看看也该回家吃饭了,便让她把身上仅带的五块钱赔了出来后散场。
回家的路上,王部长骑着那辆簇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想到这类琐碎的事是越来越多,尽管很多时候能够利用机会润湿一下重要人员的关系,但毕竟在这小镇上有求于自的人很多,而自己要求人的情况实在太少,渐渐地心中对这类事就很难提起精神来处理。不过,想到儿子昨晚提出的要求,他觉得古怪新奇,倒生出几份兴奋,一路上琢磨着如何兑现给儿子的承诺。虽然说现在有婚姻法,规定了结婚登记和结婚年龄,但在这偏僻的地方又会有几个人认真对待。大家似乎还生活在久远的过去,早婚、宴请、仪式、早育等等,无一不是过去的那一套,结婚登记的比例少得可怜。他还是没有搞懂儿子为什么要自己不要给湾源村的那个叫李淑英的姑娘登记结婚。儿子宣称她非常漂亮,可是求到这种份上也未免太丢份了,堂堂一个响当当的王家独苗竟然会需要这种阴招解决问题。儿子只是年龄不小了,提亲的也已经无数,犯得着动那份心思不过,儿子既然如此,他也打定主意陪着玩一把,说不定儿子就此可以结婚,以便了结一份心思,只是,人家并不一定要来登记的。一路想着,不住地摇摇头,街上固定商铺没有不认识他的,忙不迭地和他大招呼。他爱理不理地点点头,但很享受这份礼遇。
对于王家的发迹史,镇上很少有人知道,无关的人宁愿躲得远些,有关的人则只关心王部长他的现在,而对于他本人来说也是尽量维护现状,非有必要,很少去挖掘过去,他还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到了树碑立传的时候。其实,他早年是给公社开车的,先是拖拉机,整天跑运输,搞得灰头土脸的,但凭借过人的交际能力,很快就开上公社唯一一辆解放牌汽车。而这辆名为跑运粮的汽车,实际则是公社书记的座骑。公社因为边远,没有能力配备让人羡慕的吉普车。而他也乐此不疲地经营着这辆汽车,全身心地维护好,做到随叫随到,而且每天都擦拭的亮可鉴人,使书记非常满意。为了这份满意,他自愿放弃了像其他驾驶员那样本可赚起外快的打算。几年下来,他终于得到回报,由一个驾驶员,先后提升为勤务员、勤务股长、办公室主任、直至武装部长。从此,人们便不再叫他本名,很多关系圈子处于外围的人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都统一叫王部长了。更让人羡慕的是全家都捧上了铁饭碗,由农转非,成为吃皇粮的主。武装部长这次升职是前任书记的升任县里职位时给他的奖励。说来书记的升管他是功不可没的,因为就在他身为办公室主任时向书记提出沿街盖标准商铺,并且是亲自操持,是这边远的公社一下子吸引了县委书记的视线,被誉为一面旗帜,进而调进县城。
王部长对自己的现状很满意,觉得自己很适合这小镇的生活,甚至婉言谢绝了前公社书记将他推荐为继任书记,只接受了现在的这个职位。他一共两个小孩,儿子王国海在中学教书,女儿在布店里做营业员,老婆也有份工作,在公社食堂,有拿手的手艺,想当初,原书记是赞不绝口的。她并不经常下厨,只是在书记需要的时候才出山,成为王部长的筹码,常常收到意想不到的成果。不过,新书记来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的,甚至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接受公社书记的提升。但很快,他就找到了门路。原来,新书记是怕被原书记的业绩给罩住了,才能无法施展,正在努力创造新的突破口,以示自己并不是坐享其成的人。王部长冥思苦想了几天,给书记提议说,可以考虑参照县城的一些做法,对沿街商铺除原先的租金外征收一些税。新书记几乎是未见任何评价就接受并很快开征,同时由王部长具体负责,说是一旦出现抗税的情况可以立即处置,否则让财务部门来管,还要绕个弯。不过,王部长并没有完全按照书记的说法做,而是做了些改动,即,他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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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具体的事,但上缴钱款仍旧由财务口子进出,同时又补充将那些流动摊点纳入征收范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新书记很欣赏王部长的通情达理和善解人意,有人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的成就感,因为这边远的公社竟然能够向县财政上缴市场税收,远远走在其他离县城很近的一些公社。一时间溪口镇成了一块福地,一个刚升迁,一个很快就赢得赞许。
与王部长名声相互映衬的是他那建在镇东首但离马路有一段空地的房子,当初沿街商铺盖好不久他就起地基盖了起来,两层八间平顶房,一侧是耳房,用作厕所和猪舍。所有的窗户不但宽大有栅栏,又安上了玻璃,而且都挂上了窗帘,这在几乎都是高高的小窗户、没有任何其他内容的周边房子之中尤为显眼。所有的墙壁都粉刷成白色,而立面下半段漆成绿色,杉木制成的门用桐油漆过,不但显露了精美的木纹,而且光可鉴人。外墙走廊上放着两辆永久牌自行车。宽大的院子由一条镶嵌大理石的小路连接着房子主体和马路,一人高的围墙上插满了防止翻越的碎玻璃,院内种了几棵果树,并预留着近一亩的地,闲暇时种些蔬菜。院子中心挖了一眼独家深井。漆成银色的大铁门给人以厚实感。但是,从马路上看去,这幢房子很难给人以突兀之感。不过,王部长并没有因完全满足现状而停滞不前,在他心中有一个计划,就是要盖一家自己的商店,与众不同不同的商店。
对于王部长来说有时也有点烦心事,那就是儿子的婚事:儿子王国海今年二十出头,照溪口镇的习惯,他这时应该能够抱上孙子了,可没听见过一点结婚的想法。而家里的门槛也被说媒的人给踏烂了,一个个似乎要到逼婚的程度。起先王部长也跟着着急,但时间一长,也渐渐淡漠了,任他由着性子玩耍。好在儿子并不把姑娘带回家,更不会带些毛小子,对他而言就清静了许多,偶尔也心生自豪感:儿子很能把握分寸,至今没有惹出什么祸害。
王部长进了院子,没进家门,就问到很重的鱼的腥味,来到客堂里看见儿子王国海已经开吃了,油光的额头衬着光鲜的衣服,始终让他难以不说:“你看你,什么吃相还有那衣服,不能穿得朴实些,多少像个老师花里胡捎的,你能在学校混多久别带坏了人家小孩子。”
“爸,你就看不惯我。你也不想想,这可是城里最新时髦的款式和颜色。而且,我也是有分寸的,上课时从来都是穿得很正规的。这身衣服只是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才穿的。”王国海充满自信的脸比他的声音还要富有成效,“我们那帮朋友都是拿我做榜样的,我穿着打扮什么,他们就跟什么,我是他们的领袖人物呢爸,你应该感到自豪才对。就像你,是公社的榜样,我也感到很自豪。连公社书记不也得给面子”
“少在外面说这种没有用的话,少添乱子说到你们那些胡朋狗友的,能做成什么事无非是闹些小乱子,对着女人吹吹口哨而已,一群乌合之众。”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脸上分明写着赞赏。
“你还别说,我们这些人还挺能吸引人的目光,特别是年轻姑娘们的目光,我们比起那些毫无生气的其他人来说简直就是活力的化身,潮流的先驱。”
“还在吹。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帮忙搞定你的事”王部长不屑地反问道。
“你是说我的学生哎,没办法,事物总是有例外的嘛而且也不一定就得做到那种程度。我是说先这样努力一下。”
“你和她来真的不过,在我们这种边远之地,结婚证之类的本来就很少有人在乎,我看设置这样的障碍未必有用。”
“做了再说吧,有一种方法总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至于我和她是不是来真的,我也不知道,可,看见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不服气,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让我费心的,我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可你犯得着去惹人家吗有这空你早就可以成家立业了,还用得着你妈妈、你奶奶她们为你的婚事操心”
“没事,你看城里的那些人,那有那么早就结婚的只有农民才会早早地结婚生孩子。栗子网
www.lizi.tw大家不都是趁着年轻多玩玩,多交几个男女朋友,反正,我不会给你惹事。你看我现在有多好,城里流行什么服饰,我就穿什么,城里流行什么舞蹈,我就学什么;哪个姑娘漂亮最近我在学交谊舞,将来要开个舞场,既能享受又能赚钱。”
“别吹了,真要自己去经营管理,你能行吗还不把老本给赔了。”
“那当然是离不开爸爸你的支持的到时候谁赶抢生意只要我们想做的事,在溪口镇这块底盘上我们还是能够说上话的”
“你少给我惹事,而且,事情但凡都要要有个分寸,惹毛了不还会出个陈盛吴广的,你可别不知天高地厚的。像你妹妹,现在多好,安安稳稳的从来不惹事。”
“你放心,我什么不知道的你看,我给你捅过娄子没”
“还少啊打人,跟人家闺女搞得不干不净,都不是我出面摆平的”
“哎啊,这里面绝大多数也不是我自己的事,都是那帮朋友惹的事。而且我觉得,只有他们出事了,摆不平以后,要靠我,这样一来我才能控制他们,让他们死心踏地跟着我,这是我的用人之道。”
王部长笑笑,不置可否。
“让他早点结婚就好了。”一直在为他和他父亲添饭、收拾杂物的母亲开口了,“省得没完没了地出事,也让我早点有孙子可抱。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今天不知犯什么病,一下子买来十几斤的鱼,让我忙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刚刚洗完,下午还得用盐腌了,满屋子的腥味。”
“买那么多鱼干什么”
“吃啊实在吃不了,送些给人,国美那里,省得她来,还得贴上油钱”
“哪有我去送人的不是我小器,真送谁家了,还不把人家给吓着,不知道会想鞋什么呢而且没完没了地回送。你真的是不让人省心,尽干些没影的事。”
“是啊,真得有人好好管管他了”王部长的妻子附和着。
“你们又来了”王国海有点不高兴,放下了碗筷,虽然买下李淑英父亲的鱼也是偶然,但这次的经历使他信心倍增,觉得这即是缘分,更是自己的好运,他不愿意让人搅了好心情,“你们慢慢吃吧,我要去会会朋友们了。你们看,我这个做儿子的有多好,从来不闯祸,上哪儿去找第二个”
“你就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贴的太多会不舒服的,也很危险。不过,有件事还是要提醒你,就是关于商品粮。我听说这农转非是越来越紧张了。你呢,要诚心跟人家就早些定,是农村户口的,就早点把户口转了。不是我搞不定,而是没有必要等着麻烦上门。而且,现在的情形跟以前也不一样了,我觉得很多事情会让人难以预料的。就像你们这些人,越来越放肆了,竟然也没人管。街上,形形色色的东西也多了起来,好像也没人去过问,我是说,不像以前那样去过问了。这些都还是小事,谁以后会知道还有什么变化我们要有这个思想准备,要集中精力和能量去应对这方面的事,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当然,这些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你们可千万别对别人说。否则,别说是我的位置问题,就是将来要有这方面的动向我们也要提前行动,抢得先机。”
眼见父亲的话说得越来越严肃,王国海也收起了那幅玩世不恭的脸色,在桌前坐下来认真听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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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觉得会有很大变化,而这变化是难以通过现在的思路和方法控制的。就像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方法跟现在的完全不同那样,如果总想着原有的方式方法就很难生存。你们知道的,现在大家有多看重这农转非指标啊,简直可以拿任何东西来换一年全公社就那么几个名额。可现在就有新情况了,考上大学,甚至中专、卫校一类的,也都能落上国家供应粮当然,这也是发生在很少人的身上,但毕竟是有这样的途径,对一般人来说就非同小可了。当然,现在这方面控制得还是很紧的,也应该紧,不然的话,大家都容易得到的话谁来解决工作问题考上大学的自然没事,可孩子们呢你也听说过,那些人也够可怜的,为了不至于让下一代重新沦落为农村户口,像配种一样到处找合适的亲家。有时候我在想,将来会怎样谁都不知道,但肯定会改变,一旦改变,你会措手不及。所以啊,我觉得你也该收收心了,该玩的也玩了,不要走得太远,跟不要以为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改变。而且,人的精力和能量也是有限度的,饭不能一口就吃饱,其他事情也一样。反正,我都说过了,希望对你有帮助。”
王国海似乎也被父亲的严肃口吻所感染了,一时也像没了主意,挠了挠头,可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够让自己不安的事,相信再复杂的局面父亲也是有能力解决的。想到这儿,他有些怀疑父亲是不是故意这样说,以便让自己改变一下,可又不是很有把握,最后认定是多想了,相信父亲至少在溪口镇这个地界是说得上话的。
“你在想什么”见儿子没有动静,王部长笑了笑,“你也不必太担心。我刚才说的严重了些,只是希望你了解世界上并不存在永远不变的事,别以为你父亲什么都摆得平、搞得定,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也会有很多出乎意料的东西可能随时随地出现,就看你的运气和造化了。皇帝也有被拉下马的时候呢刚才我之所以那么说,其中就是因为前些日子我去了次县里开会,经过县中学大门的时候,看见人们在扒以前竖立的**语录的牌子。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全县就数那块牌子最大了,足有三层楼高,混凝土结构,宽大的广场上显得非常宏伟,有点像**广场上的纪念碑。不过,我自己感到奇怪的是,刚开始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可后来几次经过的时候,发现自己很能接受,因为广场一下子宽敞了许多。所以我就讲,世事无常的。很多事情,起先你觉得希奇不接受,等时间到了,你接受了,可说不定又要淘汰了,这就要看谁能够先一步想到。”
“爸,你说得太深奥了。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我们家不会不适应的,你看,哪次大变化、大运动,你只有收获,没有损失的谁能做得到没有人,只有我爸,至少在这镇上是这样。”
“看样子,我又对你白说了。也罢,穿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回归过去,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我能做到,你呢未必你能丢掉目前的一切吗不能吧我就无所谓,因为我老了。”
“你们说着说着又跑远了。”王国海的母亲收拾晚桌子后说道,“眼下的事最重要的莫过于把婚事给定了。国海,这点,你爸说得对,自古以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几千年了,改变不了的”
“妈,你不就是想抱孙子嘛。可是我也得有要求,不能随随便便娶个就行了,好坏也得配得上我们家。”
“怎么配我知道你的要求,无非是漂亮的,皮肤白的,身材好的。你现在是有条件,尽管挑选,反正你爸爸户口的事搞得定。可是,一旦将来这方面卡得紧了就麻烦了。就像你爸刚才说的,真那样,你还挑谁娶个农村的,将来孩子的户口怎么办你可没听说过那些为了找都是非农户口可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了,简直就是配种似的,还谈得上谈不上其他要求。算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我已经跟人说好,不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先按老传统相个亲。下午媒人就来,当然,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我只是先告诉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也好啊,说不定是哪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姑娘,可还非常出色呢”王国海眉飞色舞地笑了,心情愉快地骑上那辆簇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出去了。
王部长坐在木制摇椅上,点上飞马牌香烟,眯了眯眼,嘴里咕噜作响的是他含的茶水,慢慢地咽了下去。渐渐地,摇椅不动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夹在掌心向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升起一缕随风飘呼的青烟,越过被熏黄的指甲后弥散开来,长长的烟灰有些卷曲,无声息地掉落在地。忽地,香烟松了,掉进了自己的鞋里,一阵钻心疼让他惊醒过来,连忙把鞋给脱了,想脱掉袜子的时候发现它已经粘上皮肤。妻子听到叫声跟了过来,手足无措。
最后,王部长用剪刀把袜子剪开,发现伤口并不大,让老婆拿来紫药水涂了涂。很快,疼痛消失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道:“怎么会呢都抽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被自己的烟头给烫着过不详之兆”
“别说不吉利的话”妻子制止了他,“这烟倒是要少抽,最好是戒了,好多人都因为这烟而得毛病。别好像抽人家的,抽公家的就没事似的,那还不都一样有毒再说我可以拿去卖了,还不更好”
“女人就是见识短,为了蝇头小利也会算计,往往是最后误了大事。不跟你说了这些了你刚才不是说给国海相亲什么的,都是谁给介绍啊”
“说是姓刘,很出名的媒人,但我也不认识,是张妈给介绍的。”
“哪个张妈”
“不就是住西头那个,她女儿在县城做营业员的那家早两年通过在县里做什么局长的亲友落上农转非后进县城的。”
“哦,张局长,财政老爷,解决这种事是小菜一碟。那,你得准备一些瓜子花生什么的,别让人家干坐。”
“还没完呢。女儿是进城了,吃的是商品粮,可是,要找个也是吃国家供应的就难了,听说费了不少周折。最后还是那个姓刘的媒人给解决的,还离县城很近。可见这个媒人很厉害。”
“是厉害,连我们家的生意也给揽着了,肯定不一般。”王部长笑道。
“待会儿你可别把这种腔调给人看,我还等着她给我解决大问题呢”
正说着,外面有人叫门了。她来到大门前,打开了厚重的铁门,看见张妈身边那个五十开外的刘梅英,精瘦黝黑的,和其他这样年龄的农村妇女几乎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双眼睛显得非常有神气,加上那始终保持的笑脸,而且完全没有怯懦的神情,这很快就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刘梅英一边走一边打亮着这幢少见而豪华的房子,不时发出“啧啧”的赞许和羡慕声,不留余地地夸奖着,笑容满面地应和着房子主人的问话。当一不小心踩在有些湿滑的用碎大理石镶嵌而成的通道,她差点给摔倒,看了看光洁的表面:“啧啧啧,真了不起,可以做镜子,照上人影了呢我好坏也去过城里人的家,不能比的,简直就是天堂哪家姑娘都不得做梦才有机会嫁进来的我绝对保证,就算找遍全公社也要找到能够配得上这样家境的人。”
“你说这话有点大了,全公社的人你都认识”张妈笑道,“不过,你是个有名的媒人,这也是为什么找你来的原因。但你要明白的是王家小伙子的要求可不一般,要不然,你也看见了,这样的条件,还不早解决了,何苦等到今天。”
“知道知道。你们算找对人了,不会有错的。而且我跟你们说,其实,仙女都是隐居的,不太会在这吵闹的地方出现。根据我的判断,小伙子还没有找到中意的人,其原因也是如此:他不能老在这热闹的地方找啊不过,有福之人终有福,有了我这个媒人,正好有位天仙等着呢这是你们的福气,更是对方姑娘的造化,我呢,也跟着沾点光,见识了这么好的人家,也算开眼了。”
“你放心,他们家绝对有诚意,有礼节,你要做成这事,不会少你的酬劳的。”
刘梅英笑得更厉害了,说话间已经进了房屋,来到客堂,有些局促地坐下,目不暇接地观赏着,惊喜之情明白地写在她的脸上,使她几乎忘了来的目的。特别是放在条案上用红布遮着的收音机,正在广播,让她难以置信,声音出奇地逼真。当她接过主人递来的茶杯和零食时才又回过神来,几乎不相信,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豪华的地方。一时间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自己的家族之中还有没有合适的尚未出嫁的姑娘,最后不得不遗憾地摇了摇头。
“怎么,没有合适的姑娘”张妈误解了她的摇头。
“有,当然有,不然,我过来干什么耽误你们的时间那可不好。只是,我有个疑问,如果对方是个农村姑娘,我说的是纯粹的农村人,你们会不会嫌弃”
“哎啊,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他王家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我刚才路上就跟你说过了,只要他们儿子满意,其他什么的都不成问题。你像农转非啊,彩礼啊,甚至今后女方家庭的日常补贴,等等,这些都不成问题的。俗话说,皇帝还有穷亲戚呢,这点事是想得到,也解决得了的。”
“哟,张妈,你这是要让我们全家杀头的啊。”刚才有意避开的王部长不知何时来到客堂,哈哈笑道,“可不能随便那样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还真是个土皇帝,那样的话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今后你不许这样对外宣传的,人言可畏呢。”
“您开玩笑了,像您这样的资历,远的不说,要说在这溪口镇地盘,哪有您做不到办不成的事啊谁敢说你的不是”
“言过其实,言过其实。”王部长连忙摆手制止她,“还是言归正传吧,为我儿子的婚事,其他别扯了,不光在我家,就是其他地方也一样,就算我王某求你张妈了。你看行不行”
“好好好,听你的,只说做媒的事。我保证不会乱说。看王部长,真是个谦虚的人,难得啊”张妈满脸谄媚。
刘梅英眨巴着眼,不是很明白他们之间的思路,吃不准王部长是不是真的不想讨论这个话题。想到这儿,她笑了笑说道:“你们的儿子在家吗”
“你还不放心我儿子啊”王部长妻子有些不悦,“告诉你,绝对不聋不哑,否则。哪有那么多姑娘整天跟着他”
“你儿子已经有对象了”
“不是。”她笑了笑,“我是说很多姑娘都想嫁过来,只是我儿子有要求,这才拖这么久。张妈是知道的,我儿子一表人才,绝对是个本份的孩子。”
“你误会了。”刘梅英连忙说道,“我刚才问的意思是,我听说我要介绍的那姑娘今天会到集市上陪她爸爸卖鱼。如果可能的话可以让你儿子先自己看看。我也是好事新办,按常规,男方一般都只有在女方同意后才有机会看见姑娘的。”
“不错,是个好主意。”王部长很高兴话题的转移,也渐渐认识到了这个媒人的能力,心想,要是时机合适,像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游走一定有前途。可惜了,好才能只能用在这里了。但做好了,同样也会出名,真是行行出状元啊。王部长很少从内心深处夸奖一个,而且这个人与自己没有工作上的任何联系,又是居住在一个
...
乡野之人,细细想来竟然对自己也疑惑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正当大家谈得起劲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男男女女的嘈杂声。王部长职业性地第一个快速出去了,一看是自己的儿子,东倒西歪地在几个人的搀扶下缓慢地走过来,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嘴里嘟嘟囔囔地听不清在说什么,人未到跟前,浓重的酒气已经扑面而来。
王国海踉踉跄跄地要进屋,却见一团黑影挡住去路,下意识地挥挥手,口中含混地说道:“走开,给,给我,走开。”
搀扶他的两个男年轻没有往前挪动,笑着叫了一声“王伯伯”,而随后的两个女孩怯地跟在后面,始终没有出声。
这时候王国海的母亲和其他人也都出来了,连忙招呼着众人把儿子往屋里架进去,一边说:“刚才才在家里吃的午饭,怎么又去喝酒了”
几个年轻人没言语,想笑没笑出来的神色很滑稽,使劲把着王国海。来到客堂后大家本想把他扶进他的房间,可王国海本愿意,非要在客堂里坐着。
“我们,我们拉,拉开桌子,继续,继续喝在家里,方,方便。”
“就你那样子,还喝喝尿去吧”
王部长这样一说,那些年轻人都笑出声来了,特别是两个女孩,清脆的,很是独特,站在王国海的身边热心地扶着。
“你们几个一起喝的”王部长问道,“喝了多少”
“两瓶白的,不过,国海他喝得最多,这得归功于她们两个。”其中一个男孩应答道,“因为都是要好朋友,喝着喝着,不知不觉,就喝成这样了。”
“就他一个人醉了,很好”王部长本想再说点什么,但顿了顿,“你们先回去吧,他已经到家了,谢谢你们。”
这时,王部长的女儿王国菊回来了,看见满屋的陌生人后很不高兴,嗓子也不饶人:“你们这都是干什么干什么知道这是谁家么知道么”
刘梅英忙陪笑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来做媒的。”
“做媒骗钱吧我们家还用得着媒婆”王国菊没好气地说道,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但似乎对那些年轻人更有兴趣,“你们怎么回事也是做媒的”
“不是,我们哪做得了那个,自己都还没结婚呢。我们是王国海的朋友,送他回来的,刚才一起喝多了点。”
正当年轻人都要走的时候,刚刚安静些的王国海突然嚷道:“别走,都,都别走我们回去,再喝,喝上几杯。特别是你们,你们两个,小琴和小惠,我,我还要喝,喝你们的敬酒。这回是我,我请客,最多再让老板打,打个白条。我爸会,会解决的。这种小事,你们别,别担心。”
“哪回请客不是你”王国菊更生气了,特别是有陌生人在场。
几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尴尬地冲王部长笑笑,慢慢地往外走,只有那个叫小琴的,不知怎么被王国海抓住了一只手,一时无法脱身,挣扎了几次才松开,脸上变成猪肝般的颜色了。
年轻人走后,王部长把儿子架着回他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众人重回客堂,一时竟然冷场了,大家都不知说什么。
“本来是叫你们儿子去见见人家姑娘的,看来今天不行了。”还是刘梅英打破沉寂,“不过,你们也可以去看看的。”
“你还是省省吧,我哥结婚还要媒婆,那不笑话告诉你吧,只要我们家一放出风说我哥要结婚,那门口早就排队了。”
“你不知道就别乱说。”王部长制止了儿女,转而淡淡地对刘梅英她们说道,“今天就这样了,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刘梅英显得很失望,本来当她得知李淑英今天要陪父亲来集市卖鱼的消息,连忙赶了过来,想让双方非正式地见个面,能够早点有个结果,可忙呼到现在连午饭还没吃着呢。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失望只是很断章取义的在她脸上停留,有点不舍地离开王家。
一路上,她不停地问张妈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对方不高兴。张妈始终不语,直到最后才说:“好像是你要嫁人似的,那么紧张什么人家儿子醉成那样,让你陌生人看见了,怎么会高兴”
“我是有点舍不得,这么好的条件,我做媒无数,好坏都有,可从来没有这么优越的,我真想做下来。”李淑英的脸一下子又喜气洋洋,“不过,你下次还带我过来好吗真的,他家儿子那么挑剔,我想,注定是要和我们村的那位合缘的”
“我会陪你的,我也想做了这门好事,送个顺手人情呢。不过,你可别把刚才在王部长家看到的事到外面乱讲。对方要问起来,你往好的说就行了。”
“这个我知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这没什么,我们做成媒人的,没有这个,怎么办得成事啊”
她们又说起王家女儿人长得难看,脾气可真不小,一路说着一路嘻嘻哈哈。
王国海的鱼是从李淑英手中买的。
李淑英父亲把一部分活鱼养进了水缸,挑出了十几斤准备送集市上去卖,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最好是要赶在人们做午饭之前,否则很难卖掉。李淑英默默地看着父亲整理鱼篓,准备杆秤,又往兜里揣了几把爆米花备做干量。父亲看见她心不在焉又很沮丧的神情,不着边际地问上几句也是没有应答。一路上,她很是内疚,真心希望自己能够让父亲开开心心地把这些鱼给卖了,她隐隐约约记得很小的时候就是喜欢跟着父亲去集市上卖鱼,不但是为了卖完鱼后的几颗水果糖,更吸引她的是父亲对自己的信任,因为他从未上过学,所以计算鱼的价钱和找零的是就是她的了。只是今天自己的表情明白地告诉父亲,她是不愿意来的,可她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并没有不愿意陪着父亲。她想强行让自己恢复到以前的心境,可发现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
到达溪口镇的时候日头高高的,估计已经十点多了,集市上除了一家肉铺还有肉没卖完外已经没什么人了,留了一地的垃圾和闲来无事闲逛的人们。
李淑英父亲把鱼靠着肉铺放下,开口叫了几声:“卖鱼咯,新鲜的大活鱼”
没过几分钟,他们见一个模样富态,但神情严肃的人走了过来。
他忙招呼:“买条鱼吧,刚取的。”
“不忙。”那人看了看鱼,“不少吧”
“十来斤。你要多少”
“不多,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什么百分之十”李淑英父亲一时没听明白。
“就是一百斤十斤,十斤的话是一斤。”李淑英对父亲解释完,又对那人说道,“你就说买几条,这更容易理解。”
“好漂亮的姑娘”那人由衷地赞叹,一边说,一边撕着油印的五角一张的收据,“不过,我今天的任务是收费,管理费。百分之十的比例是管理费,不是我要买的鱼的数量。下次你来还一样,当然,有收费,那就是五角,不管你卖得多么少。”
“管理费”他疑惑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管理费的。”
“哟,那你逃费高手吧”
“我们最近这是第一次来。”李淑英补充道,“我爸爸说的以前是指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大家随便摆个摊,搭个铺什么的,没有见过还要收管理费的。”
“噢,那个事我还真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只是这集市收取管理费的事情是几年前就开始了,只要在这儿摆摊卖东西的就一定要按百分之十缴管理费,即使像你这么漂亮脸蛋也不例外我看你们这些鱼差不多卖个二十块,那就交两块钱吧。栗子小说 m.lizi.tw”说着扬了扬眉毛看着她,当下撕下了四张。
李淑英避开他的目光。
李淑英父亲有点急了:“那你也得等我们开张了以后才能收吧,而且这点死鱼也卖不出那么多的钱啊。”
“我待会儿就走人啦,谁还有工夫陪你们玩,等到你开张的”
“两块那都够我们全家人活半个月的了再说,我们这些鱼还能不能全卖了也还是个未知数,怎么”
“怎么,想抗税想逃非那是要加倍处罚的,三到五倍。怎么样,我再多撕几张”说着就要去撕。
李淑英父亲忙用手去拉住他:“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哎哎哎,老头,你可别动手,否则,我可要叫武装部的人来把你给带走了我这可是为公家办事,不是私事”他一边说,一边眼睛往李淑英身上瞟。
李淑英父亲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手还是松了:“可是,我们现在手里没钱,还等着开张呢,哪里来的钱。我今天还耽误了半天出工的功夫,已经损失了。”
“你还真会哭穷。谁知道谁知道你们才来说不定你们一早就来了呢,卖的鱼可就远远不止这些了。那你们还得补交,对,你们先补交了,再说罚款的事”那人说着,扬了扬手中的收据,很有成就感地把对方给镇住了,一时倒不急于给撕收据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不时有人起哄说把他女儿抵给人家睡一晚算啦。李淑英父亲紧张得有些哆嗦:“我们真的是才来的,不信你可以问问这为开肉铺兄弟,看我是不是才来的,张都没开。”
肉铺的人没说什么,只是笑笑。
“这样吧,拿这些鱼来抵管理费,另外,你女儿还得让老子高兴才行。要求不高,不用陪我睡觉,给点根香烟就成。”说完向众人得意地扬扬眉,咧嘴笑笑,又直盯着李淑英看,“你问大家看合不合理”
李淑英突然意识到对方多少是有点冲自己来的,心中不免气愤起来,委屈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着说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这么欺负人,迟早会遭报应的。你们和旧社会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姑娘,你可别这样说,我可是公事公办的。至于流氓嘛,要不,你给我们说说看,什么是流氓再说,我见过什么旧社会,我看你父亲都没什么印象了吧。”
“别的不清楚了,但是,肯定没有像你这么收管理费的。”他脱口而出。
“你可别为了一点管理费而闯大祸罗。听你的意思,我们现在还不如解放前”
李淑英父亲一时紧张得不知所以。
这时候李淑英突然大声说道:“这句可是你说的,大家都听到的,是不是”
收费的人闻言一下子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胡乱挥舞双手,连话都不利落了:“我,我说什么了,我刚才说什么了你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见对方如此紧张,李淑英心情很快放轻松了:“才说的怎么就忘了,那,管理费的事有没有忘啊”
正当纠缠不清时,王国海出现了:“大家乡里乡亲的,有事情好好说,何必吵呢大伯,你这鱼怎么个卖法”
李淑英正高兴终于开张的时候,却发现是王国海,脸色立即暗了下来,小声地对父亲说:“我们回家吧,别卖了。”
“为什么”
“都这个时候了,哪还有个正经人来买的,要不,我们就去那几家饭馆看看。”
“这位小伙子不是要买的吗”
“是啊,我要买鱼。”王国海知道她想躲开自己,故意走近她,“大伯,说个价吧,鱼全秤给我。”
他愣了愣神:“什么,你全要”
“我就说不会有正经人的。”李淑英故意提高了嗓子。
“淑英,你怎么能这样说”他制止女儿,并一个劲地给王国海陪笑。
“是啊,我是诚心实意要买的。她是你女儿吧可真够厉害的。不过,没关系,话随这么说了,可鱼我还是全要的。”王国海招招手让那个收管理费的人过来,“小李,这管理费我先替他们交了。”
那个叫小李的赶忙陪着小心走近王国海,笑着问:“你认识”
王国海不置可否地看了看他。
“是你王国海认识的人就不用交了。”他收拾好刚才撕下的收据,“我也该下班回家了,什么时候我请你喝酒”
王国海没有回答,任由对方陪着笑脸走开了。这时候李淑英父亲简直碰到救星似的,对他非常感激,脸上夸张地笑着,几乎忘了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真的全要”
“没错。”
“牌价肉是七毛八,市价肉是一块二,我算你按照猪肉市价的一半算吧。”
“你对这行情还很了解。”
“牌价肉我们这种农村人是吃不着的,只有有关系的人才能买得到,但多少是知道些的,也是我们卖点菜的参考。”
“好啊,就算一块钱一斤吧,好算点。”
他又瞪大了眼睛,愣住了。
“我们回去吧。”一旁的李淑英催促着,“别卖了,我说过没正经人的。”
王国海有些急了:“老伯,你怎么就不相信人呢我是诚心实意地要买,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要不就按你说的,六毛一斤,给我秤了,我付完钱,立刻走人。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你看,我又不是在做什么好人好事,只是想买点鱼吃而已,怎么就被理解成别的了呢退一万步说,你开张做买卖了,可不能挑客户的。”
李淑英父亲看见王国海把钱都掏出来了,尽管心存疑惑,但不再犹豫,让女儿开始秤鱼。只是他忍不住地问道:“小伙子,谢谢你买我们的鱼,不过,你可不能骗人,别拿老人家开心,这鱼秤上一遍,鱼鳞会掉落,看上去就不新鲜了。你这时候能够买我的鱼,我当然开心,可是”
“你让我怎么说才好,才让你相信我知道你老人家打鱼也不容易,何况县城早就餐不止这个价了,你不了解情况,不懂行情,可我不愿骗你。你想想,就算我骗你,你就这么点鱼,我能骗你到什么程度”
他认同地点点头,蹲下身帮女儿一块秤鱼。杆秤很小,每次最多只能秤十斤,一共秤了三次,有十六斤半。他用随身带来的稻草拧成几股绳,穿过鱼鳃,最后拧成一串,提在手中,等着交给王国海。
王国海本想直接给李淑英钱的,但她始终没有接的意思,而是蹲着,慢悠悠地整理杆秤和散落的杂物。
他接过王国海手中的十块钱,要去问女儿算得对不对,但见女儿根本不理睬,这时王国海接过鱼说道:“要细算的话,应该是九块九毛,整十块,是一个很有缘分的数目呢。老伯,下次有鱼的话还来啊。”
“真得谢谢你。”李淑英父亲似乎仍然不放心,“你真是个好人,贵姓啊”
“我叫王国海,大伯,你呢”
“我姓李。你回家,不会挨骂吧”
“怎么会呢他们和我一样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你就放心吧。”
正说着的时候,李淑英从肉铺那里换来零钱,硬要父亲找给王国海一毛钱。王国海有些尴尬,但最后还是接收了。
李淑英在父亲还在用感激的目光看着的王国海时候先收拾妥杂物,独自走了,父亲忙乱地冲他笑笑,赶紧追了过去。
一路上,李淑英父亲念叨着说是今天遇见好人了,要不然,现在还得在镇上卖鱼呢。李淑英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只是到最后说有没有觉得买鱼的人有些怪。父亲一时也难以想清楚,对方的言行是有些特别,不过,他更愿意对方是个好人,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住脚步问是不是认识他。
李淑英没有答话,径直赶路。
他并没有刨根问底,只是有些自言自语,说要真能攀上这样的亲事也是件好事,女孩嘛,谁不希望找个好婆家,免得受苦,也算是第二次投胎呢。转而,他又把话题扯到自己和儿子身上,希望将来能盖幢大些的新房子,围成很大的院子,可以种花样草,有个鱼池,鱼很多时也不用担心处理不了,更希望儿子李征娶上贤惠的媳妇。
李淑英听着听着也乐了:“那到时候你不就成地主了”
“地主瞎说,现在哪还有地主你老爸还幸亏不是地主出生,平常人家。祖上既不是像张汇城他家那样靠几代人积累,有了几亩好田,结果成了富农,一辈子翻不了身,还连累了子孙,但也不是像村长他家祖上那样懒懒散散,有上顿没下顿的,真吃了不少的苦,连间瓦房都没有。听说每到年关,被张汇城祖上逼得无奈,常常把老婆抵作利息的。不过,现在人家好了,几十年村长做下来,日子过得很好。”
“真那样,像电影里的”
“是有的,但不会哭哭泣泣地闹成家破人亡,大家都是欠债还钱似的。”
“可是现在张汇城家就很惨了。”
“所以,张汇城他虽然救过你的命,但包括你妈妈,我们都是不同意你嫁给他的,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来感谢他。不过,每次见他都有那样的想法,我们又不便老是去回绝他,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你早点嫁人,让他自然而然地断了念头。”
“可我还在读书呢。”
“是啊,可这读书,”他犹豫着,“我想,如果真能考出个什么名堂来就好了。这也是像我们农村人唯一可以跳出的方法。就连村长他家也没有这样的飞跃。李征那孩子是废了的,只有那样了。”
李淑英似乎觉得是第一次听见父亲这么感慨,对自己有如此的期望,恍惚间想起,溪口中学高中年级里仅有的三个女孩全部来自湾源村,一直是人们的话柄。
正当他们沉默的时候,天突然刮起大风,连睁眼都很困难了,抬头看见天空黑压压的,大块大块的云在翻舞。刚才还满视野飞舞的燕子,不知不觉间也没了踪影。风卷起稻田里的秧苗,吹出阵阵绿波,与田墭上同样翠绿的杂草混合成满目柔和的绿色,空气中夹着雨前湿润的气息,凉凉的,深入心脾。云越来越低,也越来越黑,渐渐地几乎拼接成一块,旷野已经如夜幕降临时那般暗淡了。突然,一道长长的闪电划过天际间,把天空照亮,显露出云本来面目的层次,几秒钟后是轰隆隆的雷声。雨由远至近,由小变大,密密致致的,不一会儿工夫就让他们浑身湿透,沙土路也渐渐地渗出泥浆水,紧紧地吸附在他们的土布鞋上,越来越重。他索性脱掉鞋子,一手拉着女儿往前跑,目光搜索着可以避雨的地方。终于到了一棵樟树下,他想停下的时候被女儿制止了,告诉他闪电的时候是不能站在树下的,而且建议不要再跑,因为已经湿透了。
晚饭,王部长家自然还是吃鱼,正想听广播的时候听见儿子在院子里“哈哈哈”地在练习武术,摇了摇头。不久听见“咣啷”一声,接着是“哼哼叽叽”的声音。他忙跑出去,客堂灯光照射下看见儿子躺在地上,正想去帮忙的时候,儿子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动了动,还拍了拍身上的土,感觉没事,不过,嘴里“咻咻”地叫着。
“你啊,”王部长见儿子无大碍,便有些讥笑了,“刚看了几场武打片就想练功夫,那电影里不也是说要练上好几年,甚至一辈子的,而且都要有师傅才行的。”
“可我上哪里找师傅去”
“去少林寺啰。
...
”
“我才不要当和尚呢”
“不是也有什么俗家弟子的嘛。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我也不去。我学武术,能够学到样子就成,而且我还托人搞到了几本武术方面的书,有详解的那种。我最喜欢的是陈式长拳,觉得很实用。”
“花拳绣腿的,又没有什么力气,能有什么用摆摆架式吧。”
“是啊,但这就够了,很多时候还真能镇住人的。不但这武术,像跳舞,各种各样的舞,我都是自学成才的,成了这片地方的首领,是他们的中心。当然,这也要借着我们家庭的背景。”
“知道就好啊。”
“其实,有多少人在乎你有没有本事看的就是一个架式和气势嘛就拿爸爸来说,谁会在意你都和谁有什么样的关系呢只要你的名字在那里就是一切了。”
“你少拿我当挡箭牌。”
“那是,你的名字是尚方宝剑,只有关键的时候才会用的,才会体现价值的。”
“到底是做了几个月的老师,说话也利索了。你可别净给我惹事,知道我的牌子是用在要紧之处,这很好,否则的话,老用就不行了。什么时候,你能够把精力放在关键的地方就好了。”
“你是指当老师”
“没有。”他招了招手,“回屋吧。我想你也不会真把教书当一辈子的事来做吧。我看这世道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掌握了,很多时候我也拿不准。不过,有一样是最要紧的,那就是要有超前意识,等人家都明白了,你再去做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爸爸,你说得这么玄乎,我都听不懂了。我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好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老爸的日子会怎样没有经济基础的日子会怎样要多想想的。像我,四十了,总要退休的,到时候现在所有的一切说没有就没有的。别以为现有的都会永远,都会继续。其实,情况正好相反。不要说像我这样一个小地方的人,就算**,他不也没能把江山传给自己人这话可能扯远了,但你要学会这样去思考,只有这样才能有远见,才能掌握局面,而不是被动地去接受。你现在肯定以为自己很厉害,样样事情都赶在前头,有很多人会前呼后应,新的东西也能够学,什么交宜舞、喇叭裤、爆炸头等等。那些是有用的吗恒久的吗不是绝对不是。今天流行了,说不准没过几个月就落伍了,老朽了,一文不值了。如果你把追赶这些东西当成时髦,可是一旦你没了经济基础,你也就只有羡慕的份了。所以,归根到底,经济实力,才是关键;世事无常,掌握实权,才是根本。”
王国海第一次听见父亲触及这样严肃的话题,不由得也跟着思考起来。然而,他对此几乎没有任何概念,这才觉得父亲的不简单。以前,他只是人为父亲之所以能够在溪口镇做得这么好,无非是多些人情往来而已,没有什么特别深奥的东西。他甚至想得很简单,等父亲退休了,自己从老师岗位上转到武装部长的位置就可以了。
“怎么样,这些问题想过没有”看见儿子陷入沉思,他笑了笑,“不过,别着急,而且你听过以后能够进行思考,我就放心不少,因为,那就说明你是一块可塑之材。我有我的计划,你呢先还是玩你的吧。到时候,你要分得清楚轻重缓急就行了。年轻人嘛,多玩玩也没什么,只是,同样的玩,也要玩出点意义,为将来打下基础。别的不说,你现在的那帮朋友,以后也是有用的。结交朋友是做事的重要内容。”
“这个没问题”王国海自信满满。
“你可别夸海口。人都是受利益左右的,今天他听你的是因为你的利,明天形势改变,他就会变。在这时候别去埋怨他不够义气什么的,拿是没有用的。栗子小说 m.lizi.tw唯一可以解释的是你对他没有足够的吸引力了,他投奔他人自然是情有可缘的。所以,关键的关键还是自己,是要使自己保持始终充满力量,保持掌握局势的能力。”
“看来,我以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爸爸,你可要教我。而且,能不能透露一点你的计划,好让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行啊。我的计划就是占有资源。你今天不是买了很多鱼吗我们先就从水库开始。到时候你就会觉得你今天为了那点鱼显得多么幼稚”
“水库什么水库”
“谭家水库。不过你不清楚的,那样一座大跃进后期建的水库,不说你,很多其他人也不会在意。而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你听过算过,不要在外面乱讲。”
第四章晨日的帷幔
更新时间200710268:33:00字数:18065
又是一个大雾的早晨。
几处点缀这早晨寂静的鸡鸣隐隐约约地在湾源村沉浮,又消失在四周黑漆漆的树林里,只有偶尔的狗吠声才得以冲出浓密的树冠,悠扬地向村外传去,宣示着这密林深处的人家所在。东面映出鱼肚白,但稍远出是很开阔的淡淡的红,显出天际的广袤。不久,红色渐渐变得很浅,光线增强了,使得村子东面的山峦露出非常清晰、剪影似的轮廓,仿佛连极目处的群山也隐约可辨了,只是给人感觉并不太真切,而山后以下部分是密林,黑黑的一片,与山本身并无二致。逆光中很难让人感觉真切,但那些堆积在小山山凹中淡淡的雾却是真实醒目的,似乎成了山的永久的一部分。
太阳光线渐渐变强,亮度也增加了,但刚才还只是停留在山凹的雾一下子成了气候,密密致致地沿展开来,把整个山给遮挡起来,太阳看不见了,就连十几米外的房子也很难辨别出轮廓了。雾密实地罩着整个山林、村子、湖泊和稻田,无声无息。这雾使人联想到进入厚厚高高芒草之中,想扒开一条通道,却发现永远无法完成,徒劳无益地消耗体力,增添难以自制的烦恼。
不知道谁家已经生火做早饭了,隐隐约约听见折断柴草和锅铲碰击铁锅的声音;不知谁已经出工了,只听见悠扬的牛叫声,“哞”地传出,沉沉传向四方;不知谁已经去洗衣服了,河边传来家什撞击码头和棒击衣服的声音;不知谁和谁在说话,抑或是在争吵已经出圈和出窝的猪、鸭、鸡,根本不在乎这浓重的雾,四处乱窜,有时撞到人身上,把人惊出一身冷汗,也让它们避之不及,只是没了人可以发泄的方式:骂上哪些不知名的祖宗八代。
湾源村渐渐热闹起来,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只是一切用眼睛看去都很朦胧而已。天空慢慢地有些清晰了,太阳在东边显露出一个白白的模糊的圆圈,幸亏有了雾,才能够使人敢正视它,可惜,又不太细致和真切,只是,如若没有雾,也便连这模糊的影子也没人感看了。圆圈渐渐变得白了,人们的视野也开始变得较为清晰,所见到的一切也真切可信了。就这样,湾源村都淹没在浓重的雾色之中,直到这一刻,这几乎的一瞬间,几乎没人注意到的时刻,视野开阔了,没有理由,也无从察看和考证,给人的感觉是天亮后醒来,只是光线很刺目。
雾还远没有散去。
刘梅英在码头上洗衣服时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看看隔着几个人同样在洗衣服的李淑英,想探探口气。这事她自从溪口镇回来后就一直在琢磨,如果姑娘同意了,再去跟她母亲讲的话就容易多了。可当她来到李淑英位置后又有些犹豫,生怕弄巧成拙,毁了这么好的机会,但暗想,似乎李淑英和她家不可能反对这门亲事的,要不是对方那过于苛刻的条件,才不愿意让这等好事落到旁人身上,早就想办法介绍自家人了。小说站
www.xsz.tw思前想后的她,犹豫着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李淑英旁边洗衣服的仇仪芬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于是推了推李淑英:“淑英,老媒婆在打你的主意呢。”
“打我的主意小心我把她给嫁了,嫁到千里之外的沙漠,看她还神气不神气”说着,她连自己也笑了。
仇仪芬见李淑英心情比昨天好多了,放心不少,笑道:“你那是拐卖人口不过,她是个很厉害的角色,你可要小心了,说不准她已经跟你妈妈说过了。”
“别瞎说了,我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类情事,不可能的。”
“也许,你妈看到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才没有”仇仪芬突然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意识到自己嘴快了,“真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事的。”
“没,没什么。”她勉强笑笑,但声音里很清楚地低落,甚至有些哽咽了,“我们是同学,又是好朋友,我的事是在你这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而且我还要感谢你为我分担忧愁呢。真的,你得帮帮我,帮我度过这一难关,去摆脱困境。”
“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不过,你放心,我会帮助你的,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只是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出现什么情况,都一定要坚强,要勇敢。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摆脱困境,而且我坚信一定能够做到。”
其实,她刚才的情绪也多少影响到了仇仪芬自己,觉得心里也很没底,只是有一点是明确知道的,那就是要相互鼓劲,否则,早早地就会放弃了。可是,对面这样的事能有什么样的好方法呢这种事连找人商量的机会都没有。说到坚强,一向生活优越的仇仪芬还没有她来得有韧性,相信她也会明白这点,而拉自己参与进来也只是为了壮壮胆而已。仇仪芬觉得她们就像误入密林的孤独无援的孩子,也深感惭愧,因为觉得自己有负于至亲好友的重托,难以想到什么高招来化解困境,只想尽自己的力量陪着她,多少为她分点忧。
晨雾还没有褪尽,视野也只有几十米。沙土小路的两旁长满了杂草,凝结了许许多多的露珠,坠落后使小路看上去湿漉漉的。已经长得几乎交错的晚季稻静静举着无数晶莹的露珠,发出淡淡的光汇成一片。不远处的下洲地方向传来约略的水流声,潺潺不止,静止的空气不肯挪动脚步,偶尔的树木由远至近,变得清晰后有很快消失在身后。一切都像还在睡梦之中,只有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时的感觉才是真实可靠的。
一滴冰冷的露水从李淑英经过的树上掉落而下,溜进她的脖子,使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寒意萦绕不去,她浑身哆嗦了几下,甚至听见自己的牙齿发出的声响。
“你怎么啦很冷么应该不会吧”仇仪芬关切地问道。
在这干净纯粹的环境中一丁点的声音都会毫无保留地显露出其本来面目。仇仪芬的问话声是略带颤动的,融有惊异忧虑的成分。李淑英勉强笑了笑,可效果却是让人感到凄冷:“其实,没什么,就滴着了点露水,怪冷的,主要是太意外了。”
她们的对话小而清晰,不会传得很远,所以她们的声音和人一样在不为人知地从一处移动到另一处。
从家门出来半小时的功夫,她们就可以走到学校:溪口镇中学。学校位于距离溪口镇约一公里的地方,是一块经过人工整理的平台,一侧靠着低矮的山丘,其他三面都是低去一大节的农田,但由一条人工沟渠环绕了一半。那条简单的土沙公路从旁划过。平台向西缓缓下行,经过人工沟渠上的拱形石桥,是学校食堂,条状的底矮瓦房。一侧是一口面积约四亩的池塘,另一侧是猪舍。教师楼则在南侧边缘。中心地带是个标准尺寸的四百米操场,但黄土路面让人分辨出的只是大概轮廓而已。明显非标准制作的篮球架,蓝板是用明显材质不同拼接而成,连边都不整齐,生锈的铁环下挂着几缕线,网已经连形状都看不出来了。操场南北两侧是教室,靠东面是几小间宿舍。所有建筑物都有着与临近农舍最明显不同的地方就是有宽大的窗户,木质窗框上没有玻璃,只有老师冬天组织学生从家里捐来的塑料薄膜用图钉贴着,寒假过后,大部分已经破损了。房屋之间无规则但成排状地有几棵树,不过,都是些梧桐,只有在那斜坡上自然地生长了些当地原生的灌木和几棵樟树。通往食堂路边两棵梧桐间架着一跟铁棍,下方用铁链条系着一只解放牌汽车的轮鼓,值班老师会按点准时敲击,提醒上下课。其实,绕着学校的半圈农田是学校的实验田,每个班级都分有任务,只是实验田里耕作的都和附近地区的农村没有区别。
这块地原来是个墓地,零乱地散布着些土堆子,好些的会有墓碑。后来解放了,破除迷信,将这块地辟作学校,痕迹几乎都消失了。不过,临近村子还是有人会习惯性地把这块地当作墓地,只不过是选择了往更东的方向,靠近谭家水库的位置。
李淑英和仇仪芬不用经过溪口镇就可以直接到达学校,因为学校是位于她们村子与镇子之间。她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形成两人世界,偶尔也有李慧珍的加入。今天的教室里不如往日早饭前有人晨读,因为大雾使教室里的光线很暗。她们对视着,笑了笑,意思是说,我们真傻,大雾天也来得这么早。她们放下书包,来到操场,漫步跑着。迎着湿润而有些腻味的晨雾跑步,使人感到冷飕飕的,但很是提神。跑着跑着,不知不觉中人多了起来,有老师,有学生。她们在操场一侧的边缘的石墩上坐了下来。望着后山,丛丛松树间是稀松的蒿草,松散地与学校地界相连地带只有一些低矮的小灌木。暗淡光线中的树木显得诡异,黑魆魆的,再远些就是谭家水库了,不过,女生们几乎没有人去过,只是从男生嘴里听说。
仇仪芬用手碰了碰李淑英,突然说道:“听说那儿以前闹过鬼。”
“别吓我,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李淑英条件反射似的,有些惊愕地看了看她,怪嫃地推了她一下,“我们说点别的吧,别说这些吓人的东西,我本来就对这地方有种恐惧心理,早点毕业就好了。”
“你这么胆小可不行。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怕,越是有恐惧感。俗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好在有我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同心协力”
“谢谢你。”
“不客气,谁叫我们是好朋友呢我希望将来我们能够永远是好朋友。可是,很多事情又会失去控制的,不过,那并不一定是坏事,比如说,你将来考上大学啦。”
“别取笑我了。我看我们这一届全学校能够考上大学的就只有他了。”
“马水龙”
李淑英点点头:“我呢,如果老天真的有眼,让我考个中专,哪怕是卫校也好。我不像你,不管情况怎样,你爸爸总能够为你解决工作的,更何况你已经是吃国家供应的,一辈子会无忧无虑。”
“我现在不是跟你一样,有什么大的区别吗吃的,睡的,玩的,不都一样。”
“别瞎搅了。我说的是真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考上什么,将来就可以不像我妈妈那样,一旦结婚,生了孩子,也就那片天空,就像被困在小水坑的鱼,不再会有安生的日子。我的确不愿意那样。”
“我可没有你那样的远大理想。”
“其实,我觉得你完全可以让你爸爸把你安排到平乐县中学去读书的,那样的话,高考的成算就大了很多。哪像我们这学校,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说到底也就是混日子。这就是为什么连高中都给取消,我们成了最后一届高中生了。看看学校,也没把我们高中年级当回事,重点都到中学去了。也难怪,将来能送几个去县中也许更切合实际,钢用在刀刃上。”
“我是会参加高考,可没指望考取什么样学校,所以读什么样的中学都一样。”
“所以,还是你幸福啊。要以前,像我们读小学的时候,根本没高考这回事,或者说我父母亲让我读完小学就回家,也就没有这些指望,心也就死了。”
“不过,你要真的想那样,那就得花不少精力。可,我觉得你有些分心。”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而且,又有了新的烦心事,所以,很多时候对我而言是身不由己的。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个小水坑的鱼,经不起干扰,完全没有安全感,甚至对自己都没有支配权。”
“我们一起努力吧。我爸爸是说过让我去平乐县中学的,但我怕跟不上,丢人现眼的。要是我以前一直在县中就不一样了。本来我们家是早就要搬到县城的,可我妈妈不同意,说城里生活成本高。其实,我知道我妈妈不去的原因是怕跟人家比较,因为她不识字。我爸爸为她准备过工作,可她就是不肯。不过,等我以后去县城上班了,我想我们肯定要搬过去的。所以啊,我也希望你能够考上什么学校,将来在一起的可能性比你纯粹在农村自然更大些。如果考上大学,那又是另外一回事,说不定可以去省城。那样的话可别把我给忘了”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能够考上个卫校技校什么的,就谢天谢地了。”
“那就好好用功吧,别去考虑其他事情了。我爸爸也对我说过,要好好读书,能够自己考上大学,怎么着也比他安排的工作要强,而且即使考不上什么学校,学到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他现在很后悔当初没有多读书,要不然的话,情况会更好。可是我没有你那样的毅力,只能尽力而为。”
“我是心里憋着劲,傻干蛮干。”
“也好啊,总比我强,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和他能够双双考上大学,很多事情就会顺理成章的。”
李淑英听后跳了起来,笑着追打她,一路朝食堂跑去,已经到了开饭时间。
她们各自打了二两粥,找张桌面用粗条木板拼接、用未经刨过的原木斜撑的桌子坐下,脚踩在横架在桌腿上的档子上就着自带的南瓜酱制咸菜吃着。仇仪芬看见李淑英只要不说话就渐渐变得忧郁的脸,努力说着几句笑话,但似乎无济于事。
“我啊,真是屎到屁股才着急。”
“你别这么恶心了”
“这话虽然恶心了点,但事实如此,至少我是这样的人。当年上初中的时候,我就知道马水龙天天比这还早就来到学校,几乎没有人那样的,那时候谁知道读书会有什么用可他却有预见似的,能够坚持下来,终于得到回报。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是这么会有那种动力的。我相信,恢复高考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包括老师。”
“印证了那句话,是金子总会发亮,没有办法,天生的。”仇仪芬很轻松。
“是啊,还应该加上半句,是垃圾都会臭。”李淑英终于还是没等粥吃完就站了起来,拉着她出了食堂,匆匆在水池里冲了冲碗就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呐呐地说:“今天有数学课,又是最后一节。”
仇仪芬有些急了:“淑英,你就听我一句话,躲是没有用的,期望什么都不会发生也是没有意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面对,否则的话,你越是害怕,他就越是来劲,那正是他所要的结果你害怕了,他才会变得放肆无礼。如果你强硬起来,我敢保证他就会老老实实,至少在你来说也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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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也是那么想的,可是,一看到他那种种威迫的话,我就没了主意,没了方向。我都恨死我自己了。”
“千万别那样想,好像真的是你自己不对。你可别受他的制约,上他的圈套,让他掌握你的弱点。不过,没事,我可以做你的后盾。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就能够战胜他,因为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李淑英依旧很忧郁,“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恼人的事总发生在我身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我真的有点相信命运了。我妈妈说小时候给我算过命,说我是个苦命,要经历很多磨难。事实上,不幸的事还真的一件接着一件。但我也是个不服气的人,就算只有那点水坑,也要心向江河。可是,出路呢”
“你看你,总有把负面的东西看过了头,把正面的呢又低估了价值。你有什么不好的你看,你人长得那么漂亮,这连我都要时常嫉妒,有多少人可以有这份礼物再说了,你所谓的那些事,其实真的没什么不就是张汇城救过你的命嘛这本是好事啊,说明你命中危机时刻就会有人相助。我觉得你应该自豪才对再说这眼前的事,那就更不值得提了,他算什么东西你完全可以跟他说,你不配,我看不上你,完后,走人当然,我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想的可能简单了,但道理总是那样的,你要显得软弱可欺就会有人来讨便宜的。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可以陪你去。而且,如果真的需要,我还可以去找我爸爸。他爸爸就一个什么部长,我爸爸肯定能够让他服贴。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你以后绝对没有必要一个人和他去谈什么,不要和他单独在一起。他可能觉得他爸爸是个土皇帝,什么事都不怕,真要做出什么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不想让很多人知道这事。”
“我理解。那,就我们两个吧。”
仇仪芬看了看她,很难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犹犹豫豫,是想在马水龙面前保持绝对的纯净可觉得真为她不值。忽然,仇仪芬意识到自己竟然很难认同她的理解方式,尽管,很多时候她们之间几乎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看见她那时常飘乎的眼神,仇仪芬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以前,仇仪芬总觉得好朋友之间几乎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没有距离的,除了家境的不同,其他的应该都是相通的。
正当彼此无语的时候,身后传来“噹噹噹”的敲钟声,上课的时间快到了。
路上,仇仪芬试探着说道:“我想,对你来说眼下有两件事,一是对付数学老师,还有是跟马水龙的事。我觉得,两件事可以合在一起做。那就是你全身心地备考,不要去顾虑任何其他事,更不要在那些事上浪费时间。马水龙就很实在,现在全力在备考,当然也存在冷落你的事,因为,人很多时候都很实际的,他认定你和他之间不可能有结果,所以,是拉开距离的时候了。这也不排除他家里的影响。总而言之,你也全力去备考了,跟他一样考上什么学校,那样的话你们之间还会有明确的将来,否则,你再怎么痴情,也只是你这边的事而已。”
“我知道。”
“所以啊,和数学老师之间的事绝对不能拖延的,快刀斩乱麻,当断就断”
仇仪芬在快进教室的时候停住了,认真地看着李淑英,发现她表情有了反应,心里很高兴,欣然的表情立即就流露出来了。只是仇仪芬还多少有点为李淑英担心,马水龙真的有出息,他们之间肯定是没有结果的,到时候她能怎么样她如何接受一往情深遭到拒绝后的情怀也许,对她而言,平平静静地过个农村女人的生活说不定会更加幸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又想起昨天碰到张汇城时他说过的话,那又是怎么回事呢仇仪芬真有些糊涂了,真的想,刚才她说自己所经历的事太多,现在想来还真有点,一切或许是因为她想得太复杂,何不朦朦胧胧之间由童年进入成年,把自己由细碎的事给包裹起来,一样的充实,一样的一辈子。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钟声响了。随着“噹噹噹”的敲钟声,李淑英的心“扑扑扑”地跟着跳,幸好有仇仪芬在身边,才控制住自己没向外逃跑。
王国海迈着自信和兴奋的脚步进了教室,登上讲台。随着“上课”“起立”“坐下”的礼仪过后,教室里就他一个人的声音了。他有意无意地在仇仪芬和李淑英的桌前转悠,很能享受李淑英那略带恐慌的表情所给他带来的快感。这种快乐也产生些小麻烦,好几次他都忘了自己讲课的进程,不得不假装考察同学是否认真听讲而问大家课的进程。从她那怯怯的眼神,他看到成功离自己越来越近,几乎唾手可得。只是他也隐隐约约觉得她并不那么容易驯服,这样就必须冒点险,甚至觉得这样才够兴奋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想的全是这些,好久才睡去,梦里如愿以偿地把她搂进怀里,弄得一早不得不把内裤给洗了。他意犹未近地重新躺下,紧紧地抱着枕头,美滋滋地睡了个回魂觉,连早饭也懒得吃。
真的就在眼前,仿佛梦境的延伸一般,王国海时不时地看看李淑英,只要再努力一下,就会结出胜利的果实,想到这儿,他都有些急不可耐了,恨不得马上下课,把她叫到自己的宿舍内。这时候,由于他的讲课严重偏离和错误,原本安静的课堂渐渐有了笑声,把他从遥远的遐想中拉了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很难再把课讲下去了,于是索性布置起作业,在黑板上抄了几道随身带着的复习资料上的题目,让同学们完成课堂作业。他一边抄一边想,终于想到好主意,让同学上黑板演示。为着这个急中生智的妙手,他高兴得有些有些难以自制了。
抄完以后,他第一个叫了李淑英,看见她拿粉笔的手在抖,心里莫名地生出满足和兴奋,脸色都因兴奋而泛出红晕。
台下的仇仪芬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李淑英,心里也犯嘀咕,自己早晨对她的鼓励是不是想得太容易,太简单了,不过想,这正是要立即采取措施的时候。
正当李淑英一边思考题目,一边极力避开他的视线时,下课的钟声响了,她紧张的心绪一下子放松下来,可并没有持续几秒钟,因为他如她们早上所预料的那样让她带着未能解开的题目去他的宿舍继续思考,很是得意地走了,就像一个渔夫把网撒开之后就等着鱼儿自投罗网。
同学们都陆陆续续走了,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有的回家吃,有的路远的或为节约时间的就在学校食堂吃。最后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仇仪芬起先建议别去,但想了想,又分析着,躲避似乎不是个办法,唯一的只能是硬着头皮也要去。
李淑英最终同意了她的建议,但坚持让她陪着,而且一定要一起进他的宿舍,就这样两人手拉着手,朝他的宿舍走去。
王国海宿舍的门几乎没等她们敲就打开了,只是原本灿烂的笑脸当看到不只是她一个人时立即尴尬地凝固了,片刻的愣神之后,他热情地要把她们让进房间。
“不用了,我们不想打扰王老师吃饭时间。”仇仪芬见李淑英紧张得没了主意,便努力使自己显得自然平静,“而且,李淑英觉得其实在课堂上讲会更好,因为大家都希望王老师能够给大家讲解,也免得王老师重复讲,浪费时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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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我刚才在课堂上讲的其实只适合好的学生,对一般学生而言没有什么帮助,因为那太难了,所以还是单独教的方式比较好,我刚才考虑得不周到。”王国海还是热情地希望她们进房间,暗自恨透了仇仪芬的在场,要不然,他甚至就可以直接把李淑英拉进自己的房间。他几次伸出去的手都无奈地变成了请的动作。内心的骚动使他的脸色渐渐有些发红,连他自己都意思到了气氛的紧张,但并不想掩饰。
“我们还是不想耽误王老师的时间。”仇仪芬坚持着,随着时间的延迟,她倒感觉越来越轻松了,因为她看出他很紧张。
“没事啊,我们甚至可以边吃饭边谈的。如果方便的话你们就和我一起吃。我上教师窗口,比你们排队买要快多了。”
“我们不在学校吃饭。”仇仪芬淡淡地说,“家里离得很近。”
“不对吧至少我知道李淑英同学是在学校吃午饭的。那很好啊,可以节省不少时间呢。这很重要啊。”
“是啊,可是,王老师,我们这样其实一点时间也节约不了,反而是在浪费时间。你看李淑英多好的成绩,是很有希望考上大学的。我知道,老师总是为学生着想的,知道我们的不容易,要想有出息就不得不加倍努力。一寸光阴一寸金,我们都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金子了。”仇仪芬故意笑笑。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那就抓紧时间进来吧。老师这里你们还怕什么真的不赏脸我是诚心请你,请你们的。你也说过,李淑英同学是块好料,这在我们学校是很难得的,稍加努力就会有成就,所以要重点关心,从学校到每门课的每一位老师。”
仇仪芬和李淑英壮着胆子进了房间,紧紧地靠在一起坐着。
王国海的表情一下子轻松了,让进她们后不住地微笑,热情地拿出糖果,在思索着如何打发掉仇仪芬。扯了几句闲话后他对仇仪芬说道:“仇仪芬同学,如果你没什么特别的事,你先走一步吧。我和她有点事要探讨一下,学习上的事。”
仇仪芬虽然故意睁大眼睛,但面对他那么露骨的方式还真有点吃惊:“不过,我想,她还是愿意和我一块回去吃午饭的,而且,王老师,你也不能太偏心哦,既然是学习上的事,又恰巧让我撞上了,那就不妨让我也学习学习吧,共同进步嘛。再说,让我一个人回去的话我还有点害怕呢。”
“害怕什么,这光天化日的有什么好害怕的”他语气快速地问道。
“这也很难说的,因为,怎么说呢因为有的人确实胆子非常大的,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撒野。”仇仪芬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他,渐渐的不怎么紧张了。
“这个嘛,可能性倒是有的,但毕竟很少出现,应该是零的可能性。”
“不见得,有些东西是很难说的,说不定就出现在离镇上几百米的地方,很叫人恶心的。总子,我相信往老师是个好人,为人师表的,不是那种人,连去想的心思都不会有,所以就很难明白其中的缘由。这样吧,你不如现在就说,要不就以后找个机会,或者写下来什么的”
“我不喜欢动笔”他开始明白无误地把不满写在脸上,“如果你是个有礼貌懂事的人就不应该赖在这里不走,因为我们之间要谈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这个人是不愿意打探别人的秘密的。我自然会走开,这种地方谁都不愿意来的,我只是迫不得已。不过,走之前我先问你,你要谈的是她的秘密还是你的”
“自然是她的,我要跟她说话。”
“有你这句话就好。”她见他又是一愣,心里暗子发笑,不过当她看见不知所措的李淑英,一时又明白要当机立断了,“她是我的好朋友,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向来对我是没有秘密的,我没有必要躲开的。不相信的话可以问,现在就问。”
“可是也包含我的那部分”他凭借自己的观察,相信今天完全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声音中夹杂着贪欲和忿慲,竟然有些颤抖,“你还是走开吧。”
“难道老师与学生之间还有秘密所以,你刚才在说谎,你想要谈的并不是学习上的事。”仇仪芬毫不示弱,“可她告诉我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
“我说有,这就够了你要还有廉耻的话就不用等我撵你,你自己滚吧。”
正在这时候,一阵唢呐由远及近,间或地有鞭爆声,隐隐约约间还能够听见有人在哭述。王国海揭开窗帘一角,看见一行送葬的队伍,突然想起昨天学校教职员工专门开过会,讨论前几天有位同学在上学回家的路上看见输电电缆从电线竿上坠落到地,好奇地用手去碰,不幸触电身亡。父母亲去了公社,希望公社承担电缆维护不力的责任,给点丧葬补贴,但遭到拒绝。父母亲不但决定把孩子安葬在东侧的那片山上,而且扬言出殡那天还有意把出殡队伍从学校穿行而过,更为严重的是示威性质地要在学校的操场上摆开出殡仪式。校长为此专门去公社找到书记看能不能适当给予补偿,免得造成恶劣影响,特别是避免那些住宿的小孩子可能受到的惊吓,因为人们已经在议论纷纷,由此学校里又重新提到原址是坟地的事,一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的,对许多学生而言平添了几分恐惧感。可是书记一番话让校长哑口无言,说学校是教育部门,要带头反对迷信,要带头不相信迷信,正好是反面教材,让他们去搞,难道大白天的还能够闹鬼不成校长回来后开会讨论,本希望有个解决之道,结果不了了之,因为谁也不愿意去孩子家长家去协商,生怕沾上晦气。
这时候操场上传来的嘈杂声已经很大了,使这原本宁静的空气一下子给淤塞了,满耳朵的,不留一点空隙。
仇仪芬见他注意分散,示意李淑英走人,但就在去开门的时候被他发现了。
王国海迅速放下窗帘,阴冷地一笑,伸手就要抓人,破釜沉舟的样子。
仇仪芬看见他那淫邪的表情开始有点害怕了,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还能干什么把你们干了外面那么热闹,我们里面也来热闹热闹,这才过瘾嘛”他毫不遮掩。
“我们走,淑英,我们快走”仇仪芬觉得清苦有些失控,高声喊道。
经仇仪芬一拉,李淑英条件反射似的弹跳起来,就要往门口走,但被他挡住了去路,紧张拉住仇仪芬的手。
他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狠狠地对仇仪芬说道:“该走的是你,就你一个人。”
仇仪芬见他伸手过来想推自己,仇仪芬用力把他的手打开了:“你少在这里撒野,不然的话,我可就要喊人啦”
王国海眼看着就抓住了仇仪芬的手,但被她摔掉了。他转而去抓李淑英,一下子就拉进自己的怀里,正待他要去亲她去摸她的时候,仇仪芬“啪”地甩了他一记耳光,声音甚至在房间里形成共鸣。他愣住了,手一松,李淑英乘机脱身。
他没想到仇仪芬会如此强悍,一时愣住了。这时趁着他有些犹豫,她打开房门,拉着李淑英往外走。但当她们快跨出房门的时候,他抓住了李淑英的手,可她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量,抑或是被他拉后的条件反射,用力挣脱后就手狠狠地给了他一记耳光。就在他惊愕的表情中,她们逃也似的出了房间。看见她们出门,他迅速从惊异中回复过来,也跟出了门,叫她们站住。
她们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而且转过身。仇仪芬脸上显露出胜利者的姿态,看见他脸上明显的掌印,歪歪地笑了;但李淑英的脸依旧压抑着,显得毫无生机,只是少了原先的那种恐惧。
王国海低声恐吓道:“你们给我记住,我王国海是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你们的,除非我死了,可我不会死不管你们逃到哪里,只有不出这溪口镇,我王国海想什么时候找到你们就能干找到你们你们敢这样对我还不知道我是谁吧。赶紧先去打听打听,免得死不瞑目”
仇仪芬讥笑道:“就这些王国海,噢,不对,王老师,没其他什么事的话我们可就真的要走了,请回吧。别忘了把脸好好弄弄,免得让人看了不好交代。”
王国海双目圆睁,饿虎扑食似的要冲过去,但只是身体往前倾,做了个要冲刺的动作而已,忿忿地返回房间,“嘭”把门关上,余音绕梁了好一阵才褪去。
她们经过操场的时候,出殡仪式还在进行之中。教师廊沿下站着些胆大的学生在看着,那些胆小的则或逃到食堂或躲在教室里不敢出来。一旁是些无奈的老师。
一口漆成暗红色的棺材在八个人的抗抬下沿着通向食堂的斜坡路缓缓地来到操场,在中心部位停了下来,搁在两只长板凳上,摆开了架式,特大号的“奠”字让人觉得阴森森的,翘沿上是一只艳丽的公鸡,不知所措地看着周围,无法预计棺材如土时要陪葬的命运。家属都外穿着白色的衣服,腰系麻绳,头戴用硬纸制成的圈冒,眉前齐眼的地方坠着四只白色绒球,在唢呐声中继续哭诉着,里里外外地历述家里的不幸,孩子的不幸,命运的不公,不时地往用破脸盆做的临时香炉里添加纸钱,淡淡的轻烟袅袅地迷失在空气之中。
仇仪芬和李淑英不敢多看,更无心思停留,匆匆忙忙走了。
出了学校,仇仪芬有些后怕,心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害怕,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而且还敢于刺激他。想想原本只是陪衬,壮个胆而已,没想到最后成了讨伐的主角。是因为特殊要好的朋友义气是因为看见她深深的痛苦而产生的同情之心还是因为发现了他心灵深处的卑鄙而让人气愤她不愿去多想,只是有些担心,害怕他会不会真的要报复,一种对未知的预期所带来的恐惧心理,就像夜晚走过坟地,连自己大脚步声都害怕,心“扑扑扑”直跳。
两人少见地一前一后走着,仇仪芬看了看一直走在前面的李淑英,发现她似乎没有慢下来等等自己,忽地像会失去什么似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走在前面的也不再是人而是自己想像中的影子。一只燕子,轻盈地几乎贴地而飞的燕子,从她眼前掠过。她紧赶了几步,与李淑英靠近了些。忽然,不远的稻田里传来“咕咕咕”的鸟叫声,却不见任何影子。她跑到李淑英的跟前,使劲地拉着她的手,想壮壮胆,但看见的是张没有血色的脸,目光呆痴地看着前方,机械地向前走着,并不理会她的拉扯。
过了许久,李淑英突兀地收住脚步,阴阴地笑了笑,说道:“我高兴”
仇仪芬被她那种似乎喝醉酒的笑和几乎陌生的声音给吓住了,一时不知所措。
“谢谢你,哈哈哈”李淑英神色不改,但嗓门突然大了起来。
仇仪芬疑惑地拍拍她的肩膀:“你,你没事吧可别吓着我。”
“没事,看你紧张的,好像我成神经病人了。”李淑英恢复常态,咧嘴笑了笑,拉着她继续走路,“我真的要谢谢你,叫我摆脱那个恶魔。哈,我真的为自己高兴,你也应该这样,不是吗”
“当然高兴。为你,为我,为我们。”
“是啊,我们胜利了原来以为不可能的事、非常困难的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瞧瞧他那样,不也是肉做的,不也是有所顾忌你今天让我明白了,对待那样的人不能委曲求全
...
,不能试图去感化,更不能心存幻想,唯一能做的就是针锋相对,扒掉他的外衣,让他见见阳光,让他吹吹风,让他那些腐烂的气味迅速分解,融化在大自然中,让阳光给他消消毒。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否则,沾在谁的身上都会遗臭万里。人是要有追求的,我不希望自己过得太平静,就像山沟里的一口泉眼,巴巴地只等有人来喝上几口后又很快恢复孤独。那完全不是我的生活目标,不是”
仇仪芬这才觉得李淑英恢复正常了,尽管对她的话还是有点陌生。但是,这是仇仪芬所希望看到的熟悉中的陌生,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完全可能摆脱困境。
“你说对不对”李淑英见仇仪芬没回音,停住脚步,拉着她问。
“是要有所追求,但也要所抛弃;追求能给自己带来幸福的,抛弃回给自己增加麻烦的。简单讲,就像吃饭和拉屎。”
“是啊,是啊,是啊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现在连肚子都饿了。”
仇仪芬还是觉得李淑英有些不同,那语气,那思路,但,这种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似乎害怕被李淑英察觉。
远远地看见村子,稀落的烟囱无规则地冒着袅袅轻烟,看上去在争抢地盘。而路两边绿油油的稻田映衬着已经完全放亮的天空,蔚蓝的背景中浓重地托起随风缓缓飘动的云彩,投下的影子轻轻划过。柔软的水稻随风起伏,卷起层层波浪,风落在脸上的感觉是和煦的,暖暖的,绵绵不绝。
她们刚进村的时候,李淑英看见马水龙的母亲倾斜着身子,吃力地挎着一篮子的青菜,忙跑过去,叫了声“婶婶,我来帮你吧”就很开心地接了过来,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愿意,更是把仇仪芬给忘了似的,在前面紧赶着。仇仪芬看到这儿不免心生疑惑,特别是看见马水龙母亲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别扭时更是为她难过,连气都透不顺了。
仇仪芬渐渐地落在后面,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些事还真是力不从心的,觉得虽然眼下似乎可以帮她摆脱王国海,可是谁又知道将来的事呢。她突然想到水车,不管档板是如何努力移动,却始终在设计的轨道中运行,没有丝毫偏离,直到损坏。希望有的时候是致命的,特别是当它嬗变成诱惑之后。
王国海本来以为可以利用出殡的混乱机会自己能够稳坐钓鱼台,好事唾手可得可得的,可没曾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美妙的计划眼巴巴地落空了,纵然有浑身解术也只能纸上谈兵。他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败北的,特别是败在那样一个毛丫头手里。他不肯相信,也找不出相信的理由和依据,只知道因为她的出现让自己失去了本该得到的东西,失去了他完全有把握控制的东西,就像以前的那些女人,如打开的水龙头,有了第一次之后就只需等着收获,想拒绝都难。一股无名之火把给烧的坐卧不安,不想吃,连习惯性的午睡也没了踪影,原本希望看热闹的他连操场上出膑仪式怎么结束的也没去多想,所有的情绪都最后化为一股报复的冲劲,特别是当他对着镜子审视脸上的五指印痕时更是吃了她的心都有。他觉得最根本的绊脚石是仇仪芬,必须全力搬掉可这会儿他连名字都不记得,只是想,她一定是李淑英非常要好的朋友,要不然,不会为了她连老师也要冒犯。
整个下午他无所事事地在宿舍里坐着,直到快放学的时候才看看脸,确认没了明显手印后,来到操场,地上还能看见许多出殡活动中留下的纸屑、纸灰等痕迹,又勾起他不悦的经历。当他晃悠到食堂的路上时正好看见值班后勤工作的老师傅要敲放学钟,便自告奋勇地代他敲了。许是太靠近,他觉得声音出奇的响,几乎要把耳朵震聋了,手也给振得有些麻木,但脸上满是兴奋,而且敲的力量越来越大,似乎要把它给敲碎才罢休。栗子小说 m.lizi.tw要不是老师傅过来拉他的手,否则他觉得自己会无止境地敲下去。他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一旁,看着渐渐出现的人群,双目漠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放学的时候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下坡道回家,或高兴,或忧郁,或轻松,或相互追闹,也有继续缠着老师问这问那的。
仇仪芬和李淑英远远地就看见了王国海,忙停住脚步,正要朝向反方向走去,那边有一条很窄的很陡并且充满荆棘的小路,但不长,下了坡就能够回到主道了。偶尔和她们在一起的同村同学李慧珍好奇地问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路不走。
“那边有匹狼在挡道。”仇仪芬严肃地说道,“很危险的。”
李淑英忍不住笑了,但没吭声。
“狼什么狼”李慧珍一脸疑惑,“童话故事听多了吧这么大的人了我们这儿哪来狼,狗还差不多。”
“对对对,狗,是只恶狗”
“可狗在哪儿呢有什么可怕的吗看你们,即使有狗,那也不就是寻常的事,哪来一惊一乍的,装嫩吓人。”
仇仪芬没等她说完就和李淑英“哈哈哈”一阵狂笑,把李慧珍给搞得一愣一愣的。这时候身边的人渐渐稀少了,敏感的仇仪芬和李淑英发现王国海似乎注意到了她们,朝这边走来。她们赶紧说:“你跟我们走不不走的话我们可先走了。”
“好好的路不走,走那破路。”李慧珍一边唠叨,一边迟疑地挪了几步,偶然一回头看见了王国海,反方向走的路上人群稀落,她们很是醒目,于是停下了,“你们走吧,我不愿走那样的路。”
李慧珍站着不动,仇仪芬和李淑英本想拉拉她一起走的,但很快也发现了王国海,便毫不犹豫地逃跑似的走了。
李慧珍款款地等着王国海走近,露出甜甜的笑,清脆地叫着:“王老师”
王国海应付地点点头,在向前张望,最后问李慧珍:“你刚才和谁在一起”
“没有啊。”她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不是吧”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定。
“哦,都是同学,也没特别在一起的,只是一起出教室而已。”她有点腼腆。
“怎么往后面走的”
“噢,你说的是她们,我还以为¬;”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以为什么”这时候他把注意力放到自己面前的女学生了。
“没什么,说说玩的。”
“哦,我懂了,你指男同学是不是”他笑了,“没什么,老师不说这事。”
“王老师,你这样一说我就更说不清楚了”她带点娇嗔地说道,但心里不是很有底气,脸都红了。
他看了看她红卜卜的脸,心里一动,从她眼神中似乎看道了某种祈望:“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
“怎么能不当真老师的话我一向都是当真的。我一点都不骗人。”
“回家吧,嗯”
“老师就只知道跟学习成绩好的同学交流,不愿跟我这种学生多说话。”
“没有,在老师眼里其实都是一样的,特别像我这样的年轻老师,还没有那些年纪大的老师,眼里只有升学率,指望有个学生高考出个大学生,脸上有光彩。”
“真的王老师人可真好”她还有意地轻轻跳了跳,“如果我现在就有问题呢王老师愿不愿意辅导”
“当然可以。只是我不知道晚上停不停电,希望教室里有足够的”
“我去王老师宿舍吧。”她也觉察到自己的话太突然了,缓了缓,“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不会太晚的,否则的话,就是我一个人回家也很害怕。”
王国海尽管听到自己愿意听的话,但还是感到太顺直了,几乎难以相信,不过,看见她那充满活力的表情,一下子又觉得很享受,随之心抖动了一下,不再言语,慢慢挪开步子,朝自己的宿舍走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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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珍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那笔挺的毛料中山装和“咚咚”作响的皮鞋,想到自己脚上和其他几乎所有人一样的方口布鞋,第一次感受到好家境离自己这么近。她早就知道他的背景,在听他的课时往往吸引自己是他那不断更新的各式各样的服装,还有和服装相互陪衬、因营养良好而光鲜的脸,壮实的身躯时时透露出无法抵抗的气息。而环顾四周所能够看到的几乎没有穿得合身衣服的人,就连老师也是如此,每个人脸上都多少带着菜色,精瘦的脸庞一律似的嵌着眼睛,那是区分人的精神面貌面貌唯一明显的地方。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随他而去,也不清楚目的是什么,但她不在意这个,只是觉得跟着这样一个过程,无所谓头,也无所谓味,就像去掉两头的甘蔗,剩下的就只有美好,始终甜甜的。
她一进房间就仔细地扫视这间十几平方米的宿舍,靠窗的书桌零乱地放了些书籍和批改的作业,最为醒目的是卡式收录机,太眼的前方放着一面镜子,旁边背景为**广场的画板上插着日历,已经撕掉三分之一了,另一侧靠墙放置床,墙壁上贴了一张标准美人像,笑得甜甜的,只是脸上的腮红太突出了,使人觉得其实不像是照片,而是画出来的,但另一张是身穿运动衫的少女青春活力的半身画照,半躺着斜靠在树旁,温柔地成四十五度角看着天空。
面对充满好奇的她,王国海似乎还是难以一下子从刚才因为李淑英她们隐身而生的恼怒中恢复过来,其实在替人敲放学钟的时候自己是很清楚看到她们的。但看见没有任何抵触的李慧珍,他内心的不平又渐渐平静了下来,接着仔细地打亮起来,觉得她虽然不很出众,但端正的脸依旧散发着青春的气息,粗布衣服下隐隐约约勾画出纤巧的身材,只是胸前还不很丰满。
“王老师,您这么看我”李慧珍见他一直在看自己,脸都有些红了。
王国海一怔,移开目光,想了想,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只铁盒,打开后抓了把糖果,拉着她的手,放上了。
她把糖放进口袋,剥了一颗,送进嘴里吃着,含混而夸张地说道:“王老师。您这的糖真好吃,真甜真香”
他没吱声,只是在床框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看了看还是站着的她:“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王老师,”她为了说话方便,连忙把糖给整个吞了下去,“您这就让我走我连问题都还没问呢。”
“我是怕晚了”
“我不怕晚”
王国海一下子觉得她的话充满磁性,深深地吸引自己,顿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伸手抱住了她的双腿。
“王老师,别这样,别”
王国海稍微顿了顿,但没见她挪开,他感到内心热血翻腾,连思绪都有些模糊了,一使劲,就把她揽到床上,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拥住就是李淑英。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内心掠过一丝惊异,印象中除了第一次和女人上床时外几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紧张,那还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他在解开她的最后一粒纽扣时因为用力过大,把它给扯飞了,脱去她的上衣后看到的剧烈起伏的腹部,胸部微微隆起,**却很大很鲜嫩,他猛地嘬了起来,直听见她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熟练地脱了她的裤子,也迅速地把自己脱了个干净。他使劲把她夹在自己的身下,又手揽住她纤弱的腰,浑身的冲动之力、满足之力、想像着身下压着的是李淑英那娇小的身躯,她那一刹那间的一声尖叫,有如给他征服远航的勇士的奖赏,孤岛般印在汹涌澎湃的海洋之中。
李慧珍在飘然若仙与下身传来阵阵隐痛中来回体验,直到他筋疲力尽地翻身躺在一旁。看见床单上洇出的一小片血渍,她有些吃惊,但平静地拿他的毛巾搽了搽,自信而满足地笑着看了看他,理着蓬乱的头发和衣服,慢慢地穿上。
王国海穿上衣服,默默地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很少去看李慧珍的举动,内心的躁热也在早春的空气中趋于平静,连呼吸也能够听得真切了。他想到了李淑英,心里一动,瞥了瞥李慧珍,见她羞涩地笑着,坦然自若地看着自己。王国海明显感觉她们之间的不同了,第一次认真想了想,在刚才的激情之中怎么会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不过,他并不愿意去多想,只是觉得李慧珍为什么没有以前所碰到的女孩那样面露怯懦和不安。他更愿意相信自己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可是,床单上的血迹还很清晰。他疑惑了,心中竟然生出些许不安,一种因为遇见陌生问题而产生的不确定感,甚至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但很快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你笑什么”李慧珍打破沉默问。
“你说呢”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出卖了自己。
“我把自己一生中最好的也是唯一的礼物送给你了,我能相信你是为这而笑,为这而感动,对吗”
他还是不知如何回答,只有笑笑。
“我知道,你的注意力并不在我身上,但,我可是一直在关注你、喜欢你、爱着你的。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对来自你的一切都那么自然地接受。我相信时间的力量会让你也会对我有同样的感觉,就像我们刚才的激情,你的投入证明我们是般配合适的。”
他轻轻地点点头,心里想的是自己的注意力,想着放学时的那一幕。
“那你同意了”
“什么”他一愣神。
“你在想别的事。”她有些不悦,但很快就恢复平静了,“我知道,就像我刚才说过的那样,我还不是你的中心,但你已经是我的中心了,相信将来我们都是彼此的中心,配合默契,享受彼此。我会给你时间的,何况我还有几个月的上学时间。我已经记得这房间的气息,还有你的。”
他看了看她。
“好了,天色不早了,看来你也没准备好请我吃饭,那就下次吧。”她似乎在自言自语,轻轻地打开房门出去了,在跨出门的时候还回过头来看了看他。
王国海直到李慧珍的身影连同脚步都全部消失很久后才慢慢恢复,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发,肚子一阵响,提醒吃饭的时间。
教师楼一向晚上很少有人住,除了那些路远的和毕业班的。白天嘈杂的学校变得很宁静,偶尔听见山里的鸟叫声,悠扬地,传得很远。守在食堂附近的麻雀但是另外一种风格,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几乎成了学校的唯一主人。太阳已经西沉,留下鲜红的光芒在天际之处,很快也暗了下去。
他决定今晚不在这儿住了,晚饭也不想独自一人解决。当他把自行车推出房间,锁好门转身上车的时候有位老师对他打了声招呼,却把他吓了一跳。他愤恨自己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感觉,飞快地顺着坡道骑了下去,黄昏中上了路,使劲地吐了一口痰,感觉轻松了,一丝笑容挂在脸上。
第五章溪之水
更新时间2007102610:05:00字数:17370
刘梅英第三次登过王家的门之后带来新的使命便是尽早促成王国海与李淑英的婚事。对于这件要求马上办成的事她虽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不仅因为她事先已经得到五十元的报酬而不能回绝,还在于有信心说服她的父母亲,甚至于李淑英本人,不说别的,光那可以农转非的诱惑力就是没人能够抵挡的,更相信姑娘家的表面上的不同意只是装模作样而已,纯粹是为了显示一份矜持。不过,第一次正式谈这件事,她觉得还是李淑英不在的好,而且更有把握。回忆起李淑英身上发生的事,这也让她多少有点顾忌。
晚饭吃过,她匆忙整理洗涮完毕,赶往李淑英家了。客堂没有灯光,仅靠厢房内摇曳的煤油灯隐隐约约地透过房门透点不停晃动的光线,显得很昏暗。李淑英的父亲正和儿子在搓着用来搭丝瓜、苦瓜一类藤菜的棚帘之用的稻草绳。她和他们点点头打着招呼,看见了房间里露出半张脸的李淑英母亲,便走了进去。
李淑英母亲见是刘梅英,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给她让了张凳子。
“淑英不在家”她发现幸好李淑英本人不在,有些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去仇书记家,说是看书,他家有什么气灯,很亮的那种。”
“是啊,要我们村也能像镇上那样用上电灯可就好了。”
“肯定很贵吧”
“不知道。不过,像你我这样的老婆娘没什么指望了,年轻人可就不一样,特别是你们家的淑英,凭她那份长相和聪明劲,找个好婆家就超生了,就是再投胎了你可别让她这么好的天份烂在家里啊。”
“女儿总是人家的,好也是,差也是。只要她将来日子过得好,比家里好,不埋怨父母就可以了,谁还指望卖了发财”
“当然,当然。可是女儿好了也就是自己好了嘛我今天就为这事来的。”
“像我们这样的情况,她要能够嫁个好人家也是她的福份。只不过,都讲究门当户对的,这乡下地方,都是农民,说家境好的,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多个几百斤米就很神气,谁还指望亲家能够帮上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你家淑英注定是享福之人,你们也就能够跟着沾光。你可坐好了,可别让我给吓倒了。”
“好事也能吓倒人”
“那可不因为这不是一般的好事,根本就是你们想像不到的好事”
“难道还能好到让我们家淑英将来不下田上地、吃上皇粮不成”
“正是你真聪明,不愧是淑英她妈我给你慢慢说,免得你老不信我。”
“我不信,你怎么说我都不信的。你可别寻我开心。吃商品粮怎么可能现在哪家吃商品粮的会找农村户口的前几天在洗衣服的时候还听说过不久前镇上发生的事。有家儿子刚考上什么学校,反正是可以不再刨地的那种,马上就有从县城来的说媒,有姑娘要嫁给他家。”
“是我说的故事。你要搞清楚了,不是要嫁到他家。谁会待在农村是嫁给他家儿子,将来要生孩子了,自动是城市户口,否则的话,很讨厌的事。”
“那还什么比较、有什么可选择的能够有这样的配对条件很不容易。依我看,做成这事的难度跟换亲差不多。”
“所以啊,很多时候几乎都是未见面就定得差不多的。我做这事我最清楚。什么配不配的,还真难说清楚。”
“那是,商品粮的事比什么都重要,跟天一样大的,谁都不会放弃那样的机会,更不会去冒那样的风险。”
“其实,也分家境的,有的神通广大的就根本用不着考虑这些。没商品粮那容易,搞一个不就行了”
“那就只有仇书记家了。可我从来没有这么去想,不合适的,而且,听说他要调到县城去,那就更加免谈了。”
“你就知道一个仇书记。这也难怪,谁让仇书记名声大,整个公社都给他罩住了,尽管他在临近的公社当书记。我们都别说这些了,人家都不在,拍马屁都给浪费了我真的给你家淑英找到好人家了,就在镇上,人家说过
...
了,人一过去,商品粮的事就是小菜一碟,还有好多意想不到的好事。小说站
www.xsz.tw你刚才说的那些配夫妻的事吧,已经很难得的情况了其实,这吃商品粮的也有厉害与不厉害之分的。那样满世界找配对的也就是说是真的没有什么路子的那种。”
“既然如此,那,他们为什么会看上我家淑英听你这样一讲,那么好的条件挑谁还不都成,怎么会到我们这样偏僻的地方我还是不相信。你可别寻人开心。”
“这是你们有眼光,把淑英送去读书。淑英的条件人家几年找不到”
“怎么会呢”
“我告诉你吧,像他们那样的人家是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的,就像以前的财主,只要可心的人就行,其他的一切自然不在话下。这也是你家淑英有福气,也是你们家的福气。你想想,成了这门亲事,你家还不跟着发达他们牛身上毛一样的财富,抖一下就够人吃一年半载的了,你儿子的婚事还用愁吗弄好了,还能够给谋份工作什么的,跟着就是吃国家供应的当官的了。想想吧,到时候能把你从梦里给乐醒了不瞒你说,我多想在我们的亲亲戚戚之间找啊可是,人家儿子已经看上淑英了”
“难道他们认识”
“是认识,但具体我也不清楚。总之呢,我也做个现成的媒人,尽管他们认识,好些事还是通过媒人来讲比较好。比如彩礼啊,嫁妆啊什么的,到时候你们尽管让我去讲,免得姑娘开口,有**价。”
“我们这样的家庭还能有什么身价,破破烂烂的,还能摆什么身价。”
“你可别这么说,不能再这么说了。要知道他们大户人家要的就是那份清爽,而不是你有多少钱。他们还能缺钱他们要的是姑娘的清清白白。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就是张汇城。他一直想娶你家李淑英的,可要防着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哪怕是散步什么谣言,那就麻烦了。我刚才说过了,这些有钱人很重视这个的,因为他们有的是可以选择,当然,有些事就会仍信其有不信其无。这都是人之常情。不管怎么样,反正这事可不能够让那烂人给搅和了,我们要纯纯洁洁地给人家一个干净的姑娘。”
“张汇城娶我家淑英的事是不可能的。我不希望我女儿去受苦。要以前还差不多。这话又说回来,正因为那样,所以才落下个坏成份,是个地主,文化大革命时父母亲都上吊自杀,也很惨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以前这件事上,我还想你糊涂呢。也是的,他怎么配娶淑英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道张汇城,我也听说他家祖上人还是不错的,那些地也是几代人勤俭持家的结果,好些人家都受到过恩惠的,包括我们村的队长,可不知为什么队长就特别恨他们,要不然也不至于到双双自杀的地步。不过,这都过去了。我呢,也想做件好事,就是张罗着看能不能给他换亲。这样就几方面有利了。他自己的婚姻大事,要这样下去,再过几年也找不到的;他妹妹,以现在的情况别说找到好的,就一般的人家嫁过去也会让人看不起;再一个也可以断了他对淑英的念头。”
“你的设想很好,就是不知道淑英她本人是不是会同意。最近心情也不大好,要说起这事,还真没底。”
“哎啊,姑娘家的,年龄到了,自然心思就来了,嫁人的事呗,除了这,还能有其他什么事再说,有这样好的条件,还能不满意除非她不食人间烟火。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过来人,淑英不小了吧十七岁我十六岁就结婚了,那时候要能早,说不准也早结婚了我看你们是太疼爱她了,但不能过头的,否则反而会害了她。这婚姻大事,有机遇,好的,坏的,年轻时最不容易把握,也最容易出问题。栗子网
www.lizi.tw李慧珍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你看,人整天疯疯颠颠的,性子都野了,谁还敢来提亲将来还指不定会出什么样的乱子呢。”
“我看那姑娘也没什么吧”
“你得看她的眼神算了,我今天来你家不是说她的事,是淑英的事,别搞混了。我相信她会同意,我有把握。现在谁不指望嫁个好人家如果你们哪天有空,我陪你们去镇上看看他家。光那气派的房子就够你们羡慕的。王部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就连书记也都敬他三分。而且,人家人品也确实不错,不仗势欺人,家里就一个儿子。所以才没有那种常人的眼光,说一定要找个门当户对的,王家仅从这点上就可以看出大度出来。你可能会说我这做媒的只说好的,不说差。是有这种情况,但这次的确不搀水份。要不相信我的话你们也可以去打听一下,王部长,还有他儿子,王国海。”
“王国海”李淑英父亲一直在听着,对这个名字很熟悉,“有点知道,是个很不错的人呢。那是前几天在镇上卖鱼的时候,遇到麻烦,多亏他才顺利。”
“哦,你认识这么说,你们两家还真是有缘份。”刘梅英脸上放光,热切地看着她,显得很是兴奋,“你听听,连你老公都说不错,这总是假不了的吧”
“我只见过一次。好像淑英也认识他。我当初没注意,听你刚才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觉得他们应该是认识的,但是,淑英她好像并不怎么对他的帮忙领情。”
“哎啊,姑娘家害羞嘛这都不懂”刘梅英猛击大腿哈哈一笑,“要真像李慧珍那样,人家还真不要了呢”
“从来没听她说过。”
“别管这些了,”她拍了拍李淑英的母亲,“这事基本就成了。我原来还不知道这些,那就已经让我有信心了。其实,我已经多方打听,知道王家的大体情况,确认了才来做这个媒的。我也希望淑英这么好的姑娘能够嫁个好人家,你们就更不用犹豫,如果淑英同意自然万事大吉,但,万一要有什么含糊的,你们也应该劝说劝说。时机不等人,热菜要紧吃。要知道像他那样的家庭,很多人都恨不得把他分成几段,大家各要一段呢真的是很抢手,十分难得”
“人品好不好,自然是最要紧的,在加上家境好的话那就更好了。只是淑英她本人怎么想的就不知道,更何况听你说他们是相互认识的,应该有所了解。”
“我知道你们宝贝自己的女儿,可是,这种事还得父母亲来做主把关,我们又不是城里,就算是城里,我就不信父母做不了主的。年轻人在一起,很多时候以我看都是盲目的,就看见眼前的,自己舒服就行。长远的事还是要家长来做打算。像这样的亲家,于她本人,于所有的人都是件好事。”
“你说的当然在理。王家那小伙子多大年纪人长得如何其他都正常吗”
“看你这话说的”刘梅英“卟哧”一笑,说道,“人家可是端端正正、正正常常的一个人。你可别以为来找我们这地方的,家庭条件好的,就一定是有什么毛病,缺胳膊少腿、癫痫痴呆其实,我多说也没有用,反正这又不是可以打闷包的事,横竖是要见到人的,到时候你们就清楚了,再不你就直接去问淑英她本人。年龄嘛,二十出头,正好配淑英。反正我都不想多说了,就一句话,那样好的家庭也只有淑英才能真正配得上,就像他家的高级房子,要用这个机那个机来配。当然,你们也要珍惜机会。”
“什么鸡呀鸭的,听你讲得那么好,还整天养什么鸡鸭的”
“哎哟,我的大嫂唉”刘梅英“哈哈”大笑,“我说的是那些带电的东西,什么收音机、录音机、电视机。我都说不上来了,反正仇书记家才用的那些先进玩意。小说站
www.xsz.tw实际上,以我看比仇书记家还要多。我也想细说了,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了解。”
“都二十多岁了他家一直没张罗着接亲”李淑英母亲有些疑惑。
“城里人的作风,哪像我们农村的,二十岁就早早地结婚生孩子。”
李淑英母亲似乎明白地点点头。接着她们又扯了些零碎的事和家庭琐事。刘梅英怕李淑英回来不便说话就告辞了。今天的事进展很顺利,她舒心地笑了,有些跌跌撞撞地摸到大门。李淑英母亲本想拿煤油灯照照客堂的,但移动时火苗剧烈抖动,她连忙用手心去挡风,但已经来不及了,没出房门就熄灭了。客堂一下子变得更暗,好在此时的月光出来了,露出半个脸,幽暗的光线顺着大门射进客堂内。
在院子里送走刘梅英,李淑英母亲回到屋里,重新点亮煤油灯,由和丈夫继续讨论这门亲事。他把那天卖鱼的事细说了一遍,彼此的心又踏实了些。他让儿子独自搓着稻草绳,自己从后堂翻出编织草鞋的工具,鞋枕,一块长约两尺的方形木板,上面布置了八根木钉,尺把长的支撑杆从中间固定。他顺手拢了几把稻草,放在地上,又让妻子给找来不能用于补丁的碎布头。他将鞋枕架在地上,把一只编了一小截的草鞋上的筋条一根地挂在鞋枕上,因为鞋跟部分由窄变宽,筋条便挂在鞋枕的最外侧的木钉上。他挑了几根稻草,间或地夹了碎布条,使劲地一边搓紧一边绕着筋条编织起来。
搓着搓着,他问儿子:“是不是也要给你编一双草鞋天气转暖和了,别看样子不好,穿草鞋其实很舒服的。”
“我才不要呢,宁愿打赤脚。”李征斥之以鼻,“我还是要双胶鞋。”
“胶鞋要不,我把手指给剁了卖钱给你买鞋好几块钱一双呢我要有那钱,早就买双雨靴了,哪像现在,天冷时要进水也只有赤脚的份。能有双布鞋穿就不错了。下雨天的,除了下田干活,只好待在家里,实在要出门也不就穿穿木桥鞋,还是缺腿的。你好坏还有双套鞋吧。”
“我就只是说了说,你就一大篇的。”李征有点不高兴,“我又好到哪里去总不能像我这么大的人了还去踩高翘吧那双套鞋,补的地方都赶上原有的皮了。”
“你别嫌弃家里穷,要有本事,给我去考出点名堂来,我别说鞋子不要,就是卖血也能供你。可惜,你又不是那块料。”
“那姐姐就是了”李征不服气,脸色也就跟着不对劲了。他想到每每谈论什么的时候,在旁人眼里,这个家就只有姐姐而全然没有自己,想想自己还是个儿子,独苗,可不曾有这种优越感。
“你还别不服,就算是她考不出什么名堂,可至少也能比你多读这么几年的书。哪像你,早早地连小学都没完成。”
“那你就指望她吧,反正我是没出息,全家都围着她转,我也得讨好她,不然的话将来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呢。”
“你们就别吵了,刚刚还好好的,怎么说闹就闹了起来。淑英马上就回家了,你们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影响她,这是我们早就说好了的,有什么要发泄的也得等到她高考完事以后。”李淑英母亲看情势不对,马上制止了他们,“不管怎么讲,我们现在有指望的也就这么一条路。好了,大家都好;失败了,不也就少挣几个工分,少了她干活又有什么大的区别呢是的,你说的对,她穿得是好些,可是她要天天去学校的,而且也就是补丁少点;有双雨靴,可不也是修补过很多次的;有把破伞,只要不上学,不都留给家里人用你别总想着自己吃亏,其实你才是最大的受益人,现在是,将来也是。你姐姐要好了,我们做父母的也都老了,连享福的资本都没有了。”
“你说得最多,还让别人少说”李征撩下手中的草绳不干了,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神情漠然的父母亲。
“这孩子”过了好一会儿,父亲从喉咙深处嘟囔了一句,放下手中的草鞋,起身收拾儿子搓的草绳和稻草,头摇个不停。
躺在床上的李征双目无神地透过小窗户看着窄窄的天空,因为月光,天空中没了往日繁星点点的热闹,只有晕白的一色,布满了整个天际。他随着年龄的增长,也渐渐意识到了家里的中心是姐姐,尽管自己是个独苗,仍然没有像其他家庭那样作为儿子所应该有的中心地位。不过,他也很清楚地想到,很多时候,人们有时宝似的哄着自己也只是因为他们在打姐姐的主意,也经常听人说,有了这样一位貌若天仙的姐姐,自己总会借到光的。可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体会到姐姐所给自己带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利益,足以让他感到自豪,觉得父母亲现在安排的一切是理所当然。不过,今天媒婆来了,希望能够成全这样的好事。
快过劳动节了,这几天仇仪芬除了和李淑英在一起学习外常常考虑的是如何帮她剔除她心中燃烧着的希望:就是想和马水龙走得更近。仇仪芬以自己的判断,确认马水龙是不会和李淑英有什么样的进展的,至少他母亲家里是这么给他设定的。她曾经跟父亲了解过马家的一些情况,知道马家祖上曾经也很富有,后来种种变故使得在解放前夕变得一贫如洗,但骨子里是有着比天都高的理想的,要不然也不会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不懈地让他读书,要知道,能够高考也是最近几年才突然有的事,可当初马家是本村,乃至近临村子唯一能够持之以恒地让儿子读到高中。绝大部分家庭能够让小孩读完小学就已经很满足了,急着下地挣工分。仇仪芬觉得自己都几乎放弃了,只是觉得在家闲着没劲才上学的,而李淑英明白地是要跟着他才会坚持到现在。平心而论,仇仪芬觉得李淑英要达到与他一样的水平是不可能的,否则,两个人都能够进大学,成功的可能性倒又大大增加。
仇仪芬好几次都差点和李淑英把这事说开来,但最后放弃了,她担心自己的鲁莽会失去这位朋友,甚至更糟糕。有时候仇仪芬也觉得目前这种情况对李淑英来说未必一定是坏事,因为有了这种寄托,会使她加倍努力,奇迹或许就能创造,就像迷路的夜行人看见了远处村子的灯火,即使再远也是一种动力,至少能够享受这样的过程。
十点钟的湾源村非常宁静,就连风也安静地休息了,先前村广场上玩耍的孩子们回家了,留下一片寂静,有如那些零乱的物件一样没有人去关注,树中的鸟儿多已经入睡,偶尔才会会发出“咕咕”的叫唤声,其实更增加了空气中的空旷感。月光已经高高挂起,在村中透下朦胧模糊的幽暗光线,在外墙上泛起暗光。绝大多数家庭已经收拾一天的疲劳和累赘休息了,原本就很暗的煤油灯灯光此时更是没了踪影,只有仇仪芬家的窗口还透出光亮,凸兀地有些另类。
仇仪芬张着嘴,打了个哈欠,连声音都有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瞥了瞥手腕上的小表,很奇怪那盏煤油七灯却一如既往地活跃和鲜明,声音也呼呼地不见丝毫减弱,再看李淑英,发现她的精神还很好,就去弹了一下她的头:“十点钟了呢,李淑英,早点休息吧,别把身体给搞垮了。你精神还真好,我都快闭上眼睛了。”
李淑英抬头看了看钟:“还真就十点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呵,怎么,都困成那样了那就到此为止吧。”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要继续呢,我还可以舍命陪君子。不过,你真要再熬上两个小时,我可就抗不住了。”
“那么要睡,小心变猪啊”
“变猪也没办法,这睡觉的事还真是克服不了。我这段时间好像是胖了点。”
李淑英一边收拾文具和书包,一边认真地看了看她的脸:“没有吧不过,胖点有什么关系。我想长点肉都不成。”
“我怕像我爸那样就完蛋了,两百多斤呢,真不得了。”
“那是因为福气,村里其他人哪个不想胖些可没一个胖得起来。也没办法,整天青菜罗卜,连米饭都很难说保证需要,谁还胖得起来。难得有好吃的,也是吃喜酒什么的,到时候油水足了,可独子又不争气,集中吃,集中拉。我妈妈常说,穷人肚子薄,抗不住油水。我想你不会有那种事,所以胖点也就对了。你看我,身上的肉都找不到,摸上去全是骨头。”
“让我来摸摸”仇仪芬说着就要动手动脚,被她躲开了,“要我是个男的就好了,把你娶过来,随便摸”
“真不害臊你真会说话,我还想变男的呢,把你娶了也能随便摸。”
两人嘻笑打弄了一会儿后,李淑英帮着仇仪芬把煤油气灯给熄灭了;仇仪芬打着手电筒给她照着要送到院子,但李淑英没让她多送,就在院子里告别了,轻快地出了她家,回头时看见她还站在门栏上用电筒照着,向她挥了挥手,看见她又是一连几个哈欠,显得很夸张,忍不住笑了。
李淑英兴致勃勃地一路左看看右瞧瞧,一路往家走,忽然发现离自己不远的树中有个人影在跟着自己,似乎在跟踪。她着实给吓了一跳,几乎尖叫,赶紧跑了起来,前面二十几米远就要到家了,对方却很快从树影中跑了出来,站在她的面前。她赶忙停住,一看是张汇城,提着的心也落下了,惊讶的表情变成严肃的模样,可心却依旧在“卜卜卜”地直跳,说不清是开始害怕还是因害怕而没缓过神来。这种异样的心跳更像是故意做对,要冲破她冷峻的表情,这让她十分厌恶,好在朦胧的光线帮她掩饰了。几秒钟的停滞后她收住自己的目光,微低着头想要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别害怕,是我,淑英。”张汇城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真对不起,让你受了惊吓。我只是想”
李淑英很讨厌他那颤微微的声音,在她看来这近乎**的心迹表露实在让自己难以接受。好在有夜色的掩护,使她不会看见他那真诚得有些偏激的表情。她停了停脚步,又向前走了。
“淑英”
“你别这样叫我,叫我全名。”她只好停了下来,“再有就是以后别这吓乎人了,深更半夜里搞得像幽灵似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没关系啊,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她声音略高了些,“什么都别往心里去,赶紧回去睡觉吧。我走啦。”
张汇城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但看见她很坚定地要走,便往旁边让了让。她匆匆地走了,留下他木然地站在路旁的树中,连月光也难见的幽暗之中,人似乎都要给这黑暗的氛围给融化了。当她快步走到自己家的院子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下,隐隐约约中发现他还站不住,不免产生一种怜悯之情,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又想到元宵节那天晚上,想,那天自己是不是给了他什么暗示。仔细回顾之后,她认定是有的,至少都是是把他当成了马水龙的一部分。想到这里,她更害怕了,认定自己别无选择,不但做不了普通的同村人,甚至连这怜悯之心也是不应该给予,默默地在心里说,再见吧,固执的张汇城然而这景像又使她想到了自己常见的梦境,可又无法准确地回忆起那个梦境,只是模糊记得自己都是在那个梦境中被一个影子追得无处藏身时受到惊吓后醒来的。
今夜已经不是张汇城第一次在暗中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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踪李淑英了,但却是第二次正面接触。栗子网
www.lizi.tw原本他只是想远远地看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元宵节那天的见面给了自己足够的接近她的勇气,不过,一直恪守保持一定距离的底线,但今天却鬼使神差般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离她太近了,而当一切都已经发生之后他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当他看见她消失在围墙后面时脑海中是空的,愣愣地站着不动。其实这些天来他都无法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想见她的念头总是挥之不去,尽管一再告诫自己不要那样,可结果让他感到无助,整个人失控似的,连他自己也难以预计会做出什么事来。好几次挑水的时候把扁单滑落到小河里,差点连人都要掉下去,回来的时候本来有直接从后门的近路,可他却拐了个大弯,从正门进来,沉重的水桶在他上台阶时直晃动,水洒了一地,还差点给桌子绊倒。吃饭的时候也很少正经地坐在桌子边,而是端着碗,夹些菜到饭里,站在门口或着院子里吃,速度也出奇的慢,有时直到妹妹叫的时候才愣愣地要回到桌前,脚不知道踢到什么东西,踉踉跄跄的几乎将碗甩出去,连忙去盛饭,却发现碗里还有很多饭没吃呢。张金芸发现哥哥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而他朦朦胧胧之间觉得四周都是李淑英的影子,离自己非常近,也无限顾及疑虑重重的妹妹了。
这些天通过观察发现李淑英几乎每天都去仇仪芬家,他就在途中远远地守着,很满足地看见她在视野中移动。他特别享受她回家的那段时间,因为四周几乎没人,连动物的声音也都消失了,觉得整个世界都只有他和她两个人,没有距离,没有隔阂,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没有干扰的世界。在暗地里观察她的时候,他非常期待她的关注,可又害怕被她发现,所以离得都较远,加上树木的遮挡,更难发现了。可是今天变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向前靠拢,特别是皓月当空,使她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清晰而无法拒绝。他觉得今晚尽管有些凸兀,但觉得是值得的,听到了她独自面对自己的声音,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气息。遗憾也同样的清晰,那就是没能和她多说几句,而且她似乎也太冷静些了,更责怪自己竟然没能够说出什么完整的话来,渐渐地,失望的情绪变得浓重了,如同这月光下的世界,一切似乎能够看见,却怎么也看不真切。他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误读了元宵节她所给的信息,但却不那么愿意承认,坚信,只要努力终有回报。
当他跌跌冲冲地回到家时发现微弱的煤油灯下妹妹正等着自己。一阵风吹过,光线摇曳着,使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恐怖,几乎要吓着忐忑不安的妹妹。
“哥,你都去哪里了”等他在长凳上坐下,双目无神地看着屋顶,张金芸不安的情绪还是很强烈地反映在脸上和声音里,“这么晚了,你都去什么地方了我原本是睡着的,可不知怎么醒了,发现你根本不在家,把我给吓的,再也不敢睡了,只好点着灯等你,可是左等没人,右等没人。你要出去怎么也不把我给带上”
张汇城似乎还未从梦幻中走出来,转过脸,看着妹妹正在抽噎,便走了过去,笑了笑安慰道:“怕有什么好怕的等以后把你嫂子娶到家里你就更不会觉得怕了。到时候你可别更嫂子闹别扭,耍脾气。不过,真到了那时候,你也差不多要出嫁了。”
“哥我不嫁人。”
“不过,没关系,你要常回来看嫂子,要叫她,贴近她,就像自己的姐姐一样,当然不能叫姐姐,要叫嫂嫂,淑英嫂嫂。”
“什么什么嫂嫂”她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了眼睛问。
“淑英嫂嫂啊,就是李淑英啊。你不是认识的嘛,还那么大惊小怪的。”
张金芸捂住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哥哥那茫然的神色是在做着一个多年的梦,原本以为他已经早就放弃了的。栗子小说 m.lizi.tw她禁不住哭了,断断续续地说道:“哥,你要坚强,不要去幻想,否则,你会后悔的。你是应该还记得父母死前都曾经交代过的话的,让你要好好带大妹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要得罪人,不要去乞求别人,不要去受人恩惠,而是要踏踏实实地挣下每一口粮,每一片瓦,绝对不能得罪人,不管是有钱还是没钱,都要一样谨慎。妈妈知道你倔强,所以就特别交代了这些话,我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也希望你还能够记得。邻居们是有势利眼的,那也是常情,你是不能对他们怎么样的,别说是现在我们家破落成这样,就是解放前富裕的时候,祖辈们也是很注意和左邻右舍搞好关系的,即使这样,我们家还不给队长搞得惨透,连父母的活路都给断了。想当年,他们家还是受到我们家的恩惠的。看看我们现在,有人在高兴。如果我们再不注意的话以后说不准还要惨。就是亲戚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欺负。你该记得去年叔叔家的大儿子结婚,我们没钱,只随了四块钱的贺礼,那是好不容易才揍到的,可是到头来还不是给他们奚落,有事没事的就拿它来说事,说我们小气、小心眼。结果你和他们大吵了一顿,可结果呢还不是更糟糕,连来往都断绝了。我们不能够去得罪人的,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办法不住在这儿。这屋前房后的,时常扔只垃圾杂物什么的,我们又能怎样这些我都不怪你,因为这不是你的错,而且我和你一样恨他们势利小人。但是我们不能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你是绝对不可以去想李淑英的。第一,她家几乎是唯一对我们家还算可以的人家,当然这里有你救过她命的因素,但,毕竟是唯一对我们可以的家庭,我们要好好珍惜;第二,你和她不般配,一点都不。你想想,自己才读几年的书可人家马上要高中毕业,接着就要什么考试了,你们之间怎么可能呢即使没有这样的差距,就算她还是个农村人,怎么可能和你结婚呢你要再这样下去,不但作贱了自己,对李淑英也不好。你应该是明白的。如果真的是特别不顺心,你就应该拿出自己的力量来证明自己,把家里的生活弄好了,或许还有希望。你不是有再去打零工的计划吗好好想想那事吧。今年秋冬天农闲时我们一起去。等我们攒到钱了,什么事就好说了,在亲戚面前还会抬不起头还愁没有好媳妇我知道,光靠我们这样做离希望还很远,打零工也攒不下多少钱,可是,那毕竟是我们唯一可以走的路啊。我知道你特别想娶李淑英的,可以,真的,哥哥,你听我说,那是不可能的。你要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为自己,也为她。和李淑英真要闹得飞飞扬扬的,对人家没好处,对你也一样而且村里早就有这样的风言风语了,自从你救她开始起。这个,我相信你是记得的。”
“妹妹。”他已经鄂然了,想不到表面稚气的她竟然说出这么长的道理。听着听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涌向心头。他不断地叫着“妹妹”,一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二是希望她不要伤心,不忍心看见她边说边流泪的样子。他发现自己的声言也有些异样,把他从游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在这件事上你真的要听我的,有什么困难我们兄妹一块来抗。”
“只是苦了你了。”
“怎么能这样说我早就下决心,做决定了,在哥哥娶嫂子前我是不会出嫁的。但哥哥是绝对不能够想娶李淑英的。”
“可是,你叫我怎么说呢我就是忍不住要去看看她。这些天来,我觉得自己心里像着了火,烧得我浑身不自在,只有看到她的时候才会觉得平静,哪怕是远远地看看就会心满意足。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也知道你说的一点都不错,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但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去伤害她的。”
“你不能伤害她,但也不要伤害自己。我知道你是喜欢她的,可是你现在的行为反而是让她讨厌的,更何况,我根本就不认为你和她之间能成。你那样做只能是折磨自己,增加别人对自己的鄙视。好在现在还没人知道你这事,要不然流言绯语的就能够把你给淹没了,到时候你再想翻身就困难了,别说是娶她,就是旁人,知道了这样的事,谁还不犹豫打铁要赶火候,插秧要循时节,否则就是白费工夫。”
“我还有希望么”他自言自语,见她要说话,忙示意她不要开口,很害怕从她嘴里重复得到的否定回答。实际上,他不得不承认她所说不假,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想让她说下去,更愿意保留自己那份期盼和未知的等待,不愿意一点希望都不保留。
张金芸疑惑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会而且能够控制住自己的,如果以前有些失控,但相信以后不会了,最起码,我不能让我的妹妹伤心。我要去控制那股力量,懂得去用好它,而不是被它给伤着了,给埋葬了。可是,谁又能预先知道结果也许埋葬和新生就差那么一步,其实是很近很近的,一个念头的事情。”他忽然想起那天看见父亲把王队长的父亲吊死在客堂里的情景,下意识地看了看横梁,很奇怪,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一点恐惧感也没有,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她跟着他的眼神在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一脸的疑惑:“总看见你莫名其妙地看那房梁,那里有什么秘密吗”
“什么都没有,就是看屋顶有没有漏。”他几乎用同样的话应对妹妹每次几乎一样的问题,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安静地看见妹妹眼皮在低垂,说了声,“我没事的,想再坐一会儿,你去休息吧。”
客堂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挪到大门口,拉了张小凳坐下,愣愣地抬头看着高高挂在天空的月亮,光线虽然暗淡,但却充满了整个天际,就像此时自己心中对那股热情一样无处不在。他觉得内心深处的那股热情就像生火一样,那股热量是诱人的,很多时候未必抵挡住那份诱惑。
过了很久,他也觉得有些疲倦了,起身把大门给关上,想起了明天早上还要拿些菜去镇上卖,查看着竹制的大挎篮和蔼杆秤,身影和物件在要晃的煤油灯下放大地照射在墙上,显得非常离奇。
李淑英心神未定地回到家里,准备进自己的房间时被父母亲叫住了。她连忙理了理自己的情绪,笑问:“妈,什么事”
“你到这边来,妈有话跟你说呢。”母亲一脸认真,还少见地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自你长这么大,我还真没想过”
“没想过什么”李淑英见母亲很神秘的样子,感到有些陌生,“好事坏事”
“哎,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留不住的。可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能不疼爱吗我也希望能够把你留在身边一辈子,让我天天看到你。可是,姑娘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否则的话就不正常了。”
“妈我还在准备高考呢。”
“是啊。可是”她有些犹豫。
“妈,你是不是对我高考没有信心”
“没有啊。”
“那你就先别提这样的事。”
“可是”尽管很希望女儿能够考出点名堂,全家人脸上有光,但她心里确实没底,眼睛里难以避免地显着犹豫。
“我自己也不清楚能考得怎么样,但,我只考一次,就这一次,如果不行我就回家,绝对不会再有什么事。你看,这就很快了,才几个月的时间,等等吧。到时候都听妈妈的。”李淑英陪着笑,靠紧了母亲。
“哎,不是妈妈容不得你,我愿意一辈子你留家里呢。可是嫁人很多时候也要讲究运气的。这很重要,因为嫁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受苦受难,很难翻身的。我们家本来条件就不好,你的事又多,一直以来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妈妈就想,如果碰到好机会的话不妨先订婚,也不是说一定要马上结婚。我也是一直在等这样的机会,要不然,面对那么的压力,有时候想想还真就嫁给张汇城省事了,免得人家说三道四。可是妈妈能那样做吗好在也就这样熬过来了,也让你受了不少的委屈。”母亲说着说着竟流泪了,声音也渐渐轻了许多。
看见母亲流泪,李淑英内心也不好受,泪水也在眼圈内打转,但她没让流出来,努力笑笑:“妈,现在大家都好好的,还说那些干什么我还小,等考完吧。”
“我不是不让你去高考,反过来,我们全家都支持你去考的。我只是想说先订个亲什么的,也不影响你去考试。我们当然希望你能够考上个什么名目来,能够吃上公家饭比什么都强。看人家仇书记,一辈子吃喝不愁,连全村的人都感到沾了光。”
“那就是啦,我也想为全家争光。而且,妈妈,上大学是不能结婚的”
“我知道,你已经说多好几次了。如果你能够考上,我恐怕会高兴得连路都不会走了。”母亲依旧有些迟疑,“只是”
“不过,姐姐,你有把握考上吗”李征见母亲犹豫着,便接过话茬,“我看希望渺茫。我们全公社这几年大学生是一个都没有,去年好像才考上什么两个屁中专,而且还是上县中复读的,有一个还是老师连你们老师都在模样,还能怎么样”
“这模样,那模样,你是不是就希望姐姐考不上”李淑英有些急了,“我可不愿意跟你一样”
“你别以为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就可以轻视人,对我们家来说还不是多花了几个冤枉钱而已”李征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回到客堂,听了姐姐的话之后很是不悦,脸色有些涨热,语速极快地说道,“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够考上大学做梦去吧我知道你的心思,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父母亲不知道。你不就是为了想和马水龙去鬼混,指望都能考上大学。这一鬼迷心窍起来她还真当回事了。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到底有几分把握全公社就你和马水龙是天才鬼才相信呢还是老老实实做人,混个高中毕业就已经不错了,然后去嫁个好人家。你可别辜负了父母亲的好意。”
李淑英愣愣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连手上原本紧紧捧着的书也松开了,最后重重地掉在地上,在这寂静的环境中发出刺耳的声响。这异响一下子又冲击着她的神经,觉得他的话仿佛是一把尖刀刺穿了她的心肺,挑开了幕布的一角,看到的是一片狼籍,即使再将幕布放下,那片景像已经变得难以抹去,深深地占据每一个思维的角落。她觉得自己苦苦守着的那份憧憬原本以为没人知道,也不为人理解,可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点破,就像精心照料的玻璃鱼缸,突然间化为碎片,难以收拾。她“哇”地哭开了,跑进自己的房间,把门拴上。
原本在收拾编织草鞋的父亲被这边的情形惹恼了,就在李淑英哭着跑进房间时他一怒而起,吓住了口若悬河的儿子,要去追打。李征轻巧地躲闪着,同时不停地解释:“她是我姐姐,我说这话也是为了她好。谁知道她为什么哭你就这么没来由地要来打人我天天干活,挣工分的人,干嘛还要打我而且,我说的都是事实。”
李淑英的父亲左冲右撞,不时碰倒撞到东西,“咣啷咣啷”响成一片,直到最后因拐弯太急而撞到房屋立柱而疼痛才停了下来,手捂着腰,双眉紧锁。
客堂的嘈杂声也把李淑英从迷幻的思绪中给拉回现实,她幽幽地出了房间,见父子俩还在争执,便说道:“爸,他年龄还小,你就饶了他吧,而且,他说得也对。”
“什么,饶了我好像我还真做错什么事似的”李征听了很不乐意。
“你”父亲的火气又上来了,但被已经在他身边的妻子给死死地拉住。
“对不起。”李淑英泪水又出来了,“都是我的错,惹得家里不太平。”
李征本来还想说什么,被母亲大声叫了一下名字,给镇住了。
“他小他的嘴怎么不小啊”父亲依旧不能平静,“从来都是说伤人的话,做伤人的事,工夫心思全在这儿了”
“我可是家里的一个正劳力呢。”李征还是控制不住,而且像憋了一肚子气似的,大有不说不痛快的气势,全然不顾暴跳如雷、幸好已经被姐姐抱紧的父亲,“我挣工分,可没有吃什么闲饭。这也就算了,谁让我不会读书啊。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我说的也是常理,你们其实心里也清楚,可为什么要去装,要自欺欺人呢只有一条,就是你们太宠她了,可到头来还是会害了她的。这明摆着的,那么好的条件,你们就凭她一个不高兴就放弃了我不明白到底是为她好呢,还是为她坏人贵有自知之明,为什么不能不去想那些不现实的东西呢嫁个好人家,大家都好。我是想不到有比这更好的出路,真想不通,你们却偏偏要装着家里好像真的能出什么大学生”
李征本以为父亲又会跳起来追打自己,但却发现他出奇地变得安静了,再看姐姐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神透着绝望,脸形都有些变了,于是就此打住,径直回自己的房间,不时在里面弄出响声。
李淑英渐渐松开拉着父亲的手,泪水无法控制,声音有些哽咽:“爸,妈,我知道,我是家里的累赘,给家里花了那么多的钱,弟弟他没说错,你们就别怪他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参加今年的高考,毕竟,这么多年了,也很难为了这几个月的时间就放弃。我知道希望不大,可是,对我来说也是一次机会,而且,我早就说过,今年考不出什么名堂的话,以后我不会复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包括嫁人。”
李淑英没有继续往下说,内心对考上大学的那份憧憬又渐渐明晰地出现在脑海里,马水龙的影子也时隐时现,心情出奇地很快恢复平静,连泪水也干了。
一顿脾气发过,父亲有些茫然,脑子空空的,似乎连刚才发生过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叹了叹气,缓缓地坐下,又站起身走到条案,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小铁盒和竹制的烟杆,回到桌前,摸索着给面板嵌着铜片的烟斗装上烟丝。母亲把煤油灯朝他那边移了移,他嘬着发亮的暗红色的烟杆,对着火苗“吱吱”地吸着,火苗改变了方向,呈直角地与烟斗连通。烟丝点着后他挪开烟杆,使劲地吸了几口,烟窝里的烟丝跟随吸的频率发着红光,由暗到亮又复回暗淡。最后他鼓了鼓腮帮子,使劲一吹,“卜”地将烟灰喷出老远,划出一道红线落在大门旁。
母亲一脸茫然,眼睛在女儿和丈夫之间来回移动,可什么信息也读不出来。
父亲怎么使劲也吹不掉烟窝里的烟灰,“啪”地敲在桌子腿上,又吹了吹,还是没通。他有些沮丧,仍下烟杆,不抽了。他一边合上铁盒,一边慢慢地说道:“考试还是要认真去准备的,不管结果如何,毕竟都这么多年坚持下来,也都不容易。你可别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包括你弟弟,还有其他人。要真能考上,意义就非同小可了。像我们这种乡下地方就连高中又能有几个女孩子读下来的这本身就意义不同。所以,这里又牵扯到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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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要考不什么名堂来,就要考虑嫁人的事了。小说站
www.xsz.tw做人一辈子,谁不希望生活好好的,不受穷,不挨饿,不欠债。可真要做农民了,可不就一辈子拖拖欠欠的永远还不清。就算条件好的,不也就多个几百斤谷子在家,不担心揭不开锅。可是,如果像仇书记那样,那真是什么都不用愁了。别说吃用,那生个病什么还能是个事别说他仇书记那么大的官,就一般的,但凡吃上国家供应粮的,身上抖下的毛也比我们穿的衣服要干净,料子也好。哪像我们农民,有几个真正看得起病的不就一拖,拖到什么办法也没了,只有棺材一副,黄土一撮。这就是一辈子了。刚才刘梅英来家做媒了,溪口镇里的王家,条件应该很不错,人长像也行,关键是人品也很好,我们和对方还真见过面,这说来还是一种缘分。说实在的,你要能嫁个好人家我们也就心满意足了,希望你不再像现在,家里再疼你不还是什么都没有人活一生,不就求个富足。将来可能的话征儿他也许还能沾上点光呢。我看,可以先答应下来,又不是立马结婚。这也算是我们的两手准备,目前根本用不着去多想的,你还是全心去准备考试。”
李淑英几乎没有听进父亲都讲了些什么,只是觉得难得父母亲经过刚才的折腾后很快变得那么平静,内心也安稳了,一时竟然睡意绵绵的,双眼无神。当听到仍然支持去参加高考,她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尽管这是自己一直所希望的,或许还多多少少有些被刚才的情形所干扰,可是父母亲绕着大圈子,似乎并没有对自己的高考成绩抱有很高期待,平平的,只剩下一个过场而已。她想起自己曾经下决心搏一搏高考的,可一时间那股热情甚至连睡意都抵挡不住。
母亲催促着大家早点睡觉。时间已经很晚了,屋外一片寂静,连鸟儿也已经进入梦乡。天空中已经没了月亮的踪迹,星星却明晰缀满天际,偶尔划过天空的流星,无声无息,似乎并不愿意让人知道。
这天晚上尽管很晚才睡,但母亲还是早早地起床,心里一直想着头天媒婆介绍的事,老是难以搁下,有如着早晨的一层薄雾难以挥去,一路琢磨着拎了一篮子的衣服往池塘走,快到码头时正好碰见刘梅英,看见自己时兴冲冲的,像是见了恩人。
“怎么样,昨天的事怎么样”刘梅英急切地问,脸上充满期待。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
刘梅英把她拉到一旁的樟树下:“你就别卖关子了。实不相瞒,我昨晚连觉都没睡好,想着的全是这事,要不然,我才不会这么早就过来洗衣服。”
“你是享福的人,我是很少见你起这么早的,哪像我,苦命一个。”
“等你女儿嫁个好人家了,你就享福吧,到时候还用得着这样”
“瞧你说的,好像我卖女儿一样。”
“话不是这么说。我跟你讲,对方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富裕人家,那简直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好家境。到时候手指间随便漏点,接到你的手里可就够吃够喝的。”
“可淑英她没有明确答应。”
“那你们就该压压的,小孩子懂什么这样的大事还得父母拿主意。你可别太宝贝了,否则的话反而会害了她。”
“谁知道呢反正她没有明确说什么,只是要准备高考,考完再说。我跟你一样,也是指望她能够答应这门亲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一百个满意。”
“什么如果,那就是千真万确的事我去过他家,也打听过,绝对不会有假。你就放心吧。不过,淑英她没明确反对就说明有戏了。小姑娘嘛,哪有那么皮厚的,第一次说就能够答应我今天就去回话,说事情已经**不离十了。”
“还是等等再说吧。栗子小说 m.lizi.tw”
“还等什么呢不就是什么烤么没几天的事,那点时间人家还是等得起、理解得了的。成了,一定成了。”
刘梅英笑逐颜开,恨不得连衣服也不用洗了,拉着还在若有所思的她下到码头去。此时,池塘的水面升起的袅袅薄雾渐渐伸展开来,弥漫地遮挡人的视线。
第六章意外的选择
更新时间2007102618:43:00字数:15775
傍晚时分,一辆吉普车轰鸣着,一路颠簸,扬起黄色的灰尘,远远地看去像是一条腾空而起的龙,在翠绿色的背景中异常醒目,渐渐地在微风中向田野里飘去,最终散净,很快就淹没了踪迹。
车辆开进湾源村的时候如同往常,立即惊动了整个村子,使平日里安静的环境立刻增添了热闹气氛。很多人都收工回家了,一些人站在自己的家门口观望着,稍微有点熟念的便登门拜访,十几张笑脸挤进了仇家院子,一片“仇书记,仇书记回来了。”的招呼中,分不清是从谁的嘴里发出的。几个最近的本家和关系要好的人随仇书记进了他家大门。仇书记是一路笑脸并且争取和每一个人挥挥手打着招呼,肥胖的身躯在四周精瘦的人群中特别醒目,和着灿烂的笑容,他的脸上更显出油光照人,已经隆起的肚子几乎让他颇为费劲才能下车。不过,有一样还是让他有点不适应,那就是村民们很少会跟他握手,他时不时地有些疑惑,努力提醒自己不要显得凸兀了。他在客堂还未停歇,掏出一包飞马牌香烟,一一散发。每个人都几乎动作一致地双手接过,似乎这根烟解决了手无处安置的大问题,但同样的笑却有着十分的不同,突显出关系的远近和性格的差别。有几个身上带着火柴的怎么着也不肯让仇书记给点烟,纷纷相互对了火。仇书记也不勉强,不停地问大家生活如何,庄稼长势怎样,有没有盖新房子的打算,等等。有一位本家似乎听错了他的含义,对他说,他不要担心他家的那点自留田,到了像双抢一类的农忙季节,本家会像以往一样自发地前去帮忙的。仇书记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告诉大家说,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年代,国家制订的大方针是完全为了老百姓的利益,大家一定要全力支持,全身投入,相信不久的将来大家一定都不缺粮,都能盖起新房子,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大家的脸笑得更加灿烂了,仿佛仇书记手一挥,所有这些都在眼前,就等着去拿,一个个很是充满期待。好容易满客堂的人渐次离去,最后跟驾驶员说好来接的日期,允许他自行回县城,仇书记才得以坐下休息,已经到了日落时分。妻子埋怨他说,用不着跟他们讲那么多大道理的,什么政策定了就定了的,就算解释清楚了,他们也不一定能够明白,甚至包括她自己。仇书记说要随时随地宣传国家政策,国家形势。妻子有点不以为然地反驳说,如果政策不那么多变你也就不用整天去宣传了。仇书记立即严肃地让她不懂的事别瞎讲话。吓得她伸了伸舌头,去厨房做饭了。
院子外小孩子们围着吉普车转悠,讨论着,几个胆大些的还去摸了摸发热的机盖,其中一个还从软绵帆布嵌着的破损玻璃处伸手把车门拉开了,偷偷地拨弄驾驶室,虽然有些胆怯,但当碰到喇叭按钮时,声音还是毫不含糊地响了起来,吓得急忙后窜,脚下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惹的笑声一片。这时候驾驶员正好过来,本想骂人,看见那小孩还坐在地上站不起来,嘟囔了一句“自找的吧”进了驾驶室,“砰”地关上车门,发动车辆,按了按喇叭,伸头催促那小孩赶紧让开车道。那小孩总算站了起来,呲牙咧嘴的,似乎还很痛。吉普车轰隆隆地开出村子,小孩子们紧紧地追了一程,到了村东头,远远的,车子已经变得很小,只有那尘土还在渐渐弥漫,勾起他们一丝惆怅。栗子小说 m.lizi.tw
仇仪芬放学回家刚进村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殷勤地告诉她父亲回来了,她也顾不上和他们客气,只和李淑英点点头,独自飞快地跑回家。
“爸”仇仪芬一进院子就早早地清脆地叫开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要是再晚一天,就一天,我可就不让你进家门了,把大门,所有的门都关上”
“为什么”仇书记笑着打趣道,“怎么,你爸一个月左右才回来一次,你就容不得我了这可不行,待会儿让你妈好好教育教育,都快没了王法了。”
“我整天盼着爸爸回家呢。”仇仪芬撅着嘴,“可是,我不喜欢家里给塞得满满的,烟雾弥漫,味道也怪怪的,像个剧场。今天我没猜错的话,又是一屋子的人吧看看这满地的烟头,脏乱乱的鞋印。”
“仪芬,你可不能这样想,更不能说的。大家也是好心来看我的,也不可以把人往外推的。我不可以被人说成当官摆架子的人,这不仅仅是人际交往的事那么简单,你以后会明白的。退一步说,这也是点生活基本常识,你这么大了,应该是要懂得的。”
“我懂,我当然懂,群众的力量嘛。当官的,不当官的都知道,就像文化大革命,没有老百姓的参与不会那么红火,那年头,游行排长队的可不就要人气。可我就是不喜欢那么多的人挤进家里,他们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乐意,反正就是要露个脸。”
“那你说,他们应该怎样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跟你说这事了,我有件正经事要跟你说,不过,你要保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也不要打断我。”
“保密是做好工作最基本的要求,我完全胜任,不过,什么事这么神秘”
“我说了不要你插嘴的么”仇仪芬打断他,“明天是五一节吧,我正想着要去你那儿呢,去县城。”
“现在的五一节又不像以前那么热闹,去那里干什么而且,我不是都已经回家了吗你还一个人无缘无故地跑去县城,为什么我可不陪你去。”
“谁要你陪你先别说话,让我把话说完。你放心,我不耽误学习,就利用五一放假去,而且可能会住上一晚。你把房间钥匙给我,要不然,我就去住旅社。哥哥跟你同住,可谁知道他会去哪里。”
“你到底为了什么事非要跑去县城一个姑娘家的,到处乱跑,像什么。”
“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我已经这么大了,还怕什么。”她噘了噘嘴。
“你要一定去,那就邀上淑英姑娘一块去,陪陪你,也好做个伴。”
“不行,我不能和她去,而且我这次是专门为她的事去的,我非但不能让她去,还要保密,不能让她知道我去。你可要替我保密,刚才说好的,可别坏了我的事,否则,我可不会原谅你的哦。”
“你啊,又是在自作聪明,小心适得其反,好心做坏事。”他提醒她。
“你放心,我是有把握的,一定不会出差错。你只要把钥匙给我就行,当然,别忘了保密。”她从满脸疑惑的父亲手上接过钥匙,回自己的房间了。
仇仪芬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这事她已经考虑好几天了,是经过反复琢磨才得出的结论,那就是,要使李淑英从目前经常迷惘,甚至有些的神情颠倒的状态中解救出来,只有让她打消在马水龙身上的期待。最近以来,她发现李淑英有些不正常,没了以往的那股学习热情,很少来自己家做作业了,有时候即使来了,也显得无精打彩的,连说话时眼神都会漂移,说的话常常让人摸不着头脑。今天李淑英又出洋相了。上午最后一接课像往常一样是数学,这样的课她没了以前见到王国海那种恐惧表情,而是以一种毫无畏惧的神色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使原本想在她桌边多逗留的他不敢停留。这样一来她更加一一种挑战的姿态看着他。王国海其实这些日子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摆脱李慧珍,虽然她并没有实质性的纠缠,只是常常深情地看着自己。但这已经让他感到如芒在背,因为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连日来的情绪欠佳,王国海即使完全按照书本上的内容照本宣科,有时候也会出错。这样一来,他只好改成一半时间讲课,另一半时间出题目做练习。为了避免出现连自己都无法解答的题目,他每次都是提前做好准备,反复核对,再抄在黑板上。今天,当他把最后一道题目抄完,可发现是一道很难的题目,尽管昨晚核实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如何解答。他嘟囔了一声,但谁也没听清什么,就要拿板擦去擦掉。没想到,李淑英突然大叫一声,王国海给吓了一跳,连板擦都掉地上了。李淑英说,如果马水龙在的话,他完全可以解答,用不着擦掉的。全班的同学都愣住了,等缓过神后都嘻笑起来,很多还窃窃私语,甚至有出声的,说她有点花痴。王国海连耳根都感觉到**辣的,原本红扑扑的脸此时更红了,想要发作,但放眼看出,却发现李慧珍怜惜的目光,一时竟让他的心为之砰然。中午,仇仪芬跟李淑英说,不应该去刺激王国海的,可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对课堂的事几乎忘了干净,这就更让仇仪芬为她担心起来,特别是她那弥漫飘忽眼神,让仇仪芬似乎找到了近来她异常行为的注解。
正在她在想明天去县城之事的时候,父亲在叫,她出了门,看见父亲手里拿着一只簇新的钢笔,说是送给她的礼物。仇仪芬并不显得很高兴,嘴里嘟囔着“又是开会发的吧”,随手放进口袋里。
“发的就嫌弃了让我去买也行,可我不会买这么好的。”父亲假装生气。
这时张罗着吃晚饭的母亲听了,嘻笑道:“你啊,别不知足,我敢担保说,整个学校就你的笔最好,包括老师在内。”
“笔好有什么用”她突然打住。
“露底了吧”父亲逮住机会,“让你去县中读你又不愿意。”
“可你也没坚持。”仇仪芬不服气。
“算了,别谈这事。”父亲笑着说道,“读书这事很重要,我一直是这样讲的,要没读书,我也到不了今天。不过,读书也是不能拿来吃饭的,也就是说,死读书是没有太大用的,还是要会做人,会人际关系。要让读书解决一切问题,你们那些老师可就早发达了不可能还是些个教书匠。你们在这里是看不到几个读书的,可单位里老大学生也是成堆的,也就那么回事。我这话只在家里说说,你可不能对外人说的。”
“难得今天爸爸讲这些,有什么事特别高兴吧”仇仪芬坐在父亲身边。
“丫头还挺精的,不错”父亲摸了摸她的头,“不过,读书还是好事,你像马水龙他家,要真能够考上大学,那也是很光彩的事。这在我们村,甚至整个溪口公社都是一件脸上添彩的事。所以说,还是中央政策好,使大家,特别是一辈子在农村的人有了机会,尽管是千里挑一,甚至万里挑一的机会。要以前,还不是逃不了个农民。也亏他家父母,那么差的条件,倒一直让小孩子读书,以前可没人知道会恢复高考,我想,即使现在还有很多人连听都没听到过。”
“我看他未必能考上。”母亲拿齐了碗筷,分发了,“你哥哥去年也去县中读过的,分数还差了一大截呢。全县就那么两个班,也就考上十几个,你想想,这全算进去,那得淘汰多少人啊。”
“哥哥那个不算的,他又不是像马水龙那样凭真成绩考进县中,只是走后门进去混了一年,像镀金似的,有什么用”
“你就这样一直看不起你哥哥要知道,他自从上班以后可没少给你买好东西。”母亲有些不乐意听了。
“我哪有啊我只是说这高考的事。你怎么随便给人扣帽子。”
“什么时候儿子能够搭你的车一起回家就好了,他还不得明天才能到家。”
“他在上班,而且有工资,还搭什么车那会产生不好影响的。”
“那你怎么就愿意让旁人搭”
“那是要与群众保持紧密联系,要放下架子。你不懂的,多说也没有用。”
“我知道,全做给别人看。”
“你”
“你别急,我又不会对外人说的,而且我也从来没有。可你那点把戏也别老给搞得那么玄乎,特别是别在家里。”
“你们别吵了。”仇仪芬打断父母亲的争吵,“好容易在一起,还吵,真浪费。”
“我怎么会跟你爸吵架我只是顺口说说而已,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巴结还来不及呢。老头子,你说对吧”
父亲给说笑了。
仇仪芬也跟着笑了:“原来还是我被你们给耍了。真行呢,你们俩。”
父亲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好些事是难以说的一清二楚的,全靠感觉。你妈妈有时候说的话也不失为一种参考,至少她离老百姓更近一些。还是**说得好,群众是水,干部是船,这船真不了解水性,那是要吃亏的。四人帮还不厉害没了人民的支持也说倒就倒了,风浪都不起。以后这形势算了吧,能控制的就掌握分寸,否则就静守啊。我这辈子也差不多到头了,等解决你的问题后就万事大吉。你瞧瞧我和华主席的合影,全国就那么几个。将来编县志的时候多半还能带上。”
三个人同时看了看条案上方正中央用玻璃框镶嵌精致的一张黑白大合影照片,但摇曳的煤油汽灯下很难看清楚,多半只是凭借日常记忆知道它的模样。
“这就是我们家的不同。”仇仪芬笑了笑,“其他人家可以随便挂,早先是**的,前些时候是华主席的,现在有的人家又挂起了传统的寿星的了。”
“现在世道变起来也太快了点,哪像**时代,一直稳定。”母亲说道。
“政治的事你们不知道就别议论,即使知道了也不可以议论的。”父亲严肃地说道,“你们还是考虑力所能及的事吧,比如把饭做好了,把书念好了,把田种好了。”
“可我读书就那样了。”
“我也觉得种那些田对我们家没什么用,好不好的就那么回事。我可不想去和他们那些人。你还是想办法去县城住吧,仪芬也不小了,怎么着也要去适应新环境,不然的话总让人说是乡下人。”
父亲吃饱了,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碗,说道:“还是你妈妈厉害,我其实这段日子就是为我们家搬进城在忙。县里最近有个政策,局长级别的组织建房,自己出一部分,建成后就归自己。是小洋房,跟我们现在住的差不多。以前你们总嫌弃县里那种套房不够宽畅,不愿去。现在有了新政策,那就一定去县城定居了。仪芬也马上高中毕业了,进了城就能够解决工作问题。你呢,不认识字,但好坏也还是能够找到合适的单位的。这政策方面的事很多时候也不是那么稳定的,说不定往后就不一样了。”
“这进城的,好是好,别的不说,就这晚上不用点这汽灯一样就可以了,不知道每天点它有多烦。但很多开支也大了,不像现在,菜自己种,稻自己收。吃什么都是新鲜的,人啊,还真说不清楚。”
“你就别想那么多了。其实,这菜地和稻田本来就没有份的,你们又不是农村户口,哪来这些”他及时提醒。
“那是村里照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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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好推迟不然的话,人家还以为我们看不起呢。栗子小说 m.lizi.tw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和群众保持联系嘛。”
“你要真想种点什么,我看过了,院子还是蛮大的,种点菜的地方也有,不过,到时候我们可帮不了你,不像在这里,说是你种,其实你能出多少力”
“瞧不起我种一家人吃的蔬菜还是能够能下来的,我以前也是出工挣过工分的,也是苦出身。你看别把我的功劳全部给忘了,好像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我还记得有一次公社来人检查插秧的事,说是株距太大,要改,几乎要把原来插好秧毁了重来。还是我临战出主意说就在中间加插一颗。他们还就同意了,省了好些工时呢。”
“妈,人家是看在你是我爸爸仇书记的面子上吧否则,那么好通过”
“瞎说,你爸爸那时候又不是我们公社的书记,人家也不认识我。”
“爸爸,你说呢”
父亲不置可否地笑笑,正这时,院子有人进来,走近一看是王队长。父亲忙起身迎了过去:“王队长,进来坐。我们刚才还在说你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年逾四十的王队长尽管和一般村民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此时眉宇间那份谦逊却非常真切,不是通常村民那种没有深度的羡慕。他满脸笑样,恭敬地双手接过仇书记递来的香烟,使劲在鼻子下问了问,连连点头:“难为仇书记还记得我。”
“你说这话就很见外了,你一个十几年的老队长,多年来,不说别的,对我们家的照顾,我一直是很感谢的。”
“别那么说,那是应该的。”他抬头看了看仇书记,“你做领导的也真辛苦,只有这过节的时候才能回家。”
仇仪芬只是对他点了点头,跟着母亲去厨房洗涮了。
“最近以来还好吗,各个方面”
“怎么说呢这来的路上我差点摔跟头,要是能够像城里那样有路灯就好了,家里能装上电灯的话可就美了。”
“会的,不着急。我看现在大家的生活也开始改善了,应该就能实现。”
“仇书记能给这样的蓝图确实好,但我看这种偏远的山村就未必能够实现,连镇上虽然拉上了电,可也是停电的日子多,有电的日子少。以前就说过的,要搞什么水电改造,全公社收益,可一直没成。”
“小孩呢都好吧”
“儿子是好,身强力壮的,天天下田,使不上劲,轻松着呢唉,都分了家了,可苦了我这老的,别想沾他的光,连每天喝的水挑都是各挑各的。而我有什么好吃的还得留让给孙子,他媳妇可精怪了,一问到肉香就派小孙子端着饭碗就来了,而且专门肉挑最大最精的吃,肯定教过。”
“孙子嘛,吃得再多你也开心,对不对不过,关键时候总是会帮忙的吧。”
“人就是这么贱骨头,好像儿子不孝顺孙子就能指望上似的没指望,我只有靠女儿女婿,收那点自留田找他们来帮忙。现在的世道都变了,说不上怎么回事。”
“不会吧”
“我就这种感觉。现在人心散了,办不出什么大事来的。你应该还记得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修的谭家水库吧,全公社组织起来,花了几年的时间。更不用说后来的**水库。动员了好几个公社。要放到现在来做,根本搞不起来。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些人开始对工分不怎么在意了,特别是像张汇城,做得更是离奇、出格,都想到去县城打短工,一准是赚了不少的钱。现在啊,集体的事不像以前那样有吸引力了。”
“王队长还是留恋过去那种一呼百应的环境啊,也是,都是从大规模基本建设的方式过来的,一时难以适应,可以理解。现在没有以前那么多的大场面的集体活动,不过,要适应形势、跟上步法、统一思想。栗子网
www.lizi.tw这也难怪,毕竟那么长的时间了,改变是需要一定时间来适应的,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的改变,所有要活到老学到老嘛。”
“我也无所谓,只是觉得这样一来做不成什么大事。你看,现在的劲头都散了。而且,大家空闲下来没什么事做也不是个事,以前哪里像现在,做起事情来总是轰轰烈烈、整整齐齐、风风火火的,多好”
“我刚才说过了,王队长还是喜欢那种方式,是个恋旧的人。不过,这人啊,特别是领导干部,要不断学习,不断适应,不断进步,只有这样才能跟上形势。”面对王队长对自己多年前教他的那一套方法还是念念不忘,仇书记心里有些不适。
“那当然,很多东西都在改变。比方说,什么考大学啦,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即使现在也还没弄明白。”王队长有些不屑,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笑了笑,“我家小孩子也都懒,没有读书的本事。”
“读书是好事,现在有高考了,对农村孩子来说,就有了工作的机会,尽管竞争非常激烈,可毕竟有啊。”
“那倒也是。你看马家,就因为儿子在县城读书,成绩好,气色都不一样了,这还没说考得上考不上呢”
仇书记觉得很难消除他的内心那种抵触,但还是鼓励着:“还是把孙子辈的好好培养培养,真要出个大学生,全村都感到光荣的,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王队长没能有所收获,觉得非常失望,接着闲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仇书记特地将他送到院子大门口,回屋的时候独自微笑,摇晃着头。
进城的客车最早也要十点多才会经过溪口镇,所以,仇仪芬想睡个懒觉,可是天刚蒙蒙亮就被李淑英给吵醒了,原来她是来邀自己去上学的。
仇仪芬惊愕了半天才说道:“淑英,你这是怎么啦今天是五一节,又搭上星期天,总共要连着休息三天呢。”
“你大概是想休息想昏了吧是不是想睡个懒觉”李淑英笑着就要去拉她起床,“赶紧起来,不然就要迟到了。”
仇仪芬睁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转身看到了那本挂历:“你帮我把那挂历拿过来,看都撕到几号了。”
李淑英一边拿着,一边看,突然不动了,微张着嘴看着她,犹如沉睡后刚醒来:“仪芬,我这是怎么啦刚才我还看见你爸爸在院子里在锻炼身体呢,竟然一点异常的感觉也没有,还以为你爸爸本来就每天跟你们在一起,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给分成两瓣,成了两个世界的人,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仪芬,你看,我是不是很奇怪,有没有闹过笑话昨天你好像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没有的事。”仇仪芬安慰她,“偶尔记错事也很正常,别想那么多了。其实,你只是一心想着去学校复习,以免受到干扰。现在有好多高中毕业班的都这样。俗话说,一心不能二用,就是这个道理。”
“可我从来都不去的,而且你刚才吞吞吐吐的样子”她很是迷惑。
“我还没睡醒呢,就让你给折腾了,不说胡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我真的想睡个懒觉,那可真够享受的。”仇仪芬极力岔开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慢吞吞地收拾着起床,“你坐会儿吧,别老站着。”
正这时,房间外传来母亲的叫喊:“仪芬,还不起床,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县城的吗该收拾收拾了,别误了车。”
仇仪芬像屁股给安了弹簧,一下子从床上蹦了下来,衣衫不整地跑出房间。
李淑英满脸疑惑:“你这是”
仇仪芬朝她挤眉弄眼,也没说什么,出来房间把门带上,把声言压低了:“别喊,我说过去县城的事不能让她知道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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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以为然,但还是放低了声音:“什么事搞得像做特务似的。你要去县城,能不能给你哥带点吃的去”
“妈,你也真是,他有工资,还能饿着他我可不愿意带,怪沉的。而且,说不定节日他待不惯,今天就回来呢”说完也不等母亲开口就回房间了。
李淑英见仇仪芬重新回到房间:“你在做什么,慌慌张张的,衣服也没穿好,真开放。你妈妈说你要出去,去什么地方”
“啊,你又不是男的,我怕什么。我今天有点事,去亲戚家,不能陪你了。不过,我会尽量赶回来的,最晚明天肯定回来,到时候再陪你,我的老朋友。你先想想我们明天去哪里吧。难得有这么个假。”
“等你回来后再说。我回去了,还不知道我妈妈会怎样说我呢。”
仇仪芬把李淑英送出院子,转过身冲母亲吐吐舌头,一脸轻松。
“你到县城到底是去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好像去做贼这事跟淑英有关你可别自作聪明,到时候事与愿违。”
“你别急,以后看我的成果就行啦。妈,我要先吃早饭。”
“你可别胡来。”母亲还是不放心。
“妈,你都想哪儿去了”
吃过早饭,仇仪芬没有去理会父母的疑惑,赶到镇上搭乘去县城的客车。
载重车底盘的客车把路面凹凸不平真实地传递到车厢里,一路颠簸在砂石土混合的公路上,扬起的灰尘把路边乌桕树树叶也给染黄了。驾驶员的手似乎无法握紧方向盘,一直在上面抖动,遇见行人和车辆就不停地按喇叭,让人急急地避开。
来到县汽车站时已经中午了,仇仪芬找家茶馆坐下,要了碗米粉,匆忙吃完,根据记忆找到县中。原本竖立**语录的巨大砖砌碑牌已经给拆除了,门前观察一下子显得很宽敞。高高的围墙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还有那高大的校门也没有变化,包括横梁上的三只五角星还是那样灰暗,校名很大气地挂在门柱上,门的两侧松散地种了些树,最高的是几棵梧桐,翠绿的叶子投下的影子几乎让人晒不着太阳。校门旁是一间小的收发室,有位年长者无精打彩地看着偶尔进出的人们,也不过问,不过当她问高中毕业班的教室时倒很热心地指给她看。
仇仪芬走过大门内侧的空地,感觉里面空荡荡的,巨大的樟木下散落布置的单层教室的风格和镇中学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因为树冠浓密而且连接成片,似乎很暗,更加显得周围环境的安静。不过,仔细看下来还是发现有很多其他不同,像砖铺就的马路,路灯,排水沟,树篱笆,水泥操场。洗衣服的水池,高高的水塔,两层高的教学楼等等是在镇中学所看不到的。她费了好大劲才找到高中毕业班的教室,发现原来教室里有很多人,刚才路上稀少的行人还让她以为学校放假后都回家了呢。教室里全是认真复习的学生,听不到什么嘈杂的声音,甚至还有老师在巡视。她暗自想,这才是培养大学生的摇篮啊,如果当初李淑英能够和马水龙一样考进这所学校,考大学也会手到擒来。
好久未见,仇仪芬几乎认不出来马水龙了,精瘦的脸白白的,原本就很大的眼睛似乎更深了,不太合身的补丁衣服已经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是紧锁的眉宇让她依稀还有些印象。她一下子意识到这个经常听到的名字的人尽管同在一村却几乎一无所知。再看看他脚上的布鞋,让她几乎认定他是唯一的,方方面面,自己很难理解李淑英奇怪的认知。
马水龙对仇仪芬的来访感到非常意外,不善交流的他手不知道怎样放,脸竟然都有些红了。仇仪芬注意到他的局促,心里暗子好笑,但也使她一路积累的怒气气球泄气似的几乎消失干净。
“很忙吧看你们老师也没休息。”
“我们老师很负责,其实,他们是放假了的,但老师还会安排一些补课,而且即使没有补课也会来看看,学生有疑问就能够直接问他们。他们的作息时间几乎和我们是一样的,就连寒假暑假都这样。”
“难怪啊,要进了这样的学校即使想不考取大学都难呢。”
“也没那么神奇,当然比镇中学要可靠些。听老师讲,各种形式的录取率往界是一半,包括大学、大专和中专。但我们这一界就不行了,因为全部来自农村,是填补二二制改二三制之际留下的空挡,基础差。所以老师才拼命让我们补课,好些东西我们以前在中学时都没学过的,我们几乎是一边学新的一边补课老的。”
仇仪芬没想到他一谈到学习到滔滔不绝,但还是被他的介绍所吸引,心想,自己的哥哥当初也进来过,可成绩差的太离谱,很难让人觉得这所学校的巨大不同:“看样子你考大学是稳拿的了。”
“也不是,不还有一半的人考不上吗而且那也是以往的数据,我们这批学生肯定要差很多的。”
“还挺谦虚的嘛。”
“哪里。我是没有退路的,父母一路把我送到学校,我很难有理由出什么闪失的。想想,这一路走来,每次都只剩下我。小学同年级五十几个,就几个人去镇中学,镇中学初中毕业的几十个人之中到县中的就我一个。我们班的其他同学跟我的情况也都差不多,所以,谁都不轻松。”
“你在班级的排名呢”
“中间吧,稍微靠前点。”
“保留了吧”她突然想到今天来的目的,暗自感叹,这考大学的吸引力够强的,“不瞒你说,我并不希望你考上大学。”
他一愣,嘴微张着,没有说话。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我不会嫉妒你。不过,我今天来的目的其实是为李淑英,当然她是不知道的。”
他一脸疑惑。
“我真的很费解。你看,你满脸无辜,和她没有任何瓜葛,可是,李淑英她却真真切切地把自己当成你的。”
他还是茫然。
“李淑英她这几年都很用功,我知道她是为了能考上点学校,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纯粹是为了你,为了和你之间没有距离,没有太大的距离。当然这也是件好事,是种动力,尽管我是非常不看好的。只要稍微和这里的学习环境一比就很更加清楚了。可是,她最近有些反常。”
他皱了皱眉,依旧无语。
“你肯定人为这事和你无关。事情糟就糟在这里。”她停了停,试探着等他回答,但没有,“我多少也知道你和她在镇中的一些事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在我看来,李淑英一直是把它看得很重。最近连上课的时候都还会说你的事,那神色,简直什么都不在她眼里了,而且平日里也是怪怪的,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灵魂出窍的那种。说得严重些,疯了似的。”
“不会吧”他有些迟疑。
“啊哟,你总算开口了。”
他摇摇头,又沉默了。
“你应该为她做些什么的。”她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当然,你很忙,但,就算是做件好事,救救人命吧。”
“可我”
“我知道你和她根本不可能的,除非你考不上大学。这也是我刚才为什么说最好你不能够考上大学。你别往心里去。”
“你要我做什么呢”
“我也不清楚。反正,一句话,别让她对你还心存希望,要打消她的念头。我发现她是太投入了,难以自拔。”
“其实,我和她并没有什么。”
“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可她完全不这样认为。所以,我才请你做点什么让她能够断掉对你心存幻想的事情。”
“读初中的时候我和她有时侯在一起,那也是偶尔回家的时候大家一块走什么的,其实也和其他同村人没隔多远。后来为了节约时间和学校晚上有电灯,我在初中住宿过一段时间,很短的时间,她有一两次为我洗过衣服。后来,也让她为我带过几次衣服回家给我妈妈洗。不过,最后还是为了这事,为了避免产生更多的误解,后来我就没有住校。不过,这些事你可别跟她说,很难为情的,说不定是我想多了呢。”
“你根本没有多想,她就是对你那么痴迷,连上课的时候都流露出来了,而且,洗衣服那件事,让我说你什么好你只知道她只是替你传传衣服,其实,那些衣服都是她自己帮你洗的还好你后来没有住校,否则,她还不知道会痴到什么程度呢。”
“为什么”他一脸惊讶。
“你啊,真是个书呆子”她不无感慨地说道,“我真为她叫屈啊。算了,这样也好,省了你这边的事,剩下的就集中精力,只要把她搞好就行了。我也不跟你多说了,一句话,你最好是今天或明天回去一下,至于具体怎么做我也没想好,到时候我们一起想办法。目的就是要她打消对你的希望,让她安安稳稳地准备高考,更重要的是为以后的生活打算。我知道你很忙,但请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到时候我会感谢你的。”
“今天就去”
她点点头。
“可是,你让我怎么说呢”
她“扑吱”一笑,突然觉得他变得可爱起来,一连几天酝酿起来所对他的不满全部消失了,忍不住盯着他看。他一慌神,低头不语,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真的不知道怎样做。”过了会儿他真诚地说道,“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我也不知道如何去解决这样的问题。你一定要给我提示。说实在的,我现在时间也很紧张,马上就要高考了,每分钟对我来水都很重要。实话对你说,自从正月初三我回到学校后就没有回过家。”
“大过年的也在学校复习怪不得好像没怎么看到你,还以为你一直在家复习呢。”她渐渐对他心生敬意,在湾源村,不过元宵不算过完年,不到初七是不会出远门的,可这一切就这么轻易打破了。再仔细看看他的脸,已经变得白晰细腻了,心下一动,竟然觉得脸上发热,暗自骂自己该死。
“其实,我自从到县中读书以后就根本没见过李淑英,更不用说和她见面。”他有些犹豫,“我想,她应该是不会往那方面想的。要说以前,我和她也只是比较熟悉的同学和同村而已。她能为我做那么多事,我真的要找机会感谢她,我一直都还不知道。我母亲也没说过什么。”
“看来,你最好还是别去找她。”她觉得比来时轻松了不少,“恕我直言,我以前一直对你印象不好,总是觉得李淑英那个样子是因为你或多或少给了她什么暗示或者其他让她误解的信号。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其实根本就没你什么事,一直是我错怪你了,这也是我为什么特地赶过来让你去跟她说清楚的原因。今天你既然都说清楚了,我觉得你就没有必要回去了。我会想办法让她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让她早日恢复正常。好在,事情并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相信李淑英她能够战胜自己,有个美满的未来。我知道你特别忙,寄托了全家人的希望。其实,岂止这些,连我爸爸都说过,如果你真能够考上大学,那可就创造历史了,整个村不说,就是全公社也是开天辟地的事情,没有人不高兴的。”
“那我就不用回去了”
她点点头。
“谢谢你。”
她眨了眨眼:“为什么谢我”
“你看,你这么老远过来,又让我省了回去的时间和车钱
...
,当然要谢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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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都是我自己在瞎折腾。”她顿了顿,“不过,还挺值的。我是指,我也有了方向,让李淑英重新振作起来。也很可能她根本就没什么,只是我想多了。”
“希望她会没事。”
“会的,吉人自有天祥。”
“你真是李淑英的好朋友。”
“你也应该是啊。将来你考上大学,做上大学问,可别忘了一班老同学。”
仇仪芬在校门口与马水龙分手,兴奋的劲过了后一时没了方向,独自在大街上晃悠着,无法决定是立即搭车回家,还是继续留在城里,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她突然想到,如果他真的去跟李淑英说清楚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可以瓜葛的,李淑英会不会一下子接受不了反而使事情变得更糟糕。这样想着,她有些不安,于是决定马上回家。
她来到车站,发现还有最后一客车可以赶上,便买了票,上了车。客车很空,她正想闭目养神的时候瞥见一个熟悉的面孔,仔细一看是马水龙,心下奇怪,还以为他会跟自己打招呼,却发现他似乎根本没看见自己,双目无神地找个隔自己一排的位置坐下。她皱了皱眉,犹豫着是否和他打招呼,做事一向风风火火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等再看他的时候见他正认真地看着书。她向前挪动了一排,从背后看见他手里捧着的是物理书,后来索性手臂趴在椅背上凑近了看,结果他还是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客车启动了,一路颠簸得厉害,她只好坐正了,咧嘴笑笑,似乎决定要享受这近乎跟踪的诡异的气氛,心下想,难道他真的一路上就不会发现自己。
马水龙无法再看手中的书了,只好那在手里。刚才送走仇仪芬后回到教室,他回想着在初中的那些日子,特别是最后一年在学校住宿的时间,可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太深的记忆,而对刚才仇仪芬说李淑英替自己洗衣服的事更是一无所知,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倒是和那些男同学在一起的日子有些记忆,一块学农种地、一起上学回家,特别是临村的那几位,经常借伞回家吃午饭的情景,借文具参加县里数学比赛的事情。不过,他还是很清楚仇仪芬能够亲自跑来,想,李淑英或许真的有什么事情,于是决定回家一次,也勾起了思念父母亲。
半小时后客车就在镇上停靠了,仇仪芬打定主意跟在他后面几米的地方,看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好几次差点笑出声来,不得不赶紧用手捂住嘴。
走了没多远,她发现他走得很快,自己越来越难跟上他了,故意大声咳嗽了几下,但还是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她有些失望,最后喊了一大声:“喂”
马水龙一惊,停住脚步,回过头看见了仇仪芬,没头没脑问道:“你回家”
仇仪芬觉得很好笑,但努力克制住了:“是啊。你呢”
他突然意识到了,尴尬一笑:“这么说我们应该是坐同一辆客车,可我一直没看见你,怎么会这样呢你呢”
“我你说呢”
“不知道。”他很茫然。
她微微摇摇头,见他没挪步,便领前走了:“你说过年后就没回过家,看你走得这么快,是不是很牵挂”
“有点吧,可,读书一忙也就淡了,而且都这样过来快两年,差不多已经习惯。刚开始的时候是很想家的,第一学期一共回过四次家,第二学期以后基本是两次,像这个学期这次基本是唯一一次了。”他跟着走,渐渐地走在前面,而且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大。有时不得不停下等着。
“不好意思,打乱了你的计划。”
“我还要感谢你呢,因为这次是你让我下决心回来看我父母亲。”
“对了,你不是说不回来的吗而且,我已经说过,你没有必要一定回来的。栗子小说 m.lizi.tw”她真的很为李淑英叫屈,不过,心情却放松了,因为那正是自己所期望的。
“你是说李淑英的事吧。我觉得你能够特地跑来找我,那,多多少少说明我还是有必要回来一次,而且也有点想家。平时一忙就勾不起这样的情绪。”
“看来你还是很重情感的。”她对他的表述感到有些意外。
“谁能不想家人其实很多时候只是没有选择而已。”
“你应该全身心投入的,因为你有希望取得成功,如果像一般人那样,永远在家乡做个农民,那就太浪费你的才能和宝贵机会了。那么好的学校,要我都会变得勤奋起来的,的确,学习环境很重要。”
“不瞒你说,我小时候为学习的事还挨过我母亲的打,那也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挨打。所以,父母亲是很重要的。谁不愿意轻轻松松小时候记得人们常说,读书多好,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可是,有几个能够坚持下来了读书是最辛苦的差事。”
“你母亲对你还很严厉的呢。不过,那时候也没人说读书能有什么样的指望,根本没有考大学一类的机会。你父母亲倒很有远见的,一路坚持下来。”
“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听他们讲,我们家祖上就是因为缺了读书才会落败的。也可能是看见像你家那样,只有读过书才会有机会,朦朦胧胧之间有种期盼吧。”
“你还挺能说的。”她真诚地说。
“也不是总能这样,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说到我有话题可说的时候。”
“人多人少呢”
“其实我还是属于那种不愿意说话的人,往往觉得一个人也很好。以前我回家都是步行的,一个人,一路走走看看,觉得非常好。当然,也有为省下路费,来回五毛钱的意思,毕竟那五毛钱可以让我在学校生活差不多一星期。”
她瞪大了眼睛:“不会吧五毛钱能够过一星期在学校什么都得买的。而且,就这么走回来那得多久啊”
“三个来小时吧。你可能不相信,但,那是真的,也是没有办法的,我家本该有我作为劳动力去挣工分,挣钱的。”
“那你父母亲也很心疼的吧”
“应该会。不过,我经常跟他们讲,坐客车不方便,不准点。”
“怪不得你走路能这么快。”她由衷地感叹,“真不容易。”
“其实,习惯了也就没什么。而且,我们班级大多从农村来的,有些同学条件也不好,所以学习都很认真。”
“你会不会觉得像我这种人简直就在浪费生命,从来不用工”
“那是你的福份,有谁愿意无故去受苦的如果有选择,我也不会这样的。”
“你还说你不会说话,假的吧”她真诚地笑了笑,很专注地看了看他。
他摇摇头,不置可否。渐渐清晰的村口水坝的流水声把周围的声音给遮掩了。
说话间已经到村里了,她紧紧地跟着他走了这一段路,觉得腿都有些累,便放慢了脚步:“淑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实在的,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是觉得大家都应该帮她度过难关,不能够放任不管。有什么事的话你找我也行。”
他在几米远的地方站定,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径直回家了。正当他若有所思地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发现李淑英站在他的身后,原本拎着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翻出了蓝子,滚在路边的杂草之中。
他向她走近了几步,但见她跟着后退了几步,便站定了,想起自己回家的目的,一时不知如何理清,一脸茫然,突然觉得自己原来的想法没有丝毫根据,再仔细看她的时候发现她在流泪,这更让他没了方向。小说站
www.xsz.tw他低下头,看见有几棵菜已经被自己踩着,忙抽回脚,慢慢蹲下,把菜收拾进菜篮子,站起身,停了停,默默地走开了。
不远出的一棵樟树下,收工回家的张汇城正看着这一幕,站住不动,默默地看着她等马水龙走了很久才无神地提起篮子走了。等他缓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紧紧地抓着粗糙的树皮,指尖都有些渗血了。
第七章夜雨
更新时间2007102710:31:00字数:15530
傍晚时分,天边涌起了云,在夕阳下泛起变幻的彩色,云厚厚渐渐变厚,很快将彩色抹去,随之刮起了大风,不久,远远地传来阵阵雷声,慢慢向湾源村靠近。
张金芸忙招呼着哥哥收拾院子里的东西,竹杆上晾晒的衣服和鞋子,畚箕里的干豆豉,咸菜等物,但叫了好几声仍没见动静。等她风风火火地将院子里的东西收拾进屋后,雨就急急地下来了,深深地松了口气,再看哥哥时见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愣愣地来到大门前,茫然地看着雨不动声色,任由雨雾往身上飘落,细细地分布开来。
“哥,你就别再想李淑英了。多想又有什么用”她把他从门口处拉到八仙桌前硬让他坐下,“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说她脑子有点问题,说是迷上了马水龙,样子都变得不正常了。你是不是觉得有机会了其实,我倒觉得她还配不上哥哥呢”
“不许你说她坏话”张汇城很严肃地说道,“不错,我是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她不太正常了,就没有那么多的人会去提亲的,我也就没了竞争对手了。要说不正常,我相信也是暂时的,只要事情平稳了,日常日子过着,肯定会好起来的。就算她永远不正常了,我也乐意”
“你怎么知道她会好起来”
“她以前从来没有什么异常,而且,最近说是不太正常,那也只是听说而已,要真严重了,还不送医院我们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疯疯癫癫的。所以,我说她肯定会好起来,肯定会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找人提亲。”
“谁会”她有些不以为然。
“谁会总会有人的,而且我都想好了,等她高中毕业我就请人去提亲。我真的应该马上行动,不要再去考虑很多没有用的东西,像家境不同,人的不同,等等。”
“那你拿什么娶人家”她有些犹豫,“最起码也得会有彩礼什么的,就算一般标准,也要好几百吧”
张汇城忽然不言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怏怏地说道:“实在不行的话就去借,以后慢慢还,反正我有的是力气。”
“哥哥,没有人会借给我们那么钱的。有力气能有什么用又换不来钱的。”
“农闲的时候去打短工啊我去年就已经尝试过了,不错的。”
“没有的,去年才几十块钱,要到几百块的,不得多少年”
张汇城有些沉不住气了:“你老这样说,是不是让你哥希望都别想啊哥哥好不容易有了点信心,你就别打击我了。”
她不敢再说了,跺了跺脚,鼓着个腮帮子去厨房烧晚饭。
仲春之际是个多雨的时节,所以今天一天的太阳让村民们欣喜不已,纷纷把潮湿的家什和干货弄到空地上晒。等到大风和乌云突然袭来,最先发现的人便一边收拾一边大声叫喊邻居提醒一块收拾。村里立刻热闹非凡,人满院子里跑来跑去,时不时踢到在树下躲雨的鸡。起先屋檐下燕子活动很频繁了,进进出出的煞是热闹,但随着雨的变大也不出去了,连原本喧闹的鸟儿们也变得安静。不久,风也小了,整个村子就剩下一种声音,雨水打击树叶和屋瓦时发出的秘密扎扎的碎语,伴随的是水流声。原本随风飘舞的垃圾沾着雨水后着了魔法似的纷纷落地,被浑浊的流水冲进泥沟里,由小变大,渐渐汇拢,流向了池塘。雨珠和水珠砸在水流中卷起大大小小的水泡,排队似的往前赶,又很短暂地消失了。水流原本浑浑的,但过后又有些清了,露出些许细沙随水流而动,仿佛被驱赶着一样。天渐渐黑了下来,雨变得稀疏,四周显得很安静。沿着山峦而慢慢滚动的云已经露出白色,透出些许远处的阳光。突然一个炸雷从天而降,闪电划破天空,拉出一道长而扭曲的裂缝,照亮了整个湾源村西口,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了下洲地的那棵老栎树,一根粗大枯死的枝杈在人们没有察觉之中倒下了,雨顿时又大了,“噼噼啪啪”地应和着忽远忽近的雷声。家家大门口张贴的对联和年画在雨水的冲涮中已经没了当初的艳丽,淡淡地依稀可以认出原本的红色基点。终于,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天际间露出微弱的光线,给已经很淡的云抹上一丝浅妆,太阳如羞怯的姑娘已经跑远了。鸡儿们在天黑尽之前走出躲雨避水的高坎,抖掉身上的水,慢慢往家走,一路还不忘捎带着找那些被雨水赶出窝的虫子和蚯蚓。已经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出去玩水了,但被厉声叫唤的母亲抽了回来。
张汇城晚饭只吃了一碗,菜几乎没怎么动,愣愣看着妹妹炒的两个菜:青菜和辣红薯条。他看着妹妹吃完后收拾桌子,一言不发。等她都收拾停当后,他站起身去摘东侧廂房门口挂着的斗笠和蓑衣,再听听屋外,又把它们放回原处。
“金芸,我先出去会儿,你一个人在家不会害怕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张金芸有些焦急地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看你心神不定的,你怎么啦”
“我去安笼子,雨水大,会有鱼走上水的,正是下笼子捕鱼的时候。”他边说边转身去取原本没有打算拿的鱼笼子,努力笑笑,“到明天一早收笼的时候,就有你可得解谗的大鱼小鱼了。”
“哪有这么晚去的,黑灯瞎火的,都找不到地方安。家里连个手电筒也没有,你明天去不行吗”
“等到明天的话就没有好的水头了。你不用害怕,我尽快赶回来。”他说着,试图去安慰她,但发现很难集中注意力了,“真的会很快,你看,我就只带一只。这些天我一直没心思去捕点鱼虾,家里连点荤星都没有,也该补补了。”
“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做你的事吧。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很害怕,所以,我会尽快赶回来的。不过,也可能会晚一点回来,你别着急,也不要等我,到时候自己先睡,把房门顶好,家里的大门给我留着就行了。”
“那,你要小心,早点回家。”他的提醒反而使张金芸更害怕了,摇曳的煤油灯下把她担心的表情掩藏了起来,不过,正在缝补衣服的手还是有些发抖,在他出去的时候左食指被针刺中,流出细细的血。她忙乱地挤掉几滴血后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嘬。
张汇城出了院子,穿过村子,来到村东口,找到李淑英菜篮子落地的地方停了下来,犹豫着,最后穿过几条田埂,来到小溪旁。雨后的溪水涨了不少,而且还在继续接纳山间流淌而来的水。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找到一处小水沟,把笼子平稳地放了进去,接着用双手挖了几块大泥巴将笼子与水沟之间的间隙封住,让水全部从笼中流过,最后找来一些杂草把笼子严实地卡在水沟之中,但并没有去查看是否到位。
他洗了洗手,空空的,一时不知如何将手放置,静静地站在小溪旁,清晰地回忆起当年把李淑英从暴涨的洪水中救起的情景,甚至能够想起那时她所穿衣服的颜色,淡蓝色的上衣和灰色的长裤子。这才注意到,当年救她的地方是在青石板桥那边的下洲地附近,于是,严重小河,穿过上洲地,找到当年他下水救人的水段,一处突然变宽的弯汊,原本湍急的水流一下子释放后流速缓慢多了,尽管河水收纳了洪水。
来这段河道多少回了他这样暗暗问自己,可已经没有办法记得清楚了,只是觉得很多时候,茫然之间往往会自觉不自觉地来到这里,甚至到了这片弯汊才想起自己已经踩在这片空地上。而每当这时候原本思绪信马由缰的他往外变得清晰起来,就像狂奔的烈马到了目的地后一下子安静,希望自己融入这静谧空间之中。
田间渐渐高起的蛙鸣声,鼓噪着拼命地灌进他的耳朵,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他怏怏地往回走,在离青石板桥十几米的地方突然发现有个人影,着实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当他再次鼓起勇气查看的时候终于确认那是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站在桥上,面对着“哗哗”急冲而下的水流,留给他的是个清瘦的侧影。
他小心地走过去,恐惧感渐渐消失,冥冥之中似乎觉得那个人就是李淑英。当他最终确认是她的时候发现自己离她还有好几米,惨白的月光似乎掩盖了许多细节,有如神奇的溶剂般将一切同化了,彼此之间也没了距离。他有些欣喜,但很快又被不安占据了,突然想起这些天村里传说李淑英在学校那些非常的举动和下午几乎同样地方看到仇仪芬和马水龙在一起的情景。
看见她就站在最靠桥的外侧,他怕吓着她,也怕自己被吓着,但还是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嘈杂的流水声中隐隐约约听见她在自言自语。
李淑英穿着白色土布上衣,土灰色的裤子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裤管被打雨水打湿后的印迹还是非常明显,人宛若悬空而立,飘然似仙,长长的头发有些零乱,没有规则地前后散披着,几乎将整个脸给遮住了。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在频繁起伏,一只手弯过头抓着前额的头发,另一只手不停地轻轻在挥舞。
“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不,不是这样的衣服必须是长长的白纱,随风飘逸,也还会有棉花状的彩云在脚下轻轻滑过,长长的头发上还要有块丝巾,几乎成为头发的一部分,还要有若隐若现的丝丝白云,不离左右。远方会不会有山那种仙客灵气环绕的雪山总之是要跟白天看到的不一样的哦,多么清新的空气啊,应该是的。”
他愣愣看着李淑英,想像着她所描述的情景,渐渐地似乎明白了她在讲述的是湾源村一直流传的仙女故事。
“就是要不一样”她使劲挥动着手,身体跟着摇晃。
他给吓得几乎要冲过去把她拉到桥中心,但见她很快平稳了,心里疑惑着想,她是不是在梦游,可时间还早。
“我要在云中飘啊飘,自由自在,要脚不沾地,绝对不沾地。我要做到,快做到了就是这声音太吵,太吵啦”
之后,她忽然向前跑了起来,不再出声,终于,她再次晃动后跌倒了,好在没有翻往桥下。他给吓出一身冷汗,赶紧跑过去,看见她头重重地撞在路旁的一棵小树上,树上积累的雨水“哗”地落满四周。她人横在地上不动了,只是嘴里“喃喃”地发出轻微的声音。他一时不知所措,半蹲着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发现她额头上流着血,手也出血了。他犹豫着,试图把她给抱起,但她已经清醒过来,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手,努力想自己站起来。她发现自己的腿扭伤了,慢慢地,各处的疼痛感依此袭来,使她重新坐在地上,路边湿漉漉的蒿草很快湿透她的裤子,感觉清晰地传了过来。
当他再次低下头,想去问问她情况时,小树上的水还在滴着,从他的脸颊滑过,又坠落到她的脸上。他慌乱地缩了缩。
李淑英试图站起
...
来,可发现腿受伤了。栗子网
www.lizi.tw奇怪的是,脑子却一下子出奇的清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这几个月来的事情都没有印象,甚至连全部的过去,一切似乎从记忆中给抹去了,突然间长大。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吃过晚饭,如何在雨将停未停的时候出了家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家里没有人注意到。可是,她还是很清楚地记得下午的时候看见马水龙和仇仪芬站在村东那棵大樟树的情景,只是已经没了那时看到后的绝望、无助和气愤,似乎那些真的离自己很遥远。当她把目光回到眼前的张汇城身上时,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他,特别是他那双定定的眼神似乎有第一次接触的感觉。
张汇城看见她在观察自己,觉得脸有些热了,但还是能够清楚地闻到一股清香之味,说不清是这雨后田野之气,还是她身上散发而来,让人晕晕的,连周遭的蛙鸣声也听不真切了,尽情地享受这只有两个人的氛围,摈弃了一切杂念后的纯净,有如这雨后格外新鲜的空气,甜甜的。
李淑英被疼痛感刺激,打了个激灵,轻声地哼了哼。
“快点起来,回去吧。”他小心地试探着说道,“让我帮你一把。”
她没有回答。
“地上很湿,你这样坐着是不行的。”
“你在跟踪我”她疑惑地看着他。
“没有。”他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会怪你的。”
“真的是没有,这一次。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上一次的事。”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上次是,这一次也是。只是觉得,我只是在想,你总在很特别的时候在我面前出现。”
“还是起来吧。”
“你做事很坚持。”
“是啊。”他有些怅然,“但也可能是什么都没有,才会认死理。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什么,因为我一无所有。”
“谁知道坚持是不是好事有些事情可能你坚持了一辈子,结果也是空的,就像在错的地方等了错的车。”
“还是起来吧。”
她动了动,疼痛更厉害了,慢慢地伸出手:“我起不来了。”
他拉住她的手,弯下腰,轻轻地把她托在手上,慢慢站起身:“你疼的话就说,我可以小心地避开,免得再受伤。”
“你怎么看我这个人”她右手抓着他的胳膊,心情出奇地轻松。
“少说话,保存力气。”
她没再说什么,尽管在他把自己抱起来的时候腰疼得很厉害。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身子随着他走动而晃悠的,疼痛减轻了许多,特别是脖子紧紧地靠在他的右手臂时那隆起的肌肉感非常清晰,也能够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种特别的味道。她内心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想,如果此时此刻他把自己带到他家里,觉得自己也不会拒绝。这种念头渐渐变成一种愿望,她向他胸口动了动,已经能够明显感觉得到他的体温了。
一路进了村子,她看着渐渐被树遮挡的星星,耳边蛙鸣声也逐步远去,只有他脚踩在湿润的泥地上所发出的“吱吱”声,绵绵的。她觉得自己的脑海出奇地空旷,仿佛连人都会就此消失,就像此时此刻放眼看去什么也看不真切,连清新空气都闻不到了,一切就此消失,仿佛不曾发生。
张汇城越走越快,但在经过村中心广场的时候缓了缓,朝自己家的方向看了看。她心里一动,想,一切都会有选择的。
张汇城轮换着松了双手,重新加快步子往前赶,很快就到了李家。当张汇城把她轻轻地放在客堂的长凳上扶着坐起来的时候,一家人愣愣的不知出了什么事,一个个僵在那里,嘴巴张着。父亲手里还捏着编织草鞋的稻草,李征原本在做高跷也停下了,母亲攥着布片,睁大眼睛看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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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母亲,匆匆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一边接过张汇城的手扶住了李淑英,一边用袖子为她擦水,发现她的额头发根处还在细细地流血,一时不知所措,喃喃地说:“你不是去仪芬做作业的吗这是怎么啦,搞成这样”
“要用手压着流血的地方,过会儿就应该止住的。而且她的裤子,她的衣服可能湿了,最好赶紧换。”他提醒着。
这时李淑英感觉不那么疼痛了,试着站起来,缓慢地在母亲的搀扶下进了自己的房间。父亲看了看女儿满屁股的裤子都湿透了,有些疑狐地看着张汇城。
“我本来是去放笼子的,因为刚下雨,可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看见她,桥上,”张汇城解释道,“看见她躺在地上。”
“她这么跑那地方去干什么”父亲急急地问,脸色也有些难看了。
“我”张汇城左右看看,确信他在问自己,“我怎么会知道。”
父亲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忙缓了缓:“真得谢谢你。不过,你有没有看见其他什么我是指,她怎么就凭白无故地到那个地方去,而且还把自己给弄伤了”
“我真的什么也没看见,但伤应该是她摔倒弄的,当时我离她有一丈远。后来我就过去,发现她走不动了。”
“怎么又是你救了我姐姐”李征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张汇城睁了眼睛,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等反应过来后脸“呼啦”一下就红了,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父亲正要责骂李征的时候,张汇城转身离开了李家,消失在暗淡的月色之中。
张汇城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村东那座废弃的破旧碾房,与村西那座碾房偶尔有人使用相比,这座碾房自从有了机器碾米之后就再也没人用过,仿佛从湾源村人的视野里消失。两只高大的碾轮幽暗地发着月亮反射的光线,碾槽许久不用,已经里面积了许多垃圾,两根厚实宽大的横梁跨过头顶架在墙上,使碾房显得很低矮。他坐在碾架踏凳上,手重重地捶打着木板,接着跳了下来,使劲地推着碾子,支架发出“吱呢”的怪响,夹杂着碾轮滚动时“隆隆”声音,在安静的四周显得特别刺耳。但他没有理睬,继续推着,直到筋疲力尽,汗湿透了全身后才停息,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之后他又卯足了劲,似乎要和它一决高低,拟或是和自己的体力比输赢,直到最后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浑身汗津津的才停下。多年前,他总是跟着父亲来这里碾米,快乐地坐在碾架最高的座凳上,挥舞着鞭子驱赶拉碾的牛,父亲则跟着碾轮走,牛的速度很快,他时不时要让开路,仔细地扫起散落的粮食。
四周出奇地安静,远处田野的蛙鸣声也似乎稀落了,身上的汗在挥发,他感觉有些冷,但没有理睬,沉默地看着瓦缝隙之间投射进来的月光,幽幽的,跟没有一样。
马水龙回到家里,跟父母打了招呼就进了房间,用简易木料隔成的一个统间,一张大床占据了三分之一,一侧是张八仙桌,放着简易的梳妆盒和一面陈旧的有些缺角的镜子,其他地方被些杂物堆积着。他想起了小时候一家人挤在这张大床的情景,那时候还包括已经出嫁的姐姐。家里只是到了他上中学时他为了节约时间和学校有电灯决定在学校住读,家里倾力买了床薄棉被。不过,这些记忆只是匆匆一闪,他马上放下母亲缝制、从来没有在平乐县中学背过的书包,在八仙桌前开始复习功课。
盛枝琴对儿子的意外出现感到非常惊喜,仿佛中了大奖似的,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有脸上不住地在笑。
下午下了大雨,南墙尚未砌到顶之间的空隙用稻草编织的雨披在风的作用下不时晃动,雨水也跟着飘了进来。栗子小说 m.lizi.tw尽管这样,母亲感到意外又很兴奋,张罗着要做点好吃的给他,取了两只平日里积攒的鸡蛋。父亲又特地去了自家的菜园子,摘了些葱回来。随着一声“吱啦”,母亲煎了两只荷包蛋,满屋子充满了香味,但很快又被风吹走了。父亲坐在灶前生着火,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在他身后映出巨大的影子。
“什么时候能够把南边剩下的墙砌到顶就好了。”父亲有些底气不足。
“算了吧,儿子读书都在踩钢丝,在学校吃饭的问题都紧紧,要不是申请到补助金,连青菜都吃不上。”
“以前还有煤井可下,现在”父亲叹了叹气,“现在什么机会都没了。”
“你就别去想些没用的,好好地种田挣工分。现在总比以前好吧至少有饭吃,以前哪年不得断粮几个月的。也要怪你这房子,当初如果要盖小一点,也许压力就会少一些。你呢,非要盖成这六间式的,实际上,四间式的就足够了。”
“不都是看着那两棵大樟树的份上才有了盖房子的心思。”父亲有些激动。
“谁让你人单势薄呢。”
“所以才要盖新房子,老房子总是有些晦气,风水不好,孩子都跟着受苦。”
“坏就坏在村长手里。想当年,他家还是受到过你家祖上照顾的呢。”
“势利吧,他家的传统。祖上就是不好好持家的料,有点钱的时候乱用,没钱的时候就借,弄到最后只剩下一间茅房,真的是连块瓦片都没有。也是这样才做了村长的,一无所有。跟我当初去鲁家村打长工一样,谁最穷谁最光荣。”
“你要不回来多好。”
“可这里是祖籍,谁能不回来”
“要我说,还不如打长工呢,一年有近三十担谷子,还吃东家的,半个月有大荤。你回来后哪年有过那样的日子”
“打长工也要东家看得上,在鲁家村鲁家的时候,像我这样年年留下来继续干的可不多,那些人,不时手脚不干净,就是偷懒,东家全看在眼里。”
“怎么样都是个农民。希望儿子不再像我们,也不要像你祖上,有田有屋,可到头来不还是一无所有。”
“幸亏是一无所有,要不然还不知道会让村长、大队一帮人怎么弄呢。像张勤富他家祖上,条件原本不如我们家,靠几代人的辛苦劳作,攒了几亩田,划成富农;更不用去说张汇城家,那时候多么辉煌是,最后枪毙的枪毙,自杀的自杀。”
“还是姓李那家好,脑子灵活,看到形势不对,直接跑去了台湾,什么事也没有,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你还是少说这事情吧,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端。还好他们都跟我们没有什么关系,不然的话,真不知道这日子还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而且,谁知道有什么样的政策,我最怕的是影响水龙的前途。好在我家长工,其他的事少说为妙。”
雨停以后天空亮了一会儿,但又渐渐暗了,屋内的光线已经很弱。说话间晚饭已经做好,母亲来到房间,看见儿子认真地在看书,她不知是不是应该打搅,于是笑着站在一旁看着。马水龙离桌子越凑越近,吃力地仰仰脖子,看见母亲站在身边。
“妈,”马水龙,眨了眨眼睛,一时还没有回过神,“你一直都站这儿”
“读书一定很累吧”母亲很满足地看着儿子,“旁边的人都注意不到。”
“还好,就是光线差了些。学校都是用电灯。这里一下子还没有适应。”
“家里只有煤油灯。”
“没关系的,凑近点就行了。以前读小学的时候连煤油灯都没有,我记得还是烧松脂做灯的呢。瞧,这里还烧了个大洞。”他伸手摸了摸八仙桌靠床一侧那个四周还保存着厚厚碳化的孔,捏了捏手指,依旧可以看到手指上沾着碳粉。
“还是在学校好。今天怎么想到回家呢我还以为你会像去年一样等考完了才能回家。没什么事吧”
马水龙经母亲这样一问才想起今天回家的目的,愣了会儿神,笑笑:“想家了,今天是五一节,放假。不过,我明天就得回去,学校补课,可能还有补课。”
“是不是缺钱了”母亲有些担心。
“还好。我身上有钱,而且每天用不了多少。你放心,没有的话我会说的,否则我还不得饿死。”他以笑来安慰母亲。
“看你瘦的。”母亲说着,声音就有些哽咽了,“有时候你也买点好菜吃吃,别老想着家里,我能借到钱的。”
“我们班读书没有胖的。”马水龙安慰母亲道,“我也不算最瘦的那个。”
“什么时候能够像仇书记那样福气像就好了,胖胖的,脸上总是红卜卜的。”
“太胖也不好的,看他儿子,走路都要甩开脚才行,全身跟着动。”
母亲也笑了:“晚饭已经好了,先吃吧。不过,人还是胖点好。也奇怪,你姐姐那时候也是吃不饱的,可她却不怎么瘦,不像你这么瘦。到底还是读书辛苦。”
饭桌上一盘青菜,油光光的,是母亲在抄好出锅后特地加了半勺猪油,而平时光和丈夫两个人的菜用干锅炒的,根本没有油水。一只小碗上放着荷包蛋,还有一只小碟子,里面放着南瓜腌制的咸菜,间或的辣椒特别醒目。马水龙看见自己面前的荷包蛋,用筷子分成好几块,给父母夹了过去。但父母亲又给他送了回来,说前几天族里有人家办结婚喜事,随了四块钱的礼,吃了几天的好菜,肚子才刚恢复,之前一直在拉稀。母亲感叹着,这人要是穷惯了,连补都是没有机会的;这人情世故的也几乎消耗家里的大半财力。她还说如果他能够早几天回来就好了,能够赶上喜宴,而现在一般家里只有她和丈夫两个老人,根本吃进什么,连人家送来的杂烩菜昨天也馊了,只有喂猪。
马水龙听着母亲的感叹,心里酸酸的,眼睛里有些湿润,被母亲发现了。
“你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他笑笑,“真的没什么。我只不过想,如果我在家里就好了,你们也用不着那么辛苦,特别是这田里的活,安常理,我应该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了。”
“你可别瞎想。”母亲坚决地制止了他,回想过去,声音又不由自主地伤感起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可能差这么几个月挺不过去的。而且,家里的生活已经好多了。想当初,日子多艰难,不都过来了,好好的。家里的事你根本就不需要考虑,一心读好你的书。我们家祖辈上缺的就是读书,否则不会落到那种地步,尽管说,没了家业似乎变成一见好事,可我始终不那么认为。现在家里的唯一希望就是你要读好书,将来有出息了,所有的辛苦都不算什么的。”
看着母亲非常认真而又有些激动,马水龙觉得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只有不住地点头,心里总是提着,直到母亲平静下来以后才有所缓解。记忆中他知道母亲似乎只有在谈到自己读书的事才会如此激动,其他事情很少能够让她提起精神去全心关注。只是随着他不断考入学校,母亲很少会发表什么具体的看法,不像以前读小学时会利用老师来家访的时候与老师交流许多想法。
吃过晚饭之后,他们不再说话,只有清瘦的母亲在忙碌时发出的声音:点亮煤油灯,收拾桌子,洗刷碗筷,喂养家猪。他回到房间,不敢浪费任何时间,觉得它并不只是属于自己,而是属于全家。
雨渐渐停了,马水龙觉得有些疲倦,正想起身活动一下时听见客堂有声音,出来一看是张汇城,满脸气鼓鼓的,尽管有些克制,但还是很明显地写在脸上。
张汇城一见到他便伸手抓住他的手,往外拖:“我有点事找你,我们出去谈。”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想站在中间隔开他们:“我家水龙读书很忙的,有什么事找我也一样的。”
“就一会儿功夫,保证耽误不了他的学习。”张汇城努力强笑,手上的劲松了送,但脸上更加显得很不自在,“我知道他读书很忙,忙到很多事都不知道”
马水龙难以判断他究竟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但见母亲很不安的样子,他安慰她道:“我们都是熟悉的,能有什么事妈,你放心,我先跟他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张汇城不再说什么,只是拉马水龙不放,一气出了大门,消失在夜色之中,留下满脸疑惑的马水龙的父母亲。
一路上,马水龙想甩开张汇城的手,可纹丝不动,觉得他的手像钳子般难以摆脱,才意识到同样的瘦,可自己连力气也一同消失了。来到村东碾房,张汇城手一拉一放,他差点摔倒,浪浪跄跄地直到碰到碾架才站稳,感到对方的不善,心下竟然有些惧怕,有些后悔不该贸然相信不会有什么事,想起当年和人打架从来不怯场,可眼下四肢无力,没有任何优势可言。
许久,马水龙见他没开口,只是在喘着粗气,试探着问:“你找我做什么”
没想到这一问,他二话没说,“砰”地给了马水龙胸口一拳。
马水龙觉得胸口难受,一阵咳嗽,急急地问:“你干嘛打人”
“打你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凭什么”马水龙也有些火了。
“凭什么你好像还觉得无辜似的。就这,你再挨一拳也值”说着他挥起了拳头,但在空中停住了,“像你这样的人干嘛还要回来你不属于农村的,你有美好的前程,那是你的,没人去跟你抢。可你为什么要来抢别人的东西呢”
“我才回来,能抢别人什么”
张汇城没等他说完,右手“啪”地一声打在他的脸上。马水龙不甘示弱,拼命还手,但被张汇城死死抓住胸口,难以动弹。
马水龙恨自己瘦而无力的身躯,脑子飞快地想着,始终想不出他为什么如此,最后只剩下一股怨气,讨厌这样的环境,愤恨这样的人。脸上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维,伸手一摸,粘粘的,知道自己出了血。
张汇城也注意到了他的脸,尽管光线模糊,但从他的表情能够看出,于是松开了手:“你既然不想和人家好,你就不应该去惹人家,好好地读你的书。我说过,你不属于这里,属于另一个世界。”
“我都惹着谁了而且这事又和你有什么关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是书呆子吗我看不出来。”
“你到底再说什么想说什么我不想跟你在这里废话。”
“冤啊,李淑英真是冤啊”张汇城感叹着,声音超出年龄地显得怅然。
又是李淑英,他觉得今天特别离奇,一天里那么多的人搅在一起就是为了一个到现在还没见面的人。他觉得自己原来的想法是正确的,自己不应该回来,不明不白地惹上这么多的事,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能够回到学校去,远离这混乱的地方。
张汇城越看到他脸上的无辜越是生气,“嗷”地一声将拳头砸向他,但途中转向土夯墙,一阵疼痛侵袭全身。
马水龙一惊,闭上了眼睛,直到见他没有打自己的意思才安定下来。
“李淑英她本来就不好,”张汇城有些哽咽了,“可你为什么就不能够为她做些好事呢就算你不知道,你父母总会知道吧他们为什么不告诉你就算你是无辜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相信你。可是你不应该回来,永远不属于这里。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村里几
...
乎没有人不知道,李淑英她喜欢你,所以才坚持下来读书,甚至甚至都有些神经不正常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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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是不会听到的,你已经不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了,就像仇书记家一样。你必须干净利落地走人,不要拖泥带水。”
“我拖谁的泥,带了谁的水了”马水龙声音有些高了,“全是你们自己在瞎猜想。我和李淑英一点关系都没有,除了是同村人,要有也是你们强加的。”
“所以她才冤啊。”张汇城叹着气,显得轻松些了,“冤死了都不知道为谁。算了,我也不想多说了。坦率讲,我今天来找你是做了很多思想准备的,包括跟你同归于尽。我找错人了,也为她不值得。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你如果真的是对她没有什么,以后就别和她有任何瓜葛,永远。”
“我们本来就没有什么。”
张汇城本想再说点什么,但摇摇头克制住了,最后说道:“今天我算欠你的,如果你想还,现在就可以:我让你打还,怎么着都行,只要你满意。你也可以留以后来算帐,我会认的,绝对不赖。”
马水龙觉得他的话很无聊又幼稚,不过,心里倒真的不怎么生气了,尽管身上的疼还在,不知道是不是这夜色的作用,让彼此之间相隔遥远。看到张汇城并没有马上走的意思,他离开了碾房。
回到家里,马水龙本想悄悄回到自己的房间,但焦急等待他回家的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他受伤,连忙追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本不想说什么,但母亲一再威胁说是不是张汇城干的,并且要去他家算帐。他承认是和张汇城在一起,但坚持说自己受伤是因为光线太弱,不小心摔倒造成的,没有别人的事。母亲一边给他用石灰腌制的老鼠药抹伤口,一边还是怀疑儿子的说法,但见他始终坚持,也就没再说什么。
“妈,你这老鼠药治伤口的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我觉得很神奇,用没长毛的老鼠加上熟石灰,腌制到全部发黑就能够治疗伤口,这方法要让我们学校的医生知道了,指不定嘴巴张得有多宽呢。听他讲解了一些卫生常识,现在连我都有些怀疑这药的效果了。”他岔开话题问。
“娘家学的,跟你外公。”母亲还是不能释怀刚才的事,“以前,我们家这药可是人家要来求的,后来有了什么紫药水,用的人才少的,不过,我们家还是用这个,都多少年了,没有问题的。”
伤口在药的刺激下很疼,马水龙嘴里发出“咻咻”的叫声。
“一会儿就不疼了。”
“我知道。”
“伤得很重,没伤到骨头吧”母亲还是不放心,“真的是摔跟头搞的”
“是的,我都说好几次了,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也许是在学校住多了,到处是灯光,亮通通的,看得清清楚楚,回来后一下子还不是很适应。”
“那你以后晚上就别出去。”
“不出去了,而且”他坚定地说道,“妈妈,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真的”母亲喜形于色,“以前我问这事,你总是说,不知道,不知道,老卖关子。今天终于有把握说了你父母就盼着你有这么样的出息,一辈子的受苦受难,让人欺负什么的,也都值了。”
“就算考上大学不是十分把握,我也一定会考上个中专大专的,反正不会回家务农就是了。爸爸这辈子注定是没有人来给他做种田的帮手的。不过,你们还是先别对外张扬,一切等到出了结果再说。”
母亲乐滋滋的,一旁的父亲也鲜见地笑开了,双手竟不知如何放。
马水龙沉默了一会儿,等母亲把所有伤口都涂上黑色的药后,心里并没有轻松:“我明天回去,回学校,一早。”
“一早”母亲很惊讶,“至少也要等吃过午饭再去吧,以前你每次回来不都是那样的吗好不容易回家一次,就多待些时间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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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要高考,关键时刻,我本来连回家的计划都没有的。”
母亲一脸的失落,似乎刚才的兴奋难以覆盖儿子马上离开的不适。
仇仪芬晚上做了一个特别的梦,自己竟然和马水龙在一起,但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样的背景。她努力回忆着,但还是徒劳,一种内疚赶接着袭来,似乎梦里的情节是从李淑英那里偷窃而来,感觉怪怪的。
早晨的空气特别的清新,就连村里的泥土路也变得非常干净,地上的杂物明显少多了,地上被雨水冲刺而成的细沙和泥土形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也有些诗意般可爱了,只是,很快就会被人和动物的活动抹去。
仇仪芬早早地来到李淑英家,看见她母亲正在做早饭,就想进她的房间,一推门发现是拴着的。此时她母亲也过来了,说刚才记得应该还是能开的,便去拍了拍门,但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我吃了早饭再来找她吧,先让她做会儿只懒虫。”仇仪芬说着走了。
母亲继续敲打着房门,有些着急。很久之后,李淑英打开房门,脸上倦倦的,额头上的伤还很明显。
“刚才仪芬她来看你了,你怎么不开门特地关上门干嘛”
她嘟喃了一句:“她来看我干什么”
母亲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是怕这伤让人看了不好也好,先在家好好休息吧,不过,她说回头还来找你的。身上,头什么的都还疼吗”
“我想跟爸爸出去,帮他们干点什么活,老在家吃闲饭,都不好意思。”
“菜园的活还用得着你去没什么事可做的。再说,你以前不是说要全力复习,准备考试吗也没几个月了吧”
“妈,我想过了,我们这样的学校考上点什么的可能性很小。我说这话有点不好,可没有办法,这是事实。我怕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也浪费了家里的钱。”
“这什么话,我们家从来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你能读书是你的努力,家里其他的事你就别多去想了。都这么多年过来了,还能在这结骨眼上放弃了”
“考,我肯定会去考,也一定会全力以赴。不过,那天刘梅英来我们家跟你和爸爸说的事我没意见,我同意。”
母亲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她。
“我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不正常,可是我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不觉得吗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要不,我也可以直接去找刘梅英。”
“哪有姑娘家自己去找媒人的,这又在说胡话了。”母亲突然不说话了,仔细看了看女儿,发现她眉宇间真的少了前些日子常常见到的忧郁与飘乎,取而代之的是冷峻,表情平和了许多。
“以后不会了。”
“什么东西不会了”
“说胡话。”
母亲一时语塞:“妈妈没别的意思,你别乱想,好好的,不能就差这么几个月的功夫,把这么多年的努力全给废了。”
“我说过我会去考的,只是想说,你们以前说的那门亲事我不反对。当然,如果你们不同意,我也不会硬要把自己嫁出去。反正,我听你们的,这是真的。”
“我知道了,刘梅英还在等我们的答复呢,我今天就去回她。不过,书还是要读完的。这个,对方再怎么急也要坚持。”
“没错,我会的,会很认真地去复习。对了,给我房间备盏灯吧。”
“你不去仪芬家了”
“不去了,晚上的路也不好走。”
正说着,仇仪芬回来了,一进门看见李淑英就热情地要去拉她的手,被她躲开了,没有在意,但很快注意到了她额头上的伤口,想要去摸摸的时候又被她避开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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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站在一旁,满脸疑惑。
“淑英,你这头是怎么啦,什么时候受伤的不会流痕迹吧我听我妈妈说,有伤口时是不能吃酱油的,否则,伤口会留下痕迹,说是酱油渗进去的。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还是别吃酱油的好,就那么几天的工夫,很快就过去了。”
“谢谢你的关心。”李淑英的口气依旧很冷,仇仪芬有些觉察到了。
“淑英,你怎么啦”
“没什么啊,我说过了,没什么。就是,怎么说呢,有些事情想不通。”
“什么事或许我可以帮忙。”
“你”李淑英夸张地睁大眼睛,“那,我就先得谢谢啰。”
仇仪芬越来越疑惑:“淑英,你怎么啦一直不都是好好的吗怎么”
“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她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也搞不清楚。”
母亲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使眼神让女儿别再说了:“仪芬,听说你们要搬家了,安排在什么时候啊”
仇仪芬一愣神:“等我毕业吧。”
“啊哟,那么快那,你们两个可得好好多在一起,从小到大的朋友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仇仪芬脸上依旧疑惑着,试探地看了看李淑英。
李淑英什么也没说,索性在床上躺了下来。仇仪芬怏怏地告辞了。
“她一脸无辜,是不是你有些事误会了她”母亲还是忍不住问。
“有些人很会隐藏,而且藏得很深。”她有些不屑一顾地说道。
“我觉得你们之间肯定是有误会,而且误会来自你这里。”母亲依然不相信,“你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可不能因为一些小事,更不能由于误会就断绝来往。”
“不会啊,我们还是,是同学。”
“看你,连自己都不相信吧。什么事让你下那么大的决心不来往”
“妈妈,你就别问了。而且,她也要搬家了,到了县城,就算是好朋友,将来又能有什么来往的呢”
“我只是觉得可惜。”
“很多事你是不知道的,其实,我也是。误会不误会的也没有必要去认真思考,大家都大了,要结婚,要生孩子,这小时候的那些事情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那,你真的同意刘梅英做媒的那桩婚事想好了,不能后悔的。”
李淑英漠然地点点头:“有什么好后悔的,女人无非就是要嫁个好人家,有所依靠,也就一辈子了。像我这个年龄也不小了,要不是因为读书,肯定早就嫁人了,还能等到现在在家里多吃了那么多年的白食,而且还老生出事端。”
“真的那样想”
“我没骗你。说实在的,我觉得,别说有那么好的机会,要张汇城来求婚什么的,我说不定也会同意。谁知道啊这天地下可变的事情太多了,你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的,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去掌握的。一切顺其自然吧。”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再怎么着也不能嫁给张汇城,先不说别的,单单他那那么苦的生活条件就让人受不了了”母亲坚决地说道。
“看你急的,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她笑笑,“赶紧嫁人,轻轻松松”
母亲尽管很高兴女儿能做出这个决定,但总觉得有些怪异,相信她会有突然的变故,愣神地看着,不知如何安慰。
第八章本姓王
更新时间2007102710:32:00字数:15850
王国菊原本看不上摆地摊的生意,舒舒服服地在商店里上班。可是,这些年来商店的生意越来越差,县商业局已经放出风来,说今年结束后不再有补贴,商店一切要自负赢亏。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吃饭问题的她一时紧张起来,也找过父亲商量对策,但一直没有下文。她算计着,自己也许可以从摆地摊做起,更希望有间自己的店面。
这天,她找到经常在她工作的商店旁边摆小摊的祁劲风,问他能不能带她摆摊的路,同时也很好奇,为什么原来好好的店铺怎么不开,做起这样的游击生意。
祁劲风“扑哧”一笑,说:“你好好地捧了只铁饭碗,还用得着去想那事”
“我是认真来讨教的。”
祁劲风依旧狂笑不已。
她重重地推了他一把:“你还在笑小心我以后不许你在我们店门口摆。”
他发现她很认真后收住了笑声:“我还是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要加入摆地摊这一行,很辛苦的,赚不了几个钱。其实都是亏的,赚的也只是路费和辛苦钱。”
她没办法,只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而且,我也只当好玩,跟着你体验一回生活。整天没什么事做也腻味。”
“这还差不多。”祁劲风认可了,“如果信得过,下次我五一前去浙江省进货时可以为你带点货,你就不用跟着去了。”
一听浙江省,她嘴巴张得合不拢,以为听错了:“浙江那么远”
“你以为呢”他“哈哈”一笑,“我刚才说了,很辛苦的。其实,像你们王家那样的背景,至少也应该有家门面,固定的门面。做大了,根本不用自己去进货,自然会有人送货上门,有的甚至让你代销,那样的话你连本钱都不用垫付。”
“我可从来没想过。”
“我有个建议,就是跟你合伙做生意。”祁劲风来了精神,“你其实什么也不用做,钱也不要出,只要跟你爸说说,盘个市口好的店面过来就行。到时候你只管收红利就成,还不影响你现在的工作。你这么好的条件,要不去利用,那太浪费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她虽然满脸狐疑,但确实心动了,一中从来没想过的发财之路,让她心里豁然开朗。
“我们先别急。”见她犹豫,祁劲风安慰着,“可以慢慢来。你说得对,先做小生意起,探探路,慢慢地就有底了。”
“你刚才还说和我合伙开店,可我记得你原来不是开过店的吗如果那么好做,你为什么又不开那家店呢”
“那事就别提了,我赚的钱还不够付租金、付管理费的呢所以,我没有办法,穷则思变嘛,要随机应变,掌握机会,摆这地摊。”想起生意上的不如意,他很是沮丧,但脸上马上放出光来,“其实,我真的为你那么好的条件可惜。如果你肯利用你父亲的影响,那排店里留下一家最好的,不愁赚钱,还更不用说管理费上的照顾。”
“这事以后再说吧。”
没有得到明确答复,他显得很失望,不过,还是满脸笑容:“没事,以后什么时候想通了,我随时随地恭候你的决定。”
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利用父亲的影响去自己开店,一直觉得在店里做营业员很是自在,而且相信,如果真有什么好机会,父亲是不会让自己错过的,不过,搭伙做生意能够赚点小钱的诱惑还是很大。
和祁劲风第一次交谈后,她一直举棋不定,祁劲风则时不时地催着。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她和丈夫商量后一狠心,从银行里取了两百块钱,交给了祁劲风,说,那可是他们两个人一个季度的工资,多番叮嘱要他一定小心谨慎,别把钱给弄丢了。
在焦急地等待四天后,也就是五一前傍晚,祁劲风从浙江回来了,将一大包货物送到她家里。她兴奋地拆开,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些小物品,丝袜,拖鞋,头绳,松紧带,梳子,毛巾,牙膏,牙刷等等堆了一地,其中最值钱的是塑料花。她兴奋地这摸摸,那试试,似乎不想那出去卖。
“这里全是些便宜又实用的东西,我们商店怎么就不进货呢祁劲风,那边这些货容易买吗要不要托熟人”
“不用。人家就是要赚钱,谁给钱就卖给谁,留家里自己能用完的”
“还是他们那边的人厉害。以前我们总是笑人家不是养蜂就是染衣服,找个破庙住住就是一宿。现在好了,连人影都看不到了,原来是在做这种东西”
“你怎么卖呢”祁劲风问道。
王国菊一愣,似乎没想过,满脸未知数,想了想:“请教你吧,现成的老师。”
“有两种方法,你自己去卖,或者搭在我那里卖。不管哪种,你得有个心理价码,想赚多少,要让人还价多少等等。我刚才给了你一张清单,那里是每样东西的进货价格,想好卖什么价,一定要记住的。”
“还要记住,我们商店看标签的。”
“地摊上没有价格标签的。卖什么价,除了进货价格,还要看买的人,不同的人对价格接受程度是不一样的。”
王国菊睁大了眼睛:“这么复杂”
“是啊,不过,这只是我这样的人做的事,你们有其他选择的。”
王国菊明白他的意思,但不想现在答复他:“这么多学问,先要谢谢你。我先做做看,明天就去摆个摊,跟你学学。”
王国菊把有些失落的祁劲风送走后重又看着那对货品兴奋着,当天晚上很晚才躺下,也是久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五一节的溪口镇比平日热闹些,尽管国营商店都关门休息。广场上那些私人商店照常营业,而流动的地摊多了不少。市场管理收费人员照例休息着,给零星做生意的人们似乎是种鼓励,连卖菜的农民也比平时多了许多,所卖的也不仅仅是蔬菜了,很多人把山货和干货摆了出来:鲜竹笋,野木耳,野蘑菇,野葛,薰鱼干等等;也有卖手工编织的草帽,斗笠,竹篮;甚至有提着活物卖的,鸡,鸭,鹅。
王国菊习惯地来到商店门口,手里提着从祁劲风带来的货中挑选出来的十几样东西。商店门口水泥广场上已经有好几个人摆开了地摊,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下手中的麻袋,更觉得自己是个采购员。
“嘿,菊姐。”祁劲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出现的,脸上笑喜喜的。
“是你啊”王国菊像见到救星似的,“你看,我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呢。”
“其实,你根本就不应该来摆摊的,不配啊交给我吧,我代你卖。”
王国菊想想似乎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干这个的材料,怀疑是不是被那突然的变故给打乱了心智,别说大声吆喝,现在连找个角落把东西摆开的办法都没有。
“给我吧,别犹豫了。”
“你自己的东西呢”
“我的货”祁劲风笑了笑,“今天我特地是想陪你做生意的,所以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不容易。”
“那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反正有的是时间,也不靠这一天的生意。”
“要不,这样吧,这次的生意全算你的,我只要在你旁边看着就行,学学嘛。”
“要想学得快,就要把它当成真的生意来做,否则,效果就不明显。再说,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我怎么好占用你的流动资金你就别客气了。”
祁劲风接过还在犹豫的王国菊手里的袋子,在水泥地的一角把货一一摆开了。他口中念念有词地告诉她,这摆在地上的货也是有讲究的,整齐是最基本的,更高境界的是要将物品摆出层次来,让喜欢炫耀的人找到高等价格的感觉,而片好便宜的认定自己买的东西是最底价的。
王国菊听得云里雾里,根本看不出他摆在地上东西除了整齐
...
外还能够有其他什么讲究,怀疑他是不是故弄玄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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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看,”他耐心地讲解,“这边同样是毛巾,有散放的,也有用塑料袋包装起来的,我们就要把它们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体现它们之间的不同。”
“但我觉得把她们放在一起还不如说她们是同一样东西更让人理解。”
“你这么说当然也不错,但是,这是凑巧了,其实,你有没有看见,我是把所有有包装的货与散装的货交叉地摆放的。你看,这毛巾和牙膏就放在了一起。”
“我还是不清楚。”
“没事,慢慢来,做着做着就会了。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关键的还是要市口好。像这种地方,平时就是你们商店的天下,这过节什么的,人们会习惯地过来,所以自然就是摆摊的好地方。”
“照你这样说来,以后,那就只有早点来才能抢到好地方了”
“也不一定。”祁劲风有些神秘。
“怎么讲”
“有的人有固定地方,其他人再怎么早也抢不到,他在怎么晚也得让着他。”
“还有这事”
“你看吧,我们现在摆的地方是最好的,因为最靠近商店大门,地上是整齐的水泥地,再往边上坑坑凹凹的,别说下雨后地湿乎乎的积水,就是晴好天,也没有人愿意站在凹凸不平的地方买东西。”
“刚才好像是没有人来这里摆摊,我也有些奇怪,还以为他们是为了给商店留出过道呢听你这么一说还好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可是,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有人一直霸占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他们的,我们即使摆了,如果他们来了,我们会有麻烦的。”
“什么样的麻烦”王国菊有点不屑。
“要么走人,要么交使用费。”
“使用费这地方又不是他们的,凭什么要给他们钱而且,要给也是给市场管理部门,有专门人收的。”
“那是面上的事,不做生意的人都那么想,可是,你只要来摆摊,就会有这样的问题,实际上,他们收的就是保护费。”
“是人都得交”
“没有,刚才我讲过了,是那些好地方才会有人愿意交的。你看那边的农民卖菜,在哪儿都差不多,也卖不了几个钱,他们就不怎么去管,而摆摊就不一样了。我甚至还听说,就连那些固定店面的也要让他们三分,否则,每天在你门口站上十几个人的,你还能做成什么生意嘛”
“这事还真第一次听说。”
“所以啊,好些事你不做的话是不知道的。”祁劲风四处张望着,“如果他们来了,你怕不怕还留原地吗”
“我怕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胆量来跟我斗”王国菊刚才还当故事一样听着,感到有些新鲜,但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能够接受被人赶走的现实。
祁劲风难以抑制喜形于色,但还是故作神秘地说道:“还是少惹事情的好。”
“我不信这个邪。”王国菊自信满满。
正说着,一伙一看上去就有些异样的人朝这边走来,走路时特地显得与众不同,身体故意倾斜着,穿着花俏在人群中很是醒目,有几个还戴着太阳眼镜。祁劲风忙示意王国菊:“他们来了,你怕不怕”
“谁怕他们”王国菊不屑一顾。
正当她四处找的时候,那伙人已经到了,其中领头的站在他们面前,用脚踢踢他们的地上的货:“哎,懂不懂规矩啊”
“什么规矩啊”王国菊轻蔑地看着他们,“把你的脚拿开,否则,弄坏了弄脏,你们可是要赔的。”
“唷呵,”领头的冷笑着,“兄弟们,今天我们可碰到对手,可有的玩啦。”
“怎么个玩法”许多人不约而同地问道,“大哥,你吩咐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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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简单的,验货。”
话音刚落,一帮人就蹲了下来,纷纷伸手去摆弄摊上货物。
“你们要干什么”王国菊急了。
“干什么买东西啊”领头的“哈哈”一笑,“买东西嘛,总得挑选挑选,检验检验,不然,怎么知道是好是坏你的货摆在地上总是要卖的吧。”
王国菊一时无语,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看了看祁劲风,见他也同样没有主张,干眼看着,让她觉得很失望。
就在他们扎在一起边挑选边吵闹的时候,有的开始往自己的口袋装东西,甚至都懒得避开,仿佛在拿自己的东西。
“嗳”王国菊大声叫着,“你们这是干什么偷还是抢快给我放下,要不就给钱,否则的话,你们谁也跑不了。”
“跑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跑”
说话间,已经有人口袋里装满东西开始离开了,王国菊急忙去拉他们,可是当她拉住其中之一时其他人已经走远了,等她转而去追他们时,刚才被拉住的人又跑了。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几下,那些人全跑了,只剩下领头的那个,正挑衅地看着她。
“看样子你是主谋了。”
“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
“没做你给我听好啰,刚才他们拿走的东西全由来付钱,一个子也不能少。”
“凭什么”
“你们是一伙的。”
“谁说的你有什么证据”
王国菊一时语塞,看了看祁劲风:“他一直在现场,可以证明。”
“他你和他才是一伙的,明明是串通一气的嘛。而且,他也不是这里的新人吧他应该知道规矩的。”领头的推了祁劲风一下,“嘿,你小子怎么也不教教她”
王国菊对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祁劲风很不满意,心里盘算着这损失怎么补偿回来,但一时也没有方向,只觉得不能再放了这剩下的唯一参与者。
“怎么样,想通了没有”领头的咧嘴笑笑,“要不,我明天还来”
王国菊“呼”地抓住他的衣服:“你要不赔钱出来就别想走”
他开始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动手,但使劲甩了才几下就让她松手了。
“你可不能伤人的。”这时祁劲风开口了,把王国菊从地上扶起,“你要搞清楚,她可是这商店的工作人员。你们真要想在块地面上混饭吃,也得有分寸,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营业员怎么啦我还是营业员他爸呢我告诉你,将来我高兴了,说不定还要上店里去验收货品呢。”领头的露出不屑,但也快步走开了。
王国菊过了许久也没有缓过劲来,愣愣地看着损失过半的地摊,难以相信能有这样的事,而且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祁劲风站在一旁似乎显得有些不安,不知如何安慰她,原本想借她是商店营业员的身份在这片场所占得几份优势,可不曾想对方根本不把这放在眼里。
“祁劲风,你认识他们”王国菊有些疑惑,才想起似的,“哦,你刚才说过。”
“我不认识他们,但知道有这么一帮人做这样的事。我平时只挑他们不关心的地方摆摊,做些边角活。偶尔占了好位置,看到他们来了,我也是赶紧走人。”
“你怎么看这事”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本来想他们是会顾忌你的,因为这地方是商店的地盘。我也想借借你的光,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全然不把这当回事,还那么霸道。”
“这样一说就通了。”王国菊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什么用”
“你别这样说。”
“其实,这件事并不一定是件坏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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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劲风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没事。”她笑了笑,安慰他,“这事以后再说吧,说不定我真的能够做到让他们服贴,让他们知道我是谁”
当天晚上,王国菊回到娘家,找到父亲,诉说了白天的遭遇。
王部长听完后“哈哈”一乐:“你啊,真沉不住气,还是年轻呐。”
“你就乐吧,等你女儿揭不开锅了,带着全家老小沿街乞讨以后,丢尽你的面子,看你还乐不”她噘着嘴。
王国海也乐了:“我看你们那店迟早要关门。你看,以前人家一定要买你的东西,因为没有别的,没有选择。看看你们的脸都是怎么样的,好像人家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讨东西。而且,零钱从来不找,给人糖果。农村人有多少人能有那闲钱东西嘛,也是爱买不买的。更不用说笑脸了,那是比金子还珍贵的东西,怎么可能给陌生人”
“妈妈,你看吧,我都这样了,他做哥哥的还挖苦。”她向母亲求助。
母亲只是笑笑:“我是很少去店里买东西的,倒是要经常去买菜。”
王国海继续说道:“现在好了,有个体户,还有摆地摊的,就算人家货不正宗,但那个热情接待也够人家掏钱的。”
王部长冲儿子摆了摆手,缓了缓,很认真地说道:“你们商店现在还好,至少大家都还认为国营商店不会进假冒货,多少还有点市场。将来要连这都没有了,那就只有关门一条路可走了。”
“爸,”她突然领悟到什么似的,凑近了问道,“你是不是早就考虑到这个问题,已经给我找到新的部门了”
“什么部门”他不置可否。
“我就说嘛,爸爸不会丢下女儿不管的”她很兴奋地跳了跳,“部门随我跳的话,我就去你们机关,财务啊、妇女啊、政法啊、土管啊,都行,省得我天天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以前我还有兴趣去吵架,现在我连说话的动力都没有了。”
“你一个女的,跑机关干什么做来做去,最大的也就是个妇女主任什么的,而且,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那你让我干什么你怎不能见死不救吧”她有些急了。
“你看你,就是沉不住气。这样的话怎么做大事人家一挑拨,你准暴露,什么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还是缺少历练啊。”
“我就知道爸爸会疼爱我的。”她转忧为喜,“你打算还让我锻炼多久”
“这当然要看你进步有多快啰。”他有些神秘地看了看她。
“我已经在那个商店上班都超过三年了,要炼的话也得换个地方吧。”
王部长站起身,招招手,一家人关了大门从客堂挪进了里间。王国菊很激动,不知道父亲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要讲。她记得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见,像文化大革命开始,**叛逃和文化大革命结束这几件事她是记得的,那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神秘地把家人招集在一起,规定了一些绝对不能说和不能做的事情,但具体的内容却不记得了。
“你们两个都在,我也省得重复。不过,我记得以前跟国海提起过”
“爸,你就偏心吧,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过”王国菊有些不高兴。
“我就说你沉不住气,这能做成什么大事按说我还没到说的时候。”王部长真的有些不悦了,严肃地说。
王国菊脸都红了,不再敢言语。
“算了,今天就跟你们分析分析,初步的。还是老规矩,绝对不能对其他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亲戚,国菊的老公,国海的老婆,当然是将来的。”见他们都点点头,他继续说道,“依我看,这世道将来越来越靠经济实力方向发展了,谁要是掌握了经济路数,谁就有了说话算数的本钱。这跟以前的风气是不一样的。那时候你们多少也知道些,大家拼命只走一条路,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言行一致。谁说得好,谁就有前途。现在呢,选择的可就多了。你们看,有天赋的,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比谁都荣耀,像你们眼睛里盯着的什么好部门,一对比根本就是狗屁,没人稀罕的,以前再好也没用。次一点的,托个后门去搞定向招生,走的是相似路径,但也比纯粹去搞商品粮、正式工作什么的要强。以前呢,谁要能够给安排个工作,那可是天大的事情,办成了,可是不得了的功劳。现在就算你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你还可以去跑单帮。喏,国菊已经开始了。哈哈哈。”
王国菊撅着嘴:“就知道取笑我。”
“话说回来,跑单帮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以前,脑子再好的最多也就是种些甘蔗,等到过节的时候拿出来卖,也有贩卖大水缸的,还有那些从浙江来的,养蜂,做锡制首饰。做来做去,也就那么少数人,小规模,小打小闹,跟有正式工作的人是没法去比较的。所以大家都要削尖脑袋往那条路上走。”
“现在谁要能安排个工作不还是很吃香的。”母亲插话道,“你看那些姑娘小伙子,为了下一代是吃商品粮的,简直就像配种似的,到处托人做媒,这农村为主的地方,不说别的,就光找个年龄合适的就非常不容易了,哪还顾得上其他。”
“这是大家所看到的,不假,而且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我们要看得更远,否则的话,等有其他人看到了,我们即使能够抢得先机,那成本和风险也是很大的。反过来说,如果大家现在都还没有看出来,我们先下手,事情就好办多了,而且是以开拓者的身份出现,给以树碑立传,所得到的自然是应该的。我们当然也错过了许多好机会。比如说,那排几年前新建的沿街店铺,想当初是没有什么人愿意去租的,如果我们那时候就把它们长期承办下来,仅仅两三年后的今天就大不一样了。我们当时是有条件的,店铺的提议是我的,负责建设是我的,而且,我们,当时我们是有这个经济势力的,再不济,还可以先垫付一部分也是行得通的。可是,我们当时把那些钱盖了这幢房子,有点可惜。不过,也不算太吃亏,要现在,在这片盖像我们这样的房的地基就很难说能够有这么大,难有这么完整了。”
王部长说到这儿,歇下喝着水,看看他们,一个个聚精会神的,笑笑:“你们也开开口啊,有什么想法没”
“你兜了一个大圈子,我还没明白你要说什么。”王国菊轻声说道。
“还是你,性子最急。要改啊”
“爸爸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打算要控制越来越大的市场”王国海问道。
王部长不置可否,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过了会儿,问:“怎么讲”
“我记得以前你曾经说过,将来的发展是要看谁掌握了资源,而不是纯粹的人际关系,有经济实力便有了一切。”
“记性不错,你有什么设想呢”
“要让我想还真想不出来。”王国海皱了皱眉,“要不,集市”
“不错,有点着边。”王部长笑了,转向王国菊,“你呢,有什么想法”
王国菊一脸的茫然,摇着头:“我,不知道。刚才哥哥说了集市,是不是包下来可是,又怎么个包法”
“啊,不错,你们两个都不愧于我王家的种气啊。”王部长很高兴,“有点灵性,不过,这都是在我的提示下做的,以后要学会自己进行判断,因为父母亲不可能永远陪着你们,事情也不会永远一成不变社会要变,变则有机会,否则,我们还不是继承爷爷他们这乡下地方种田”
“想法是有了,可怎么实施呢”王国海思考着,一时摸不到头脑。
“这里要做很多文章的。有黑道上的,喏,国菊今天已经领教过了;更有白道上的,就是政府这块,待会儿我还要跟王国海你好好谈谈呢;可别忘了还有第三块,那就是平头百姓。这三块都要通则全盘通,堵着了哪一段都不行。当然不可能每时每刻都能同时兼顾,这就要有照顾全局的能力了。”
“其实,我觉得有个简单的办法,把那些店铺全部收回,取缔流动摊点。凭爸爸在镇上的影响,绝对没问题。”王国菊非常想父亲为自己出今天白天那口恶气。
“你啊,就是沉不住气。要多历练才成。收回店铺能那么容易就好了,不过,要真那样,这事抢着去做的人就多了,也就用不着运筹帷幄,没有意义了。”
“那怎么办”王国菊依旧很急。
“**说得好,当然,不一定是他老人家说的。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的是如何驾驭水,表面上看,水的力量很大,也似乎没有明显迹像,但其实不然,引导好了,你就是王,成功者,反之就是寇,失败者。别被表面现像所迷惑,暗藏的东西很多,否则,秦始皇朝会沿袭到今天,也就没有刘邦的天下。记住,民愤是不可以惹的,但可以利用,黑道的人要用,白道上的人更要用。关键是怎么去用,绝对不能它所控制。”
“还是太玄了。”王国菊不解。
“那就简单点说吧。收掉现在的店铺,人家会造反的,谁都没有把握能够控制得住。但我们可以让其自然死亡,我们另外建个市场。这回懂了吧”
“把他们的生意给抢了好主意”王国菊喜出望外,“全都在我们手中。”
“可你别忘了,还有那么多普通人呢很多时候他们的力量是不能忽略的。”
“流动摊贩容易,他们见到市场管理员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赶走就是了,谁敢出头掐掉谁。”王国菊不屑一顾。
“看样子,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啊”王部长有些感叹,“你把这些东西看得太简单了。很多问题就出在你对它们的认识不足上,因为你的轻视,它们的负面作用会放大,会增加控制的难度。按说,你已经有了体会,今天的事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王国菊吐了吐舌头。
“那就是黑道,尽管不够黑,但,道理是差不多的。你一定要了解解黑道,了解最底层的情况,不要被那些人控制了,摆布了,有的时候,很多时候你是察觉不到的,这也正是需要大智慧去处理的,否则,人人皆知的道理,那就不希奇也就不值钱了。黑道的事要有本事去处理,要把他们纳入自己的网络中来,你不要天真地以为,他们成不了气候,刘邦不是造反成功了吗还有那些即使不成功的也会让一个王朝衰弱,何况我们但也不能被他们控制了,关键的是一个怎么玩法,引导好了,他们会成为有利的力量,否则也会把事情搞砸。”
“那白道呢”王国菊小心地问。
“白道就是明上的事。比如说那些店铺,我们能够把那些店铺直接收回来吗不能得想办法,想些人家没有想到的办法,你要去控制局势,就必须有不同一般人的视角,要能抢得先机,就可以占据优势。我们要想出办法多方都满意的措施。公社现在是没有经济实力的,要不然,书记也就不用去坐解放牌汽车了,他早就会去买辆吉普车。我们要择机投入,要取势,先圈块地,让所有的人,摆滩的人进场统一管理,提高管理收益,整洁环境卫生,等等等等。”
“爸爸,我有些懂了。”王国菊若有所思地说道。
“引到他们到我们的轨道上来。”
“有进步。”王部长夸奖女儿,“那,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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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打算呢”
“爸,就等你去圈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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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现在还没到时候。你现在当然是有事情做的,首先就是要去体验黑道规则。将来有新市场了,我们可不能让他们给坏了事,所以要把他们的力量变成我们的力量的一部分,为我所用。”
“我继续去摆摊”
“对,但不仅仅是摆地摊,更重要的是要了解,拉拢那些黑道上的人。他们的势力会跟着整个流动势力而越来越大的,早投入早收获,就像种田一样,不能误了农时。黑道之所以为黑道,是因为没有人能够驾驭得了,但是,我们要去驾驭他们。”
“那我做什么”王国海问道。
“你啊,有很多事要做,因为我们不可能就盯着那么点东西的,而且你本身就要好好历练历练,把自身修炼好了,准备好了,才可以出去的。知道什么叫红顶商人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
“爸爸,那我们还有什么”王国菊急切地问,生怕吃亏似的。
“你看你,还是一个字,急这事慢慢再说吧,我还没考虑好。你呢,先把我刚才的事做好,记住了,别把自己真的当成摆地摊的了。不管是亏是赚,要把关键的东西完成。如果亏了,到我这里来报销,但是,目标还是要不亏,学做生意嘛可要改了你在国营商店的那些坏毛病。到时候你要交作业的,黑道上出什么问题都要找你。”
王国菊伸了伸舌头,悻悻地说道:“我还以为任务挺轻松的呢,原来那么难。”
“要难,这才能学到东西。”王部长拍了拍手,“好了,今天就到这里,老规矩都知道的,绝对不可以对任何其他人说的,不管是谁。你们先休息吧,我和国海还有点事情要谈,谈谈他的结婚成家的事。”
王国菊冲他做了个鬼脸:“是要谈,他是太自由、太轻松,该有人管管了。”
王部长等她们出了房间后对王国海说道:“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还好。”看到父亲犀利的目光,王国海有些胆怯,“不过,是有点事。”
“女人的事”见儿子点点头,王部长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女人,要的,但不是全部,我还希望将来接替我的位置进入机关,做一定的官,这样一来很多事情就有了保障。你得留个好形象,而且你该玩的都已经玩过了,也该收收心,毕竟那不是一辈子的事情,就算你要把它当成一辈子的事,你如果没了经济基础,你有那个心,有那个力,你又能怎么样做强奸犯”
“我的确是想收手的,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相信我能够处理好。”
“前些天不是还有人给你介绍对象的吗如果你这样的是处理不好,怎么着都不是一件好事,对吧”
“我知道。相信我这次真的是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我不要你来保证这个,什么一辈子的事都是难以保证的。我就要你收住几年的心,为进机关做好准备,为进了机关站得住脚打基础。至于以后的事,你自己去把握吧。到时候,我也老了,也管不到你。”
“我相信我能够做到,因为我心目中的就是要介绍的那个人。而且,我也相信她很适合我们王家,因为她是一个不会张扬的人,家里背景也简单。”
“你都了解那么多了,那就早点行动,拖着有什么意思呢”
“但是,”王国海有些犹豫,“有两件事要解决。一个是刚才说过的,我要把拖累的事情清理掉,另一方面,我还没有完全有把握她会同意,我那个中意的人。”
“你也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并不像我们所想像的那样简单,那样容易控制。结婚的事如此,官场上、生意上的情况更是这样。所以我们才要运筹帷幄,要有长远打算,要抓住机会,当然更要创造机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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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父亲很严肃,王国海不觉也表情肃静起来,体验到了一种责任感。
“我有我的计划。第一步,建立新市场,刚才她们在的时候我已经讲过了。这事我让你妹妹参与进来,你要从中学到一些东西,为进机关做准备。第二步,我好像讲到过,其实就是要控制水源。我们公社二十多年前组织全部力量建了谭家水库,灌溉公社的很多地区,不跨地区。这非常好,容易掌握,所以,我们不能去动像**水库那样大型设施的脑筋,树大招风嘛目前还没有人想到充分利用这个资源,因为大家都觉得那是大家建起来的。现在公社也只有偶尔安排几个人去那看看,负责蓄水和旱季灌溉的事,很粗糙的管理方式。这里的潜在资源丰富,水的灌溉以后有机会收费的,另一方面是渔业,可以发展养殖业。第三步,你进机关,成为我们这些业务的保障,同时还能够控制相关要害部门,比如我现在的政法和财贸等。不要去做什么书记,树大了,会招风的,到时候,上级领导要提拔你去县里,你去还是不去呢去了,你也就完结了,人不可以为官一世的,稍为没有把握好,官就丢了。所以我拒绝了好几次的升迁,才坐得稳,想想那些升迁的人,表面上很风光,可是,没有几个能够长运不衰的。”
“那倒是,真正站得住的很少。”
“做你能够掌握的事,不要被一时的荣耀所迷惑。这是我给你的忠告,你要记住。你应该学过历史吧**为什么能够取得成功他去的是农村,而且是最偏僻的,城市很有诱惑,但也是陷阱。可是,他没上当,当然,部分原因是已经有人去尝试过,失败了,成为可悲的铺路人。可是能够抵抗住诱惑的人也是不简单的,所以才成为伟人。我们成不了那样的伟人,但我们可以成为这块土地的伟人,或者说,大人物,而且,有很多经验是可以相同相知的。”
“爸,你说的这些我懂,但,只是懂其中的道理而已,要真刀真枪地做起来,恐怕心里没底。你要教我的。”
“你能这样想就证明你是有潜力的,否则,一般的人拿着就用,那是没有出息的。毕竟,成功的少,失败的多,区别就在实际操作上。道理都懂的人不少当然,那些连道理都不懂的人根本不是对手,真正能付诸实施而且成功的人是很少的。你不用急,事情要一点点来,机会要一步步等待和创造。只要你足够用心,不要鲁莽行事,就会有前途。我当然会帮你,而且,刚才也讲过了,你要继承王家的一切,希望你先跟着我学,继而超过我,为王家争光。”
“那你有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有啊。第一,你今年要结婚,准备从教师位置转到公社机关来。第二,也还在今年,把新市场建起来。”
“我那个事没问题。不过,要建新市场的话得有好大一笔钱才行。你刚才说过,公社是没有什么钱的。”
“当然是不能让公社出钱的,反过来还要帮它赚钱,让书记有辆吉普车。”王部长神秘一笑,“书记都想很久了”
“我们家有钱”
“有,但还没有到那种数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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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为我的生活圈子也就在眼皮底下那些东西,现在听你这样一说,真的给我很大想像空间。”
“重要的是你要认可那种生活,要从中找到乐趣,否则,你还不如做个地主,能控制的就那几个佃农、长工一类的,最后等到人家都来革命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人是动物,所拥有的财也最好是能够动的。世无常势,人无常情。一切都会改变,而且才开始变。以前那些下乡知识青年,有些认定没有什么改变的,便嫁人的嫁人,娶妻的娶妻,结果,等那些人终究可以回家以后就后悔莫及了,有的走向极端,离婚了事。如果当初能够看得远些,抵挡诱惑,就不至于到那种地步。这些还都是有办法改变的,实际上,很多东西机会一旦丢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从现在的情形看,变数更大。”
“爸,我觉得你待在这小地方真实太浪费人才了。”他虔诚地说道。
“不,我正好合适待在这种地方。我们王家以后怎么发展那就要看你的了。而就我本人来说,能够控制的也就这么点地方,地方一大,会超出我的控制力。”
“那你刚才说的第一步,建个新市场,准备选在哪里呢”
“想知道了是吧很好,我们先讲了那么多的道理,现在来实践一下,看看眼力如何。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想,要建新市场,你又不愿惊动现在的东西,那只有找空地了。”王国海想了想,“要不,就那个广场”
“是块好地,可是,那是一块人人都知道的好地。如果我们动那个脑筋,就犯了众怒。一大忌讳啊我们当然看中那块地,但要拿却不是现在能够做的事,因为我们不是土匪,去抢明眼看得出来的好东西。我们要有策略性的方法去做才行。”
“那就是说,即使现在我们要拿的地也是临时性的如果那样的话不是很浪费吗时间上你说不到时候,但资金确是实打实要用上去的。”
“资金要用上去是不假,但是,你要想办法不让它变得一文不值,相反,还要保值,甚至增值。而且,我们必须这么做,否则,怎么让其他资金近来呢”
“那就应该离它很近。”
“不要远,但不能太远。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块地,现在是冷僻的,花点时间把它搞熟了,弄热闹了,将来就是值钱了。这就像广场上那片店铺一样,当初没有人知道会像现在这么抢手,包括我自己,是一个很大的失误,我们要从中汲取教训。而且,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冲着那个广场去的,绝对不能。我们要有策略。”
“我知道了,就我们家这边靠东侧那片水田吧。它整齐,没有房子,离公路近,离现在的市场中心也不远。”
“对了”王部长一脸兴奋,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很少看见父亲如此表露心迹,王国海也被感染了,跟着站了起来。他让父亲留在客堂,自己去找手电筒。这时候王国菊和母亲听到动静后也出来了。
“爸,你怎么这么高兴”王国菊问道,“什么喜事,还是什么好事”
“当然是好事啊,我跟你哥达成协议了,他今年一定要结婚。”
“是好事,但,这就是你们秘密谈的事”王国菊有点失望,看见王国海手里的电筒,“你要出去很晚了。”
“我和爸爸出去走走。”
“爸,你就是偏心眼,出去什么的只带他不带我”王国菊撅着嘴。
“你啊,就是急,什么都是急。我们说过不让你去吗”王部长拍了拍女儿的头,“要沉得住气,稳得住脚。”
“那,我们去哪里啊”王国菊得到许可,很是高兴。
“还是个急,我以为你会改变呢。才几秒钟前说过的话算了,要能改,早就改了。今天我们全家都去,虽然是晚上,可也不至于让人当成贼吧,因为全家出动。”
“只有瞎了眼睛的人才会那么想的。”母亲怎么着都觉得丈夫那个比喻不舒服,嘟喃了一句,“可有什么事情会那么着急,不能等到明天去的”
“国菊等不及。”
“我”王国菊张大了嘴。
“我们是去看看哪里适合建新市场,你们要不感兴趣的话就待在家里吧。”
“我要去的”王国菊喊着。
“那就走吧。”王部长说着,领头出了屋子,一家人紧紧地跟着。
九点多钟的溪口镇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微弱的灯光似乎比星星都显得要弱,在月光的泼抹下更是脆弱,视觉上一切静默的几乎让人窒息。天空中的月亮只有半个,似乎为了给星星让出空间,但一如洗过的天际却依旧有些空旷。稻田里的秧才插了没几天,空落落的,所能看到几乎全是白花的水面。不过,田间的蛙鸣声却不含糊,清晰地挤进耳朵,有远有近,错错落落。
他们离开自家的院子,向东走了几十米,四周已经没了住户,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稻田,靠近镇子的一侧是一段窄窄的菜地,间或地有些小树。这片稻田有近百亩,地势较高,再远些的稻田是一片洼地,与不远处的河道相连,另一端渐渐抬升,一直与远处的山丘接壤,更远处就是白天也难以看见的谭家水库。他们脚下的公路出了镇子就沿着河流弯弯曲曲地延伸着,消失在护道树之中,而在这夜色之下很难分辨出来,事实上是人们记忆中的影子。
他们在菜地角落站定,王国海不时地用手电筒远远近近地晃着,反而看不真切。
王部长让儿子把手电筒给关了:“就这片地,我们要早点计划出来,不然的话就很难说了。你们看,这块地实际是这镇上仅剩的一块好地。溪口镇在河道的交叉口,地势很底,当然水路很好,可我们这里解放后就没有什么货走水路了。这样一来,缺点就出来了,地势高的地方很少。往西,往其他方向都是低洼地和河道。那些田连种田都不指望的,春季经常有洪水,辛苦种下的说不定一夜之间就没了。秋季稻还是有保障的,所以他们只在乎第二季的耕作。将来溪口镇的城市发展方向只有这块地方了。”
“爸,你不说不知道,这样一讲连我都看出门道来了。”王国菊说道。
王部长没有回答,体会着渐渐感觉到周遭的世界都应该属于自己,内心的激动时不时往脸上冲,凝重地看着这块稻田。他突然明白了地主对土地的渴望和坚守。他难以把握自己会不会那么从容,尽管一再告诫子女不要太露锋芒、要沉稳。
第九章暖风劲吹
更新时间2007102716:11:00字数:16565
刘梅英对为李淑英做媒一事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感到非常兴奋,那种成就感似乎超出了做媒这件事本身。她当天上午就去了王部长家通报了喜讯,见到了王国海。从他们的表情上她读到了他们是认真的,倒一下子让她这个媒婆显得有些多余了。她格外小心地离开王家,一路喜颠颠地。为了不至于再出现什么意外,晚上吃过晚饭,她试探着去和李淑英父母亲商量如何索要彩礼的事,希望他们不要太过分,以免对方反感,尽管她一再强调亲家非常有钱,而且大方。让她没想到的是李家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数目,就连李淑英本人也说无所谓,表情淡淡的,全然不同以往所做的任何一件。这倒让她很不适应,后来她提议到按照乡土规矩,接下来会有一些正式的过程要走,比如看房子、放鞋样、下聘礼、订婚直至结婚。
正待大人们要商量的时候,李淑英说道:“这些都不必了,我相信你说的。”
“这,有点不大好吧”刘梅英左看看有瞧瞧,有些迷惑不解,“我是说,现在很多时候都不要全部过程的,但至少有几步是要走的,老规矩嘛。”
“我不想去,再说,我也不会纳底做鞋子。”李淑英眼神有点飘乎。
“哎啊,你们多少也得让我有点成就感吧”刘梅英真的有些急了,“我从王家回来就觉得太顺利了,好像什么都没做,心里总不踏实。你多少也知道的,现在尽管过程有些简化了,但核心的东西,聘礼彩礼方面是不含糊的,也是双方讨价还价主要花费的时间。我们做媒的就是从中斡旋,两头奔波。等事情差不多了,我这个做媒的也就使命结束了,就等着喝喜酒。当我花了很长时间,费了无数口舌做完时,总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脸上有光,比吃什么好吃的都要开心。你们倒好,我什么事好没做,事情就结束了。本来我还想好好显巴显巴呢:说花了多少时间,做了多少努力,终于做成了这桩亲事,世上难得的好亲缘。”
“梅英说得对,我们该走的、必须要走的过程还是要走,否则,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女儿就嫁人了,还以为有什么隐情呢。女红的事,你只要起个头,剩下的我可以来做,而且也不要像人家做十几双。我看就你们两个人,每个人两双最起码,单的和棉的。不够的部分,到时候再想办法,比如买。反正亲家经济条件好,这点钱总不会计较的吧。到时候梅英打个招呼。”
“那是,那是。”刘梅英一个劲地点头,“你妈说的很在理。而且,像看房子等前期过程根本不用你自己出面的,到时候我和你妈去就行了。他们家很开通的,知道你是个读书人,不会计较那些的。人家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否则,那么好的条件为什么没有早解决就是要找到称心如意的”
“不过,亲家真的什么也没打听我们家的事这事也有些不同了。”
“哎啊,”刘梅英一拍大腿,“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今天我去了他家才了解,原来男方是镇中学的老师,本来就知道淑英的,而且还是教她班级的老师。”
“真的淑英你认识”
李淑英表情漠然,没有回答。
“你就别逼她了,小姑娘家的,肯定难为情的。”刘梅英笑道,“她这样不就等于说认识了吗你还真会去问。所以说啊,我这个媒人是拣现成便宜做的。”
“不过,似乎亲家很急,但,我觉得怎么着也得有个过程,不能才说了马上就结婚什么的,那不太好。”
“小伙子人呢,年龄也不小了,二十三了吧,你也要理解。我觉得,反正淑英也很快要毕业了,早点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我还舍不得呢。”
“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让人愁,又不是嫁到天边去,那么近的路,想看还不是抬脚的事。”刘梅英劝导着,仔细地看了看李淑英,突然看见额头上的伤
...
口,立即有些紧张,站起身走进了,“你这是怎么啦”
李淑英下意识地避了避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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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伤到这里的呢”刘梅英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这可要当心啊,姑娘家的,脸蛋最重要了,即使伤也绝对不能够伤到脸上。这个伤不深吧”
“一点表皮伤,才昨天的事,所以比较明显,过两天就会没事的。”李淑英母亲见女儿不愿回答,就代为说了。
“那就好。”刘梅英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比自己的女儿还让人操心,“那就好。你看,都这么多年了,从小到大,保护得一直好好的,可不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有什么闪失。我知道淑英她会没事。”
“我倒希望这事还是慢一点好。淑英她也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一直是希望考出个什么来的。我想这也是她以前为什么不同意的原因。最近她有些松动,但,我想,考试还是一定要去的,不管什么结果。”
“这一点影响也没有,不就一两个月的事情嘛。”刘梅英想了想,“其实啊,我都为你们考虑过,将来李淑英真的考上了,这是好事,与王家也还是相配的。再说了,万一到时候真的不行,也可以退亲的嘛。我们当然并不希望这样,只是一种选择。”
“那样就不好了。”
“是啊。关键还是他们相配。我娘家几年前有个女孩考上什么卫生学校,去年要毕业了,分配到公社卫生所当医生。这时候年龄也到了,家里人开始为她的婚事担心起来。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李淑英母亲见女儿起身悄悄回自己的房间,想接茬说的时候停下了。
“难为情了,准是。”刘梅英冲李淑英的房间努努嘴,笑了。
“最快也要到年底。”母亲坚持说。
“那好吧,也让我这个做媒的有点事做做,不然也太那个了。”
“你说说你娘家村里的那个为什么会担心婚事她应该不是农村户口了吧。”
“问题就出在这儿。好不容易吃上了商品粮,总不可能去嫁个农村户口的吧可是,你上哪里去找合适的呢县城里的吧,嫌弃你来自农村,穷,怕被穷娘家拖累了,不愿意。都找相同经历的吧,机会少得很,你想想,我们这农村能够有几个考得出点名堂的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残疾人想结婚那样困难,比换亲都难啊。”
“你这个大媒人帮一下不就得了。”
“那样的情况我一般是不想插手的,因为我不是很懂他们的想法,特别是他们的想法很特别的。再一个,人长得也不好看。最近听说有个离过婚的也在考虑之中。想想,真的不值啊,一个黄花姑娘去嫁个二婚,就为对方是个吃商品粮”
李淑英母亲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觉得奇怪吧好端端的一个黄花姑娘去嫁个离过婚的,我也是难以理解,所以才不想插手那样的事。”
“那些年的书不反而白读了”
“谁知道我觉得关键的是门当户对这事给搞的。我们考虑问题都简单,条件差不多就是门当户对,而他们考虑最大而且几乎是唯一的东西就是什么吃商品粮,国家供应,比什么都重要,天一样大。”
“那是重要,你想,谁愿意做农民,一辈子没出头之日不说他们,就我们但凡有可能,谁会做呢我女儿要考上了,也不可能再来做农民的。不过,说到他们找个合适的结婚对象那么困难,这倒是我无法想像,也是考虑不到的。这读书开销就已经让家里穷困,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些。”
“你就不要为你女儿担心了。王家条件那么好,就算没有考上什么,他们说过了,很快就可以解决户口问题,是不可能做农民的。所以我倒觉得考不考的并不重要,当然,我的意思是能考上也好,到时候我想王家还是能够等的。栗子小说 m.lizi.tw其实,说到底,人是要有福气的,命中没有的东西就算争来了,也不会长久,还会出现波折。你们家淑英属于有福气的人,想都不用想,好事自己会登门。”等她要找李淑英的时候才发现她人已经不在了,这才想起刚才是看见她已经回了房间,“这孩子,还害羞呢,人走了正常的,正常的,小姑娘,福气人呐。”
“我还在想,那些人还真够辛苦的,找个合适的就那么难。”
“我想也不是。像在县城,大家都是城市户口,就像我们这里大家都是农村户口,这些因素就不会去考虑,难就难在从农村考出去的人,差别太大了。”
“还是不清楚。”
“是啊,我们搞不清楚,却在这里为别人担心,真是的。”刘梅英恍然大悟,“哈哈”笑了起来,继续说道,“这些都与我们无关,与淑英的事更是无关。”
她们还扯了些家庭琐事后才散场。母亲等刘梅英走后来到女儿房间,见她坐在床框上愣愣地看着窗口外幽暗的星光。
“你对这桩婚事是怎么看的”母亲关切地问,“这事才开始说,要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有问题的,妈听你的。”
“那么好的条件,没有理由不同意的。”李淑英努力一笑,“妈,你放心吧,我没事,我是说我同意,我愿意。”
“可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同意。”
“没有啊。这几天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李淑英努力笑笑。
“身上是不是还痛要不,我们明天去医院”母亲关切地问道,想起刘梅英的话,凑近了仔细观察女儿额头上的伤口,“这伤口,不深吧以后一定得小心。”
“没事,过两天就会好的。”
“另外,这两天也没看见你跟仪芬来往,而且她还来过,你总是躲着。这是为什么闹别扭了你们从小到大一直是好朋友,怎么说不好就不好了呢”
“我和她没闹什么别扭。”
“那就好好的,别的不说,她家听说马上要搬县城去了,再怎么样你们也是好朋友,说不准以后还要相互帮忙呢。”
“你就简单说我们以后还要去找她。”她语速很快,自己也觉得不妥,缓了缓说,“其实,都是大人了,各人有各人的生活,很难有长久朋友的,嫁人的嫁人,搬家的搬家,更不用说以后了。”
“就是啊,所以才不要去闹别扭。而且她家对我们一直都不错的。今天晚饭的时候她家还送来一碗肉呢。”
“是啊,我们吃了人家不少剩菜剩饭。人是不能够穷的,否则很容易被人控制,到头来连自己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
“你这样说人家就不好了。尽管人家送的是剩的,可那也是一片好意,要不然,可以拿去喂猪的。我们应该懂得人家的好心,否则的话,怎么去面对人家呢。你以前也没觉得人家不好,这其实就说明自己的想法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我相信他们还是没有变化。而且仪芬来的时候还特地说,这次给的还是特别预留出来的,根本不是吃剩下的。你当时只是勉强跟人打了招呼,可人家也没嫌你不好,还是乐呵呵的。能够这样豁达,一般有钱人是做不到的,而且我相信因为你们是好朋友,她和她家人才会这样对我们好,我们应该记住才是。要知道,在村里,比我们家穷的还有不少呢,有的连饭都吃不饱。像马水龙家,多可怜,以前每年要吃几个月的菜饭,我看见过,是那种要仔细看才能看见饭粒的菜饭,可是,没有人会去接济。这说明人家还是很看重我们的。”
李淑英抬头看了看母亲:“他家一直做人都很硬气,有名的。我觉得好。”
“是硬气,不求人的样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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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真的只是这几天身体不太好,没有别的事。明天我就去邀她,邀仇仪芬去上学。我相信我们还是好朋友。”
“这就好。”母亲很宽慰,笑了,“我们家说实在的,能够有希望跳出去的也只有你了。你弟弟没有读书的灵气,只有在家干农活,将来能够自保就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我们就更不用说,土都没到脖子的人,还能有什么本事去翻身”
“我也没办法保证能考上什么。”
“没关系的。”母亲犹豫了一下,“我刚才和梅英也聊到过这样的事,反正,怎么说呢能够考上最好,如果实在没考到什么,那也没关系。做妈的希望就是你能嫁个好人家,最起码也要比自己家强。”
“我已经同意那门亲事了。”
“我知道,只不过是担心你有别的想法。我以前也说过,如果你真的不同意,我也不会强行把你给嫁了。”
“我没有不同意。”
母亲看了看她的脸,依旧写着迷惑的表情让她还是觉得不放心,但,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女儿能够一切平安,能够应验那句“先苦后甜”的老话,尽管自己也很怀疑,因为看到过太多和自己一样甚至更苦的人,但至今依旧那么贫困。当一切复归平静,母亲的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凝重,走了出去。
看到母亲离开房门那纤弱的背影,李淑英心里一动,忽然间觉得自己原来对母亲了解很少,关心也有限,就连那影子也很陌生了。她凝视着这房间,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整幢房屋的一些细节,却发现已经很难了。对于这样的状况,她一时间很难接受,仿佛犯罪。她又试着回忆父亲和弟弟的面容,也同样难以描述清楚,内心再次一动。她想回忆过去的时光,童年的,少年的,记忆中依旧很稀疏了。挤掉时间的水份,她觉得只有在学校的那些时光是较为清晰的,记得第一次上学时母亲给缝的书包因为太小而放不进课本,记得小学五年级时第一次买了只钢笔,可没等到毕业就给弄丢了,是弟弟告的状,但父母亲并没有骂,只是整个初中其间都只能用圆珠笔。想到这儿,她笑了,人一下子轻松了。同学中能够在记忆中留下点什么的没有几个,仇仪芬和马水龙是最多的。她突然间有所醒悟,觉得他们命中注定是要和自己搭上关系的,而且是借了自己记忆的躯壳在一起的。她暗暗问自己是不是因为嫉妒而不愿意承认,但没有找到答案。
天渐渐暖和,田间的水稻在不经意间长密致了,株间的水面已经很难辨认,放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与田间小路上长的杂草和远处的山峦浑然一体。满视野的绿色之中被分割开来的是村间马路和从来没开过机器的机耕道,再醒目的只有用石灰粉成的白色墙体,不规则地显露在树林之间。那些茅房和年久失修的房子染上了暗灰色,似乎一不留神就会消失在这绿色的海洋之中。
上午,湾源村生产队长组织社员在进行沿马路的地方田间管理,耘田。众人用赤脚吃力地将泥土翻起,把杂草压入泥中,为了掌握平衡,每人手里用根拐杖支撑着,不时在摇晃。搅动的水在“汩汩”做响,与人们聊天混合一起。春耕季节已经过去,插秧和追肥繁忙的一个月中允许女人参加劳动,每天拿着六分,男人全劳力是十分,毛小伙则根据年龄和力量对比,拿五到九分,但可以和全劳力一样全年出工。生产队的管理人员,像队长、会计和物质,干着比较轻松的活,配合众人或耘前放掉水,或耘后补充水。突然有人“啊”地大叫一声,大家一激灵,以为他被蛇咬了,纷纷退回田墭,有的已经到了马路上歇息起来,一些有烟瘾的开始交换着火种抽起了杆烟。只见那人躬着腰,双手在水里捣鼓了好一会儿,最后举起一只甲鱼,四脚正无助地在乱舞动。
那人抓着甲鱼上了田墭,找到水沟,用力地将它身上的泥冲洗干净,来到马路。大家兴奋地围了上来,议论着甲鱼的重量,是雌是雄,有没有蛋,被咬了如何应对,脚踩到甲鱼应该如何下手去抓。
抓到甲鱼的人依旧满脸兴奋,清瘦的身躯几乎要将衣服抛弃。他等众人看够以后跟队长说了声要送回家正要走。这时候刘梅英兴高采烈地从溪口镇方向走来,便有人高声地喊她的名字。
“你们这些大男人扎在一堆干什么”刘梅英走近了,停下来。
“等你给介绍老婆啊”有人说道。
刘梅英遁声寻去,哼哼一笑:“你还想不怕老婆了我可要去告诉呢。”
“别别别。”那人急了,“我是指他,他已经成人了,你该给他介绍。”
她顺着那人手指方向,看到那个抓到甲鱼的小伙子:“运气不错嘛,可以补补你那空落落的身子了。”
“我孝敬你得了,只要你能够给我介绍到老婆。”那人手一抬,举到她面前。
“你要死啊”见它伸出长长的头,张开着,她吓了一跳,“介绍老婆看你瘦成这样,个小小的,能行吗”
“只要关键的东西不瘦就行。”有人喊着,立即引来哄然大笑。
刘梅英脸上有些热:“你们这些骚鬼,怪不得不要我们妇女来赚工分,多清闲啊,活这么轻,嘴这么贫,还拿全工分。我们妇女可就惨了,只有特别忙的时候才可以出工,什么春耕,什么双抢,跟着你们受累。王队长,你得改改这个规矩了。”
“我没办法,全公社都这么做的,都是这个规矩。其实,农忙时节大家拿的都是三倍工分的。”王队长不紧不慢。
“我宁愿拿这一份的,瞧你们,多轻松你要向上面反映反映。不是说要男女平等吗都多少年了,怎么具体的事情就做不到呢怪不得大家都不愿意生女儿等以后啊,你们全都要打光棍,找不到老婆”
抓甲鱼的谄谄地笑道:“你可要嘴上积得,嘴上留情。我可不愿意打一辈子的光棍。你要帮我多留意留意。”
“找队长去吧。”
“我在呢。”王队长有点严肃了,“你可不能随便评论国家政策,否则要坐牢的。我可不是吓唬你。”
刘梅英伸了伸舌头,立即不出声了。看着一帮跟着严肃表情的同村人,她不想多留,转身要走。
“那,我的老婆呢”
一听这话,几乎所有的人都笑了,包括先前严肃的队长。
刘梅英停下脚步,认真地说道:“我记得你还是拿九分的,不算全劳力,就算有合适的,你让我怎么跟人家讲”
“你就说全劳力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我刘梅英做媒从来不做假,在介绍对象这件事上都是实打实的,不然,我哪有那么多的人要我做介绍反过来讲,明明人家姑娘是个丑女,我给你说成是仙女,你会同意吗全劳力,这是全家吃饭的问题,没有人不在乎、不注意的,相反,这往往问的第一个就是这事。你啊,还是多拍队长的马屁,让他早点给你个全劳力,到时候我自然会帮你做介绍的。”
刘梅英说着快步走开了,留下那人巴巴地看着队长,又看看自己瘦弱的身材,沉默不语了,双手慢慢地坠了下来,突然大腿被靠近的甲鱼咬了一口,疼得他几乎流泪,好在隔着裤子,甲鱼松口了。他使劲想把甲鱼往地上摔死,但手举起后向下才挥动时,湿滑的甲鱼脱了手,飞进一旁的灌溉沟内。他赶紧下沟,但厚实的杂草和水草已经将甲鱼淹没,找了好一会儿终不见踪影。当他狼狈不堪地爬上岸,神情沮丧地回到马路时引来众人又是“轰”地一阵乱笑。
刘梅英很快就忘了刚才受队长的惊吓,急急地赶回村,顾不得先回家就要向李家转达王部长家关于儿子婚事的最新安排。李家就李淑英母亲一个人在家,正在做午饭,在厨房里忙碌着。刘梅英争着要替她生火,坐在灶前,“噼噼啪啪”地折断柴草,用铁叉子叉着往里送。
“我啊,也头一回给你们两家这样的做媒,总感觉我这个人是多余的。你们家的孩子,还有亲家真是天造地合。要一般人家还不把我这个媒婆给忙死,到头来有可能还落下两头不讨好。这边说帮了那边的,那边说帮了这头的。比自己家娶亲嫁女儿都还要上心吃苦。可我就这么个人,不忙点的话还真有点难受。我这人贱呐。”
“你是远近有名的大媒人,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下辈子会有好报的。”
“但愿如此啊。我们还是说到你们家的正事上吧。亲家的意思是说,不管怎么样,订婚还是要的,不要去在乎花费。你听听,这就是大户人家的派头”
“可淑英还在读书。”
“我说过了,但亲家说,没关系,不用去打搅她,一切在家长之间解决就行了。其实,我告诉你,你那亲家就是要花这笔钱,风风光光。我真的还头次碰到。要一般的家庭,都是本着能省就省,那还有争着要多来这些过程的。以前我只是听说他们家底厚实,没想到,这为人也非常好,反正,我越是了解越觉得不假。我觉得多说了也没必要,就一句话,淑英真是好福气啊。”
“亲家有没有具体的安排如何做到不影响淑英的考试”
“其实也很简单。哎啊,有钱有实力,还真的就简单。亲家说,到时候选个好日子,他们送彩礼过来,你这里摆桌酒,吃顿午饭,晚饭呢,你这边再排个代表到他们家去,那边再摆宴席。当然,你们这边按照老规矩,自然是不需要准备什么,一色的全部由他们送来,肉啊酒的。他们说了,你这边尽管说,有什么要求绝对不讨价还价,还担心你们这边办得寒酸呢。你听听,别说经历过,就是听,我反正也是头一回。”
“是不是有什么”
“你看你,亲家那边真心诚意的,你怎么又怀疑起来了呢其实,很简单,人家要的就是个热闹劲,想着法子风光一下。我能理解你,我也一样,对这种情况也有过疑惑,但想想就很容易想通了。而且,我慢慢想通了,亲家那么有势力,这喜酒一办,送礼的人挡都挡不住。兴许,这就是他们坚持要办喜酒的原因。你看看,这么好的人家哪里去找啊像我们这样普普通通的人家,从来都是给人送礼,哪有收礼的”
“我心里还是没有底。要说之前淑英她不同意,我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后来,她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反倒让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好像空空的,不着地。”
“多想了,你想多了。不过,也正常,就像挖出个金元宝,怎么着也有些紧张。但,这事是实实在在的,假不了。再说了,万一有什么变故,损失的也是他们,而不是你们,对不对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说是这样说。”
“那不就得了。而且,亲家说了,根本用不着让孩子们做什么,特别是你女儿这边,书照读,就连露面都不需要。当然,我也知道,其实,他们早就认识的,按道理这些过程都可以省。但是,人家尊重你们,尊重姑娘,所以,一样都不省。他们是真心诚意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是啊,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说实在的,谁都不希望出什么意外。”
“我理解。你这算简单的
...
呢。栗子小说 m.lizi.tw我碰到过最难弄的,连男方家的自留菜园地都要问,什么有多大啊、土质好不好、远不远啦。可我还是耐心解答,最后还是成了的。嫁女儿嘛,一辈子的事,谁都不希望有什么闪失。我们都是做父母的,绝对理解。”
“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是,有一样,如果亲家真的不想等淑英考完,也要挑个礼拜天,怎么着也让淑英在家。”
“好啊,我一定去说,而且保证没有问题,你就放心等着吧。”
刘梅英非常兴奋,站起身,拍了身上的土,说要回去做午饭,告辞了。
王国海对事情的顺利进展很是高兴,上课时也已经看不到李淑英以前那种敌视的目光了。他真的觉得李淑英就是他的最后女人,特别是那天跟父亲深入交谈以后就更加自己换了一个人似的,性情也温和了许多。然而,也正因为这样,李慧珍的不弃不离,所给他的压力也变得越来越大。在学校,李慧珍并不忌讳表露出对他的好感,经常大胆地而深情地看着他,眼睛放着渴望光,令他有种快要被融化的恐惧感。他不希望事情坏在她手里,在征得父亲的支持后准备了二百块钱,希望她能够平静接受彼此的结束。今天课间,他找到机会跟李慧珍说下午放学后让她去自己的宿舍,见她一脸的兴奋,愉快地点点头,似乎眼睛里还噙着泪花。
下午没课,他早早地回到自己的宿舍,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瓦檐下挂着的几只蜘蛛正在忙碌地织最外几圈网,密密致致的,在风中不停地摇晃着,显得很脆弱。不久,网织好了,蜘蛛有的躲了起来,有的趴在网的中央一动不动。在他想着会不会真有那么傻的飞虫能撞上网,忽然有几只蜻蜓飞了过来,有一只莫名其妙地撞上了其中的一只网,蜘蛛立刻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一下子扑了过去。蜘蛛挣扎着,网给扑碎了好几块,但没能逃脱,很快就不动了。蜘蛛跟蜻蜓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留下一张破碎不全的网,继续在风中摇晃。
王国海不知道自己是那蜘蛛还是蜻蜓,感到心里特别没底,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要说选择,他觉得自己更愿意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不要考虑明天,只要今天快乐就是唯一的标准。
暖洋洋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柔柔地拂动着他的头发,连空气都是温和的,夹带着田野间淡淡的草香,捂桐树叶在风中发出的“唦唦”声淹没了隐约可辨的课堂教学声音,填满了他的思绪,渐渐地涌进他的梦乡,人的身躯也似乎糖一般被融化了。
他被一阵由轻到重的敲门声惊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窗外太阳光线已经微弱,照在树叶上发出暗红色,淡淡的。他坐了起来,理了理雪白的的确凉衬衫,靠床边站了会儿才慢悠悠地去开门。
李慧珍灿烂地笑着,拉了拉浅灰色的衬衫,随后抓着长长粗黑的辫子,特别注意地看见他精神似乎有些萎靡不振。
“王老师好。”
王国海没有应答,示意她把门给带上。
李慧珍来到他身边,想靠近他,但他有意避开了。她并不在意,在椅子上坐下,甜甜地看着他:“王老师,你这几天怎么啦我发现你最近精神一直不太好。”
“当然没有你好啊。”
“说是这么说,但听得出来你的精神从内在讲还是很有底气的。”
“是吗怎么讲”他笑笑。
“王老师,你笑了。”她很开心,“看到你高兴,我也就高兴”
“别那么说,我会受不了的。”
“可我说的全是真的,我这里可以保证。”说着她摸着自己的胸口,站了起来,“不信,你可以摸摸,跳得很厉害,只有见到你的时候才会这样的。”
“别,你可别这样,还是坐着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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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那样拘谨我又不会吃掉你的。”她努努嘴,被自己的话逗乐了。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但我想,王老师肯定是想我了吧。都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就有这样的感觉,自从我们我这些天来,每时每刻都感到非常幸福。特别想看见你,所以我现在变成一个爱读书的好学生了,尽管我的成绩一直不好,但我相信,只要我努力了,就会好起来的。而且我特别喜欢王老师的课,总觉得看着你上课就是一种满足。我还想,为了我的成绩提高,王老师是不是能够为我补课。我甚至还想过搬到学校来住这样的话就可以节约很多时间了。”
“好了,你别再说了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吗”他意识到自己大的声音太大了,便压了压,“你知道吗”
她给吓了一跳,满脸露出无辜的眼神,怯怯地看着他。
“你别那样看我。”他避开了她的目光,很奇怪自己竟然会这样,“算了吧,我也不想伤害你,不愿意对你吼。”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但很在乎王老师是不是开心。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你真的能为我做任何事”
她使劲地点点头:“真的。”
“那好。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我们本来都是无意的”
李慧珍已经难以控制不流眼泪,断断续续地哽咽道:“为什么如果是我的错,你应该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一切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以后也还是这样说。你说我们之间本来是无意的。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我记得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每一个细节,尽管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就那一次。但我觉得足够了,因为我们彼此之间是全部投入的。你怎么能够认为那是无意的呢在那之前我一直是仰慕王老师你的,熟悉你的每一个方面,所以对那天的是才觉得是水到渠成的事,那是我们心灵深处交流的结果和归宿。我们知道我们之间有差距,但时间和爱情会将它弥补。我也坚信自己没有选择错误,会永远幸福,是属于你的。”
“那你准备怎样”
“和你结婚。”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也很清晰。
他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最后说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该结束了。”
“为什么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开始。”
“不我不这样认为。”
“那是你的事。”
“是,是我的事我喜欢你,我爱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刻开始。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你给我们上的第一节课的情景了,可我记得,记得非常清楚,尽管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从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我是属于你的,永远属于你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所以对那天的事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相反,觉得那是我们必然的结果,我等待的结果。你要相信我,如果我之间有隔阂,我们能够解决的,我有这个信心。”
“可我没有,也不想有”
“我会给你时间的。”
“不要了,我不需要那个时间。今天我约你来就是要了断我们之间的事。随便你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李慧珍沉默不语,眼泪滚过脸颊,流过嘴角,咸咸的,在风的吹拂下凉凉的。
王国海拿过自己的毛巾,递给她。她接过毛巾,但没有去擦泪,而是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不让甩脱。
“我知道你还是很在乎我的,不会那么狠心肠的。”李慧珍哭诉着,“我会为你做一切,就像以前,将来也是。”
“我不认为那是一种美德,相反,我很讨厌人家那样对我,我消受不了。”
“我可以改的,只要你喜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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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怎么改都行”
李慧珍使劲点点头。
他有些不忍去看她眼睛里噙着的泪花,看着渐渐变暗的窗外:“那就改掉喜欢我的想法吧,如果你真的爱我。”
李慧珍拼命摇头:“不,不可能的”
“你开个条件,我绝不还价。”
李慧珍一言不发。
“这样吧,我先给你二百钱的补偿,如果你觉得太少,你随时可以提出来,我绝对会补给你。”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二百块整齐的十圆票额的钱放到她面前,“你以后会幸福的,也能忘了我。”
李慧珍再也控制不住,痛哭起来,身体跟着剧烈地颤抖。他一时不知所措,想让她安静下来又没有办法,赶紧把窗户给关了。他来到她身边,甩了甩双手,这时,李慧珍贴近他,紧紧地抱着他。
王国海手足无措,任由她抱着,双手举得高高的,好久才意识到手中还捏着钱,慢慢地把钱放进了她的裤袋。她感觉到了,起先还以为他在回应自己的拥抱,便把他抱得更紧,最后才发现他在给钱,猛地松开他,向后退了几步。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哽咽地哭诉着,掏出钱,使劲捏在手上揉着,一张张地掉落了,“啊,你要把我当成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那,这是什么”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了,举在他面前。
“我只是想找到一种补偿方式,没有别的什么意思,绝对没有。”他躲了躲,“其实,我刚才什么都说清楚了,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结果的,所以,不要坚持。”
“你那么轻轻松松地就能够结束,可是我做不到我坚持是为了我那份真挚的感情,不是货架上的物品,简单地就可以用钱来更换主人。我自问,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是没有错的,我为什么不坚持”
王国海沉默不语,看着散落在地上的钱,一时没了主意。毛巾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白灿灿的,非常醒目。他有点怀疑父亲的思路,父亲前几天告诉他,最好最快的方法是用钱把她打发掉。不过,有一样父亲肯定是对的,那就是要尽快把这是解决掉,以免拖得越久难度变得越大。
王国海见她渐渐平静了,俯身捡起毛巾,抖了抖,给她递了过去。
她接过毛巾,眼中充满期盼地看着他。
王国海避开了她的目光,缓缓地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你要明白,很多事情坚持并不等于就一定会成功。你想想看,那么多的人都很刻苦读书,以前我也一样,目的都很明确,要考大学,哪怕是其他一些次等的学校也好。可是,最终能有几个人达到目的呢很少,百分之一,或许千分之一。当然,这都说远了,就说我们吧,说我吧。我很快就要订婚,结婚的日子也不会远。我和你在一起的可能性是没有的,而且,你将来也要嫁人,也要替未来的丈夫考虑,否则的话,你会害了你自己。世上有很多东西,隔着看和近距离看是不一样的,拿在别人手里和拿在自己手里也是不同的。我相信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会懂这些道理的。我当然高兴你对我好,也会好好记得。但凡你以后有什么要求,可以随时随地找我,我会帮你的。我知道你不在乎,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我只是想,我把我对你的那份歉意转成一种,一种形式,这钱先放我这里,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来取。我相信时间会帮我们解决一些本来很难解决的问题,帮我们理清一时不知道如何去分析的问题。”
王国海说完,静静地等待她的反应,此时房间出奇地安静,连窗户外忙碌一天后回家的鸟儿聚巢声音也听得真切。
“你能告诉你的未婚妻是谁吗”李慧珍收干了泪水,恢复平静。
“你以后会知道的。”
“你不想告诉我我不会去伤害她,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哪有本事去伤害人呢只有被伤害的份罢了。我只是想知道,我和你未来的妻子之间到底有多少不同。”
“会知道的,而且”他打住了。
“是谁”她等着,但他没有下文。
“天色也晚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说道,“你趁早还有光线先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呢,也要回家了。”
“如果我被坏人欺负了,你会心疼吗还是装着什么都与你无关”
“我们是师生关系,也是朋友,而且,怎么说呢,不是一般的朋友,是好朋友,我当然会关心你。就像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欢迎随时随地来找我,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你还是很在乎我的。”见他要开口,她示意他别说话,“有了这,我做什么都觉得值,都值。可是,我对情感的要求是不变的,它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王国海明白今天也许是自己太天真了,抑或是父亲太小看这件事了,让他心里空空的,不再言语。
李慧珍用右手抹了抹眼睛和脸,左手拉着房门,深情地看着他:“我希望我今天没有伤着你,也不会伤害其他人。”
王国海没有出门送她,站在房间门内,看着她慢慢走了,身影在太阳下山后的余辉中渐渐模糊。他转身把门关好,想安静地想点什么,却发现一点思路也没有。
离开学校,王国海骑自行车回家,一路想着,最后,觉得父亲也许说得对,是应该考虑离开学校这种地方了。
吃过晚饭,父亲把他叫进小房间,看着他目光在躲避:“怎么,事情没办好”
王国海本想解释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只是摇了摇头。
“你看,这点小事”他很不高兴,“为人在世,有很多时候会因为犹豫不决而坏了大事的。你一定要记住这点。你不能再在学校待下去了,否则,时间一长,会变成一个废人。我看,这个学期结束后你就到公社来,直接进政法办。”
“她不肯收钱。”王国海声音很轻。
“什么”他一时没明白,过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女人的事处理起来是麻烦的,你以后再少在这方面惹事,否则,你将来会一事无成你和以前的那些女人都是这么安顿的,这次怎么不灵了”
“以前有一帮兄弟们敲边鼓,连吓带蒙的也就结束了,有的连补偿都没有。可是,这回,她好像什么都不怕,都不在乎,而且,我也不想让那帮小兄弟出面。”
“这样考虑是好的,因为我已经跟你说过,你是要进机关的,要保持好形象。顺便说一下的就是你那帮胡朋狗友,这是要的,但不能明着来。你必须学会黑白两道。以前情况比较简单,只要领导那边搞好了,其他什么都不用考虑;而现在情况会很不同,我已经给你分析过,要想达到我们控制的目的,必须网络方方面面的力量。”
“那件事我会处理好的,进了机关再跟你好好学习,不让杂事干扰。”
“其实,人都是有缺点有弱点的,只要你掌握了他的软肋,没有不成功的。有的人胆小怕事,有的人不怕事大,有的人贪图钱财,有的人故做清高,等等。山村的小姑娘,见识少一些,利益的东西所起的作用可能会小一些,没有经历过事情嘛。但这只是开始,慢慢的,就会不一样了。实际上,没有人不看重利益的,很简单,大家都还吃不饱穿不暖的,谁不想过得好一点这就是我们要好好利用的东西。等以后大家什么都有了,谁还会听你的不可能”
“知道了。”
“我今天主要不是为你的那事,而是你什么时候进机关。要快,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学期一结束就进,没多少时间。”
“办调离不怎么花时间的。”
“我指很多方面。我一直有所察觉,但没想到会那么快。”王部长很认真,“我已经看到内部文件,马上就要有大的动作,非常大的,我们以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中央领导又换人了”
“那能是什么事离我们那么远,换谁跟我们都几乎没关系。”
“能是什么事那么大”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
“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就是把田地分到各家各户,让他们自己管理,农民到时候只要交公粮,交税费就可以了。”
“那样一来,农民可就自由多了。他们本来就散,谁还管得了他们”
“将来绝对可能会出现我们现在想像不到的东西,就如十年前我们很难会想到今天的样子。但是,管还是管得了的,只要在**的天下。问题是将来管理起来要难很多,因为一有什么变化,直接会涉及到每个农民自身利益,阻力会非常大。”
“那是书记的事。”
“是我们的事,我们自己的事。”
“我们的事”
“当然。要知道书记会换,会走人,我们不会走。你不会把我们前几天说过的事这么快就给忘了吧。”
“那块地。可是,怎么办呢。”
“没忘记就好。我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抓紧时间把那块地给圈起来,在他们分地之前就做好。看来,你妹妹也没有太多时间去体验生活了,赶紧都要行动起来。”
“打算以什么方式呢”
“建立新市场,让零散的摊贩全部进场,统一管理,统一经营。公社到时候只要负责两块,一是对进场的收管理费,维持场内秩序,二是清理场外摊贩,对违反的按照投机倒把予以取缔。”
“书记会同意吗”
“肯定会同意的,关键是如何设想。公社一直都很穷,将来没了直接管理农业生产这一块,日子就更难过了。有了市场就有了财路,不会不同意的,而且,那排固定店铺已经树立了好的先例。店铺尽管每年也收不到多少钱,但总比没有的强。可以说,其他公社都拿那个做榜样学呢。县里好几次都拿那事表扬,说,那是块好战场,把投机倒把的改造成具有示范性质的市场。前任书记升官了,现在的也同样感到脸上有光。新市场的建设他肯定会支持。”
“但是,如果新市场的利益太大,书记会不会直接去管呢”
“这个问题想得好”王部长非常赞许,“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利益做到恰到好处,既不又不小,这样一来才不引人注目,到以后我们能够完全控制的时候再做大就全部是自己的了。要记住,当大家都看得出是块金子的时候就要出人命的。”
“那个谭家水库呢我听你说过,那块地方的重要性比这市场还要高。”
“谭家水库当然是我们的未来。那个相对来说更容易掌握些,因为现在还没有人充分意识到它的价值,而且目前还是控制在公社手里。我们要做的就是要把控制权直接转过来,让利益一点点释放。现在水库的水是不收费的,运行开支由公社统一安排,因为水库是大家的,每个生产大队又交了公粮。可是,将来的情况就不一样了,田地到户以后,这部分的利益会越来越显露出来,而且可以做到很隐蔽。”
“但收费是要人缴的啊。”
“我们可以把收费标准先定得比较低一些,老百姓是不容易察觉的。而公社这边,因为没有比较,少收一些是最好的办法,不会太招摇。所有的利益都在以后,当我们完全能够控制的时候。”
“那是一个很长的过场。”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关键的是要看这形势变化的速度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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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地主,你说过的。”
“对啰。所以地主被消灭了,而我们不能,也不会被消灭,因为我们是红顶商人,将来是,新时代的那种。”
“爸爸的眼光不会错。”
“有些东西是会看错的,比如文化大革命,我原来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是那样,可才过了多少年,情况就彻底变了。但有的东西是相通的,比如做人,比如如何看出机会,比别人略微看得远一些。就像比赛跑步一样,就算你再努力,一百米你能比人家快多少一秒五秒但,你要能够比人家提前跑个十秒,怎么着都不会输的。我现在的最主要的遗憾是人丁不够,要想达到我的目标是需要很多人的。不过也,没什么,关键的是要学会用人,控制住人。地主有地主的方法,公社有公社的方法,我们将来也要有我们自己的方法,独特的方法。一切都要看你怎么去应变,提前应变的能力。造反成功只允许一个人登顶,再去造反的人就是犯法。很微妙,但,这就是生活。”
“爸,我有时候以为你的工作很简单,其实只是不知道而已,里面的学问大着呢。我想过了,我绝对不能拖后腿,全力按照你的方向去努力。”
“好啊。那个事情要快,如果一个月内解决不了问题,你要马上告诉我,我只能去找他们村里的队长帮忙。”
“不会麻烦爸爸的。”
“希望如此啊。”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啊,给我快快长大吧,我都已经等不及了。”
第十章村有三女
更新时间2007102716:13:00字数:15709
湾源村的六月份,早晨还是有些凉凉的,田野间满视野的云雾缭绕,轻轻盖在绿色大地上,光线很明亮,但照在身上没有什么热度,只是让视觉饱满了。
张汇城照例起得很早,在自家菜园地里抢在早上集体出工前干些活,更主要的是把当天要吃的菜采摘回家,交给妹妹。他不希望妹妹一个人去靠近山脚的菜园。这些日子以来,他特别开心,连走路也轻轻松松的,脸上时不时挂着笑容,因为他发现李淑英近来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刻意地保持距离。他这种愉悦的表情也感染了妹妹,家里多了许多说笑。对于妹妹一直想问什么事让他高兴,他保持沉默,实在逼急了,也只是说,以后慢慢会知道的。张金芸使劲想像着,可怎么也找不到让哥哥如此开心的理由,不过,总结以往,她觉得哥哥能够高兴,多多少少总和李淑英有关,但她打听了好几天也没有发现什么能让哥哥高兴的消息,相反,倒是听到李淑英已经订亲,要嫁给一个很有钱很、有势力的人家。她无法判定哥哥是否知道这个消息,但也不想冒然告诉他。
这天半晌时分,待在家里学织毛衣的张金芸花了好长时间在家里翻找,最后也只发现一小团混有几种颜色的毛绳,神情很是沮丧,暗暗想,要是哪天能够买得起一斤半毛线给哥哥织件毛衣穿的话,他准乐颠了。想到这儿,她自己也笑了,尽管看着手中的毛线有些失望,但还是慢慢学着开始织。毛线已经拆过不知多少次了,不少地方都磨出了结块,很难理直,但她耐心地用哥哥为她削的竹签一针一针地挑着。
忽然,村里热闹起来,特别是孩子们的嘈杂声越来越大,还听到几次汽车喇叭声。张金芸放下手中的毛线,遁声出去,来到村子、广场,看见一辆解放牌汽车停在枣树下,周围站了许多看热闹的孩子,热烈地评论着汽车的各种神奇作用,有胆大的还去摸了摸后视镜、轮胎和其他部位。栗子小说 m.lizi.tw当其中一个孩子发现发动机盖很热时,告诉了其他孩子,大家纷纷前去小心试探,都明显感觉到了热度,无不啧啧称奇,讨论着为什么会发热。最后,最吸引孩子们的还是两只大大的前灯,想像着,如果家里有这么一盏灯可就好了,保证晚上跟白天一样鲜亮。
大人们则更多地关心车上装载的东西,眼睛里透着光。车上挡板打开以后露出四只编织精美的竹篮,里面摆有四双袜子、两条毛巾、两条手帕、四团毛线、粉红和白色两件布料、两双胶鞋、一双雨靴、一把花色雨伞、两块香肥皂、一瓶花露水。一只常见用来盛谷子的大竹制箩筐里装了四分之一只猪、用绳子捆成两份的白酒和两条飞马牌香烟。另外有只牛皮纸袋,只是很难看出里面装了些什么。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辆簇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尽管大多数人并不认识那个牌子。所有的东西都用红色彩纸装饰着,显得格外喜庆。随着东西一样样搬到地面,围观的人群不时发出感慨之声,以为是哪家姑娘结婚的气派彩礼。当一路忙前忙后、始终笑嘻嘻的刘梅英告诉大家那只是订婚礼品时,人们更是睁大了眼睛,一片感叹之声,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刘梅英显得很得意,以一幅忙不过来的表情,不去多答理人们的询问。当人们正猜测东西送往谁家的时候,刘梅英更是爱理不理,忙着招呼随车来的四个人拿好东西跟着她,自然排成一队,威风凛凛地朝前走去。大家跟着,好奇地揣测到底是谁家的姑娘如此有福气。
刘梅英领着队伍,没走几分钟就到了李淑英家,人们恍然大悟,才想到李家那个长得漂亮的女儿还没出嫁,有细心的人说人家还在读书呢,有的则纠正说,今天是星期天,学生都在家呢。一些人便跟着。
李家父子没出工,全家人都早早地等着,只是李淑英一直没有出自己的房门。客人落座以后,父亲敬着自己特地买的梅花牌香烟,给每个人倒上茶水;母亲已经在厨房生起灶火,给客人们先煮面做点心;李征被那辆放在客堂一角的自行车深深吸引着,拼命克制着不去碰它。
刘梅英等张罗着把除食品外给姑娘的彩礼安顿在李淑英的房间后,从牛皮纸袋内拿出两包糖果,出了房间,顺手把房门带上。此时客堂里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有几位还提出看看什么布料,但刘梅英蜿蜒拒绝了,告诉说,先吃糖。她右手掖下紧紧夹着一包,躲避着想争抢的人们,慌乱地要解开左手中的那袋,可怎么也打不开。这时有个年长的女人说帮她分发,接过糖果,撕开后向人群抛着,小孩子们纷纷蹲在地上捡糖果,顿时乱作一团,气氛也出奇地高涨,大家脸上挂着的都是笑容。刘梅英解开了另一袋,将一半撒了出去,并告诉孩子们说糖果没了,小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散了。妇女们有秩序地分享剩下的半袋糖果,都说即使是结婚,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气派,分了那么多的糖果,最多也就是些讨口彩的传统用的花生和红枣而已,纷纷赞许李淑英的好福气,能嫁这样殷实的婆家。
当众人渐次离开以后,刘梅英把剩下的糖果放在桌上,招呼送彩礼的人吃糖,见客人手指上夹的是梅花牌香烟是把李淑英父亲叫到厨房,说:“你怎么可以让他们那边的人抽那一毛来钱的烟呢,要抽亲家送来的飞马香烟,那是三毛多一包的好烟,而且先每人一包,再拆一包放桌子上,否则亲家人会以为这边人贪财、小器的。”
“我还以为亲家那边不会带香烟过来的,所以我就自己买了。”
“哎啊,不是说你买的香烟不好,是说亲家都给你考虑到了,你根本就不用自己去买的。你的香烟也不差。”
“我都忘了亲家还买了香烟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是,他们那边什么没考虑到除了你家今天请客的米面油盐,没有一样不带过来的。这样的亲家哪里去找哟你们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快去吧,把香烟给发了,我记得是放在淑英房间里的。”
刘梅英见李淑英母亲正忙着下面条,赶紧去搭个手,但李淑英母亲让她去帮忙父亲照顾客人,免得出什么乱子,顺便叫李征过来生火。她来到客堂,见李征围着那辆自行车东摸摸西碰碰,满脸的兴奋。
“李征,快去帮你妈生火,别看了,以后它就是你家的,有的是时间享受。”
看着李征不舍的样子,刘梅英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嘴里啧啧称奇。帮忙招呼客人一会儿后她又回到厨房,此时点心已经做好,她帮忙从碗柜里面和挂在侧面的筷筒里取了碗筷,从水缸里舀了水冲了冲,放到客堂的桌子上。这时候李淑英母亲用脸盆盛了大半盆的面上了桌,因为用力过猛,放在里面的大勺掉进盆里。面里放过酱油,着成浅红色,上面铺了一层抄过的肉片,炸出的油飘满盆口,红色的辣椒和翠绿的葱花很醒目地铺展开来。宾主双方谦让之中用着点心,夸奖着女主人厨艺,不多时,也许是因为辣和热,一个个都有些汗津津的。
刘梅英回到厨房,见李征时不时向客堂看,便叫他去吃点心,自己帮着生火。看见李淑英母亲在吃力地把肉切成小块,她转到锅台:“中午可以简单的,晚上你们再正经请有亲友关系的人家。”
“他们送了那么多的肉,我得”她边说边把肉码进土色瓦锅里,撒了些盐,又铺了层干豆豉。
“哎啊,那不时明摆着要给你们家自己吃的嘛天是热了点,但可以腌起来慢慢吃的。不过,你得考虑让李征穿什么。晚上做小舅子的到那边去,不能太寒酸,与他们家,怎么说呢”刘梅英犹豫着。
“我知道,可我家李征真的没有什么好衣服、新衣服。像我们这样的条件好不容易决定要添件新衣服也只是为冬天考虑的,这大热天的,谁还有什么像样的衣服。实在要的话,那也只有去借借看。他还没长成大人,不知道能不能借到合身的。”她把肉锅放在靠里的大铁锅内,里面的水已经开了,肉锅支在一只铁架,按了按,确认不会翻落,接着把刚才移开的不制圆形饭罾小心地放回,确认平稳后揭开木盖子,一股蒸汽腾空而起,等蒸气减弱,凑上去,用筷子戳了几下,重新把盖子合上。
“不管合不合身,尽量借新的,衬衫就可以了,裤子只要没有破口就行的,没有人会刻意看那个的。”
“我一直考虑我家淑英是不是会嫁错人家,因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淑英嫁过去会不会让人看不起。”她洗尽外面的小铁锅,往里沿圈加了点刚才炸出的猪油,准备开始炒菜。
“你看你,这么好的亲家还要担心。嫁给穷鬼,你说话声音是能够大,可,那能当饭吃当衣穿嘛你就别瞎操心了,以我的观察,王家是非常不错的,绝对不会瞧不起你们这边的,更不可能欺负淑英。”
“但愿如此。”
“什么但愿,其实就是啊。”
“好吧,再多想也没用,好在淑英她自己是同意的。你这些天来,两头忙,挺辛苦的,中午和晚上就在这里吃吧,也好帮我搭个手,帮我出出主意。”
“能够做成这么好的姻缘,我再忙也高兴,真的我经手的从来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也算开了眼界了,再忙也值”
她们正说着,李淑英父亲收拾了脸盆进来了,里面还剩下三分之一。李淑英母亲让丈夫继续去照顾客人,让刘梅英找了四只碗,分别盛着。刘梅英自告奋勇地给李淑英送去,回来的时候“嘻嘻”地说她还在用功读书呢,真是不错的孩子,相信王家之所以看中,这点也很重要。
李淑英母亲看着儿子吃得很香,嘴里发出“叭叽叭叽”的声音,便说道:“人长大了,要有规矩。特别是今天晚上去亲家,不要搞得像饿死鬼似的。”
李征嘴里“嗯嗯”地应着,很快又盛了第二碗,“呼”地沿着碗口喝着。
李淑英母亲摇摇头。
刘梅英说:“小孩子,正常的。不过,你这面煮得真好吃呢。手艺真好,改天教教我。我家那死鬼老说我做的菜不好吃,我说他不饿着已经是祖上积德了。”
“什么手艺好,那全是因为放了那么多的肉、那么多油的关系,只要你能那样放,就没有不好吃的东西。”
“说的也是,到现在,这整个房子到处都还是香味扑鼻呢。以后就好了,你不用再这样清苦地过日子,天天吃这么油光光的菜也是完全不稀奇的。”
“说说的,有几个能借到亲家的光的我们只要女儿她将来过得好就行了。”
“你说的那是一般情况,这王家就不一样了。当然直接接济是不好,但将来,比如说,给你儿子谋个事做,那不比什么都强以我看,王家势力那么大,这点小事保管没问题。你就等着吧。”
“那样的好事,我连做梦都没想过。他连小学都没毕业。我们家原来指望的是淑英她能够跳出农门的。”
“只要有人做官,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小学没毕业怎么啦那大字不识的吃国家粮的人多的是。你别去担心那个,我们又不懂,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女儿负责好。”刘梅英突然放底了声音,凑近了,一脸的严肃,“我这几天,怎么讲呢,你要特别留意,留意张汇城那小子。我看他最近有些不同,我们可不能让他把好事给搅了。”
“他能做什么”
“那小子当然做不了什么。”刘梅英看见她一脸茫然,又很担心,便笑了,安慰着,“没事的,我只是提醒提醒。”
刘梅英重新来到客堂,热情招呼着客人,又是续水又是递烟。这时,她看见仇仪芬进来了,什么也没说,直接进了李淑英的房间。她看着关闭的房门,愣了愣。
房门把外面的嘈杂声隔开了,也让房间的光线暗了许多。仇仪芬看见李淑英在看书,但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有跟自己打招呼,只是看了看,嘴角动了动,“哗哗”地来回翻着手中的书。
“你真的决定了”仇仪芬轻轻地问。
她没有言语,把书慢慢地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看窗外,过了好久才淡淡地说道:“你也知道了”
“村里还能剩谁不知道那个媒婆像只喇叭,可劲地在宣传。”
“宣传什么”
“你嫁了一个好人家呗”
“也许是吧。”
“可是,你并不喜欢他,更准确地说是讨厌他。”仇仪芬显得很急切,“为了这事,前不久我们还”
“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但这事是明了的。”
“很多事情也是意想不到的。”她似乎没有听见仇仪芬在说什么,“这是一个多变的世界,我为什么又要去坚持”
“我不明白你的决定。”
她看了看仇仪芬,嘴巴轻轻一动,露出淡淡的短暂的笑,又转向窗外了。
“如果你受到过他的威胁,我们完全可以想出办法解决的。”
“我是自愿的,而且我也很高兴,我的家人也高兴。为什么不呢”
“我不这样认为,从你的表情,从你的口吻,从你的任何一方面。”
她没吱声。
“而且,你还在准备高考。就算要嫁人,但也不至于这么急吧。”仇仪芬的表情充满不解,迫切需要答案。
“是的,我会参加高考,会全力以赴,而且希望能够考出高分,进北大,进清华,进复旦。”她渐渐提高的声音和语速,“我希望自己能够进所有能够离这儿远远的地方上大学,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你这话本身就证明你并不认同你要嫁的人。按照自己的真实想法去做吧,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是啊,是一辈子的事,所以我努力过很多,坚持过很多,幻想过很多,可是,一切都会在一瞬间消失的。”
“能吗”
“当然,人是善变的,所有的人。”
仇仪芬依旧迷惘,感觉她总是在为她自己编织着什么,试图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包括自己。仇仪芬很难想通,五一节过后,短短的时间内她会有那么大的变化,几乎让人不认识。
“当然,还会有人在坚持。”李淑英补充着,但似乎并不需要人认同,想着自己那天被张汇城抱着送回家的一幕。
房间里很安静,仇仪芬听着外面客人们的嘈杂声,努力但徒劳地想着。
“仪芬,”李淑英突然叫她,“今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吧。我一直想请你吃饭,可我家总没有什么好菜正式请你,今天应该会有不错的酒菜,你到时来吧。”
看着李淑英从刚才漠然的神情中变成笑脸,她依旧不轻松,明显感到那种轻松是假装出来的,但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怎样劝说,甚至连话题都找不到。
“你答应我,一定要来,啊”李淑英拉了拉她的手,“答应我。”
她点点头,想着最近在李淑英身上的种种变化,但始终是迷一样难以令自己释怀,觉得那房间外的喧闹并不属于这位待嫁的新娘,尽管客堂的客人和堆积的物品预期着晚上的宴请会非常热闹,胜过村里任何正式的结婚宴席,足以让人们津津乐道许久。当她再次仔细地看着李淑英时觉得她的邀请是真诚的,脸上充满着期盼。
星期一的早晨空气格外清新,太阳还未露面,但光线充足,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衬托出蔚蓝色的天空无限广阔,田野间一片片密致的稻田,拥挤着绿色,已经看不出任何间隙了,就连马路也似乎给侵蚀了,远望去,窄窄的,几近消失。田墭上的绿色则有些变杂,种植的豆长出宽大的叶子,层层迭迭的,呈现暗绿色。其间的杂草已经褪去早春时的嫩绿,演变成浅黄色,斑斑点点的明显缺少肥力。
王国海骑着自行车,轻快地吹着口哨,身体舒展地不时摇摆,带动自行车左右摇晃,时不时地按着车铃。他还沉浸在昨天的兴奋之中,回想着昨晚那盛大的场面,院子里,所有能够空出的房间全部摆上了桌子,供前来道贺的认识和不认识的人,连公社书记也来了,还随了礼金。亲家除了她弟弟外来了几个本族的人,在一位自称是李淑英远房爷爷的人带着,都是堂伯、堂兄、堂弟的,被眼前的场面所怔住,几乎忘了自己本来应该是贵宾的身份。一行人尽管衣服是干净并刻意挑选过的,但还是缀着不少补丁,与王家青一色干净、整齐、颜色单一但鲜亮的装束形成明显的分解线,似乎进错了宴席场所、坐错了位置。他特别注意到了李淑英的弟弟,一件过大而不合身的衬衫。
他一路骑着,想像着最迟年底就可以把李淑英娶回家,甚至设想着之前就能同居的前景。昨晚的气氛让他一度还以为那就是结婚之日,等十点钟酒席散尽,他还没缓过神来,朦朦胧胧之间还以为李淑英就在床上等着。不过,他还是在梦中和李淑英见面了,尽情地享受**之欢,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短裤一大片的干硬。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见真实的李淑英,早早地出了门,才发现自己真的来早了,来得太早了,一路上没看见人影,到了学校食堂的
...
师傅才刚刚生起火。栗子小说 m.lizi.tw他在宿舍里把干硬的短裤换了下来,不情愿地洗了。这时候,天已经完全放亮,陆陆续续有来学校早读的学生。他无所事事,出了自己的宿舍,看见几个住宿的学生正在运动场上跑步,也跟着跑了起来,但四百米的跑道只跑了一圈半就气喘得胸部疼痛,汗流了满头。
在地上坐了会儿,他记得李淑英以前有过来学校晨读的,便来到教室,但没有看见她,悻悻地离开了。
他在食堂吃完早饭,回到宿舍洗了洗,想起这一大早的,觉得今天似乎有些不正常,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理了理案头,发现李淑英的那个班第四节课才是自己的。他躺在床上,一阵疲倦袭来,连门也懒得爬起来去关,很快就睡着了。
王国海是被摔门声惊醒的,睡眼惺忪的他坐了起来,甩了甩头,看见李慧珍站在面前,背对着门口,门还是开着的,强烈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话好好说。”他站起身,向她走近了几步,“你先把门关上。”
“把门关上你也有羞耻感”李慧珍几乎哭诉着,流水一直在流,“我一个姑娘,没出嫁的姑娘都不怕,你怕什么”
“好好好。”他退回原地,没有直接面对她,“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前几天你是跟我怎么说的你说会给我一个明确答复。”
“其实,一开始我就已经给了你明确答复,可是,你”
“我怎么啦我能怎么样我那天晚上回家差点被人欺负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关心不关心”她抚摸着右侧青肿的脸,手上全是泪水,“这是被人打的”
“可我不是警察。”
“瞧你说得多轻巧,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你跟我上床的时候怎么不想到这层”她的声音很大。
王国海紧张地看了看门口,想去关门,但被她挡住了。他来回走着,狭窄的宿舍连脚步都迈不开,“你这样一来就能解决问题了闹开了对你我都不好。”
“是对你不好吧。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我都让人糟蹋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需要珍惜的呢”
“话不能那样说,大家都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干嘛非得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才好没有必要搞得那么紧张的。”
“你当然轻松,风风光光地订亲,美美地做你的好事。你把我当成什么啦婊子差不多吧怪不得会给钱”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底声吼着,尽管这样,门口已经有人影晃动着。
“我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能够做什么”她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的疼只有我自己知道。昨天我还兴高采烈地像村里的孩子那样去看是哪家在迎娶新媳妇,梦想着自己哪一天也会成为那个主角。可我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告诉你,我当时死的心都有可我没死,我还有事情要做,我要怀孕,要怀上你的孩子”
王国海急了:“你可别做傻事。”
“而且要把他养大成人,”她没有理他,继续说道,“等到孩子足够大了,我就带他去见他爸,让他认识他爸。免得让人指着背脊梁骨说是个野种。哈哈哈”
这时,下课钟声“噹噹噹”地响着,王国海看见门口已经有人站着,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把门口给堵得水泄不通。
王国海顾不得许多,冲过去一把将她拉开,“砰”地把门关上。
“你弄痛我了,你又弄痛我了。”李慧珍叫喊着,“干嘛把门关上有胆量做,怎么就没胆量让人知道你那个胆只会用来玩弄女学生的而且玩一个丢一个。”
王国海恨不得捂住她的嘴,但发现已经没有意义了,已经能够听见门外众人的哄笑声。这时,有人敲门。他没有理睬,坐在床上使劲揪着自己的头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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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一边敲门,一边让众人离开,这时,第二节课的钟声响起,人们乱轰轰地散了。校长见还是没人应门,试了试,发现门没插上便推门进去。
王国海正想向闯进来的人出气的时候发现是校长,忙让了让座。
“你们怎么回事啊,动静闹这么大”校长显得很不高兴,冷冷地问。
王国海见她不言语,便对校长说道:“我也不清楚,还是问她吧。”
李慧珍才停的眼泪又“唰”地流了下来,“嘤嘤”地哭着跑了出去。
校长想把她叫住,但只是张了张嘴,顺手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你啊,让我说什么好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为什么窝边的草都吃了还怎么藏身”
“是我不好。”
“晚了。其实,不管你在什么地方都要自律,经得起诱惑,更不能主动去招惹是非。精力没处使的话可以做点别的。”
“校长”
“前几天你跟我说过想离开学校,我没明确答复,准确点说是没有同意。得了,我看你还是走吧,免得让我怎么说呢提个希望吧,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工作,就算控制不住自己,要找也别找自己身边的女人。否则,出了事,兔子窝肯定要端掉的。”
“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你还是早点把手续给办了吧,我随时签字。学生那边我去解决,做做她的工作,希望事情能够顺利化解,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你就再也不要跟对方接触了,不管是在学校还是以后。”
“那课”他想起自己还有课要上,特别是李淑英那个班级,真希望校长说的,事情影响范围很小,可他心里没底。
“算了吧,我会找人去上的。”
校长一直在摇头,站起身。王国海拉开房门,本想跟他握握手,但见他没有那个意思也就放弃了。
送走校长,他没有心情再在宿舍待着,出了门,骑上车。学校出奇地安静,显得很是空落,有如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但充足的阳光真切地撒满每个角落。渐渐地,学校在他身后远去,变得很小很小。
王国海推着车在集市上逛了几圈,稀落落的,没有什么人影,回忆起那次把李淑英家的鱼全部买回家的情景,再到那天晚上全家人查看过的百多亩田,此时已经是与远近的绿色混为一体,不仔细辨认很难觉得比周围地势高出许多。远处,应该是父亲说的谭家水库,但他看不出一点踪迹。一路上几乎没有遇见他所认识的人,他觉得自己被忽视,看着这么大的空间似乎感到很难控制,就像在绿野中劳作的农民,渺小得几乎被绿色融化,使他多少有些怀疑父亲的那些宏伟计划。他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自己在这片绿海中消失的话几乎是没有人会注意到的,除了自己的父母亲。
挨到中午,他回到家里,正在吃饭的父母亲感到很意外。
“今天是星期一,怎么就回家了”父亲疑惑地问道。
“没事。”他莫名地应了一句。
“什么没事”王部长一愣,“你在学校又闯祸了”
“没有。”他不敢看父亲,接过母亲盛的饭,埋头吃着。
“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王部长有些生气了,声音高了起来,“婆婆妈妈的,这个样子,你将来怎么做事”
“吃完饭再说也不迟。”母亲劝道。
“不迟”王部长冷笑着,“不迟的话他跑回来干什么再看他脸,平常的神气劲都哪里去了你根本不了解他。”
王国海不得不佩服父亲的观察力,匆匆扒完一碗饭就放下筷子,没让母亲再给添。他低着头,不时摇摇,不知如何解释。
“你啊,像个透明的玻璃缸,有几斤几两的全让人看出来了,将来怎么立足社会怎么去掌握大场面逃避有什么用告诉你,不是什么事都能够逃脱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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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想走,可校长说”
“是不是那女孩的事”
王国海先是沉默不语,接着点点头。
“闹起来了”
他又点了点头。
“我还是高估了你,要不然我也不至于等到今天才叫他们大队书记把他们队长叫来,晚上去女孩家疏通疏通。要早两天就没事了,谁知道你是怎么搞的,那点事也办不好,还自信满满。”
“我”
“还给校长赶出了学校,这要说出去要多难听就有有多难听。”
“校长应该不会说的。”
“那其他人呢女孩这一闹,估计上午就传遍学校,不出一星期,凡是认识你的人也都知道了,我这里也在所难免。”
“我原来以为给她两百块钱就没事了,可她根本就不要。”
“以为你就靠假设来解决问题你明知道她用钱解决不了,为什么不早点采取行动,在那儿干等着你以为问题会等烂掉、会自动消失”
“我一直是在想办法解决问题,可是,没想到她行动得那么快,而且,我原来以为她顾忌脸面、不会张扬的。”
“又是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谈了些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把她逼急,否则,是啊,人家黄花姑娘一个,怎么可能轻易撕破脸这说明你处理问题的能力太差。要以后,你哪里会那么容易占这样的优势那还不等着让人吃掉”
“估计是她知道了订婚的事,受到刺激才不顾一切冲动起来。”
“出了问题别总想着把原因往其他地方推,好像都是你无法控制似的。你跟人家结婚还能保密、还准备保密、一辈子不让人知道这种思路简直荒唐透顶”
“事先想得周到点就好了。”
“不要光后悔,后悔有什么用世界上什么药都有卖,只有这后悔药没有。”
“我以后会注意的。”
“别总是以后以后的了你以为就那个姑娘一头有事,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你就指望着亲家那边永远听不到学校的消息你那未婚妻可是同一所学校的别等这边又出问题,再去后悔。”
王国海吃惊地抬头看了看父亲。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可没答案。”
“他们会不会退亲”
“老犯同样的毛病。你在这边光假想有什么用赶紧去想办法补救吧。但是,我这件事上只帮你解决那个姑娘的事。我不想让这件事影响你的前途,影响我们王家的将来。至于亲家那边,我可不想多管。反正,铁了心要娶她的是你,好不好的我也管不了,你自己做主。我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给你出钱,其他的你自己去想办法吧。”
王国海看着父亲离开家里去上班了,心里顿时没了方向,空落落的。
王村长家是湾源村除了仇书记家外唯一有煤油汽灯的家。生产队的会计吃完晚饭早早地来到队长家,此时队长家也刚刚收拾饭桌。会计从条案的一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簿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队长的名字下出工记录。从条案上取下墨水,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钢笔,旋下笔套,放进墨水瓶,蘸了蘸,在今天的日期下的空格里写上十分,但不是很清楚,于是甩了甩笔,重新写下清晰的十分。
队长“叭叽”着嘬嘴,非常吃力地想把牙缝里的碎屑弄出来,最后用右手手指勾了勾才舒坦。他左手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大茶杯,杯子很旧,许多地方都掉瓷了,露出黑色的底材,上面依稀可辩的一圈字:“劳动光荣”。队长穿着背心,村里几乎只有他才有的机器缝制的马甲汗衫,胸前半月形地印着“先进生产”,中间一行小字“一九七四年”,后背上印着同样的字,但,是横着直排的。尽管小心保护,队长也只在夏天吃过晚饭休息这段时间穿,但衣服上还是有许多小孔,颜色也已经泛黄。
“队长,”会计旋紧笔套,笑着说,“你这件衣服穿了那么多年还在穿,真够节约的。也亏你还保护得那么好。”
“平时穿得少。还真有点舍不得穿呢。”王队长看了看手中的杯子,“你看,这杯子就不一样了,还没衣服时间久就已经破成这样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漏了。”
“我记得你应该不止这一件吧也拿出来穿穿,别老放着。”
“是还有两件,都更早,是我两次评上先进劳动者时发的,一般我都是出去做客穿,但热天很少有做客的机会。”队长说着,看了看条案上方木隔板上张贴的**画像下侧两张奖章,“你看,那奖章都已经泛黄破损了,你说时间长不长”
“最近几年公社很少组织那样的评选,好多做法都变了。”
“是变了,要**还在世的话肯定不会这样。以前我们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的”队长有些愤愤然,“张汇城家的老房子好好的,放在那里征用,多好的事情,可上级说什么要返还,还拼命催。这不否定过去的做法了嘛”
“急什么拖着呗。”会计赞同。
“唉,”队长叹着气,“看这形势发展,还是迟早的事,我们要做好准备。”
“我们已经作了很多让步了。上面要催得紧,我们也是有交代的。那房子堆着东西一时腾不出空来,公共仓库又破烂不堪,总不至于淋雨等着烂吧。”
“得想办法。”队长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时,陆陆续续有社员来登记工分了,一一到会计跟前确认今天是否出过工。有的登记完就回家了,有的则留下来聊天,还有的在出工中受点小伤,像碰破皮肤、割破脚趾、虫子叮咬后着水发炎的就用竹签从放在条案上的紫药水瓶中蘸些涂上。
屋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几个村民凑近了看会计是不是真的写上了,被他讥笑着,说:“你们又不认识字,如果不相信的话又怎么知道呢”
“写了没写还是看得出来的。”有人自嘲地说,陪着笑脸。
“那我给你们记少呢你看得出来”会计并不领情。
那些人唌唌的,不再言语。
队长站着,似乎要在人群中寻找着谁,有善于观察的问要找谁,他摇摇头,终于看到了李慧珍的父亲,一个跟其他村民没有什么不同的精瘦男子,便走过去等他记好工分后把拉进了内房。人们不直怎么回事,好奇地看着,屋子一下子安静了。不过,当队长把房门关上时,大家又恢复了闲聊。
“找我有事”见队长把自己单独拉进房间,李慧珍父亲有些紧张。
“当然有事。”队长严肃地说。
“我,没做什么吧”
“不是你,是你女儿。”队长有些不屑,“你要好好管教才是。”
“我是希望她多读点书,免得像我,文盲一个,跟瞎子没两样。”
“你不识字有什么不好”队长不同意他的说法,“不照样干活而且你不会去闯祸。读书就一定好我也跟你一样大字不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是,那是。”
“你看我们大队以前教书的李老师,文化大革命不是疯了么,到现在还是傻傻的,连人都差不多不认识了。”
“我看到过他几回,是那样。”
“你看我,都扯哪里去了。”队长不高兴,嗓门也高了,“说你女儿呢。”
“你说吧,我回去会好好教育。”
“具体什么事也我不知道。公社领导今天让我特地去了一次,我还以为什么重要的事情呢,搞了半天才知道是你女儿的事。浪费我的时间。当然,从另外一个角度看,领导的事情很重要,我也没有白去。”
李慧珍的父亲巴巴地看着他。
“领导说了,让你女儿以后不要去纠缠学校的老师,搞得学校满城风雨,连正常教学都无法进行。往小处说是生活作风问题,往大说,那就是破坏学校教学,破坏孩子们读书,影响安定团结,弄不好还会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有很多事情你是无法理解的,但你可以,完全可以做好你女儿的工作,把事情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李慧珍的父亲没有完全明白队长的意思,但知道是女儿在学校闯祸了,而且惊动了公社领导,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你也该说点什么吧”队长对他一直没表态有些不高兴。
“我也没什么,反正按照你们的要求去做就是了。我这就回去跟我女儿说清楚了,绝对不会再麻烦你们。”
见他露出坚定的目光,队长想起了公社领导关照过要注意方式方法的事:“当然,也不要搞得惊天动地的。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要把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这不光对学校好,对你女儿也是件好事。回去好好说就是了,知错必改嘛。”
“还是领导考虑得周到。”
“是啊,”队长点头同意,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这是领导给的,说是补助金,知道你的条件不太好。”
李慧珍的父亲吓得后退了几步,连忙摆摆手,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也从来没有过领导给钱的经历。
队长很不屑他的胆怯,让他走近:“你担心什么好像这钱有毒似的。”
“我怎么能拿那钱,我女儿已经给领导添了不少麻烦。”
“实话告诉你吧,”队长有些紧张,声音都有些变了,“是我给你争取来的。”
李慧珍的父亲脸上更是茫然。
“算了,反正,这钱是你的了,拿不拿的全由你,但别放我这里。”队长看着手中的钱,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那,我拿一半吧。”李慧珍的父亲似乎心定了,手举到一半停住,“那一半算你的,是你争取的,你应该得的。”
队长还是很犹豫,看了看手中的钱,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最终把钱塞到他手里:“这钱是人家领导指明给你的,尽管,尽管是,是有我争取的成份,但钱还是你的。你如果真的要感谢我,那你就怎么说呢你自己去考虑吧。”
李慧珍的父亲连连点头。
“反正,我觉得你应该感谢,感谢公社领导。你自己的情况你自己清楚。你全家一年能够挣下多少工分大儿子,一个半大孩子,每天挣着五个工分,算半劳力。小儿子为生产队放牛,一天一个半工分。你老婆农忙时节出工,一年出满也就一千个工分吧。加上算在一起,是两个整劳力。去年你家分了多少红”
“去年大儿子从三分涨到了五分,所以全家扣掉口粮款什么的,全年还能有些盈余,去年有五十多块吧。已经可以开始还以前欠生产队的口粮钱了。”
“有些事情我搞不懂你。”队长有些恨铁不成钢,认真地说道,“你为什么让你女儿还读书呢如果回家的话不是可以给你挣到不少工分,早就还清口粮款了嘛你看你,放学校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不光你,还有李家,你们都跟仇书记学,那有意义吗人家仇书记的女儿以后是要去工作的,而且他家有这个条件。可你们有吗都还欠着口粮款呢。不给你们发口粮,乡里乡亲的我又拉不下那个脸,可你们也太过分了现在连
...
公社领导都说我们村突出,小小的村子有三个女的在读高中,比人家大的村子男孩都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领导说的是表扬我们,可我怎么听都觉得是讽刺话,特别是你女儿。”
“是,队长说的是。”李慧珍是家里的老大,是他所疼爱的,所以才会让她读书到现在,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回去好好考虑吧。”队长不愿再说什么了,把钱重重地塞到他手里。
李慧珍的父亲接过队长手里的钱,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簇新的钱在手中的感觉是真实的,稍微一动还能发出清脆的声响,弹在皮肤上很坚实。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甚至很少见到簇新的拾圆票面的钱。他右手紧紧地攥着钱,想找个口袋藏着,但找了半天也没找着,跟着队长出了房间后贼似的溜出了队长的家。
尽管李慧珍的父亲在队长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要好好教育教育女儿的,但当他回到家里,看见女儿闷闷不乐的样子,才想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问她的事了,记忆中女儿一直是很开朗的。
摇曳的煤油下李慧珍打开书本,但神情漠然,时不时出神地看着晃动的火苗。母亲坐在稍远处的小凳上,借着光在缝补衣服。男孩们都去找玩伴了,家里显得很安静,父亲的脚步声很清晰地传到房子的每个角落,传达着他并不协调的节奏。
父亲来到女儿桌前,凑近着看了看滩开的书本,不易察觉的笑写在脸上。
李慧珍好奇地看着父亲,笑了。
“要我能够看懂就好了,”父亲抬起头,“说不定现在就是个李书记了。”
“做梦去吧”妻子不屑一顾,“我看,你连做梦也不一定就能当书记。”
“这话在理,我还真没做到过那样的梦。所以啊,我就指望着慧珍啊。”
很少听见父亲谈论自己的事情,李慧珍一愣,抬头看了看父亲。
“那样的话”他的声音变得深沉,“就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烧了九辈子的高香得来的啰。”
“爸,你是怎么啦,为什么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李慧珍有些疑惑。
“你看人家仇书记,生活得多好,吃的,穿的,哪样用得着愁左邻右舍,上上下下,谁敢欺负”他感叹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哪像我们”
“爸,你怎么啦”她站了起来。
“没什么,我没什么。”他用手掌抹了抹眼泪,轻轻地把钱放在桌子上,上面已经沾湿他手心里的汗水,“慧珍,你最近没什么事吧父亲希望你能没什么。”
“老头子,你哪来那么多的钱”妻子一眼看见了桌子上已经散开来的一堆钱,跑了过来,“哪来的”
李慧珍经母亲提醒,也看见了父亲放在桌子上的钱,全部簇新的拾圆票面的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无神地坐下,滑落的手打在书上,书翻落而下,把煤油灯带倒在桌上,熄灭了。就在煤油灯要滚出桌子边缘时,母亲眼疾手快,借着灯熄灭的瞬间光线抓住它,快速扶了起来。
当母亲重新点上煤油灯时,桌子上已经流了一片煤油,桌上的钱有的已经吸附了不少煤油。母亲找来碎布条擦拭桌面,心疼地看着浪费的煤油。
李慧珍默默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书角已经沾着些许煤油,怔怔地看着,泪水不住地流过脸颊。她憎恨这些泪水,但依旧无法控制,任其肆无忌惮地流着,有如淌过自己的内心,没有遮盖。
母亲接过她手上的书,想为她擦掉上面的煤油,发现是徒劳无益的,突然看见女儿在流泪,便停住了,问:“你怎么啦”
李慧珍使劲摇摇头,泪水更多了。
“打翻点煤油,没什么的,而且妈妈又没怪你。你干嘛哭呢”
“没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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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更是疑惑了,不知如何是好,看看丈夫,但他避开了。她再次注意到了桌子上的钱,问丈夫:“你还没有说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明不白的,哪来的”
父亲没有言语。
“你怎么不说话”她逼近他,声音高了许多,“钱是你拿回家来的,总不至于你自己也不知道吧”
父亲下意识地后退着。
“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我都问半天了,你连个屁也没有钱是偷来的,捡来的,借来的,有那么难说清楚嘛”
父亲依然沉默不语,母亲还想发作的时候李慧珍擦了擦眼泪,尽力控制自己:“钱是我的,我的,是我卖来的。”
“什么”母亲没有听懂。
李慧珍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起来,捧着手中的书快速走开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把门给关上,爬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痛苦起来,身体剧烈地抖动着。
“你们这是怎么啦”那边母亲还是满脸地疑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一会儿看看丈夫,一会儿探头张张女儿那边。
“你就别再说了”父亲吼了一声,“少说两句你不会死的”
周围顿时沉寂了,一切似乎凝固,只有微弱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把他们的身影放大后投射在周围,显出畸形的而且不断变幻的图案。李慧珍在自己房间的“嘤嘤”哭声却隐约可辩,但是,似乎被这黑色的夜幕中融化,变得很不真切。
第十一章住院治疗
更新时间2007102716:14:00字数:14535
李淑英是仇仪芬护送回家的。
李慧珍和王国海争吵的事还没等上午的课全部上完就已经传开了,午饭更是人们唯一的议论话题,兴奋之情不亚于学校开运动会,一个个笑得半天合不拢嘴。
李淑英没有说过话,也没有流泪,更没有哭,双目始终无神地看着前方或者别的东西,但有似乎根本没看见。一路上仇仪芬试图跟她交谈,但一直变成自言自语,任凭如何努力都没有效果。
她们到李家的时候,李征乘着中午收工回家吃饭的时间把那辆自行车推到院子里想试着骑,但又怕弄坏,所以只是兴奋地推着转圈玩,不时地摇着铃声,脆脆的,响遍整个院子,还骄傲地飞了出去。
父母亲正准备吃饭,看着她们进了大门,可李淑英并没有叫他们,甚至都没有看他们,而是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坐在窗前,书包还背在身上,依旧一言不发。仇仪芬替她把书包解下,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并没有马上离开。
母亲觉得有些异常,跟进房间,一个劲地问出什么事了,可是没有人回答,渐渐地着急起来,摸摸女儿的头又不见发热,女儿始终木头似的没有动静,后来又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仇仪芬,希望能够得到答案。仇仪芬没说什么,走出房间,来到院子,她紧紧地跟着,似乎生怕仇仪芬跑了。
仇仪芬斟酌着说:“婶,你也不要着急,淑英她没什么事的,我想,她休息休息一下就会好的。可能是天气的关系吧。”
“天气不可能的,这还没到三伏天,怎么会呢你告诉我,淑英她在学校怎么啦早上她出去还好好的呢。”
“没事的,会没事的。”仇仪芬安慰道,“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怎么说呢,还是陪陪她的好,不要让她一个人待着。我的意思是,要有人跟她说说话。你放心,我有时间的话就会过来跟她说话,相信,相信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好的,本来嘛,她就没什么事。你就放心,放宽心吧。”
仇仪芬自己心里也没底,又怕她再逼自己说什么,便默默地走开,思绪茫然,回想昨晚这个院子和客堂还是热闹异常,空气中似乎都还滞留着那股气氛,就像李征在玩耍的那辆自行车一样清晰。栗子小说 m.lizi.tw她不知道生活是不是就需要这样的历练,还是因为人的命运不同,但是,希望自己不会有那么多的波折,更为李淑英纤弱的身躯能否有足够能量来度过一道道坎而担忧。仇仪芬回忆着和李淑英近来的交往,似乎感觉到她们之间的距离渐渐增加,难以回到过去那种没有彼此之分的友谊。她觉得李淑英的一次次变故始终没有解开自己心中的结,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自问,拟或,这就是长大的代价
以后的几天,仇仪芬天天晚上来看李淑英,知道她从那以后没说过话,也没有出过房门,连大便都是她母亲用便桶接了后倒到屋外的茅房去的,原本清爽的房间开始变得零乱,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茅厕味。
李淑英目光越来越暗淡,头发蓬松而有些杂乱,尽管母亲每天帮着梳理。她渐渐地会出点声,起初母亲很高兴,以为她在转好,但发现她时不时地在傻笑,嘴里念念有词可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母亲想起了文革其间大队小学的李老师发疯的事,至今还只和小孩子们玩,并被小孩子捉弄,她越来越着急,心里也更加没了主张。
村里所有的人都对李淑英的变故都感到非常意外,多数会表现出同情的感叹,也有说享福的人是要有命脉的,如果超出了命脉的承载能力就会丢失,甚至走向反面,所谓“命中只有八格米,走尽天下不满升”。刘梅英更是难以接受,渐渐地,了解到了事情的经过,思忖着如何解决问题,更想探探王家的底线。让她稍感宽慰的是王家还特地派人来探望过一次,尽管不是王国海本人,并且没有说要解除婚约,但也没有提到以前坚持的年底成亲的打算。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刘梅英来到里李家,商量着如何化解目前的这个危机,进了房子看见客堂里放着的自行车,伸手摸了摸,在她看来这个有些像是战利品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很多光环,再看看手,已经沾上厚厚的灰尘。她主张把李淑英送到医院去治疗,但李家犹豫着,特别是母亲,未等说上几句已经是泪流满面。
“哪不就是说我女儿真的得了病,而且是神经病么我不能够接受啊。”
刘梅英陪着长吁短叹,也没了主意。这时仇仪芬也来看望李淑英了,她忽然眼睛一亮:“淑英是你的好朋友,你应该是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吧”
“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事你也”仇仪芬见她谗媚的样子有些不屑,但还是把原本想说的给咽了回去,“不过,我是觉得送医院比较好,至少医生知道的多,总比我们有办法,拖久了反而不好。”
“还是送吧。”刘梅英附和着。
李淑英母亲想了想:“你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想他见识多,也许能给出个好主意。我也知道,送医院是条正道,可是,这费用很大,而且这病也不是伤风咳嗽那么容易治好,总让我想起李老师的事。”
“但是在家也不是个办法,去医院至少还能有方向,好坏也可以先试试。”刘梅英劝说道,“毕竟,以我看淑英她还没有到李老师那种疯疯癫癫的程度。说到费用,我可以去跟王家商量商量,看他们能不能帮助些,说到底,淑英还是王家的。”
“什么帮助”仇仪芬气愤说道,“这事本来就是他们家引起的,当然要他们来负责,不存在帮忙不帮忙的事”
刘梅英一时无语。
“话是这么说,可”李淑英母亲不抱希望,“他们只是订婚,要退是随时随地可以退的。按照我们这边的习俗,男方要退亲只要说声就可以了,已经给的彩礼不要就是了。女方要反悔,也可以把彩礼退还给男方,很容易解除婚约的。”
“那是一般情况,大家两不相欠。”仇仪芬不同意,“可是淑英的情况不同,造成这样很大部分是他们王家引起的。坦率说,我是不认为淑英嫁给他会幸福,但淑英这样了,他们王家一定要负责,还我们一个好好的淑英,完了以后再谈解除婚约的事。”
“你可不要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话。”刘梅英急了,“我知道你是为淑英说话,为她好,可你想想,真要把这种意思传到对方耳朵里了,他们会那么乖乖地同意吗我的意思是,我们目前统一的说法是要给淑英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你要相信我,我做这门介绍肯定是站在淑英这边的,我原来又不认识他们王家,而且我生活在湾源村,是跑不了的,干嘛去得罪人”
大家都沉默不语,刘梅英有些坐立不安,看着她们,似乎恳请她们认可。
过了会儿,李淑英母亲看着仇仪芬说道:“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他见识广,也许能够帮我家出出主意。”
“我爸今天倒是回来了,现在就在家里。要问的话现在就去吧。”
仇仪芬领着她们一行到家。客堂里仇书记习惯性地正在收听广播,播送重要新闻时间段。这是他妻子最不感兴趣的部分,这时候往往去干她的事,等这个时间段过了才重新控制收音机,但有些村民们已经吃完晚饭来到她家等着别的节目,轻声细语地扯些闲言碎语。人们看着她们三个同时出现都有些意外,齐刷刷地看着。
她们耐心地等着直到仇书记听完新闻广播节目,看了看她们,似乎明白了什么,领着头进了房间。
“孩子现在还好吧”大家坐定后仇书记关心地问道,“我听说了一些事情。”
“不好,以前还很安静,可现在胡话多了。”李淑英刚开口说,泪水就出来了,声音有些断断续续。
“也不要太担心,应该慢慢会好的。”仇书记安慰着,“可能是一时,事情太突然了,过了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爸,她们想问你拿个主意,看李淑英她是不是该去医院。”
“当然是要去医院了。”仇书记毫不犹豫地说道,但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缓了缓,“我知道送医院是要花钱的,而且不便宜。农村人嘛,有点病总是抗着,到了成大病了还是抗着。可,那是对老人,对大人的处理方式,要同样来对孩子们就不妥了。更主要的是,至少要先去试试看,然后再看看需要多少钱,到时候再想办法。不能够什么也不去试就这么放弃了,很可惜的。”
“爸,你说的都是大道理,没有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李淑英要送医院的话必须先解决钱方面的事,否则都是白说的。”
仇书记想了想,说道:“让我想想看,你们先回去。”
面对她们期待的目光,仇书记安慰了好一会儿才把她们送走,之后把女儿叫回房间,说道:“这事你别着急,我会想办法的,但,不能让她们知道是我想的办法,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仇仪芬只是把问号写在脸上,没有追问为什么,尽管非常想知道如何去实施。多年来的家庭熏陶使她知道,别人不想说的不能问,别人说过的不能传。
“唉,这孩子好像一直都有事,红颜薄命你可别那样。”
“爸,瞧你说的,我才不会呢不过,如果我有她那么漂亮的话,事情就说不准了,因为你想清静,人家不会啊。看他们一个个都像蚊子似的,不达目的不罢休。我相信淑英就是这种情况。以前她也很坚定的,就拿王家的事来说,还请过我帮忙去摆脱他呢可后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又同意了,结果还是苦了她自己。不过,大家也是没有想到那家伙会跟李慧珍有那手。”
“这王家势力是很大的,不说在这儿,就是在县里都有不小的影响。”
仇仪芬若有所悟看了看父亲,点点头,心里另外想着李淑英能否享受这样的福份,也不知道父亲会不会担什么风险。
“没想到你们这些孩子们玩起来也这么复杂,也好,在走进社会之前锻炼一下也是件好事,积累积累社会经验,当然,最好是自己不要真的卷进去。不管如何,我们很快会就搬到县城去住了,你在老家生活这么多年的回忆也未尝不是种财富。”
“爸,你想的办法真的能解决问题”仇仪芬还是不放心,“我担心真要拖久淑英的病会加重,到时候就更难了。”
“只能试试看了。”
“试试看你没有把握”仇仪芬急了,“可我们都以为绝对没有问题的呢。”
“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事情,连**有很多事都控制不了,更何况我们普普通通的人。你慢慢会知道的。”
“可我们现在说的是淑英生病,无非就是送医院了,有那么复杂吗”
“也许我答应得太快了,看见她妈妈可怜兮兮的,真是不忍心。可真要彻底解决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别说我们不是医生,无法判断她是否能够恢复,单就住院费用一件事就不那么容易解决。没有王家的认可是做不成功的。可怎样让往家不撒手得好好思量的,哪有一加一那么简单。”
仇仪芬不再言语了,更愿意相信父亲是有办法的。为了不使自己情绪一直沮丧,她想像着将来进县城的生活,热切地跟父亲讨论起来。父亲告诉她,县城的生活空间可没有这里大,没有这里自由,需要经过一定的适应时间后才能体会和认同那样的新环境,才会去享受新的城市生活。
最后,仇仪芬对父亲说道:“爸,不管怎么样,我们家肯定是要搬进城的,所以我想还是早点动吧,没多久就要参加高考了,到时候离考场也很近多。”
“我一直是希望你们早点搬过去的,上回你哥哥去县城参加工作时就有这种想法,可你妈不太想去,说是那里的生活费用很高。其实,我知道,她是担心适应不了那里的生活。这里生活惯了不说,她不识字,在这里没什么,到那边就不一样了,出门就需要有那个能力的。”
“也不见得县城的人人都认识字吧。”
“当然不是人人都认字,但毕竟读过书的占多数,而这里正好相反,所以对她自信心还是有考验的。当然,还有一个因素是空间太小,三室的居室,很局促,烧饭什么的还要放在过道上,肯定是不舒服的。不过,再等两年就好了,到时候会有跟这里差不多的房子可住,也有院子,你妈如果有兴趣还可以种点菜什么的,养猪也有地方。我都看过图纸了,比这小不了多少。”
“人人都有那样的房子,那县城不得有多少地方才行啊。”仇仪芬疑惑不解。
“傻丫头。”仇书记笑了,“只有常委会的成员才会给安排的。”
“人家现在都还在叫你书记书记的,你怎么不去纠正呢”
“只有在老家这里的人改不了口,一直习惯性地叫我以前在公社当书记的头衔。在县里是没人这样叫的,都叫局长,否则的话县委书记还不杀我的头”
“不管怎样,我还是想早点搬过去。”
“看来,淑英姑娘的事对你还是有很大影响的,不然的话,这眼见着就要高考了,还搬什么家的。”
“我横竖是考不上什么好学校的,也就无所谓了。毕业后你得尽快给我安排工作,我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不要把工作想像得那么简单,以后有的是你要学的呢。现在学历越来越重要了,连我们这把年纪的人也在学,希望两三年后也能有张大学文凭,不然就是要被淘汰。你现在年轻,多学一些总归是好的。以后像文凭
...
一类的东西都可能慢慢变成提干、升职的硬性指标,要提早计划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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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后去补文凭会不会很难我现在一到看书就头疼,有些东西老师再怎么解释也理解不了,有的即使当场理解了,很快就会忘记。我真不知道那些成绩好的人,他们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你不是块读书的料,但你应该在其他方面要学会很多东西。反正还早,工作以后慢慢来吧。补文凭不会很难的,不然的话像我这把年纪的人还怎么弄”
“我怕适应不了。”
“有什么好怕的社会是多样的,有的人会读书,适合去做学问、搞研究;有的人能,能够做好人的工作,他就可以做官;有的人做什么都吃力,那就只有去卖力气了,在城里做工人,在农村做农民。”
“是啊,王队长,文盲一个,管着村里一百多口人呢。”仇仪芬有些理解了。
“那又是不一样的。”仇书记笑了,“那是解放时期定的方向,谁最穷谁当村长,现在是生产队长。”
“我有时候在想,像我们村,队长不识字,几乎只有生产对会计有点文化,那,怎么保证会计不会做什么手脚”
“所以说,这只适合这一独特层面的人而已。队里的事情毕竟简单多了,有什么,没什么,文盲也记得清楚。而且你看见没有,会计是很吃香的,别说一般人,就是队长也要照顾他。双抢那么辛苦的季节,队长都不折不扣地和社员半夜出工,可会计却可以在家里盘帐,轻松逍遥。这只适合最底层的情况,最简单的,上到大队书记肯定就不行了,不管怎么样,你多少也得做报告吧我文革当公社书记的那时候,到基层去的时候,体会到很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练习让人怎样去提醒遇到不会念的字。这要配合默契,否则就太尴尬了,尽管听的人并不认真,但太明显了,可能会引起哄堂大笑的话,那可就糟了。一般大队书记遇到不认识的字时就会停顿一下,等旁边的人轻声提醒。这个衔接点要掌握的恰到好处。”
看见父亲笑容满面,讲故事似的有些兴奋,仇仪芬也笑了,说:“如果他大部分都不认识的话,那你们怎么办”
“所以我刚才说过,大队书记的文化水平是有一定要求的,要求当然不能太高。”
“蛮好笑的。”
父女两个都笑了,见仇仪芬母亲进来了,笑声更大了,搞得她一头雾水。
王部长对镇东头那块地的进展之快速感到非常高兴,连续几天脸上都是笑嘻嘻的。公社书记已经同意等今年早稻收割后那块地就划归公社统一规划,辟为备用地,并且由他来组织实施。儿子王国海进机关的事安排也已经办妥,在农林水办公室上班,而更让王家感到意外的是学校那边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一切都恢复正常。
这天中午父子俩从公社大院回家吃饭的路上谈起学校的事情时都不约而同地想到应该是校长起了关键作用,计划着什么时候请校长吃顿饭,以示感谢和认可。
王部长在进自己家院子时突然想到县里下午有人要来公社采访,说是要报道王家关于娶媳妇的事。这时两人才恍然大悟似的想起王国海的那门亲事,这些日子来的忙碌还几乎把那事给忘了呢。
王国海满脸疑惑,也有些紧张:“这事怎么会惊动县里的人这事小得不能再小了。会不会有什么事”
“你啊,还没弄清楚是什么事就搞得这么紧张,太不应该了以后如果让你去处理已经出现的危机情况,那你还不得晕过去”王部长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了,“这样可不行,将来你怎么能够做成大事记住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冷静,只有头脑冷静了,才能想到办法解决问题。”
“我真的有点紧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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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紧张是正常的,以后慢慢学会处理各种不同类型的问题,应对各种各样的危机,关键的是先要稳住自己,然后才能去控制局面。千万要记住这点,否则,不用人家怎么样,你自己先倒下了。当然,一味乐观也是没有用的,冷静下来以后紧接着要做的事情就是分析形势,做出初步的判断,采取相应措施,否则,所谓的冷静跟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另外一方面讲,足够聪明,体察到关键所在,但自己被自己先吓倒,这又和傻瓜有什么不同的呢”
“我还是想不出来为什么。”
“莫名其妙的小事之所以会引人注目,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小事背后有名堂:或者被人利用了,变成很大的负面的东西;或者有人要巴结你,希望成为接近你的跳板。当然,也有可能撞大运了,被当成宣传的对象,成了临时道具。”
“那,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这做分析和进一步观察之前没人知道。这不是教科书了的东西,是社会,复杂而变化多端的社会,决定一切的因素除了学识,天份,还有机缘。”
“怎么分析”
“简单地讲,首先是要分析清楚谁将会从中受益,当然是从和你有直接利害关系的方向去思考。”
“可我看不出来谁会从这件事上受益。”王国海一脸茫然。
“我们边吃饭边说吧。”王部长推了推儿子,进到客堂,“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就看的出来的,否则的话,人人会做了。很多时候是要等事情进展到一定程度以后才慢慢显露出来的。你要做的事就是比一般人早些看出问题的关键。”
“你还是一这件事为例,分析分析,让我也好有个理解,否则,太难掌握。”
“可以啊。今天下午县宣传部的人就要来了,我们理理思路看:一、我们就这件事本身有没有做错什么相信我们到现在为止是没有什么差错的;二、有没有可能借着这样的事去揭开另外的事这是有可能的,学校那边的事,才刚过去。就第一种情况而言,暂时对于我们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就第二种情况看,我们就得找到受益,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看,有没有人可以在我们得到报复后从中受益。”
“明显的受益者应该是没有,学校领导班子谁都不愿意那事闹大。李慧珍,就是那个学生自己肯定是想报复的,但问题是她不可能找到县宣传部门来跟踪这件事,我绝对相信她没有那么大的力量。”
“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怎么样,或者不会怎么样的事情。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你能说她就什么人都没有”
“那就是她有什么人在县里工作,而且能够说上些话的人。”
“你这样的分析思路是对的,继续往下分析,理清思路后我们就能够找到问题的症结在哪里,就知道要采取什么措施。如果真的有什么人会帮她的忙,而且能够惊动宣传部,那,这个人一定有不小的势力,我们就得小心从事,绝不可掉以轻心。”
王国海本来是非常感兴趣,父亲能够给自己做这样详细的分析,但经过父亲这一说,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你也不必那么紧张,这只是说坏的方面的可能性,又没有说一定是,小心应付就是了。当然,这件事也应该给你敲响警钟,那种乱七八糟的事以后不要惹上身”
“我知道。”
王部长沉思默想了一会儿,突然拍了一下大腿,说:“这就对了”
“什么对了”王国海一脸茫然。
“我们溪口公社在县里能够有头有脸的不就只有人事局仇局长嘛,我记得他应该是你提到过的那个旮旯出来的。”
“我不认识。”
“你当然不认识。小说站
www.xsz.tw他也是个人物,从那么小的地方,从大队书记,公社书记,一直生到现在的人事局局长,不简单呢。”
“那,我们怎么办”
“没事。”王部长安慰道,“按常理讲,他应该不会为了你那点事站出来得罪人的。从他能够在官场上混得那么好,应该知道轻重,应该知道,至少会想到我们也不是乡下佬,随便让人捏的。而且,我相信他应该还认识我,我们有过接触。”
“怎么办呢,我们”王国海似有所悟,“而且他们为什么不来吃午饭呢”
“先不着急,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他们不安排过来吃饭是有些不合情理。但是,既然没有理由他会为了那个女孩的事,那,我们就没有必要先想那么多,只是小心就是了,说不定还就撞上了,也得有个思想准备。先观察观察一段时间后,事情会慢慢明朗起来的。我们要做到心中有数,走一步看几步。”
这事搅得一向胃口很好的王国海有些心神不安,饭也比平时少吃了,有点像去打仗般难以享受战前的宁静。
吃过午饭,回到公社机关,王部长在办公室坐没多久,听到县宣传部的人已经到了。他一看,只是两位一般办事人员,此前还略微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
彼此介绍了一下,王部长还是不放心地试探着说他们为什么会为那点小事特意赶过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和来由。看见他们一脸的茫然,只是说,最近局里安排循环采风,各公社走走,看有没有什么好人好事,集中报道一下,充分体现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和文革后社会风气的明显好转,特别是抓住干部队伍中的典型代表,以提高党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地位。
王部长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客套着说:“作为一位普通干部,理应显示带头力量,起到表率作用。”
“那,你们是如何从世界观的高度做到的呢理论先行嘛。”
王部长有些茫然:“什么”
“我是说,根据我们收集的信息,你们和对方姑娘家庭才开始订的婚,姑娘身体就不好了,要一般情况,可能就会解除婚约,而你们并没有,相反,为解除疾病所给对方带来的痛苦,更是积极寻找治疗。”
王部长“哈哈”一乐:“噢,你们说的是那件事。其实真的没什么,我们只是尽到我们的本份。别说她是我们家的未来媳妇,就是一般的人,遇到这样的困境,我们也是会伸出援手的。更何况,我是党员干部,必须要有这样的思想境界。”
他们希望了解一些详细情况。
王部长犹豫着是不是让儿子参与进来,最终决定自己应付,滔滔不绝地讲着做普通人和干部的相通道理与不同之处。好在,他发现对方并没有深究的愿望,很快就结束了采访。由于时间还太早,王部长不便坚持留他们吃晚饭,而是让人准备了些新茶。
晚上,当他们在家商量着如何把还未过门的媳妇送合适的医院治疗时,都愣住了,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结果,还是母亲根据前些日子从媒婆那里得到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对事情有了大致了解。这时,王部长再次狠狠地教育了儿子,希望他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希望他能够明白很多事情看上去很小,但会出现出人意料的结果,难以控制,甚至连怎么被黑到的都不一定知道。最后,王部长决定明天就把李淑英送到县人民医院,找最好最可靠的医生进行治疗,同时周密安排了亲家那边的事,防止出现因为怕担心意外而胡乱散布流言。
安排妥当以后,王部长觉得白天县宣传部来人的事情还是有些蹊跷,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儿子在学校的那些事会不会那么容易控制。他又想到了仇书记,但分析仇书记并没有什么东西是要通过牺牲自己而换来的,不可能看中自己什么利益。难道是谭家水库的事让对方嗅到了什么
王部长非常厌恶这种不确定性,多年来已经很少出现过这样的局面。
第二天,王部长改变了直接用公社那辆解放牌汽车去接李淑英的想法,让儿子骑自行车去带她到镇里以后再用汽车送到县城。王国海一路颠簸地骑着自行车,尽管是早晨,但即将而至的夏天还是把热量提前送到,身上渐渐有了些汗。路上他被身后的两辆汽车超过了,狭窄的马路几乎将他逼进稻田,恨恨地骂了几句,又想着,湾源村有谁家能有这样的途径用上汽车呢。
李家只有李淑英母亲在家,儿子出工,丈夫今天被王队长派到仇书记家帮忙搬家。她对他的出现尽管是欣喜,但多少还是感到意外的,特别是当他说明来意后更是泪流满面了,简直不感相信这是真的。她激动得赶紧张罗着给女儿准备些什么,但他告诉说医院什么都有的,用不着带很多东西去,日常小用品可以在县城买,带着去很不方便。她又想着是不是该让丈夫陪着,但最后打消了,除了想丈夫去帮搬家是算正常出工外,也把女儿能够让亲家安排住院的功劳归到仇书记,给仇书记别说帮忙搬家,再做其他任何事也都是应该的。
李淑英母亲把他安顿在客堂等着,进了女儿房间,急急地为女儿梳理头发,又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脸,还特地给换了身衣服,感觉应该比刚才好多了。但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搀扶女儿出房间时还是紧张地观察他的表情,试图解读其间任何细微变化。
王国海虽然知道李淑英患病,但当看到她漠然的眼神和时不时傻笑的表情,特别是她身上一股明显的酸味,他还是给怔住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甚至忘了去帮着扶稳,也几乎想不起来今天来的目的。他有点开始怀疑自己对父亲的多次承诺一定要把她娶回家,是不是能够坚持,能够坚持多久。他默默地想,也许父亲看到这种情况以后也可能会改变主意,不再坚持的。
李淑英母亲不敢多看他的表情,把女儿放在长凳上坐着,背靠着自己。
王国海意识到李淑英母亲在观察自己,便努力放松,希望她不会太多想法。他看着停在客堂一旁的那辆订婚自行车,已经积满了厚厚的灰,前轮胎也瘪下去直接接触到地面。他时不时地看看李淑英,努力想找到与以前的区别,但不能确定。他突然想起李慧珍也在这个村子,刚才的闲适劲一下子消失了,连面部表情也有些紧张。不过他很快又释然了,今天不是周日,她应该是在学校上课的,暗自嘲笑自己的不成熟,想着,看来,还有许多方面值得跟父亲学的。
“伯母,我和淑英早点走吧,趁天还不是特别热的时候走。”
“能用自行车驮吗”李淑英母亲问道,“我能够跟你一块去吗”
“能用自行车驮的,我把她放在车架上,用我的手夹着,她就不会掉下来了。可我只能带一个人,要不,等我把她安顿了再来接你过去。今天也还没有准备好,我想你一时也脱不开身的。此外,我送她去的是县人民医院,如果你们想自己去,也可以直接去,应该是找得着的。”
她点头认可,但还是不放心李淑英,眼睛殷切地看着他,似乎要他给个百分之百的保证,让女儿平安无事。
他们小心地把李淑英扶上自行车,让她坐在车架上,王国海推着,一路走在颠簸的土路上。李淑英母亲紧紧地跟在后面,不时地摸着眼泪,控制着没有哭出声。
仇书记家周围几乎积聚了全村没有出工和上学的人,全是些小孩子和妇女,正在稀奇地看着仇书记家的许许多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尽管很多物品都事先打包了。院子里堆得满满的,几乎连走路的地方也没有。已经开始给两辆汽车上货了。
经过仇书记家时尽管他们保持安静,但还是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引起一阵很轻但明显的嘈杂。大家目光齐刷刷地看着陌生的李淑英,似乎很难把以前的李淑英联系起来,也几乎忘记李淑英在村里其实已经在视线内消失好一阵了。他们有的觉得不可思议,那场轰动的订婚宴席似乎还在眼前,那是比人家正式结婚都要排场几倍的场面;有的很同情,陪着李淑英母亲擦着原本没有的泪水;有的似乎很平静,无声地看着;有的站在远一些的在小声议论。还好,不谙事的小孩子指指点点,嘻嘻地笑着学李淑英的样子,好在还没有把“傻子”说出声。
刘梅英很不适应这种注视,尽力避开人们的视线。她喜欢更熟悉的婚庆场面。
李淑英傻呵呵地笑着,同样好奇地看着众人和汽车。人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让王国海推着自行车走。
这时李淑英父亲看到了,赶忙跑过来问怎么回事,当知道原委以后站着不动了,双目无神,仿佛很难接受女儿要送医院的事实。这之前,他总觉得女儿还是好好的,每天在家里待,也不会像文革发疯的李老师那样动不动要演讲,跟小孩子们欢玩。他一直坚信女儿只是像伤风感冒那样,休息一阵子就会康复,一切都会归于正常,就像以前发生过多次的意外一样。他下意识地拉住自行车,可是,看看大家的目光,似乎女儿真的要走这一步了。他慢慢地松开手,愣愣地看着女儿,见她对周围的一切并不感到奇怪,没有表情地看着四周的人们。
仇仪芬和母亲也过来了,仇家的搬家全部停止。看着几乎陌生的李淑英,仇仪芬很难相信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身边,而且是最要好的朋友身上。但让她稍感宽慰的是父亲成功了,让李淑英有了治疗的保障,真诚地希望很快就会康复。
仇仪芬母亲坚持让汽车先送李淑英,甚至挡着自行车不让走。王国海一时也被这种场景感动了,觉得父亲的担忧似乎是多余的,原本就应该直接把汽车开进来的。最后王国海答应了,说,只要送到镇上就行了,那里有车送到县城。
驾驶室里仇仪芬紧紧地揽着李淑英,明显觉得她比以前更瘦了,表情没有变化的脸保留着没有改变,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她以前的样子了。汽车颠簸在去镇子的路上,看着窗外的稻田一片生机勃勃,绿油油的水稻随着风变幻成一层层波浪,由近至远,消失在远处的山脚下。这就是她们以前走过无数次的路,想到自己就要进城了,一切似乎就次结束,一种伤感渐渐地浸透全身,几乎要将自己融化。她回头看看李淑英,见她依旧简单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突然想,也许是李淑英太累了,需要一些时间休息。她想,只是这休息的时间不要太长,以免醒来时一切都变得太多、走得太远而无法适应。
汽车很快就到了镇上,本来仇仪芬母女建议用她们的车直接送李淑英去医院的,但被王国海婉言谢绝了。
他们小心地把李淑英转移到另一辆车上。李淑英母亲没有听从他的劝告,坚持要送女儿去医院,最后抱着女儿坐在驾驶室里。王国海只好爬上车厢,想着为什么父亲不同意把李淑英安排在公社卫生所里治疗,非要进县里的医院,尽管他知道这里的卫生所也就能治疗感冒拉稀一类的小疾病。他突然想起一直跟着他们的人都是谁家的,赶紧拍了拍驾驶室,让车停下。李淑英告诉他,那是仇书记家的母女俩,王国海愣了愣神,似乎听到过的名字,但一时想不起来。
由于父亲已经早做安排,王国海办理李淑英的入院手续非常顺利,连队都没有排。一切办妥后才中午,他请了驾驶员和李淑英母亲吃午饭,准备回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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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再回到医院陪陪女儿,他也就没再坚持,留给她二十块钱和一斤粮票,回家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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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王国海的车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李淑英母亲心一下子空落落的,看着捏在手心的钱,思忖着女儿在医院究竟能够坚持多久,强烈地盼望着女儿能尽快好起来,恢复到以前的模样,哪怕这门亲事解除了也没有什么值得太担心的了。这似乎成了她唯一的希望,当她看见女儿坐在白色的病床上双目无神时,又感觉到这份希望离自己很遥远,泪水静静地滑过脸颊。
她回到女儿病房,此时才发现另外的一张床上也是有人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把玩着一只肮脏得发亮的破旧娃娃,口中念念有词,但有听不清楚。她突然想,女儿会不会一直病到她这个年龄,一种恐惧感立即淹没了全身,泪水更大了,身体剧烈颤抖,几乎要哭出声。
李淑英好奇地看着母亲的泪,微张嘴发出“啊啊”声,似乎很感兴趣,接着用手去摸了摸,手指全给沾湿了。
她伸手抚摸着女儿消瘦的脸,唯独乌黑的头发依旧瀑布般清纯,尽管有些零乱。她翻了半天随身带的小布包,没有找到梳子,只好用手指为女儿梳理着,发现头发已经少了许多光泽和油腻。
她们就这样坐在病床上,直到天色将黑,有女厨工送来饭,把铝制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就走了。她小心地端着饭,慢慢喂着女儿吃,但没几口女儿就摇头不吃了。她无言地掏着饭盒中的饭菜,再看临床的病人,只见她倒非常爽快地把饭全吃了。
另一个男厨工来收餐具了,李淑英母亲看着女儿的饭大多数剩下了,觉得很可惜,问她自己能不能吃。厨工很是不屑一顾,也觉得很奇怪,想,能够住这么好的双人病房的家属怎么会舍不得那点饭,要知道像精神疾病在这里几乎是没有人送到医院来正规治疗的。不过,他还是同意了,但申明只能给她几分钟的时间,他先到其他病房收完后马上过来收拾。李淑英母亲对着那人笑了笑,并没再说什么,等他出去以后快速地把剩下的饭给吃完了。
不久,巡视的护士来了,先量了一圈的体温,再分发了一些药。护士看把药直接给了李淑英母亲,再监视着另一个病人把药吃下,安静熟练,似乎像吃饭一样。
短暂的好奇之后,李淑英母亲给女儿喂药,神情茫然,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这里,怎样离开。正当她除了流泪,没有任何主意的时候仇仪芬领着母亲找到了她们。仇仪芬把两只水果罐头放在床头柜上。
仇仪芬坐在李淑英身边,握住她的手,试图跟她说话,但没有反应。
“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李淑英母亲哽咽着,“家里原本就指望她有出息,可没想到是这样,早知道就不让她读书了,在家做姑娘,像别的姑娘那样好好的,顺顺利利的比什么都强。”
“那不是读书的错,你就再别责怪自己了。”仇仪芬劝慰着,“好好地住一段时间,相信很快就会好的。这里总比家里强,有医生天天看着,很快就会好的。”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是好,也不知道如何来还,只有下辈子了。”
“你这样说就见外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她爸也只是出了出主意。她们两个孩子从小就是好朋友,我们也一直得到你们的帮助,要不然,她父亲长期在外,好些活还不都是靠你们帮着才过来的嘛。不过,她爸爸说了,帮忙的事千万别说出去。”
“这个我知道,你们就放心吧。”她的声音依旧酸涩,一脸的愁容,“可是,这一进来,她在这儿会有个头吗”
“会的,你就放心吧,只要在这里坚持一段时间就能够出院了。”
“我只有求佛保佑她早点康复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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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相信亲家既然能够把她送来住院,他们就会坚持到把病看好的。”
“谁知道呢。这才刚开始。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是未完婚的亲家。”
“说是那样说,但在事情并没有到那份上我们还是积极地去想吧。”
李淑英母亲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在这里陪淑英,家里怎么办”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陪她几天再说。让她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放心不下,别说看病,我都担心她会饿死。”
“那也不是办法,家里没有个女人,他们也都得出工,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我看这样吧,我们每天晚上抽些时间来看看她,照顾照顾。白天我相信医院还是有人管这边的事的。你还是回去吧。”
“那怎么行你刚搬家,有很多事要做。我在这儿没事,家里也会没事的。”
“那你怎么睡呢”
“我就在她床边上。”
仇仪芬母亲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尽管知道住院部这边县医院是有很多带着被子看护的,这天热时节,问题倒简单些。
“我就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她尽快好起来,不然,我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要不,请个护工吧。”
“哪得花多少钱不可能的。”
“亲家那边呢”
“他们能够把淑英送医院,我已经很感激了,在怎么好意思去提这样的事否则,他们不乐意了,淑英她连住医院都成问题。我先陪陪看,过几天如果淑英她能够自己吃饭,事情就好多了,到时候,不管身上有多脏。但至少不会饿死。”
她们商量了半天,最终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似乎只剩下一个希望,就是李淑英能够快些好起来,早点出院,重新走上正轨。李淑英母亲不免又悲观着,看看毫无忧虑的女儿,眼泪无法控制。
仇仪芬几天后看到父亲带回家的平乐县县报,上面有关于王家的故事,题目是榜样的力量,整半版介绍了王家与李淑英的事。渐渐地,仇仪芬似乎明白了父亲那天很神秘的表情后面的故事。
第十二章皓夜水世界
更新时间2007102720:50:00字数:15677
村南的枣树挂满了青色的小小的枣子,早晨时分,心细的人还会注意到地上落了许多淘汰的枣,许是没有什么营养,连树下的鸡都不感兴趣,往往啄了几下又放弃了。枣树叶颜色很淡,始终给人感觉是嫩嫩的,没有高大樟树那样的浓郁。不过,那枣林却是知了的最爱,在人们不经意间唱起了歌,在这湾源村村成了绝对的主角,远远近近、细细密密。没有人知道它们从什么地方来,也知道会去哪里,往往也是在人们不留意间突然就消失了。只是它们很守时,几乎完成任务般定期造访,不管你是否接受,总是不知疲倦地唱着,“知了,知了”地响成一片,音阶之间还会留下颤音,宛如歌唱家那样充满信心。一些调皮的孩子总想着逮些放家里,但它们却很机灵,凭着长满尖刺和杂乱细枝杈的枣树的保护,即使想用竹竿拍打也只能是让它们挪动个位置而已。也偶有不幸被捕捉到的,但却是怎么也不再叫“知了”,似乎在知识丰富的人类面前露怯了。
墙脚、树跟、篱笆、沟渠等各处藏身的杂草已经失去春天的嫩绿色,变成了斑驳,有的已经泛黄,已经很难隐身,叶脉也由柔软变得僵硬,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凝聚在末稍,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种子。叶间的绿色已经化成点点滴滴、文文弱弱、近于病态的颜色,成了一种衬托。
太阳高高地挂在空中,使每一样东西都把自己的身影缩小到最小,不敢张扬似的。栗子网
www.lizi.tw猪们已经找地方避暑了,一块积水的泥坑就是它们的天堂,在里面翻滚,知道将身上裹满泥浆。鸡们是这季节的另类,在无遮无盖的地面刨个浅窝,躺在里面,伸开翅膀,任凭灼热的太阳直射在身上。
中午张汇城手工回家,经过院子时无来由地踢了正在享受阳光的母鸡。那只倒霉的鸡给结结实实地吓着,恐惧地叫着,“咯咯咯”传遍每一个角落,惊起其他母鸡的美梦,纷纷逃走,或小心地站在角落,茫然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事等着,警惕地四处张望。
“哥,你无缘无故地去踢鸡干什么”张金芸看见他进了大门。
“人一开心也会做坏事的。”张汇城笑了,一脸的阳光。
她很不放心地朝院子看了看,鸡还在慌乱地转悠:“母鸡被你这样一踢,到时候蛋都不会下了,下了也不知道在哪儿。我今天早上检过了,今天应该有三只蛋。”
“你检它干嘛呢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整天去摸鸡屁股,脏不脏”
“我不放心。万一有母鸡不把蛋下在窝里,我还可以去找。”
“那样的鸡就应该杀了吃肉。”
“那没到过年你就想吃鸡肉”她很快就摆好简单的菜,盛了饭过来,和他在桌子上吃了起来。
“哥哥我想的东西多着呢。”
“该不是想娶个嫂子回家吧”
“那当然。可我更想你嫁个好人家,总不能让妹妹跟着我再这样受苦下去。”
“你又要说什么呢”看见他一脸的严肃,张金芸知道他又在老话重提,“我都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我是绝对不会在哥哥把嫂子娶进门之前嫁人的。”
“以前这样说说没事,可现在你也一年年大了,我不想你因为我而耽误了前程。哥哥我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结婚,难道你就这样一直等下去不行的,绝对不行”
“怎么可能呢凭哥哥的本事娶个老婆会有问题吗你要有信心,要相信我们现在的困难是暂时的,再过个几年条件肯定会好起来。是,哥哥是年龄大了,可,这并不等于一辈子打光棍。”
“可我现在真就是那么想的。”
“你不是要等李淑英一辈子吧”她忽然有所领悟,很吃惊地看着他,“哥,你别犯傻了,李淑英不可能会嫁给你,你又何苦去做那样的牺牲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李淑英现在疯了,王家肯定会解除婚约,到时候她还能嫁给谁你就省省吧,也该醒醒了。第一,凭李淑英婆家的实力,不可能治不好她的病;第二,就算她的病治不好了,人家也不一定会解除婚约;第三,真到了她什么人都不要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捡剩的呢要知道,人家可没怎么把你的想法当回事。你这是明显的单相思。”
“哥的事你就别管了,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让我的事耽误了你。”
“可你如果那样坚持下去是不会有什么别的结果的,唯一的结果就是你光棍一直打下去。哥哥如果真的为我着想,那就应该早点考虑娶媳妇的事,而不是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假设和想像之中。我们家境是不好,可毕竟还是有很多跟我们差不多的人家,我相信不可能找不到合适的。退一步说,如果真的还是没有合适的,我想换亲也并非不是个好办法”
“你少说换亲的事”他很生气,嗓门很大,“是不是那个女人在鼓动你她再那样出歪点子的话我就对她不客气了。”
“你别去惹人家,人家也确实没对我说过这事。我也只是听说过这事,说是哪村哪家就是换亲成的家,不是好好地过日子所以我就想,我们为什么不那样去试试呢换亲是不好听,像是买卖猪狗一样,可毕竟那也是一种办法,而且我们也不是什么第一家那样做,没有什么可丢人的。”
“你以为那么简单只听换亲的好像跟其他人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你不知道很多细节。那些人连吵架都气短,村里有谁不敢欺负他们的这还不说,你知道吵起架来会怎样简直就不当人看的,男的说打就打,打了女的还没处说。”
“也有换好的。”
“我从来没听说过,要不然,谁还那么反感换亲我告诉你,换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凡有法子的,谁会做那种事我就不会,宁愿打一辈子的光棍也不能拿你去换什么亲。换亲跟做人贩子有什么两样没有所以那个媒婆从来不敢对我说,知道我会生气,会骂得她狗血喷头。你以后可别听她胡说八道。我知道她在打那方面的主意,不知道她揽上了有人想换亲的事,下好了套让我们去钻。所以,你看,她从来没有提起过要为你找婆家的事。我们不用求她,你呢,如果有看好的,大可以跟哥哥我提出来,我无为你做媒。我们村里也不是人人都是她做的介绍、撮成每一对夫妻的。”
“我不跟你说换亲的事就是了。”
“这很好嘛,以后不能说换亲的事,更不能有那样的想法。”他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最近李成功好像没来家里玩嘛。”
“你想他了”她眼中有一丝亮光。
“没有。我只是想,他有时候会过来玩。我们家很少有人光临,他是其中少有的几个之一。经常有人来坐坐是件好事,特别是像我们家本来就冷清。而且他是队里会计的儿子,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帮上什么。”
“人家看你那么凶,当然就少来了。”她半认真半开玩笑。
“主要是我们家里条件不好,经济条件差,成份更差,人再好也没有用。”
“不一定吧反正,我是觉得你有时候给人不太友好让我怎么说呢”
“你就说吧,别吞吞吐吐的。”
“我看你近来脾气越来越大了,我真的有点担心。你是知道的,父母亲最怕我们惹事,死之前说过很多这方面的事,要我们一定要谨慎做人,千万不要去得罪人。他们知道你打小时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真的是不放心你。我现在觉得父母亲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们毕竟最了解你。”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我从来没跟人打过架,甚至连争吵都很少。”
“但我的感觉不是这样,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脾气特别大。刚才你说到换亲的事就露出了你的坏脾气。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变化多少是跟李淑英的事有关的。你是不是最近为她的事而改变的”
“我觉得我没怎么变,只是想,这世上的事也太不公平了,有的人什么都好,不管干了好事还是坏事,都会没事;而有的人,似乎一辈子受不尽的苦难。就拿爸爸妈妈来说吧,听说解放前王队长家还是受到过我们家照顾的呢,不然,连地都不会给他种,过年什么的还会多少接济。可后来呢一直到把父母亲给逼死才安心。”
“谁让我们家的成份不好,爷爷辈是地主,以前说的地富反坏右里面占着头一位,能不让人欺负吗”
“也不完全那样。马水龙家祖上也是地主,解放前败落了,是农民里面的农民,长工。王队长也欺负他家。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在马家条件好的时候也接济过王家的。所以,我觉得绝对是王家的问题,好像以前受过谁家的恩惠,就要报复谁家似的。所以你现在看看,在我们村除了仇书记家和那些在外面有些势力的人家,王队长他能对谁好一个都没有以后一旦有机会的话,我肯定是要报这个仇的。”
“这样的事你还是少说吧,最好是不要说”她急了,“我们还得在村里生活下去,怎么可以去得罪他父母亲已经给整成那样了,你还想自己也一样别说我们现在没有力量,就算是以后有了,那也不至于扯着嗓子喊要报谁谁谁的仇。否则,仇没报成,自己先完蛋了。”
“这个,我知道,我也只在家里说说,在外我从来不说这事。”
“凡是能够得罪人的话也不能说,得罪人的事不要去做,别总想着去出没名堂的风头。”她认真地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家里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你娶媳妇的事。”
“你总是担心我娶媳妇的事,好像我这个哥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似的。你等着吧,会很快的,相信我。”
“不是我不相信你,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自己都没把握。我真的为你不值,人家都订婚了,你还去想些什么怎么就不能好好地计划着想其他的法子呢我觉得你是把那点希望无穷地放大了,哪怕是粒灰尘也被你看成大山头了。”
“我知道,我最近去李伯家比较多,陪你少了。伯母在医院陪淑英,现在他们家就父子俩,我不去的话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李征还好,可以找同伴玩,但李伯就不一样了,也不出门。我觉得他变了很多,简直换了个人,眼睛总是看着一个地方,好长时间都不挪动的。我真有点担心他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虽然说起来也能理解,家里事情一下子出了那么多,心情总是不好的。可我觉得还是有点不太对。你想,当初父母亲都那样了,也没见神色有大的变化。所以,你知道,爸爸妈妈都走的是那条道,自杀,我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联想起来。我觉得我得花点时间陪陪他,跟他说说话,能够分散他的注意力。毕竟,淑英她人还好好的,再悲伤也不至于到无法承受的地步。我知道,留你一个人在家是不对的,但请相信我,这段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我没有要你一定要在家待多少时间,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好怕的。但是,我觉得你最近脸上总多少带着笑,会不会让人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
“什么你说什么”他被吓了一跳,“我真的给你那样的印象”
“有点,至少是高兴的。”
“那,我得注意点了,免得让人误解。不管怎么样,我反正是想等事情有了眉目,我肯定会在家里时间越来越多的。我的感觉告诉我,一切都会进展顺利的,连晚上做梦都是同样的兆头。”
张金芸皱了皱眉,本想说“原来你的依据全是做梦啊”,但还是克制住了。她真心希望哥哥能这样一直开心下去,一直延续着某种希望,脸上始终是笑盈盈的。
当晚去队长家记完工分后,张汇城还是直接去了李家,陪着李淑英父亲,尽管彼此之间说话不多,但还是觉得能这样坐着也能缓解他的忧郁。原来张汇城以为自己的家是最零乱的,没有整理,日常生活也变得没有主心骨,父母亲去逝时妹妹还小,根本没有学会如何打理生活,像做鞋子、烧饭、做腌菜、制米酒等等几乎没有学过,除了必须的几样生存手艺,几乎没有平常人家利用有限资源丰富生活的技能。但是,这几天,张汇城看到类似的问题出现在了李家。李家父子已经没有正常的换洗衣服穿了,每天的饭也是维持在最简单的水平,米饭和青菜,有的时候加个抄蛋。更让张汇城担心的是李淑英父亲似乎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异常,每天想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几乎不跟人说话,即使主动打招呼也是半理不理的,很多时候会愣愣地长时间看着一处。
过了会儿,李淑英父亲突然说想去河里打鱼。张汇城很惊讶,觉得这晚上怎么能够去河里打鱼,最多也就是下个鱼笼子,或者放固定钓线,从来没有听说晚上用网去打鱼的。尽管天空中有半轮月亮,但光线还是很弱,难以看清水面有鱼的活动痕迹。不过,他说以前也在有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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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晚上在河里用网捕鱼,光线是足够的,因为到时候只要收网就行,根本不要观察鱼的行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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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张汇城很高兴他今天能够一气跟自己说了那么多的话,表情也比以前丰富,一脸的信心,留意到他多日不见的笑。
张汇城离开后房子立即安静了,李淑英父亲整理着渔具,发出碰击的杂声。一张用过的十几米长的鱼网,一只鱼篓子,最重的是当船用的大大木盆,扁长而浅浅的,平日用来切放猪吃的黄菜叶、红薯藤一类的杂菜。他有时候停下来,听着从村外稻田里远处传来的蛙鸣声,和屋外灰白而不真切的月光形成一个整体,朦朦胧胧地要所以一切都溶解了,自己变成其中的一部分。
他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月光依旧朦胧地撒满视野,慷慨但又含糊,似乎带着犹豫。一切都给抹去了界线,连河水也与稻田连成一片,只有微小的水波含蓄而轻弱地改变灰白的光亮。不过,鼓噪的青蛙似乎要建立另一种环境,清晰而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它们的努力,拼命往耳中灌输,宣示自己的存在,让人难以拒绝,无法抵挡。
他来到经常光顾的那个深潭,慢慢地放下担子。他先将大木盆推进河里,再放上鱼网,把扁担和空鱼篓留在岸上,小心地爬着进了大木盆。大木盆摇晃得很厉害,底部拍着水,发出“汩汩”的击水声,渐渐地平静了。他很轻但长长地舒缓着呼吸,随着刚才折腾时出的汗的挥发,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一阵凉爽,几乎可以将人融化。
他缓慢地用手拨动河水,大木盆安静地往前滑动着,小心地推开水面和浮在水面上的水草和其他杂物。他细心地体验着大木盆底部被水中杂草拖拽的力量和刮擦的轻微声音。渐渐地,水面干净了,大木盆不用划水也能慢慢走动,他意识到已经到了中心,河水较深的位置。他不再划水,也不急于撒网,坐在大木盆里听着周边河岸传来的蛙鸣声,秘密地似乎要防止他逃走,而原本清晰的远远近近的水流声却似乎消失了。萤火虫忙碌地飞着,在眼前划出一道道看不懂的符号,又似乎并不需要理解,瞬间又消失了。半圆的月亮挂在天空中,遮挡了大部分星星,只有靠近地平线一带才能看得真切。山野间的地面上隐约升起雾气,有如薄纱轻轻地盖在地上、水面上,使周围一切变成了一个整体,没有界线。
世界只有一个人该多好,就像现在,永远不再改变,他默默地想着。
他一边慢慢地撒开网,一边缓缓地往前划着大木盆,直到最后一截留在手上。他重新陷入沉思,可又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任由思绪跟着无法琢磨的雾气时隐时现,似乎连自己的身躯和周围环境也已经没了界线,变成了浑然一体。
忽然,手中鱼网开始颤动,他手中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也迅速把他从茫然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慢慢地收着鱼网,渐渐地网受着力,大木盆开始往前动了起来。网上的受力越来越大,他使劲拉着,一条鱼被网缠住了,露出水面后拼命扭动,鳞片闪着银光,连他的手也跟着抖动起来。他一使劲,网上的受力还是很大,身体剧烈摇晃着,桶底拍打着水面,发出“嚓嚓”的脆响。又一条鱼露出水面,他赶紧使劲,网依旧吃着力,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哗”地掉进水里,被他身体压翻的大木盆正好扣在他上方。起初他并不惊慌,熟悉水性的他在桶底空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中,准备钻出大木盆时被雨网缠绕着。他一惊,努力放松自己,试图解开鱼网,但发现毫无头绪,而且身上又缠上了长长的水草。身体被缠得越来越紧,当极度恐慌的他无法再憋住气的时候猛呛了一口水,依旧无法呼吸到水面上的空气。渐渐地,他连动弹的力量也没了,可思绪却出奇地简单起来,浮现出整片的薄雾和繁星交织的情景,自己已经变成其中的一部分,顷刻间融化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当用尽最后一点意志和力量想撕开身上的雨网而终归徒劳的时候,他保留着这样的努力归于凝固。
大木桶流向一处浅滩,搁住了。
河面排掉最后一串小水泡,一切重新恢复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依旧鼓噪的青蛙,依旧忙碌的萤火虫,依旧弥漫的薄雾,甚至连月亮的位置都没有移动。忽然,一颗流星划过天际低矮的边际,拖着瞬间即逝的尾巴,无声无息。
李征是被鸡窝里的鸡给吵醒的,起来发现时间已经很晚了,屋外白灿灿的阳光通过各种缝隙投射进来,异常刺目。他想想昨晚和同伴玩得比较晚,回家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可此时当他打开大门,看见丈高的日头时奇怪父亲为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叫醒自己。他揉了揉眼睛,进了父母亲的房间,没有发现父亲,再在屋内其他地方找了找也没见人影。他来到厨房,炉灶冷冷的,没有烧过早饭的痕迹,渐渐有些紧张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饥饿的肚子感觉一下子消失了。他茫然地打开鸡舍,看着众鸡争先恐后地扑楞着翅膀冲出屋子。
来到村子,他打听有没有人看见过自己的父亲,一个个都摇摇头,心里有些着急了。他打听到了今天出工的地方,忙赶了过去。人们正在做收割前的最后田间管理,拔掉长得高出水稻半截的萆草和清除田墭两侧的杂草。靠机耕道的田墭上放着零星的几双鞋,其中唯一一双塑料拖鞋是队长的,其他几双全是破损程度不同的布鞋。每当收工的时候人们都非常羡慕队长那双只要把脚洗干净就能够直接穿的鞋子,期望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够买得起一双穿穿。回村的时候没鞋的小心走着路,避免踢着突起的石头和路上的尖锐杂物;有鞋的也多半是提着,无法把湿漉漉的脚直接伸进布鞋内。
当李征突兀地出现时,大家才想起今天他们父子没有跟大家一块出工,都停下手中的活,满脸疑惑地看着他。这时队长招呼他过去问是怎么回事,可李征一脸茫然。
这时,人群中的张汇城突然狂奔起来,连鞋子也没顾不上去穿,身后溅起泥水飞向天空,招呼着李征,还拉了拉,但手滑脱掉了,嘴里大声嚷着:“快跟我走”
大家相互看看,茫然无措,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议论都不知如何开始。队长安排两个人去追他们,安排其他人继续干活。
张汇城远远地把他们甩在后面,一路跑到河边,一边焦急地巡视着河面,一边继续急急地往前跑,这时候其他几个人陆续赶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想,但愿我的猜想是错误的,一定是错的。”张汇城的确不敢去多想,只是紧张地沿岸边搜寻着河面,原本卷起的裤子已经坠落,沾满了泥水,“不过,你们还是帮忙看看,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他们紧紧地跟着,不时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狭窄湿软的田墭经不住猛踩,张汇城已经摔倒好几次了,连上衣也溅了许多泥水,没有回答。沿河转了约半圈,他们来到山脚下的坡地,看见扁担和一只空篓子,停了下来。这时大家都有些紧张,没有人再问了,安静地彼此看看,又搜寻着水面。
张汇城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当看见浅滩的草丛中翻扣的大木盆时还是惊愕了。众人顺着他的目光也发现了大木盆,紧张地大气不敢喘。安静的四周只有微风刮过山林时发出的“咻咻”声,由远而近,又匆匆远去,似乎不愿留下任何痕迹。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浅滩处的大木盆翻过来,里面什么也没有,彼此紧张地看看,同时朝深潭看去,没有人说话。栗子小说 m.lizi.tw
张汇城脱去衣服,小心地下了水,但水下有陡坡,沉了下去,几乎淹没了他的头,等他拼命浮出水面后惊恐地喘着粗气,重新上了岸,不敢再下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远远看着水面上可疑的物品。李征也被现场的气氛吓坏了,恐惧得连往水面看的勇气都没有,埋着头“嘤嘤”地哭着。跟来的两个人商量着还是回村去晾衣服的竹杆和铁勾子,告诫他不要再贸然下水。
大约十几分钟后两人带了好几跟竹杆、绳子和铁勾重新来到现场,身后跟着一些妇女,还有得到消息的赶过来的男人。
人越来越多,几乎挤满了那块坡地。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竹杆扎成长条,一头系着铁勾,但无法举在空中伸过去,最后只能贴着水面靠着竹杆的浮力勉强够着不远处的一些水草,可里面什么也没有。一时人们议论纷纷,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等大家再次够住水中不明物品时却怎么也拉不上来,最后一使劲,竹杆却脱开了。一种恐惧感向现场的每一个人袭来,以前都传河中有水鬼的说法,因为村里这么多年来几乎每隔几年就会有小孩淹死在河内。不过,大人死在河里的事几十年来却没有发生过。
大家面面相觑,有的甚至后退了几步,似乎要离河岸远些。
最后,张汇城说道:“还是我下去吧。不过,我要请大家帮我壮壮胆,一个都不要离开,即使有水鬼,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这么多的人,它也不敢出来惹事。”
队长也到了,告诉张汇城说,一旦有什么异常情况赶紧示意,让岸上的人拉回来。张汇城并没有言语,在众人的帮助下用绳子系在腰间,带了铁勾,再次下水。几个男人慢慢放着绳子,紧张地看着张汇城,做好随时随地抽回来的准备。
张汇城缓慢地向前游着,尽力避开水中的杂草,摸索着前行,随着水位的增加,水温也一点点低了。突然,一只脚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他一紧张,几乎要喊出口,但很快就冷静下来。他再次用脚去探,终于确认那是尼龙丝鱼网,便把铁勾放了下去,试了试,吃着力量后拉着绳原路返回。
人们等张汇城安全上岸后慢慢地收紧绳子,发现很重,但还是一点点在动,远远地看见有一串东西在水下向岸边移动,带出水面细细的波纹。又是一阵紧张,有人甚至发出了声音。许多人以为是什么水怪一类的东西在跟着。好在太阳光越来越厉害,整个视野都白华华的,没有一丝阴影。
那串水中物品越来越近,已经渐渐能够辨认是一张网,夹杂着水草,最后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等人们最终把黑团拖到近岸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确信那就是人的尸体了。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团东西拉上岸,已经看出是李征的父亲了,只见他死死地被鱼网和杂草缠绕,双手手指张开着,但面部表情并不恐惧,反而是很安祥,似乎睡着的样子。周围一片宁静,只有被网带上的几条鱼在挣扎。李征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慢慢地靠近父亲,最后“嗷”地一声大哭起来,有好些人也跟着流下同情的眼泪。
已经有同族的李姓开始张罗着如何帮忙安排处理后事,因为想到李征年小,未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其中最重要的是安排人去县医院通知他母亲;请木匠打口棺材;向亲戚报丧;请风水先生来布置灵堂、查看墓地并确定具体位置;置办白布、组织人员制作孝帽一类的出殡用品。
李族的长辈已经派人回村取来了块木板和篾席。众人无法解掉他身上的网,最后只能把网小心地给剪碎了才得以分开。他们缓缓地把尸体挪到木板上,轻轻地盖上篾席。木板上挽起绳子,打了结,前后四人用木杆子抬起。没有足够宽的路,他们只好小心地走在稻田里,生怕尸体滚落下来。木板拖在绿油油的水稻上宛如一片小舟漂流在绿色的水面上。身后是零零碎碎地跟着的村民,议论着、叹息着。有人总结说可能是李家女儿命太硬,打小时候起事太多,与家人相克,造成今天的不幸。这种说法似乎很有说服力,立即被许多人认同。
村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出事了,连平日里吵闹不息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气氛的异常,远远地看见一行人朝村子走来,不再喧哗,纷纷撤到路的两旁。据说,出殡的时候人是不可以直接冲着棺材头的,相信没有进棺材的尸体也是一样。到家后的人们做的第一件是就是在大门口倒立一把竹制扫帚,特别关照家里的小孩说,在死人出殡前是绝对不能去碰的。
李家已经前期有族人在客堂一角腾出空地,遗体已经抬了进门,被轻轻地从木板上移下后头朝大门放在那块空地上,再重新盖上竹席,四角插上固定的细棍,暂时围上了床单。头前围栏外侧的地上直接放着已经点上的煤油灯,长明灯,相近的地方是一只碗,权当香炉,里面燃着三柱香。
张汇城不是族人,好几次想去帮个手都被拒绝了,只能和其他人一样远远地站在院子的看着,显得手足无措。
一路去县医院的人并没有敢直接说清楚,只是告诉李征母亲说家里要非常要紧的事,一定得要她立即回家。一路上,她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家里能够有什么事非要自己立即回去。这几天她本来心情渐渐好了些,算计着什么时候可以让女儿出院,因为看见女儿的病情似乎有了起色:她不再傻呵呵地笑了,也能自己吃饭,尽管还是很少,但总算比以前多了。
中午时分,李征母亲回到村子,刚进的时候猛然看见家家户户大门口都倒竖着扫帚,那是村里死了人的标志,只待出殡时把它踢翻,希望着死人所带来的晦气随着棺材的出村而一扫而光。她当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但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几乎要瘫倒在地,好在陪同的族人眼疾手快,把她紧紧地架住了。她嚎啕大哭,哭的不仅仅是丈夫,也包括自己所经历的所有不幸,但仍旧不赶相信这事就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是丈夫还是儿子。当她一想到还有儿子的可能时几乎晕厥过去,几乎哀求地看着陪同的人要他们快点告诉自己。
一路上有很多村民们看着,也有走近来安慰的,更有同情的,不时摇头叹息,又开始想着,或许是她女儿命太硬,或许是命太薄,无法消受那份福气,女儿风光的订婚,就像穷惯的人偶尔吃些油腻的食物会;拉稀那样,人生下来就是有命的。
在快进院子的时候,她看见儿子朝自己走来,哭喊着“妈妈”。她悬着的心有些安定,知道那死去的肯定是自己的丈夫。
下午,经过一番折腾后的村民们渐渐恢复了正常,男人除了几个帮忙料理后事的人外其他的也都正常出工了。同族的女人们有些得空后也来到李家帮忙,一边安慰女主人,流下同情的泪水,一边张罗着制做孝帽一类的出殡用品。
田间人们讨论的自然是李征父亲的离奇死亡,渐渐地人们意识到张汇城可能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张汇城本不愿多说,但看见众人好奇甚至有点异样的表情,只能断断续续地把昨晚在李家的经过简单描述了一遍。他处在在深深的自责之中,觉得自己本该能够让事情避免的,相信如果昨天晚上坚持不要他出去捕鱼,这事就不会发生,一切就可以避免了,或者至少当时能够陪他去,结果也肯定不是现在的样子。他没有心思和其他人在一起干活,真的希望能为李家做些什么。不过,生产队按常规每天只能派四个人分两班轮流值班守灵场,而且一定是同族的。他作为外族的,别说按照正常出工去李家,就算自己不出工去待在李家也是不合适的。他也想到正在住院的李淑英,她一个人神智不太正常的人在医院如何照顾自己。有几次他想进城去探望她,但这些念头都被她父亲的异常情况而打消了。一种想要立即见到她的强烈愿望让他怎么做都难以克制,最后在下午工间休息的时候向队长请了假,说自己要去镇上办点事。
王队长本不想准他的假,告诫他说如果中间走的话,整个下去都算没出工。张汇城没有理会,在排水沟里洗干净脚上的泥,直接就往溪口镇方向走。没多久有折了回来,他想起自己口袋里从来不放钱的。回到家里,妹妹奇怪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没有一一回答,直接进了房间,在放冬季衣服的箱子底下翻出一只手帕包,打开后从一匝票额不等的纸币中取出两块,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三块,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间,对跟着他到了院子的妹妹说,要去镇上办点事,今天晚上可能回来得很晚,让她别等他,自己先吃晚饭。
等他赶到镇上,正好搭着末班车,来到县人民医院。他第一次来县医院,觉得它出奇地大,几乎有几十个公社卫生所的规模,一时没了方向,怯怯地专门向老人打听。费了好大的周折张汇城终于找到李淑英,已经是病员吃晚饭的时间了。
李淑英对有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慢慢地吃着,偶尔抬头看看他,又视而不见地继续吃着。
看着她轻松的表情,他想,也许这种时候对她来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人要都能到这种无忧无虑的状态那该有多好啊。他站在病床边一直看着她吃饭,直到厨工来收走餐具。李淑英重新恢复了安静,一动不动地坐着,无神地看着窗外,嘴角上残留的吃饭痕迹也没有理会。他拿起床头边放着的毛巾,轻轻地为她擦着嘴巴,她很顺从,还微微张了张嘴,似乎要说话,但最终归于安静。第一次如此紧地靠近她,而且没有一点敌意和拒绝,张汇城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周围环境宁静,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仿佛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冥冥之中,他希望这一刻会永远,似乎自己的一生就只为这种境界而来,这个世界上也不再会有什么力量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抢走。
张汇城突然想起刚才路上买的东西,取出一瓶罐头装的糖水梨,可罐头是用镀锌铁皮制作的盖子紧紧地扣住的,无论如何使劲都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把盖子放在床框的边角,使劲一拍,但还是无济于事。已经累得满头大汗的他看着手中的罐头,透明玻璃内的梨块在轻轻转动着,渐渐停了下来。他十分沮丧,也很气愤,恨不得放在地板上把它敲开。他摇了摇头,忽然看见她正看着自己和手中的罐头,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他也笑了,更想把它打开,可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他想,如果在家里就好了,可以用菜刀在盖子上劈个口子。
正当他茫然无措的时候,仇仪芬和她母亲来看李淑英了,对他的出现感到非常意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走错房间了。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会有人来看她,站起身,愣愣地看着她们,有些尴尬地笑笑,双手紧紧地握着那瓶罐头。
“她妈妈呢”仇仪芬似乎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张汇城。
“我没看见。”张汇城说着,头摇到一半停住了,突然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和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立刻惊愕地看着她们母女,又看看李淑英。
“怎么啦”看见他突然变化的表情,仇仪芬问道,“你见到过她妈妈”
张汇城难以一下子从刚才的气氛中缓过劲来,不相信和她如此近距离独处的时间这么短暂。沉默良久,他终于慢慢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她们。
听着他的叙
...
述,她们感到非常惊讶,一时无法相信那是真的,再看看此事没有任何影响的李淑英,无法预见未来会怎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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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天色已经很晚,张汇城觉得自己真的该走了,便在她们疑惑的目光中离开了医院。街上,偶有几盏正常亮着的路灯下有些纳凉的市民,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让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属于这片空间:精瘦的身躯、黝黑的皮肤、深色的土布衣服、挽得高高的裤管、光脚穿着布鞋。
张汇城打消在县火车站过夜的念头,决定走路回家。走出简易的城区很快就是通往溪口镇的土砂公路,除了偶尔经过的汽车,看不到什么亮光,只有经过有人值守的铁路道口和集镇才能看到依稀的灯光。公路两侧或是山地,或是稻田,在灰朦朦的月光下难以辨认,只有暗暗一片,特别是一路飞驰而来的汽车带着强光走后,眼睛几乎看不出什么,好在够宽的公路在月光下依然容易辨认。远处偶尔传来狗吠声,证明那里应该是个村子,尽管很难看得出来。
张汇城回到村子已经是半夜了,村里安静得似乎已经被周围环境所融化,没有任何踪迹。他来到李家院子,通过开着的大门看见值守的正打着磕睡,长明灯在风中要曳似乎随时会熄灭,香已经快烧完了,各自顶着一段微微弯曲的白灰,忽地齐刷刷掉落下来,散落在地上。
他走了进去,从旁边的纸筒内抽出三根香,在煤油灯上点燃,插了上去。值守的人醒了,好奇地看着他。
“当心灯灭了,香断了,不然的话李伯他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因为他还要花三天时间去收回生前留下的所有脚印。”
“睡不着”其中一位说道,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只脸盆,“盆里还有我们刚才没吃完的面,去厨房拿只碗来吃点吧。”
张汇城没有回答,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了着围帘里模糊地躺着的李伯,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竟然如此之近,似乎一切没有发生。过了会儿,他走了,依旧一言不发。回到家门口,他拍了拍大门,担心妹妹害怕,便大声叫着:“金芸,开开门,是我”
尽管这样,张金芸小心地打开大门时依然一脸的恐惧,几乎要哭出声来:“哥,你都上哪里去了我害怕极了,根本睡不着,村里刚死人,一有动静我就吓得要命,灯都不敢吹。你到底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说着说着,她浑身剧烈地抖动,终于控制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他,使劲地捶打着他的背。
“别害怕,别害怕。”他任她打着,极力安慰她,“是我不好,我不好,我不应该在这种时候离开家,让你一个人在家。”
“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心脏都差点要蹦出来了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她不再打他,但泪水依旧流淌不已。
“真对不起,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家里。”他心中充满内疚,但一脸的茫然,“我只是出去走了走,在外面的时间长了些,脑子有点乱轰轰的。你休息吧,现在没事了。我会在家守着你,真的没事了。”
看着哥哥忧郁的表情,她渐渐恢复了平静,不再逼问,默默地回房休息了,暗暗想,还好前半夜有李成功陪着,使自己稍微有些安全感,但实在的恐惧感让她在他回家那一刻甚至有跟他走的想法。
张汇城整夜没睡,第二天还是习惯性地早起,从院子角落里平时捡的盖着挡雨稻草的猪粪堆里扒了些粪料,挑着去自家的菜圆地,整理了半畦辣椒,顺手摘了些青菜回家。此时日头已经爬出山头好几尺,村子已经完全苏醒,人们依旧如常地生活着,似乎没有人成为中心。不过,当他经过李家的时候还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哭。
已经有吊唁的人进进出出李家,手里拿着尺许宽、五尺长的白布,一卷黄纸和一束香,来到围帘前轻轻地将白布搭在上面,干哭着诉说他不应该如此早地就撒手人寰,也有真诚地流下同情的泪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由于母亲依然难以从痛苦中回复过来主持家事,李征只好在族人的指导下接待前来吊唁的人们,待他们稍许哭诉之后一边说“不要悲伤,爸爸会知道的”,一边拉着他们去客堂另一角休息,接受他们的慰问和关心。
院子里在族人的帮助下有木匠开始支起架子,准备制作棺材,李家立刻充满了锯、刨、劈的嘈杂声,冲淡了哀怨的气氛。
棺材在第二天中午赶制而成的,形制前大后小,高高翘起的头以流线型的方式收尾。下午又请来油漆匠先用猪血拌和石灰制成半凝固状的暗红色腻子,将棺材的缝隙抹平,再漆成暗红色,最后在前面写下一个黄色的大字“奠”。
入殓是在晚上进行的,主持殡仪的人来了,但其工作范围只限于主持入殓,其他的仪式和活动因被定性为迷信活动而禁止,连墓地的勘选也没了专门技术,只是在李家集中墓葬之地选了认为合适的地方。
一阵鞭爆声中亲戚跪拜在“奠”字面前嚎啕大哭,入殓工将遗体安放进棺材,再在管材内侧贴了些黄纸剪成的鸡犬图和祥云图,让死者妻子在死者口中放进一只硬币,接着便是将亲友吊唁时带来的尺布一一覆盖在遗体上。
入殓工准备钉上官盖,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遗体说:“别受惊了,一路走好”
又是一阵嚎啕大哭。
随着斧头打击声的停止,入殓程序结束,四个同族大汗将官木抬起,架在两张长凳上,整个棺材居中而放。紧靠“奠”字前放着的是写有死者名字的暗红色底漆、黄色字的牌位。原先放在地上的香炉和煤油灯已经移到棺材前的小方桌上,旁边多了只小铁盆,里面开始烧着黄纸,几股青烟袅袅升起,弥散在屋顶处。
当天晚上守灵的依旧是族人统一安排人进行值守,李家要做的就是准备给他们吃的夜宵和香烟。
出殡仪式在第二天下午。
李家屋里屋外聚集了很多人,相关的,看热闹的。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作为死者儿子的李征,用硬纸做成的寸许宽的孝帽箍在头顶上,同样材质和宽度的纸片跨过头顶将帽子前后连接,额前是一排七只悬坠的绒球,与眉毛平齐,几乎将眼睛给遮住。他身上穿着加急缝制的全套白色土布,腰间系着麻绳,鞋子前端缝上了一块白色小布片,手里拿着两根细竹做的幡旗,上面缀着纸钱和白色纸条。死者妻子同样是全套白色孝服和其他配饰,所不同的是头上没有孝帽而是戴着从麻袋上沿边剪下的帽子,长长的尾沿从后背坠至腰间。其他亲友所穿的要简单许多,多数只是穿着平时穿的白色上衣,头上系了条白色布带。
一阵鞭爆声中,村里各族抽调的八个脚力口中“噎呼呼”地喊着,将棺材抬起,慢慢地出了李家,后面跟着李征打前的嚎啕大哭的送葬队伍。
热闹的气氛着实给人壮了胆。
所有的人家都在这时把大门口倒放的竹扫帚向着出殡队伍行进的方向踢倒。
村口,连续的鞭爆声中棺材重新架在长凳上,送葬队伍除死者儿子和妻子外都跟着出殡师绕着缓慢转圈,而他们则跪在“奠”字前面哭诉着死者的不幸、家庭的往事、心中的痛苦。四周依旧围着村民。
出殡队伍再次启动,一路放着拆零的一只只鞭爆向东走去,队伍渐渐地拉长。
终于到了墓地,选在离他下水不远的山坡上,坟坑已经挖好,棺材被徐徐放下。李征跟着出殡师的指导,向棺材撒上一把泥土、一把谷子和一把豆,一旁的出殡师念念有词说着:“送你泥土,送你粮食;你在天之灵要保子孙后代平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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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是脚力填土,很快就堆出一个小穹顶。接下来是砌起坟头,前面一小块平地上放着一把添满水的茶壶、一插满香的只香钵和一只盛满饭的碗,最后把幡旗插上。众人把身上佩带的物品全部堆放在坟前,小心点燃,防止引着山林,很快化成一小堆灰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最后也消失了。
因为死者是意外死亡,岁数也不够大,所以取消了最后一道程序,在新坟前安排子孙饭供村里的小孩子们。
出殡的队伍返回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了,太阳坠落在天际边缘,似乎并没有在意有什么变化,准时地映射出绚丽的晚霞,几乎将整个山野都染成红色。队伍变得很宁静,不再有哭声,也没有人说话,默默地原路返回,山野也没有变化,除了那座新坟,但稍远点的地方已经很难辨认了。
张汇城整天出工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社员们都想从他这里打探一些内幕,希望说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重复着说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都不相信,因为他那天的反应让人很难有说服力。他只有保持沉默,想像着自己应该是出殡队伍的一员。
傍晚收工后张汇城想直接去新坟地,但刚出村口又折返,回到家里告诉妹妹要去东山脚看看新坟,让她不要担心。她很不高兴,更是害怕,但他匆忙出了家门,没有注意观察妹妹的脸色。
他来到坟地,微弱的光线下尽管什么都看不真切,但新培的土还是很明显。他蹲了下来,看见那堆灰烬,伸手碰了碰,已经冷却了。他站了起来,转过身,看见那块坡地和河,相信自己是李淑英父亲生前最后一个交谈的人,想,在生命消失的那一刻想到的会是什么还在住院的女儿没有成家的儿子妻子还是自己这个没有族亲关系但又有许多来往的人李淑英什么时候会康复康复后如何接受这突然的变故还有她的未来会跟自己有多少牵连他有太多的疑问,但没有一样能够有答案。
光线已经很暗,张汇城准备回村,这时村口传来张金芸呼叫着找自己,声音颤抖着“哥哥”,余音传到新跟前,同他一起融入无边的黑夜和难以看见的薄雾之中,在山前形成几层悠深的、渐次变弱的回音,最终消失得没有踪迹。
第十三章煤油灯
更新时间2007102720:50:00字数:14154
这些日子来,张汇城除了白天在田里出工外一回家匆匆忙忙吃完饭就往李家跑,仿佛那就是自己生命仅有的选择,宿命般难以拒绝,有如与生俱来,就像那颗跳动的心脏,不但是,而且时时提醒它的存在,难以拒绝。有时连记工分的事也忘了,第二天不得不小心求王队长和李会计给补上。他想,最近队长家积聚的人明显多了,村里短时间内出了那么多的事,够村民们议论的了。每次他都要花很大力气挤过人群才能记上工分。不过,他也高兴的事:近日来妹妹似乎突然间懂事了,答应一个人干洗碗喂猪的家务,一个人守在家里,并不和他斗气。也许她心里在想着李成功的事,张汇城这样一闪念,但相信不会有什么,尽管他最近常去。
自从李淑英的父亲意外去逝之后家里就显得非常阴森并带些恐怖。母亲整天一把鼻涕一把泪,有时候是在哭死去的丈夫,有时侯是在哭还在住院的女儿,有时侯则是在哭未来的生计,除此之外整天寡言少语,好在还能正常操持家里的事,只是已经没有时间去医院照看李淑英了。这个突然的变故几乎使李家濒临绝境。李征也一失往日无忧无虑的生活,变得像过度受惊的小鸟,不再主动跟人交流,即使是和同龄人。他每天跟其他的整劳力一样天天出工,木愣地东看看西瞧瞧,像一个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的脆弱生灵,似乎唯一剩下的就是恐惧。
刘梅英对自己做媒的这桩婚事成功与否越来越觉得渺茫,不过,仍然坚持相信只要李淑英的病能够快点好起来,事情就会很能顺利。要真的李淑英拖得太久,也许别说王家,就连自己都会放弃的。最让让她感到不高兴的是张汇城几乎每天都往李家走动,担心会加剧事情的变数,因而时不时地要露出厌恶情绪和暗示他们之间的距离。
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几乎随时都会熄灭。李淑英母亲木然地收拾刚吃完饭的桌子。饭菜已经不如以往了,几乎没有什么荤的,好在自留地的辣椒、苦瓜、茄子一类的蔬菜暂时不缺。厨房里没有点灯,她在慢慢地洗着碗盆,发出“叮当”的声音似乎是屋里唯一有活力的东西。厨房边的猪圈里两只不大的猪听到她忙活的声响,“哼哼叽叽”地叫着,她顺手从里面那只大铁锅内喂了几勺猪食,它们立即争抢起来,吵闹着。
客堂桌子边的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在欣赏那嘈杂之声。李征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头趴着,不时用手拍打蚊子。刘梅英表情轻松,手摇蒲扇,时而“扑扑”地赶打脚上的蚊子,时不时斜眼看看张汇城,想着,这小子也许还在做着娶李淑英的梦,甚至比以前更强烈了。她觉得,如果不是王家那边的事,或者王家提出退亲,他的这种想法倒也不适为一种可信的方案,两家换亲,因为李家出了这样的事要想恢复过来,以她看几乎是不可能的,李征的婚事就悬了。不过,她想,事情还没有到那种地步,至少王家还没有提出过退亲的事,甚至连暗示都没有。那样的话,继续与王家攀亲对李家来说是最好选择,也是她要尽力保障的。
李淑英断断续续喂完猪回到桌子,满脸的茫然。田野间的蛙鸣隐约可辩,偶尔飞向煤油灯的蛾子也在提醒夏天的临近。突然有只大飞蛾几乎要将灯熄灭。
刘梅英打破沉默说道:“婶,我们还是要打起精神来的,一个家大大小小的事情本来就不会少,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她几乎连去想的勇气也没有了。
“不会有什么的,而且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们就要好好考虑未来。”
她只是摇头,没有应声。
“好在王家还是很好的,不但送淑英去住院,而且也没有说什么退亲的事。只要淑英没事,情况就能够很快好起来,将来的事情也就有了保障。”
“可淑英她究竟会怎样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再说,如果拖得时间太长了,王家还会不会给看病也是个未知数。”
“有钱人没几个好的。”张汇城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刘梅英非常反感,“仇书记家有钱,他不好王家有钱,也不好那,是谁给送去看病人穷心好有什么用没钱还不是干瞪眼再说了,穷的就一定好我看,那是没有机会吧。”
他一时语塞。
“有些只知道使蛮力的人也不见得都是好人,只不过是他没有条件去做坏事而已。”刘梅英很开心,但马上意识到在这种场合与他争吵并不合适,“婶,反正我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糟糕,只要淑英好起来,就会没事。李征也慢慢大了,很快就是个全劳力,挣一样的工分,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我能够想得到的也就是淑英的病快点好起来,李征早点自立。我把他们养大,什么也给不了他们,什么也给不了。”她的神色依旧黯然,连声言也是飘乎着的,自始至终仿佛在梦镜中念叨,充满荒凉。
张汇城内心有些紧张,这情景使他想起了早年死去的父母亲。那时他和妹妹都还小,没有体会到大人语气中的阴暗所透露出来的绝望,听着他们自杀前所说过的话自己没有感到一点异常。今天他似乎能够体会到那时发生在自己家的氛围,想到这儿有些不寒而栗,紧张地看着李淑英母亲。他想,父母亲那时是不是也如此脆弱和迷惘他们在自己心目中多年留下的顶梁柱的光环似乎暗淡了,可那却是自己坚持下来的唯一精神支柱。他感觉到李家也正在经历那样的过程,觉得自己应当成为那样的支柱,要把笼罩在这个家庭的阴云驱散,让一切重整旗鼓,恢复往日的轨道。想到这儿,他听到了自己因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
“伯母,我觉得情况不会太艰难,毕竟有大家一块想办法。你看我,再艰苦也都过来了。李征那边,我会带着他,不会让人欺负的,自留地的活我也能够帮帮。”
“你帮”刘梅英很是不屑,“你不能拿你来比的,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你来做标准,那,要求也太低了。你那叫什么生活反正我是不认同他们这里就以你为标准来生活,否则的话,那也太委屈淑英了也委屈了他们。别的不说,你也想让李征到你这个年龄还,还没结婚对所有人来说,淑英能够嫁个好人家就是最大的出路。”
张汇城的脸色渐渐难看了,不过,还是克制着没有发作。
“说来说去,先说说你自己吧。我就觉得最好的方法还是”
“狗嘴里吐不出像牙,你也说不出什么好事。”他打断她。
“就你这样子”她想到,在别人家里吵架不是什么好事,便打住了。
正当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争执时,李淑英母亲似乎没有在听他们说什么,看着黑漆漆的大门口,最后怅然地对儿子说:“李征,明天我去趟县城,午饭我会帮你做好,反正天热,你回来自己直接吃。”
没有人回答。她似乎也并不想得到儿子的认可,脸上依旧是那种忧郁和茫然,失神的双眼像是给空气盖上厚厚的阴影,连微弱的灯光也都会随时熄灭。
“啪”地刘梅英打死一只叮在脚上的蚊子,伸手在灯光下一看,一片殷红。只有张汇城朝她看了看。
张汇城看着李征的眼皮在打架,起身告辞了。屋外,刚入夏不久的夜晚,清新的空气深深吸进一口,沁人心脾,那悠然而过的风吹过稻田,带来淡淡的清香,就连鼓噪的哇鸣给他的也是一种知己的碎语。憧憧树影和飞舞的萤火虫增添了许多色彩,一切都不再那么深沉。隐约可辩的村里的小路消失在不远的视野之中,撞入眼睛的是漆黑一团的没有月光的夜晚,但浩瀚的天空却异常清晰地缀满星星,比白天的颜色丰富多了。夹杂在蛙鸣声中的是依稀可辩的小河流水声,把他带到与李淑英有关的所有空间里。
他正信步往家走着,不期被身后突然的声音吓了一哆嗦,刚才的那份清澈感一下子就消失,略带笑容的脸僵住了。
“张汇城”刘梅英大声叫了一句,随后又放低了,“在想什么开心的事,连我在后面跟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你老做见不得人的事。”
“嗨,你这是么什么话大男人的,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那也未免太小器了吧”刘梅英并不怎么生气,“要知道,我可是专门做好事,为人做媒的人,怎么能够说是见不得人的事村里有多半是我介绍的,还没人这么说过我。”
“那当然,你是能人。”
“知道就好。”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我也会为你做媒的。”
“谢谢啦,可我不需要。”
“难道你不想结婚”
“当然想,而且想了很久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最近我每次去淑英家几乎都能看见你,你是不是想现在李家出了那么大的变化对你来说希望就大了但我不那样认为,至少是现在。而且,退一步讲,她已经是跟人订婚了的。光凭这,你就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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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我知道你的小九九,不就是希望王家退亲嘛可,那是不可能的,王家那么有钱,人又好,舍得为她花钱。我相信,淑英她很快就会出院的。就算这些都没定吧,可你想过没有,淑英嫁给你,她能幸福吗还有你自己,李征,你妹妹,我可以讲,都不好过。穷人都扎推了,能有个什么好日子你要真为人家好,那就,改变自己的想法吧。”
“你就认定我一辈子翻不了身”
“不是我瞧不起你,我们好坏也是一个村的,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要去得罪人我只不过是想做点好事。要说翻身,你怎么个翻法一年能够挣多少工分能换多少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你妹妹这两年才够扯平口粮钱的,以前你妹妹不出工的年份,哪年不欠口粮款的要不是每年能养只把猪,连基本生活都成问题了。”
“你倒是很关心我们的。”
“那当然。不过,外人只能起到帮帮的作用,而且人都是各有各的命的,有的命好,一辈子都好。我相信淑英就是有福气的命好的那种,别看她暂时有些磨难,但只要过了这段晦气,肯定会走到正规。你就少掺和了,不要误了人家的好事。再说了,你们真的能成,那还不是早几年的事可见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缘分,罢手吧。”
“你就这么看扁我”
“随你怎么想吧。不过,我倒是一直在考虑另外的可能,换亲。虽然这事说起来不好听,可那也是一种办法。”
“换亲谁跟你说的闭起你那张臭嘴吧”他有些控制不住了,“你就认定我只有换亲的命可我还就不认这个”
“你还别看不起换亲,要真找到合适的还挺难。我这是好不容易才对上的,还没正经跟那边的人说。你先考虑考虑。”
“你少打我妹妹主意,我再怎么穷也不会拿她做资本,我要让她明媒正娶。”
“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佩服。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够考虑一下我刚才的提议,毕竟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现实。说实话,你妹妹嫁人是不会成问题,常言说得好,只有嫌婆家穷的,哪有怨娘家苦的我记得你妹妹已经十五岁了吧,虽然还算小,但真要找到合适的机会机会是很难得的,要抓紧,不然,真要拖下去,年龄一大就什么也不好说了,难度会越来越大。不瞒你说,我也曾经问过你妹妹的,听说她是不会在你结婚之前嫁人的。这样一来,你要耽误的可就是两个人的一辈子了,必须仔细考虑。”
“我妹妹的事不用你操心。”张汇城说着就要回家,在想,妹妹是不是真的会因为自己而耽误她的幸福。想到这儿,他心中生出一种紧迫感:打消妹妹的想法。
“你别误解我的好意。”她拦住他,“你先别着急走啊。你刚才也说了,你妹妹要明媒正娶,我这不是现成的媒人吗我也真的一直在关心你们的事,设想一下,最好是一举两得,既解决她的事,也能解决你的问题,两全其美的好事。”
“只要你真的是在做好事,就不会让人误解,反过来说,只要你做的是坏事,无论你怎样解释也都改变不了坏事的性质,而且会受到惩罚的。”
“我可从来不做坏事。”
“真的吗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是先想想。你从来不做坏事别的不说,李慧珍在村里闹的沸沸扬扬,连家里都无法留了。这里面肯定少不了有你的功劳。”
“李慧珍她能和你妹妹比吗”
“你少扯我妹妹的事”
“我只是对比对比。你妹妹清清白白的黄花姑娘一个。她呢哪个男人会娶她换成你,你肯娶吗”
“可也不至于毁掉她的名声。”
“名声她还有什么好名声像她那样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再等个三年五年的,到时候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嫁个二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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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嘴巴怎么就那么损呢”
“嘴巴是长在人家身上的,当然没有办法控制,谁让她自己不自重。要自己好了,别人自然会说好的。很多事情,看上去是别人说坏话,起负面作用,但是,实际上全是在自己。还是那句话,自己要为自己负责,不是其他人。”
“你们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但闹腾人的本事是天生的好手。把屎甩在别人身上还说是人家没给你让路。”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什么时候你们嘴巴也积积德吧,真要出了人命,你们到时候再躲也是躲不了的,别以为和自己不相干。”
“她的事我什么都没做。”
“都没做什么的话,她会离家出走你们最大的本事就是拼命闹事,等出了事情后赖帐。要想想,你们也真够残忍,够阴毒的,用吐沫就能杀人。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这眼看着就要考试了,却出了这样的事,全都白费了。她父母也跟着抬不起头来,犯什么大罪似的,连去找人的勇气都没有了,现在还不知道人在哪里呢。做父母的能不心疼多想想,还是做点好事吧我也真为她父母亲不值,那么轻易地放过你们。要我,非要让你们赔偿损失不可。”
“现在我们又没说她什么。”
“你们还想说你们现在是不说了,让你们说你们也不开口的。你们多聪明啊,闯祸了,出事了,一个个就躲起来,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哪个还会出来承担责任”
“我们站在这儿说那么多别人的事干吗你也别把自己说成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似的。”刘梅英似乎才醒悟过来,“还是说说你妹妹的事吧。”
“我都已经说过了,我妹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我也不会让你把她给卖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人贩子。”
“我看差不多。”
“你啊,刚才还说让我嘴巴积德,依我看,还是你的嘴巴多积点德吧。我刘梅英做了那么多年的媒,成了那么多好事,难道都是买卖人口你就缺德吧,说这种话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刘梅英非常生气,“坦率跟你说吧,你最好是不要在淑英身上浪费时间。对你来说那是没有用的,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同时呢,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也就不要去坏人家的好事。”
“我就知道你拿了人家不少好处。”
“你”
见她满脸愤怒,张汇城很高兴,脸上抑制不住地笑了,没等她再说什么,赶快溜走了,留下她在原地愣愣地站着。
李成功是不用去队长家报自己工分的,因为做会计的父亲自然会为他省了这事。小时候他很爱跟着父亲到队长家,喜欢父亲那权威的架势,跟父亲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分享众人羡慕的目光。那时候他最为崇拜的就是父亲,特别是他手中的那只笔,相信,这村里没有第二个人会有笔而且经常用笔。但是,随着年龄的增大,那种自豪感渐渐隐退,不再愿意跟父亲坐在一起,到后来甚至是故意避开父亲。对曾经许诺过父亲自己要继承他的事业一事也不再计较了。所以吃过晚饭更多的时间他是找同龄的人玩。不过,最近他经常想到张金芸,特别是李淑英父亲去逝之后,觉得她并不排斥自己,使他几乎一夜之间就对和同龄人玩失去了兴趣。
屋里只有张金芸一人独自阴沉地坐着,无聊地看着煤油灯,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垫着下巴,另一只手伸出去拨弄桌面上的破边,时不时发出“喀喀”异响。见到李成功进来,她很开心,让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
李成功见她一直在看着自己,不觉有些不安,眼睛也不好意思地回避她的目光。栗子小说 m.lizi.tw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臂露在短袖外面,圆滚滚的,深深地吸引着他,是他不自觉地慢慢顺着手臂转向她引人注目的发育成熟的胸口看去。他惊异地想,这才多久的时间,她已经有这么大的变化,又似乎是自己改变了。想到这儿,他能够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躁热,赶紧收回目光,连话都不敢说了。以前不多的接触中,他可以和她说说笑笑,甚至闹闹,可是现在一下子就变得叫自己不敢看又非常渴望着好好看着她。他突然觉得无论是她那圆浑的手臂,**顶着土布衣服的胸口,富有光泽的双唇还是那双飘乎而闪着光的眼睛,对自己来说都有磁铁般强烈的吸引力,几乎让呼吸不畅。他有些不安,一会儿把手放在桌子上,一会儿又撑在长凳上,想自己的脸一定是红的,几乎连到脖子,好在昏暗的光线很好地掩盖了这些。
屋子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连田间的蛙鸣声也似乎变的很遥远。他突然害怕起和她这样静静地坐下去,真希望马上走开,可总归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想到怎样打破这个令人骚动的宁静。他心里飞快地想着如果自己能走该多好,如果张汇城马上回来该多好,如果她不那样看着我该多好,如果她不把手臂伸出放在桌子上离自己那么近又该多好。他更愿意眼前的一切是在梦境里,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场景,没有恐惧,不会紧张可他又分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她那顶在粗布衣服下面的胸口,甚至时不时都能透过中间的纽口看见白嫩的肉色,尽管不太真切却更让他神往。他暗子对自己说今天应该是来她家的最后一天了,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来了,不能再来了真希望有点声音,平常的声音,而不是彼此之间可辩的清晰的呼吸声。他明显感觉到腿间的躁热,莫名其妙地想起梦中曾经和女人的亲热。他不安地双手搓着大腿,感觉到了它们的抖动,甚至碰到了勃起的私处。他真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而向她扑去这样想着,他头低得更厉害了,脸上烘热。
“成功。”她突然打破沉寂。
听到她的声音,他竟然给吓了一哆嗦,胡乱地“嗯”了几声。她笑得更甜了,他迅速看了她一眼,马上挪开了。
“你为什么取那样的名字”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你爸爸给取的吧一定是希望你成功,样样事情都成功。你爸爸学问那么好,为什么不让你读书呢”
“我读过小学。”
“应该再读几年,说不定都进高中了呢。不过,要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来看我了,甚至理都不理吧。可能就是我去看你,就像我哥去看淑英那样。你说呢”
他依旧保持沉默。
“今晚你怎么没说什么,以前你可不是这样。你是怎么啦是不是”
她没有往下说,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忽然也觉得自己也不敢说了。坐在自己面前比自己大两岁的小伙子所透露出来的骚动的气息让她有些魂不守舍,几乎是一瞬间发现平日里简简单单的他一下子如此吸引人。以前哥哥曾经告诫过她别学电影里那些谈恋爱的样子,要嫁人还得好好地正经规矩,她听就“哈哈”大笑,笑得他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可她发现近日来,内心的感受往往让她有种背叛的冲动,莫名其妙地反复回想所看过的电影中不多见的模糊的镜头,相互追逐的激情。李成功没来的日子隔的多了,她内心生出些许思念。她看着不安的李成功,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几乎无法控制不去摸摸他那紧张的面孔,让他抬起头来。她觉得自己的耳根有些热了,昏暗的灯光中细细辨认时也能看出他脖子上的绯红。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当年自己初潮的事。那时的她惊恐得透不过气来,哥哥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忙去找村里略懂医药的草药医生,结果医生没来,却来了医生的老婆。那女儿不慌不忙,还边笑边帮她清理着,并教她一些基本常识,比如天冷时尽量不接触冷水,如何用碎布条缝制卫生带以及如何使用等等。也就从那一天起哥哥不再肯和她同住一间房,不管她告诉他说自己独自一人住一间多么多么害怕。她也记得那个女人说自己长大了,多年来一直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当她将目光再一次注视着对面的李成功时清晰地发现那原本是哥哥日常坐的地方,不知不觉中被陌生的他占据了,很奇怪自己一点也不觉得惊奇。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她真希望哥哥不要回来,让这片空间只有自己和李成功。她发觉自己很能享受这份宁静中的骚动,欣赏他怯怯的眼神,陶醉得身心都快给融化了。不过,她感到非常意外,自己竟然会有不想让哥哥此时出现的念头,尽管那只是一个闪念。
“我该走了。”李成功说着,但身体没动,抬头快速地看了她,很快又低下了。
她抿嘴笑笑,露出不相信的眼神,等着他的进一步反应,认真地看着他。
他过了一会儿,抬头看她,发现她那直直的目光,不敢多看,扭转头。
“你怎么啦”她故意问道。
他忍不住再看她,脸上写着问号。
“怎么不说话了呢”
“你哥哥怎么还没回来”话一出口,他觉得很奇怪,似乎失去控制似的。
“你想让我去叫我哥回家”她把疑问放大在眼神和声音里。
他没言语,但看了看她,渐渐地似乎不再害怕她的目光了。
“又去淑英家了。”她平静地说道,过了会儿补充道,“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每天都搞得很晚。我想问问,你怎么看待我哥哥和淑英之间的事”
他愣愣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不了解他们的。我不知道淑英那边怎么样,单就我哥哥这里,我知道,他是铁了心要去等的。有时候我就想,淑英也真够幸福的,有那么一个人能够为自己守一辈子,守得连什么都可以放弃,可以不管,守得那么可怜。”
看见她恳切的目光,他仿佛自己要被那眼神整个地吸进去。
“你会那样等我吗”
他一紧张,不知如何回答。
“你别担心。”她莞尔一笑,“你不必回答,我其实是在问自己。”
“他应该在家多陪陪你,不能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
她很惊奇地看着他,觉得一股暖流涌向胸间,几乎要把自己淹没,泪水抑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侧脸转向煤油等,伸手抚弄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成想将灯吹灭了。屋里顿时一片漆黑,安静地似乎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她被这宁静的氛围笼罩着,心跳得飞快,却有一种看似陌生却很期待和熟悉的快感。过了会儿她喃喃地说道:“火柴好像在桌子上。”说着她伸手在桌子上摸索起来,可正碰上也在移动的李成功那双健实的手臂,再也挪不动了,旋即,真切地感觉到周身被一股热流浸透,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动,还是给他的手带着抖动。
她微张着嘴,听凭他慢慢将她的手捏在手中,紧紧地几乎要弄痛她。接着,他们默契地离开桌子,他一只手紧紧地拥着她,另一只手疯狂地抓着她的**。她张开嘴,迎着他热火火的双唇,拼命嘬着,一只手抱着他的头,另一只手摸索着他的身体。他几乎无法正常解开她的上衣纽口,便整个像汗衫般地脱了。就在他的手直接触摸到她的**并紧紧揉搓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整个地给融化了。在手摸到他的下身勃起私处时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注意力也渐渐从自己的**转移到自己下身私处,整个人立即酥软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把她夹在身下,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抱住她的臀部,也感觉到了她明显的颤抖和加速的心跳,被她急促的呻咛声所深深控制,无法逃脱。两个年轻的身躯在地上狂乱地扭动着,似乎要把对方置于死地。当她再一次伸手摸到他的勃起的私处时他一阵快感传遍全身。他突然不动了。她很久才发现手上的异常粘物,不解地看着他,眼中充满着渴望,挺着胸向他靠了靠,胸口依旧急急地起伏着。突然他们都意识到为什么彼此之间看得这么清楚,原来他们已经快到大门口,月光不吝惜地照在他们身上。他们一下子像是从飘然若仙的云端坠落地面,迅速地分开了。她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手掌大的**已经完全裸露,忙乱地找衣服却看不见,只好紧紧地交叉双臂在胸前抱着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热劲顿时减退了许多。当她稍微平静下来的时候看见站在面前的他的裤子门禁处一片湿润,不知何故,也不感去问,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裤子,似乎没有什么异常,只是觉得自己的双腿还在轻微地抖动。他低着头,没动地方,也没敢看她,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快感之中,直到裤子的湿润感提醒自己。他顾不得去回应她迎上来的微笑,突然逃也似地离开大门,消失在昏惑的夜色之中。
她把笑容凝固在脸上,回顾着刚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和做过的每一个动作,觉得哪怕是他喂毒药,自己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喝下去,不留一点残留。
她静静地在地上坐了会儿后,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丢弃在一旁的上衣,茫然而若有所思地摸索着穿上,扣上,这才觉得额头上有些汗津津的。远处传来的蛙鸣声似乎才刚开始。她在回想刚才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内心深处留下一丝浓浓的久久不能排解的未满足感。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突然间结束,或许真的是因为那不知何时露脸的月亮,但从未体验的快感还是深深地印在记忆之中了。她仿佛为自己打开了一扇沉睡的快乐之门,走过去找到了不曾想到过的可以让自己**的迷药。她甜甜地笑着,重又沉浸在那醉人的时刻,以至于张汇城回家进了大门都没有注意到。
“你干嘛不点灯”张汇城从李家回来的路上想着自己的心事,不期与慌乱的李成功撞了个满怀,很奇怪他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就逃也似地走开了,进了家门见妹妹黑灯瞎火地坐在桌前发愣,不解地问。
她一愣神,似乎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又像给吓着了。她下意识地匆忙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拉了拉,好像要立即逃走似的。她很讨厌地证实了自己的慌乱,可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更对自己无法把握自己的情绪而沮丧。她很难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间发觉和哥哥之间的距离竟然那么大,以至于试图隐瞒些什么,而这以前是不曾有过的,并且和李成功的距离也那么轻易地超越与所有其他人之间的距离,没有一丝障碍。不过,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在召唤着她,让她无法原谅自己,尽管不知道错在哪里。她突然羡慕父母双全的家庭,如果父母亲还在,或许就不用考虑许多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情了。她想起了自己的承诺,不在哥哥之前结婚,但此时想起的时候不再那么肯定,连自己都意识到了,陷入深深的自责。
“你怎么啦”他摸索着点着灯,看清妹妹脸上的紧张和躲闪。一种不安的感觉袭击着他:他和妹妹相依为命的宁静生活很快结束,或者已经结束了。他无法相信这一切来得这么快,在他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控制了。
“没,我没什么。”她终于听清楚他在问自己,紧张的神情有些缓解。
“我刚才问你,这黑漆漆的,干嘛不点灯没油了,还是
...
为省油”
她模棱两可地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用手指理了理头发,突然感觉到了手上的异样,忙藏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思考,想些事情是正常的,但,我希望你能够好好把握自己,把握机会,因为对你来说将来嫁个好人家是非常重要而且必须做到的。所以,让我怎么说呢”他有些犹豫,“我的意思是不要做什么傻事,搞得自己什么资本都没有了,到时候还怎么去说”
“哥,我已经说过好多次了,我不会在你结婚之前嫁人的。”她记得自己这样说过多次,但此时已经不那么坚决了。
“傻瓜哥哥什么时候结婚跟你什么时候嫁人本来就是两回事,毫不相干的两码事,为什么要扯在一起要我一辈子不娶媳妇呢我就你一个亲人,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我要让你嫁个好人家,风光风光地嫁出去。我会去托人的,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我知道有些人有古怪的想法,像什么换亲啊,为这事我差点打人。”
“换亲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日子还不都一样过。”她有些言不由衷,但很真诚地希望自己能够为哥哥的婚事做点什么。
“你别再说换亲的事,否则我也会打你的。”他严厉地说道,意识到口气重了,于是缓了缓,“我真的是要好好考虑你的将来,不能让我的事拖累你。”
“哥”她有些不以为然。
“你先听我讲。”他打断她的话,“我刚才回家的路上碰见李成功了,可那家伙今天特别怪,见到我连个招呼也不打,逃命似的跑了,好像很紧张,就像怎么说呢,反正是不太正常。”
“你是想问他有没有来过吧”想到这儿她倒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来过。”
见她如此爽快,他一时不知道怎样开口,想了想,说道:“我看你一直心事重重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心思,要有的话也是在想哥哥和淑英之间的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还是一直希望着和她结婚的吧。”
“不作兴你这样对哥哥说话”他第一次发现她神色之中带些调侃。
“噢,就兴你问,问我那么多,我就不能问问你爸妈可没准你这样。”
“妹妹”见她神色依旧,他真有些生气了,不过,还是克制住了,尽力放缓语气,“你变了,真的是变了。”
“变样了对,你我都变了,可以说还是你先变的。可我越来越能理解了,要以前我还真不容易去理解。也许是我长大了,能够去理解哥哥的心思,不再试图阻止你去想做你自己的事,不再傻乎乎地去祈祷事情很快会结束,空空地想,只要淑英嫁人了,一切都会正常起来的。可是,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止这些。你刚才说了,你会为我好,会为我的将来着想。我记得这是爸爸妈妈要求你的,但,你现在完全可以不听的,我也不希望听到言不由衷的话,不希望被欺骗。而且,就我来说,已经得到哥哥足够的关爱。如果哥哥真的需要妹妹帮些什么,你是完全可以提出来的,只是不要太拐弯抹角了。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在哥哥之前结婚。真的要换亲也没什么,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他分明感觉到她的闪烁其辞,但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他想,她也许已经长大,到了产生距离的时候了,距离首先会从交流产生障碍开始。不过,他还是难以接受如此快的变化,难以接受她的口吻中的隔阂情绪。她那虽然尽力却依然无法掩饰的对自己堤防的神色,让他的心几乎都要碎了。
“金芸,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他有些迟疑而木纳地说,“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什么”
“对我说”她见他表情很沮丧,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但是,那种被利用的感觉一直横梗在胸口,无法释怀,“还用得着说,想把耳朵堵起来都来不及。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么说来,你是听到什么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听到的究竟是什么,但是,我想只有与淑英家的事有关。我不否认,自从我救过她的命开始就一直忘不了她,至今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而且,我也认为我们之间是有缘分的,因为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已经无法用巧合来解释。我相信,如果我们家不这么穷,或许一切早就解决了。我这么说并不是要怪父母亲,只是觉得我们之间总要历经许多波折才会成功。但是,我不知道那需要多少时间。尽管如此,我还是充满信心,还是希望能够接近她,哪怕是多看她几眼也会满足,要是能够为她做点什么那就更让人,让人知道生活的真正意义了。我常常想,我这辈子大概是无须再结婚了,无须”他说话时眼睛好像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神色深深的,沉沉的,沉浸在记忆之中。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结过婚似的。”她那不以为然的神色又出现了。
“你怎么会和哥哥隔着层什么似的,而且突然之间变成这样”
“也许是我变了吧,可我不认为是我在设置那种隔阂。更深层地讲,也许是我更关心你所不愿意说出来的内容。这是我以前所不能去了解的,那时我太单纯了。我现在能够了解你的感受,爱一个人,有时侯是会不计后果的,也可能不择手段的。”她的神情有些飘然,“你刚才说对了,我有些隔阂,连不在你结婚之前嫁人的承诺也许都是不真实的。不是我有意撕毁承诺,而是发现我现在做不到,真的是做不到。”
“我一直都没有要求过你在我结婚之前不嫁人,而且正好相反,我是鼓励你去走自己合适的路,嫁个好人家,不受家里条件的拖累。也正因为这样,你才更须小心,要好好把握那样的机会,不要轻易浪费。”
“你也许对我的变化觉得很失望吧。但我的感觉告诉我,我的未来属于他,他也属于我。你刚才不是问我和李成功之间的事吗我现在就告诉你,他让我不安,就像淑英让你不安那样,我也相信他是不安的。我们之间很默契。我相信你是能够理解我的,而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的想法,现在我懂了,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我不是不同意你和他交往,但是,要按照规矩来。否则,受伤害的是你,而不会是他。你是知道我们家势单力薄,出现问题吃亏的总是我们。你如果真的喜欢他,我可以找人做媒。我真的怀疑”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可是,我无法按照你的方式去做,因为我有我自己的”她打断他,显得有些激动,“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真实的想法和感受。”
“我可从来没有没有去逼你做什么或者不允许你做什么,绝对没有。”
“真的吗包括和李家换亲”她有些哽咽,“我是你妹妹,不是你拿去和人交换的筹码,我不是”
“换亲谁跟你说的”他暴跳如雷,“一定是李成功在挑唆,一定是他”
“他根本就没说过,而且也用不着说,现在我们村里谁不知道我们家要换亲这件事,还用得着挑唆我会报答你自从父母过逝之后对我这么多年来的照顾,而且我也认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可是,换亲不是我的报答方式,绝对不是。如果说以前我同意过换亲,作为对哥哥的报答,我得收回,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做不到。但是,并不是我不报答,而且,我也说过,在你结婚之前我不会嫁人,这个我还能做到。”
张汇城对她的语气感到很陌生,尽管说的是同样的话。他从中读到了言不由衷,读到了妹妹已经渐渐离自己远去的信息。栗子网
www.lizi.tw他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最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让她感到孤独,也许是她真的已经长大,该离巢了,就像头顶上的燕子窝,那里有几窝雏燕,迟早要飞走的。或许因为自己不是父母亲,无法从内心去感知那些微妙的变化,去理解身边所发生的事。
过了许久,似乎做了什么决定,他喃喃地说道:“那就是刘梅英的事了。她不该为了自己的目的来诋毁我,她已经在我和淑英之间做了太多的事,太多不该做的事,就为了她自己那点点好处。”
“刘梅英她”她不解地看着他问道,见他痛苦的表情,她暗暗想,今天自己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可是,分明能够感知自己没有故意去伤害他。
“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他突然想起似什么的,“你先给我拿点东西,拿点零头布,白的,红的都要。”
她满脸疑惑:“你要那些布干什么”
“我要用,最好现在。”
她站起身,不解地看了看他,慢慢地走开,快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停下:“家里应该是没有红布的,白的应该有。”
“白的就白的吧,再找点红”他看见妹妹的裤子屁股位置上粘着泥,尽管灯光不亮,但依旧能够看见,愣住了。
“就只要白的”
他没缓过神,胡乱应了声。几分钟后他在妹妹送来的针线盒中找出一块手帕大小的土法机织的棉白布,放在桌上,让始终疑惑不解的妹妹回房休息了。他吹灭了灯,来到条案前,打开抽屉,摸索着寻找过年时用过的红纸,取出后与白布放在一起。
地上的月光已经挪动,斜斜地变窄了许多。屋外,天空如洗,干净得似乎没有了内容。田间的青蛙也偃旗息鼓了,只有偶尔的几声鸣叫悠悠地传来,却更增加了空旷感,一如朦胧的视野,又如他此时的心境,空落落的,连风都静止了。
一颗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滚出,留下一条凉丝丝的痕迹,划过面孔。
第十四章六月的风
更新时间2007102721:05:00字数:15688
不大的县城,经过新规划,把拥挤的老城区永远地留在那儿了:琐碎、热闹、杂乱、无序和肮脏。新城区原本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地,由一条新建的水泥马路,城北路,与老城区隔开,宽广而笔直,与穿过县境的国道相通。新城区原本只有追求安静环境的坐落最东头的县中学、零星几座简易加工作坊和一些零散私宅。靠近城北路北侧一带预留了商铺用地,已经陆续沿街建了几家零售店。再靠北是一片被分割成半亩一块的建房预留用地,东头一小段是县机关局长级干部的住宅区,已经有十几幢二层楼在统一开工建设。东段由一条已经建成的并绿化好的小马路与西段分开。西段也有几块地在施工,那是新近通过关系购买住宅建设用地的人们。按照规划,这片住宅地必须收回足够的资金以补偿新城区的动迁费、商业网点一期建设启动费、道路建设贷款和干部住宅建设材料费。老城区与城北路之间是县机关大楼所在地,供主要职能部门办公。但因为原由规划不足,五层高的大楼已经不够使用,一些像矿务局等新设机构和一部分非核心部门就设在城北路南侧一带的三层建筑中,外表看去和普通楼房没有区别,只是比较新并且外墙贴有马赛克。城北路的白天还算热闹,忙碌的工地,进出机关的车辆,客车,偶尔的过境货车。但到了晚上,除了小商店有零星的人光顾外几乎看不到人影。
城北路往南的老城区是另一番景像。老城区被两条主要弯曲的号称街的马路交叉分成四块不规则的区域,再由仅够人力车经过的小路分割。即使那个主要交叉口也没有交通灯。街的宽度正好满足两辆汽车交汇,路面是水泥的,但露出的鹅卵石让车辆发出嘈杂的振动声。狭窄的人行道上被等距离分布的绿化用捂桐树几乎占满。街面店铺或三层或两层,门面宽窄不一,也并不一定排列对齐。多数较为宽大的有书写整齐名称的是国营的,夹杂其中的那些小的则是个体经营的。他们做着不同的生意,有日用百货、小餐馆、布店、药店等等,最为独特的是不少专营农资的商店,锄、镐、耙、桶、平板车、推车轮胎,不一而足,而其中还有现做现卖的用废旧汽车轮胎剪裁而成的挂成一串串的无边鞋,草鞋的现代款式。
沿街的店铺后面多数是散乱分布的居民区,也有经营诸如旅社、录像厅和其他因无沿街店铺而开设的门面,有些在街面路灯上或墙上挂着玻璃制成的小广告,手工书写的红色文字,只有晚上将内置的灯泡点亮时才有更好效果。这些建筑多为斜顶二层瓦房,偶有水泥平顶的新式结构,但狭窄弯曲的过道都几乎没有绿化,有些占地稍大而有小院子的则种有几颗矮树,短围墙上放着破脸盘里种着葱,许多还留着取水的井。许多屋顶和矮墙上伸出或用空易拉罐自制或购买的电视天线,与蜂窝煤炉子的铁皮烟囱交织在一起,远看去像无叶的灌木林,冬天般没有色彩。但是,各种各样晾晒的衣服添了多彩的景致,层层叠叠的。
白天街上人流如织,采购的,闲逛的,赶路的,沿街叫卖的,更有将背弓几乎与路面成平行的脚夫在拉平板车,碰到高坡,左右扭曲地往前蜗行。偶尔驶过的汽车拼命按着喇叭,让满街穿行的人群让路。也有推着贩卖小百货或吃食的人并不去理会汽车喇叭,冷冷地看着汽车小心绕过,眼睛里似乎期待着被撞上,实在等汽车停下了才懒懒地挪动少许,考验驾驶技巧似的。
县城最热闹的是城西。白天,城西靠近城区边缘是一片集市,里面几乎都是买卖农产品的。集市很大,只供白天交易,几乎没有什么基本设施:填土路,泥场地,简易的竹帘围着,进出口的大门也是简陋的竹杆搭成。门口有人对进场物质进行登记,作为计费依据,松散的管理似乎并不担心有人逃费。固定摊位是用毛竹简易搭建而成的,黑色的雨蓬在太阳烘烤下散发的阵阵热风。也有将平板车就地一放当作摊位的。夹杂其中的也有卖小吃的,或熟食,或热炒,或面食品。与集市呼应的是汽车站,相隔不远的又是火车站,尽管车次不繁忙,但依据是县城人流最集中的地方。沿途是些将桌子摆在人行道甚至马路上的小门面的饮食店,而挎篮的流动小贩们则不成气候地游荡着。晚上,离集市不远的城区是县城主要娱乐场所,集中了县城大部分的电影院、录像厅、舞厅、戏院。曾经辉煌的专门上演传统戏剧的戏院现在只能勉强每周安排一次,看戏的几乎都是年龄偏大的人群,一边看,一边感叹戏服的陈旧,甚至破损,年轻人的流失使原本青年演员的角色也多由中老年人来担当。只是座位依旧,舞台依旧,连唱段的投影方式也没改变,从二楼中间位置对着舞台两侧立柱投上手写的内容。戏院其他时间安排放录像,两台二十一吋的彩色电视机放在舞台靠近观众的前沿,只能卖出电视机附近的座位。相隔不远的电影院则要热闹许多,尤其是一些当红的电影,足足放映一个月,几乎是场场爆满。这使电影院工作人员想起曾经创造过的奇迹,电影红楼梦的放映,连续半年的风靡,甚至传说有人最多看过十五次,还有因这部看电影而迷恋女主角,导致精神创伤的案例。前端广场上,昏暗的路灯下几乎都是人,有的是买票进场的,更也有无所事事的在游荡打闹,对着姑娘吹口哨说脏话。更远些的地方站着些或年轻或年长的女子,斜靠在有小玻璃的灯光广告箱下,眼睛暖昧地看着过往的人们,手上并没有动作,但脚轻缓而幅度很大地晃动着,似乎在招呼,往往招来行人的注视。卖葵瓜子的摊位人气最旺,装有自行车轮子的简易木车,一只大木桶内是烤熟的瓜子,上面盖着防潮的盖子,旁边是一叠用小块报纸卷成的锥形纸袋,大小约可盛一两的瓜子,一角一袋。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摊主的脸,但周边一地的瓜子壳却很明显。食客们熟练地将瓜子隔着半尺许距离往嘴里一扔,“啪”地一下就可完成开剥,“扑”地壳一吐,嘴里只留香香的瓜仁,并不需要手的帮忙。也有卖甘蔗的,一种皮很松脆的甘蔗,只需用菜刀刮掉表皮即可,并不需要将皮很厚地削去。摊主熟练地刮完一整根,削掉根部的根须,截成尺许长,往身边一只木水桶一涮,捞出后放在另一只干桶内待售:二角一截。
王国海是今天下午进县城的,为的是父亲接医院来电话说,李淑英入院时交的两百块押金已经差不多用完,继续住院的话要再补交两百块。自从县报登的那篇榜样的力量后,王部长吩咐他将它剪下用镜框裱装好,悬挂在客堂条案上方的木壁上,位置靠近**画像,每天都会看上几眼,特别是在吃饭的时候。王国海觉得有些过分了,很想说点什么,但又怕父亲不高兴。父亲对付钱的事更是毫不迟疑,还说怎么这么多天过去了也没去探望过病人,并让他多带点东西看望她。王部长只是在他再三引导下才说是跟医院打听一下还需要多久出院。让他又一次佩服父亲的是,医院说最好再住一段时间,但她基本可以出院了,在家只要坚持吃药,定期去医院检查一下。事情的进展速度出乎自己的意料,甚至一度出现放弃的念头,但父亲却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他心里很高兴,觉得围绕她的这次变故只是一段小插曲,而且相信是一段好曲子,不然的话自己和李慧珍的事也许就会产生更坏后果。他相信今后的一切都会顺风顺水,就等年底能够成亲。尽管她并没有说什么话,一直默默地看着窗外,他想,那一定是她害羞的缘故,而且能够让他很近的距离欣赏着,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旁边病床上已经空了,他仿佛觉得这就是他和她的新房,就是他们独处的天地,甚至有想跟她上床的冲动。等他缓过神应该回家时已经五点了,早就错过了最后一班客车。高兴的他最后连向医院打听还需要住多少时间的事也给忘了。他出了医院,来到集市,准备买些平时这个时节在镇上买不到的菜带回去,像辣椒、笋、木耳等,但想到再去住宿,还要过一个晚上,最后放弃了,只是在集市里的一个小铺子要了半斤狗肉、半斤猪头肉和半斤白酒,就着酱油吃,最后是一碗馄饨。摊主很高兴有这么大单的顾客并且不计较秤是否准,因为普遍的摊主都会缺二成的秤让顾客讨价还价。
王国海来到广场时已经日落了,微醉的他觉得口很渴,买了四截甘蔗,一路张大嘴嚼着,一路寻找可以投宿的旅社。他在离电影院不远的地方看到已经亮灯的一块悬挂在电线杆上的玻璃箱广告,玻璃两面用红色油漆写着“迎春旅社”四个大字,字迹很不均匀,有的几乎看不出来,有的着漆太多而流积在铁制边框上。走近看有一行小字“卫生干净四元开水”。他在十几米外的小巷里找到“迎春旅社”,二层楼结构,每层十几间四平方米大小的客房分两排布置,由一条过道连通。过道一端是墙,另一端与大门连接,因为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已坏,只能借大门处的灯光,显得很暗。只能容下工作人员的登记处在大门一旁,王国海交了钱,付了十圆押金后领了钥匙和满的热水瓶,顺便问服务员有没有洗澡的地方,有没有喝水的杯子。老年女工作人员避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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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气,不耐烦地告诉他,要想洗澡只能用后院里的井水,并且要自己取水,要喝水就用热水瓶盖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王国海不经意笑笑,站定着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吱声,走开了,在一楼摸摸索索地找到一楼当中的一间房,打开后就躺在挂着蚊帐的单人床上,没有兴致再去想洗澡的事。躺在床上原本想睡觉的他却无法入睡,甘蔗吃完了,渣吐了一地,梅花牌香烟也抽了几根了,但依旧心神不宁,额头和身上的汗也不见消失。他终于想,原来是房间太小的缘故,便决定出去走走。
王国海重新来到广场,感觉好多了,空气尽管不如家里清新,但毕竟有些风,轻轻地吹在身上,汗很快就干了。他又买了两截甘蔗,找到一家录像厅,买了张票进去。他看放的是典型香港武打片,想起已经看过了,觉得没有什么吸引力,除了几次女主角的裤子被脱到臀部为止时引来一片起哄和不满外几乎没有什么可看的。未等录像放完,他就出来了,悻悻地往回走。
“老弟。”一个穿着不很考究,但很干净的中年妇女跟着他,喊了几声。
王国海因为对方声音并不大,没有注意到有人跟着,等确信是在喊自己时便停了下来:“你,是在叫我”
“是啊。”她媚笑着,扭动并不轻盈的身体,“一个人来城里办事的”
“我可不认识你。”
“有些事不认识反而好做。”她依旧媚笑,显得很是神秘。
“做什么事”他有些警惕。
“瞧你,好像我要吃掉你似的”
“你到底有什么事”
“以我看,老弟是个人物,气度不凡,应该找个清静的地方乐乐。我给你介绍一个好地方,包你满意的地方。”
“什么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比这里好玩你就瞎说吧。”他想走。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手,给他传来她掌心的感觉是滑滑的:“这里最热闹是表面的,县城还有很多地方的热闹好玩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但并不是说就没有。简单说吧,好地方有的是,就看你有没有胆量。”
“哈”他立即笑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但这胆子大却是天生的,这平乐县还没有我不敢去的地方。别卖关子了,什么好地方你就带我去,就是别太远。”
“我就知道你是个人物,不然我怎么单找你呢”她高兴了,带着他钻进小巷,“远近的问题是要看胆子的,胆大的不会远,胆小的就很远,甚至永远到不了。”
王国海被她领着,高高低低地走着,虽然才过几分钟,但小巷内已经很安静了,四周黑黑的,只能靠居民窗户透过的灯光勉强看见方向,光线中飞舞的蛾虫时不时撞到脸上。拐弯后当他被带到另一条小巷时脚步禁不住有些迟疑了,让他想起传说过县城发生抢劫的案子。其中最为猖狂的是一个进城买东西的无意中把两千多块钱露了脸,竟然被一帮人明目张胆地追到旅社,最后把钱给抢了。他回忆自己今天也没露过什么钱,而且付了医院押金后也就剩下两百多块,尽管不少,但还不至于到让人眼红的地步。他下意识地按了按上衣口袋,确信钱还在。正当他犹豫的时候,领路的在一扇不起眼的普通房门前停下了,只见她轻轻地敲了敲门,似乎有什么暗号,但他没有记住。不一会儿,大门缓缓地开了,从里面小心地伸出一个人头,确认领路人后打开了。一股异香直冲王国海的鼻子,让他张了张嘴,随即打了个很响的喷嚏,几乎把其他人吓了一跳,怪异地看了看他,领路人赶紧关上身后的门。他向后匆匆看了一眼,再转身时已经不见了刚才开门的人。院子很小,几乎没有灯光,但可以看清是一幢二层结构的民居,从关闭的窗户中隐隐约约透出些许灯光,经过一曾红色的绒布窗帘后形成暗红色。栗子小说 m.lizi.tw他跟着她进了房门,里面比先前登记的旅社开扩些,过道上点缀着用红色小灯珠组成的链子。最后他进了一间近十平方米的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摸了摸面前的茶几。房间经过装修,墙面是很粉色基调的涂料,还挂了一些美女图用作装饰,房顶上是只在转的吊扇,徐徐的风很是惬意,墙壁上挂着灯,但光线依旧不足让他看清所有。这些对他来说很是新鲜,想着,回家跟父亲介绍一下,家里也可以好好装饰一下。原本他以为自己家里比公社机关办公室都还平整和洁白的房间已经是最高档的房子了,没想到还有更考究的。
领路的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进来一位手端茶杯的年轻女子,在他身边坐下,又向他靠近了,用圆润的臀部顶住他。女子的上衣胸口开的很低,看起来更像没穿,超短裙只及把臀部简单地遮住,涂脂抹粉的脸和涂着红油指甲,香水味更重了。王国海一阵躁热,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你抽烟吗”她问。
王国海这才发现茶几上放着香烟和打火机,刚才端来的茶杯里面只有三分之一的水,近乎装饰性的数量。
“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女人抽出一根烟,点着后直接塞到他嘴里,“别怕。”
他吸了几口,嘴里尝到了口红奇特的怪味,细细品位着,神情已经很轻松了:“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能叫你开心的地方。”说着,她将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揉着,并一点点往跟部移动,“你的腿肯定很有劲,全是肌肉。”
王国海更确信无疑了,早就听说过县城有不少从事皮肉行当的,只是自己从来没有碰到过。他细细回顾刚才的过程,突然想,这种地方倒也简单,不会像在溪口镇,开始复杂,结束更加麻烦。当他明白这是一个让自己可以满足的地方后再也不去理清思路,连日来未曾碰女人所积攒的能量让他有些颤抖,一种久违的感觉。他将她搂进怀里,一只手揉捏着她丰腴**,另一只手和她轮流抽着那支香烟。
“你应当轻点,轻点。”女人有些夸张地发出“喔喔”的淫笑声,“你不像是第一次,刚才准是装的,对吧”
他摇摇头。
“不是那你就是性情中人了,这么快就知道如何享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换了换姿势,离他远了些。
“别逗了,又不是住宿。”他扔掉手中的烟,双手抱紧她,对着她的脸吐烟,“我们开始吧,就在这儿吗”
“你还是个急性子。”她探身从茶几下摸出一本相册,推了推他不愿放开的手,在他面前展开,“你应该先看看,再挑挑,不要饥不择食嘛你要哪位照片和人绝对是真的,我们不做假,讲究的是信誉第一,实行三包。欢迎下次有空再来。”
“我就要你。”他放下相册,觉得浑身躁热,把她拉近,“就在这儿了”
“这可不行,我们是有分工的,我只管外间的事,帮你选姑娘。”她笑着使劲慢慢推开他,“其实,里间有好多比我强百倍的姑娘,而且什么样的都有,丰满的,精瘦的,高的,矮的,小的,老的。如果你要雏的也行,只不过,这种服务需要预订。”
“你们规矩还挺多。”
“那当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这个怎么样刚来不久,尽管还是有点生疏,应该另有味道,很适合你,当然,这种事从来不需要教的。男子汉,爽快点,要的话就她了。”她手指着编号为“十”的姑娘,两张照片,一张是大特写的脸,另一张是背景为红色穿三点式的全身略侧身的照片,向前挺着,突出丰满的胸部和股沟。
王国海的目光并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手也还在不停地摸着:“听你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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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先得付钱。底价二十,时间半小时,每多十分钟加十块。姑娘那边嘛,你自己看着办,全由你做主。”
“半小时你开玩笑吧哪有那么快的她得陪我抽烟,我得花时间酝酿。”
“你这样的小伙子还要酝酿”
“别啰嗦了,三十块,一小时。”
“够爽快。不过,我们的规矩是如果提前完事了,就得走人,可别赖着不走。希望你不要太快,白争了半小时。”她淫邪地看着他,笑了,把他轻轻推开。
王国海给了她三十块钱,跟着她来到一间小房间,几乎和自己投宿的那间一样大小,感觉好像就在旅社里,只不过是灯光略带粉色的昏暗,厚厚的窗帘让人以为是地下室。领路的悄然走了不久,门重新推开,走进一个人,穿得和照片上几乎一样,头微低着,似乎还不习惯。因为有和领路人的前戏,他已经是热血焚身,一下子把她抱住,连脸都没来得及看,便重重地把她放到床上,着急地脱去自己的衣服,几乎要将它们撕裂。也许是因为还带着酒劲,他特别地狂躁,几乎要将她吃掉似的,不容半点歇息,变幻着各种方式的姿势。
李慧珍第一眼就认出是王国海,着实吃了一惊,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控制着她,希望认真地和他交欢一次,脑海里浮现在学校他的宿舍里**的场景。不过,今天她似乎很难进入状态,也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幅度太大了,让她几乎难以喘息,使她渐渐难以把他和其他嫖客区分开来。她感到非常的悲哀,连去配合他的情趣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越来越明显的不舒服甚至疼痛,祈祷着身上压着的男人尽快结束。
一阵痉挛似的骚动后王国海终于结束,顿时感到口干舌躁,体力透支,浑身汗津津的,呼吸都不均匀了。他坐在床边,一时不知所措,甚至有些不敢去看她。
李慧珍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秽物,给他倒上茶水,给他点上了香烟,又为他整理好了衣服放在床框上。
休息一会儿后他觉得已经恢复大半了,突然有了兴趣和她交流,仔细打亮着她,微笑的表情立刻在脸上凝固了,嘴巴张着,显得很不安,连香烟也掉落在地。
“不要那么紧张。”她首先开口,“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你放心吧。”她弯腰捡起香烟,还给他,“别烧着东西。”
“谢谢。”他机械地接过香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别客气。”她的语调平缓。
“你”他突然打住了。
“别那么拘谨,有什么就直接问吧。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做这一行”
他没出声,有点不敢和她对视。
“我喜欢这个行当。”她的声音渐渐有些哽咽,“瞧,多么安全啊,没有人看热闹,也不会有人议论,我们就做了好事。我要谢谢你,真的要感谢你,让我有勇气走到这一步,不愁吃喝的,多好”
他依旧没有言语,看着厚窗帘。
“今天的你不应该是平常日子的你。有心理负担了大可不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只是我的客人,和其他客人没有什么不同的人,也希望你把我当作普通的,普通的服务人员,有机会欢迎再来。”她说着用手抹着脸颊上的泪水。
他摸出身上所有的钱,放在茶几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算我服务质量好的小费,还是可怜我,补偿我的第一次,和你的第一次”她指着钱,强颜欢笑,泪水依旧流着,“应该是我的服务质量吧。要这样的话我就收下了。”
他慢慢站起身,准备走了。
“不要有什么顾虑,因为你已经付钱了,我们是在做生意,按规则办,觉得好的话就经常来,我会为你预留时间的。”她忽然想到李淑英,本想问问病情如何,因为偶然从县报上读到过王家的消息。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和以前那样去羡慕李淑英,或许还是应该羡慕的,因为至少不需要去考虑什么烦恼事,那该是一种多么幸福的状态啊。
泪水遮住了她的眼睛,模糊地看着他慢慢离开。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当老鸨过来询问出了什么事时,她拼命摇头,告诉她没什么,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今晚就不要再安排她接客了。
李慧珍来到二楼,是她和其他人洗刷,休息和吃饭的场所,零乱地堆放着杂七杂八的物品。第一间是公共房间,里面有台电视机,有几个没客的姐妹正在边看电视剧边议论,在她经过的时候招呼一同看。她没有理会,径直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躺在床上,泪水不住地往下流,为了不哭出声,把枕巾塞进嘴里。王国海的出现使她不得不去回顾这些日子是如何走过来的,似乎难以相信竟然以这种方式谋生。当初离开村子尽管没有准备,可她还是有信心在县城安身立命的。当她很快就把出门带的十几块钱花完时才知道当初自己的想法太简单了,幸好在最后一刻有人愿意找她做保姆。她非常兴奋,觉得好事多磨,一切努力终归有所汇报。只是这高兴的劲头第三天就消失了,男主人强奸了她,并且胁迫她长期保持那种关系,否则就要告发她勾引他,而且还恬不知耻地说她根本就不是处女,枉费了他的情感。绝望的她几乎要自杀,但在最后一刻做了新的决定:在城西做起流莺。有时候想,是不是应该再回到他家,至少不能那么轻易地就便宜了他,应该让他家闹个鸡犬不宁才罢休。可是这一切都只是在心里盘绕着,始终觉得自己没有力量。开始时经常被人耍赖,也引起现在的老鸨的注意,渐渐地被说通,成为迎春旅社的一员,学到了许多不曾想像过的接客知识,学会了如何与姐妹们相处,如何打扮,如何使自己适应新的生活方式。她曾经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如此生活下去,却发现王国海的出现让一切轻易改变,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才发现其实根本就没有消失过,而是好好地存放在那里,有如她那件从家里带来的放在旅行带里的那套衣服,稍不留神就会完整地展现在自己面前,不容自己有丝毫的准备。
已经很晚了,但李慧珍依据能够听见姐妹们时不时忙碌的声音,没有一点睡意,知道后半夜才昏昏沉沉地睡着。
近日来,仇仪芬在父亲以不给她安排工作的逼迫下认真地复习功课,准备高考,不过,说什么也不同意请人来补课或者作为插班生安排到平乐县中学。她只是不明白父亲明知道自己不可能考出什么名堂,却还要坚持,想,也许是为了别的她所不知的需要。她想想没几天就高考了,很快就能挺过去,而且白天只有文盲的母亲在家,根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书,忍忍也就结束了。自从搬进城,尽管有思想准备,也能在邻居羡慕的目光中读到骄傲的信息,而且父亲告诫说像他们家这种三室居的房子连一般的局级干部都轮不到,她和母亲还是对狭窄的生活空间不适应。像教室一样三层楼布置的公房里时时刻刻有人经过,一点私密性也没有。特别是一些送礼的,简直就像做贼一样,让她难以适应。她除了吃饭往往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们住在二楼,烧饭还得跑楼下公共厨房,倒马桶和上公共厕所更是不习惯。到处空气污浊,简直让人难以透气。好在父亲带她们去看过城北的新区,正在建造中的干部洋房区,告诉她们不久就能找回在老家宽敞居住的感觉了。母亲特别感兴趣的是那些花园,尽管只有三分地大小,但足以让她忙碌并顺带解决吃菜的问题。父亲还挖苦说,别以为在老家,能种很大的自留地,那是因为有村里人帮忙,到县城来了,谁还会来帮种地的。后来,她还借机会放松放松,拉着母亲偷偷去过几次工地,和母亲一起憧憬着年底就能搬进新居。不过,县城也有她喜欢的生活,每天都可以看电影就是其中之一,白天或夜晚任意挑选,而不像在老家,只能等着看露天电影,没有任何选择。能随时随地买到好吃的零食又是另一项,只是经常被哥哥说会很快长胖而稍感不爽。
这天吃过早饭,仇仪芬等父亲和哥哥上班后对母亲说想去看看李淑英,母亲说是有些日子没去过了,不知道她最近情况如何,也想去,但被仇仪芬劝阻了。最后母亲告诉她记得买些东西去看望,并且要在父亲回家吃午饭前赶回来。
仇仪芬想到马上能够看见李淑英,立时兴高采烈,几乎抢夺一样从母亲的手里拿过钱,马上飞快地下了楼,取了自行车,飞骑而去,根本没有理会母亲在楼上伸出头,说让她一路小心,早点回家。
来到县人民医院医院,她兴冲冲地找到李淑英的病房,让她吃惊的是发现李慧珍也在,正帮着李淑英收拾简单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洗漱用品,好像要出院。她轻轻地将网兜放在侧柜上,里面是刚买的水果两只雅梨罐头和一包硬糖。
李淑英的脸依旧显得有些苍白,精神萎靡不振,眉宇间茫然若失,但较之前几次来探望时表情上已经有了很大不同,不再失神地看着某处很久,见到她后笑笑。不过,她还是不能适应李淑英的这种变化,从前那股见到自己时的热情消失了,整个人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给罩住了,增加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但是,她还是一下子难以从兴奋中缓解过来,紧紧地拥抱着李淑英,尽管没有等到预期的回应。她看到了一个虽然已经苏醒,但已然很陌生的李淑英。
她放开李淑英,看了看李慧珍,见她同样的没有声音。她们俩的深沉和漠然渐渐感染了她,使她愣愣地看着四周,又看看李慧珍,觉得一样的陌生,一时也不知道说点什么。李慧珍穿着以往的那套烟灰色咔几布衬衫和长裤,她记得那是李慧珍父母亲好几年前积攒了一年的钱为女儿上初中时做的,算算应该有五六年了,刚穿的时候尺寸还显得大,裁剪时习惯性地做大了,这会儿看上去还真的很合身。李慧珍不太愿意看大家,有些疲倦,脸上留下明显的化妆痕迹,特别是指甲,好像涂过什么又被刮掉了,身上也隐隐约约散发出异香。她发现原本交往就不深的李慧珍此时更显得陌生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慢慢浸润她的全身,仿佛觉得也许今天就是彼此分离的时刻,以后恐怕再见面的机会就很少很少了。
三个人都坐在床沿上,沉闷着。
“你这就出院了”仇仪芬打破平静。
“嗯。”李淑英点点头。
“出院手续都办了医生同意了”仇仪芬关切地问。
“当然是医生同意的,还配了不少回家吃的药。我想,药是有点多余,花不少钱的。出院手续也办好了,而且退了钱,一定是我妈妈东凑西借的,我得还给她。要早点出院的话还能多退些,应该早点的。”李淑英笑了笑,左右拉着她们的手,“谢谢你,还有李慧珍来看我。也真巧,你们都像知道我今天要回去似的,全来了,这说明我们有缘分。想想无忧无虑的孩提时光,你们看,我们都长大成人了,这有多么恐怖,时间要能永远停留在以前小时候那该有多好啊。我真的不愿意长大,你们呢”
她们没有言语,但相互看了看,努力笑着,最后都点头认可。
“有人来接吗”仇仪芬问,“如果没有的话我送你回去,反正我也没事。”
“不用了,谢谢你。”李淑英尽力控制声音,“其实,我根本就没什么,在这里休养了一阵子
...
。栗子小说 m.lizi.tw我也有点想家,不知道我爸爸妈妈,还有我弟弟他们怎么样了。”
仇仪芬睁大了眼睛,想,她还不知道最近家里的巨大变故,真心希望她回去以后能够接受考验,不再出现意外。
“而且还要参加高考。”李淑英笑了,“你们也是,对吧我们这三朵金花可是有点名气的,中学里全部高中就三个女生,是我们,全都来自同一个村。”
“是啊。”仇仪芬应和着。
“慧珍,你也会参加的吧”见李慧珍没言语,李淑英特别拍了拍她,“你可不能觉得生分了。我和仪芬平时是在一起的时间要长,但我们从来都是关心你的。”
李慧珍点点头,眼泪莫名地流了出来,偷偷地用衣服拭去了。
“是啊。”仇仪芬依旧应和着,“以后大家有空的话还要经常聚聚。”
她们都应和着说一定会,但大家都感觉到一种无奈,没有把握的茫然,一种沉重的失落感横梗在心里久久难以排解。一切都在不经意之间发生了,一切又都来得突然,让人难以接受而又不得不面对,看似有许多的可能,可仅有的选择只有一种,那就是接受,也许还有记忆,渐渐淡去的回忆,一不小心就可能永远消失。
一路上,她们没有太多的交流,似乎都在想着心事,又或许是喧闹的街上分散了精力。仇仪芬提议她们都上她家吃完午饭再走,但都没有接受。
汽车站很嘈杂,路旁饮食小店里高音量放着录像,流动的叫卖声,吵架声,还有对着她们吹口哨声,通通不容选择地灌进耳朵里。李淑英乘的班车还有半小时才开,买好票就在候车室坐着。李慧珍有些不安,说有点事就先告辞了,眼睛里噙着泪水。仇仪芬和李淑英也有些伤感,送她出了候车室,看见她慢慢消失在远处的人群之中。仇仪芬陪李淑英回候车室坐着,不胜惋惜地想,一切都变了,变得难以控制和无法预见。
汽车站很简单地将停车场与候车室分开,由一扇门相通,门口有跟铁架,上面插着客车班次和出发时间,两位检票的站在一旁。门口内侧有台阶,直接通向二楼的,那里用做将货物装到车顶行李架的平台。候车室破旧剥落的墙壁上挂了两张县内和省内的公路营运图,以及其他一些时政宣传标语,或大字体的横幅,如“坚决贯彻落实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或小字体的制作成牌,如“党的基本方针”。砖铺地面几乎全被泥土覆盖,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两张自制的铁长椅上木板多处缺损,与里墙一起形成三个通道供人排对和检票进停车场。另一端是售票处,小而高的窗口前排了几个人。
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候,她们彼此之间都有些依依不舍,眼睛里含着泪花。仇仪芬坚持送李淑英到停车场,检票员拦了拦,但并不过分阻止。她本来还想送她上车的,但客车上的卖票员不让上。她只得站在车窗下,仰着头看着李淑英,让她一路小心。客车启动了,李淑英探出头,跟她挥挥手,颠簸的车厢差点撞到头。
仇仪芬跟了几步,汽车很快拐了个弯,消失在车站建筑物后面。
一路上,仇仪芬心里很难平静下来,也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有如眉间的茫然,难以捉摸。回到家里,她连招呼也没跟母亲打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怎么啦”母亲跟着进来,有些不解,“看过老朋友应该高兴才是。”
“已经出院回家了。”
“真的那是好事啊,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呢是不是想以后见面机会少了”母亲似有所悟,“都长大了,别说朋友之间渐渐疏远,就是父母亲也难留啊。”
“我就想找个人打一架。”
“女孩子的,怎么能那样粗鲁将来要嫁不出去的”母亲笑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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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嫁人,不嫁”
“不嫁这我喜欢,可问题是,到时候想留都留不住”母亲又笑了。
“妈你真坏”说着她禁不住自己也乐了,脸上有些红润,站起身,佯装将母亲推出去,“我要复习,别影响我。”
仇仪芬打开书本,无法找到昨天复习过的地方,又好像什么地方都未曾复习过,任何类型都一样的陌生,一样的让人讨厌。她真希望能像以前那样日常学习和复习考试时能够和同学在一起,特别是和李淑英一边看书,以便交流,一边嘻闹。可她明白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永远不会再来,想,也许这就是长大代价。这种感觉她能够从李淑英那失去热力的眼神中看出来,也可以从李慧珍沉默寡言和飘忽的神色中读出来,甚至能够从县城里不如家乡清新的空气中体会出来。她仿佛觉得心中一片空白,在这片空白中深深地刻着今天上午的轨迹,三个人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然而,每一个细节中镶嵌着的是彼此之间的陌生,就像她们所穿的衣服已经没有任何相同或相似的地方:李淑英的蓝色土布,李慧珍的烟灰色咔几布和自己带白点花纹的粉色连衣裙。以前随时可见的家乡美丽的风景,此时任凭努力也无法想像出准确的模样。她想,也许只有身入其境才能体会,才能拥有,否则就像看幅图画没有什么区别,一切都和自己没有关系。她拉开抽屉,拿出和李淑英在中学毕业时的两个人合影和全班集体照,忽然想,为什么刚才不提议三个人照张合影呢。尽管心中依旧会起波澜,但她觉得一夜之间大家都成了彼此的局外人,少了默契和共鸣,更少了全身心的投入,少了期待中的期望,代替的是空白的祝愿和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也许谁也没有在乎的对下一次见面的期待。
临近中午,天渐渐热了起来,也起了风,带进室内的是溽热和浑浊。她听见母亲在招呼着吃饭,知道是父亲回来了,来到哥哥的房间,那里白天是一家人活动场所,到了晚上才是他的私人空间。为这,哥哥没少说过她。她一进房间就嚷这天太热,即使开了台扇依旧不爽。母亲问她刚才在自己的房间有没有开电扇,看她表情就知道没有,说她傻,没见过世面。她不以为然,说自己很不习惯使用电扇,还是老家的自然风好。
父亲说道:“你应该向你妈学习,很容易适应新环境。你年纪轻轻的,还读不少的书,可怎么生活得像个老古董。”
仇仪芬撅着嘴没理会,看着满桌的好菜就是没有什么好胃口。
“都是零食吃的。”父亲又说道,“你啊,这点倒学得很快,甚至过头了。”
“我不想将来像你那样胖。”
“还会找借口、转移视线。”父亲用筷子指了指她,“城里人的毛病。”
“妈,爸爸老是欺负我,你也不管管。”她向母亲撒骄。
“要说胖,我自从来城里,也长了不少肉。也难怪,以前在老家,我和仪芬两个人的时候哪有每天烧这么多菜的。有时候即使烧了也吃不了,只好送人。我跟你爸在一起吃饭,看见他吃饭特别香的样子,自己的胃口也好了,不知不觉就吃多了。”
“今天晚上我还要请客,是县毛纺厂的厂长。”仇书记看了看女儿,“仪芬,到时候你可别跑没人影了。”
“我每天都在复习,往哪儿跑再说,是你要请的人家,又不是我。我在不在的有什么关系你可别又让我敬人家酒。”
“要学会社交,学会去搞好个方面的关系,这对你的将来很重要。”
“你别不是要让我进毛纺厂吧”
“是这样考虑的。”
“我可不干,谁要去那样的单位你还是把我安排到县机关里,什么部门都可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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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哪有一步登天的直接进机关那样对你没好处。要经受锻炼,在基层单位锻炼,将来进步了,就不会让人觉得没有经验,没有群众基础。你看你哥,在县酒厂,一开始也是不愿意的,但,现在你再去问问他,有没有帮助”
“我知道有一样,那就是他喝酒方便了,酒量也大了。”仇仪芬说完直笑。
“男同志喝酒也是一门学问,要打好基础,不然的话,将来怎么应付场面上的事别说给不给人家面子,到时候人醉了,话乱说,人际关系上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身边有多少那样的例子我最清楚。”
“要去我也只能待一段时间。”
“好啊,没让你在那儿一辈子。你要真那样我还不同意呢。”
“那你还逼着我复习考试。”
“如果你能考上大学,哪怕是大专,你就可以直接进机关了,这不是你最想要的吗你还不知道吧,现在一个大学文凭可值钱了,像我,这把年纪了,也计划着花个几年时间读出个文凭,至少大专。”
“卟”仇仪芬差点把嘴里饭全都喷出来,脸涨得通红。
“看不上你老爸可是形势所逼啊,省里都有精神下来了,部长级的至少必须持有大专文凭。我这个人事局长,要不带头的话恐怕要被赶下台啰。”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啊。所以,你要认真复习,迎接高考,真要考上了,我脸上有光,也省不少力呢。当然,刚才说了,搞好人际关系这事特别重要,否则光有文凭也是没有用的。要不然,考大学就跟以前科举考一样了。你想想,文革前有那么多的人有大学文凭,前几年开始的恢复高考,每年的人数也越来越多,都去做官,做领导不可能。”
“说来说去,还是把它当成装饰。”
仇书记很欣赏女儿的灵性:“我给你打个比方吧。有没有那些东西,那些东西的好坏,就像是有不同类型的汽车,土车,拖拉机,解放牌,进口货,同样的一个人当然是车越好越能。当然,这也不是绝对的,有的人可能没法用好的车,天生的。但绝对的情况是,对不同的人,车的好坏不是唯一的因素,还要看他是不是会利用。这种利用的技巧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哪怕你拿到了大学文凭,博士又怎么样”
“你到底是让仪芬去考,还是不让她去考,你这前后矛盾的嘛”仇书记的妻子听得云里雾里,不解地说道。
“哈哈。”他笑了,看着仇仪芬,“我刚才的话仪芬应该是听明白了的。高考当然要考,而且要争取考好。”
“可我基础太差,肯定考不出什么名堂的。”仇仪芬有些沮丧。
“先争取考好再说其他的事。”
“淑英成绩比我好,又用功,本来还是很有些希望的,可是”
“人是有命的。”母亲说道,“都那么多年下来了,家里又有那么大的盼头。可到头来连考试都要错过了。”
仇书记不想加入妻子关于宿命论的争论,因为他不相信那个。
“她已经出院了,就今天。”
“好了”他们几乎同时问道。
“比以前好,不再犯傻,但高考恐怕没有什么希望。很可惜啊。”她突然想起似的,“爸,不知你使的什么办法,反正淑英她没有欠医院的钱,肯定是婆家给的。”
仇书记冲女儿摆摆手。
“我知道。”
“你们两个神神秘秘,搞得像特务似的要防我,真没劲。”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很习惯于丈夫的事从不追根究底。
“爸,我有个问题问你,你觉得是城市好,还是农村好真实的想法噢。”
“你老爸是个俗人,自然也就跟大多数人一样喜欢城市生活。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你只能取你最需要的那些,经常需要的那些。有些东西值得永远拥有,有些东西虽然好,但只能是想想的。”
“具体地说是哪些呢”
“很多啊。城市有稳定的生活保障,水、电、煤、交通、医院等等,更重要的是我的工作在城市,必须适应。将来等我老了,退休了,也许会考虑回老家过日子。可,谁知道呢有很多事是没法说清楚的,有时候你不得不作出选择和妥协。说不定等你喜欢上城市生活后还不让我回老家了呢。”
仇书记不再跟她聊了,接过妻子端来的水洗了把脸去上班了。
仇仪芬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电风扇,但还是很难将注意力放在复习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父亲说过的话。
她来到母亲的房间,提议出去走走,但母亲说还要准备晚饭,有客人光临,让她自己一个人去,并告诉说尽量早回家。
午后的太阳特别炽热,街上行人不多,连梧桐树叶也蔫了,投下最小的荫凉。街中心的水泥地升腾起阵阵热浪,直接扑向街上每一个人的脸。
仇仪芬本想去城北路的新住宅区看看未来的房子,但炎热的天气让她打消的这个念头。她一向对街上种植的行道树不屑一顾,尽管它们经过精心设计和照顾。她更喜欢老家的那种少人干扰的原始风韵,空旷,宏大,安静和那种能够与大自然交流的特别气息。可是,她觉得自己最终应该属于眼前的这片天空,拥挤的建筑,熙熙攘攘的人群,便利的生活资源。她想到了李淑英,觉得她也属于城市,而李慧珍已经在县城了。她又想到了马水龙,想到了他肯定在全力准备高考,想到与他交谈过后完全不一样的印象,相信有很多东西如果能够深入一些会有全新的感受。这样想着,她慢慢觉得城市生活的吸引力也需要自己去深入,说不准这眼前的拥挤也会化成一种富有的标志,就连晚上那个不认识的毛纺厂厂长的到访也不再那么讨厌,甚至期待着如何去跟陌生人交流了。她相信自己对老家生活气息的那种依恋渐渐地变成了记忆,成了收藏。
第十五章那山那河
更新时间2007102814:34:00字数:16474
太阳炙烤着大地,白灿灿的,几乎可以听到每一滴水份被吸走时发出的“哧哧”声。每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身后卷起一条黄龙,弥散开来,留下宁静的一片空间。满视野的稻田在阳光下怏怏的,也缺了翠绿感。马路上,田间里显得空荡荡的,就连沿街的店铺也鲜有人光顾。溪口镇广场的大樟树下两处西瓜地摊,主人一边四处张望着是否有人来买,一边用手工编织的麦杆草帽扇着风,时不时用衣摆擦汗,抹出痛苦的表情,连吆喝声也免了。身边的木桶盛着凉水,既自己喝也用来给西瓜着水。切成寸许的一片片摆放在木板上招徕却只有苍蝇。旁边有辆自行车的后架上安了只两尺见方的木箱,里面严严实实地塞了棉布,主人戴着另一种机制麦杆草帽,上面写着绿色的字“上海”,手中的一小块木板偶尔有气无力地敲打一下木箱,里面有从县城贩来的冰棍,奶油的和绿豆的两种。一个只穿短裤的小男孩露着晒黑的身板,赤着脚高高低低地跑着,远远地就举着五分钱硬币,兴奋地交给摊主。摊主接过硬币,打开木箱上的一块小翻板,取出一只冰棍,小心地让小孩拿住柄,轻轻剥下包装纸并塞在箱子边挂着的网兜里,里面已经有小小的一堆了:冷饮厂有偿回收。小孩不再像来时那样匆忙,一边往回走,一边美滋滋地嘬着冰棍,小心地查看,不让冰水滴下,又似乎在疑惑冰棍下方时有时无的白色烟气。家家门前的狗也没了精神,把主要精力放在大口喘气上,长长的舌头耷拉着在流口水,对陌生人的经过也没有表示,只是用眼睛看着。各种各样菜的草的树的叶子一律蔫着,几乎支撑不住的样子。风似乎有意挑战着周遭一切的耐心,有却又似无,能感觉得到,像个吝啬的高利贷者。
几下高音喇叭之后是一阵急急的刹车声,客车在溪口镇停下,驾驶员用黑而油腻的毛巾擦了把汗,抽空喝了口水。原先躲避阳处的几个候车的走了过来,售票员招呼着乘客上下车,不耐烦地解释行车方向。一阵黑烟喷出,客车颠簸着开走了,留下失望的人继续等车。刚下车的三两个人赶忙离开光秃秃没有任何遮挡物的车站。
李淑英手里拿着仇仪芬和李慧珍早上送的一网袋水果罐头、糖等一些礼物,沉沉的,将纤弱的身躯拉扯着。她站住不动,似乎对这里很陌生,白灼灼的光线让她张不开眼睛,连影子也像被烤焦似的缩成围在脚下的一小团,汗已经汇聚在额头上,很快就形成水流一直滑到下巴后往下滴落。她慢慢挪动着,似乎在犹豫这是不是自己要来的地方,烈日下没有任何防护的孤身女人甚至引来路人奇异的目光。正当她穿过马路,走在广场上的时候看见母亲朝自己走来,脸上一下子明亮了。母亲有些迟疑,但很快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比先前更瘦了,眼窝更深了,皮肤也更白了,不过,女儿的出现却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几乎都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看见女儿没用什么防护灼热的光线,她心疼得几乎要流泪,赶紧将自己头上的草帽套在她头上,自己一手用棕树叶做的蒲扇遮着头,另一只手想去帮女儿拎网袋,但女儿没有放手。她拉着女儿来到大樟树下避避日头,由头到脚地仔细看看,像是担心哪里少了什么似的。
“妈妈这会儿还打算去看你呢,你倒出院了。真好,都快想死妈妈了。”
“我也想你,想家里。”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家。”她替女儿擦着汗,“自己来的”
“仪芬,还有慧珍,她们上午去医院看我,正好碰到我在准备出院,还送我去的汽车站,这些东西也是她们送的。”
“真巧,都撞到一块了。”她很高兴,甚至有些兴奋,刚走了没几步又停在女儿面前重新仔细打亮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没有丝毫的疑惑。
李淑英给母亲看得都有些不好意思:“妈,我们走吧,天很热的。”
“好,我们走。”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让女儿原地等着,快步来到大樟树下,翻着衣摆内夹层里的口袋,打开折叠的手绢,里面包裹着几张一角贰角面额的纸币,找出五分硬币,买了根冰棍。
“妈,你买那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推让着母亲递来的冰棍。
“吃吧,天这么热,你身体又很虚,小心中暑。等回家以后我再想办法给你补补身子,好好补补。”母亲坚持着,殷切地看着女儿,渐渐地声音也有些哽咽,“瞧你这身子骨瘦的,我”
“妈,我没事,这都好好的。”接过母亲手中的冰棍,看着母亲注视的目光,李淑英似乎回到了孩提时代,甜甜地笑着。
“是,好好的,我们全都好好的。”母亲似乎为了鼓励,使劲点点头。
“家里都好吧我真的很想家,恨不得现在马上就飞过去。”
“好,都好。”她尽力控制自己。
“妈,你瘦了。”李淑英发现母亲的颧骨比记忆中高了些。
“妈没事,也没怎么瘦,还那样。”她不想让这种幸福感那么快就消失,刻意让笑容来帮助自己,指了指女儿手中的冰棍,“快吃吧,你看,都开始化了。”
李淑英在母亲的催促下吃着冰棍,说话间已经出了溪口镇,白花花的太阳下,马路上看不到人影,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即将收割的早稻,沉甸甸的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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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快到村口的时候她们看见张汇城正挑着两大捆柴草,吃力地从田间小路上走到马路上,正准备把柴草铺在路上摊晒。他像很多村民那样利用夏季中午休息时间较长的机会去田间地头和荒地砍些柴草以弥补山上按人口正式分下的硬柴之不足,或者留出卖到县城贴补家用。这些柴草多以蒿草为主,间或地有些指粗的小灌木,含很足的水份,热值底,挑起来很重,但在夏季的烈日下很容易晒干。
李淑英冲他点点头,很清晰地看见他身上破旧的深色衣服下健实的肌肉。她们并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前走着。
对李淑英的出现,张汇城感到非常意外,愣愣地看着,手中摊铺柴草的动作也停下了,甚至她们打招呼后连回应都没有。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最后拐弯消失在树影中,周围一片宁静,他心生一种恐惧,觉得自己和所看到的一切会随时随地被吞噬。这几乎和自己常有的梦境一样,使他难以相信这是真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身陷一种困境,难以超越。他想起了当年她被洪水卷走的情景,那大雨磅砣的威力,回忆着不知是梦中还是现实,永远跑不快的双腿,徒有焦虑的无奈心情。他也想起了常常梦醒后双手空空,拥着的不是她的身躯而是破碎的被子或枕头,深沉的失落感几乎可以将人全部硝解。就在刚才近距离看见她的短时间里,尽管他一时难以说清是梦中还是现实,但实实在在地感知到了她的虚弱,汗水浸透了她的粗补衣衫,有些零乱的头发粘贴在额头,胸口因为气短而频繁起伏。
灼热空气和深色衣服所传来的热力渐渐把他拉回现实中来,但周围却是安静的,此时他对寂静的环境感到不适应甚至有些恐惧。他又莫名地想到最近变得有些沉默寡言的妹妹,意识到天真活泼的妹妹不复存在,从前那种彼此无间的生活早就已经消失了,有如家里梁上的燕子窝,已经空空如也,唯一剩下的只有记忆。
张汇城站在马路上,好长时间都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摊开一半的柴草,似乎在怀疑它存在的意义,好久之后才把剩下的部分摊开,收起地上的两头配有铁尖的禾担,一种特别为容易穿刺捆紧的柴草而做的扁单,又捡起木制刀鞘,一块半尺长的扁长形中间掏空的木板,两头有孔,棕丝绳穿过后系在腰间,刀从上往下插了进去。
回到家里,他没看见人,知道妹妹还在午休,心想,让她多休息吧,过不了多久,生产队就要开始夏季抢收抢种的一年中最辛苦的双抢了,那也是妇女们挣点工分的最好机会,一天记做三天,按六分算,一天下来将近有全劳力农闲时出工两天所挣的工分,妹妹都已经盼望很久了。
他放下砍柴工具,来到后堂的厨房,一只手拿起倒挂在水缸旁边立着的细木杆上带把的半尺多高的竹制舀筒,一端锯开,另一端保留竹节用做筒底。他用另一只手挪开缸上的木盖,“咚”地伸进缸里,仰着脖子,“咕咕”地喝了大半筒,一些水顺着嘴巴往下流过大大的喉节,流过脖子,窜进衣服里。里里外外的凉意立刻让他恢复了精神,肚子也有点饿了,摇了摇头。
张金芸被哥哥弄出的声音吵醒了,睡眼惺忪地遁声来到厨房,打开碗柜,准备拿出中午刚吃剩的清炒辣椒。
“算了吧。”他阻止了妹妹,“我今天不饿,也真的不想吃了。”
“那怎么行吃完午饭你去砍柴,那都是两个多小时的重体力活,不吃点的话,待会儿又要出工,你能扛得住吗”
“没事,真的没事。”
看见他的情绪很低落,张金芸不明白出什么事了,最近日子来他的心情一直都很好,记忆中很少见过的愉悦状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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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趁现在有些空闲机会,做一些准备吧。米应该是够的,我们上半年节约了不少的粮食,好长时间都是一天吃两顿。唉,你将来一定要嫁个好人家,别的不说,最起码也不要为吃饱饭这事考虑。真是为难你了,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本事。”
“还有两顿全喝稀的呢。现在我们至少晚上能吃上干的。”她说着,心里想着李成功家里是不是能够满足哥哥的条件。
“明天去镇上买三斤肉吧,把它切成半两一块,再用盐腌着,能够吃上半个月,把双抢的时间熬过去。跟去年一样。”
“家里还有点熏制过的鱼干,都是春天里你抓的鱼中挑出来的大个头,一直没怎么舍得吃,到时候跟肉放在一起也不错的,还能多吃一些时间。”
“都是夏天备柴草,春天防饥荒。等忙过双抢,有空了,利用中午歇息的时间去抓些黄鳝泥鳅,也能够改善一下生活。”
“那好啊。而且晚上还可以点火把去抓的呢。”她听了很高兴,但奇怪的是发现自己并没有从前熟悉的兴奋劲。
说话间,一阵敲击铁片的声音之后,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招呼着下午出工,张汇城认真听着,惟恐错过,因为知道生产队干部并不想跑遍每一户人家,而像他这样人单势薄的家庭更是很少顾及,似乎乐得他们缺勤。又好像能够听见村民们嘈杂的声音,有些异常的动静。他们相互看了看,赶紧寻着声音出去了,惊异地发现是李家。
李征吃完母亲走之前就已经好了的午饭后准备休息时,很惊讶母亲和姐姐这么早就回到家里,原本以为母亲要到下午才能接到姐姐回来。母亲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女儿,却因无助而徒感怅然,只有紧张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一直在担心着女儿会不会因为父亲的事再出什么意外,会不会因为见物思人而旧病复发。她明白,丈夫的事女儿迟早是要知道的,可她还是没有勇气立刻告诉女儿,甚至暗暗祈祷女儿永远也不要想起那件事,时间就此凝固。当她看到女儿站在客堂里放着的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沉时,真后悔没有想到把它藏起来,不过,见女儿很快在八仙桌前的长凳上坐下后提着的心也就放下了,觉得家里有太多的东西让女儿回想过去,几乎无法将一切记忆抹去。无助的她内心中生出深深的不安,逃避似的进了厨房,整理着上午已经准备好的儿子吃剩的饭菜。碗柜里有剩下的大半盘青菜、半盘炒南瓜花和小半钵苦瓜炒辣椒,坐在大铁锅里的木罾,热水还在冒热气,里面的饭还是热的,她把菜一一端到客堂里的桌子上,最后端的是两碗饭,筷子夹在手中。
李淑英把网兜放在桌子上,拿出那袋水果硬糖,费了好大的劲才用牙撕开一个小口,倒些出来,招呼着弟弟过来吃糖。李征很高兴有糖吃,拿了两粒,又接住姐姐塞过来的一把,乐颠颠地放进裤子口袋里,一溜烟回自己房间了。
“爸爸呢”刚吃几口的李淑英突然问道,“他已经吃过饭了”
面对女儿的提问,她茫然无措。
“人呢,出去砍柴了”
女儿的提问已经让她无心吃饭。
李淑英见母亲没有回答,便端着碗,离开桌子,去几房间找,后又出了大门,去院子,可依旧没有人影。当她准备回屋的时候,突然看见大门两侧原本张贴春联的位置被一对娩联取代,白纸黑字,没注意的时候跟红纸黑字的春联经过长时间雨水洗涤后几乎没有区别,只是内容的完全不同。她的身体一下子凝固了,碗“啪”地掉落地上,随即碎成几块,筷子也飞了出去不见踪影。栗子小说 m.lizi.tw在失去知觉的一瞬间,李淑英有了一种被吞噬后的轻灵之感,大门两侧的娩联,白纸黑字,仿佛满视野地飞舞,与院子里白灿灿的阳光混合一体,接着便重重地在母亲还没赶到之前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的一块碎碗上,立刻渗出些许血迹。
原本就悬着心的母亲,见女儿失神地看着大门,尽管不认识字,但知道女儿对父亲死去的事已经很清楚了。恐惧就像炮弹一样把她推出大门,就在她快要跑到女儿身边的时候,李淑英已经倒地,不省人事,浑身汗津津的,瘫软地躺着。
母亲歇斯里底地叫唤着女儿的名字,又喊着李征,声音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又来回结结实实地弹着。李征第一次听到母亲能够发出如此强大的声音,甚至耳膜都有些“嗡嗡”作响。他机械地在母亲帮助下把她抱起,地上印出湿而弯曲的人形,一块手掌大的血迹非常醒目。母亲担心会弄伤女儿,但又不知道如何正确处理,只有干着急。他们忙乱地把她放在她的床上,脱去鞋子。母亲看着女儿胸口在动,一直悬着的心稍微安定,女儿还在不停地流汗,她用蒲扇为她扇着,不时用嘶哑的嗓子叫唤着女儿的名字,又吼着让李征拿来毛巾。母亲轻轻地为她擦着汗,可她身上的汗永远流个不停似的,忘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透,脸上汗水和泪水混合着滚过脸颊,流经嘴角,咸咸的。再无别的方法的她只有“嘤嘤”地哭。
李家陆续来了些人,有站在院子里的,屋内的,也有进到李淑英房间里的。有的询问李征,有的向从里间退出来的人打听,大家仔细地听着,仍不得要领,但都知道李淑英又出事了,纷纷感到惋惜,表示意外,也有流下同情的眼泪的。很多人在议论着李家最近为什么会接二连三地出事,觉得会不会是因为房子的风水不好,拟或别的什么邪气劲,便有建议请神道的。也有的重新回想起李淑英风光的订婚场面,嗟嘘不已。更有细心的打亮着客堂里的那辆积满灰尘的自行车。烈日下的人们纷纷躲在可以遮阳的地方,有的已经陆续离开。
张汇城和张金芸赶到的时候集聚在李家里的人已经不多了,男人陆陆续续跟着王队长出工,只剩下一些女人。张汇城不安地在李家转着,又不便进李淑英的房间,心里还惦记着出工的事,最后让妹妹在李家待着,看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的机会,神情沮丧地去追赶出工的队伍。
这时候,刘梅英闻讯后也赶到了李家,为六神无主的李淑英母亲出着主意并打着下手,说,她也许是中暑什么的,用湿毛巾给擦擦脸,打开房门让环境通通风,用蒲扇对着她扇以便降降温,叫围观的人尽量让开,又说应该多给喝些水,最好是掺点盐,但因为李淑英仍然神智不清而无法喂服。最后她还建议掐掐人中,但李淑英母亲怕伤着女儿而没有同意。
李淑英轻轻地咳了一下,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都紧张地等待着。她又连续干咳了几下,动静越来越大,渐渐苏醒过来。母亲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但,却控制不住自己,嚎啕大哭起来,诉说着,自己命苦,再也经受不起这样大的打击,再也经受不住这样大的惊吓。最后她在众人的劝慰下慢慢趋于平静,此时李淑英也已经彻底醒了,很奇怪家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人,但很虚弱的身体让她不能动弹。
站在现场的人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苏醒后的李淑英会怎么样,会不会像上次那样需要送医院,四周出奇地安静。李淑英母亲也渐渐知道大家在等什么,自己也跟着紧张地等待女儿的反应。
李淑英觉得头有些刺痛,伸手摸了摸,一看,沾了些血。母亲又一紧张,这才想起刚才女儿倒在院子里地上留有血迹的事,忙着为她擦去手上的血,再仔细翻开她的后脑勺,找到那个还挂着鲜血的小口子,一时没了主意。刘梅英告诉说用手一直指压着也能止血,好在伤口很小。她一边试着用手指压,一边问女儿痛不痛。
李淑英渐渐想起刚才在院子里所发生的事,除了被抬进自己的房间那段时间,而且连最后一次在学校的情景也大致能够回忆起来了,唯一空白的是去医院和在医院的前半段时间。她努力对母亲笑笑,自己用手去按住伤口,但没多久就举不动了,只好由母亲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头又让她想起父亲已经去世,她无法想像父亲身上在自己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离开人世。
李淑英试图坐起来,但没有成功,最后在母亲的帮助下斜靠着床坐了起来,脸色明显变白了,呼吸声应和着急速起伏的胸口,额头上又起了汗珠。
“还是躺下休息吧。”母亲一边为她擦汗,一边劝说着。
“我坐一会儿就行的。”她摇摇头,表情平静,“我还要去看爸爸。”
母亲紧张地看着女儿。
“没事。”她安慰母亲道,“我真的没事,只是想去上上坟,也想知道爸爸是怎么走的。我是爸爸的唯一女儿,他走的时候我连送送的机会都没有,他一定会怪我的。我没有尽到做女儿的责任。”
李淑英母亲又沉浸在失去丈夫、思虑着未来家庭的艰辛,惟有流泪,但对女儿越来越清晰的思路还是感到很高兴,混杂一起的表情让人看起来有些怪异。
“不会的。”刘梅英见状劝说道,“他是最喜欢你的,怎么会怪你呢”
“就算他不怪我,我自己也要责怪我自己。他那么疼爱我,家里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我身上,可我老是出事,成了家里的累赘,成了没有用的人。”
“不会的,他不会那样想的,相反,因为你最聪明,他就喜欢,为你做什么事都是愿意的。而且谁没个小病小灾的。”
“我要去看他,告诉他我要去参加高考,不管靠得怎么样,都要去考。而且也要让他保佑我,让我考出自己最好成绩,不让他失望,让他觉得疼爱我是值得的。也让其他人不再嘲笑他疼爱的是女儿不是儿子。”李淑英说话中不时地喘,有些接不上气,额头上汗津津的,不由自主地要去摸摸疼痛感越来越清晰的后脑勺,但被母亲挡住了。
见李淑英已经恢复的很正常,众人都为李家松了口气,相信她除了身体还很虚弱外已经完全没事了。
李淑英母亲听着听着,泪水不住地往下流,有因为女儿恢复正常的喜,也有想到新近丈夫去世留给家里更重负担的忧。
刘梅英似乎有理由比谁都高兴,有些眉飞色舞了,仔细地查看了一下李淑英的伤口,脸上完好无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来到客堂,很激情地说,吉人自有天祥,有福之人终归是有福气的,尽管有波折,可就是她注定是个有福气的人好事别人抢不掉,自己推不开。当她注意张金芸在场时更是故意对众人游说,她相信李淑英嫁人的事依旧会按照当初的计划进行,并且特意指了指那辆自行车,故意让人回忆起当初订婚时的气派场面,得到大家认同后更是乐不可支,似乎要嫁的人是自己。
刘梅英的话传进房间,让李淑英想起自己的婚姻大事,想到父亲去世后家里所面临的困境,同时也从母亲听见客堂里的刘梅英侃侃而谈时的安静表情中读到什么。母亲悬着的心已经完全落定,问她吃点什么,她摇摇头,说自己没口味。不过,母亲还是去了厨房,为女儿下点面吃,特地在里面加了一只鸡蛋,香味充满了整个屋子。
众人都已经渐渐散去,只有刘梅英还在陪着李淑英母亲在厨房里张罗,商量着李淑英的婚事。她有些犹豫,说,丈夫今年才去世的,再怎么早,肯定也是要等到明年春天才是个理,这才符合湾源村的习俗。刘梅英表示同意,但又说,最好是跟亲家商量一下,并说自己一会儿就去,要如果对方想今年结婚也就不一定坚持非要等到明年,现在连政府都在号召新事新办,要破除迷信。不过,这最后一句话连刘梅英自己也是心里没底的,只是希望早点把这事办妥的意愿十分清晰地表露出来了,而且很满意李淑英今天能够恢复正常,乐颠颠走了。
李淑英在母亲的劝说下吃了半碗面条和半只鸡蛋,此时太阳已经偏西,说,想去父亲的坟上看看。母亲担心女儿见到父亲的新坟会因伤心而出什么意外,但更怕她憋在心里而节外生枝,便答应了。
说着李淑英就要出门,虚弱的身体在下台阶时都有些摇晃,在惨白的阳光下纤弱的身躯更单薄了,几乎随时可以被强烈的光线融化。母亲连忙为她取来草帽,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替她戴上。一路上,母亲关切地在女儿左右,母女俩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排走着,引来人们的注目,心软的还会陪上几滴泪水和几声叹息。
太阳的热力已经减退,但还是能够感觉得到热气围绕着身体,不过,开阔的田野中有轻柔的风,吹在已经有些细汗的身上,凉爽爽的,很快就干了。李淑英明显感觉比刚才有力气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她们来到新垒坟前,上面已经长出一层高底不一的杂草,用竹枝做的幡旗已经枯萎,纸只剩下几小块碎片粘在上面,连坟前的香炉也积了一层泥土,惟有水泥砌的坟头还给人以簇新之感。四周看去,满视野的绿色,似乎很快就会将一切抹去,就像近处的那些并不算久远的坟墓,不仔细查看的话,已经很难辨认了,只留下后人们冬至和年三十祭拜时清理出的坟前空地和加高的坟墓,告诉山野墓主人还留有近几代的子嗣。而哪些没有人照顾的坟墓则渐渐沉入土中,最后消失在这片绿色之中,没有痕迹。
李淑英跪在父亲的坟前,泪水如注,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哭自己的不孝,哭自己的过去,哭自己的命运,哭自己的未来,哭一切自己想对父亲说的事,哭一切也许自己不愿跟人说的事。
母亲也跟着哭了,埋怨他轻轻松松地躺在这里,不管不顾家里的艰辛,埋怨他没有留下什么好前景,最后以近乎命令的口吻哭说着:“告诉你啊,你要好好保护女儿,保护儿子,保护全家人。”
她们渐渐趋于平静。母亲劝女儿说,该回家了,身体虚弱,别热着。她慢慢告诉女儿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生前的,死后的。李淑英看着那片安静的河水,在阳光下泛起刺目的光线,隐隐约约可见水面升起的氤氲之气,忽然,几只野鸭低低地飞过水面,划出几到水痕,打破的宁静。远处是几乎淹没在树中的村庄,拖着越来越长的影子,袅袅炊烟随热气上升,慢慢消失在空中。
母亲突然意识到的周边寂静,溽热的空气让她心中莫名地有点恐惧,冥冥之中似乎有丈夫附身。她一个激灵,赶忙拉着女儿下山了,强迫着不去想那些鬼故事,但难以驱走心中的不安,直到进了村子。
到了家里,她的心平静下来,开始忙于做晚饭,不久,儿子也收工回家了。
因为李淑英的精神康复,李家多了许多生机,母亲的脸始终是挂着满意的笑容的,尽管女儿削瘦的身影让她时不时有些难受。晚饭她还特地炒了个鸡蛋,并且想着明天是不是去一趟镇上,买点肉回来,让女儿补补身体。李征也非常高兴,姐姐剩下的糖全给了他,所以尽管村子广场上传来大小小孩们嘻闹的声音,一点也不心动,稳稳地坐在桌前陪忙碌完毕的母亲和姐姐说话,时不时地又去抚弄那辆自行车,从她们的眼神中可以知道今后自己是能够骑的了。李淑英突然想到出院时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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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还塞在口袋里,忙掏了出来,足足一百多块,问是不是母亲借过人家的钱让自己住院,赶紧把这剩下的先还回去。栗子小说 m.lizi.tw母亲似乎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现钱,不敢相信是真的,连女儿的提问也没马上回答。最后母亲说从来没借过钱,也没给医院付过钱,这才想起是王家支付过女儿住院的费用,便告诉她了。
李淑英沉默良久,看着母亲担心的表情,她笑了笑,说道:“你别为我担心,我没事。这门亲事是我自己同意了的,这个,我还记得,而且,我现在还是那个态度,同意,态度也比先前更坚定。”
“结婚的事你不要考虑其他的东西,妈妈是爱护你的,你做什么决定都支持。”她真诚地说,希望女儿能够理解。
“这事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是我自己的决定。”李淑英笑了笑,让母亲把钱收好,但她不同意,说是女儿未来婆家的钱,应该由女儿自己保管才是正理。不过,最后李淑英还是把钱给了母亲。
正这时,刘梅英兴冲冲地来了,老远就是高兴地“哈哈”大笑,进了门就说:“我本来早就要过来的,因为我实在憋不住不把这好事告诉你们,可,我也得把家务做好。不好意思,来晚了。”
“都什么事,让你说话都不利索了。”李淑英母亲给她让了座,又给了把糖,看着她心急火燎的样子很是不解。
“什么事还能什么好事你啊,真是贵人多忘事。我白天不是说要去王家的嘛,说淑英她病好了,咳,瞧我这张笨嘴”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淑英本来就不是什么病,没什么事我就告诉他们,说淑英已经回家了,什么事也没有。当然,我也告诉他们淑英父亲的事。他们还怪我为什么不给个通知,否则的话作为亲家应该出出面的。你瞧瞧,多通情达理这个我们不说了,就一样,明天王家来人给姑娘送礼,说是要好好李淑英补补身子。还说,改天再去给新坟上上香,两件事别搅在一起。他们让我传话,让你们明天都别走开。”
“要感谢亲家想得周到。”
“你就别客气了,人家看重这门亲事才会那样的嘛,而且有这样好的亲家,这也是淑英的福气,也是你们李家的福气,别人抢都抢不走。像我这种做媒的啊,也只是凭空做了件好事,捡的”刘梅英眉飞色舞,声音出奇地响,“他们还说,结婚圆房的事也不着急,一切按照女方家的意思来,想早就早,要迟就迟。”
正当刘梅英说得性起的时候,张汇城来了。他其实已经在外面徘徊了很久,犹豫着是不是该进来,最后,一种强烈想近距离看看李淑英的愿望使他没了任何顾虑。不过,当看到刘梅英目光中毫不掩饰的轻蔑和突然变化的气氛,他还是有些迟疑。
“坐吧,吃糖。”李淑英很高兴他的出现,打断了滔滔不绝的刘梅英,笑着给他塞了一把糖并放在他的手心里。
碰到她细嫩纤弱的手,一股暖流立刻浸润了全身,连脸都有些热了,张汇城觉得再怎么样做都是值得的。
“太多了。”他嗫嚅着说道。
“那就给你妹妹吃吧。”
张汇城点点头,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看了看她,眼睛又很快移开了。
刘梅英冷冷地看着张汇城,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李淑英说有点累了,想早点休息,她忙附和着说:“是啊,早点休息吧,明天王家还要来看你呢。我现在就猜想得到,一定会有让我们大开眼界的礼物。”
张汇城一转头,李淑英在母亲的陪同下回了自己的房间,客堂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他看着她消失在昏暗的灯光中的背影,略微有些后悔,没能多看几眼。
刘梅英很得意地看着他出现的微妙变化,本想嘲笑几句,但觉得就这样不出声地看着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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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很安静,李淑英母亲也没出来,张汇城渐渐感到一种距离,想起了离开家时妹妹嘟喃的那句话:要面对现实。当时他没理她,想,妹妹只是在说气话。可现在他还是无法认同妹妹的观点,觉得自己的一切所思所想都那么的自然,那么的顺畅,坚信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就像种下地的种子,总会发芽,成长,结果的。当房间里传来李淑英身体翻动的轻微声音时,张汇城几乎抑制不住想去看看她的强烈**,都要站起来了。这时,他清楚地明白,自己这辈子注定是为她而来的,自己的一切是她的圣洁之地,永远都属于她。告辞李家,走在回家的路上,当习习晚风吹在脸上,让人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似乎在说,你没有错
早晨,空气中带着田间湿润气味和水稻即将成熟的幽然青草香味,一切都那么的清新,仿佛重生一样。李淑英在柔和的早晨太阳光中醒了,感觉周围恬静,有如自己此时的心境般不含杂质,连肚子饿的感觉也那么清晰而良好。她穿好衣服,来到厨房,见母亲正在做早饭,亲切地叫了一声“妈”。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出一朵幸福的花,看着女儿尽管瘦弱,但精神焕发,眼泪流了出来,看见的一切都那么的水灵。李淑英问母亲为什么哭,她说,那是因为高兴,太高兴的缘故。李淑英也被母亲感染了,迈的步子也出奇的轻巧。不过,母亲突然想起昨晚刘梅英提醒过的事,说村里有传言,李家要和张家换亲,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注意这样的谣言,别把好好的一门亲事给弄砸了,还隐含这种流传可能出自张汇城。这时李征挑着最后一担水从大门进来了,水一路滴着。他把木水桶轻轻靠在水缸缸沿上,往里一拉,水“哗”地倒了进去。
“不错,大人的样子有了。”李淑英看见弟弟利落的样子称赞道。
他似乎有些腼腆,只是笑笑,把另一桶也倒,最后收拾好水桶和铁勾扁担。
母亲看见儿子要走,把他叫住了,显得很严肃:“有件事妈妈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他有些疑惑,母亲很少这样跟自己说话。
“妈妈,莫不是说媳妇的事吧”李淑英开玩笑道。
“瞎说,征儿还没到岁数呢。”母亲拉了拉儿子,压低了些声音,“我看,以后你还是少跟张汇城来往为好。”
“为什么”他不乐意,“爸爸走了,现在生产队里就他还肯帮我。”
“我自会有道理,你听就是了。”
“我知道是为什么了。”他想起昨晚的事,“可是,现在真的很少有人能像他那样来帮我的。我还有好多事不懂呢。”
“没关系的,只要你愿意学,哪里没机会”母亲安慰着,“关键是自己。”
“为什么呢”李淑英不解地问,“我是说他为什么不能和张汇城在一起”
“我就觉得不合适。”母亲犹豫着。
“怎么会呢我觉得他人还是不错的,而且,怎么说呢,他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们不应该故意去冷落他。”
“妈妈是担心他想换亲的事。”李征见母亲不愿说开,解释着。
“换亲,什么换亲”
“姐,你好像不是农村里的。换亲不就是两家换人嘛,换女人。”
“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换亲,谁都不愿意,谁都觉得不光彩的事,所以我觉得不会。”李淑英不相信,“真那样想的话都是悄悄的,怎么会散播开来呢”
“反正,不管是怎么回事,村里是有这样的传言,我们要避嫌。而且很多事都是一时说不清的,等你知道了,可能什么都晚了。”母亲显得很坚决,“我们不能把人想得太坏,但也要防着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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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还是不相信他是那种阴险的人。”李淑英不愿大家关系紧张,“我们也不要做得太明显,正常来往还是要的。”
“亲家今天还来人,不管怎么样,这种事上最起码不能让人家说不好。”
李淑英想起了在学校的最后那天,也想起了李慧珍的事,眼睛有些湿润,默默地出了厨房,来到大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树梢上淡淡的时隐时现的雾霾,暗暗希望母亲不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不去追究所发生的一切,内心始终充满阳光。她又想到了高考的事,希望学校还保留着她的申请,到时候还能有准考证,能够参加高考。她也想到了马水龙,相信他肯定在忙着冲刺,全身心地准备高考,也许,考试的时候还能够碰见。她奇怪地想,昨天她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一个都没说起高考的事呢。她更奇怪自己想起仇仪芬和马水龙的事情竟然没有丝毫的不舒服,可分明是记得那天在村口所看见的每一个细节的。她觉得自己变了,就像现在能够坦然接受与王家的婚姻一样,已经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要家里的人开心就好,就连此时此刻想起高考的事也没有太强烈的愿望,要知道自己曾经想,这十几年的努力就是为了那几天,那六个数据。
“妈,我想出去走走。”她来到厨房。
“早饭都差不多好了。”母亲关切地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安。
“没事,反正我也不出工,早饭晚点吃没关系。”她笑着,想打消母亲的顾虑。
“待会儿亲家还要来,肯定会希望看到你的。”母亲不知道怎样说服她。
“早晨很凉快,肯定没事的,我就出去一会儿,他们没那么早就来的。妈,你放心吧,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家乡的空气。我在医院住那么长的时间,都不知道真正的空气是什么样子的了。”她极力安慰母亲,“妈妈,瞧你紧张的,好像我不是在这里生,不是在这里长似的。你不会把我当成了外乡人吧”
“那你就赶紧回家,也别走得太远。”母亲不再说什么,尽管内心还是有些紧张,又不便说出来,只用关切的目光看着女儿,似乎要把女儿装进自己的身体之内。她甚至连去想一想家人再出意外的勇气都没有了,真心希望女儿从今往后不再出什么意外,自己要把一个完完整整的女儿嫁出去。
太阳刚刚探出头,柔和的光线照在她轻盈的身上,也照在田野之间,隐约可见的雾气轻轻舞动,神秘地变换着形状。稻田一片略带绿色的金黄,随着风缓慢摇摆,不经意地发出“唦唦”的声响,那是稻穗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依旧翠绿的田墭上偶尔有野鸭或穿行或飞越。走过青石板桥,隐约传来不远处的石坝上“哗哗”的流水声,而水绕着桥墩也会有轻微的“汩汩”声,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辨别出来。李淑英的意识渐渐有些飘然,似乎随时可以像那梦幻般的雾霾那样飞舞。她想起了这条无名小河的传说。以前,当她和其他小孩每每听到大人们讲述那个的传说时都不屑一顾,还把它当成迷信让学校里的老师来评判。可是,此时此刻当慢步在高高低低的河岸上,她仿佛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仙女,或者在过去的某个时期也有想她一样的少女,突发奇想演绎出了那则故事。不管是何种情况,她觉得自己不再那么轻率地说,有那样的传说简直就是无知。她真的希望就这么走下去,永远走下去,没有终点,也不留一丝痕迹,即使像那位仙女那样留下这条河流,也是没有名字的,就像眼前诡异的雾霾那样,看不见任何人,一切只有自己知道,只说给自己听,消融在其中,连躯体也变成灵魂的一部分,永远地成为雾,即使玉皇大帝也找不到痕迹。她仿佛觉得自己是在呼应着某种召唤,能够摆脱沉重的躯体。她更相信自己不是那个仙女,不会像她那样留下足迹,被岁月越洗越深,重复地揉搓;不会那样去接纳污浊,去忍受人们的唠唠叨叨,流言蜚语,甚至蓄意诬陷。她出奇地想,人们为什么要留下坟墓,固执地刻下痕迹,即使知道在某个时间尸骨暴露,没人知道是谁的也许是他们真的太留恋这片土地了,拟或是种报复。思绪飘逸的李淑英每每在相信自己就快消失得无踪无影时,脚底下的坑洼,河水的低声诉说,越来越亮的光线,都在提醒着她,让她难以摆脱沉重的躯体,就像此时此刻脑海里不断更换出现的父亲、母亲、弟弟、马水龙、张汇城、仇仪芬、李慧珍、王国海、河水、洪水不过,她相信自己的灵魂是可以飞走的,自由自在,向着希望的目的地,甚至都可以没有目标。她也相信这山,这水,这一草一木,这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有灵魂的,都可以分成两部分,另一部分就是那些实体。突然她绊了一下,双手前扑,撑在草地上,结结实实的,感觉灵魂已经飞走,而且一去不返,留下的只是那沉重累赘的躯体。
李淑英慢慢爬了起来,似乎难以接受和适应这一摔,愣愣地看着脚下的草地,稍远缓缓流动的河水,水面上偶尔漂浮的白色泡沫,“汩汩”地流走。
“没摔伤吧”张汇城怕吓着她,轻轻地问了声,还特地离她有段距离,但还是发现她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自己,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感到无比的内疚,几乎愿意以死来换回她的平静,或者带着她重新回到那份宁静之中,只有彼此。刚才他像往常那样在利用早起的机会在不离这远处的李家的自留地锄草,朦朦胧胧之中看见有个人影出现在河边,直觉告诉他,那很可能就是李淑英。他忘了手中的锄头,敛住气,静静地看着宛如天仙出现在黄澄澄的大地上,轻盈的身影使他想起几次救起她时抱着她的那种醉人的玄晕感,可以摆脱一切烦恼和痛苦的美妙感觉,不曾消失和减退,只有经久永恒,引导着他不知不觉地走近她。
李淑英下意识地退了退。
“你,你就那样地讨厌我”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惊呆了。
沉默良久,李淑英真实地感知得到他的歉疚是厚重的,但,这种厚重让她难以认可。尽管模糊,但她隐约记得他那一次救自己的地方就在这附近。
“你没事吧”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敢去猜测,但是,很享受这样近距离地跟她站着,能够感受到她的气息,不管她做什么,也不管她是不是理解。
“你不知道,”看着轻缓的河水,她不知道他会怎么想,“这种时候,你的出现是多么的不合适。”
张汇城难以把握她说话的涵义,更何况无法看到她的脸,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堵爬满藤蔓的墙,难知厚薄。
“你瞧,你准是在为我家照料自留地吧。我记得我家的菜园就在附近。这叫我怎么感谢你呢我一直在想,我们总共说过的话不会超过十句,相信你是记得的。”
他冥思苦想,但仍不得要领,不过,相信她不应该曲解自己的好意。她在自己的心目中是圣洁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所有和她有关的也都是神圣的。他禁不住打亮着她那纤弱但具神韵的身躯,有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她,一个生机勃勃的她,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的少女酮体之香了。她的秀发在微风中轻轻浮动,他觉得是在拨弄着自己的心旋,几乎难以控制住拥抱她的**,双腿有些颤抖,仿佛不是自己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应该争辩点什么的。我觉得,人有时候沉默不语也是种撒谎,可我觉得那不是你的长处。”
“这么说,你确实是在恨我。”他从幻境中苏醒过来,“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恨我,恨我”
“别故意去渲染那个词恨我,它太不合适了。其实,我为什么要恨你只是我觉得你有时候可能想得太多了。想像不总是坏事,但,也不都是好的,有时候它也是一种无法弥补的浪费。你是不是还在想救过我的事,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好。我的处世原则是水到渠成,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对于谣传,我向来是不去过问的,相信时间会解决所有问题。我是真心诚意地想尽我的能力帮你们,不为别的,就为你们看得起我们,在其他人都恨不得让我们消失的时候你们哪怕是一个同情的眼神对我们也是莫大的鼓励。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非常痛苦,是在他死前说的,为什么祖上帮助过别人却总是被那些人欺压告诉我们,不要寻求别人的帮助,也不要去帮别人。我知道他是指我们家跟王队长家之间的事,可我不能认同他的观点,尽管他是我爸爸。我相信,只要得到过人的帮助,就要报答,尽自己所能。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也要报答你们。我相信,只要你做什么了,就一定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刚才说的是,其他事情也一样。我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了,耕种了,就会有收获的那一天。是的,这需要时间,很可能是一辈子的时间,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会感谢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要让你们记我的恩,请你别误解。”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担心。世上有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就连我自己有时候,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不该去做什么。但有一样,我知道你是不会撒谎的,撒谎不是你的性格。”
张汇城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我已经是个凡人了,普普通通的人。要明白这点并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样容易。既然是俗人,就要按照大家认可的标准去做事。把自己的过去打包吧,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起来。也许人等到老了的时候会有兴趣去打开看一看的。”
他依旧没有明白她在说什么。
“好在一切总归有个了结,我是,也希望你会把握好自己,给自己一个了结。那就是成长,就是所谓的长大了吧。”
“我是个简单的人,做事想事也只能是简单的。”他很真诚地说道。
“是啊,能够简单地做人真的很好,只是世事难料,有很多时候是身不由己的。你认为自己是简单的,但并不等于就是简单的。当然,能够保持一份平常心,什么时候都是有用的。就像我,现在的我,要嫁人了,简简单单的,和其他人一样,结婚,生孩子,平平常常,这不就很好。”
张汇城不言语了,尽管这种结果自从她康复后回来就已经明白,此时此刻也还在继续努力说服自己,但,还是无法轻易地去接受这一切,突然到来的宿命安排。
“你是个好人,帮了我那么多,可我有时候也会误解你,就像刚才发生的那样,由此可见做人的难度。”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沉默,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希望以后有机会帮帮你。我是真心的,并不是单纯说只是为了感谢你救了我。我觉得,大家都是个平常人,一平常心去对待就好。”
他依旧没有言语。
“你就没有好好考虑自己的将来吗”她努力搜寻记忆中对张家的记忆,“我是说,你应该多想想做平常人都要做的事,结婚,生孩子,改善生活。”
“也许我一辈子都,都说不清楚,那事都说不清楚。”他有些语无伦次。
“你真的是从心里喜欢我”她转过身来,看着他,见他的脸都有些红了,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那就留在心里吧,就像,像我一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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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英没有等待他的回答,转身走了。她不敢再往下说什么,甚至都不能去想,惟恐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会不翼而飞而难以控制自己,想,母亲的期待正如此时此刻的阳光,明明白白。
张汇城很高兴她能够正面看着自己,尽管他没有把握好这个机会与她完全对视。看见她渐渐远去的身影,他更加坚信自己的坚持是值得的,相信自己会将今天的每一个细节铭记在心,直到永远。
第十六章考试的天空
更新时间2007102814:35:00字数:17234
七月初的天已经热得让人透不过气了,即使到了晚上风也是腻乎乎的,带着太阳的余热吹在脸上难有清爽之感。县城里树木稀落,没有成片植物,拥挤的房子和**的水泥地像热量采集器早早地开始高效率地工作,在太阳落山后卷起阵阵热气,不停地变幻着,不为人知,也不会在意是否被接受。县中学虽然坐落在县城的边缘,但依旧难以成为世外桃源,同样热烘烘的,只是校内高大的樟树挡住了太阳的直射而较少累积热量,使人们感觉上稍微凉爽些。教室改成的宿舍里,很拥挤地住着城外的学生,单人床一律双层结构,先是沿着墙一圈布置,再在中间拼接成方形,中间是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的过道。毛巾是最显眼的生活用品,挂在床架上,其他简单的几样用具,如搪瓷茶缸、牙膏等,则随手放在床上,与换洗衣服混在一起。一人一张蚊帐将空间围成个人小空间,每个房间有二十几张床。不过,里面空无一人,都在十米远的教室里复习。也有极少几个不在大宿舍和教室里休息和复习的,他们因为学生所知不详的原因享受着教师待遇,有自己单独的小房间,常常引来同学们的羡慕,暗暗希望自己的父母或许将来能够有足够的力量为自己创造这样好的读书条件,只是已经无法再等到那个时候了,因为很快就要结束高中学业。
马水龙是两个毕业班一百多个学生中少数几个从来没有去过那些单间的学生之一。他似乎很少在意这些,拟或觉得没有实现的可能而放弃,相反倒觉得比起两年前刚进学校时的条件好多了。那时,同年纪的全部都住在一间临时由图书馆改成的宿舍,和女生之间的隔离也只是简单的一道临拼接的木板,没有障碍地声音相闻。而教室的条件更是比溪口镇中学好了无数倍,完整的玻璃,灯光透亮,虽有破损但还算完整的砖铺地面,整齐的道理,而且,还有平乐县独一无二的灯光篮球场。
明天就要高考了,异常安静的教室,各课老师,特别是第二天有考试科目的老师,都来转了转,笑嘻嘻的,问问同学们是否紧张,准备得如何,最后都告诉说,好好休息,统一回宿舍,以好的精神面貌在以后的几天中正常发挥,考出平常水平。物理老师还特别走到马水龙桌子边问心情如何。在老师心里,马水龙应该是最有可能获得物理高分的学生,尽管家里条件非常差,很多时候也常常为这些学生感到世事的不公。刚才到过单间的学生那里,看到的是学生父母早几天就开始陪着,学生几乎不用出门,对很多学生是奢侈品的西瓜早就成了开水的替代品,因为担心食堂出问题,饭都自己烧了。
对于明天开始的三天高考马水龙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内衣已经洗过,不考虑在这几天再洗衣服了,手头上也积攒了几块钱的菜票,准备好好补充,尽管母亲曾经说过乡谚,说,吃多了会淤塞脑子。
像平常一样,晚上十点半教室和宿舍准时熄灯,之前大多数学生已经回了宿舍,也有等到熄灯最后一刻的。
教室外,空中没有月亮的踪迹,但,繁星挤满了天空,使天际显得更加清澈,透明,富有层次感。栗子小说 m.lizi.tw站在学校向西望去,不大的县城尽收眼底,稀疏的灯光在朦胧的星光下并不显得亮,偶尔行驶的车辆招摇地闪着大灯。四周非常宁静,一个安静的平常之夜。学生宿舍里大多数学生都已经进入梦乡,有的还打着呼噜,但也有一些兴奋过度的同学在辗转反侧,即使是数着羊也无济于事。也有特别认真的,还躲在单被里偷偷打着手电筒看书,吃力地不时变换姿势,床也跟着发出“吱吱扭扭”的异响。
十一点,有老师查夜,先沿着宿舍窗户观察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再进到宿舍内查看,小声地规劝那些还没有入睡的同学早点休息,以避免影响其他人和自己正常休息,影响到第二天的考试。早已经酣然入睡的马水龙对此全然不知。
第二天一早,陆陆续续有人醒来,或拿着书到室外读书复习的,或按照老师的方法练习放松的,或听天由命赖在床上的,也有整晚没有睡好而疲惫不堪的。
随着光线越来越明亮,食堂吃过早饭后同学们大多到了自己平时上课的教室,继续复习今天要考的课:语文。也有心急的去看考场,但门都紧闭着。在离考试时间还有半小时的时候终于都歇下了,大家陆陆续续离开教室,走在去考场的路上。这时候,学校的主要马路上和十几间作为考场的教室前都有很多人,积聚了从其他学校来县中学参加考试的学生,更有送孩子来的家长。认识的和不认识的相互热烈地讨论着,使学校少见地集市般热闹起来,节日般热闹却又那么安祥,没有人大声喧哗,更没有人争吵。也有家长看到马水龙他们就住在县中学里的考生,知道他们是全县顶级中学的学生,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马水龙渐渐明白老师曾经鼓励大家说过的,作为县中学学生,至少要比其他学校的学生要有心理优势。
正当马水龙悠然地看着人群时,突然有人和自己打招呼,仔细辨认才发现是有个小学同学,很是歉意地说那么多年了,一下子都没有认出来,想了半天才隐隐约约有点印象,小学一年级时藏匿铅笔的那个同学,奇怪的是溪口中学那段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脸歉意,再一聊,才知道小学毕业后他去了临近公社的一所教育质量比较好的中学。后来又碰到了初中几个同学,倒是很快就认了出来,其中还有两位是家长陪着来的。当家长知道马水龙,那个溪口公社两年前县中学在全县范围内第一次统一招收高中时唯一一个被录取的人时,都投来赞赏的目光,将他围在中心,打趣地说其他人都是陪太子读书的料,更有甚者,临场向他讨教的。当他们得知家里也没人来陪同、买些好吃的,觉得有些吃惊,但,也都转口说,像他那样的学生,高考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根本用不着兴师动众的。马水龙告诉他们说自己父母根本就不知道高考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何时高考,只知道如果考得好的话,将来就可以摆脱泥土,成了吃皇粮的人,成了吃国家供应的商品粮的主。他所没有告诉他们的是母亲根本就没有敢想过要去花路费和住宿费过来陪自己,而父亲更不可能丢掉几天的工分。
正说着,高挂在樟树上的钟“当当当”地敲响了,考生纷纷对着准考证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面部表情或紧张,或兴奋,或无所谓。而家长被请到操场集中。刚刚还有些喧闹的十几间教室门前和道路上在第二遍钟声过后立刻安静了。
马水龙的位置是靠窗一排的中间,进去的时候里面还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原本坐两个人的课桌现在只有一个人,一下子还有些不适应。他按要求把贴有自己照片的准考证放在已经贴有准考证号码的小纸条旁,仔细地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再拿出钢笔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原本相信一点都不会紧张的他意识到自己还是与平常的考试有些不一样,突然之间竟然想到了父母亲,他们劳作的身影和为了供他上学而将生活水平控制在不能再底的水平上,也想起了很多过去生活的点点滴滴。他低着头,双手交叉支撑着额头,眼睛的余光里看见考生陆陆续续在找自己的位置。他努力控制自己,希望不会分心,也很自信,一旦开始考试,自己就可以做到旁若无人,心无旁物。
两位监考老师进来了,其中一位重点地告诉大家考场纪律。另一位向大家展示手中封装好的试卷签章和封条,口中唱着,试卷是原封的,没有拆过,并撕开封条,将试卷拆开,分了一半给另外一个监考老师。两位老师微笑着看看许多显得不安的考生,特别关心地告诉大家别紧张,只要把自己平常水平发挥出来就可以了,但一定要仔细将自己的姓名和准考证号等信息填写准确。试卷很快发到了每个考生的手中,最后是一张草稿纸。考场立刻安静了,连监考老师缓慢移动监视的脚步声都特别明显。
考试过了半个小时,其中一位监考老师在黑板上画了只钟,对对自己的手表,在上面画上九点半的图形,并且没过一刻钟更新一次。一个小时后已经有考生痛苦地思考着,手中的笔不知如何处理,眼睛时不时地看看监考老师,而监考老师也渐渐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双眼紧紧地看着。
马水龙按照平时考试的经验,快速地逐题做着,碰到难的就空着,而对答题时有些疑问的则做上标记。第二轮做下来已经没有空题了,等他再把有疑问的地方进一步核实后他才放松紧张的神经,看了看监考老师,发现老师在黑板上画着一面大钟,指着十点三刻,这才意识到时间所剩无几,比自己预想的要慢一些,尽管他和很多同学一样都没有手表。他第一次看见有这种方法记时,不觉对监考老师好感起来。而以前学校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时不时报时间的。
离考试结束时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监考老师轻轻地提醒着说,还有十分钟时间,请考生们再仔细检查一下考生信息填写是否正确与端正。五分钟后发现考生已经有声音了,他们便提醒说,要注意考场纪律,如果考试完毕,可以交卷。
马水龙看着试卷,随手翻着,无心再去检查,但也没有提前交卷。而以前他是最喜欢提前交卷的,特别是上小学的时候。他不想为考试不理想而给自己留下后悔的空间,逼迫自己用完最后一分钟。今天他的考试感觉不错,心思渐渐有些偏离,想着,家里寄予的厚望,自己十几年缩衣减食的付出和辉煌的未来,一切都凝固在这轻轻的薄纸上,轻飘飘的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它的合理性,怀疑它是否能够承受一生命运之重。他想到了,等考试结束回家后问问文盲的父母亲为什么会坚持让自己读书,尽管很大部分原因也是他喜欢读书。要知道,那时还根本没有人会知道有高考,村里很多同龄人,不管家里条件好坏都早早地在读完小学后和大人们一起劳动挣工分了。对比而言,自己家的经济情况是村里垫底的。他甚至想到,多年的学习,特别是在县中学的两年,唯一的活动就只有上午一次课间操和偶尔的体育课,这已经让他体力大大不如同龄人,甚至不如自己以前读初中时。他难以想像自己如何承担考不上学校的后果。
考试结束的钟声清晰地传了进来,监考老师紧张地催促考生们停笔、交卷、离开考场。当马水龙拿着试卷交给监考老师后准备离开时突然看见了仇仪芬,很是意外,站在原地不动,直到监考老师催促才出考场。他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等着。
“真没想到,在考场上见到高才生了。”仇仪芬笑着说道,仔细地打亮着他,发现上次匆匆见他的时候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两年的县中学生活已经让他完全不同了,白净的皮肤早已经将泥土味的老皮褪去,脸上可以看见细细的血管,而双手也已经没了老茧和粗皮了。
“真巧,在同一间教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太专注了,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希望我能够沾上你的光,也许会超常发挥,考出个好成绩。还有淑英,也来了,一同沾光。你说对吧”
他有些腼腆地笑笑:“我哪里是什么高才生,过得去而已。”
“哟哟哟,还挺谦虚的呢毫无疑问,我是来陪考的,无法下手,只有对着卷子发呆,而我看你,得心应手的,早早地就把题目做完了。真希望你坐我旁边,多少给漏点的话,成绩就好看了。”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她。
“别紧张,我是说着玩的,谁敢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他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也许太肤浅,连个笑话也那么认真,忙找了话题说:“你坐哪个位置”
“你真是注意力集中啊怪不得学习成绩好。”仇仪芬感叹道,“我其实就在你身后隔一排的位置。”
“我是没注意。”
“喔,我差点忘了,淑英也来参加考试了,在另外的考场。我们说好在大钟下汇合的。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座位分开是为了防止作弊,可谁会想到我们既是同学又是同村呢我看他们,真是防不胜防。”见他不自然的笑,她又补充着,“开玩笑的,别介意。对了,我们一块去看她吧。”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她去了,一路听她说,她们是怎样去镇中学取准考证,连李慧珍的也有,只是她没法找到她,而李淑英来县城参加高考是住她家。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高高悬在大樟树上的钟下。李淑英正看着那根系铁棰的粗麻绳从钟体口垂直而下,用手轻轻地摸了摸,琢磨着怎么把它给敲响。
“嘿”她拍了拍李淑英。
“这钟怎么敲响”李淑英边回头,边说,但看见马水龙立刻停住了,显得很是吃惊,神情愣愣的。
他有些迟疑,不知如何打招呼。
仇仪芬依旧笑嘻嘻的说道:“一块来沾沾高才生的光吧,也让我们在接下来的几门课能够考好点。”
李淑英没有言语,表情惊愕中有些茫然,眼睛看着散去的考生队伍,心里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天在村口看见他和仇仪芬在一起的情景,突然觉得,自己原本刻意想去忘记的人和事其实在做决定的那个时刻就已经注定永远不会忘记,只不过是把它藏起来而已,说不定什么时候重新翻出来依旧光亮如新,有如特别珍藏的宝贝。不过,她渐渐地觉得还是把那些东西依旧珍藏在那里为好,就像古董,那是不太适宜经常拿出来的,即使是给自己看。她觉得这次进县城考试,也许借住在她家并不是个好选择,也许连这高考也不是个好经历。看着没有任何芥蒂的仇仪芬,她想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了,但无法说服自己不去那样想。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听到仇仪芬特意问,李淑英意识到这种沉默实际上是在提醒别人自己的秘密。
马水龙只是勉强笑笑,心里想,她怎么和自己一样首先感兴趣的是那口高高在上的钟如何敲响,很少有人会注意。
“我真服了,两个人真默契,都不说话,商量好了似的,我成多余的人了。”
“我们走吧。”李淑英轻轻地说道,许许多多的过去都回忆起来了,原本以为自己会把那些都给忘了,却发现很轻易地就清晰地展现在面前。
仇仪芬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合适,不过,还是对能够在考场上见到他而感到多少有些兴奋,拉着她的手臂时轻时重地甩着,直到找到她的自行车,驮着她回家了。
马水龙看见她们渐渐消失在人流之中,不知道李淑英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情,想起了前不久仇仪芬曾经莫名其妙专门找过自己,似乎回忆起了些什么,但很快又不见了踪影,终究不得要领。
回到宿舍,他看见很多同学都在相互对答案,也注意地听着,觉得都一样地非常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还是错了,但,因为是语文考试,所以没有人能够说服对方,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吃午饭的时候,他原本打算吃得好一些,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想起家乡的谚语,也听老师说过,吃得太饱太好会不利于发挥水平,特别是下午的考试。最后他像往常一样只买了份青菜,打了半斤饭,混合地盛在搪瓷盆里,吃得很香,心里想,也许最后一天在学校吃饭的时候可以改善一下伙食,把所有的菜票全用了。
下午考试似乎少了些人,教室门前不如上午那样拥挤了。离开考还有几分钟,他来到考场,看见仇仪芬似乎早就来到现场等开门,手里拿着嘬剩一半的冰棍,心想,她都有那么多要想的,或者什么都不需要想的人,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考试。
“高才生,下午考物理,可我最头疼的就是物理。”仇仪芬像早晨一样开心,“你肯定没问题,稳如泰山似的。”
马水龙没有回答,只是笑笑,看着她有滋有味地吃冰棍。
“你吃吗”她话刚说出口,手向他伸了伸,突然觉得太孩子气,不好意思地收住了。这时,进考场的钟声响起,她忙把吃剩的冰棍丢到草丛中去了。
考试结束的时候马水龙没有跟她聊天,说自己还想复习一下第二天的考试科目。仇仪芬有些悻然,不过,也觉得正好早点去接李淑英,感觉上他们并不想见面。想到这儿她有些难以理解。第二天中午,在给自己和李淑英买冰棍的时候,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放弃给他也买根的想法。
三天考试,有的同学觉得快,有的觉得慢,而马水龙则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显得有些另类,就连核对答案也不积极。最紧张的是老师,考完科目的老师都像卸下重负似的,连走路都轻灵许多,晚上还不忘到教室转一圈,似乎要同学们来分享;而还没考的老师,几乎整个晚上都在教室,准备学生随时提问,主动介绍考试经验。
最后一个课目考完后,所有的人都轻松下来了,晚上不再有学生复习,而原本不住校的则早早地回家了。不过,吃过晚饭后老师们还是出现在教室里,学生纷纷围了上来,与老师核对答案。老师便把自己做的题目给同学看,对那些比较难的题目还像平时那样在黑板上讲解,只是炸了锅似的教室再也没了平时上课时的安静和秩序。
第二天一大早,宿舍里已经有同学在打包,准备回家了。宿舍里的大部分床位都拆下了蚊帐,空间立刻显得很大,光线也明亮了,给人以陌生感。
马水龙起床后并没有急着打包,尽管他也有点想早点回家。他来到食堂,吃过早饭后,等着学校特别安排的人来办理退菜票,点了点手中的菜票,还剩两块多钱,饭票还有十几斤,问过后说是算两角一斤。他一共退到四块多钱,想起当年进学校第一学期一年开销不过十块,一下子发了财似的,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本打算好好改善一下的计划没有实施。他来到学校大门口,回想起当年进来时的情景,而正对大门的教学楼是学校最好也是最高的建筑,共有三层,前不久全年级同学和老师还在这楼前面拍过合影。再走几步就是室外洗衣服的水池,四个三尺见方的水泥小格连成一排。他沿着教室走了一圈,四周出奇的安静,几乎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了,完全没有任何前几天热闹所留下的踪迹。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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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空无一人,煤渣铺就的跑道和记忆中的没有区别。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去年才建好的灯光球场却依旧保持鲜亮,这个全县唯一可以晚上打篮球的地方,让学生们既兴奋又自豪。最后,他站在高高的厕所前,至尽看来仍然觉得奇怪,学校的厕所为什么建得那么高,上个厕所得爬十几级台阶。也许是为了方便清理粪便,他没有多研究,只是回想起男女厕所只有一块木版相隔,而且木版上还有几个孔,尽管难以看清对面,却很多时候是塞着卷纸的。他记得自己曾经拔出来看过,很失望的是什么也没有。想到这儿,他“扑哧”一笑,走开了。
最后,他回到宿舍,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经走了,想到就此差不多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心中生出些许不适,但,想到很快一个月后就会知道考试结果,在那以后大家再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有同学告诉他,刚才班主任老师来找过了,说是没什么特别的事,想问问你考试感觉如何,因为昨天晚上大家对答案的时候老师说没看见。
马水龙一边将被子、蚊帐和其他一些日常用品打包,一边犹豫着要不要去找老师,但同学告诉说老师可能已经离开学校了,便作罢,想,自己从来不习惯对答案,现在似乎连都做了那些题目自己都不记得了。
背着行李,他一路走着,渐渐升高的气温让他很快就有些汗津津的。当他经过电影院时脸上的汗都成颗粒了。早上的电影院周围显得很安静,一切似乎还没有从晚上的热闹中恢复过来,行人稀少,连摊贩也很少见到,偶尔看到的也是没了精神。唯一有些生气的是摆在电影院长长高高的水泥台阶上的两个相距几步远的连环画阅读摊。摊前或蹲或坐的几个小孩在津津有味地借阅。马水龙把行李放下,没了太阳的直射,没了重负,人一下子就舒展了。他偷偷看了看摊主手腕上的表,时间尚早,便花了五分钱问摊主借阅了两本手指厚的已经翻烂并用牛皮纸贴衬做封面的连环画,坐在摊主眼皮底下看了起来。他突然发现,同样是看书,这种轻轻松松的状态跟看复习资料的投入与兴奋感是很不一样的,只有享受。
马水龙看完书,身上的汗也干了,起身去了汽车站,乘上了回溪口镇的客车。
马水龙是在中午时分进村的。
村子显得特别安静,只有顽皮的孩子们时不时地现身,或抓蜻蜓,或抓知了,看见他很感陌生,以为是外乡人,都停下来看着,连最有记性的狗竟然不顾炎热,“汪汪”地叫着,但并不兴奋地追来。这让他想起乡谚,好人不惹狗吠,心下有些不悦,更害怕狗们真的把自己当成异乡客而穷追猛赶,脚步也越来越快了。也有将头伸出来查看的,但一时并没有认出他。
马水龙一进门就喊着:“爸,妈”
母亲应声从厨房出来,似乎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儿子,虚弱、白净、清瘦,太阳刚晒过后的脸通红透亮。短暂的愣神后,她马上帮儿子卸下行李,又赶紧找来毛巾为他擦汗,看见他上身几乎湿透,连发根也是湿的,心疼得几乎流泪,但脸上却是灿烂的。她一边为儿子准备吃的,把中午吃剩的菜拿到桌子上,炒青菜和辣椒炒苦瓜,一边嘴里念叨着:“怎么就不说说呢,也好让你爸爸去镇上接接。看你,都流了一身的汗,也没顶帽子戴的。”
马水龙拿着毛巾继续擦汗,穿上母亲找出的衣服,有种刺刺的感觉,知道那是浆过的。这时,家里养的那条狗短暂的观察过后已经在他脚下打转了。
“你爸爸也是,今天还出去砍柴了,应该去接你的。”母亲在厨房重新升火,准备给儿子炒个鸡蛋。
“他又不知道我今天回来。”他闻声来到厨房,手里端着碗,碗里放了些菜,让母亲停止生火,“妈,你别炒了,等你炒好,我饭早就吃完了。栗子小说 m.lizi.tw”
“看你瘦的,比过年时瘦多了,妈要给你补补。”母亲似乎还不相信,又凑近了观察,“读书真的那么累”
“不累,而且,现在已经结束了。”他前头走回客堂,母亲跟着。
“考得怎么样有把握吗”
“应该还可以。”面对母亲关切的目光,他既觉得责任重大,但也很有信心,“不过,还得等正式成绩出来以后才知道,而且要到那时才知道自己要报什么大学。”
“要真能考上就好啊。这么多年来的辛苦也就没有白费。”
“我想是没问题的,但,你还是别说出去。要是考不上什么名堂,我这身板,还能去赚工分吗我现在怕连挑一担水都有问题,更不要说去挑一担湿漉漉的稻谷从那么老远的稻田到晒谷场。”
“读书真把人给废了,以前在家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力气还是很大的。老天保佑,但愿不要走回头路啊。”
“你别想那么多了,会没事的。”
“那就好。”母亲舒心地笑了,“到时候我们也能扬眉吐气一下。”
马水龙很快吃完了,见母亲伸来手要给他添饭,示意说,不要了。
“就吃一碗”她有些不相信,但并不觉得特别意外和不安,“这饭量倒是减下了,还没吃国家供应呢。”
“我去做点体力活就能多吃了。”
“是不是菜不好吃”
“哪里,在学校还没有这么好的菜呢。”他有些后悔把话说这么快。
“是啊。”母亲有些感慨,眼睛也有些湿润了,“妈知道你在学校吃了苦,整天吃青菜,连喜欢吃的辣椒也舍不得买。也是没有办法,谁让家里条件不够。”
“妈,你又说这些干什么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我不还是好好的”
“是啊,好好的,都好好的。”但多虑的母亲停了停又说道,“不知道读大学要不要钱生活贵不贵”
“我也不知道,再说吧,有那么多人上大学,也不都是有钱人。”
“应该是了。有钱人根本用不着考大学的,你看仇书记家就是个例子。考不考的无所谓,全当玩玩的,找个吃国家供应的工作根本不愁,而在我们就是天大的事。”
“考试的时候我看到他女儿了,巧的是,我们在同一间教室。”
“那么巧那她有没有问你抄什么的以前在一起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她不是想抄你的吗应该别给她抄,你辛辛苦苦学来的,干嘛让人抄过去就是而且,如果她考上了,不就抢了名额了。”
“妈,你这样说的话,人家要说你小心眼的。高考是最严厉的,绝对不允许抄,否则抄的和被抄的都要取消成绩。”
“那不合理,为什么被人抄的也要取消又没法老防着的。”
“你想得太多了。反正是不能作弊的,而且也没人敢,所以,今年没有听说过有人作弊被抓。你就放心吧。”
“我当然放心,我就知道我儿子听话,懂事,总是知道事情的轻重。”母亲的表情立刻自豪起来。
马水龙跟着母亲收拾桌子,来到厨房,打开水缸:“妈,我去挑水。”
“你能行吗”母亲笑着问。
“试试吧,应该会挑得其起满担的水,否则就太丢人了。”他忙着找水桶和扁担,很是陌生,“再说,我还要利用放假的一个多月时间去挣点工分呢,体力方面先得炼炼,不然就真出洋相了。”
母亲跟着挑着空桶的儿子,看着他,想,能挣点工分肯定是好,家里多年来都是欠生产队口粮款的,而双抢时间工分又是三倍计算的,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指望着这段时间呢。但,她又担心他能不能吃得消:“你先少挑点,别装满桶,可别把腰给闪了。栗子小说 m.lizi.tw出工的事以后再说吧。”
“再这样下去,我还真成残废了。”
母亲看着儿子挑担出了大门,恨不得全程跟着,心里甜甜的,觉得儿子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优秀的,渐渐觉得家里有了依靠,实实在在的依靠,泪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她幸福地拉起衣摆一角,慢慢地擦了擦。
马水龙挑完两满担的水,还真觉得有些累,特别是肩胛上很疼。面对母亲的关切,他都不知道说了多少次自己没事。他在母亲刚用毛巾擦过的竹制移动床上坐下,周围很安静,除了偶尔的或人或动物的声音,有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他想起,昨天同学们很晚都还在议论考试结果的情景,但已经变得遥远,尽管才过了十几个小时,唯一留下的似乎只有那困倦。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适应这宁静的环境,也想起今年唯一一次回家时的那次跟张汇城冲突后很坚定的想法,自己绝对不再属于这里。
渐渐地,他进入了梦乡。母亲时不时地过来查看,为儿子扇了扇风,赶了赶了苍蝇。父亲砍完柴回到家里,也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一旁看了会儿,觉得他非常稚嫩,连腿上的毛也是稀稀拉拉的。不久后村里响起一阵嘈杂,是下午出工的时间到了。
马水龙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他找不到时间信息,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不适应了。他决定出去走走。当他盲目地在村里转悠时,很奇怪那些狗们已经不如他进村时那样兴奋了,懒懒地看了看他算是唯一关注。空气中散发着太阳炙烤后的浑浊之味,一切看上去都是焉焉的,就连知了的叫声也稀稀落落的。看着熟悉的一切,他始终有种外乡人的感觉,发现自己对家乡的纽带其实就简单到了只是和自己的父母亲。
正当他茫无目的地走动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站住了,费了好大的劲才认出是李惠珍母亲,手里拿着什么。他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准考证。
李惠珍母亲热情地把他让进家中坐下,如同贵客般:“水龙,你真的变了,脸都变得白白净净的,像个城里人。”
“没有血色,是吧”他笑了,“坐牢也会有这样的效果的。”
“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她恢复了满脸的沧桑感,忧郁地问,“不知道这还有没有用,是前些日子同学带过来的。”
马水龙说:“这是准考证。”
她一脸茫然。
“就是参加考试的时候要给人看的,不然,不让考试。”他解释着,“怎么会还在你手上你女儿没去考试”
她摇摇头,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我女儿已经好长时间没在家了,我也想问问你,你有没有看见过她”
他斟酌着:“我一直在学校。”
她有些失望:“都说没看见过。”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便离开了,想像不出发生了什么事能够让李惠珍离家出走,留下满目沮丧的母亲苦苦探询而又不知方向,几乎出了村子就没有安全感的女人。
在回家的路上,他碰到了从李淑英家出来的刘梅英。最近一有空她还是经常往李淑英家走动,尽管已经得到李家的满口保证,李淑英只会嫁给王家。她觉得在最终确认李淑英到了王家之前心中总是不塌实的,不知道王家公子的很多事李家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已经认可。她想,经常去联络是唯一自己可以做而且应该做的事。刘梅英似乎不认识他,觉得这大白天的,看见一个无所事事的男人实在太出乎意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时他已经走开了。她又隐隐约约想起他和李淑英之间似乎还有些什么故事,但也懒得去整理了,唯一让自己有办法做的就是多去李家。好在,通过与她们的交流,她觉得李家,特别是李淑英并没有什么改变,而且还认定即使王家想今年结婚也没有什么困难。刚才在李家看到的李淑英,已经让她明白了这一点,心里更塌实了。
马水龙回到家里才从母亲那里知道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一直没有消息,也了解了关于她在镇中学的一些事。他努力去理解这其中的跨越,却发现很难,从内心深处无法认同这种变迁的快速。
这时,屋外突然热闹起来,小孩子们的吵闹声夹杂着偶尔的大人声。马水龙好奇地出门看了看,才知道那是生产队请来了放映队,准备今晚放电影。一群孩子围着放映员的几个大箱子和汽油发电机转悠,议论着,兴奋之情难以抑制。两位放映员很优势地指挥两个刚把这些物件挑回来的社员在村子中间广场东侧用借来的铁钎在吃力而外行地挖两个相距丈余的小地洞,突然看见马水龙,对村里有这样白嫩皮肤又悠闲的男人十分不解。一同前往的王队长已经回了家,正吩咐妻子准备晚饭款待放映队,把从镇上买来的十斤肉和五斤酒交给妻子,一半用盐腌起来,并让她别忘记提醒自己让李会计记上帐并让他也来陪客人喝酒。
太阳西坠的时候两根毛竹竖在刚挖的地洞内,荧幕挂了起来。王队长来接放映员吃晚饭,让刚才挖洞的社员在现场看着,等他们吃完饭回来,并让他们放心,承诺多记半天工分的事不会食言。
马水龙回到家里,告诉母亲关于放电影的事。她很高兴,认为儿子真是福气之人,村里都一年多没放电影了,他这刚回家就赶上了,绝对是个好兆头,一定能够考出点名堂,并且奢望着如果真的能够考上大学,一定就有公家为他放电影,到时候生产队安排的机会都没有,最起码是大队一级。
看见母亲神采飞扬,他笑笑,不愿破坏母亲的良好心态,不过,这种能够让父母亲自豪无比的事也让自己有种压力,只是现在已经无法使上劲,一切都已经定局,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祷。
他直到傍晚才看见收工回家的父亲,并没有太多的交流,只是简短地问了问彼此的情况,而他则重点地问是不是可以跟他一起出工,什么时候可以。母亲建议他别忙着出工,先休息几天,再去姐姐家玩玩。
母亲特地早就把饭做好了,脸上也挂着因有机会看电影而有的兴奋和期待。桌子上特别炒的那个鸡蛋也失去了谈论的资本,草草地在马水龙的坚持下三人分了。吃过晚饭,家里的唯一光源就是煤油灯了,母亲还特地为他准备了一盏干净的放在他房间里,但他还是一下子难以适应,几乎无法让他接受。他跟母亲说,想去和同村的老同学聊聊,那些已经早早就回家务农的一块读过中小学的同龄人收工后应该会在家。母亲有些不同意,告诉说最近村里好像在闹鬼,都传得沸沸扬扬的,特别是刘梅英,说已经好几次在晚上看见吐着红舌头的白面吊死鬼,先是在路上,后来是在自己的窗户前。以前经常去李淑英家的她现在也多半只在白天去,或者让丈夫陪着。现在连以往人气比较旺的王队长家也是记完工分后早早散场。正说着,父亲回来了,说是今天放电影,不记工分。他并不完全认同妻子的说法,并且说明,其实看见鬼的也只有刘梅英本人。马水龙很高兴有父亲的解释,在母亲的关切目光中出了家门。不过,一出门,漆黑的四周倒真让他有些害怕,尽管他知道鬼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他马上折了回来,想,今天放电影也许找不到他们。此时,母亲洗涮完毕,正拿了张长凳子要出去占位置,眼中充满期待地告诉他,到时候一定要坐在自己身边,给听不懂普通话的她讲解电影中的情节。
相比而言,父亲并不显得很在意这场电影,饭后一直悠然自得地抽着烟斗,小凳前已经有十几颗烟灰了,其中刚吹出去的还在闪着渐渐暗下去的红光,升起的青烟细细地袅袅,消失在空中。最后父亲收起烟袋和烟杆,对儿子说,去看看吧,难得的。
露天电影广场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本村的,也有自发得到消息从临近村庄赶来的,还有专门去请来的亲戚。中心位置都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凳子和椅子。而周边之地则成了年轻人的天下,打闹的,嬉笑的,更有被人怂恿去招惹姑娘的愣头青。姑娘们多都躲避,但也有胆大的毫不客气地回击,往往引来哄堂大笑。漆黑的环境似乎让平时羞涩的人们胆子变大了,拟或是混乱的气氛让人能够尽情释放。那些年长的便投来不满的目光,说,现在世风日下,有的甚至说那些年轻人怎么变得没羞没臊的。
周围几乎不动的空气却因为人的聚集有些热了,全然没了往日晚间那种凉爽之感,只见眼前一片蒲扇在挥舞。
电影在人们的热切期盼中终于开始了,鼎沸的现场渐渐安静,就连刚才还在吵闹的年轻人或要看电影,或被其他人说了,大多也都认真看了起来。放映机架在一张八仙桌上,杂乱的光线醒目地衬出弯曲而跳动的胶片,发出清脆的走片声。放映员带着半分醉意,手脚有些不灵活,但,还是将画面投射到了荧幕上,小街。锥形的光束白灿灿的,在漆黑的环境中特别醒目,不时地吸引着小飞虫穿梭而过。人群黑压压的,看不真切,靠光柱都坐在长凳上,而稍为外圈站着松散的人,时不时地走动。时不时有人把蒲扇举得过高,挡住了画面,立刻引来抗议声,事主却往往不知谁在坏事,只有等旁人的提醒,也有故意而为的。随着电影情节的展开,人群中也渐渐有了声音,或不解,或迷惑,或询问。相距三十几米的一处角落是一台汽油发电机,正“突突突”地叫着,一只亮着的小灯泡周围飞舞着各种飞虫。
马水龙没有去找母亲。陪父亲在外圈看了一会儿后也散开了。漆黑的环境和越来越紧张的画面,他发现观看的人们很少会注意到身边是谁,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场,打招呼的人不得不刻意凑得很近才能彼此看清,几乎都要贴着脸了。
他不喜欢混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渐渐地向外退着,直到周围空荡荡的,似乎不是为了看电影而是要看这广场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似乎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始终离开几步的距离。他仔细一看,发现是李淑英,心下一愣。
“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他确信她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很感激这黑漆漆的夜色,让自己感到轻松许多。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回忆起三天前在高考时见面的事,又突然想到两个多月前的那天晚上在碾房被张汇城打的情景,也想到了仇仪芬。
“你为什么不理我”
“没有啊。”他终于开口了,连自己也觉得轻松些了,“怎么会那样呢”
李淑英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慢慢挪了挪,看见他也缓缓地跟了过来。
他们渐渐离开电影场,向村西几乎要出村了,来到了碾房。四周出奇的安静,墙外小河的流水声也隐约可辩了,就连不断鼓噪的青蛙也似乎有意留下空间。
“你其实根本不用躲我的。”
“我”
“你不要急着否认。”她打断他,“有很多事情说的跟做的、跟想的会不一样,会很不一样,但没个人都有自己最清楚的东西,不多,但,会有,会记住一辈子的东西。可以说也是一生所维系的东西。”
他没有言语。
她没有吱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含着泪花。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我只是觉得,我们见面,上次,也
...
就前几天,你好像非常不高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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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还是记得我、关心我的。”
“我们是同学,又是同村。”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鼓足勇气,说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老实说,我一直都不是很明白这事,直到那天,也就是五一节的时候,仇仪芬特地到了我们学校去找我,说到你,无论如何也要我回来,为你的事回来。可是,我回来后,因为有些事,出了点事,也就没有去找你。”
“仇仪芬她去找过你,为我的事”她非常惊讶,想着高考期间借住在她家的那几天心里一直跟她闹别扭。
“是啊。”
她沉默良久,靠近他,用手抹了抹泪水:“看来,我并没有交错朋友。”
“为什么这样说”
“你不用去研究它的。”她努力笑了笑,“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其实是不用躲着我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最近村里老闹鬼,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害怕,可,现在我倒真的有点害怕了。”
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发现她已经贴近了,微仰着脸看着自己,渐渐地抱紧。他没有动弹,双手不知怎样处理,松松地坠下,任她紧紧地抱着。
过了很久,他低头仔细地看着她的脸,伸手为她抹去脸颊上的泪水,可她泪水流得更厉害了,声音都有些哽咽,身子也渐渐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任由她紧紧地抱着,隔了两层单薄的衣服,能够明显感觉得到她隆起的胸部和她渐渐清晰儿有些急促的呼吸。
她吻了吻他的脖子,又向上探询着要去吻他的脸,胆怯地用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脸颊。她慢慢感觉到了他的双手有些迟疑地揽自己的纤弱的腰,后又轻轻地挽着。散乱的头发不舒服地在脸上移动,她没有去管它,依旧抱紧他,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溜走似的。她轻轻地呻吟着,身体不自主地在动,也感觉到了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双手慢慢收紧,并开始去搜寻自己的**和圆润的臀部。她觉得自己快被融化了,身体放松着,享受他的抚摩和他生怯怯的吻。
对面她的纵情,他有些不知所措,就像一个乞丐突然之间得到了丰盛的宴请,不知道吃哪样好。他又想到了五一节那天仇仪芬特别去县中学找他的情景,让他知道了李淑英对自己的那份情感,可他从来就没有注意到这种情愫,满心思的只有学习,背负全家期望的使命。此时此刻的一切让他明白了,仇仪芬所说的并不有假,但那天特地回来的时候给自己印象最深的却是和张汇城之间的争持,不一样的碾房,但几乎相同的布局。他几乎难以相信这两件事之间发生得如此之近,而都和自己扯上关系。
她正在等待他的进一步动作,微张的嘴似乎要把他整个人吞噬掉才能化解内心深处的那份渴望,手不由自主地去摸他的全身,没有积极的回应,但努力坚持着。
三天前高考的那一幕又出现在他面前,他不知道当时她为什么那么排斥自己,感觉上就连仇仪芬也受到了连累,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世界。正当他神游四方的时候,眼前的碾房大门口似乎晃过一道轻灵的影子,但,一张峥嵘的影像却清晰地印在自己的眼中:苍白的长脸上嵌着长长的獠牙,嘴里飘出一根长过两倍头的红色舌头。那张脸很快又晃了一下,终于不见了。他一下子僵住了,想起母亲关照过,最近村子在闹鬼,不过,还是紧紧地看着大门。
李淑英感觉到了他的异常,恋恋不舍地松开他,见他依旧还在看着大门:“你怎么啦你在看什么,这样专注”
马水龙相信刚才看到的只是一种幻觉,或者其他说不清楚的东西,但有一样是清晰的,那就是很感激这个意外的出现,使他意识到自己原本是不应该来的,尽管已经来了。栗子网
www.lizi.tw他发现人是很脆弱的,也是容易改变的,就像现在被李淑英的迷情所吸引,又轻易地被莫名的黑影驱走,还有这逃离的冲动。他茫然地想,如果一切都能够像学习上的事那么容易掌握该有多好。
“我,就要结婚了。”她艰难地摆脱了先前的兴奋,长长的沉默之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离他尺许的地方站着,一样地看着大门。
“那就恭喜了。”他淡淡地说道。
“是吗”她所希望的是他那疏远的口吻,可又憎恨他的这种语气。
“希望你能幸福。”
“你,不该来这里。”她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做不到,声音断断续续地,又有些哽咽了,“我,也不该来。可是,我们都来了,这是为什么你不要回答我,我这是说给我自己的。当我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那里,我知道你的内心也是需要有人来分享的,所以我无法控制自己,我希望验证一下自己的感觉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值得去为那个做些什么。所以我会跟你说,你不用躲着我。我曾经想,曾经下过决心,无论今晚发生什么我都会接受,一个人去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不会连累你。我希望,在我成为别人的妻子之前,要给自己的过去有个了结,给自己一个答复,做一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当做完这一切后,我再去属于别人,不要带走过去,不要让任何人去侵扰。”
他不敢多看她那幽怨的眼神,尽管光线很暗,但觉得那神色是透过精神传递过来的,无法让人去阻挡。
她轻轻地拭去脸颊上的泪,嘴里含了些,咸咸的,带着苦涩:“你要相信我不会让你承担什么责任,这个我已经说过了,承诺过了。我仅仅是着证明自己的感觉儿而来,也别说是我引诱了你,毕竟,我们未曾发生过什么,今天我也没有策划过什么。我们都是凭着内心的指引而来,完成内心固有的使命,或许盲目,或许疯狂,或许失常,从此走向理智,尽管我是多么地不愿意。我也请你把我忘掉吧,也不希望一切与我有关的东西成为你的绊脚石。我会永远记住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是有收获的,今天是值得的,至少让我明白了我曾经误会过的人。不会有什么遗憾,就算我如愿了,结果还是一样,还是要把所有一切打包起来,封存着,或许等老了的那天,再打开了细细品位,一生中唯一的珍藏。”
“我”
“你别说话,什么也别说。”她打断他,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尽管依旧泪流满面,“你走吧,你先走,不然的话,我怕没有勇气走出这个地方。”
他心里一动,看了看她,能感觉得到她那飘忽不定的勇气,几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垮掉的支柱,就像这宁静的环境,轻易会被打破。但是,他没能在茫然的思绪中给自己寻找出清晰的画面。
“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同时也请你原谅我,原谅我今天晚上的所有,如果它给你带来了不愉快的体验。有时候,我是情不自禁的,几乎都不属于自己。”她的语速很慢,似乎将每一个字都要吃进肚子里。
“你”
“你走吧。”她强迫自己把刚刚建立起来的距离感予以强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不留神,又会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也许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马水龙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开口。他慢慢挪动脚步,觉得这里的一切已经陌生,不留痕迹地离开也许是最好的结果,未来的世界应该是个没有绊羁的坦途,不会再像过去那样无论做什么都需要超出的努力,有如眼下的氛围,稍微松弛就被感染,难以自持。栗子网
www.lizi.tw他暗暗希望,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过去所有的经历,都会在他离开村子的那一刻消失,就像明天一早,村子一切恢复如常,露天电影所能够很快就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马水龙想给自己总结点什么,却发现很难。
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身影,她极力克制自己别向他奔去,任由泪水滑过脸颊,紧紧咬着双唇,直到疼得难以承受。她突然奇怪地发现原本胆小的自己却对最近村里闹鬼的事一点不害怕,甚至暗暗想跟厉鬼见个面,想到这儿,使劲叫了一声:“厉鬼,你就现身吧,别再躲躲藏藏的了”
这时候,村里慢慢传来嘈杂之声,不时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她犹豫了一下,快步离开碾房,避开了广场出村的主要通道,找个僻静的地方整理了自己的脸和衣服,再回到人群几乎散尽的现场。放映员正忙着收拾设备,奇怪地发现眼前漂亮的姑娘正看着他们忙碌,竟有些不自在。
第十七章影子
更新时间2007102814:36:00字数:16262
看着阴森昏惑的夜色,刘梅英依旧控制不住要去李家的**,尽管最近一些日子来经常看见吊死鬼的影子,觉得也许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幻觉而已。李淑英越来越明朗的态度让她非常欣慰,体会到事在人为的真谛和成功的喜悦,而这种愉悦的心情让她有种上瘾的依赖,似乎隔几天不去李家就很不舒服,像有虫子不断在身上爬一样。她本来是想让丈夫陪着去的,但先前让他陪了几回,闲话也就多了,才壮着胆自己一个人去,想想也就那么点距离,真要跑起来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即使闹鬼也许能应付得过来,而且为了这事还狠心花钱特别买了把手电筒。当她小心翼翼地出了家门,手里紧紧攥着手电筒,睁大了眼睛,可没成想,出门刚转过一个墙角,准备迈脚的时候突然窜出一到黑影,峥嵘惨白的长脸上两边各有獠牙,嘴里长长地伸出红色的舌头,一晃又不见了。她给吓得魂不附体,尖叫着冲回家门,在丈夫的手臂中瑟瑟发抖,眼睛张得很大,有些语无伦次地嚷着有鬼,手里紧紧地握着手电筒不肯松手。丈夫摇了摇她,甚至打了她几记耳光,她这才慢慢恢复正常,把刚才所见描述了一番。丈夫劝说着,既然害怕就别老晚上出去,而且李家嫁女儿的事也已经定了,还经常去有什么必要。她不管那么多,坚持让极其不情愿的丈夫陪着去。被纠缠无奈的他嘟囔着说,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从来没看见她对做媒这么认真,简直比自己嫁女儿都仔细。她也不跟他啰嗦,只是说,这是她的杰作,也许一辈子就这个为最高成就了,再也找不到有王李两家般配、条件这么好的亲家了。她紧紧地拉着丈夫,像拉救命稻草似的,让他拿着手电筒,只是光线已经很暗了,黑黑的地面上几乎留不下什么亮光。出了门,她一直紧紧地拉着他,可丈夫有些嫌她拉得太紧,但她没有理睬。当他们就在她刚才看见黑影的地方同样的东西又出现了。她给吓得“扑嗵”一下跪在地上,他也看见了,浑身哆嗦,连手电筒也掉到地上,滚了几下,射出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他壮起胆子,嘶哑地喊了一声:“谁”。影子再也没有出现。他赶紧扶起妻子,飞快地往家跑,搞得孩子们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刘梅英说,又碰见鬼了,你们还一直不相信,说是怎么全村就我碰见鬼,这回你爸爸也看到了,而且比我胆子还小,连手电筒都给吓得掉地上了。丈夫则讥笑她都跪下了,还好意思取笑别人,不过,心里还是很奇怪刚才所看到的情景。他们吩咐自己的孩子以后晚上再也别出门,至少不能单独出门。刘梅英再也不敢出门了,乖乖地待在家里。
第二天一早,刘梅英在小河码头上洗衣服时绘声绘色地讲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面对有些人的疑问,她信誓旦旦地说这回丈夫陪着自己,一起看见的。人们又开始议论起来,焦点是为什么只有全村到现在为止只有她一个人看见,而且都是跟去李家有关,突然有人想到李淑英新去世的父亲,觉得会不会是他反对女儿结婚。说到这里,大家都有些紧张,忽然都不敢说话了。尽管心里“咯噔”一下,但刘梅英还是极力反对这样的说法,觉得即使真有鬼,父亲也不能反对女儿的婚事,那样好的人家到哪里去找。不过,又有小范围压低声音交流着,说,亲家儿子在镇中学有很多的事情,李淑英的父亲会不会是因为这个而不同意。刘梅英渐渐觉得局面失控,更担心李淑英母亲会不会听到这样的说话,会不会改变主意。她站起身,前后看了看,没看见,心里安定了些,暗自打定主意,以后无论再碰到什么闹鬼的事,再也不跟人说了,不知道人们会演绎出怎样的故事,做出匪夷所思的推测。而且今天她还有特别重要的事要做,王家捎来话说,今天他们要特地来送些礼物给李淑英,那是答应过在她出院以后要来看望的承诺。
刘梅英不再参与讨论,匆匆洗完衣服回家了,经过村里广场时看见一辆吉普车一路扬起尘土进了村子。她驻足看了看,奇怪怎么会有这样的官车出现,自从仇书记搬家后村里就没有出现过小汽车。
吉普车直接停在李淑英家门口,仇仪芬没等车停下早早地就伸出了头,喊着李淑英,车一停下就急急地打开门。驾驶员收拾车子后提着她准备的礼物跟了进去。
原本安静的李家,因为仇仪芬的出现一下子热闹起来。李淑英母亲从厨房来到客堂,得知今天她是特地来看望自己的女儿,特别的感动,忙去叫女儿,又招呼着驾驶员。但仇仪芬已经推开李淑英的房门进去了。李淑英似乎没睡好,眼圈有些黑,刚刚起的床,正在梳头发,看见是仇仪芬,赶忙放下东西,和她紧紧地抱在一起。
仇仪芬明显感觉得到李淑英与以前的不同,前些时间彼此之间的隔阂感消失殆尽,所以更相信自己原先的判断,她是因为有某种原因分散了注意力才会那样的改变。仇仪芬不愿去把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要充分享受与老朋友相聚的快乐,彼此之间没有距离的交流,而且似乎也是要给学生时代做个总结,有个了断,毕竟,今天是特地来看望她的,因为,自己不久就要上班去了,按照父亲的说法,不可能再有以前那样的无拘无束的生活。
她们牵着手出了房门,感觉对方都瘦了,在客堂里的八仙桌前坐下。驾驶员早就把带来的几包糖果、瓜子、饼干等食品放在上面,坐在一旁休息。李淑英母亲忙着给大家倒茶,同时张罗着要去下面条当点心。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她从心里感激仇仪芬能记得女儿,并且特地从老远的地方来看望,满桌子的礼物让自己有些眼花。
仇仪芬指了指桌子上的食品,说:“淑英,这全是专门为你买的,快点拆开吧,我都等不及,眼睛馋着呢。”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李淑英一边使劲拆一边说道,“你可别把我给宠坏了,到时候你回去了,我都没法生活了。那样的话我可要搬到你家去住的”
“好啊,好啊,我巴不得呢”她像小孩似的开心地笑着,“要能够这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一辈子,那该有多好啊。我真的不想长大,还要去什么工作。”
“你别不知足了,人家想一辈子都想不到一份吃国家供应的工作,生老病死什么都有保障,这里,什么都靠自己,其实就是听天由命。没有吃就等着挨饿,没有钱就只有硬抗,就看谁命硬朗了。”
“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就别说这些吧,而且你这次高考应该有点底吧到时候不也能够跳出农村。”
“我不想那些了。”李淑英的神情稍微暗淡了些,“我不是那块料。”
“你别谦虚了,我们不说大学吧,你考个大专,中专,再不行卫校总是有把握的吧哪像我,别说做题目了,很多时候连题目都看不懂,文盲似的而且好多东西我觉得我们老师根本就没教过。我跟我父母打过招呼说,这种情况也就不能怪我成绩差了,怪不得大家都拼命要去县城读书。”
“我也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实话告诉你吧,我连卫校的希望都渺茫。”
“先别要那么悲观。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们读的是那种烂学校,我就跟我爸爸妈妈说,以后等我和我哥的孩子要读书了,一定要找个好学习才有意义,要不然,就别瞎忙。算来算去,我们那帮同学里面也就马水龙是十拿九稳的。”
李淑英没有接茬,表情也似乎有了变化,挂在嘴角上的笑有些僵硬。这时一个老女人进来了,满脸的小心谨慎,怯怯地看着众人,陪着笑脸。她们定睛一见,好久才辨认出是李惠珍的母亲,都愣住了,过了会儿后才赶忙站起来给她让座。
她有些受宠若惊,但没有坐下,手里拿着张纸,迟疑地给她们递了递。
她们彼此看看,不知怎么回什么事。仇仪芬接过一看,才发现是李惠珍的准考证,又递给了李淑英。这时她们似乎才想起好长时间没有见过李惠珍了。
“这个东西,还有用吗”她终于开口小心地问道,“你们帮我看一看。”
仇仪芬把准考证还给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手在桌子上抓了把糖果给她。她本能似地后退,没有接,脸上甚至有些吃惊。最后仇仪芬抓着她的手,硬是把糖塞到她手里,明显感觉到了老人手的粗糙和瘦弱,再看看她的脸,苍老得难以置信,想想应该比自己的母亲还要小,也就四十几岁。仇仪芬不敢多看她那渴求的目光,求救似的看了看李淑英,希望能够说点什么。
“你在城里,见识多,有我家惠珍的消息吗”老人殷切地看着仇仪芬。
“惠珍会没事的,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回来的。”仇仪芬把准考证还给她,极力安慰她,“这东西你留着,等惠珍回家后你再给她,她知道该派什么用场的。”
“要是看见了惠珍,你就让她回来,别在外面待得太久。告诉她,在外要当心。家里的人都盼着回来。”她万分感激地说道,看了看手中的糖,冲她们举了举。
“会的。你就放心吧,惠珍会没事的。”仇仪芬送了送她,“这糖是给你吃的,拿着了,别客气。惠珍一定会回来的,别担心,你自己身体要紧。”
老人感激得一个劲地点头,快到大门的时候有颗糖掉地上了,吃力地弯腰捡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了。
她们偶尔用目光交流着,许久没有说话,老人的出现让她们想起最近一次在医院见面的情景,思考着她在县城过得如何,隐隐约约还记得她的样子。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喜欢。”仇仪芬突然想起还给李淑英准备过特别的礼物,从随身的小包李拿出一把檀香折扇,香味立即散发四周。
“谢谢你。”
见她笑得很勉强,仇仪芬打趣道:“以后你可得也要送我一样礼物的哟。”
“肯定会的,只是我现在手头上没有,等以后准备好了,我给你送去。”
“那,我们可就说好了。”仇仪芬兴致依旧很高,“到时候你和我一起住几天。我爸爸说了,到年底就差不多可以分到新房子,还是洋房呢,地方就大了,几乎和我们原来住的一样,不像现在的房子,鸟窝似的,特别拥挤。唯一的缺点就是在新区,不怎么热闹,晚上冷冷清清的。”
“到时候你可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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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喜欢土。说真的,新区那片听我爸爸说是给卖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去那里买上一幢,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可不做那样的梦。”
“你还别不相信,这事还真说不准。你记住就是了,到时候要买的时候可别忘了通知我,我要做你的参谋呢。”
李淑英笑了,眉宇间的结渐渐化开了。这时母亲已经把汤面煮好,端到桌子上,招呼她照顾仇仪芬和驾驶员吃。
“你妈妈怎么不一起过来玩呢”李淑英母亲问道,“是不是特别喜欢城里生活,不想来乡下地方我看也是,你瞧,这才多久,你的皮肤就白了许多。”
“大妈真会开玩笑。”仇仪芬的脸有些红了,不知是吃热而辣的面给添的,“我可比不上淑英,天生的美人坯子,到哪儿都迷人,我都恨不得自己是个男的,那样的话就可以娶她回家,谁也别想抢”
现场的人都给逗笑了,不过,仇仪芬发现这种气氛很难维持长久,见李淑英忧郁的神色像这渐渐溽热的天气,始终挥之不去,笼罩在她的脸上,连吃面的样子也似乎心不在焉,细细嘬着。她突然想到红颜薄命,但很快强制自己屏弃这种想法。
吃过面,李淑英拉着仇仪芬又进了自己的房间,努力想使自己摆脱郁闷的心情,至少也要好好陪着玩玩,毕竟仇仪芬是特地来看望自己的,只是她发现,说服自己容易,可要做到却很难。
“我真希望能有李惠珍那样的勇气,独自一人去城里闯闯,可以摆脱自己所不愿意看见的人,不愿意面对的事。”李淑英突然说道,声音似乎很遥远。
“淑英,我也觉得你应该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仇仪芬希望能够开导她,“老自己一个人在家闷着,会不好的。”
“可我又能去哪里”
仇仪芬不知如何回答,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不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是啊,你母亲需要你,你弟弟也需要你,不是有没有勇气去的问题,而是有没有勇气抛弃这些东西的问题。”
“我曾经希望自己能够好好读书,考出好成绩,家里的事就可以兼顾着解决了。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辜负了全家人的希望和寄托,也让自己不能自拔。”
“不要那么悲观,我们都还年轻,一切才刚刚开始,别着急。”
“很多事情是命中注定的,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去选择,更可悲的是你还以为可以改变,像只圈养的猪,就是为了长肉,主人再怎么好也是为了变成的美食。”
“还没有结果呢,你怎么就放弃呢如果今年没考好,明年再来也行啊。”
李淑英没有言语,过了很久,缓缓地说道:“我已经准备嫁人了,严格意义上说是已经决定了,而且会很快。”
她很吃惊,但没有看李淑英是在开玩笑,猜想着各种可能。
“你怎么不问我嫁给谁”李淑英努力一笑,“你刚才说得多好,如果你是个男的,我一定嫁你,不管你肯不肯。”
“我,我觉得你在开玩笑。”
“我有吗”
“可我真猜不出来。”
“是啊。”李淑英的声音很怅然,“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仇仪芬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我要嫁给王国海,没想到吧”李淑英尽力显得轻松些,还特意笑了笑。
仇仪芬睁大了眼睛,连嘴巴都张开了,很久才缓过神来:“唉,不,你不会真的是在开玩笑吧这怎么”
“我倒是想开玩笑。”李淑英避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声音很不自然。
仇仪芬很难接受她的决定,连反对和劝慰的话都不知道如何组织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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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相通了,嫁谁不都一样,干嘛那么吃力”她依旧看着窗外,伸手擦了擦流过脸颊的泪水,“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十全十美的东西,要有也只在心里,也只能在心里,那时唯一自己能够掌握的。”
仇仪芬过了很久才慢慢说道:“淑英,你真的应该想想好,不要一时糊涂做出一辈子的决定,等清醒后什么都晚了。”
“你知道吗再等下去的话我也许连嫁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她的声音有些哀怨,“村里都在传,我那新去世的父亲反对女儿结婚,我要一辈子守空房。”
“也不能就因为流言蜚语就决定了自己的事,何况在农村,一有点风就会起浪,很正常的,不去理它就是了。”
“我决定嫁人是这种传言出来之前,说它的意思是我无法做到超凡脱俗。”
“还是慎重些吧,毕竟是件大事,也许过上个一年半载的,很多事情就会明朗,到时候再做决定也许会更好些。”
“是要再过半年,因为我爸今年死的,怎么着也得等过了新年才可以嫁的,不过,那只是时间上的事情,跟结果没有关系。”李淑英说完站了起来,表现得很轻松和高兴,拉着她的手,“我们到外面去吧,待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老说这事会让人疯掉的。再说你是专门来看我,和我分享友谊的,就让那些不愉快的东西走开吧,趁现在还能自己做主的时候享受一下自由的时光。都说在家做姑娘就像在做客一样,只有那么点好幸福的日子,可别浪费了。”
仇仪芬本想再劝劝她,但明白一时半会儿是没有办法做到的,便作罢了,开心地跟着她出了房门。她们来到客堂,光线一下子强了,两个人都眯了眯眼。七月天的空气热得厚实,阳光白灿灿地照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正在这时,一阵汽车轰鸣声中响着高音喇叭,由远至近,前后跟着看热闹和稀奇的孩子们。汽车在吉普车后面停了下来,车上的人开始往地上卸东西。李家门口突然热闹了,渐渐地积聚了些女人。这时候遁声而来的刘梅英远远地就一路嚷着,说是王家送东西来看望亲家和未婚媳妇来了。
王国海虽然想着谁有这么气派的架势,能用上吉普车,心里有些纳闷,但依旧满面春风地带着驾驶员和另外一个帮手吃力地提着用长形精制竹篾篮子装着的礼物进了李家院子。那边刘梅英已经赶到,想帮又无法施援手,在前面似乎有些多余地带路,对着礼物啧啧称奇。只见篮子内按照乡俗备的最高等级的四色礼物,只是一般最常见的是放在同一只篮子里,而这里却分成了四只,并且每只里面都装得满满的。第一篮子内放着各色糖果,第二只内放着香皂花露水等物和一双皮鞋,第三只内放着四色每样八尺的上等布匹和一套粉底小蓝花的成衣,第四只内放着几乎整条猪腿的肉。
李淑英母亲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几乎忘了按照乡俗要赶紧接住篮子。她虽然经常听到刘梅英说王家富有,但还是不能想像这比正常人家娶个媳妇还要丰富的礼物竟然只是稀松的一次探访,渐渐地,脸上的笑有些僵硬了,早有闻言说自己拿女儿卖了一个好价钱,还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楚。刘梅英根本不在意她脸上的变化,一个劲地把他们让进来,似乎连李淑英也给忽视了,直到王国海看见了坐在客堂一角的李淑英和仇仪芬,神色忽然不自然。
李淑英原本是想拉着仇仪芬从后门溜掉的,但被她按住了,示意好好坐着别动,也别开口,听听他会说什么。只是,李淑英一直显得心神不定,想逃走的样子。
“你们应该认识的吧他还是你们的老师呢,当然是以前”刘梅英仍然处在兴奋之中,高嗓门地说着,突然停住了,后悔自己快嘴快舌,但相信大家都没有注意,也不会注意,“王国海,你坐那边的桌子边吧,别吓着人家姑娘,全是未出嫁的黄花姑娘,胆子特别小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本来早就想来的,但一直没空,也没买到什么好东西,就拖到现在。”王国海很感谢她的化解,把东西递给刘梅英和李淑英母亲,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亲家这么客气,真的,不要,不应该买那么多的东西,实际上,简单点好。”李淑英母亲觉得很难表达自己。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按说早就应该过来的,而且也没去接县里接她。”
李淑英母亲突然想到女儿出院还结余了钱的事,忙进了房间把女儿交给自己的一百多块钱取出来,交到他手里:“这是淑英她出院时结帐余下的,你拿着吧。至于住院花消,等以后我们有了再还。”
“伯母,你这就太见外了。”他不愿收钱,“我不能收的,你们留着用吧。”
刘梅英见他们难有结论,便从中解缘道:“这结余的钱,按理,王国海应该拿回去,你要照顾他们,有很多方式;那住院的事就不要再去提了,不好。”
双方似乎都能接受,王国海就接了钱收好,招呼着同伴在桌子前的长凳上坐定,掏出飞马牌香烟散发,突然想到还有另外的男人在场,忙上前也发了。
刘梅英把李淑英母亲拉到一旁说,应该给客人烟抽,哪有客人自己带烟抽的。不过,她说,她不知道烟放在哪里,更担心没有好烟给他们抽。刘梅英表示非常理解,也就不坚持了,提醒说煮些点心,但李淑英和仇仪芬坐在一旁总让她觉得不妥当,更愿意通常看到的姑娘家早早地躲起来。她特别不放心的是仇仪芬那冷冷的,带着讥笑的神情,似乎有意要生出点事来。
仇仪芬也渐渐觉得这样近距离坐着有些不合适,但也特别想知道李淑英为什么决定嫁他,或者是不是真的要嫁人,便拉了拉她,示意出去。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去,而小孩子们更感兴趣的还是汽车。她们出了院子,默默地漫无目的地走在村广场外缘的小路上,只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在叫。
“你真的决定了”过了很久,仇仪芬忍不住问道,“真的想好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嫁个好人家,为我自己,也为家里。”李淑英渐渐地声音有些异样,眼睛里含着泪水,“不瞒你说,我刚才几乎想把那些东西给砸了。”
“所以你才要认真考虑啊。”
“我现在要的是能够为家里做些什么,而是否认真考虑是已经没有意义,对家里也同样是没有用的。”
“可能家里并需要你去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呢,我的意思是也许你某些考虑考虑得太多了,比如对家里的责任。”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唯一清楚的是我得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随时都有可能把人给吞掉的地方。我没有你的条件,没有惠珍的勇气,也没有他,没有足够的本事考上什么学校让我离开。”她突然让自己显得很快乐,脸上挂着笑容,尽管有些勉强,“是啊,也许我想得太多了,为什么不能做个普通人呢,普普通通的农村女孩能够顺顺利利地长大,平平常常地嫁人,就像我母亲,我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她也就一年去回家一次,现在好几年才会有那个打算,而且并不一定真的会有行动。”
“那是以前的女人的想法,现在应该不一样的,就像我,没有觉得和我哥哥有什么区别,我父母也没有,说不定还指望我为他们养老送终呢。”
“你不一样,不能算是真正的农村人,而且我相信你是能够理解的,因为你毕竟在农村生活了那么多年。我与大多数农村女孩不一样的地方也就是多读了几年的书,我得报答我父母,不像她们,根本用不着考虑那么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母这边也没有什么想法,反正大家都一样,就是舍不得又能怎样也许会改变吧,但,不是现在,我也许是那个想改的人。所以我要嫁个条件好的,将来能够位家里做些什么。不情愿的是买卖婚姻,我情愿的就不是了,就是自由婚姻,传统婚姻。”
仇仪芬本来是想叙一下多年的友谊,轻轻松松地回顾过去的时光,可没有想到话题变得如此沉重,也超乎自己的预期,难以如同她的想法,忽然明白自己才是那个没有长大,或者不愿长大的人。她一早从县城带来的那种热切的心情慢慢冷却了,一丝失落怅然地展现在脸上,难以消除。
她们都希望重新回到童真时代,特别当面对熟悉的一草一木,然而,都发现那些过去都已经变成了故事,渐行渐远,似乎都成了与自己无关的东西,想,也许传说的东西并不一定是旁人演绎的。
天已经很热了,她们来到村子的边缘,站在树荫下,一边是金黄色的稻田,成熟的等待收割的田野,一边似乎终年不变的小河,低低在缓慢流动,脚底下靠小河的那块小洲地依旧是些杂乱的灌木林。西向远望去,被树木和堤岸杂草挡住的青石板桥隐约可辩,陆陆续续放牛回家的小孩,或骑或牵,正在过桥;更远的那块小洲地只有那颗高高的枥树清晰可见,日见稀少的老鹰偶尔现身;东向看去,村口就是马水龙家的房子,一片稻田之间是与溪口镇相连的马路,忽地响起一阵汽车喇叭,跟着汽车开走了,卷起不算明显的尘土,孩子们不再像来时那么好奇了,只有几个追出了村口边打住了。一行收工回家吃午饭的男人们,或大或小,小心地避开越来越快的汽车。
李淑英似乎恢复了早上的兴致,手拉着仇仪芬,说该回去吃饭了。仇仪芬笑笑,想起早上动身的时候母亲关照过的不要去影响人家正常生活,那时觉得很无理,可现在想起来竟然发现原来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明白还是自己不愿意从孩提时代抽身。她暗暗想,也许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心情了,应该好好珍惜这份经历,只是到分手的时候发现已经没有勇气邀请李淑英进城陪自己玩几天,那原本是她今天的计划,而且已经得到母亲的同意。
“来县城时要记得找我。”在吉普车启动后的时刻,仇仪芬还是很期待。
李淑英点点头:“你也要常来。”
吉普车的尾气有些刺鼻,李淑英有点不适应,但还是送到村口,远远地跟她招了招手,踱着步子往回走,经过马家大门的时候差点就拐了进去,一惊,好在没有人看见,突兀地想自己怎么会这样。
回到家里,李淑英看见满头大汗母亲正在为那些猪肉忙碌着,用炒过的盐一层层地抹,一块叠一块地码进矮胖形的陶缸里,仔细而又投入,连她进来都没注意到,脸上抑制不住的是幸福;弟弟李征开心地吃着糖果,有些讨好地对她笑笑。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看见布料和花露水等物品整齐地放在桌子中心,而那些原本放着高中年级的教科书给挪到了一角,相信是母亲特别整理过的。她坐在床框上,眼睛失神地看着窗户,泪水控制不住地流着。这些日子来,每当寂寞的时候她就翻翻那些书,曾经寄托过无限希望的所在,尽管近在咫尺但却像天上的星星,可望不可及。
不知什么时候母亲进来了,李淑英没有察觉,直到听见母亲在问:“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李淑英努力想笑,但脸上反而泪光熠熠,不敢去看母亲。
母亲上前,想用手在试她的额头是否发热。她赶紧用双手捂着脸,但母亲还是发现她在流泪,手突然停住了。过了很久,母亲依旧站在她身边,淡淡地略显惆怅地说道:“你要真的觉得不好,那就退婚吧。家里是穷,也因为这个穷字,会遮住自己的眼睛,有看不见,看不清的东西。他们送来的那些东西我们也没怎么动用,除了吃的,都能够送回去的,家里赔不了几个钱。一切你自己做主,妈妈也希望你一辈子高兴。”
“我没说不同意。”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尽管没有完全做到。
“我们是母女,没有什么不能讲明的。确实,我是希望你能够嫁个好婆家,不但你将来有依靠了,而且我们家或多或少也能沾些光。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开心。尽管穷,可我们李家是嫁女儿,不是在卖女儿,也不是在做什么换亲的交易。还是平平常常过吧,相信村子里也不会就光饿死我们一家,自然灾害那几年,我们不也过来了吗吃麻叶,挖草根,蒸细糠,但凡能吃的,哪样没吃过”
“我没有不同意。我为什么不同意嫁谁不是嫁,嫁个好的还能不同意让我看看,我值多少钱。这么好的布料,我从来没想过,这么高级的香肥皂,花露水,以前只能在商店里看看。”突然变得兴奋的她站起身,将摞在一起的东西一一抖开了,展示在床上,满满地占了大半边。
看着几乎有些失常的女儿,母亲忧心忡忡,害怕会不会再出什么事,但又茫然无措,只能揪心地看着。
“还有这双鞋,皮的以前就盼望着能有双胶鞋,真是目光短浅我要试试”她的双手有些发抖,无法利索地穿上鞋带,干脆拉掉穿好的那一半,穿了进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险些摔倒。
她想伸手去扶,但没扶着。
李淑英脚用力一甩,皮鞋把脱掉,光脚站在地上继续数着那些布料,拿了藏青色的那块往母亲身上比画:“妈,这个给你颜色真的很合适。”
“妈不要”她受到惊吓似的,往后退了退,泪水滚了出来,“淑英,你这是怎么啦你可别吓着妈妈啊”
母亲往后退的那一刻,手上的布掉落在地,李淑英似乎难以相信地看了看双手,冷冷地一笑,弯腰拾起,胡乱卷巴了仍在桌子上,神秘地说道:“也就这么回事。”
看着女儿额头上出了细汗,她忐忑不安地走近了,用衣袖在额头上按了按。
“妈,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受惊的。”过了很久,李淑英渐渐趋于平静,“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王家的这门婚事我同意了,我要多要些东西。为什么不呢我是个正正常常的姑娘,那就要有相同的相反,结婚前不多要点,一旦嫁过去那还有机会吗而且,我要风风光光地嫁,要让它成为村里的历史记录,没有人能够超过的记录,让妈妈为之感到无比自豪的记录。我会是个好女儿,不再要妈妈为我担心。”
母亲看着女儿,不知如何应答,但见她脸上渐渐消失的茫然表情,相信不再会意外。多年来,每当与女儿交流时,她或多或少地总能感觉得到一种距离,那种有别于其他姑娘的超然,女儿似乎并不属于身边的世界,像个外乡人般游离。她想,也许是因为女儿所经历的事情太多,才会显得与众不同。她暗暗祈祷着,女儿今后的一切都会平安,期望着自己不再担心害怕,整日里游走在不明危险的边缘。
李淑英希望自己能够整理好心情,确信需要的是一切不再会有变故。她跟母亲说出去走走,找人聊聊,来到村中的广场,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去哪家,才想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年龄而又没读书的女孩们早就出嫁了,新娶进的媳妇几乎没有认识的。那种熟悉的自己不属于这片空间的念头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
正想回家的李淑英看见了摘菜回村的张金芸,竟然心生一种连自己也感到突兀的亲切感,便特地停下脚步,对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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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芸真的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自己,一路急急地赶回家。
张金芸渐渐地有些沉不住气了。
自从那天晚上和李成功见面之后,她脑子里始终飘着他的身影,白天常常会愣着神回想那天的每一细节,晚上开始有了失眠,即使睡着了也做着与他有关的梦。她经常梦见和他独自在绿色的环境之中,没有天空,没有水,更没有其他人。但是,每当梦见和他肌肤相亲的时候却总是感觉不到真实,他若隐若现地在游走。梦中的那份渴望常常让她惊醒,而渴望却从梦里延伸到现实,深深吸引着她,有时候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双手想像成他的,情不自禁地抚摸滚烫的身躯,触摸到自己的私处,快感在战栗之中几乎将自己消融,但往往留下丝丝遗憾,而这遗憾也渐渐浓烈起来。
张金芸有些瘦了,每天早晨起来后都提不起精神,眼圈黑黑的,眼睛也干涩发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脸。她生怕哥哥看出什么异常,极力避免看他。只是,烧的菜不是淡到没有加盐就是咸得有些发苦,她曾经试图全神贯注地试着去改变,甚至把事先把每个菜的盐先放在小碗里,有些改善,但还是会出现忘记放或者重复放盐的事。好在,她最近也慢慢注意到哥哥并不关心家里的事,也比以前少过问自己了,回家的时候也越来越晚,有时甚至是她朦朦胧胧睡过一觉后才回家。以前夏天每天晚饭后必定要去小河洗澡的规律也已经不存在了,变成时有时无,有时连脸上结了泥垢也不理会,甚至会在很晚的时候去洗。她很担心最近村里闹鬼的事,一直想劝哥哥早点回家,别真的遇见鬼了,可总是没有心情讨论这事。更让她担心的是哥哥的脾气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她也会吼,尽管事后常常为此痛苦地反思,而且几乎惩罚性地劳作,每天中午休息时间都要砍比以往更多的柴火,直到累垮为止,而早晨天没亮就去菜地干活。
晚上,餐桌前两个人几乎没说过什么话,她见他总是愣神地在想着什么,前些日子的高兴劲早不见的踪影,以前说过等大夏天到了他要去捉些泥鳅鳝鱼来改善伙食的事也没了后文。他吃了几口,起身从厨房拿了盐钵,往青菜里撒了些盐。她知道又是自己炒的时候忘了加盐,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一点也没尝出来,而且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唐突,仿佛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她看了看他快速地吃着,也感觉到他的饭量不如以前,不过,没有心思去细想,而是被想见李成功的**侵蚀几乎整个思维,连含在嘴里的饭也忘记咀嚼。她心中隐隐地希望就这样永远不受干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冥冥之中一切与李成功无关的事都已经消失。但是,哥哥吃完饭,收拾着他自己的碗筷放进厨房里的锅里所发出的声音还是很清晰地传了过来,充满了整个房子。像这些天一样,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忙碌了一会儿后出去了。
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没有吃完碗中的饭,匆匆地收拾后,准备用大木桶洗澡,但发现水缸里的水只剩少许。她慢慢地用竹筒刮着缸里的水,发出粗重的声响,一边尽情地想,李成功应该来提亲的,从此就可以营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刮出的水只够她洗个脸,她顺手拿起一把蒲扇,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发现自己的心情因决定去找李成功而突然变得愉悦,一切的不尽意顷刻之间消失,脚步似乎也轻快了许多。
借着微弱的星光,张金芸小心地绕开路面上的杂物和凹坑,避开经常有人走的巷子,小心翼翼地往李成功家寻去,心跳动得越来越快,抚在胸口上的手明显感觉得到剧烈的跳动,心脏几乎要蹦出来似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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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的大门前晃动着一个身影,那是李会计去队长家记工分。一同传出来的是他妻子的声音,让他见到儿子让他早点回家,这几天也不知道疯到哪里去了,吃完晚饭就见不到人影,村里闹鬼的事还没完呢。
张金芸先是失望,继而兴奋,暗自想,他肯定是一直在找她,惦记着她,但又不敢露面,最起码也是在想着她,只有这样才会打乱固有的习惯甚至思维和智力,换了个人似的,没有了方寸。她讥笑自己像个傻瓜待在家里,要也能出来,说不定早就碰上了,相信凭借彼此之间的灵感和内心的召唤就一定会把相互之间距离变成零,两个个体变成整体。当她离开李家没几步,就几乎和一个黑影撞上,都给吓了一跳,村里闹鬼的事在这一刻笼罩在心里,顷刻之间几乎就能够将人蒸发。她定睛一看,发现是李成功,激动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也相信他就是感应于心灵的交换和自己撞在一起的。李成功也认出了她,紧张得有些气喘。
张金芸默默地看着他,相信此时此刻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目光的交流就像这广袤的星空,没有距离的障碍,没有速度的限制,从身躯到灵魂都已经成为一个整体。
她慢慢向他靠近,目光磁石般看着他的脸,又看见他的喉结在动,伸手摸了摸,感觉得到了他的颤动。她再也无法克制,紧紧地抱住他,也渐渐感觉到他在用力回应着揽住自己的腰。过了会儿,她轻轻推开他,手自然地拉在一起,朝着村子边缘走去,渐渐洪亮的蛙声似乎成了一种掩护,使他们觉得这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时飞舞的萤火虫划出长长的光迹,焰火般多彩。
她在一处缓地停下,转过身,欣喜地看着他:“你想不想我”
他没有开口,深情地看着她,点点头,拉了拉,要她靠近。
她异常满足地靠近他,多日来的忧郁早就不见了踪影:“你到底想不想我”
“想,每时每刻都想。”
“骗人吧”
“我发誓,我说的全是真心话,只不过我又害怕见到你。”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掉你。”她露出少女的羞涩,感觉到了脸上的热力,但昏暗的光线很好地掩饰了这些,让她没有丝毫恐惧,尽情享受内心的感知。
“我已经克服了。”
他们不再说话,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潜藏在心里的那份不安早已经烟消云散,就连鼓噪的哇声也渐渐听不真切,一切时空都不存在了。她能够感觉到他在战栗,渐渐地整个身心都在他激烈的拥抱中消失了。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尽情地让他疯狂地吻着全身,抚摩着每一处,不自主地呻吟起来,让他更加癫狂。当两个滚烫的一丝不挂的年轻身躯交织在一起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汗津津的李成功被微风吹拂着,凉切切的,十分爽快,渐渐清醒过来,恐惧也随之而来,如同此时此刻身躯清晰的疲乏感,强行控制这种不安的同时也心生悔意。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裤,看了看仍旧幸福地沉浸在兴奋的余味之中的张金芸,丢弃在一旁的蒲扇发出惨白的光。他犹豫着去拉了拉她。她**而柔软的四肢和身躯瘫躺在地上没有动弹,睁开因疲倦和满足而迷朦的眼睛,痴情地看着他。
“你真棒”她由衷地赞叹,尽管声音很轻,眼睛跟着他转。
他没有吱声,伸手拉了拉她。
她坐了起来,慢慢地穿上衣服,渐渐地脸上有了羞怯,轻轻地靠着他站着,用蒲扇为他扇着:“要能够永远这样该多好啊,没有人干扰,只有我们俩。”
“我们回去吧。”他向村里望了望,动了动,似乎很不适应有人给自己扇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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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来提亲”她慢慢地跟着他,“我随时随地等着你。”
“哦。”他有些迟疑,“会的。”
“那什么时候呢”她走到他前面,转过身,甜甜地笑着,知道自己其实并不需要他回答,觉得只要能这样和他在一起就是无法替代的快乐,“你别走那么快嘛。”
他站着没动,也没开口,让她仔细地观察着,过了会儿才挪动。
“都进村了,我们还是分开走吧。”他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说着就先走了,转眼间消失在一拐角处。
她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再见面,但还没等开口就见他逃跑似的。她在原地站着,甜蜜地回味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直至意思到周围空无一人,阴森森的黑夜让她心生些许恐惧。她加快了脚步,脸上充满了愉悦,不由得小声哼起了歌曲。夏天溽热的空气已经被这夜晚清新的风给消弭了,留下的只有那轻盈灵空的灵魂,连躯体都感觉不到了。
回到家里,她还是没看见哥哥,只有那条被她出门时强行留下的狗。她蹲下身,亲切地抚摩着它。狗受宠若惊地在她身上蹭,“喑喑”地叫唤着。她点着煤油灯,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无意中看了一下身体,吓了一跳,手臂上满是蚊子叮咬后的红点点,私处隐约传来微痛,发现双退间有些血迹,惊恐地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很久,疲惫终于让她沉沉地睡去,连张汇城回家时关门的动静也没听出来。
第二天,当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生起,强烈的光线透过缝隙投射进房间,门外的狗在抓门。她在床上坐着,想像着那是李成功在拍门,“扑哧”一笑,轻快地起了床,照着镜子发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赶紧来到厨房,打开水缸,看见里面已经张满了水,想,准是哥哥早上把水给挑满的,再看看锅台,粥已经煮好,伸手摸了摸,还有热度。她取了水放进大木盆里,在自己的房间慢慢地洗着,回顾着昨天晚上所发生的每一幕,觉得浑身仍然疲乏。
她洗梳完毕后准备洗换下的衣服,在厨房里没有看见哥哥的脏衣服,跑到院子里也没见有衣服凉晒。她来到哥哥的房间,平时他是不大让进的。家里的唯一一张床放在她房间里,他的床是用两只长凳子和杂木板拼搭起来,这几乎就是他房间里的唯一用品。小时候她记得哥哥和父亲大热天的季节都睡在客堂里,大门口生起驱赶蚊子的木屑闷火堆,而她母亲则睡在房间里,使用家里唯一的有无数补丁的蚊帐。后来父母去世后哥哥没有再在客堂里睡过,同样点木屑驱蚊子。她没有看见火堆,想,也许哥哥一早就收拾掉了,床头上搭着换下来的脏衣服,黑色的短裤和上衣。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想像着将来和李成功生活在一起的情景,拥有一处**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就像经常做过的梦,空旷的星际之间只有他们。一丝羞涩印在脸上,泛起红润,她低着头,似乎怕人看见自己的心思似的。忽然,她看见床底下露出一小截红纸,便弯下腰捡起,但发现一头还牵着什么,吃着力。她蹲下,伸手沿着红纸条去够,终于摸到一样东西,拉出来摊开一看,几乎给吓了一跳,那是一副传说中的吊死鬼的面具。她渐渐明白了,村里最近闹鬼的事多是和刘梅英有关,也似乎想到了哥哥为什么会去装神弄鬼,但还是很惊讶,内心生起些许不安甚至恐惧。
中午吃完饭,她犹豫着,但还是拦住了正要出去砍柴的哥哥。
“你怎么啦”他并没有仔细去看妹妹,而是看着屋外白灿灿的阳光。
“你的东西我给当柴火烧了。”
“什么东西烧了”他依旧没看她,声音很是怅然,“咳,烧了就烧了吧,反正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
“你就别再去吓唬人了。”她鼓足勇气,“否则迟早要被人发现的。”
张汇城沉默不语,但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手中的柴刀也在振动。
“真的不要再去做那种事,我们不能再背负什么恶名的,而且,就算你要那样做又能够起什么作用呢”
“你不懂的。”
“我懂,我当然懂。”她急急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想和李淑英好,才会想出各种办法来实现你的目标。可是,她都已经订婚了,再怎么做都是枉然的。你不能为了这没影的事毁了自己一辈子,哥哥是个明白人,聪明人,应该比妹妹我知道得多,经历得多,也清楚得多。当然,我知道那个目标对你的重要性,就像,就像”
“我去砍柴了。”
“不要”她追到大门,挡住了他,“你一定要答应我,今后要好好的,不要去做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事。我说的不光是那事,也包括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你看你,现在连我也不关心了。”
“我怎么会呢”他想将目光和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但发现很困难,“我答应过爸爸妈妈的,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让你嫁个好人家,绝对不能让你受到任何委屈。可是,你得让我有些时间。”
“我已经很好了,感觉什么都不缺,可,更不愿意哥哥痛苦。”
“哥哥我是个苦命人;妹妹不是,也不能是,这个我一定会做到。”他努力对她笑笑,“让我去砍柴。”
“家里又不缺柴烧”
“可家里缺钱”他打断她,声音很高,“我要砍茅柴自己烧,留硬柴卖钱。”
“就算是吧,可你也用不着把自己搞得不成人形,最近瘦得眼窝都大了。”
“我没事。”他很感激有人关心自己,尽管只是妹妹,放低了声音,“你放心吧,哥哥我就是去砍柴,再平常不过的事,不要那么紧张,我又不是读书人,连这点苦都受不了的话那还怎么活”
“那,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见他没言语,她继续说道,“你晚上别再出去做那种事了,否则的话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不说,也是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发现了又怎么着逼急了,我还会杀人呢”张汇城的气又上来了,不再去理会妹妹,匆匆离开。
她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大门口,心中生出莫名的恐惧,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几乎不容人去思索,没有选择的机会,毫无想像的空间。
第十八章成绩单
更新时间2007102814:38:00字数:18437
早稻终于要开镰了,马水龙的母亲显得很兴奋,想着,借人家的粮食很快就能还上。她在儿子回来以后家里就从来没有吃过之前每天都吃的青菜煮稀饭,借了几家人共计三斗的米,借的时候还特别关照说别让她儿子知道。不过,儿子胃口出奇的小,每顿只能吃两扣碗饭,只及同龄的一半,这让她很吃惊,一度以为身体不好。她一直想给儿子买些肉来补补,他也只在今天才同意,说,打消耗战的双抢大家都要注意营养,否则难以熬过去的。看着儿子在煤油灯下看书,她幸福而自豪地笑笑,时不时地用蒲扇为他赶蚊子,又怕把灯给扑灭了。不过,儿子坚持明天开始参加生产队双抢的事让她多少有些担心,两年几乎封闭的高中读书生活已经让他身上几乎看不到成型的肌肉,精瘦得还不如个成天坐着的裁缝。
“水龙,”她还想劝劝儿子,“我看,今年的双抢你还是别参加了吧。”
“妈妈,你又来了,不都说好了的嘛。再说,这种劳动我又不是没参加过。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每个暑假我就参加,现在大了,反而待家里,还不让人笑话。”
“我知道,但,就是担心你受不了,我看你的体力还不如小时候呢。”
“炼炼就来了。别说我了,村里那些姑娘,小媳妇,不都盼着这双抢季节挣点工分就连想妈妈这样的老人,缠过脚的,没法下水田,不也要去晒晒谷子我一个小伙子,待在家里跟残废似的,还像话吗”
这时候父亲记完工分回家了,有些失望地说道:“王队长没同意。”
“你啊,就没本事。”她满脸不高兴。
“他本来对我们家就有意见,我还没怎么说清楚他就是个不。”
“你们去求队长什么”
母亲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说道:“本来是想让你和李会计一起做核算的,那样的话就省得下田干重活了。你好歹也是读了那么年的书,那事总能胜任的。”
“你们真是糊涂。能做那样的事的人多了去,就他那点水平,早三十年还算点什么,可现在连读过小学的人都能做。可他能放手吗而且,核算也应该是年底的事,这年才过一半,要什么核算什么分明就是要避开双抢的高强度劳作,还不少拿工分。那些人,你根本就不应该去求的,他们都快把他们的事当成匠工手艺来传的。李会计是那样,让儿子读了个小学;王队长何尝不是,儿子没读书,因为当生产队长不需要。”
“说来说去,你爸爸当初不应该坚持回来,要留在打长工的鲁家村,日子有比现在好得多。风气好,而且,刚解放的时候,你爸爸好还也还是个村长呢。”
“也长久不了。”父亲难得地笑笑,似乎还能回忆起那时的风光。
“就是因为人太懦善,斗地主,没收和分他家产的时候手太软,为这事还挨过批评呢。说是给地主做了那么多年的长工,怎么会没有仇恨你看人家王队长,恨不得解放前所有的人都断子绝孙,特别是他父亲,简直就是十恶不赦”母亲说着说着竟有些激动了,不过,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连我们已经是贫农了,也不放过,要把陈年老帐给算了。这不,有了报应,也不得好死,莫名其妙地死在巷子里,身上一丝不挂,让人笑死了,这也是天意吧。”
“什么时候应该回去看看。”马水龙看见他们脸上露出了笑容,也很感兴趣,对于鲁家村没有任何概念,但母亲总提起它,想来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的。
“要早些年去的话还有好多人认识,现在就不知道了,也没空去。”母亲有些兴致,“那时候,没有像这里人心坏。你爸爸打长工,每年有十九担谷子的收入,他自己一年四季吃东家,半个月一大荤。比这里好不知哪里去了,不过年过节的哪见着荤”
“你别嚷嚷。”父亲有些紧张,“让人听见了可没什么好处。”
“爸爸到底是做过村长的,有政治觉悟。”他笑了,“就是说,爸爸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他啊,有那么机灵倒好了,否则的话就不会同情那个地主。”
“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地主,也给整得很惨,最后落得个要求死的地步,被人打得浑身没有一快好肉,不能动弹。那天我和另外的一个人按要求把他押到军管去,是用土车推去的。途中休息的时候他悄悄地告诉我能不能故意把车停在河边,他想跳河,让我假装没看见,躲得远一点。我也真是为他难过,生不如死的,也就答应,和另外的人一起找个地说是去拉屎。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车摇翻,进到河里,淹死了。为这事还挨了批评,说没有看管好。也就从那时开始,我就想回老家了。”
“不过,你爸爸倒是他家干得最久的长工,一直到解放,因为人老实啊。”
“你们这样可不行,一点也没有忆苦思甜的意思。”他笑了笑说,“怪不得当不了长久的村长。要文革时候你们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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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可真要出大麻烦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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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说那些,就是现在也只在家里说说。”母亲脸上有些不屑,“要王家以前是个地主,那一定是个恶霸地主。这东西还是要看人品的,跟钱多钱少没什么关系。”
“少说说吧,别影响水龙上学的事,我们家可是好成分,贫农。”
“是啊,还真懒得去说,世道早就变了。”母亲依旧不放心,“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起得很早的。我担心你受不了。”
“但有一样还是没问题的。”父亲很高兴,“水龙不做全劳力,也不是八分九分的半劳力,跟女的一样做。”
“这个他当然会同意。”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队长还不是指望少一些人来分工分,分工分粮,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就这样说定了吧。”母亲赶紧说道,“算女的就算女的,到时候你还可以帮我喂喂猪什么的。家里那头肥猪,都两百多斤了,每天可能吃了。养这么多时间就等着你考出好成绩,杀了请客。”
“真丢人。”马水龙自嘲笑笑,“要考不上我还真没脸见人。”
“没什么的,那些半大的小伙子不都是这么个方法过来的嘛。其实,女的活也轻不到哪里去,割稻,拔秧,插秧,全是腰上的功夫,相比男工也就少了上午脱粒和挑担的活。是够辛苦的,你还是要有思想准备,真要吃不消,就马上停下来,别硬撑着我们不指望着那些工分。”
“我没事,就是便宜了他们。都一样的辛苦,但却要打六折,而且还是他们做了好人。那些女的也应该造反,干脆都别出工,看双抢还能按时节完成不。”
“不出工抢都来不及”父亲很不能理解儿子的说法,“你该记得你姐姐在家的那些年,因为跟妇女队长的关系不好,哪天有活哪天没活都不像其他人那样能够得到通知,整天提心吊胆的。”
“求菩萨保佑,水龙能够顺利考上大学,那就再也不怕别人的受气了。”母亲说着,很期待地看着他,“我们家祖上就被这书给缺的,让人蒙骗了也不知道。要能够考上,也算祖上积了德,老天开了眼。”
马水龙笑笑,知道母亲想套自己一个准信,但他还是坚持等最终结果出来后再让他们没有顾虑地去开心,去祝贺,也更加不希望万一失败而成为人们的笑谈。他合上书,微弱的光线也几乎没看进什么,来到大门,抬头看着浩瀚的星空,清晰得几乎像挂在眼前的画,没有丝毫遮掩。
母亲已经收拾回房间休息了,父亲在忙乎着准备熏蚊子的粗糠火堆。他找来一束细芒草,放在东侧过道上,用火柴点燃,倒上粗糠,用蒲扇扇着,“扑”地起了明火,房子一下子亮了。他再加些粗糠将火头压灭,火苗变成了时亮时暗的烟灰,火堆立刻生起一缕青烟,平稳的东风从开着的东侧过道门吹进,带着青烟低低地斜向上升,通过同样开着的正门和透气的盖瓦屋顶散开。竹制三尺宽的四脚硬床顶着火堆放着,父亲让他睡下,自己在后边的地上展开用两寸许的竹片通过麻绳拼接而成的软床。
马水龙静静地躺在竹床上,轻柔的风绵绵地吹在身上,很是惬意,尽管青烟有些刺鼻,但蚊子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发出轻细的鼾声。
公鸡在第一次鸣叫的时候村里决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之中。生产队队干部手持一面铜锣,带着一个年轻人,在村广场中心小心地打开一节擀面杖大小的黄色**,塞进一只雷管,插上一小节导火索。年轻人让他远远地离开后,紧张地用汽油打火机哆哆嗦嗦地点着导火索,立即跑到队他的身边。他们双手捂住耳朵,紧张地看着喷着火焰的导火索,一股青烟醒目地飘动着。
“轰”的一声巨响,一束强光,连地都有些颤动。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们跑过去,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地上给炸了个小坑。队干部边敲锣边沿村子主要过道小巷边喊着:“大家起床嘞,出工时间到罗。桥头畈”
村里角角落落都有人,家家除了十岁以下的小孩和缠了脚的女人,全都出工了,渐渐向村广场汇拢,昏暗的光线下面对面都几乎难以认出来。疲倦的人们一脚高一脚地走着,似乎还云游在梦乡之中。很多半闭着眼睛的小孩还拉着大人的手,避免摔跤。连那些被吵醒的狗们也似乎没有了兴趣,纷纷回去,很快,几乎清空的村子特别安静。人流慢慢向村西走动,也渐渐地热闹起来,有了闲聊的精神。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半寸许新开齿的镰刀,戴着麦杆编织的草帽,几乎一律似的锥型帽顶和与之成直角的宽大而圆的帽檐。男人们都穿着短裤,各种式样但几乎都是或灰或青等深色的上衣,一律长袖,打着多少不一的补丁。队长是其中唯一穿白色马夹汗衫的人,依旧是以前开会时发的,上面印着褪色的字。还有几个天热从来不穿上衣的人。妇女们则一律长衣长裤,心急的已经早早地卷起了裤管。
所有脱下的鞋子自然地集中放在开始开割的那丘田附近,只是摆放不一。
队伍很快就过了村西的青石板桥,到了最早收割的桥头畈,沿着田埂慢慢散开。五六个人一丘地分开,每丘田第一开割的人腰弯成九十几度,“嗦嗦嗦嗦”有节奏地一排四棵,株距八寸的水稻,一边用右手割断,一边揽进左手虎口内,轻轻一甩,越过头顶前方,放到田埂上,接着又是四棵,与前四棵叠放在一起,再前行半步,水随之“哗啦”一响,就这样每八棵一匝,错落有致地摆放成行。其身后的人如法炮制,只不过是把成匝的水稻杆部架放在稻茬上,稻穗一头浸在水里。后面的一个接一个地下了水田,形成阶梯似的跟着,距离渐渐拉开。
马水龙站在人群的中间位置,开始动手割的时候还在回味赤脚走在田埂上,积满露水的杂草沾在脚背上很是惬意,下田后脚踩进柔软的泥土里能够感觉得到泥巴从脚趾间穿过的抚摩。不过,他很快就知道高估了自己的身体适应性,割了短短十几米的水稻下来,站起身挪位的时候腰几乎直不起来,左手被水稻叶片划得有些刺痛,右手攥着二指粗的镰刀柄也感觉到筋的酸涩。此时,天空依旧繁星点点,丝毫没有隐退的意思,安静地俯视着一切。
他不相信自己身体如母亲所说的那样还不如初中时期,咬牙坚持着,但渐渐地发现他所在的一丘田里周围已经没有成年人了,全是些十几岁的毛头孩子和一些手脚迟缓的老年人。那些快手快脚的妇女和姑娘们已经自然集结成组,最靠里面,离他相隔了好几丘的距离了。即使这样,他依旧时不时成了阻碍身后队伍前进的人物,被那些孩子们催着,或建议挪到后面去。
马水龙不得不在换行的时候休息几分钟才能将腰直起,汗早就出来了,而印象中应该还远没有到出汗的时候。
天空中的星星渐渐稀少了,东边极目之处露出了浅浅的白色,一丝粉色的光线隐隐约约地探出远处山峦,慢慢地变大,变亮,最后成了白色。不久,太阳露出一块小小的边角,整个视野立刻清晰起来,一切尽收眼底,就连所有的影子也放大了,但都一律染了颜色似的泛着红晕。不过,这飘渺的红色很快就消失了。太阳已经整个地腾空而起,毫不吝啬地将热量传递着。成片的水稻田立即呈现金黄色,夹带着些许丝丝绿色。这边,人们继续割着水稻,整齐的稻茬醒目地露出田间,一阵阵渐渐变浓的稻草香充满了整个田野。时不时有被惊起的野田鸡,“扑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水稻。栗子小说 m.lizi.tw
太阳丈高的时候队长吩咐有半个来小时的回家吃早饭时间。所有的人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活,纷纷上了田埂,回到集中放鞋子的地方,一路上很是安静,虽然偶而有人在说笑,半夜里的那份新鲜感早已经消失,只剩下整夏劳累的等待。有的洗了洗脚穿起来,有的则索性不穿了,拎着鞋子,打着赤脚。稀松的队伍慢慢地往村里挪动。
马水龙如同获救般释放,但腰依旧要很长时间才能直起,这时候肚子出奇地响着,奇怪的是并不觉得特别饿。周围的半大孩子们呼啦一下出了收割队伍,精神十足地飞奔而去,还一路嬉笑打闹着。这时父亲找到他,劝说着,如果吃不消的话就算了,一上手就碰到全年最艰苦的双抢时节,连个过渡的时间都没有,一下子很难适应。
“累倒还好,就是腰受不了。不过,再过一些时间就能适应。”
“还没到中午热的时候,你可别硬挺,小心中暑。实在不行的话,我去跟队长说让你去打辘蠹,不用弯腰。你最早挣工分的时候就是干的那种活,应该还会吧。”
“那不丢死人了,我不去。”他把脚上的泥用稻田里的水洗了洗,穿上高一时母亲买的那双塑料凉鞋,损坏的帮带已经剪掉,已经成了拖鞋。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痛得几乎要流泪水,嘴角咧着。
“没事,也有全劳力干那活的。”
他有些犹豫,但还是没有同意,尽管手掌和手臂持续地酸痛。
吃过早饭,人们陆续重返稻田,队伍越来越松散,除了全劳动力外其他人继续割稻,而几个壮汉挑着脱粒用的巨大木制禾斛走来,放在已经割好的稻田中。
禾斛用四块六尺长,近三尺宽,中间稍拱的木版拼接成正方形,底部同样用木版拼接,四角处留出可以手握的牛耳朵大小和形状的把手,整个禾斛架在两根平行的半尺高的条木上。内侧中间位置对面地嵌有两块带滑槽的小方木,用于挑起时插扁担之用。每四人使用一只禾斛,每人负责脱粒两排割倒的水稻。他们用粗壮的手张开虎口,抓起两处共计十六棵水稻,紧紧地卡住,走到禾斛前,高高甩过头顶,使劲地往下向内用力,沉甸甸的稻穗砸在禾斛内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谷子纷纷脱落,掉进禾斛内部,在第二次轮回之前左右摆动,轻敲内壁,抖下夹在稻草之中的谷子,但从头顶甩下的时候仍旧有不少谷子飞出禾斛进了泥中。如此这般四个来回之后,手中的水稻已经轻飘飘的,连稻穗也已经挺直,他们把稻草抖开,分散地撒在田里,等着辘蠹压入泥中化做绿肥,上面插上晚稻。当取水稻需要走超过十步时,他们边一人一个角抓住把手,将禾斛往前拖。就这样,禾斛里湿漉漉的谷子越来越多,拖起来也渐渐沉重,到太阳成四十五度角的时候已经无法拖动,他们便将它停在较宽的田埂旁,稍事休息,身上的衣服已经几乎没有干的地方。队干部拎着竹箩筐和畚箕过来了,他们将箩筐一一摆在田埂上,使劲按了按,确保不会翻倒,将禾斛内的谷子用畚箕装入箩筐内,满满地装了四筐后拖着禾斛回到原处继续脱粒。
太阳快要垂直的时候,田野里风似乎没了,汗没完没了地流着。人们已经没了说话的精神,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脱粒的速度渐渐追上了割稻的进度,这时,队长下令,妇女们可以回家做饭了,小孩和老年人也都可以回家,田野里只剩全劳力在有气无力地脱粒。突然,一组由四个青年壮小伙子的禾斛传来异响,“噎呼呼”地打着号子。原来有人挑衅似的说要比赛,看谁速度快。但见四个人加足了马力,稻把在头顶上飞舞,谷子漫天齐飞,飞奔的双脚把水溅阵阵水花,原本砸四次的也只有两三下了,抖下谷子的步骤也省了,体力不支的干脆砸两下就仍掉。有年长的心疼谷子,便劝说停止比赛,但底气并不足。不久,四人终于体力透支,停了下来,坐在禾斛上喘着粗气。
所有的脱离都结束了,田野显得很安静,那片已经收割的稻田突然矮了一截,被散落的稻草覆盖着。间或地有些几岁大的个小孩还在继续拣拾稻穗,队干部让他们也要撤离,防止他们顺手牵羊地扯未收割的水稻。小孩子们捧着多少不一的稻穗,乐颠颠地回家了,希望得到母亲的赞许,那是人们唯一可以允许直接拿回家的东西。
全劳力每人分到满满一担谷子,挑起来的时候还能看见水在往下流,吃力地挑着,脚下不时踩陷田埂,几乎要摔倒。箩筐上的棕绳,因吃着水,着力后便会发出“叽叽”的声音,与挑担人脚步的节奏成一致。到了相对宽些和硬些的路上,大家都歇了,用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有个尚未划到老人的五十左右的人,也许是因为个子太小,无法挑起同样的担子,便早有准备地推来自家独轮车,在旁人的帮助下将一担谷子架上车,用绳索固定。他并不在乎时不时有人讥笑,自嘲地说,人老了,哪还有什么面子,只要能照顾到肚子就不错了。
一行人陆陆续续把谷子挑到晒谷场,把它倾倒在形状不一的水泥场上,湿漉漉的谷子中夹着许多碎稻草和其他杂物。他们脸上因肩上没有负荷儿松弛了,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扛着自己的扁担,或准备去小河里洗个澡在回家吃饭,也有性急的忍受不了早已经饥饿的肚子,直接回家吃饭。晒谷场上只剩下七八个老年妇女,手里拿着自家的长柄木扒子,将谷子均匀地推开,再用竹扫把轻轻划拉着,把谷子中杂物拢向一角。木扒是一块两尺长,半尺宽,寸许厚的木版,等距离地锯出寸宽的缺口和扒齿。谷子中留下扒齿经过后的寸许等距离痕迹。
盛枝琴戴着麦芯草帽,汗珠滚落而下,一边用破旧毛巾擦着,一边推开谷子,心里惦记着儿子,刚才出门之前看见刚回家的他满脸痛苦,双手都给稻草锋利的叶子划出很多细口子。很多次她都想从儿子口中探询这次考得如何,心里很是不安,担心如果他真的没希望,回家种田的话还不知会有什么结果呢,让村民取笑自己十几年坚持让他读书的结果竟然落得个最基本的生活技能也给丢了。她也感觉到有许多人在都等待这个结果,就像未开封的米酒,打开的一瞬间就会知道结果。而随着时间的一天天过去,村民们脸上嘲笑的成分也在跟着上涨,连她自己也多少受到了影响,不安的心情与日俱增,可是,儿子口中依旧没有放出任何可以让她放心的口风。她尽量避开和人谈论,甚至连靠近的勇气也没有了。这种变化有时候她也感到意外,全然没有以前虽然生活贫困但还算简明而开朗的心思。
李淑英的母亲也在晒谷子的老年妇女队伍中,周围有不少的人在羡慕她家里有个好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离翻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叹息着她丈夫没有福气来享受这份好运气。她不置可否地应和着,心里却始终想着女儿为什么总有些不高兴,虽然耳朵里也多少传进未来女婿在学校的一些事情,也有不少人在拿这事闲扯。她觉得自己顾不了那么多了,更愿意相信那些人是出于嫉妒才滋事的。她对自己清楚的是家里没有任何可以让女儿使用的资本了。不过,当她和马水龙母亲靠近的时候还是想起了女儿读中学的时候与她儿子似乎有些瓜葛,当初她相信那只是过家家似的儿戏之语。
“我看见你儿子也出工了。”李淑英母亲凑近了马水龙母亲,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中庸,“读书的人,也很难为他了。”
“没有办法。”她一边琢磨这对方问话的意思,一边慢慢思索着,“家里穷啊,净在瞎折腾,背了一屁股的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个果,老婆都讨不到了”
“怎么会呢,水龙他学习那么好,即使考不上最起码将来也能去大队什么的地方找点事做。像我家的淑英真是废了,今天也是要去出工,回来吃饭的时候连要都直不起来。我就想,还好我儿子早就不读了,否则,连吃饭的本事都没有了。”
“你太谦虚了,亲家条件那么好,随便怎么弄,也不会让你们饿着。”
“其实,我倒是觉得淑英和水龙倒蛮合适的,只是孩子大了不由自己。”
“那怎么行我家水龙有什么本事娶那么好的姑娘”她觉得对方的试探一点意义也没有,觉得索然无趣,不过,觉得自己说的是心里想的,心情开朗了不少,对自己语气中透着的骄傲也很满意。
“你儿子是块好料,肯定会有出息的。从小学一路到高中,以前常听淑英讲,后来大了,讲得就少,有些害羞吧。”
谷子都晒好了,地上一片金黄色,下午的一次翻晒,等到太阳下山前就可以收了。年老体弱的女人们想想自己的一天劳作也能换回全劳力平时大半天的工分,七分之多,心里美滋滋的,离开太阳直晒的谷场,树荫下立刻是阵阵凉爽,她们一路扛着木扒和竹扫把,一路说笑回家。
李淑英的母亲回到家里不一会儿,想让正在洗碗的女儿歇息时,就看见刘梅英举着蒲扇遮阳,笑嘻嘻地进来了。
“这第一天出工,还真累呢。”刘梅英在她递过来的小凳子上坐下,“都盼着这天,可也真累。不过,也就这个命,劳碌命,还指望多干些天呢,开镰,插秧,耘田,一直到秋季稻起了势,足足要一个多月,一天算三天,而上半年也就插秧的短短十几天时间,还没有加工分。那些男人一年四季都有,不公平嘛怪不得人家都不愿意生女儿呢,没有办法,除非向你这样有福气,生的女儿像块宝,可是,少啊”
“你一说就没完没了,根本不像累。”
“我啊,精神好,那也多半是因为淑英的事。”刘梅英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笑眯眯地冲洗涮完毕回房休息的李淑英,回过头对着她说道,“昨天我去了一趟镇里,买点肉过双抢,正好去亲家看了看,也巧了,他们说,本来是要亲自过来的,事情事说,最好是尽快结婚。我去了,就让我捎口信,本来嘛,我是做媒的。昨晚我就想来的,但晚上闹鬼的事一直让人心不安。”
“太快了,原来说好怎么着也要过了今年,因为她爸才新过世的。守孝三年那是旧社会,但新社会了,隔年总是要的。这是常理,没有理由去破坏的。我想不出来亲家为什么就那么急呢”
“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她故作高深地说道,“亲家要给淑英姑娘办理农转非的户口。不瞒你说,从一开始他们就讲这事,我还不相信呢,总觉得,那样的事能那么容易办吗像我们,想一辈子,想得肠子断了都没有用我原来以为那只不过是夸张而已,也就没当正事。但,昨天说的事可真的是认真的,他们说,让我先给你打个招呼,等过些日子亲自来说这事。我觉得都没必要,天大的好事上门,眼睛都不用眨的,就一个句话,同意呗。”
“明年办不也一样吗”李淑英母亲很是动心,想,果真女儿能够有那样的好事也真的是出乎自己的预料,就像她说的,一直以来还真就没把那事当真。
“他们解释过了,说是什么怕政策有改变,有什么指标之类的东西。说实在的,上面很多事情我们是不懂的,人家再怎么说清楚也还是不懂。但,有一样是不会错的,人家有知识,有背景,自然而然比我们知道得多,我们听就是了。”
“他们应该有办法对付吧。”
“有当然有,但,问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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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刚才还在晒谷场上说呢。”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真正有背景的家庭是不需求费那么大的辛苦的,到底值不值得也很难说,就看马家是不是能够如愿。说了半天都是人家的事。淑英也好啊,而且我觉得更好,用不着用那么大的代价,简直像以前考状元似的。说来说去,人还是要有福气的。怎么样要同意的话我就想办法让人捎个信去王家。这双抢时节,还真抽不出空来。”见她有些犹豫,刘梅英催促着,“别多考虑了,俗话说,顾生不顾死,真要有冲突了,最要解决的还是活在世上的人的问题。”
“让我想想吧。别的不说,这么短的时间哪里准备那些陪嫁东西,而且,像枣啊,花生啊,柚子什么的到什么地方去备总不能连这些吉利的东西也免了吧”
“这要看你怎么想。所谓那些习惯,其实也就是为了讨个吉利,有自然好,没有又能怎么样该有钱的照样有钱,该命苦的还是会命苦。没有区别的。”
“这个我懂,但是,就算我可以不顾习俗,可也不能不防人家说闲话碎语,什么等不及要卖女儿之类的。你知道,现在就有不少人在说我是在卖女儿。”
“你去理睬他们干什么他们是因为嫉妒才那样说的。退一步讲,一个人生活在世,无论你这样都是做不到不让人说点什么的。再说,这又能有什么让他们说的呢”
“会有的。”
“别理就是了。”她顿了顿,“我看,亲家有些担心淑英是不是会太劳累,因为我在他家的时候无意中透露说淑英可能还会参加双抢,他们都很着急呢看起来,王家还真是关心人,你家淑英绝对没有嫁错人的我刚才看到淑英她脸都给太阳晒红了,晒多了真的不好,她根本就不是种田的命真的,你不应该让她下田,有什么损失亲家肯定会有补偿的,你不好说的话我去说。”
“我们也是平常农村人家,做法当然是和大家都一样的。”
“你可不能老那样说,怎么可能和大家一样呢别的不说,这眼面前的农转非,我们村里谁赶得上这样的好事我就说给你听,你别传出去,仇书记家算牛气冲天吧那不也是多少年之后的事。马家呢马水龙十几年下来结果先不说,实实在在的艰苦是有目共睹的,马家大儿子,简直失踪一样,吃了国家供应又有什么意义呢”
“淑英能有这样的福气自然是前世修来的,可乡俗村规的也不能不管。”
“你要我怎么劝才会相信”她有些迟疑,但还是坚定地说,“按我的想法,就这农转非一条,别说什么规矩,就是杀人我有会毫不犹豫。这种事已经不是什么能够想像的东西,像吃好点,穿好点,那纯粹是想不到的事情。可以用横财来比喻,根本就不需要犹豫。而且,很多事也还是要趁热打铁的,谁知道将来会有什么变化呢”
李淑英母亲看了看她,对这种近乎逼迫的说法有些不适,但,想想女儿能够有农转非这个做梦也想不到的机会,脸上的不悦一晃而过:“我也不是说一定不同意,反正都是已经订了婚的,只是”
“就是嘛”她很赞赏地拍了拍腿,“而且,前一段时间不还是有人在散布说淑英她不适合嫁到王家。你想想,有很多人在动歪脑筋呢,我们不得不防着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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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闲话的人总是有的,不说这个,就会有那个,堵也堵不住。”
“话是这样说,可,没人会乐意接受闲话。再说,亲家如果听到这样的传言会怎么想”看见对方有些吃惊,她很高兴,赶紧站起了身,“那就这样说好了,我就捎个信去王家,让他们定个日子。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别再让淑英参加双抢了。最后一件事就是彩礼,你们得想想。”
李淑英母亲本想再说点什么,但话没有出口。而刘梅英也早已出了大门。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她很不适应,不知做什么好。她来到女儿房间,本以为女儿睡了,但看见她坐在床框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桌子前的杂物,不知如何是好。
“就按她说的办吧。”李淑英平静地说道,并没有转过脸。
“按规矩说,这事最早也是要到过完这个农历年的,可是”
“既然没有选择,那也就无所谓规矩不规矩了。”她顿了顿,“我没意见。”
“那彩礼的事呢”
“你看着办吧,怎么着都行。”
母亲听了有些不舒服:“我们不能什么都省了,人家还真当我卖女儿呢这过程是一样都不能少的。这彩礼也是为你要的,那不管是多是少,都还不是你带过去自己花虽然说王家是一个儿子,可,要下来的彩礼毕竟是你自己的,也省得以后问他们要,讨饭似的,多不好。再说,那些彩礼钱也是要用来给你办陪嫁的东西,我们不说跟人家攀比,但也要过得去才行。”
“现在要娶门亲得多少钱”
“怎么着也得好几百,甚至上千。”
“彩礼就两千块吧。”
母亲一惊,睁大了眼睛:“那么多”
“她不是老说王家有钱吗”
“出工的事呢”
“不去了。”李淑英很浅地一笑,“一天算三天,差不多折算全劳力平常的两个工,去年队里每工才七八毛的样子,今年也差不多,一个月下来,四五十块钱,就算加上定额拔秧,再多出个十几块,总共六十多,满打满算了,大半年的指望,我不要也罢。很多事相通了就简单了。”
母亲没有跟上女儿的计算速度,但总帐四五十块钱的数目还是记得的,心里不免为止一动,觉得有些可惜,不过,她感觉到,自己或许今后要适应女儿心的生活方式,那种对钱的认知方法。
李淑英索性和着衣服躺在床上睡下了,但,一时很难入睡,不自觉地想起早上割稻时与马水龙不期而遇的那个瞬间,相信,他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而她则几乎有好几次差点把手指给割了,很难相信再这样下去手指能不能健全,情绪是不是还能够控制得住,仿佛走钢丝般随时随地掉落下去。
母亲不再言语,出了房间,想着,女儿会不会是在拿高彩礼吓退王家,刘梅英的话又在耳边萦绕。不过,她不愿这样多想,更希望这马上就要结婚的事能够顺利。她专心地想,结婚相关的事几乎没做,最起码的是男女双方各两双布鞋,要一针真的纳起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女儿不再去双抢,更不用说女儿根本就没怎么学过如何纳鞋底。不过,她想到了现下常见的方法,就是买来塑料鞋底,尽管不合正统,但也比什么都没有的要强。那样的话,她就只要教会女儿做鞋帮就行了,相信时间也来得及。
三天后,王国海带来两千块钱的彩礼,骑着自行车来到李家,根本没有还过一分钱,也没有说分几次拿。李淑英母亲平生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的钱,都不敢接住,垂着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她着实给惊住了,暗想,这王家到底有着怎样的家底。
同样没有见过如此多的钱,刘梅英也被场面震住了。栗子网
www.lizi.tw那天她还以为李家只是开玩笑,或者有意难为男方,乡俗常有的情况,而那天晚上由丈夫陪着去王家把这信息传过去时对方竟然没有任何异议。她一直相信王家有钱,但没有想到会富裕到这等地步,坚信连仇书记家都是没法比的。
李淑英母亲在刘梅英的催促下抖抖擞擞地接过用红色纸包成砖头状的两千块钱,紧张得都有些害怕,不知道任何应对这些钱,更似乎难以相信自己竟然能够有机会与这样的人家攀上亲。先前还有些犹豫的她觉得刘梅英的说法是成立的。
“我呢,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她最后说道,“不过,结婚的日子最起码也得等到双抢结束以后。这里原因有两层:一是,到那时候才能请得到人送亲,否则,这种季节,一天算三天的工分,谁也不愿意放弃的;第二,家里尽管穷,但最基本的嫁妆也是要准备的,需要时间。反正,不会耽误你今年给淑英办农转非的事。”
王国海没有异议,只是很想看看李淑英,又不便说。刘梅英看出来了,试探并鼓励她让女儿出来见见。她最终借口女儿想休息,没有同意。他觉得有些遗憾,不过,想到再过不了多久就能如愿以尝地娶到中意的美人,心情依旧开朗无比。
李淑英没有露面,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连王国海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出来,直到他走了,才独自一人吃着午饭,从丰盛的菜看得出来母亲是很用心的,尽管一半都和那天王家送来的肉有关。这几天来她很少走出房门,更是难得外出。为了减少母亲的疑虑,她每天都努力显得很高兴,让所有的人都相信自己是从内心深处认同这门亲事。
母亲送完王国海回来,陪着女儿坐在桌前,兴奋的情绪依旧很浓烈地浸透在脸上。不过,女儿始终隔着层东西似的表情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不安,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但也知道多问无益,相信女儿会越来越接受这种选择。在女儿吃完饭后,她想说说如果准备嫁妆的事,但女儿只是简单地说,那彩礼钱要留一半给弟弟娶老婆用。她怎么说也不同意,不过,把那句常对刘梅英说的卖女儿的话放弃了。女儿的回答依旧简单,要么照说的那样,要么就不结婚了,把王家所有的东西都给退回去。她愣了愣神,不知任何应对,真心希望女儿将来幸福。
傍晚,李淑英母亲和那些老年女人们收着已经晒干的谷子,用木扒将稻谷推拢,再用畚箕装进一只只箩筐。队干部领着另外两个年轻人一担担地挑进张汇城家祖屋该成的仓库内。大家时不时地说些无油无盐的话,不过,今天李家受到重彩礼的事很快就传开了,自然也是晒谷场上的主题。她极力显得很淡漠,但表情和语气中难以抑制地露出骄傲的神色,尽管口中一直念叨着,责怪刘梅英不该随便透露那些信息。不过,她也注意到有几个人见她靠近时会有些紧张,并且马上转变话题,知道在议论自己高价嫁女儿的事。她更愿意相信刘梅英的说法,有些人是因为嫉妒才会散布流言,从他们每次看见丰富的礼物时眼中露出惊羡的目光里能够轻易解读内心的真实想法。
同样羡慕的也有马水龙母亲,想着儿子双抢这才过三天,早上,他的左手食指罗纹已经给稻子磨穿,殷红地渗出很多血,一点伤口也看不出来,也不觉得疼痛。一家人都不知道如何下手,幸好,吃过早饭,血慢慢地止住了。他的脸也因为连续暴晒,红色退去后有几处都因灼伤而起皮了,全然没了刚回家时的白嫩。他们原本是要儿子不再出工的,无奈他坚持要去。父亲没有办法,只好去求队长,给换上不上手的架辘蠹的活。并不情愿父亲去求人的马水龙没怎么劝阻,心情渐渐变得沮丧,越来越觉得自己已经不能适应眼前熟悉的生活,内心对高考结果的那份期待变得很清晰,甚至有些急燥。
马水龙吃过午饭,没有丝毫睡意,最后索性戴上草帽准备出去。母亲很着急,以为他要出去陪父亲砍柴,又关切地问他的手指如何,还不放心地拿着检查。
“我去抓泥鳅。”从父母亲房间里拿出一只木制小拎桶,“一会儿就回来。”
母亲笑了,以怀疑的目光看着他:“你都多少年没抓过鱼了,能行吗”
他没有立即回答,从母亲脸上解读出的信息是她很高兴自己已经渐渐失去在农村生活的技能,那是一种有别于讽刺农村人无能的赞赏的说法,就像褪去脸上黑黝黝的老皮一样,已经变成一种标志,用来夸奖跳出农门之人的惯常表述。他觉得自己有点像欠了巨额钱款的赌徒,把最后所有东西都押上了,就等着开局的那一瞬间。
“那就早点回来,也别去得太远太偏僻的地方,要热了就歇歇,可别中暑了。”她叮嘱着,像送客那样陪着儿子出了院子,看见他转了个弯,在邻居房子后消失。
马水龙穿过村子,一路走过青石板桥,来到空旷的田野。垂直而下的阳光,白灿灿的,连并不远的山也看不真切了。收割的稻田已经有四分之一了:辘蠹翻耕后的水田已经放进了寸许深的水,在太阳下反射强光,等待插秧;小几块未翻的被撒开的稻草覆盖着;那些已经插上的晚稻秧全都耷拉着,弯弯地将有些泛黄的叶子坠落水中。那些大片尚未收割的稻田金黄色的,宿命般地等待着。田埂上是此时唯一可以看见翠绿的地方,一条条地镶嵌在其中,上面单行几乎尺许等间距地种着已经齐膝高的田埂大豆。远处刚收割的地方有个人在翻起一颗颗带着大块泥的稻茬,倒扣在大豆的根部,把杂草掩埋,给它留出一块整洁的空间。旷野上一片安宁,似乎连鸟儿飞虫也在休息。
他似乎想起其实还没有到最佳捕泥鳅的时间,应该要到所有稻都收割后田野里几乎没有一丝遮掩的时候才能顺着偶尔的遮阳杂草下相对阴凉的水域摸到泥鳅。不过,他还是来到那些刚翻耕平整的稻田,站在田埂上一路走一路仔细地查看那些有遮阳的小块泥,脱掉塑料鞋,蹲下身,双手手指合围,慢慢伸进水里,水温很高,几乎烫手,但到泥里以后立刻感觉到有些阴凉。他将泥带水地捞上田埂,小心扒开,有条泥鳅弹跳起来,立即双手捧住,连泥带水地放进小拎桶内,再把泥扣出来。他脸上露出笑容,在滚烫的水里洗了洗手,站起身,用衣袖擦了擦汗,看见稻田稍远的地方已经有条被水烫翻肚子的泥鳅,一动不动。不过,以后的进展并没有像他想像的那样可观,不仅看到的泥鳅很少,还有几次快到手的泥鳅竟然成功翻下田埂,逃脱了。他很沮丧,甚至倔强地在原地等泥鳅被滚烫的水赶出来,但,终归失望,不在看见任何踪迹。
他很不自然地拎着只有七八条泥鳅的小拎桶回家,不过,母亲有先见之明似地知道他不会有什么收获,但却高兴地接过他手中的桶,安慰道:“不错,我还以为会一条没有。晚上多放点辣椒就是一道荤菜了,保证满满的一盆,饭都多吃点。”
马水龙没有回答,不相信这就是满心期待的结果,神情有些沮丧,甚至连对高考成绩的那份自信也受到影响,不曾设想过的落败离自己似乎并不那么遥远。
随着双抢的进程,人们刚开始的那份兴奋已经远去,剩下的只有劳累,大量的体力消耗让人们连说话都尽量节省,中午原本定的两个小时的休息也渐渐拉长。由于插秧进度被拔秧速度限制,拟或是妇女们的故意拖延,按拔秧稞数记工分的新方法如期在早回去吃早饭前宣布:每一百把秧计两足分,只限女人参加。妇女们立刻沸腾起来,匆忙赶回家,草草地吃完早饭,人人手里攥着一把绑秧的稻草,紧紧地跟着队干部,来到秧田,待他手一指,就这块了,齐刷刷地奔下去,自然地分散开来,不再有人的谈笑声,唯有洗泥时发出的“啪啪”声。妇女们熟练地双手浸在水里,同时快速地拔着秧,几根一下,很快虎口就满了,双手合并将秧拢在一起,右手抓着秧的中段,快速地在水面上上下溅落,左手去掏泥巴,等手中的感觉轻了以后确认泥已经洗干净,顺手抽出一根稻草,绕上几圈,把秧扎好,赶紧拢到一旁。渐渐地,每个人身后的秧把越来越多,有些人连手上的蚂蝗都没有注意到,直到它们吃饱后自然滚落而下,更没有人去注意浸在水里的脚是不是有蚂蝗在吸血。岸上,对干部不时提醒说,秧把尺寸要够大,泥洗得要干净,不能断根,不然,要打折计算工分的。时间似乎过得比平时快,很快就到了上午收工时间,队干部让大家每百把秧一组地放好,便于一一清点,但重申有作弊少放者每少一棵扣一个工分。有关系好的便让他先点,以便早些回家,那些等待的羡慕地看着她们一个个离开,又看看秧田,恨不得下去再拔上几棵,尽管双手手指非常酸痛,无奈,队干部明令说不能再拔了,否则不算工分,并告诉说,很快就会轮到,差不了多少时间。半个小时后,队干部已经清点完毕,换算成工分记在各自的名下。有不放心的要看看,便被讥笑着说,这又不是秤,你们根本看不懂的,那些人只好悻悻地走开。也有等着打听谁拔得最多的,暗暗算着自己要少多少。队干部便大声说,今天的最高记录是五百二十五把。不知谁发现了对方脚踝上还吸着只蚂蝗,那人给吓得直哭,连看都不敢看。有几个胆大的要用手去捉,但无法下手,又用鞋子抽打,还是因怕伤着人而不敢用力。最后,对干部笑了,说,刚才怎么一点也不害怕,用点着的烟头很快就把蚂蝗给弄了下来。人们离开后,秧田恢复平静,拔好的秧把拢成一堆堆的,等着下午插秧时挑到现场。
有小伙子的家庭又有独特的担心,越来越大的胃口尽管是健康的标志,但每天几乎三斤米的消耗也让人心里露怯。那些舍不得穿衣服的几个人,背上已经露出人们熟悉的褪皮现象,黑黝黝的老皮卷起之后是暗红色的新皮,不过,卷起的皮却是白色的。用独轮车代替肩挑的人由原来的一个增加到三个,细心的队干部发现比以往多了,盘算着来年重新调整每个劳力分值的时候如何拟定。最不在乎的是村里几个有手艺的人,两个木匠和一个裁缝。相比脸带菜色的旁人,他们脸上显得红润。要不是队长早年定下的规矩,手艺人不参加双抢将不给口粮,否则,根本不会参加,尽管知道,晚稻赶进度是以半天计的,到双抢后几天,上下午插的秧秋收的时候都有区别。李会计也结束了队长默许的四天的盘帐,加入了双抢行列。
双抢已经进入尾声,马水龙似乎渐渐适应了双抢的高强度劳作,饭量也越来越大,皮肤变得黝黑,只是手臂上尽管突兀地从不把穿袖卷起,但还是被晒伤,卷起许多老皮。不过,清瘦的身躯很明显地让人看出与众不同。已经有好多天没有看过书,他有时甚至有些恐惧地想,自己很快就会被这种生活模式同化和消解,过去的生活轨迹就像暂时偏离方向的彗星,一切重新回归,就像插秧前稻田的泥面上打出的八寸见方格子,禾苗一旦插上便无法挪动。村里人不再有人议论他的事,渐渐地,他所引起的话题消失了。母亲也慢慢感觉到他内心的不安,这种不安同时也让她自己隐隐担心,全家人十几年的努力会不会就这样化为乌有。
天连续晴好,空中不挂一丝云彩,平展的那片稻田和小河两岸附近的都已经收割插秧完毕,远看去
...
淡淡的一片绿色,而桥头那片最早收割和插秧的田里,水稻已经扎稳根基,即使是太阳充足的下,照样挺拔。栗子网
www.lizi.tw双抢已近结束,人们的心情也开始变得开朗起来,绷紧的进度也放松了,不再需要半夜出工。今天上午的活更是让人轻松自如,收割已经没有水的靠近山脚的旱地,多日浸泡在水里被蚂蝗订咬的情况不再出现。并不赶着秋种的旱地,人们慢悠悠地割稻和脱粒,那些抽烟的甚至有机会休息一下。
今天,队长在太阳下山后就宣布收工了。大家都很高兴,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直干到看不清,终于可以不用点着煤油灯吃晚饭,一路多了许多说笑,相信紧张的双抢已经结束,而很多人家早几天就把准备的几斤肉吃完了,尽管特意切成小块。
马水龙跟着人流一路回家,父亲关切地说,总算挺过来了,希望明年不会这样跟儿子在一起。他没言语,但内心也在希望父亲的期待不会落空。回到家里,母亲告诉说今天邮递员送来一份信。
“在哪里”他立刻显得兴奋而又紧张,连呼吸都急促了,睁大了眼睛问。
“在房间里,我去拿。”母亲嘴里说着,可进去没有找到,从儿子脸上知道它很重要,但越这样想越难回忆下午的那份信放在什么地方,急得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马水龙几乎不能相信会出这样的事,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信,但感觉告诉他不会是同学的来信,因为他和同学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就像大多数从农村去县中学读书的同学一样。只是,看着母亲急得满头大汗,连上衣的后背上都湿了,他真心希望那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同学来信。
母亲在房间里翻遍了所有可能收藏信件的地方,梳妆台,衣柜,床底下,窗台上,门背后,尿桶边,甚至把床板都掀开了。看见儿子越来越绝望的表情,她拼命擂打自己的胸口:“这个人怎么都不死呢留在世上一点用处也没有一辈子的事情啊”
就在她几乎要去撞墙的时候,马水龙冲过去抱紧了母亲,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想起那年母亲丢了准备的学费几乎要投河的情景,几乎语不成声地劝说道:“妈,没有事的,只是一般的信件,同学来信,找得着找不着没有关系的。”
“你别骗我。”母亲也在流泪,声音哽咽,“你的脸告诉我那不是一般的信。”
“可我连看都没看,怎么知道要不要紧呢没事的,别找了。”
“不是,肯定不是一般的信,邮递员还特别让我按了手印。以前你姐夫当兵时给家里写信来的时候从来没有让按过手印的。一定是不寻常的信呐”
“也可能,那肯定是同学寄的挂号信,收的时候是要签字的。”
“真的”母亲将信将疑,激烈的神情有些缓解,“你没骗我”
“没有。”尽管努力让自己平静,但他的声音还是不自然。
正在这时,父亲进来了,手里拿着份信:“是不是这个”
“是是是。”母亲眼睛放着光,松弛下来后人几乎瘫倒,软软地坐在床框上。
“你看你,还能做什么,还有什么用把信放在条案上,才下午的事就忘了。”父亲有些挖苦地说道。
“你行”她只恨恨地回了他一句,不再理他,认真地看着儿子。
马水龙看了看信封,上面有招考办的红字样,手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费力地撕开,几乎要将里面的纸给撕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是成绩单,列着这次高考各课成绩和总分,四百二十五。高兴得有些兴奋的表情立刻好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了。
“怎么样,是什么信”母亲殷切地看着他,“要紧吗”
“妈,爸,我考上了,考上大学了”他难以抑制地激动地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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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母亲站了起来,看了看儿子手中的纸,“什么大学”
“明天我要去平乐县中学,要去学校看看,没几天的时间了。”
“还不知道什么大学”母亲有些不解,“那怎么知道考上了”
“这样的分数肯定考上了,妈妈,你就放心吧。明天去学校就是要根据成绩来选报什么大学,要过时间了,可就晚了。”
母亲有些后怕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东西就送送完事了人家一辈子的事就靠邮递员准不准时我真不放心。”
“没有办法的,我们住农村,信本身就不准时,还经常丢,更不要说留电话联系了。我一直就在担心这事。”
“怪不得越来越瘦了。”母亲终于轻松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事,就是怕我这样去学校,老师和同学他们还不认识了呢。”
“我们家可有机会出头了,也没枉费一辈子的努力。想当初,除了自己没有人同意让你读这个书的,我们家本来是读不起书的”母亲说着说着泪水又流了出来,混杂着幸福与辛酸,浓浓地写在脸上。
“从小学到中学,老师都一直鼓励的。”马水龙真诚地说道,“应该谢谢他们。”
“是啊,特别是你的启蒙老师,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说,你是块好材料,绝对不能浪费掉的。当然,也有坏的老师。你还记得吧,那年因为学费没及时交就被老师赶了出来,足足逃了半个月的课。为这事还挨过打,平生唯一一次挨打。”母亲似乎有说不完的故事,恨不得一下子全讲完。
“先吃饭吧。”马水龙也奇怪,同样是饿,但今天的感觉很不一样,“肚子都饿了,实实在在的饿。”
“是,吃饭你可得把信保管好。刚才你还安慰我说没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信,可我看出来你比我还紧张。”她笑了,乐颠颠地准备吃晚饭,和儿子一样,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份维系马家两代人一切的信件,想想竟然那么脆弱。
马水龙来到自己的房间,小心地把信放进书箱里,认认真真地盖好,确认没有老鼠能钻的缝隙后才舒心地吐了一口长气,伸展了四臂,酸痛感很明显地传递而至,皮肤上也隐隐约约有些刺痛,但,脸上充满阳光,想,这样繁重的劳动会成为自己的历史,而不是因为为了生存。
第十九章远行
更新时间2007102814:38:00字数:19652
双抢过后妇女们仍然允许出工:第一遍耘田和株根插灰,这时的秋季水稻已经分蘖多次,翠绿的叶片渐渐地占着株间的空隙。相对强劳动的双抢,这些已经显得很轻松了,人们开始享受一边劳作一边闲聊的时光,不过,每天的工分也已经恢复正常。主要社员在队干部的带领下按照插秧的时间次序安排耘田,脱粒时撒落田间的谷子已经长出密致的秧苗,年老的人们还不忘惋惜谷子的损失。各种杂草也借着已经沤烂的稻草绿肥的力量疯长。田里的人们一律赤脚,前面有人均匀地把化肥撒在放掉水的田里,后面人们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叉腰,成排地用右脚将杂草和零星的化肥颗粒一一踩入泥土之中,身后立刻变成好看的泥土和水稻。远远地看去,绿油油的稻田随着风儿掀起一道波浪,不过,飞舞的蝗虫已经将一些鲜嫩的稻叶啃食成零碎的缺口,连同那些蜻蜓,时不时撞进人的视野。好久没有下雨,位置稍微高些的田已经没水了,部分社员架起了水车,或两人成组或四人成队地踩着水车,双手扶在横架在面前的竹杆上,臀部有节奏的运动着,对等次序地踩着踏板。木制的链条上每搁半尺嵌着半尺见方的刮片,穿过略微比刮片大些的木槽,再从木槽上端返回,形成一个环链,链的两端扣着的同样是木制的一大一小的两个齿轮,小的在下方,浸在水里,大的在上方,和交叉成十字的连杆踏板成一整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随着人在踏板上走动,链条带着刮片围着木槽循环移动,清澈的水在刮片的带动下从底处的沟渠里沿着木槽向上滑行,“哗哗”流出末端。刮片在木齿轮的驱动下翻过前端的架梁,沿着木槽外层徐徐向下,湿漉漉的,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刘梅英渐渐又成了新闻的中心,没有定亲的小伙子或开玩笑或认真地央求她给谋门好媳妇。不过,她似乎并不那么积极,满心喜悦地告诉人们关于李淑英的婚事,听得待嫁的姑娘们艳羡不已,而那些要讨媳妇的则连连摇头,责怪她怎么把行情一下子提得那么高。她则安慰着说,相信全乡也就这么一个王家有那样的实力,其他人比都没法比的,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有姑娘会去相仿。
正当她兴致勃勃地一边讲一边将田埂边杂草踩进泥土里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右脚脚底传来,她“哇”地大叫一声,几乎昏厥过去,重重跌坐在田埂上,失力的右腿砸起的水花立即把裤子弄湿大半。
人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听见她不停地喊痛,脸上的汗黄豆粒般滚落而下。当大家都弄明白怎么会回事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双腿在打颤,胆小的更是躲远了。原来,她被一把遗忘在田埂边插着的镰刀割破脚底,向上布置的齿状锋利刀口伤到趾骨,几乎要将脚掌从大脚趾间割开,鲜血很快将那片水域染成红色,而且还在不停地流着。此时她已经昏迷了,大家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但都明白,如果不赶紧止血,弄不好会出人命的。问讯从不远处耘田的丈夫赶了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撕开身上的上衣,紧紧地将她的脚趾缠住,期望止血,接着赶紧张罗着要送她去公社卫生院。队长同意派两个人陪他,其中一个先回到他家取下门板当成担架,另一个则和他轮流赶紧把她往村里背,并一起把她抬去卫生院。人们议论纷纷,猜测着这得要花多少钱,很多人都很同情,想着她也是运气太差,那么多的人惟独她踩上那把镰刀,没有人敢认领的镰刀。也有幸灾乐祸的人,只是,面对她如此严重的受伤而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在溪口镇卫生所里,刘梅英经历了比生第一个孩子都还要痛苦的经历。
刘梅英没有等到伤口愈合,妇女们的出工在第一道田耘完以后就结束了,此时已经是八月中旬。天依旧很热,不过,高温也只能在中午时分维持几小时,渐渐地,稻田里的变化已经不明显了。她很是沮丧,算计着今年双抢所赚的工分钱只够支付这次看伤的药钱,连脾气都变差了,以前常挂在嘴边的关于李淑英的婚事也提不起精神来,暗自想,到底是什么愿意让自己这么背运,又想起闹鬼的事情,便不安起来。
男人们懒洋洋地继续进行第二次耘田,而那些没有水的旱田已经安排种植了荞麦等一些耐旱农作物,村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不过,这几天村子很是热闹,特别是晒谷场,集中了半数的全劳力集中将仓库里的粮食翻晒,过风车,过镑,打包。印有“中国粮食”字样的一百公斤标准麻袋,过完秤后已经到了带口,两人一组抓着住带子边缘,使劲向上拎起,重重地放下,将谷子墩实,再用麻绳紧紧地将口扎死,抬起,有人半蹲着,慢慢放在他的背上。那人便有些踉跄,吃力地将整袋粮食扛回仓库,又有两人接手从他的背上卸下,放到渐渐堆高的粮垛上。来回穿梭的人流煞是热闹的。那边,有人在起哄,说一个人是无法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独自将一整袋谷子放到粮垛顶上去的。那人很不服气,决意要试,只是,他虽然健硕,但也只能扛着它颤抖着走到由粮食搭成斜梯状的粮垛的一半,粮袋重重地滚落下来,在人们的讥笑声中倒在量垛上。当意识到出现异常后,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下粮垛,现场立即安静了。队长得知情况后赶了过来,询问了事情经过,但都不得要领,也似乎不感兴趣,让其他人继续干活,安排两个人去搀扶着那人回家。队长告诫说,以后绝对不能再开这样的玩笑,谁惹出的事,谁要负责的,而且明天是公社安排车辆来收公粮的日子,错过了,按规定就得自己把粮食运到县粮站,至少是要运到公社,所有可能导致的增加费用的后果由当事人承担。很多人立刻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都乖乖地不做声了。面对眼前那个被扭伤腰的人的企求眼光,队长明确表示没有丝毫办法,因为无法找到是谁惹的事,否则就可以问惹事的人要治疗费和误工补贴。短暂的意外之后,现场又恢复了忙乱,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村里连续来了两辆汽车和一辆拖拉机,狭窄的广场顿时显得非常拥挤,也很热闹,人们好奇地看这些车怎么调头,特别是带着挂斗车的加长车。最后,那辆加长车的驾驶员凭着坚韧的耐心,每次前后挪动半米,调整方向盘,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将它成功调头。队长一路陪着小心,生怕驾驶员一生气开着空车而去,一挨汽车停稳,赶忙递上香烟,把他请到自己家里。那里早已经准备好了作为点心的汤面,并且午饭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酒、蒸好的猪肉和用猪肉炒的各色菜摆上了桌子。驾驶员抱怨着说这种小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你们只配自己用土车送过去,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也开始和队长讲些闲话。队长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吩咐妻子收拾好吃剩的面,请众人重新上桌,待落座后为每位添酒、敬酒。几巡酒下肚,驾驶员脸上已经没有丝毫埋怨,气氛也随着划拳渐渐高涨。
广场上,对干部忙着指挥社员们将整包的粮食一袋袋地搬上车,小心照看挡板,防止最后无法关闭。每两个人抬着粮袋,来到车斗前,前后忽悠着,后面的第三个人双手抄着晃动的袋子,当袋子到达最大摆幅时众人齐声高喊“嘿”,将袋子扔上车,再由车上的人把它一一码放整齐。车子在一袋袋粮食的压力下摇晃着,时不时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车上的人担心跌落,阻止试图上车的孩子们。有顽皮的孩子看准机会,从侧面上了车斗,甚至爬上了粮堆,兴奋地站着,高高的全新视野更让他们激动得手舞足蹈,刺激着那些胆小而还没爬上车的小孩。有更胆的已经打开了驾驶室,紧张而亢奋地玩弄方向盘。
终于,三辆车上都装满了,轮胎吃足重量后明显地变形。队干部吩咐过早点回去吃饭的六个社员也已经回来了,早早地坐在车斗后端低矮些的粮垛上,准备随车到公社粮管所卸粮,脸上充满了兴奋和骄傲,驱赶着还要上车玩耍的小孩,也有紧张的,早早地抓住了屁股下面的粮袋,更有嘴谗的,站起身去够枣树上那些已经发红的枣子。这时,那些年龄更小或者胆子更小的孩子们便在父母亲的陪同下,由车上的人帮着,在车斗上体验一下新鲜。也有想搭顺风车的,要去公社,商量着能不能也坐上去。
车子的热闹渐渐安静了,驾驶员在人们的期盼中终于出现了,一个个满脸通红而又兴奋,连走路都有些摇晃,不过,也都自信满满。两辆汽车很快发动了,随着车尾一阵时蓝时黑的烟雾升起,徐徐启动。车厢发出“叽叽嘎嘎”的异响,渐行渐快,孩子们重新兴奋地跟着奔跑。队长和李会计随前面的汽车走了,负责移交公粮。那辆拖拉机无论驾驶员如何折腾,指挥壮小伙子在前面使劲摇启动手柄,除了冒些黑烟就再也没有反应,最后索性连黑烟也没了。驾驶员很沮丧,说,只有最后一招了,就是找个足够长和陡的斜坡。他指挥着众人把拖拉机牵引车与车厢分离,慢慢地将牵引车向村西的碾房推去。很多人好奇地跟着,不知道为什么,纷纷议论。牵引车到了斜坡口,驾驶员指挥着,斜坡上不得站人,几个壮汉从后面推。牵引车慢慢启动,越来越快地向下坡冲去,那些壮汉已经跟不上了。驾驶员紧张地把握方向盘,在最后一刻挂档,合上离合器,再踩刹车。可是,牵引车除了比刚才冒出更多的黑烟外没有其他反应。驾驶员对赶过来的社员们说,还得重新再来,要把牵引车推回斜坡的上端。当人们费尽力气把车推回斜坡上时,每个人都已经是一身臭汗,不过,除了驾驶员外大家都觉得很好玩,脸上洋溢着笑容。紧张的驾驶员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牵引车开始滑行,越来越快,在快开进小河前挂上挡,一长串黑色烟雾过后,牵引车终于发动了。驾驶员解气似的在原地加足马力,让它轰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调头,开回广场,身后跟着众人,游行队伍似的。
连续几天的运输,生产队的公粮终于交齐,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留下许多车轮碾压过的痕迹。
旱枣树上的枣子红的越来越多,一些乌鸦啄食那些最红的,便有许多掉落下来,成了地上鸡们的争抢食物。有些不安分的小孩偷偷地抛上石头,将枣子砸落,更有干脆上树,专门摘最红最大的。不过,也有躲避不及,被枣树主人逼在树上无法下来,直到家长来领人,少不了要打一顿屁股。但是,最吸引孩子们的还是偶尔来村里卖冰棍的外乡人,站在枣树下,也并不怎么吆喝。有的问父母亲讨得五分钱,骄傲地买只,炫耀而又节省地嘬着,引来羡慕的目光。也有从家里鸡窝里摸只鸡蛋来换,但因为怕惹上是非,多不接收这样的交易。失望的孩子,只能将鸡蛋送回,转而去抓蜻蜓,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见停在树枝等突出物的蜻蜓,慢慢地从后面靠近,用食指和大拇指轻轻对上它的尾巴,快速一捏,便有可以玩耍的东西,也有被一旁搞恶的,惊走蜻蜓。一场争吵在所难免,有时会演绎成打架,甚至会引发双方父母亲的卷入。
这天午后,风越刮越大,空中突然飘来厚厚的但棱角分明的黑云,很快就将整个天空几乎盖满,光线立即暗淡下来。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渐渐靠近,突然,一道闪电发出强烈的光芒,伸长长的须根,舔着大地,接着又是几次连续的响雷。雨开始下了,雨珠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密,重重地砸在每一样物件上,飞溅起纤细的小雨雾。屋顶上传来清脆的瓦片声,催促着女主人赶快收拾晒在室外麦酱、豆豉、南瓜干一类的什物。一股热气从地面蒸腾而起,浓烈的泥土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当人们停止活动的时候村子里就只有雨和水的声音,连鸡们也只有站在角落里避雨。不过,田野里的那些男人和放牛的小孩子们被着促不及防的大雨给镇住了,纷纷寻找可以躲雨的地方:树下。突然,一个球形闪电落在最靠近水田的山凹间,足足持续好几秒,最后随着一声巨响而消失。人们被这罕见的情景惊住了,悄悄而吃力地议论着是吉像是凶兆。
雷声渐渐远去,只有密密匝匝的雨和“哗哗”的流水尽兴地流淌,污浊的水流过后变得非常清澈,空气中的浑热也消失了。
大雨慢慢地将前几天的车辙冲刷干净。
马水龙似乎被眼前的情景感染了,恨不得冲进雨中,尽情地让雨水冲洗干净,从里到外。他要感受这酣畅淋漓的氛围,这只有雨水的清凉的单纯世界,甚至可以为它赤身**;要张开嘴,吸收这苍天赐予的甘露;要毫不保留地大喊“我来了”,不停地在地上滚打;要超脱,将存积多年的清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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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彻底清除,只剩下干净的灵魂,连躯体都不存在的纯粹思维,变成一朵云彩随风而去,拟或可以成为天际间的一颗星星,不管是否能够看见都始终存在。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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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下子透亮,风和雨都停了,天边挂着一个西坠的太阳,艳丽地将天空中淡而零碎的云染成各种颜色,像做完恶作剧后在一旁窃笑的小孩。飞虫不知从何处现身,鸡们抖擞精神,争食被雨水赶出来的虫子,狗儿也很兴奋但茫然无目的地来回奔跑,拨弄掉在地上的枣子。雨水在树叶间和屋檐上化成稀疏的水滴,怯生生地落下。
第二天上午,马水龙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是用学校专用信封装的。中年邮递员给他的时候,母亲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充满着喜悦,尽管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但从儿子微微有些发抖的手可以看出它的非同寻常,也很奇怪为什么不按手印而是拿笔写字。邮递员收起东西,破天荒地笑了笑,祝贺他考上大学,又似乎不敢相信这穷乡僻壤的村子竟然有人能够考上重点大学,吉林大学,疑惑地打亮站在面前的马水龙,黑黑的,瘦瘦的,与村里其他人几乎没有两样。
邮递员看着马水龙,并没有马上走的意思。见此情景,母亲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让他坐下,给他倒上茶水。
邮递员接过马水龙递来那张通知书,反复看了看,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当得知他是在县中学读书时,恍然大悟似的,连连说道:“哦哦哦,怪不得。不过,小伙子,真不简单啊。我在公社邮递所这几年送的最好的录取通知书就你这份了。以前连大专的都还没有接到过呢,卫校职校的最多,但也都乐颠颠的,像是中了状元。你有这样的成就,可脸上一点不露声色。”
“也不是。”马水龙收妥通知书,笑了笑,“谢谢你。改天一定来喝酒。”
“这样的酒我绝对不推辞。”邮递员真诚地说道,起身告辞了。
马水龙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消息不迳而走,立刻成了这些日子来远近闻名的新闻,因为这是全公社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而且是重点大学。各个村子熟悉和不熟悉马家的人都在热切地议论着,回忆马家曾经的艰辛。本村那些以前持怀疑态度的人也颇感意外,不过,也都真诚地感到可喜可贺,似乎也能分享一下成功的喜悦,因为是同村人。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几乎成了每个家庭教育孩子好好读书的现实且最有效的材料,直接地提高了附近村庄的小孩入学率。
从当天开始一直到马水龙离开家乡去遥远的北方读大学,晚上马家总是有人前来道贺,连几乎从未来往的王队长也出现了。本族的人更是格外高兴,有的甚至把历史翻了出来,说还没有出过如此成绩的人,又纷纷谈论着高考跟考科举的区别,几乎把考上大学与考上状元等同起来。也有一些人开始把他和仇书记做比较,认为仇书记的成功仅仅是靠拍马屁的功夫一路从生产大队长、公社书记,再进县人事局,有人甚至悄悄地说他是以牺牲别人的性命换来了,而不如马水龙那样凭借的是真本事,便大胆预测,将来村子会出更高的官,那就是马水龙。在场的人无不啧啧称奇,纷纷露出敬佩而带些敬畏的神色,更有那些曾经欺负过马家的人开始盘算着如何与马家重新修好关系。
马水龙此时显得很沉稳,每天依旧老样子生活着,只是,父母亲再也不让他出工了,他只得待在家里,想看看闲书,却发现除了与学习有关的书籍外找不到任何消遣的书,还是在那堆小学时期的书中翻出早年姐姐为他买的那本已经泛黄的连环画,讲述着一个小孩与敌人对抗的故事,小孩钻在空西瓜下从小河里潜水逃跑的情节一直记得非常清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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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马水龙一样,母亲虽然整天笑得合不拢嘴,但心里却隐隐担心,这读大学的开支如何计划。一家人核算着一个学期的生活费用,吃饭每天五角,其他费用每月五块,加上路费和置办一些最基本的用品,估计需要二百多元,粗算可以通过收取随礼凑齐。请客的费用有那头早就准备好的近两百斤的肥猪做底,基本不需要太多的钱,只需要去县里买些海带、粉皮一类家里没有的品种和大宗消耗的青菜萝卜即可。由于性质特殊,请客需要全村邀请,只是需要和大家申明,随礼只能用现金。
第一个从外村专程来看望他的是嫁在好几里外的姐姐和姐夫,早早地说好要给他买块好布料,请裁缝做件学生装,家里就不需要考虑了。不过,母亲并不同意,说,如果有钱,倒不如先借来路上用,或者解决新被子,家里没有力量再添置新衣服了,又听说东北出奇的冷,还不知道平时在家穿的棉袄能不能御寒。经母亲这样一说,大家心里都没底了,脸上的笑容也减弱了许多。马水龙安慰他们说,人都去了,还能饿死冻僵不成不用担心的。尽管这样,他自己也没个底,只是觉得,与其在这里为未知的东西去忧虑没有任何意义,还不如鼓足勇气去认真面对,天无绝人之路。
多年不在家乡露面的哥哥也来了,陪着家人过了夜,也是满心欢喜,说,请客的时候他单位会来很多人,让家里有个心理准备,最后还奇特地要马水龙去他岳父母家玩玩,再去他家过几天。
马水龙父母,特别是盛枝琴非常反对,很生气地说道:“既然她家一向是看不起这边的,我们也不需要和他们来往,都那么多年没来往了,还拣起来干什么”
“人家也是好意。”
“什么好意”母亲差点说你们也一样,家里受苦受穷的时候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但,还是忍住了,“反正,我也用不着跟他们来往,用不着去他们家。”
“我们也要体谅人家生女儿的难处,婆家可以永远不用去女方家,可,女方家又不得不上门看女儿。”
“你少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我们根本就不稀罕他们来”母亲很少有机会扬眉吐气,“更不要说让水龙去他们家。”
“那,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好歹去一下,就吃顿午饭,也给他们来铺垫铺垫吧。他们能够想到来其实已经不容易了。”
“你就怕你老婆,好像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做老婆似的。这不还是他们占着便宜,让水龙先去,他们再来。”
“有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来了都是客人,都是亲戚。虽然俗话讲,结亲如结怨,可原来的话不是这样的,说的是,结亲如结义。不要老记仇嘛。再说,还不是你们占着便宜,是他们过来,你们又用不着去。”
母亲似乎被说服了,更多的是感到底气充足,而且淤积内心多年的怨气也发了,情绪平静了许多,最后说道:“我可有言在先,我是不愿意跟他们打招呼,到时候要招待,要干什么的,全是你自己的事。”
“我就知道爸爸妈妈是通情达理的人,道理一说通,就没事了。”他终于松了口气,“说实在的,这样我也有面子了。请客的那天,我单位要来很多人,问起来,岳父母家没来人,哪怎么说得过去而且,这次他们也真用心的,是岳母自己来。我知道,你们会想,没有水龙的好事,他们会来道理不假,可我们除了这又有什么能够让他们进家门的呢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我们为什么不神气一下你看,你们到时候不理他们,他们也还得来,多好”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像是我们不讲理似的。我可事先告诉你,到时候我们是绝对不会把他们当什么贵客对待的,你老婆再怎么闹你自己去想办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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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勾起父母亲不愉快的记忆实在没有必要,更何况他们已经答应,于是,赶忙转移话题,商量着请客事宜的安排以及马水龙出远门的设想。
马水龙父母渐渐恢复常态,脸上的喜悦很快将刚才的怨气冲刷干净。母亲特别珍惜大儿子的回家,张罗着给他铺床,又是询问孙子们是不是都好。
当晚,大家都谈得很充分,也很晚。马水龙时不时地将煤油灯的灯心旋低,暗淡的灯光让人看不真切。哥哥在单位用的是电灯,已经很不习惯煤油灯,所以又反复把灯心旋高。一旁的母亲笑了。
“妈,你笑什么”
“笑什么你弟弟如果没有那份节约的意识,家里根本就承担不起他读那么多年的书,容易吗”她说着说着,声音竟然生出沧桑,“我们家本没有读书的条件,也是苦撑着的。这上大学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家里还能不能支撑得下来。”
“你就放心吧,我问过了,像水龙这样从农村上大学的,父母算没有经济来源,国家会有补助,而且看病什么的都不要钱。国家现在注重知识分子,怎么可能让人因为穷而读不了大学呢不可能”
“那可真是”她脸色灿烂地笑了,难以拟制激动,似乎无法相信儿子能有这样的待遇,完全超乎想像,“那就真的成了国家的人了什么都有”
“那可不他比我要好上百倍呢,真正的吃国家供应,吃商品粮的人。很多事情你想都想不到,不光是不用种田那么简单,那么肤浅。大学生,全国重点,容易吗不说在农村,就是在城市,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我都问过在我们那里做过知青,插过队的,她已经回上海了,听到这消息也觉得不容易。所以我们怎么个高兴法都不过分,有怎样的意外惊喜都不要去怀疑更不用说,谁还用得着去记那些小事以前被人欺负啊,被人看不起啊,算什么”
“也算老天有眼。我们家是弯竹子出直笋,做什么都值了”她流着泪水,开心的泪水,无法抑制的泪水。
“不过,有一样,你们可得注意了。”他神秘地一笑,“说不定哪天有人来探亲,你们可千万别答应。水龙他年龄小,一直以来只读书,不知道外面的事,也不关心外面的事。这是好的,将来有更大的理想和前途。你们可别禁不起夸奖,糊里糊涂地帮他把亲给定了,影响他的事业。”
“水龙应该是不会娶农村的。”
“我没有说农村的,你想想,农村的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
“城里的吃商品粮的得了吧人家看看我们这副穷样,跑还来不及呢”她像在听天方夜谈,连眼泪都给笑出来了,“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不相信我那边都有人暗示过这才几天的事你可别小看这件事。”
她想认真思考一下,忍不住要笑,觉得太不可思议,只是见大儿子认真的样子,半信半疑地说道:“不管怎么说,有还是没有,反正水龙都还小,不用担心的。”
第二天一早,大儿子就回家了。
她送走大儿子,似乎还未从昨晚他那种会有意外来提亲的滑稽假设中恢复过来,想想就觉得好笑。只是,时间才过去没两个小时,她就见到了一路打听而来的两位陌生人,一个年届四十,城里人打扮的样子,但依旧很黑,明显可以判断是农村的;一个是十七八岁的长得很水灵的姑娘,个子已经成人,但脸上还很稚气,很白净。
“家长是姓马吗”中年女人问道。
马水龙母亲从未跟这种人打过交道,心里怯怯的,不知犯什么事,想找儿子来应付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出去了。
“我们能坐会儿吗”
“当然,当然。”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点点头,特地用袖子擦了擦凳子,又为她们倒了茶水,不过,还是满连狐疑。
来人打亮着房子,又看看女主人,浅浅地笑了:“你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什么”她没有听清楚。
“我是说,一个陌生人找上门来为什么说出来不怕你意外,我们是来提亲的。当然,也只是来看看而已。”
尽管有大儿子的提醒,但她还是感到很意外:“提亲我,不知道。”
“严格来说不是提亲,是来看看,看看双方的情况,小孩啊,家庭啊。你儿子刚考上大学,对吧”
她有些愣神,茫然地点头。
“你可能没有体会。对不起,我忘了介绍自己了。我姓童,这是我女儿,小名叫翠菊,河渡公社的,住镇上,离县城很近的西边那个镇。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
“不知道没关系。一会生二会熟嘛。小孩考上大学是好事,我家翠菊虽然不是大学生,但也是卫校的,马上就要毕业了,将来分配多数在镇卫生所,运气再好点的话能进县人民医院。我们家一直指望女儿有出息,不要再像父母那样务农,好不容易这个事没了,可是这成家的事也不容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
“没有,他还太小。”
“小等到年龄了就着急了。我总是在想,其实也不只是我,我们那边有好几个跟我们差不多的。也怪,男孩子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什么有出息的。这不,也不希望嫁个农村户口吧否则,一切又回到原点,白辛苦。所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门当户对的,最主要的是双方都吃商品粮。不瞒你说,要找合适的还真难。”
“不会吧吃商品粮的在农村少,可在城里不应该会少的。”
“看来你还真是没考虑过。”来人笑了,“城里人普遍看不起农村的,你应该知道。也得承认,差距太大,真要那样,我还不愿意,怕女儿嫁过去受欺负。不瞒你说,我们那里有的到最后只能去嫁个二婚,丢人不说,男方还很神气,皇帝似的”
“依你这样分析,要真只能在农村配对的话确实很难的,一年能有几个考上的谁又怎样保证男女一比一就算一比一,又怎么能认识太难了”
“你真说到点子上了。”来人很高兴,似乎找到了知音,“很多事是没有办法的,只能提前考虑,不然的话就没方向了。我不知道你们对这种事怎么看”
“还真没想过。”
“你儿子在家吗”
“出去了。”她突然想起儿子最近给太阳晒得,整个农村人的模样,要见面也没有好印象,“真不巧。”
“没关系,我们来得也很突然。能说说他考上的是什么大学吗”
“我记不清,反正很远,北方,听说冷得要死,我还在担心呢。”
“重点大学”见对方茫然不知,来人有些自言自语,“应该是了。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将来在什么地方工作”
“没有,从来没想过这事。”
“应该考虑起来。”来人有些犹豫,想了想,“其实,将来分配工作的话,最好能离老家近些。别的不说,最起码对家里也是种照顾,那么多年的辛苦和努力,为什么否则的话你觉得呢”
“都是那样过来的,希望是家里不再受欺负。”她很有同感,“不过,儿子怎么想的,我们又不知道了。”
“你要引导的,毕竟是小孩嘛。”
“而且,家里也很穷。”她试探着,看了看一直没言语的姑娘,心中倒生出几分喜欢,“本来底子就差,这么多年一直供他读书,我们两条老牛没有什么,只要能剥出来的都愿意,可也实在只剩骨头了。”
“没关系的,大家也都差不多,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孩子只要他们将来生活好,做家长的还能说什么”
“那是。”她想起了大儿子的话,不过,觉得有这样的好事也没有必要往外推,毕竟,对方似乎对贫寒的家底并不很在意。她觉得,如果不是儿子考上大学,真要凭现在的条件,在家务农,娶个农村姑娘都很困难,弄不好就像张汇城那样。
“我留个地址吧,什么时候有空,欢迎来家坐坐,我们这也就算认识了。希望你们不要觉得太唐突。”来人似乎是为女儿难为情,脸上竟有些羞涩。
她把她们母女俩送到村口,看见她们渐渐变小的身影,还是有些疑惑:为什么她们会为这没影的事大老远地过来,拜访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家,就为女儿的婚事她想,她们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才会有这样在她看来难以理解的举动。不过,她又觉得,没有必要去设想过多的负面,毕竟,自己什么损失也没有,除了那两杯水。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忽然开朗了,恢复了这些日子来的愉悦心情,只是,再也想不起来她告诉过的地址和姓氏,只知道在县城附近。一种若有所失的情绪影响了她,脸上又有一丝茫然,神情也不专注了,连很多人跟她打招呼都有些迟钝,给人以傲慢之感。
连续几天,马家都在忙乎请客的事,看着家里那头近两百斤的大猪,决定把范围定在全村通,也就是非本族的也请到,只是每家派一个成人赴宴,而本族则是全家。父亲也买了脸盆和毛巾,拉着不知何风俗的马水龙按份挨家亲戚送去。
王队长已经隔天宣布,今天停止出工一天。勤快些的利用这样的机会在自家地里干活,喜欢看热闹的便去马家。马家这次安排的是一天制宴请,不是通常三日的那种,时间短了,过程也就简化了许多。本族按规矩每家出一个男丁去马家帮工,其中有天刚亮就早起的,已经骑车去了县城买些大宗消耗菜,如青菜、萝卜和大蒜,调味品,如酱油、盐巴,以及海带、粉皮等。
马家知道王队长的安排是在向自己示好,但没有去多想,一晃而过。
今天天气晴朗,有些风,温度有些高,但感觉还是很舒适,人们都说是个好日子,到底是有福之人,不然,这么大的场面要下雨的话真让人受不了,气氛也会差许多。早饭过后不久,就像村里所有人家请大客那样,一切以杀猪开始。马暖山早已经把退毛的水烧妥,放入已经在院子了的腰形大木桶内,立刻热气腾腾。请来平时买猪杀猪在镇集市上卖猪肉的邻居来主刀和其他两个小伙子帮忙抓紧肥猪。一旁放着长凳子和八仙桌,上面放着明晃晃的近两尺长的一把放血尖刀,呈尺长的大半圆形厚实的切骨刀和刮毛等其他小工具。众人花了很长时间才将猪逼在圈内一角,使劲按倒,有的抓住脚,有的攥住尾巴,奋力往外拖。
大猪一路惨烈地叫唤着,被拖到院子,侧身架上长凳子。屠夫教帮手从猪背后使劲挽住上面的前脚,露出喉咙,后脚由其他人抓住。猪头的位置,地上放了只两尺大小的空木盆,里面撒了把盐。他左手托住猪头,使劲向后扳住,右手操起尖刀,从喉结处刺进,对着心脏方向用力一捅,直到整个刀除了刀把全部没入其体内,再猛地往外一拔,一股殷红的鲜血立即喷涌而出。他按住并控制着肥猪,让血直接进了木盆,并让马水龙父亲不停摇晃木喷,同时往里按二比一的比例加入冷水,搅出些许泡沫。肥猪惨烈的叫声渐渐消失,血流得也小多了,抓住的人都送开了。不久,猪的四肢抽搐了几下,人们便笑着说,猪划拳了。在屠夫的指挥下人们把猪放进了盛有滚烫热水的大木盆内,先将它的一侧浸了几分钟,再翻转过来。屠夫快速地用半薄卷状的刮毛刀给猪退毛,周围立刻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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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起酸酸的气味。栗子网
www.lizi.tw随着猪毛带着表皮脏物的退去,露出了洁白的皮肤,显得很厚实。很快又是另一侧。最后他们把光猪架在放在大木盆上的寸许木条制作而成的支架上,屠夫继续清理脚趾和剩余的猪毛,但猪尾巴末端的毛留着。抽完一根香烟的短暂休息后,屠夫开始将猪剖开,把内脏清理出来,特别是要赶上煮肉,因为,按照一日制的习惯,中午是正餐,大肉要正规上桌吃的,猪下水炒青菜萝卜一类的菜作为辅菜。他沿着肋骨方向由肚子到脊背,把猪卸成半尺宽的长条,交给东家高高的挂在厨房里,准备分上下午两次煮肉,待熟后放在浅口木盆里切成五指宽一指半厚的无盐白煮肉,精肥分开,十六块一碗满满地装入碗中。猪血则是需要先小心分成大块后用开水煮过才能结实成形,便于切成筷子粗条状。他还跟东家商量是否要核算一下到底要多少肉,把多出的部分趁早拿到镇上买掉,或者所剩不多的话就在村里解决。马家同意了后一种选择,说是多留些,怕有意想不到的客人。很快就有人来秤肉了,几乎成了集市。
进城买菜的已经回来,向东家交完帐和菜以后就算完成任务。那边已经有半大的小伙子,带来自家的刀,坐在长凳子上,把菜切成小块,拨入下方的竹箩筐内,再挑到小河里漂洗。东家早半个月就发好的豆芽也一同交由他们清洗。
厨房里已经有掌勺的按照东家的说法在大锅炒菜,不时指挥着生火的人调整火候。周围全是临时租借来的用竹箩筐装着的成套口碗,筷子和汤勺。浸过夜的米已经放到邻居家去蒸了,同样由帮工在看管。
同样热闹的现场而唯一由女人掌握的是做豆腐,放在隔壁人家进行。几家共享的祖屋后堂放置着一方大石磨,直径足有两尺半。东家隔夜早就将大豆浸透,由帮工抬到现场。其中一人掌磨,一边左手用木勺将浸透的大豆混同水隔时均匀地倒进上磨盘的孔内,一边右手轻轻推着磨盘耳把,耳把上套着推杆,推杆的另一头是三角形碗口粗的木架子,与磨盘平行的底边是横推把手,一根麻绳从屋顶梁上坠下栓在把手中间,由两个女人有节奏地前后行进。随着磨盘的转动,“隆隆”地发出摩擦的声音,大豆便形成糨糊状沿四周地盘壁往下流,汇入底座上的青石沟槽内,慢慢地向前流动,最后流进放在出口下方的挑水水桶内。女人有所不同的是边干活,边有说不完的事,今天自然是围绕马家的话题,几乎从马水龙小时候开始一直现在,特别强调的是所受的苦,最有名的是没有雨伞自己编斗笠戴的事。说得起劲的时候掌磨的少加了水,磨盘渐渐重了起来,以致于无法推动,便被人笑骂,慌忙之中为加水又几乎差点被推杆撞倒,引来哈哈大笑。快中午的时候终于磨好,吃过午饭后就是过豆渣。大口锅里是豆浆,温度渐渐升高,热气向上,几乎像蒸笼似的。过滤豆渣的纱布口袋里装的是刚才磨出的粗豆浆,呈圆圆的扁球状,细豆浆慢慢地流下,进入铁锅内。帮手们不停使劲地揉搓着纱口袋,不时地添加粗豆浆,直到全部过滤,再加些水将豆渣中的浓汁冲下,纱口袋里最后就只剩粗粗的豆渣。此时,铁锅里的豆浆也已经开了,需清除面上的沫子,不久就可以撤火,把熟豆浆腾到大圆木桶内,用平时喂猪食用的大铝勺舀起,高高地冲回,发出“汩汩”的声音,让它慢慢降温。那边有人将在炉灶内煨过的石膏在研钵内粉碎,按照五升大豆一两的比例用开水调匀。当温度降到可以用手感觉热而不烫的时候就将调匀的石膏水兑入其中,用大勺及时快速地将其和开,最后盖上木盖让其静置。十分钟过后,掌磨的那位拿其一跟筷子,打开盖子,轻轻地在中间位置放下去,看筷子是否能够站稳不倒。栗子小说 m.lizi.tw但筷子还是慢慢倾斜了,她赶紧抓住,拿了出来,重新盖上。这时那些人都一点紧张,生怕豆腐做坏了,化成絮凝状。几分钟之后,她们一起朝木桶里紧张地看着,掌磨的把筷子插进后,见它稳稳地一丝未动,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成功后的喜悦,愉快地准备压制豆腐块。她们把纱巾平铺在竹制扁形漏筛里,架设在木家上,将制作好的豆腐花预留一部分,其余的则轻轻搅碎,一勺勺地舀进纱巾内,水立刻从豆腐中过滤出来,“哗哗”地落进铁锅内。最后用木锅盖压在纱巾上,再在上面压上几块十几斤的石块。众人终于可以轻松了,洗刷着各种用完的工具,气氛又恢复了先前推磨时的欢快。半个小时后,她们将纱巾打开,用手指压了压,够硬实,把整板豆腐用刀轻轻切成五指宽的豆腐块,最后收拾在木桶里,和预留的豆腐花一起抬到王家,交给东家。
王家的客堂已经摆上了四张八仙桌和配套的凳子,那是本族的小孩子们去本族家庭替东家搬来的,脸上同样露出成就感,因为并不是每家都愿意把桌子借给这种场面,少不了油腻腻的。客堂里是主是桌区:一边是村里、本族和外村亲戚的老年人,王队长也在其内,另一边则是马家那些吃商品粮的亲戚,特别是扎堆坐的马水龙哥哥马发名的那些同事。他们彼此并没有交往,连座位事先也没有特别安排,但却很自然地分开着,找合适的人挨近坐下。院子里杀猪的场面已经收拾干净,也摆放了八张桌子,只是并没有配齐凳子,一半的人就得站着吃了。还有四桌设在同是本族的邻居家。
东家安排妥当一切之后,并不需要去一一去过问,集中精力去照顾陆陆续续来随礼的人。母亲让马水龙坐在房间里,将人们用红纸包成方形随的礼金数目一一登记上册,作为以后回礼的参照,同时把礼金收拾稳当。本族送的多是三块四块,偶有六块和八块的,那是人口比较多的的家庭。外村的亲戚也陆续到了,连马家长子也带了一行八人的大队人马赶了过来。他们送礼明显与其他人不同的是都附带送一本塑料封套的手掌大小的笔记本,翻开后的首页上写有诸如“前程似锦”、“再造辉煌”、“一帆风顺”之类的吉祥和鼓励的话,签有送礼人的名字和日期。快到吃过午饭的时候集中来了全村随里的,几乎一律两块钱的礼金。马水龙做着登记的工作非常不自然,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坚持。父母热情地招呼着所以上门的客人,说,马上开席了,家里人数少,难以一一去叫,请大家中午和晚上到时间就来入席。
中午的宴席很快就开始了,每桌上是用猪下水炒的青菜和萝卜各两碗和一大碗十六块装的精肉和两大碗同样十六装的肥肉。两只对角放置的碗内添好了大半碗散装土烧。每装桌子上规定八位,认识或不认识的都神情专著,凑满人数后就可开吃。大家不约而同地就几秒钟时间把十六块精肉夹到自己碗里均分掉,看着比较着质量的好坏。气氛立刻恢复轻松,人们或站或坐,议论和期待的是晚间宴席后的电影。村里几乎所有的狗也赶来了,在桌子底下穿梭,但被马家的狗依仗的优势一一吼着往外驱赶,不时发生因争抢骨头而打闹,发出刺耳的嘈杂声,又有被人踢踹后的惨叫。有喝酒的便张罗着找合适的对手,或碰杯或划拳,很是热闹。席间陆陆续续上些热菜和添加青菜萝卜一类的大宗菜。帮工用扁托盘每桌两碗地送着,有用猪血与豆腐炒混、猪肝汤、蛋花羹、炒豆芽、粉皮烩肉丝、炒粉丝等第。当精肉下肚后不太会喝酒的人开始吃饭,不同与平常吃的涝饭,直接蒸熟的饭很香。
当其他桌子陆续散席,帮工们在收拾桌子,把菜分类收集、整理清洗餐具的时候,客堂里的四张桌子中的两桌人正喝在兴头上,其中一桌是乡民们,坐着的有些也已经不是原班的人,是从其他桌子上转移过来的,而另一桌是马发名的同事。栗子网
www.lizi.tw有的已经露出醉态,有的还很清醒,更有的在起哄,要求耍赖的把酒喝干净或者加大每拳的添酒量,由一汤勺该成两勺。不过,都似乎还很清楚的是,不管话题绕出去有多远,都能够回归到:“我今天特别高兴,高兴,为水龙高兴为我们家乡出了人才高兴”
马发名自然成了中心人物,从一开始给主桌上的客人们一一敬酒,最后集中精力和那些从单位赶来祝贺的同事摆开架势划拳。马水龙父亲在大儿子的授意下诚惶诚恐地给他的同事们敬酒,满脸笑容,似乎怕得罪了对方,而面对他们真心的祝贺和对小儿子的溢美之词竟然像听外国人说话似的,难以获得要领,不知如何准确做答,只是口中不时说道:“托大家的福、托**的福。”,再就是让大家多吃肉多喝酒。当他来到另一边的时候紧张的神情才有所缓和,尽管脸上依旧是那么谨慎。他索性坐了下来,很享受地听人们夸奖小儿子,也附带说大儿子同样出息,不过,注意到了王队长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开了。随着烧酒的累积,他渐渐变得有些兴奋,脸上放着光,应和着越来越红润的脸颊,人也显得懒洋洋的。
盛枝琴没有正式在桌子前坐下,间或地随便在厨房里吃了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因高兴而有的兴奋,时不时地看看菜够不够,又担心安排在邻居家的宴席上剩下的肉会不会被猫狗给偷吃了,吩咐帮工尽快去收拾那边的桌子。她来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院子,原本一直紧张的脸也松弛了许多,这才想起吃饭的时候还没看见小儿子露过面。她来到儿子的房间,仍然没有看见人影,心下就有些着急,赶忙出去寻找。白灿灿的太阳下,她不知道去哪里找人,渐渐地发现自己对儿子其实很陌生,尽管不曾这样去想过。路上她不时碰见平时要好或并不太熟络的人,都很热情地跟自己打招呼,羡慕的表情明白无误地写在脸上。有的说,她儿子好像突然冒出来似的,以前并不常看见他,无论是怎样的热闹场景,或打架、或吵架、或游戏。她笑着,也难以掩饰内心的那份自豪,说,自己是好像生了个女儿,小时候还好,也有不少玩伴,但到了中学,特别是进了高中,就很少外出,经常待在家里,尽管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
马水龙其实在把所有礼金弄妥当后就出去了,正值午宴开始之际。家里集中了全村所有的人气,热闹异常,而此时那些非本族的人家没有去吃宴席的如平常般在家吃午饭,整个村子显得非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人,连狗们都去集会了。他来到村口,走到靠小河边的一丛碗口粗的樟树,跨上了由树跟铺展而成的平台,看着向河中延伸的粗大根系,几乎被掏空的感觉。这是小河一个急弯处的末端,往下游是平缓的河道,那里有洗刷区,往上游方向是十几丈高的陡峭高岸,有几处因为没有樟树保护而留下塌陷的台阶,被水流切割着,似乎随时可能被冲走。风沿着河道迎面吹来,尽管气温很高,但感觉很凉爽,也特别清新,就像脚底下的清澈的河水,平缓安详地流淌,水中那些长长的各式水草随河水轻柔地摆动着。但,水中时有浑浊,水面上也漂着水草。不远处的沙洲上是几个放牛娃吃完午饭后光着身子在嬉水,一会儿又在细沙上追逐打闹。牛在四周寻食嫩草,有两头水牛则在水中啃吃水草,不时地抬头喘着粗气,将水喷成雾状。他努力回忆,自己并没有那样的生活记忆。腿部酸痛和肚子“咕噜噜”的叫声渐渐让他失去兴趣,踱着步,回到家里。这时,已经醉醺醺的哥哥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赶紧把他拉上桌,要他给同样迷糊着眼睛的客人敬酒。
母亲热切地看着,突然转身到厨房,盛了碗让掌勺的早就给准备好了的猪肝汤,对大家说他还没吃饭呢。众人赶紧说让他先吃些东西,垫垫饥,可别把大学生给饿着了,弄坏身体。她又解释说小儿子酒量很差,从来不喝酒。大儿子正在兴头上,也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忙说,没事,少喝点就行了,每人一小勺。在人们的期待中,马水龙吃完那碗汤,开始一一敬酒。每每端起中瓷碗,将添进的半勺烧酒喝进肚子的时候只觉得一根**辣的线从口腔一直到胃,痛苦的表情难以抑制,脸色很快就红了。母亲很着急,不停地解释着,众客人也一改掉酒席上铁律希望他人多喝而自己少喝的原则,纷纷说,少喝点没关系,只要心意到了就行。每个轮到的都跟他一样站着,露出真诚的羡慕,说着祝贺的话,还主动多喝些。
尽管有那么人的呵护,不胜酒力的马水龙只喝了总数不足二俩,脸色已经由红变成惨白,肚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终于控制不住,跑到大门外,本想吐在院子的一角,但已经晚了,“呃”地几下,只觉得胃和口腔之间全部敞开,所有的容纳物全都喷了出来,有些支持不住,赶紧撑着桌子。那边立即引来狗们在争食,几乎将他撞倒。他只好挪了挪。有些惊慌的母亲心疼地扶着他,关切问有没有事,嘴里埋怨大儿子,不该让他喝酒,又去拿来毛巾把他嘴角上的杂物擦去,扶他在凳子上坐下,找来水让他漱漱口。马水龙渐渐恢复,头依旧很沉,但不再晕乎,只是不想吃东西,任凭母亲任何劝说。
见惯醉酒场面的客人们没有他母亲那样紧张,只是对他如此小的酒量感到很惊讶,更不能理解他还很清醒,异类似的。
有了这样的插曲,最后一桌酒席也就散了,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许多。
马发名也有些摇摇晃晃,但还算想起照相的事,便让从单位所在地那边的照相馆请来的人张罗着到湾源村选景。最后决定在青石板桥头上拍,一共两张:全家福和他与同事们跟马水龙的合影。
日头偏西时分,马发名的同事们一个个飘摇欲仙地都回家了,只留下晚上放电影的人,马家亲戚中也有部分离开。掌勺已经开始准备晚上的宴席,盛枝琴跟他仔细核对肉的数量,不会有什么欠缺。
一阵鞭炮过后,客人陆续到位,晚宴几乎开始。大队书记和另外两个会计与妇联干部,马水龙赶忙招呼家人过来接待。大队书记将一个很大的红包交给马水龙,但并没有马上放手,而是说了许多鼓励与为他感到骄傲的话。他双手接着,似乎很难适应这样的应酬,并没有说什么话。一旁的马发名忙不迭地表示感谢,并引到主桌上入坐,父母也显得有些受宠若惊,连手都绝对没地方放了,一个劲地笑。那些已经入席的村民们多半认识大队书记,对马家宴请时能有这样的面子,眼中充满着羡慕目光。
马水龙尽管中午已经吐过,但知道少不了又要敬酒,心里有了准备倒也不怎么害怕酒了。只是母亲不停地跟在身边,惟恐他再次呕吐伤身,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小声地念叨中午已经醉过了,酒量出奇的小,或是在提醒马水龙,又像是说给大队书记听的。好在大队书记一行,并不特别坚持喝酒,让马水龙每人小敬半勺就算过关,就连马发名都觉得他们是破了惯例了。
整个晚宴盛枝琴不再去关心别的,只注意已经回到自己房间的马水龙,不停地从厨房端来,让吃这吃那。母亲看见儿子若有所思,便问是不是担心在学校的开支。他说没有,并安慰母亲,多少年都过来了,没有什么问题的,肯定解决得了。她想着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又特别寒冷,一切都超出自己的想像,对未知的莫名恐惧让她渐渐神色黯然,甚至流下眼泪。他安慰母亲说,应该是高兴的日子,要相信自己一切都能应对自如。她努力让自己高兴,同意儿子的说法,今天乃至以后永远,都是高兴的日子。不过,她还是难以说服自己不去想那些未知的东西,而且也不确定在儿子远走他乡之后自己能否承受那份思念之苦。让她感到稍微安慰的是儿子并没有那种不安,似乎觉得去任何地方都像去一趟县城甚至镇里那样轻松,但也隐约感觉到儿子似乎永远都不属于这里,永远都不可能和自己近距离生活。一种失落慢慢浸透全部思维,她甚至想像着将来身边会空无一人,儿子就像离巢的鸟再也回不来了,大儿子只有十几里的距离尚且如此,这小儿子更是没有维系。她以前时常对自己也对别人说,强行把下一辈的人拢在身边是对他们的不负责,只是当一切真的来了之后,又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承受,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的当初决定正确。房间外热闹的声音并没有打断她不安定的思路,不过,她还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毕竟,儿子所带来的荣耀会将一切缺憾抵消。
晚上的宴席几乎是中午的翻版,只是大部分人吃得更快,因为电影快要开始了。村广场那边有人来传递消息,问电影开始前要不要放鞭炮。盛枝琴亲几乎同时说,要,肯定要放的。马水龙帮着父亲拆开捆线后将长长的鞭炮卷在带杈的竹竿上,父亲满脸洋溢着幸福,在小孩子们的簇拥下高高地举着鞭炮,来到现场,点燃鞭炮,高高低低的爆竹声响彻整个村子,一阵烟雾慢慢升起,在半空中蔓延开来。
马发名已经呈现醉态,拉着弟弟入席,声明不会再让他喝酒,只是陪陪领导们。大队书记谦虚地说,能够和大学生坐在一起已经是荣幸之极,哪还敢有什么领导他才是未来的大领导呢他不失时机地说,家里以后就剩下老人了,自己工作虽然不远,但也很少有机会回家,希望大队能够照顾照顾。大队书记很爽朗地答应了。
第二天的早饭是主宴后的杂席,昨晚所有的菜为防止坏掉掌勺得都热过,素菜已经变成暗黄,每桌盛了四大碗,肉是两大碗,并不一定确认数量,只是没了精肉。只剩下四桌了,以本族一家一个的帮工为主,还有少部分亲戚。人们很快就吃完了,各自散去,马家立刻清净下来,一切恢复如常,除了那两大桶的杂汇在一起的菜和一钵堆得高高的白肉。亲家是最后走的,马发名悄悄地跟母亲说,好坏也是亲戚,而且以后人家不可能再来,最好是送送并给些肉作为礼物。母亲对儿子怕在媳妇面前难以交代的思路很不以为然,坚持说给些肉可以,但绝对是不会去送的。他没有办法,只好让母亲备了些肉装进礼篮内,自己送了。
马水龙和姐姐帮着父母亲收拾残局,把所有借来的餐具粗粗地用热水泡了泡,装入竹箩筐内,跟父亲抬着送还。收拾的菜混在一起,足有一桶。母亲说再把菜热一下,分送平时要好的人家,否则的话会坏掉,到时候就只好喂家里的那头小猪了。他很外人似的说人家会不会要,母亲看着他,笑了,很久才说,很少有在这么热的天办酒席的,东西容易坏,不过,这么油的菜平时谁家能吃上,怎么可能不要有些人还特别喜欢吃这样的但他还是有些不信。
客堂都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自己家的桌子了,母亲把用盐抹过的白肉架在一只破旧的箩筐上生起粗糠烟,熏着,便有油滴着,渐渐地有些变黄变硬。
几天后的上午,马水龙离开家乡去上学。一串鞭炮燃放之后,引来些许妇女的观看,并不明白他的外出有什么具体意义,只知道他出息了,成了人们热议的对象,更有那些家有小孩的,成天在拿他来说事,希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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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出个那样的人物,为家为祖宗争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小孩们也好奇地看着,在他们想来,马家必定对这件事很重视,因为按习惯,一般非有重要的事情是不会正式放鞭炮的,更何况为绕他的这几天已经放过好几次了。
母亲把马水龙送到村口,泪流满面,不时挽起衣摆擦着。一旁的姐姐不停地安慰。母亲声音哽咽,告诉说,别太惦记家里,要经常来信,一定要回来过年,在外也别太节约了,人家用的也要用,该花的也要花,别太寒酸了,如果钱不够就在信中说。她明显感到自己底气不足,尽管大儿子也表态说有困难要开口,但她很难相信,好在也没有这样的打算。请客总共收到礼金三百多,那是家里唯一能够让他带走的。马水龙对一无所知的将来没有丝毫不安,这既让母亲放心,又让她不塌实,似乎儿子不再可能会回到自己身边,无法想像县城之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今后的世界又会怎样。不过,她相信儿子给自己带来的是荣耀,是积淀自己全部希望的所在,就想自己一如既往所设想的那样。她眼中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围着他转,似乎要永远记住他的每一处细节。
一家人除了母亲和姐姐在家收拾残局外都从镇里搭上渐渐起霸主地位的三轮机动车去县城火车站给马水龙送行。哥哥倒似乎成了主角,指挥着将木箱托运后来到候车室。里面稀疏的一些旅客在等着。他不时地小声关照弟弟一路上只需要在口袋里放十几块的零钱,不要去动贴身放的三百块整钱。当火车冒着黑烟,拉响汽笛,缓缓启动的时候,马水龙从窗户向跟了几步的家人招招手,直到火车过了一道弯,将站台隐去。他静静地坐在位置上,并没有第一次坐火车的兴奋,只是觉得,它会把自己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他并不感到不安的全新环境。他好奇地打亮着陌生的人们,但很快就觉得索然无味,更愿意去观察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致,不断地在变幻着。
第二十章豪华婚宴
更新时间2007102814:40:00字数:16101
马家在八月底热热闹闹的请客刚刚过去没几天,就是李家女儿出嫁的吉日,前来祝贺的人尽管不像马家那样涉及面广,但豪华的场面着实让人大开眼界。村里人原先对于李家要赶在这么热的天请客嫁女儿的安排十分不理解,几乎从来没有人在这样的时节结婚,不过,对于李家女儿嫁了个好人家的认同,这些违反常态的事情似乎也被认可,变成微不足道的东西。
王家似乎也是为了避免人们的议论,特别说明是赶在国庆节结婚,尽管在农村人的习惯之中并没有多少人会注意这个节日。
昨天开始李家已经陆续有亲戚来道喜,从男方家来的请客用物品也运到了,晚上就是正式宴席,早饭是糯米糍粑。今天中午是作为女方家的最后也是最隆重的宴席,有些亲戚也才在这个时候出现。
摆在邻居家为李淑英结婚裁剪衣服的裁缝已经把她出嫁穿的大红衣服做好,送到李家,再按照吩咐把下午的活安排,按习惯,工匠活是不可以半天请的。房间内李淑英默默无语,任由母亲给自己穿上新衣服,看看是否需要修改,并不应答母亲关于衣服的问话。母亲偶尔也忍不住提醒说,到了婆家,一切自然不比在家,凡事谦让着点,不要太去计较,毕竟,那可是个要过一辈子的地方,比在家里都显得重要。试完衣服,她开始为女儿开面:找来一根长长的红线,一头用牙咬紧,另一头顺着原来的走丝方向搓了几下,紧紧地用左手抓住,右手用中指勾住,食指和大拇指做成弓状,轻巧地支撑住因搓紧后收回的弹力,形成一个锐角,慢慢地往已经施了些水的脸上紧紧贴住,随着两个手指的缓缓靠拢,红线所经过的地方上的汗毛被卷进其内,然后快速一拉,汗毛立即被拔除,皮肤也跟着微微提起,再将红线分开,轻轻弹掉上面的汗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就这样,她为女儿把额头、鬓角、脸颊、嘴唇等部位一一清理干净,但,其实女儿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汗毛,所以很快就结束了,留下些许红色。
午饭过后,本族中挑选了八家,每家一个青壮男人陆陆续续来到,个个穿着干净而没有补丁的上衣,一脸的笑容,都挑着竹箩筐,那是挑着嫁妆去男方家的送亲队伍。还有两位血缘最近的本族中长着,跟做小舅子的李征一样,都不需要做任何体力活,待遇优厚地只需去吃、被人敬重。
李淑英母亲找来一个老年帮手和刘梅英一起,把置办的嫁妆从李淑英房间内一一取出,仔细地分类放进箩筐内,并吩咐挑担人小心看护,直到到达男方家里。她们一边欣赏一边啧啧称奇,将物品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挑担里。一般人家因为东西少而把箩筐内部用浅竹篾篮垫底,再放进嫁妆,那些如被子等物则横架在上面,尽量均匀而显露地分装成八个挑担。她们三位则是动脑筋如何把所有的东西塞进去,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都是笑吟吟的。李淑英母亲生怕东西给压得不成样子,可也没有办法,有些后悔当初买的时候没有挑最贵的,而只是到后来所剩的钱实在太多才下决心买最好的。最后她们原本甚至想把那几双手工做的鞋子留以后再拿去,但想想,也太不合规矩,所以只好硬塞。当她们把花生和红枣放进鞋子里,柚子塞到一角后终于勉勉强强装完后都松了口气,才想到浑身几乎湿透。
刘梅英不无感叹,打趣地说自己这个媒人其实是多余的,因为根本用不着她去充当讨价还价的载体,成就感大打折扣。按常规,今天是她最累的时候,新娘子都等着要价,力争在最后时刻为自己争得利益,否则就不动身,经过不断来回协商,往往拖到很晚。而男方家这天能不能早点开席也几乎成了家里是否有实力重要标志。她说,今天的结婚没有任何争议,男方根本没有想过要讨价还价,让女方一百个满意,这样一来,什么时候想接走新娘都可以。
李淑英静静地坐在床框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局外人似的任由热闹的人们在客堂忙碌。房间里原本堆满了嫁妆,清理出去后立刻舒展了许多。不过,不知何时,两行泪水滑过脸颊,在她下巴汇成一块。母亲进来陪着她坐着,但不明白女儿的泪水是因为对离开娘家的不适宜而生出的伤感还是由于其他什么。她不愿意多想,觉得一步步走过来已经让自己筋疲力尽,有许多自己所不能掌握的东西,包括女儿的心思,更相信,时间会让女儿那些荒唐的想法渐渐消退,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面对现实生活的女人,那就是对生活的全部诠释。
这时,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刘梅英以为是王家迎亲汽车来了,一溜烟跑了出去,但看见的却是有些眼熟的吉普车,仇仪芬和李惠珍下了车,直接进了李家。她颇有些尴尬地笑笑,眼睛又朝村口方向看了看。
李淑英看见仇仪芬,从坐位上弹了起来,紧紧地抱住她,又伸出手把李惠珍也拉了进去,三个人拥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没有说,尽情地享受**的空间,不去理睬房间外喧闹的环境,似乎和她们无关的世界。
“你们怎么来了”过了很久,李淑英有些哽咽地问道。
“我是身在单位,心在这里啊”仇仪芬感叹地说道,把用袋子装着的礼物交给她,看了看堆在房间一角各种式样的竹制腰篮,上面里面是几乎一律但质地不一的礼物:一双袜子,一块香皂、四尺跨越篮口而搭着的布料,“这是我和惠珍送给你的结婚礼品,小小意思,但很特别。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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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就很好了,干吗还买东西,不就跟他们一样了吗”
“是风铃。”说着她把它展开来,立刻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也是无意之间得知你结婚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关心这边的事情,非常不习惯县城的生活,特别是上班,一点意思也没有,整天没什么事做,就是张三长李四短的,彼此不默契还非得天天在一起,更要命的是还要装作很和气,真的累啊我爸爸还让我在那里待两三年,监狱似的谁受得了不说那些烦人的事了,我们姐妹们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就很享受。我看你,还有惠珍也都一样,脸上也都没什么很高兴的东西。真的不愿长大。”
“是啊,还是简单的日子好。只是,时间不由人。”李惠珍感叹着。
“还是命吧。”李淑英怅然地说,“其实人有两段,命,也许分成两段更好:一段留给过去,什么都属于自己的;一段交给未来,什么都是别人的。”
“人为什么要属于别人应该属于自己才对啊。”仇仪芬不同意,“我相信人生除了父母什么以外都是可以选的。”
“但,其实选择的机会并不多,很多看上去是种选择,其实是假像,就像你在山上走,想像当中什么方向都行,可出了预先留出的那几条路,你真的是没有其他路可走的,即使是撞得头破血流。”李惠珍感慨地说道,不自觉地挪开目光,看着窗户。
“别那么悲观嘛。”仇仪芬劝道,“做几年以后攒了些钱,自己再去开个小店什么的说不定也是个好出路,免得受人管制。有时候我觉得如果人能够忘记,没有记忆该多好。可是,我们一方面不得不面对新的东西,另一方面也要对付过去。我原来不是这样想的那种人,一天天过得很简单,可是,当我在一个新的又不太喜欢的环境,就会想起以前的事,原来以为自己并不在意的事。其实它们就在自己记忆的某个角落,随时随地会出来,让你躲都来不及。”
李惠珍脸上有些热,尴尬地笑笑。
“我们干吗说这些呢”李淑英努力笑着,还使劲拍了拍她们的肩膀,“我们难道在一起,就应该享受这样**的好时间。特别是我,你们两个,在县城,还能经常在一起,连到我这儿来都能约好。”
“也是我们有缘吧,我是昨天在街上碰见她,硬拉着她跟我睡了一晚,这才一起来的。她也变了,特别的客气,感觉就很生分。”仇仪芬解释道,突然明白今天自己是犯了大错,本不应该硬拉她来的,脸上一下子僵住了,充满着歉意,不过,想到按乡俗新郎是不会亲自来接新娘的,心里安慰许多,尽管还是很自责,“真的,我”
“我。”李惠珍勉强笑笑,“我也是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到处乱逛,能在今天和你们在一起也是托你们的福,托李淑英的福。只要你们不嫌弃,我始终是你们的好朋友,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
三个人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李淑英努力调节气氛,感慨地说道:“我们三个今天是来聚聚的,只是我们三个人,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没有,不管他是谁将来我们还会在一起,一样的结论。”
她们都点点头。这时,李淑英和仇仪芬才发现李惠珍经常化妆后眼睑和脸颊上留下的痕迹,不约而同地看着她,笑了:“你真时髦的唉,到底不一样。”
“什么”她对她们那突然而至的声音显得有点紧张。
“化妆啊你看,这眼睛,还有脸上。”仇仪芬指了指,“真的好看。”
她脸“乎”地红透了,避开她们。
李淑英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忙岔开话题:“惠珍,你也好些时间没回家吧你妈很惦记你,说实话,人都见老了许多。这次既然回家了,就陪她几天吧,反正,东家也不至于不讲情面,多休息一下都不肯。”
这时,听到消息的李惠珍赶到李家,小心翼翼地在李淑英母亲引导下推开门,仔细地辨认,似乎不认识女儿。
“妈妈。”李惠珍声音哽咽,眼泪流了出来,难以相信母亲会变得那么苍老,想想自己离家才四个月。
母亲机械地笑着,似乎并没有跟上女儿有些激动的反应,拿出准考证,殷切地说:“这个,还有用吗”
李惠珍禁不住哭出声来,使劲地摇摇头,又似乎意识到在人家结婚的场面哭很不合适,便强忍着,努力笑笑,眼睛里依旧是泪水:“妈妈,我们回去吧。”
母亲很开心,嘴里喃喃自语:“今天怎么这么热闹跟那天马水龙家一样。什么时候我们家惠珍也这样该多好,让人自豪,场面又大,全村人都来看。”
李惠珍跟在颠颠地领头走的母亲,出门的时候抿住嘴,转身朝还在愣神的她们招了招手,泪水无法用手捂住。她暗自想,一定要把母亲带出这个村子,让她过上安逸的日子,不管自己受什么样的委屈都成。
房间外的热闹立即拥了进来。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接着是放鞭炮的声音。她们知道,那一定是迎亲的队伍来了,热闹声又高了一层。母亲进来了,告诉说,客堂迎亲的人已经安顿下,正在喝茶,做媒的刘梅英也在,如果有什么要求还可以提的。母亲把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那是彩礼办陪嫁所剩下的一千块钱,要她带着零用,否则的话也不合乡俗乡规。
李淑英不肯接,说,如果家里不留下,那她就自己留下。
母亲茫然无措。
仇仪芬也被王家的出手阔绰感到惊讶,也劝她母亲把钱留着给李征娶媳妇。
母亲只好小心收起钱,希望女儿如果没有别的要求,那就早点动身,免得婆家不高兴,人家是一百个满足女方要求的,没有不按时去的理由,也要给足对方的面子。说话间刘梅英进来了,问什么时候可以,得知没有任何其他要求时也感到有些意外,尽管知道王家的实力不能够让人再有什么开口的余地。她高兴手舞足蹈,甚至有些忘形了,出门把好消息通知迎亲队伍。
母亲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清水端进房间,为已经穿好有些宽松的大红衣服的女儿轻轻擦了擦脸,又让她把脚浸,缓缓地洗着,嘴里慢慢传授为人妻、做小辈的方方面面值得注意的地方,特别是王家那样一个大户人家,好多事都是不熟悉的,要勤于观察,善于学习,逐步融入王家的生活,成为王家的一份子,不管是不是真心喜欢人家的那些东西。她为女儿把黑长的辫子梳理整齐,用红色毛线扎两只,在面前左右端详。最后,她让女儿坐在高凳子上,穿上绣着龙凤的鞋子,告诉说,从现在开始一直到进自己的新房双脚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沾地的。不一会儿,李征在刘梅英的指导下进来了,在姐姐面前蹲下,慢慢地将她背起,经过客堂,朝院子外的汽车走去,小心地把她送进汽车驾驶室内。一路上鞭炮炸响,空中飞舞着碎纸屑,烟雾慢慢升腾而起。喧闹的人群似乎都不言语了,只剩下关注新娘子的目光。
一直陪在一旁的仇仪芬跟她握着手,感觉到她越来越用力,也不得不变得严肃起来,好像自己也要嫁人一样,直到李淑英被背出去的那一刻,因为清晰地看见了她眼角上的泪水滚落而下,又似乎是汗水。
汽车徐徐启动,迎亲的人全都上了车,原本可以一同全往的李征犹豫着还是决定和送亲的人一块走。刚刚躲在后堂和其他角落避开鞭炮的箩担陆陆续续回到客堂和院子,列成一队缓缓向前移动,让村里的人们慢慢欣赏,细细讨论,直到出了村口。当热闹随着人流远去后,李家一下子安静得似乎有些异常,除了地上的红色鞭炮碎屑几乎没有任何其他东西能够让人想起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场面。李淑英母亲站在空荡荡的女儿房间里愣住了,直到送行后陆续回来的亲戚,赶忙去招呼,极力挽留吃完晚饭再走。客人们一一谢绝了,满心为她女儿能够嫁上那样富有的婆家而高兴,提着留有用粘满芝麻末的糍粑做回礼的腰篮子告辞了。
一路上,稻田里已经是绿波如海,一股股生成、移动直至消失。这熟悉的风景渐渐向身后滑走,李淑英神志都有些恍惚,就连进入王家大院时所发出的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似乎来自遥远的天国,更像是一种载体,将一切隔离开来,只留下自己,让自己可以孤身一人地不受打扰。她短暂地体验到了似乎幻灭般的轻灵飘逸。
车很快就到了。房子和院子大门上贴着对联的王家已经是人声鼎沸,到处是穿梭的人们,认识或不认识的,将房子和院子塞满,甚至拥到了大门口。鞭炮的催促声让出了一条通道,新郎王国海把她从驾驶室背下车,在人们的簇拥下直接进了新房,转身出去陪客人了。房间里装点着大红喜字、床上是红色背景基色的缎被和红色枕头、殷红色的床,一切都充满着喜庆。这时候新娘可以下地活动,不过,她坐在床框上,视线略低,任由人们打亮。王家请来的几位女亲友暂时陪同,不时热心地劝她吃这喝那,由衷地感叹新娘子的美丽,怪不得王家根本不去考虑天气因素,换成谁都会着急上火。王国菊进进出出地忙乎着,但似乎又没什么事,不时地盯着她看,希望从中解答某种疑惑。
半个小时后鞭炮声再次响起,是送亲队伍到了,等全部箩担挑进屋后几乎塞满了所有底楼的房间,不得不转到二楼。东家已经安排人首先把娘家来的柚子、花生和旱枣拿出来分给所有的人吃,尽管王家早就准备许多更好吃的,人们似乎并不对那些东西感兴趣,但那是讨吉利的物品,所以都纷纷争强着要吃。送亲的人们被如此宏大的场面和辉煌的房子惊住了,局促地在主桌上坐下,开始享受从未见过的各色糖果,不管是否抽烟都一律地接过,不明所以地查看烟名,稍微知道如何判别质量的在悄悄传授任何从烟丝成色来判断好坏。
太阳下山时分,客堂已经撤空,只留下两张椅子,紧靠案条朝门口放着,前面铺就两只蒲垫。只见红光满面的王国海和一直沉默着的李淑英站在蒲垫前,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群。他们在主婚的主持下先是拜天地,接着是拜父母,只见他们坐在椅子上,在新人拜好站起身时笑嘻嘻地给了各有一百的厚红包。娘家由李征和另一个年长的本族代表受拜,递给新人的是李淑英母亲早就备好的两份各有四块钱的薄红包。那些没有准备的送亲人群中有的开始紧张,生怕主婚让他们坐到椅子上去,纷纷下意识地往后挪。不过,让他们感到安慰是没有叫到,似乎根本没有这样的安排。接下来是男方的诸多主要亲戚,都是薄薄的红包。第三波的拜堂则让很多人惊讶,全是王部长那些同事和其他几乎没有人认识的人,一个个坐上了椅子。新人手中的红包很快多了起来,李淑英很快拿不住了,漠然而机械地跟着王国海拜着,这时,王国海母亲悄悄从一旁不引人注目地用一只袋子装了他们手上的红包,小心收好。就在送亲队伍有些局促的时候,王家给年长的做代表,交给他一只红包,安排进行了拜堂仪式。长者显得有些忸怩,不过,还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满心欢喜地让他们拜了一回,尽管心里很不塌实,像欠着什么似的。
宴席在傍晚时分开始,客堂里是三桌主席:陪同新娘全部为女性的一席、送亲一席和嘉宾一席;院子里满满地摆了二十桌。
...
被电灯照得透亮的环境和丰盛的菜系让送亲的人们大开眼界,几乎不感相信世界上还能有如此新奇的宴席:桌子上没有常见的三大碗白煮肉,取而代之的是全鸡全鸭、炖肉炒肉、红烧整鱼,还有其他一些根本不认识的炒菜,满满地堆了一桌子,到最后几乎让人无从下手。栗子小说 m.lizi.tw在他们以往的经历之中,男方最多也就是在主餐结束后组织一桌年长和至亲吃顿夜宵:用猪肝、肉片、大肠、腰子等烩炒成一盘盘,再安排本族两三家煮些汤面,就已经是很丰盛和大方的安排了。
女性一桌很快就撤席了,这时其他桌子的气氛才刚刚开始。送亲队伍在最初的享受美食之后渐渐恢复了自信:王国海开始敬酒。面对送亲人们的海量,王家几乎没了方向,不但动员了至亲,就连其他桌子上熟悉或不熟悉的也轮番来到主席,但依旧没能赢得场面,不得不彻底佩服。此时主席已经由两张八仙桌拼接而成,送亲的人们稳稳地坐在上席上,尽管满脸通红,但没有丝毫怯场,而王家的轮流而上陪客们光在现场就抗不住或吐或躺倒的就有四个,还不包括那些偷偷溜走的人是否翻江倒海。
酒席终于散了,躺倒的一个个都已经给搀了回去,现场充满了呕吐和其他来源的混浊气味。送亲队伍也开始有些摇晃,但终究为能够坚持到最后而自豪,面对人们投来钦佩的目光,也不再露怯了。
王国海已经酩酊大醉,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在旁人的搀扶下上了二楼装饰喜庆的婚房,重重地倒在大床上。李淑英给吓了一跳,赶紧从旁躲开。当房门被人“砰”地关上时,她下意识地双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浑身有些哆嗦,紧张地看着他,直到发现他在发出清晰的呼噜声才慢慢平静下来,终于明白自己是要和他待在同一房间里的。她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不时地看看熟睡中的王国海,见他翻了个身,手在抓着什么。她双手紧紧地拢在胸口,渐渐地渗出汗,湿湿地印出一块。
过了许久,她慢慢闭上疲倦的眼睛,昏昏沉沉地合衣睡了会儿,醒了,头“嗡嗡”做响,最后终于睡着。
王国海醒来时只觉得口干舌燥,电视机屏幕已经变成雪花一片,发出“飒飒”的声音。他走了过去,把它关掉,抓起桌子上的水就喝,感觉好多了。四周静静的,他正想关掉电灯,发现李淑英侧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穿室而过的微风卷起她那中等秀发,在沙发边缘飘逸着,那大红色的裙摆时不时给风掀起,露出雪白浑圆的大腿。他像触电一样,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仿佛会被冲垮,终于想起自己新婚之夜。他浑身颤抖地慢慢向她走去,脚抖得越来越厉害,索性在沙发边蹲下,仔细地打亮着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去轻轻抚摩她的脸、腰肢和大腿,感觉自己几乎要给融化了。一种全新的激动让他努力控制自己,慢慢地好好享受大餐般不急不躁。他很快就没法控制自己,跃上沙发,紧紧拥着她,目光贪婪地看着她的胸口,手不停地在她身上摸索着,继而想去亲她的双唇。
她给惊醒了,本能地想弹开,可他越抱越紧,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她本想叫喊,但只化成了恐惧,挥打着他的手臂,拼命地摇头。他让她折腾,但就是不让她挣脱,紧紧地把她拥在沙发上。
过了会儿,浑身汗水的李淑英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不再动弹,疲倦地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听任他粗鲁地脱去身上的衣服,转移到床上。她没有被他的颤栗所感染,茫然的脑海中唤起的只是那涛涛的洪水声,几乎一片空白。喘着粗气的王国海吻着她的胸口,让她心生厌恶,当那份从未有过的刺痛清晰地向她袭来时就更明显了。
癫狂之后的王国海已经是大汗淋漓,满足地从她身上滚落下来,回头在床单上看见了自己所期望的那份殷红,觉得自己没有其他**,沉沉地睡了过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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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英轻轻地下了床,拉掉灯,摸索着给自己穿上衣服,双目看着窗外的星星,闭上眼睛就是一个寂静的世界。
湾源村对于李家嫁女所带来的热议持续了很久,时间远远长过马家儿子上大学的话题。那些亲身经历过场面的送亲人员和刘梅英一样热衷于谈论王家的气派和富裕,几乎成了自己家的事那样毫不怜惜地夸耀着。不过,时间渐渐将之淡化,而马家儿子上大学的事终究让一些人抛弃了犹豫,改变了原有的打算,纷纷让小孩或继续读书或计划安排读书,就连邻近村子也受到的影响,一时间学校的生源大为丰富,让老师们颇感欣慰,似乎都归功到马水龙上大学身上,也或多或少地引以自豪,特别是那些曾经教过他的老师更是念念不忘。
当一切复归稀松平常之后,湾源村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人们的生活也很快步入自己的轨道,就连一度闹鬼的事也早已淡出人的视线。张金芸很高兴哥哥没了那些冲动,每天安安静静地生活着,疲倦也渐渐消退,人也显得精神了,尽管不善交流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对于李成功,她没有了前些日子那样见面的急切期望,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托媒提亲的,便安静地等待着。
进入秋天后的视野一切依旧翠绿鲜活,特别是那些稻田,水稻经过快速生长之后已经郁郁葱葱,人们的脚步也变得悠闲起来。晚上,田野里亮点光线,不停地在田中游动,那是些捕黄鳝和青蛙的人。
张汇城吃力地在田中移动,左手中木棍一头用铁丝绑着的沾了煤油的棉花球因燃烧而显得疏松,几乎随时都可能熄灭。他仔细地透过水稻间隙观察水中是否有安静的黄鳝,右手举着带齿的长铁钳,慢慢地伸进水里,靠近黄鳝,然后猛然使劲捏紧,一条拇指粗的黄鳝剧烈地扭动身体,几乎要将铁钳挣脱。他快速地打开系在腰间的竹制鱼笼,把黄鳝放了进去,又迅速盖上。黄鳝在鱼笼内跳动,带着其他黄鳝一起不安而又徒劳地翻滚着,最后归于安静。看看田野中几乎就剩自己了,火把也已经在燃烧棉花,他小心地看了看鱼笼,估摸着有十几斤。相对其他人只能有够自己食用的几斤黄鳝,勉强胜过煤油的消耗,他非常满意,更不希望旁人发现他每天的收获,跟着自己也来到靠近山脚的这片稻田。他在排水沟内洗完脚,解开系在腰上的鞋子穿上,此时棉花球已经燃烧干净,只剩下暗红色,灰烬一片片地掉落,光线很快就消失了。他将铁丝伸进水里冷却,“哧”的一声,应和着时不时鼓噪的青蛙。往年,妹妹很能缠着他一同外出,甚至愿意独自一人将他们精心挑选出来的黄鳝拿到镇上去买。她离他很近,但专门在田埂上捕青蛙:将手电筒的光线直直地照在匍匐在田埂上休息的青蛙的眼睛,然后轻而易举地抓住。他没有明白今年妹妹为什么突然对此不感兴趣,想,或许是年龄大了,像其他女孩子那样更乐意待在家里。只是,渐渐变得神色茫然、神情飘忽的妹妹依旧让他隐约感到不安。他有些不敢相信她能够在自己对她有所疏忽的几个月的时间里有那么大的改变,心中也生起些许内疚。
回到家里,张汇城没看见妹妹等他,知道已经睡下,心生失望,回忆着以往妹妹夸奖自己捕黄鳝的本领。他打开用竹筛压着的大木桶,迅速地将新捕获的倒了进去,立刻引起一阵骚动。木桶里已经有几十斤了,他看到几条小的已经死去,赶忙捞了出来,一一剖开清洗,又加了几条,添足一碗,心里盘算着近几天无论如何也要请个半天假,把大的拿到镇上卖了。
第二天傍晚,张汇城收工回家,看见妹妹已经炒完青菜,准备吃饭,忙关照说还有已经洗好的黄鳝也一块炒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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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芸打开碗橱,刚端起那碗黄鳝,一股腥味直搅得胃里翻江倒海,赶紧放下,朝几步远的门口走去,使劲忍着,却终归无济于事,“呃”地一声几乎从胃里发出,要把整个胃给翻个出来。对于自己动静很大,却呕吐不出什么东西,张金芸感到很奇怪,而这种呕吐感近日来渐渐增多,起先还能忍住,可现在几乎不可能了。
“你怎么啦”张汇城以为她病了。
她没有听见他说什么,满脑子装的都是恶心难受,接着又是干呕。
他觉得问题严重了,赶紧过去扶着她,试试额头:“你着凉了”
她使劲摇摇头,慢慢平静下来:“我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过两天就会好的。你别担心,等我把黄鳝烧好之后,我们就可以吃饭了,你还是去生火吧。”
他吃惊地看着她,多日没注意,发现她比先前瘦了,苍白了,眼睛总是在躲闪着什么,这才想起最近一段时间彼此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一种不安向他袭来。
黄鳝入锅的时候她又是一阵干呕,跑到门口蹲着。他一时没了方向,直到锅里散发出焦味才赶忙去翻炒:“你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要不下午我就带你去卫生所。你可别把身体给搞坏了。”
她也无法弄明白自己究竟出什么状况了,掏空似的呕吐,一点胃口也没有,有气无力地说道:“那,我就自己去吧。”
“我陪你去。”他坚持着,想,她应该是怀孕了,无法相信妹妹能够承受那样的结果,心里又在飞快地设想着种种可能,却发现自己对她的近况一无所知,根本找不到可能的人,一股歉疚感油然而生。
这时,穿着簇新的确凉衫和灰色咔叽布裤子的李征来了,满面春风的样子,连话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不时地看看这,问问那。张汇城一愣,又看看毫无反应的妹妹,确信不可能是他,便不再多想,盛起黄鳝,收拾桌子招呼妹妹着准备吃饭。
“哟,辣椒炒黄鳝,真香。”李征凑近了闻闻,“汇城哥,听说你很会抓黄鳝,肯定假不了。什么时候也带带我”
“再香也没有肉香的。”张汇城的口气显得有些冷,“看你,穿得这么新,怎么可能像去抓黄鳝的呢收购还差不多。”
李征有些难为情,但很快就恢复了自信:“刚做的,我就穿着试试,看合不合身,到时候还得换回来。”
“我无法满足你。”张汇城有些怅然,似乎并不需要对方听得真切,内心的酸楚和些许的恼怒使他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距离感,渐渐浓重的陌生。
“汇城哥,你别那么小气。”李征靠近他,“实在不行的话我出钱跟你学。”
张汇城冷冷地看了看他:“你直接买黄鳝不就得了,还费那劲干什么”
“不一样嘛。”李征天真地说道。
张汇城突然觉得没有必要跟他生气,甚至觉得自己刚才的不快乐都是不应该的,忙笑了笑:“你这身衣服真不错,以后我去相亲的时候借我穿穿吧。”
“那,你答应了”李征很高兴。
张汇城不置可否,看着他乐颠颠地出了门。这边,妹妹已经早早地放下碗筷,愣神地看着大门口,神情飘逸,又似乎在躲避他的目光,眼角处慢慢涌出湿润。他注意到她几乎没吃什么菜,除了那盘酸腌菜。
“你,是不是怀孕了”他忍不住问道,但话一出口还是让自己吃惊。
哥哥的问话让她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他。
“我真蠢这是不可能的事怎么可能呢”他使劲扇了一下自己的耳光,不过,心中的忧虑没有丝毫消退。
她依旧没有缓过神来。
“还是去卫生所看看吧,就算小毛病也别给耽误了,明天一早就去,我陪你去也成。”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应该去讨教那些有经验的妇女,可又担心多疑好事而有无限遐想的女人们会在一天之内把事情传到每一个角落,闹得沸沸扬扬。
哥哥所说的话让她不得不认真去想怀孕的事,尽管对此事毫无概念。她隐隐约约记得女人们谈起过怀孕时的那些征兆,像呕吐、喜欢吃酸的、身子会干净等等。她猛然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有来月经了,内心深出涌出绝望和恐惧几乎将人整个地吞没。她“哇”地哭了起来,泪水如注,站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跑去,下意识地关上门,可用木棍扎成的门扭捏着无法关上。她趴在床上痛哭起来,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张汇城明白自己的猜测已经成为现实,也给骇住了,无法接受,更无法相信,继而深深地自责,相信也许是自己这些日子来对妹妹的漠视导致意外的发生。他来到她的房间,看见她颤抖的身躯,担心她能不能挺过这道关,因而更加急切地想知道对方是谁,盘算着,妹妹的唯一出路就是赶紧嫁过去,结局拟或并不那么糟糕。不过,他还是明显能够感觉到自己在生气,身体在不断地颤抖着,无法控制。他在耐心地等着妹妹,也在等待自己出现稳定的情绪。
过了许久,她渐渐平静,坐了起来,只是泪水依旧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低着头,不敢正面看着哥哥那严峻的脸。
“哥对不起你,我答应过父母亲一定要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人欺负,可是,我没有做到。”他也被妹妹的痛苦所感染,声音怅然,但还是在避免自己因生气而发脾气,“这些日子来,我真的是鬼迷心窍了,连自己都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到头来连妹妹都没有照顾好,真的该死”
“哥哥,那不是你的错。”看见他痛苦地责怪自己,她有些不忍,“你并没有食言,我一直为能够有你这样的好哥哥而感到自豪,相信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是,我真的没脸活下去,真的活不下去了”
“别瞎说”他赶紧制止她,“就算天塌下来也有哥哥我的份,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要知道你可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你是我们家,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走了,我也会跟着走的,所以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为了你,为了我,也为父母。”
“你是张家的唯一香火,一定要好好生活,只有那样才对得起死去的爸妈。”
“我们都是张家的香火,都要继续好好地生存下去,父母亲有很多理想,说过的没说过的,都要靠我们一一去实现。哥哥是你的依靠,你也是哥哥唯一的依靠。”
透过泪水,她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痛苦,看见了他内心的焦急,似乎明白了,对自己而言永远无私的只有哥哥,永远能够信赖的只有哥哥。她深深地为这几个月来对哥哥所产生的隔阂而内疚,只不过,始终难以找回记忆中彼此无间的手足交融,那种想倾诉的**也简化成了一种述说,必须经过选择的交流,自己内心那份痛楚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让人来分享和化解的,即便是站在面前真实的哥哥。一种悲怆感慢慢浸透她的这个心身,连逃脱的机会也没有。
“我去找过他,找过李成功,可他有意躲着我。他本来应该事要来提亲的,他曾经说过,也答应过。”话出口以后竟然如此简单,连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似乎一切原本就不应该那么复杂,“你不要去伤害他,我想,他需要时间,我也需要。”
张汇城吃惊于她的坦然,本想问个详尽,可知道这一切似乎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自己唯一能够做的就是让李家早点来提亲,早点结婚。不过,内心的怒气还是让他显得焦急不安,特别是听到她说李成功有意躲着,不相信李成功只是需要时间那么简单。可还是克制住自己,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如何适应希望与失望快速交替的转变,如何补救失去控制的局面。他意识到自己有很多事是无法改变的,即使投入全部努力和虔诚,唯一能做的是剔去自己心中的怒气,强迫自己去适应不断变化的世界,正如他不得不接受父母双亡,李淑英他嫁等等,尽管是那样的痛苦,除了拼命劳作,别无他法。很多时候他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走路时甚至会摔倒,倒在床上如果睡不着便再起来干活,直到筋疲力尽,沉沉地入睡。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学会了什么是应该埋藏起来的。只是,妹妹的痛苦让他无法保持安定,无法隐藏,因为那份痛楚不是他自己的,因而难以把握。他一时无法理清思绪,望着院子里暗淡的光线,神色茫然,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的变故。
“怀孕的事你自己都不清楚,现在知道了,你应该告诉他,看他怎么说。”
面对不确定的未来,她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些日子来李成功为什么躲着自己都不明就里:“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可以不知道”他的嗓门一下子又大了,“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啊如果你对自己不负责,那就让我来负责,因为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两个的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这就去找他”
“可是,你别去伤害他。”她看了看敦实的哥哥,想起李成功纤弱的身子,胆怯之中掺杂焦虑,“只要他答应娶就行了,而且他会来提亲的,我相信。”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话说到一半,他打住了,眉头紧锁,难以相信她能这样沉得住气,觉得自己肺都要给气炸了。他分明可以从她那忧郁的目光中看到的是自信,唯一担心的只是他作为哥哥的粗鲁,隐隐约约觉得妹妹这件事上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这边了。
他匆匆吃完饭,妹妹忧虑的表情提醒自己要克制,可是,当他来到李家才发现根本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原先的那股怒气根本没有减退,反而增加了,几乎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特别是李家一个个若无其事的样子,他恨不得将他们挨个掐死,揉成肉酱,扔进河里喂鱼。
“稀客,稀客。”李会计对他的造访感到有些意外,特别是看见他满脸怒气,更是觉得没什么好事,不过,还是客套地让了座,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他可能为着什么事。眼前壮实的张汇城让李会计想起文革期间他父母被逼双双自杀的事情,那时候幼小的他似乎像棵刚种下的树苗,随时都可能夭折,对张家的事也一直并没有太注意。他突然感到时间的流逝,反思着当年自己并没有从中施加过什么影响,一切都是王队长安排的。想到这儿,他放心了,恢复了镇静。
“我倒是希望成为你家的稀客,永远不来找你们。”张汇城没好气地说道。
“那好啊。”李会计有些不高兴,“我马上去队长家记工分。如果是工分上的事就到队长家去谈吧。”
“我是来为你儿子的事。”
“我儿子他能和你能有什么事”他轻蔑地笑了,但却看见儿子在张汇城的目光注视下低着头,脸色有些异样。
“你让他自己说。”张汇城克制着。
“我,我又没做过什么,没做过跟你相关的事。”李成功一边说着,不安地看着他,一边试图离开,口齿有些不清了。
“他能跟你有什么事”李会计制止儿子走开,脸上就有些不悦,“张汇城,你可别耍什么花,冤枉我家成功。”
“你不会那么健忘吧”张汇城的脸开始涨得发红了,腮帮子鼓鼓的。
“我,没做过什么。”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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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不敢看张汇城的脸,但还是心生恐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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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和我妹妹的事呢”张汇城吼着,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已经怀孕了,你为什么不敢承认跟你有关你为什么让她一个人去承受痛苦我可要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怎么想,你李成功得娶她,马上我相信你们也不希望闹出事情来。”
“别嚷嚷,你先别那么大嗓门,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张扬的事。”李会计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了,面容严肃地说道,也想起之前儿子曾经跟自己说过要和张金芸结婚的事,尽管很委婉,可被他一口回绝了,以为儿子是因为无聊给闹的。眼下事情似乎有点复杂,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正如当时跟儿子半开玩笑半认真所说的那样,他们不能有这样一门穷亲家。
“你们可以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可我妹妹一天天不对劲了。你们得马上给我一个答复,我可不能等,绝对不能”
“唷,这可不好,年轻人可别太冲动。”李成功母亲语气中带着怪异,“名声传出去了可没什么好。再说了,这世上,我只听说过有强买强卖的,也有强娶,哪有强嫁的新鲜我们家成功一向本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给卷了进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汇城当下就受不住了,几乎要冲过去掐死她。
她也被他的举动所吓住,额头上渗出一丝丝汗,不敢再言语,紧张地看着他,又瞧瞧儿子,生怕丢失似的。
“别别别,别这样,有话好好说。”李会计力图使气氛缓和,但话里有话,“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俩都还很年轻,我是说,假如他们马上结婚,按照你刚才的说法,你妹妹怀孕的事跟我儿子有关”
“你让他说有没有关”张汇城打断他,指着畏缩在一旁的李成功。
“别急嘛,你先听我说。你不是要他们马上结婚吗可是他们连法定结婚年龄都还没到,不可能马上结婚的。所以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找到好的解决方法,如果大家都这么大火气,反而不好。”
“你别拿那些官话吓唬人好的办法好的办法就是不了了之你家李成功做了好事就想擦擦屁股没事还假如做梦去吧年龄不到在我们这片地界,有多少是到法定年龄结婚的”
“就算不去等到法定年龄,但我儿子现在才十七八岁,还是虚岁,你妹妹的年龄应该更小,怎么着也得让他们再等个两年三年的吧。国家不是提倡晚婚吗像你就很好,我们真应该树你为榜样。”
“你挖苦我,没事,而且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哪怕是打一辈子的光棍可你给我记住,别把我惹急了,要你们好看我该说的都说过了,不想重复。”
“话可别那么说。不是我卖老,你还真的太年轻。告诉你吧,事情往糟糕的地方做容易,往好的方向努力就难了。大家都要心平气和地商量,想出一个好方法才行。再说了,我们家成功是独生儿子,不可能就你一句话就定了终身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张汇城讹你李家不成”张汇城怒不可遏,想去抓住李成功,可他逃脱了,自己又被李会计拖住,“我冤枉你了”
李成功在母亲的指使下溜走了,张汇城被李会计拉着,干着急没有办法,只得反手抓住他。面对满脸怒气的张汇城,神色紧张,再也没了刚才的那份镇定和悠然,想挣脱,但被他铁钳般的双手抓住,动弹不得,只有干喘粗气,汗都下来了。这时李成功的母亲返回,看见他们纠缠在一起,口中骂着,直奔张汇城,就要去抓他的脸。张汇城赶紧一闪,但她的手抓到他的手臂,立刻显出三道血色痕迹。她继续狂抓,张汇城松开李会计,躲避着。最后她被丈夫拉住了,此时听见异常声响的一些邻居来了,她一跺脚,蹲在地上边哭边骂边诅咒边喊叫,说有人想讹诈李家,让她儿子娶婊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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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会计忙着劝散众人,说没有发生什么事,又小声但严厉地劝告妻子别再闹腾,只是效果不明显。最后,他拉了拉张汇城,示意一道出去。当他们走后,李家才慢慢恢复平静,众人各自散去。
“刚才你都看到了,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料的。”他们来到一处僻静之地,李会计似乎想以长者自居,“这种事情我们先别说谁对谁错,首先,闹腾的结果肯定是不好的,不管对你妹妹还是对我儿子。这一张扬出去,万一让人知道了,还不传遍全村大家都不好看,这又何苦呢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要好好商量,找到一个大家都有利的解决办法。靠闹能解决问题吗不能,相反,只有把问题越弄越糟。这也难怪,你还年轻,以后会慢慢学会处理的。”
“我可没耐心等你十年八年再拿出解决办法,你等得起,可我不行你要不要看看我妹妹痛苦的样子”张汇城怒气未消。
“我知道,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了,一句话,三天以后给答复。而且,我告诉你,你李成功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话可别说绝了。人生在世,最要避免的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罢休。这不是什么大道理。拿这件事来说吧,就有很多解决方法。我也不是绝对不同意他们结婚,只是觉得还没到时候。最好呢,先让你妹妹去打胎。我认识一些跟卫生所有关系的人,肯定没问题,而且一定能够把这事悄悄地解决,不留任何后遗症。这样一来,大家都有面子,至于其他的嘛,我也可以考虑给予一定的补偿。总而言之,都是能够找到办法解决的,不要太着急,更不要认死理。”
李会计很奇怪此时的张汇城怎么一点反驳也没有,不过,也很高兴他能够接受自己的建议。但当借着月光仔细地观察时才他发现张汇城一直在用凶狠的目光盯着,直让他心里发毛,真担心在这黑色宁静之地被弄死,下意识地看了看不远处住家的微弱煤油灯灯光。李会计赶紧不再言语,只是,四周安静得让他心生恐惧。
“你早该觉察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过了很久,张汇城冷冷地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是那句话,一切三天以后定,其他废话少来。我相信你是记得住的。”
看着李会计逃也似的走开,张汇城冷冷一笑,突然想,为什么就有那么些的人害怕黑夜,害怕面对面,似乎只有距离才能产生力量,只有看得见时才能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理解了,他们那因为是心虚,所以只有靠虚张声势才能给自己壮胆。
他想到明天该把木盘里的那些大黄鳝拿到镇上去卖了,想起李淑英就嫁在那里,说不定还能碰见。一种喜悦立刻让他变得很兴奋,他一度以为自从她外嫁之后再也没有机会与她接触了,似乎渐渐地把她遗忘,自己会日复一日地衰老下去。没成想,这么轻易地就燃起了所有希望,这才发现,原本想要永久封存和遗忘的东西,其实正是要让自己永久保存,随时随地翻阅。
第二十一章砥柱
更新时间2007102820:11:00字数:15579
太阳炙烤着大地,白灿灿的,几乎可以听到每一滴水份被吸走时发出的“哧哧”声。每有一辆汽车飞驰而过,身后卷起一条黄龙,弥散开来,留下宁静的一片空间。
浓重的雾使早晨来得迟,光线白灿灿的没有层次,张汇城早早地起床,打开大门,屋内立即拥进一股白雾,忽闪着消失在八仙桌前。他来到院子内,依稀可见收获后凋落的枣树和那些厚实高大的樟树,微弱的风轻轻地卷动着雾气。栗子小说 m.lizi.tw狗儿不知不觉中来到他的身边,在他脚跟转悠,不时抬头看看主人。他理睬,回到屋内,打开鸡舍,鸡们争先恐后地扑棱着翅膀窜了出去,引起一片嘈杂,慢慢又悠然地散开觅食。再到厨房时看见妹妹正在淘米,准备做早饭,他很高兴,想,她也许已经从昨天的沮丧情绪之中恢复过来了,悬着的心稍感安慰,只是并不言语的她让人多少有些不安。
“睡得好吗”张汇城一边整理大木桶的黄鳝,一边力图让妹妹说话,“我待会儿赶早去卖黄鳝,说不定能早点回家,不用耽搁整半天的工夫。”
张金芸没吱声,将淘米水倒进里面那口煮猪食的大铁锅内,搅和外面小锅里煮着的米,又转到灶前续柴火。
“要不你替我去”他试探着,但见她依旧没开口,“你希望你能够出去散散心,总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好。”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你这样讲话我就更不放心了。你要明白,出了那样的事并不是你的错,至少不全是你的错。而且,事情既然出了,我们就得好好想办法解决,逃避和不去理睬都是没有用的,更何况,你已经怀孕了,那孩子的事就不能等的,十月怀胎,无法回避,而且以后还有漫长的时间来照顾小孩。所有这些都必须有一个完整的解决办法。”
“我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我也不想,但,总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是随便可以打发的,特别上这么重要的事情,要其他的小事,忍忍也就算了。”他很不满意妹妹那淡漠的口吻,更担心她会走极端,深刻关注着她的表情,想着别逼得太急,可又很容易上火,“你怎么啦”
“没什么。”她淡淡的语气,一脸的四大皆空,但又分明想隐含已经流露出来的怨恨,生火棍在炉膛内发出声响。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我也一样啊。不管怎么样,我已经给他们撂下话了,在这件事上,他们李家必须负责任。”
“是啊,反正又不是你去丢人现眼。”
“这什么话你是我妹妹,我当然要为你去出头。也许哥哥我是卤莽了些。”
“你放心,我没什么。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娶也好,不娶也罢,反正是他的事,只要他乐意就行了,不管”
“这什么话”他很吃惊于她对此事的淡然,“什么叫不管我可要管到底这又不是儿戏,说完就能够完的。”
“他要不愿娶,你去逼又有什么用到好像我嫁不出去似的。我怪不得别人,只能说是自己命不好。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要不就一个死,那倒落得一身轻松,免得丢人。”
“死是能够随便说的”他急了,冲到灶前,“你要向我保证,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能有那样的想法就算你不为自己,那也要为我,为父母亲想想。他们多么希望我们能够平平安安。我们退一万不说,就算李家不娶,我们也犯不着拿命去抵,甚至把孩子生下来也无所谓。我还巴不得有个外甥跟我生活一辈子呢,反正我也就那么回事,乐得有这样的好事。还是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爸爸妈妈在的话也会同意我的想法的。”
“妈妈”她口中念叨着,泪水流满脸颊,炉膛内的火光模糊成一片。
张汇城一时没了方向,不知任何安慰抽噎着的妹妹,也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想法,甚至觉得交流都有种障碍,一种陌生。他努力从记忆中搜寻彼此间这份隔阂产生的轨迹,却告枉然,似乎它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没有前兆,没有理由,甚至无法化解,宿命般难以琢磨。“一辈子不嫁人”他咀嚼着妹妹刚说过的话,想到了李淑英,心中升起一股热流:兴许自己这辈子不会娶吧仿佛日夜在脑海中萦绕不去的李淑英就代表自己已经结婚了。不过,他极力摆脱这种思路,想,妹妹不能够走他这条路,何况自己并没有注定永远不娶,而李家的冷落更证明他和妹妹之间的不同,继而想,这一切都原罪于李成功,如果他没有勇气对此事负责。
“不管怎么说,他李成功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用不着一个女人来为他包揽一切后果。再者说,你配他绰绰有余。说实在的,要不是这样的事,我还觉得他不配娶你呢。瘦小的个儿,除非继承他父亲做会计,否则一点优势也没有。”
“生活也不都是全凭力气的。”
妹妹能够开口说话,他感到很高兴:“那是,那是。哪想你哥哥,只知道动粗,都是书读得少,将来自己再穷,也要让小孩子读足书,包括我那外甥。你看看,现在人家马水龙多好,大学生呢,全公社都知道了,中状元似的,一辈子都值。他父母尽管还是很穷,可不一样了,连大队书记每次来村里都会特地去他家坐坐。而且,困难是临时的,将来前途无量,毕业后国家分配,是个国家干部了,一个农村的,想想有多好”
“好像是你考上了大学似的。”她微微一笑,神情开朗了不少。
“你还别说,村里许多人都借着光了,走开外面,只要一听说是湾源村的,无人不夸奖,叫人听着就爽,比吃什么都开心。这事要真轮到自己头上那还不乐癫了到时候做梦都在笑。”
“你问过他父母了”
“那还用问吗想想就知道了。”
见妹妹已经恢复正常,他放心了,挑起选好的黄鳝出了门。
一路上浓雾起伏,看不到任何人,只有经过临村时才隐约听见说话声,他觉得仿佛进入了一个真空世界,一切似乎都变得非常简单。雾水凝结在他额前头发上,湿漉漉地贴着头皮,凉飕飕。当他赶到溪口镇已经看不见雾了,只是太阳还很柔和。
集市上新增了一排用油毡和竹帘搭成的简易房,供人设置固定经营点,有炸油条卖早点的,有开小茶馆的,有卖小件商品的,还有开肉铺的。而卖菜一类的非固定点依旧露天摆放,显得松散,但此时人却最多。叫卖声和人们讨价还价的争持混杂一起。最热闹的是肉铺和鱼摊,买的和闲逛的议论着正在开膛的猪的好坏,鱼是不是才取的,看眼睛还是看鱼鳃来判断是否新鲜。偶尔经过的汽车一直按着喇叭,时不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接着又是在叫骂。
多日未来,张汇城发现溪口镇的集市比印象中的要热闹许多,疑惑着那些人卖菜的究竟靠什么为生,而自己如果出工不足的话连谷子都会受到限制,但转而一想,也许他们有的就像他今天,属于偶尔为之。
张汇城来到卖菜区域,找个空处摆出摊位,很快就有人围了上来,翻动他的鱼笼,眼馋地看着粗壮的黄鳝在卷起泡沫。
“唉,让开,让开”二十出头的李家俊,戴着袖章的集市收费员,神气地扒了扒人群挤了进去,“是不是每天都来啊”
他没在意,继续回答人们的询问。
“先收起来,不许卖了”李家俊火了,声音山响,一脸怒气。
众人都停下了,看着他们。似乎很乐意看到不同往常的故事。
“凭什么”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哟,今天碰到个狠的,不错。”李家俊冷笑了,“抗拒收费,那就没收了,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经贸办吧。”
他正想发作,但见对方很神气地甩了甩戴袖章的手臂,终于明白不是好惹的料,赶忙陪着笑脸:“老哥,误会误会,我怎么会抗拒收费呢你借我个胆我都不敢。我是新来的,从来没在这儿摆过摊,乡下人,什么都不懂,请多包涵。”
李家俊笑了,但也有些遗憾,原本以为今天可以很好地张扬一番,没成想对方那么快就软了下来,使他的成就感大打折扣:“知道就好,我还真的没碰到过拒绝交费的呢。那就赶紧交吧,两块。”
“两块”他吃了一惊,想着,自己一天出工也就七八毛,“以前”
“别以前了,以前收五毛,再以前是不收的。你想想吧,交还是不交”李家俊打断他,倒是很爽快,“都行。”
“当然交。不过,我还没开张,身上也没带钱。要不,你等会儿再来。”他陪着小心,掏了掏裤袋,向对方示意。
“等一会儿可以,但,要加倍。”
“不会吧”他张大了嘴。
“什么会不会的,是你收费,还是我你别装生,兴许以前一直逃费。”
“哪有的事我现在确实是没有钱,你让人怎么办”他一脸无辜。
“那就给黄鳝吧。”李家俊一直在盯着鱼笼看,顿了顿,“算我买的。”
“那哪敢。”他缓过神来,赶紧给抓了两条粗的,用稻草穿好,交给李家俊,心里盘算着今天的黄鳝一块一斤是不能卖了,怎么着也得一块二。
李家俊乐了,毫不客气地收了黄鳝,并不撕给他票据:“不错的黄鳝,明天还来哟。记住,有好的给我留着。”
李家俊走后众人重新围过来,夸奖他能够随机应变,够机灵,但也对他立即涨价表示不满。张汇城给他们诉说自己的苦衷,终于得到认可,黄鳝很快就卖了一大半。这时有开茶馆的过来看了看他的货,说如果有好的可以直接送到他茶馆里,价格随市,还能省了摊位费。张汇城将信将疑地应和着,不能确定对方是在下套还是真的要货。来人似乎知道他在担心,打保票说李家俊的事小菜一碟,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的货色,信誓旦旦地保证,来他的茶馆吃的不乏有头有脸的人,李家俊见了都怕三分。来人为表诚意,让张汇城把剩下的全卖给他。
张汇城暗自庆幸今天交了好运,不管以后如何,手上的黄鳝很快就卖完了,正忙着整理黄鳝时突然意识到始终有个女人站摊位边,仔细一看,发现是李淑英,立刻僵住了。只见她穿着簇新的缀着碎花的浅蓝色连衣裙,手里提着包装带编织的篮子,里面有几样蔬菜。张汇城觉得她比以前显得有些憔悴,但也更洋气了,尽管神情依旧有那熟悉的茫然,但表情中已经没有以往看见自己时常见的那种冷漠了。
开茶馆的催促着赶快收拾好黄鳝送过去,张汇城没有答理,也似乎没有听见,心满意足地看着她。那人一气,走了。
“买菜”张汇城终于开口。
“对。”她笑笑,本想说自从嫁到王家,早上一直起得早,闲了没事就揽下买菜的活,但还是打住了,如此近距离地与他交谈,能够看得出他还是很局促。
“一直没见你回家。”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我是说,有没有回去过”
“还没有。”她记得结婚三天后回门是她最近一次回娘家,“你们一直都还好吧你妹妹怎么样”
“还,还可以吧。其实,都一直想着你的。”他一下子脸红了,“我的意思是你家里会挂念你的,应该经常回去看看。”
她对他是不是口误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自然了:“会回去的。家里那边来这里的人很少,真要回去以后才能看得到。”
“你应该出去走走,我看,也许是因为你不太出门,觉得你好像不太精神,没有以前那么神气劲好。”
她心里一热,很久没有人对自己这么用心了,笑了笑:“可能是因为我在粮管所上班,平时很少出门,也没什么人接触,看见娘家的人机会更少。估计
...
要到交秋粮的时候才能热闹起来,但时间也很短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张汇城一时无语,但从内心深处为她能有个吃商品粮的归宿感到高兴。
看见他的变化,她赶紧让他给看看鱼笼里的黄鳝:“以前我一直听说你很会抓黄鳝,我爸爸在世的时候只爱下网,每次网到鲤鱼就很高兴,但我更喜欢吃黄鳝。”
“鲤鱼喜庆,也长久,而捕黄鳝的季节很有限。以前我不知道,你要喜欢吃黄鳝,这些就全送给你吧。”
“那怎么行”她推辞着。
这时先前那个开茶馆的返回来了,要张汇城把剩下的黄鳝全卖给他。张汇城死活不同意,他又不断加价,直到两块钱一斤,还说有重要的人物点名要黄鳝,事关茶馆生存,以博同情。张汇城依旧不同意,被逼无奈才说已经被人买走,需要的话以后可以专门送到茶馆,这才将对方打发走。
李淑英突然被眼前的情景感动了,油然升起亲切感,不自觉地渐渐对站在面前的人有了些许内疚。她想,喜欢一个人是可以做到无私的,就像当初自己对马水龙的感情那样,只是那些都已经远去。她未曾体会到他人对自己的也会有那种感觉,深深地给吸引着了,有如他身上那健硕的肌肉和气息,清晰而现实。她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红晕,但,一时有有些茫然,不明白从前究竟是误读了别人还是被误读的人。
“我以后会经常来卖黄鳝,还在这个地方,这个你先拿着。”他把整理好的黄鳝递给她,很享受与她近距离的相处,尽管四周依旧嘈杂,不时有人穿行而过。
李淑英很自然地接过,突然想起似的要付钱。他死活不肯,直到她说,如果不收下钱的话她就再也不买了。
他迟疑地接过钱,本想把妹妹怀孕的事讲给她听,向她讨教,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一样样地收起秆秤等物,准备回去。
“你一直恨我吗”李淑英慢慢地跟着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来自远处。
“恨你怎么可能。”他在闹市一旁停住,愣了愣神,一时难以把握她问话的含义,但相信自己所说的是真实,“对我而言,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可能去很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要说恨,我也只能恨自己,假如不说这些了。你现在很好,我就很高兴,就很满足,真的。回去后碰到你妈妈,我会告诉她,让她放心的。”
她本来还想问他自己是不是很坏,但是已经明白,对于他,任何解释都是没有必要没有意义的,隐约觉得自己在他心里还是那个被救起的姑娘,那个他也许永远也无法摆脱的影子,不知道,拟或不愿意知道关于她的一切都已经改变,变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了。她知道,此时自己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不再怀疑他的真诚。
“那,我先走了。”他有些迟疑,面对她那飘忽的神情不知道能做什么。
张汇城走后,李淑英依旧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闹市里忙碌的人们,觉得一切都很陌生,无法投入其中的隔阂,仿佛自己属于另外一个世界,就像那份人人羡慕的在粮管所的工作。她原以为结婚后会是一个全新的自我,与过去隔离的自我,那也是她决定嫁到王家的全部依托,然而,过去的一切又都轻易地给唤醒,有如察看自己的指纹,似乎有所改变,但实则依然如旧,宿命般难以更改,就连不曾仔细想过的张汇城,这一出现就让往事历历在目。自从结婚以后,王国海沉溺于**的亢奋之中,不管她的身体是否方便,更不在意她的意愿,似乎理所当然地想,他快乐就是她的快乐。实际上她从未体会到与他一起的**之乐,相反,厌恶感越来越强烈,有时候不由自主地推开他,却被他解读成撒娇和害羞。他拟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每每紧紧地拥着她,癫狂着,知道筋疲力尽,死沉沉地睡去,留下她怅然地看着窗外的天空,难以抑制的泪水浑然不知地流到枕边。栗子小说 m.lizi.tw她常常回忆在湾源村的生活,点点滴滴的,只是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就连那些熟悉的人的脸都描述不清了。她有种被软禁起来的感觉,曾经希望能够融入王家的日常生活之中,享受他们能够感知的快乐,可最终发现很困难,暗暗祈祷快点生个小孩,或许可以排解那份壅塞。两个月前月经来迟,她原本以为是怀孕了,可半个月后又来了,对自己的身体变化感到吃惊,但到后来连这吃惊的心情也没有了。她曾经打算常回湾源村看看,王家父子也多次劝说,上班的事其实用不着那么死板,更何况夏粮入库后的粮管所没有什么大事。她不想去看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人人事事,更愿意待在陌生人之间,在热闹的集市里转悠,有如看电影般轻松自如,于是揽下家里买菜的活,颇让王家好感一番。偶尔也有认识她的,但她不认识的人打招呼,她知道对方肯定是因为她是王家的媳妇才让人认识,所以并不需要什么寒暄,点点头而已。渐渐地,她养成从二楼房间里长时间眺望远处的习惯,喜欢夜色宁静,向往繁星点点和月亮盈亏之轮回,尽管这份心情常常被电视的声音所打扰,为贴身紧逼的丈夫所搅乱。
她暗自想,张汇城为什么还那么深沉也许人真的是很难改变自己的;他说他以后还会来集市,真的吗如果他像王家那样有钱有势力,情况如何呢拟或,大家都是一无所有,世界又会怎样
当晚吃过晚饭,李淑英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天突然急急地下起雨,从窗户卷进阵阵凉意,远处一道道闪电传递着来自遥远的信息,很响亮,却又难以明了,不过,清新的空气和清脆的雨滴声却是很清晰地印在她恍惚的思绪里。她希望能够身轻如燕般飞出去,消融在雨水之中。
王国海回到房间,看见她出神地站在窗前,便悄悄地从身后拥着她。她本能地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拒绝没,轻轻地闭上眼睛。他很亢奋,恨不得把她给吃了似的,直到自己筋疲力尽,喘着粗气。
“我真的佩服我老爸,不是一点点,是全部。”过了一会儿,他兴致勃勃地说道,“新市场的那块地皮已经搞定了,我爸说,等秋收后就可实施了。你肯定不感兴趣,没什么,你就等着享福,享更好的福就是了不过,等明年新市场搞起来后,可以让你弟弟过来,省得种田,也让我这个做姐夫的脸上有光。你觉得怎么样”
她不置可否,但,心里还是希望弟弟能够摆脱泥腿子,那正是母亲所想的。
“你每次都开心吗我是说你有没有**,就像”他突然神秘地问道,但又打住了,顿了顿继续说着,“你在想什么想家了,是不是你好像特别喜欢下雨,像电影里的人那样,就是没跟他们那样傻呵呵地在雨里跑,比他们强多了。”
她始终没言语,安静地躺着。
王国海尽管努力克制着,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今天早上跟你一起说话的人是不是你们同村的”
“你跟踪我”她一脸的惊讶。
“没有,我只是路过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呢”
“我当时有点事,要紧走开了。”他脸上有些尴尬,不自然地笑笑。
她本想再问问他是不是派人一直跟踪自己,因为相信他不可能那么早去集市,但突然觉得没有意义,便睡下了。
这晚李淑英睡得出奇地香甜酣沉,后半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张汇城躺在自己怀里,惊醒时发现丈夫的手正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转而又好奇地回顾一番。她轻轻地下了床,踱到窗前,觉得心里格外清澈,有如那雨后的星空和湿润的空气。栗子网
www.lizi.tw她不知不觉地笑了,仿佛这静谧的夜色为自己独享,想,原来白日里的嘈杂其实是很容易被清洗掉的,只要自己能够保持那份清醇,就像现在,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空灵之气,一种可以与之进行交流的安详氛围,彼此之间没了距离,都能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早晨,她比平时起得更早,拎着菜篮子去了集市,发现人还很少。她想起张汇城说过并不一定每天都来,暗自好笑,却一点也没觉得奇怪,也在心底极力否认是为了来买他的黄鳝才来这么早,只是时不时不由自主地朝昨天他摆摊的地方看着。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她才发现自己菜篮子里面还是空的,赶紧忙乎起来。
今天的集市与往常比又有一些不同,摊主们想了半天才发现原来收费员不在,落下意外之财似的满心欢喜,有的还不知足地希望以后永远不要看见那小子,最好是他一病不起,引来众人嬉笑。
此时,李家俊满脸媚笑,小心地进了王国海位于公社大院内的经贸办的市场部主任办公室,不知道突然叫上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心里想着,集市上还陆续有人设摊,等着收费呢,脑子里更是快速旋转着,搜索有哪些可能得罪他的地方。
王国海并没有理站在一旁的他,也没有去接递来的香烟,而是装模作样地在看文件,慢悠悠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李家俊越来越感到不安,不知道这位上任不久的市场部主任要做什么,但已经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过了很久,终于小心地开口问道:“王主任,你找我有事”
“还知道我是个主任不错嘛。”王国海侧过脸看了看他,冷冷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只记得,只认过去的事呢。”
“哪里啊,我只听王主任的。”
“知道就好。可有些人就是爱忘事,老想着只认老面子,更可恶的是一点规矩也没有,简直是要造反了。”
“我不是那种”
“你不是”王国海打断他,“你好好想想最近都干了些什么”
“没,没有啊。”
“我看你还是别再上班了。”
“别别别。”他哭着腔,几乎要跪下,“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可是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你可知道,我们”
“我知道,你谋上这份工作不容易。可是,你别忘了,那不是一劳永逸的,以为站稳脚了就不怕谁了。你听好了,我如果让你今天回家你就得回,没有任何余地。”
“千万别那样。”他终于跪下,“我求求你了,不然我爸爸要打死我的。”
“这是机关办公室,你跪着干什么,威胁啊”王国海很满意他的诚惶诚恐。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还威胁呐”王国海一脸严肃。
“我不敢。”他站了起来。
“看样子还是要提醒你啊。做人嘛,要识大体,认大势,而所有的做人道理莫过于一个字:诚,真诚的诚,如果再加一个字,那就是:义,义气的义。你呢小小的收费员就知道拿好处,那将来要是有更大些权力,还不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退一步来说,你也太小家子气了,区区两块钱就把自己给卖了能有什么出息”
李家俊渐渐明白他是为自己昨天早上拿人两条黄鳝的事而发的火,诧异于他对这等小事竟然也如此清楚,不得不从内心佩服,不由得更紧张了,连身子都有些颤抖,同时也暗子庆幸自从他当了市场部主任一个多月来,自己一直小心,没有伸过手,否则的话后果会更加难料。
“我错了,可是,是那小子没钱让黄鳝抵的,后来我就忘了往里补钱。”
“你就编故事吧。”王国海不屑地看了看他,“可你能骗谁啊我最恨的就是说谎的人,再就是出了事情往别人身上推的人。这种人特别的卑鄙可耻,简直无药可救再说了,你编故事也编得圆些。”
“我不敢。”
“还说不敢难道是我冤枉你了那你怎么不给他票啊”
“没冤枉,你没冤枉我,是我贪了那些黄鳝,我不是人”
“你还不至于不是人,只不过贪了点小便宜。我知道,你们这些收费的,以前都怎么做的,都蛮狠的。也难怪,以前公社经贸办人手少,管得松,抱着有总比没好的想法,随你们怎么擦油。其实你们自己也都清楚,从你们手中每天要漏掉多少。所以才有了新的市场部,为的是堵住这些漏洞。你们要都把我当成假的也可以。”
“不敢,真的不敢,至少我。”李家俊觉得事情还有转机,“王主任,我知道我错了,请你原谅。昨天我是鬼迷心窍,拿了人家的黄鳝抵费,也没有补上自己的钱。我该死,不该贪那点东西的”
“要多了就应该了”他冷笑。
“我不是那意思。”李家俊着急得只恨自己嘴笨,使劲抽打了两下,“那是集体的钱,我一个子也不能够要。王主任,你说吧,怎么罚我都成,千万别让我丢了工作。我愿意我你效劳,做什么都成。”
“做什么都成”
“都成”李家俊的头点得像鸡啄米似的,“可以说,连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过分了吧这里就透着假,我最恨的就是一个假字。”他哈哈一笑,“我又不是搞黑社会,是在工作,为公社工作,一切按照规定规矩来做就行了。”
“那是,王主任想得毕竟周到,不像我,什么都不懂,今后还需要你多多指教。不过,我刚才的保证绝对是真诚的,但凡以后不管有什么事,我一定只听王主任的。”
“行啊。”他乐了。
“谢谢王主任,哪天我请主任喝酒,请一定赏光,地方随你挑。”李家俊面露喜色,赶紧递上烟,并为他点上。
“以后再说吧。你真想请我,就必须先干出点成绩出来,那就是要堵住一切收费漏洞,绝对不让人侵蚀集体利益。”
“那是那是。”李家俊的声音也恢复正常了,笑得更加自然。
王国海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很是满足今天的收获。
中午回家吃饭的路上,王国海像父亲简单汇报了李家俊一事的处理情况。
“很好。”王部长表示认同,“要留人一条生路人家才会跟你,否则,一旦你成了孤家寡人也就什么都没了。皇帝还不厉害,可很多时候靠的还是臣子,臣子靠不住了就去靠太监。兵法上还说穷寇莫追呢。”
“我相信他以后会听我的。”
“这很重要,要学会驾驭他人。对收费员这么小的人物如果都控制不了的话,你谈什么去左右官职比你大的人这件事情上也对你是种锻炼,要让那些人知道你是无所不能的,别想欺骗什么。这是对付手下的人,也不容易啊,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有习惯,也有既得利益,掌握不好他们也会闹翻天的。那不是我们要的结果,没有谁不希望太平盛世的。所以,一定记住了,要控制那些人,别让他们走得太远,而且他们永远都是跟着利益走的,别指望他们有更高利益时还会跟着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要好好利用他们对利益的追求。控制好了,就可以成就大器,否则的话就是跟他们一样只为眼前蝇头小利,或者坐吃山空。皇帝施政不好,也会被流民拉下马。以后你还要慢慢学会与同级同事、领导相处。那是成功的必修课程,少了哪个环节都会有麻烦,因为你不是要满足于现状碌碌无为的人,而是有远大理想的,考虑的东西就必须够多。”
“你之前说过的那片地,书记是怎么讲的他同意了吗”
“书记还没明确表态,这说明我们还没有完全控制住他,我们以后要努力去解决的。不过,他还是同意先征其中的一部分,三分之一,其他的争取作为调剂地块,以后再征用就简单些了。”
“书记还是胆小。”
“也对也不对。如果他知道了利益所在,胆子自然也会大起来的,所以你必须抓紧集市收费工作,一方面体现你的工作能力,另一方面也是让书记知道其中的好处。我们必须先实现书记的愿望,买辆吉普车。”
“我估计到明年上半年就差不多了。”
“问题不在买,而在日常使用,那个开销也是很大的,必须有个稳定的财源才成,否则比没买还糟糕。”
“其实,吉普车真要买回来了,爸爸才是公社里最应该享受的人。”
“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的,以后千万记住了”王部长很严厉地告戒儿子,但脸上还是洋溢着愉悦的心情,“为官和做人一定要掌握对方的喜好,他的急切,这样才能抓住要害,就像抓鱼那样,不掐住鱼鳃是不行的。书记现在的热切点就是要辆吉普车,现在去县里开个会什么的,搭的是公社机耕站里的汽车,一点面子也没有。我陪他去开过记次会,每次都看见他非常羡慕其他公社书记有吉普车。如果我们把这事办成了,他怎么可能不听我们的呢我们的目标跟书记不同,他要的是面子,是升迁,再不济调往他处,而我们要掌握溪口镇,长期地掌握。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把握做到这点,就必须抓住每次机会,特别是关键环节。”
他们一路说着,跟熟悉的人打招呼,这时已经到了自家大院。王国海想去看看那片地,被父亲制止了。
“不能太张扬,就像做生意一样,如果你着急了,那肯定买不到好价钱。这次上级文件都下来了,我和书记还去了在联产承包上先走一步的一些地方,分田到户是大势所趋,我们公社也计划秋收后全面推行。这样一来很多新情况就会复杂起来,局势也就更难掌握了。自由后的农民是最难控制的,就像流民那样,他们甚至能够推翻一个政权。如果那些地分到农民手里后真的被他们认为是自己的,你再想拿回来就难了。所以,我跟书记提过建议,其实也是从其他地方学到的,那就是要避免五十年代重复错误,土地归个人,不出几年贫富差距就大到不能接受的程度,最后又合起来了。这次明确说不走那条老路,承包制是长期政策。政府又不能失去对土地的控制权,突破点在哪里呢其实也很简单,就是每隔一段时间重新分一次。这样既让农民有积极性,又能让他们意识到土地还是国家的,也能现实地解决每家每户人口变化的问题。更何况,将来机关人员的工资,老师的工资,上缴县财政的资金等等都还得从土地上出。所以,没有人肯失去对土地的控制的,包括书记。”
“这样说来,你看中的那片地,早征晚征的也就无所谓了。”
“不可能无所谓,否则我花那么多心思干什么这地一旦到了农民手里,问题就复杂了,即使三年重新分一次,那也得等上三年,如果农民硬是不同意的话,更何况那片地会有好多人去分。”
“可是,你刚才说书记只同意三分之一。”王国海有些担心,尽管还不十分清楚父亲要那块讲究能够带来多大的好处。
“争取的最好结果是那三分之二作为调济用地,可以每年进行调整,农民也就不会真正把它当成自己的地,分毫不让。”
“爸爸想得真周到”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谭家水库,相信你还记得那次我说过的,就看能否天遂人愿,那个影响面更大,就需要更多的智慧去掌握,会是一个相对复杂的过程。我们需要更多可以信赖的人,要
...
想好一步步都应该怎么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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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用亲戚。”
“亲戚是最容易想到的办法,但却是最不可靠的方向。简单来说吧,今天收费员如果是亲戚的话,你能那么容易处理吗不会的不要说亲戚,就我们自身,碰到问题,处理起来就不一样。你再看看你妹妹,就因为安排你老婆进了粮管所,明里暗里闹了不少的事。我们可不能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亲戚也应该享受到成果吧。”
“那是当然。我不是说绝对不能让亲戚卷进来,而是说,我们要找到妥善安排他们的方法,否则,亲戚也是人民群众,也会制造舆论,组成力量的。”
“挺复杂的。”
“是啊,但,难道不有趣吗”王部长看着一脸疑惑的儿子,笑了,“慢慢来吧,要善于贯彻、思考和总结,最要紧的也是要从中找到乐趣,否则,玩它做什么不过,我相信你行的,我的儿子嘛”
这时,李淑英也从粮管所骑着自行车回家了,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后和他们一起走进客堂,那里丰盛的午饭已经准备完毕,王部长的妻子招呼着上桌吃饭。
“淑英啊,你要多吃点。”席间王部长见她吃得很少,便劝道,“长得这么瘦,对身体不好的,而且,我还指望着你早点给我们王家生大胖小子呢。再者,我们家自从你过门之后,改变了很多,国海也不野在外面了,全心在家,全心工作,多好啊。还有,这么好的饭菜搭配就是你的功劳之一,你应该多吃点才是,不用担心长胖的。”
“我以后再也不想去买菜了。”李淑英淡淡地说道。
“为什么太累了那也是,每天拎那么多的菜走回家是蛮累的。”
“不是累的问题。”
“那是什么”
“你儿子不信任我,派人跟踪,所以我觉得没意思,累点倒没什么。”
王部长不解地看着儿子,样子有些难看了:“为什么你真那么有空”
“我,那个什么,路过的。”王国海一阵支支吾吾,也没说清什么。
“淑英啊,我先给你说声对不起,因为我没教育好儿子。不过,你如果觉得身体上还吃得消的话,我还是想请你继续打点饭菜,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你的安排了。”王部长笑着劝说,“他这边的事我会教育教育的,不光这事,以后但凡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我来教训他。”
李淑英不知如何回答,只有笑笑,最后点头表示同意继续早上买菜。
吃完午饭,休息后王家父子一同走着去办公室,路上王部长开导着:“你怎么还有心思去想那事有时间去做那种安排我希望你在这节骨眼上要全身心地把方方面面的事情做好,做到位,免得全功尽弃。派人跟踪这样小儿科的事也想得出来女人要是不忠起来,跟踪有什么用而且,以我的眼光,淑英她不像那种人。”
“我不想戴绿帽子,更不想我们王家的事业将来落到旁姓人的手里。”
“你啊,还是自己心理在做鬼,惹的女人多了,就当其他人也是如此。我以前就跟你说过,女人嘛,传宗接代,除此之外别去想那么多,更何况你也已经玩够了,该收收心,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事业上去。等你什么都有了,那,女人还会有那种事吗就算有,你也就有了处理的办法,到时候是她来求你而不是你去求她。给我记住了,凡事要抓个主动权,做事有个先后。不论什么事都要在有确凿证据和完全把握的情况下再行动,否则,不但暴露了自己,使自己处于被动,而且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其实,这跟打仗的道理是一样的,谁最能隐蔽得好,谁就最有可能成为赢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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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我觉得淑英还是适合我们王家的,跟你妈一样,不过问家里以外的事情,这很好,也很难得,你可别给弄砸了。看你妹妹,国菊,什么事情都想伸一手,又什么都做不好,尽添乱。”
“我知道。”
进了大院,王部长直接去公社书记的办公室,正等着他讨论最后定稿:转发上级关于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文件,首先要组织大队书记讨论学习的主要材料。
“老王,我上午已经给县委书记通过电话了。”四十出头的书记并不比王部长小多少,但从来都这么叫,此时显得非常高兴,关上门,很亲热地拉了拉他的胳膊,一起在茶几旁坐下,“特地请教了我们可不可以在组织学习的时候强调承包制不是分田制,土地依旧归国家和集体所有。你猜怎么着书记说,那就是中央文件的精髓啊,承包制是为了调动农民的积极性,不是把土地分给他们,我们没事做了。至于土地重新分配是三年一次好,还是五年一次好,那无关紧要,主要是看能不能发挥出农民的积极性。还说留出一部分作为调剂,用于适应人口的变化,书记也没反对,说,也可能不适为一种好的尝试,能够解决一些现实存在的问题,特别是那些有嫁娶的人家,一进一出相差很大。还特别表扬说,这样的新思路要多出。总之,没什么问题,一点也没有。”
“还是书记厉害,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绝对周全,不会有问题的。”
“老王,我也要感谢你。要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边缘贫穷的公社,想要得到县委书记的表扬还真不容易呢。”
“我哪里敢抢书记你的功劳啊打死我也不敢。”王部长爽朗地笑了,“要不就这样吧,书记为这事也费了很多心血,基本方向定了,值得庆贺一下。我提议,今天晚上就上我家喝酒,怎么样”
“好啊。你老婆烧的菜真不错,比那些茶馆里的都强。”书记认真地说道,“我还有个建议,不如你老婆开个茶馆,保证生意好。否则的话,还真浪费人才了。”
“建议是好,不开的话还以为我自私,不想让人分享厨艺。”王部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道,“只不过,我可没精力去兑现白条,更没财力去垫资。”
“哈哈哈”书记几乎笑出眼泪,“老王,你啊你,真能说。”
“我是认真的。有些拿白条的还来闹过事,经政法办处理过的都有。”
“也没办法,谁让我们离县城那么远,没有经济来源。”书记也恢复了严肃,指了指王部长,“也就你敢说这样的话,好让好我知道我这一亩三份地的局限。”
“但情况会改变的,只要我们想办法,总能够开辟心的财源、税源、费源。”
“这个我相信你老王有办法。我看过统计了,今年我们从集市上的收入就比去年翻了倍,而且最近增长幅度在加大。我知道是你儿子在努力,真是将门出虎子啊,好事我们不能任人唯亲,但也不能因为这而埋没了人才,否则的话,当官的子女一律去务农,那岂不笑话你放心好了,如果有什么闲言碎语的,别理它,我会为你铺平道路,让流言在我们这里无立足之地。”
“谢谢书记信任和爱护。”
“你还跟我客气什么以后有什么设想尽管提出来,大胆地去试,只要不违反政策,我肯定支持你。不是说摸着石头过河吗我看我们还要走得更远些。”
“有书记的话我就放心了。我是有很多设想,一句话,就是要让我们这片地富裕起来,不要让人给看扁了。栗子小说 m.lizi.tw就拿吉普车的事来说吧,我真为书记叫屈,一直艰苦朴素到现在,县里也不给点拨款,拿我们穷公社跟其他的去比,说什么一视同仁。”
“县里有县里的难处,我们不能随便乱说的。买一辆吉普车,再养它,这也是要花不少钱的。”书记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所以我们不跟县里要,要靠自力更生。有书记你的指导,没有办不成的事。我想好了,实现我们公社有车的目标最迟是明年年底,好的话可能在上半年。”
书记很欣赏王部长的办事能力,满意地笑了。他发现凡是那些涉及经济,很繁琐而又一时没有方向的事,一旦交给王部长或者采纳其意见,都会很容易解决。特别是一直让他头疼的计划生育问题,连年来总是因为超过出生指标儿倍受批评,尽管县里已经考虑到地区的边远,政策执行难度大,给的指标比其他公社要高。
王部长发现书记还有事情想说而没说,便试探着:“书记,你要有什么事,我能够帮上忙的,绝对别客气,不要管它是不是我的工作范围。说实在的,我哪样不是托书记的福气,让做点事那能算什么,高兴还来不及呢,只要信得过我。”
“不瞒你说,我是有很多烦恼的事情。将来可能还会更多:农民都自由了,生产队也没了,一盘散沙;还有集市,等等等等,我不就等于直接暴露了嘛这眼前的,计划生育就让人头疼,老完不成指标。现在还好,人跑不了,可将来,我可以预见,那些想生孩子的,到时候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我有一个不成熟的设想。”王部长斟酌着,“就像书记刚才说的,将来情况更加复杂,而我们所能动用的力量又会越来越少。我想,可能的出路就是联合执法,也可以叫送法下乡。很多事情,如果就放在同一个村,同一个大队来处理,大家彼此熟悉,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也落不下死面子。小小圈子,都能沾上关系。如果我们搞联合执法,或者交差执法,也就是大队一级的干部大家互换着去对方管辖范围,情况就会好很多,至少情面上的事情就少了,相信很多问题就能解决,很多措施,包括强制措施就能够采取。以我看,这次这样改革,农村这一块,大队环节还会保留的,所以,我们要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方方面面的工作还少不了他们的支持,而且都是些难点。古代饥荒年代不是还有个易子而食吗碰到亲源的事谁都没办法,那就只要打破它了。”
“有道理,到底是王部长,思路就是开阔,能够与众不同。”书记很感兴趣,“有时间的话,把你的设想整理一下,形成报告文件,让我看看。”
王部长非常高兴书记能够欣赏自己的建议,信心十足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觉得离实现预定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意由未尽的他本来想叫儿子过来一块分享那份喜悦,一同探讨未来布局,但还是控制住了。
第二十二章影子
更新时间2007102820:12:00字数:17489
三天,很快如常般过去了,接着又是三天、一个月,直到秋收结束,一切正常,张汇城似乎消失似的甚至都没露过脸。李家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气,开始时虽然有些担心,但慢慢地经过理性思考,还是觉得张汇城翻不出什么浪花。不过,与他正面交锋时李会计和妻子底气尽管很足,但,对方毫不示弱的表情还是深深地刺激着神经,体会到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道理,只是骨子里绝对地认为他势单力薄,根本不值得担心,唯一要做的就像对付已经进入笼子里的猛兽,小心别让伤着就行了,一切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甚至觉得原来答应的赔偿都是多余的,想来他连提的勇气都没有了。
李成功连日来闷闷不乐,始终问不出个所以,常常失神地能够一动不动地在长凳上坐上一两个小时,除了出工,很少没出门找同伴玩。他们判断儿子和张金芸是有那挡子事的,但相信所有这一切绝对是由于儿子被对方引诱而造成的,十**岁,很幼稚但也很冲动的年龄,禁不起诱惑的。他们想,那个没有父母的女孩其实很有心计,不然,儿子是不会那么轻易上钩的,她为了能够嫁到经济条件好的婆家不惜以身相许,直到有了身孕。这样一来,他们坚决地劝说儿子,无论如何也是不可以再和张家扯上一丝关系,并告诉说,其实吃亏的是他,被那姑娘玩弄了,提出索赔的应该是李家这次意外也让李会计心里的自信更强了,相信湾源村除了那些吃商品粮的就没有比自己条件更好的了,十分感激父母当年让自己读了四年私塾,稳稳地当上生产队会计,积攒的家底可以高过目不识丁的王队长家,虽然他每年都拿着全村最高的工分。李会计也给儿子选定了目标,那就是将来接替自己成为生产队会计,就像那些有正式工作的人家顶替一样,而王队长多次私下里表示过他的儿子将来也是朝着队长的方向发展,所以才没有读书。每每想到这儿,李会计都很得意。
已经入冬,天渐渐转凉,每天潮湿的空气都化成了霜。王队长家里每天依旧有很多前来记工分的人,谈论着变化越来越大的溪口镇,不断增加的商铺和有几家盖起了新式的跟仇书记一样的二层楼房。大家都梦想着改变一下自己的住房,墙多年没封顶的想着早点完工,居住拥挤的想着搭出半披,儿子多的则想着新盖一幢老式结构的住房。玩笑之中大家都说,村里唯一有希望盖上像仇书记那样的楼房的人就只有李会计家,本来应该有王队长的,但他这幢房子盖了没多少年,而李家解放后几乎没露过财力,一直住现在的房子。李会计没有吱声,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他很享受成为人们议论的中心,记完工分回家的路上依旧沉浸在那份喜悦之中,心里盘算着也许真的用不了多少年能够成为村里第二家住上楼房。
李会计刚踏进家门,就被家里的紧张气氛吓了一跳,以为张汇城来闹过事,等妻子大致说了经过后才有些放心。原来,李成功今天晚上出去玩的期间说碰见吊死鬼了,给吓得不轻。他走近一看,见躺在床上的儿子脸色惨白,神色紧张,不安地看着他们,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妻子的手不肯放开,但神志还是很正常。妻子更是在深深自责,说,不应该硬逼着儿子出去走走,怕在家里闷的时间长了会搞出毛病来。
遁声而来的邻居渐渐散去。
“怎么可能有鬼呢”李会计将信将疑,在儿子身边坐下,“前几个月村里也是闹什么吊死鬼,是那个媒婆嚷出来的,后来不也没什么,一切都好好的。依我看,多半是光线不清所造成的错觉。”
“你别没搞清楚就否定。”妻子不同意,“不管是真是假,以后天黑了,成功他绝对不能外出,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你呢,也要小心,哪天去镇上买把手电筒。”
“有的时候是自己吓自己的。”李会计还是不信,“你真的看见了”
李成功点点头,轻轻地心有余悸地说:“白色脸,吐着长长的红舌头。”
“说法都差不多。”他突然想起似的,分析着,“你见到过张汇城吗他找你茬了吗莫不是你被他吓出幻觉了”
“我没有见到他。”李成功摇摇头。
“你要跟我说实话,如果是他来惹你,你就要告诉我,我来对付他。他有什么可怕的一个月之前他挺牛的,好像谁都不怕,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只纸老虎”
“我没碰到他。”
“没见到最好,但要见到了,你也不用怕他,堂堂正正的应该是我们”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安慰着,“好好睡一觉,保证明天醒来后就肯定没事了。”
“爸,妈,我们还是同意跟张家结亲吧,我娶张金芸。”李成功试探着,面露怯色,“我在担心是不是有鬼来报复。”
“你瞎说什么我还没听说过有鬼魂来搅和人间婚姻这样的事,又不是聊斋肯定是看昏了眼,自己吓唬自己,要不就是你自己想像出来的。”他很不满意儿子的提议,突然明白什么似的,“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想以这种方法来逼我们。我们不同意你跟她结婚自然是有道理的,相信你也能够明白。反正,一句话,他张家想嫁过来,根本不可能你也用不着害怕,一切有我们做父母来对付,而且,我认为张汇城也就嘴硬,这么多天过去了,你看他敢露面他要不怕丢人,我们就更不担心”
李成功不再吱声,装着要睡觉,父母又安慰了一番才离开。
第二天晚上,张汇城来到李家,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他们不再觉得吃亏的是张家,相反倒像是李家,更流露出一切尽在预料之中,脸上有更难看了,连声音也出奇地响,不再担心被人听到。
“那么,这样说来,你们根本就不可能考虑让他们结婚”张汇城几乎一字一句地问道,脸色僵硬,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这层意思你上次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李会计很得意。
“那么赔偿呢”他的语速依旧很慢。
“赔偿笑话告诉你,那天我说的是补偿,而且也是看在你们可怜的份上才随口说的,一切都要你的表现。可结果呢你张汇城并没有表现出应该有的东西,总是认为你们吃亏了。可我觉得是我们吃亏了,传出去以后他怎么讨老婆不过,我们可不怕,绝对不能让不守规矩的人得了便宜。而且,说句不好听的话,谁知道他们谁先脱的裤子我还觉得是我们成功上当了呢”李会计轻蔑地一笑,挥手制止了从房间里出来,想开口的儿子,“我知道,也理解,你们想改善生活,攀门好亲,但是,人要走正道,靠那种歪门邪道行吗”
“你说完了”他挤出一丝冷笑。
“完了。”李会计似乎也意思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如果年你还不懂,我可以继续给你上上课,让你知道怎么做人。”
张汇城听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爸,你那些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吧。”李成功终于控制不住,“这乡里乡亲的,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你别怕,对付他那样的人就是要狠点才能彻底断了他的念头,否则,隔三差五地来闹一次,后果更严重。”
“那你也不至于把张金芸说成那样啊,让她以后怎么做人她又没惹着谁。”
“没惹着谁惹着我们了你以后根本用不着对他们不好意思,别去理他们。往后记工分的时候他要不主动叫我,我还懒得理他呢,看谁着急”
“爸,你这太过分了。”
“没事,我就是要他服个软。”李会计极力安慰儿子,“这样吧,你在家里休息几天,免得每天一起出工尴尬,过几天就好了。你啊,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他们又把儿子劝慰了一阵,让他回房休息了。李会计仍然特别兴奋,躺在床上回味着刚才跟张汇城争执的一幕,与妻子细细分享,几乎要大声狂笑,被她用手捂住了。两个人一时激动起来,热热乎乎地拥抱在一起,享受着多日不见的床第之欢。
李成功很晚才睡着,醒来时日头已经很高,简单地喝了两碗粥,在母亲的建议下休息一天,闷的时候出去走走。
他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转悠着,不知不觉地来到张家周围,但没有勇气进去,这时正好撞见从集市上卖完黄鳝回家的张汇城,赶紧转身想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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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汇城喊住他:“你不进去坐会儿”
他摇摇头,没有吱声。
“这白花花的太阳下是让人有点害怕。”张汇城冷冷地说道,但很快就控制住了,语气平和了许多,“我真的一直想和你好好谈谈,不受别人干扰,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你,不用担心,就一次。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不会太久的。”
“你已经跟我父母谈过了,我有不得不听他们的。”他有些犹豫。
“没事,就聊聊嘛,又不是让你写什么保证,而且我们也可以谈谈其他事情。”见他渐渐打消了顾虑,张汇城笑了笑,“就今天晚上吧,在村西的碾房。我保证就找你这一次,而且不管我们谈什么我都不会说给任何人听,包括我的妹妹。”
李成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好,不见不散,而且,记住了,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事先不让别人知道,事后也不告诉任何人。”张汇城很满意,还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过完饭,天黑得很早,整个村子几乎消失般难以辨认,微弱的煤油灯灯光还没出门就已经被空气吸收完了似的,倒是将近处物体的影子夸张地放大在各种物体表面上,不断地跳跃。李会计心情非常好,甚至哼起了小调,愉快地去记工分,在王队长家里还少见地一边做事一边跟一些人说笑话,时间竟然觉得比平时快。其实李会计也根本没有去注意时间,只是在瞥见张汇城时并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到的王队长家,相信他还是能够记得昨天自己所说的话的,便假装没有看见,给陆续后来的人记,或者跟人谈笑,或者毫无目的地翻着工分簿和把玩钢笔,似乎一定要等着他开口,而不是像很多社员只要露个脸就行。
“我要记工分。”张汇城这是第三次叫了,依旧没见他有反应。
李会计希望他今天能够发火,也有些担心他走了,明天再来记工分,但是,让人感到奇怪的是他口气很平和,瞥见他的脸色也没有预期的那样难看。
“我一直等到现在。”
“可我也没空着。”李会计终于应答。
“那是。”张汇城笑了笑。
李会计对他的笑感到不可理解,感觉上他应该是大发脾气的,而现在的他表现得甚至比平时都好,但很快找到了答案:他服软了想到这儿,他心里特别舒坦,觉得憋着的气顿时消解了一大半。
“今天上午我请了半个半天的假,去镇里有点事,王队长知道的。”
李会计在张汇城的那页上找到当天位置,记下七分半,动作很隐蔽。
“你记了吗”
“难道还要让我念给你听我看还是让你过目吧”李会计冷笑道,往他面前推了推工分簿,不屑地看看他。
“李会计见笑了,我没念过几年书,而且还全部还给了老师,什么都看不懂。”张汇城脾气出奇地好,说完离开了。
李会计很得意,收起工分簿,一路轻快地回家,见妻子已经睡下,估摸着今天回家要比平时晚了许多。他草草关上大门,落下闩,看了一下儿子的房间,想着,要儿子能够看到刚才记工分的场面就好了,也让他知道如何控制这种局面。原本打算直接上床睡觉的他,受愉悦心情的驱使,他最终还是转到儿子房间,可,昏惑的煤油灯下儿子床上空无一人。他一下子紧张起来,手中的煤油几乎坠地,赶紧在其他房间找,依旧不见踪影,风风火火的脚步开始凌乱了。当他重新把整幢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找过之后仍旧没有看见儿子时,一种不祥之感让他手心冒汗。他怒气冲冲地一把将妻子抓起,吓得她几乎失声,但当他说找不到儿子,问这整个晚上都在干什么、有没有看见儿子的时候,她只觉得天昏地暗,几乎惊厥过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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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哭着重新领着丈夫一起寻找每个角落,一边抽噎着述说:“这几天成功他都没出门,就连白天歇工在家也很少在外面,晚上更是的很早就睡下。我今天也没注意,想想他应该跟前几天一样吃过晚饭总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就没去过问。要不,他去了谁家玩,到现在还没回来”
“都这么晚了,怎么可能还在玩”他不相信,但还是期望这那种可能。
“莫不是上茅房了”想到这儿,她几乎破啼为笑,赶紧冲出房子,来到离主屋几米开外的茅厕,可门一打开,里面依旧不见人影,当下就瘫软在地上。
李会计好容易把她扶起来,心里也慌到极点,没有心思再去埋怨了,想着分头去找那些还亮着灯光的人家,后来还是去敲了几家本族,让大家打着火把帮忙分头去找。起先,众人都不敢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看见他们真真切切的恐慌才不得不想那是真的,又议论着前些日子李成功说过看见吊死鬼的事。大家都不敢议论,也不敢往下想了。不多久,村里几乎所有成年人都知道李家儿子不见了,有的自发地帮着一块找。静谧漆黑的村子热闹起来,十几只火把在各个角落移动,喊着李成功,连狗们都积聚在一起,或跟着主人,或吵闹滋事。原本只有在人生重病难以治疗时才会在夜里到屋外的旷野叫魂回家,正常时很忌讳如此叫唤人名,但李家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终于有人找到了碾房,借着依稀不定大光线,看见并不高的横梁下悬着一个人,直挺挺的,一动不动。那人被眼前的情景吓坏拉,手中的火把“呼”地掉落,摔打在地上,溅起些许火花,瞬间即逝,只剩下一些带黄色的灰烬。他想到了最近村里传说的闹吊死鬼的事,脸色惨白,一路朝村里狂奔,嘴里喊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话。但所有参加搜索的人都明白了,很快汇集到了碾房。有了近十只火把的照明,碾房特别透亮。只见李征被一根棕丝绳紧紧地勒着脖子,脸色疳紫,舌头堵着嘴巴,四肢松软地下坠着,似乎还看见裤档处尿失禁的痕迹。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顶起,躺放在地上,解开绳索,确信人已经死亡无疑,发现死体甚至都有些僵硬了,小声地议论着,估计死亡已经好几个小时。看到眼前一幕,李会计几乎崩溃,而他妻子早已经昏撅过去,在旁人慌乱的叫喊和推搡之中渐渐醒了过来,呼天抢地地哭着。李会计正准备组织人员把儿子的死体抬回家时突然想到家中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女儿,飞奔而去,让众人感到莫名其妙。他一路想着儿子以前说过见到吊死鬼的事,一直不相信,怀疑是有人下了渡手,便担心女儿会不会也遭受同样的结局。当他着急忙慌地来到女儿的房间,看见女儿安详地睡着时才放心,定了定神之后才返回碾房。李会计张罗着把儿子的遗体抬回家,安置在客堂前,用竹帘子围着,前方点上了长明灯。村子渐渐趋于平静,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下亲缘最近的堂兄弟继续陪同,有的安慰李征母亲,有的劝慰干嚎的李会计,说,人死不能复生,照顾好生者才是最重要的。此时他女儿被吵醒了,来到客堂,明白了怎么回事后也根着哭泣,同时被母亲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地搂住,惟恐丢失。
李会计渐渐恢复平静,设想着种种可能,终究很是怀疑儿子会悬梁自尽,让大家帮忙分析。这时候有人说他注意到现场并没有上吊者常见用的垫脚物,大伙立刻来了精神,连忙赶回碾房,确信真的没有任何倒伏的物件。但也有的人说,上吊者也可以直接靠手臂的力量把自己套进绳子里,并不一定需要垫脚的东西。这时又有人说,村里几乎所有的成年男人都出现了,唯独没有看见过张汇城。小说站
www.xsz.tw听到这种分析,李会计很是认同,几乎确信就是他干的,因为想不出其他任何敢下此毒手的人,肯定是为了报复他妹妹怀孕的事。对于这个新闻,在场的人们又都惊讶不已,渐渐趋于认同他的怀疑。不过,李会计猛然想到,那可能是李家唯一留下血脉的机会,暗暗祈祷,希望她能够怀上男孩,更加担心她会不会去打胎。想到这儿,他又有些犹豫,迟疑着是否等天亮以后去公社政法办报案。一一谢过众人、大家散去之后,他独自在家思索着,一直到天亮,最终决定还是赶早去报案。
政法办下属治安股派来了一个民警人进村调查,面对早已经破坏的现场和挪动过的尸体,很是生气,说,一点保护现场的基本常识也没有。李会计安排妻子赶紧准备好好招待,小心翼翼地陪着,时不时地暗示家里可能的仇人,而且还特别告诉说家里根本没有丢失套在儿子脖子上的那种普遍用于竹箩筐的绳子。民警虽然很不高兴有人指手画脚,但对李家热情接待还是很满意,特别是在收到用红纸包着的二十块钱的红包之后更是肯定地说绝对不会放过任何犯罪分子,并且决定吃过午饭之后就可以把张汇城带回办公室进行突击审讯。
当冰冷的手铐套上双手时,张汇城并没有挣扎,甚至不感到惊讶,只是不定地关照一直在哭泣的妹妹要好好照顾自己,千万注意自身的安全和身体,最后特别靠近地告诉她有紧急的事情可以去找李淑英,只要打听王部长家就很容易找到她,或者直接去粮管所。面对李征的死,特别是哥哥被带走,她茫然不知所措,只有抽噎不已。
张金芸面对集聚的村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知道自己怀孕的事已经传遍开来,相信那一定是李家干的。她原本对李成功的死感到很伤心,觉得他不应该年纪轻轻的就去走那条路,也有些同情李家失去儿子,但是,渐渐心生对李家的怨恨,就更不相信他的死和哥哥有关,努力记住哥哥所吩咐的话。她一直把他送到离村子几百米远的地方才停住脚步,身后的人群已经散去。张汇城劝慰她说,一切都会没事的,自己没有作案时间,没有作案动机,又似乎似乎在说给民警听。民警似乎并不着急,让他们说个够,也很好奇地观察着张金芸,有些难以相信这偏僻的乡村竟然也会有这种事情。
民警回到办公室后向股长汇报了基本情况,尽管设法证明自己的举动是正确的,但股长还是明白了案子有太多臆想成分,根本没有什么可靠而明了的线索,对他把这种案子轻率地给带回来的做法有些不高兴,不过,很同意他的建议,说,既然人都已经带过来了,怎么着也要关上一段时间,否则,轻易放回去的话太失面子。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审讯室,一间靠近公社大院北面原来堆放宣传品等杂物的简易仓库里的内嵌门卫室。仓库内散乱地放着文化大革命时期常用的物品,有标语、横幅、红旗、大鼓等物,甚至还有半成品的高帽子,散发着些许霉味。
张汇城口干舌燥,坐在积满尘土的凳子上,心里渐渐有些浮动,始终担心独自在家的妹妹,看见他们进来后讨水喝。
他们在长凳上坐下,让他在角落里蹲着。那个民警拿着记录本子,故作气势地说道:“要水喝可以,但你首先必须把事情的经过交代清楚,比如说,怎么预谋的,杀人经过如何,凶器在哪里,等等。”
“我根本就没有杀人。”张汇城小心地应答着,语速轻缓。
“得了吧,赶紧早交代早结束。”
“我没有做,你让人怎么交代”
“要不要我来启发你啊”
“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
“看样子你还是个老手。”
“你是指抓黄鳝”张汇城笑了笑,“那倒是真的,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上集市卖,昨天早上我还来过呢。卖得很快,看样子以后还是涨点价,看这工夫给耽误的。”
“你少废话”民警把桌子一拍,“再瞎扯的话,我们可不客气了”
“那,你让我说什么呢”
“那你是怎么进的碾房”另一个民警突然问道,仔细地观察他。
张汇城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既而故意拖延时间,露出茫然的表情。
“都到关键地方啦,赶紧说吧。”那人很兴奋,认为找到了突破口,“你的脸告诉我你跟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
“让我怎么说呢”他表情轻松,但依旧皱着眉头,“还真难。”
“那就一样样说,一点点讲。”那人一边兴奋地说话,一边示意做笔录。
“让我好好想想,因为自从梅溪里有了碾米机,我就没去过碾房,你要让我说什么时候进的,那真的够我想想的。”他突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们村每年冬季过年前都要做糯米糕,那还是要用碾子的,只是我家人口少,一般都不做,但是,前年是个例外,我家做了半担米的样子,吃了很久,到来年春耕结束后还没吃完,后来,天慢慢热了,不得不每天要换掉浸糕的水”
“谁要听你怎么做糕”那人气愤而又很失望地打断道,“赶紧说点有用的,我们可没时间跟你耗下去。”
“我也是。”张汇城冷冷地说。
“你也是”民警满脸的轻蔑,有些挖苦,“你也上班跟我们一样”
“那当然不是,哪敢想啊我下辈子都不见得能够投胎成个能够吃商品粮的人。”张汇城很谦卑地说道,“不过,我也没办法,必须出工,做一天才有一天的,否则如果出工不足的话,别说是年底分红,工分不够扣口粮款的,恐怕连口粮都要扣”
“得得得,谁要听你那点破事。”民警又打断了,不耐烦地挥挥手,“接下来你要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再闲扯的话,我们先关你一个月后再来审你”
“那是,我听你们的。”张汇城真的有些着急了,“我可不能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家里还有妹妹没有人照顾”
“那我去吧。”民警竟然笑了,“你这么啰嗦我看你是想在这里关上一个月。”
“我知道我废话说得太多了。”恨不得去揍那人充满淫邪表情的脸。
“你是不是跟李家有仇啊”民警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绪,故作严肃地做笔录。
“没有。”
“没有你们两家不是为你妹妹怀孕的事情发生冲突的吗”
“那不是什么冲突,是几次交涉,平平常常的,喉咙是大了点。我只是想让李家娶我妹妹,诚心想结成亲家。哪里有什么没有冲突那是旁人误解,也可能包括李家。”张汇城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对方,得到许可后继续说道,“我妹妹怀孕后李家仗着有财有势,连原先说过的补偿都赖掉了。”
“所以你就报复了。”
“怎么可能呢我是一门心思要妹妹嫁给李家。”张汇城看了看,打住了。
民警差点又想笑,控制住了:“昨天整个晚上你都在干什么”
“我吃过晚饭就一直待在队长家等着记工分,可李会计有意为难我,让我等到最后而且还说了不少好话才给记上。那时已经很晚了,几点就不知道,都没有钟,更没有手表。这些你可以问他的。”
“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家,睡觉了。刚刚躺下就听村里在闹腾,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帮李家找人。因为最近为我妹妹的事心烦,本来想帮忙去找的,但还是呆在家里睡觉,想想多一个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睡着了吗”
“当然,我当然是睡着了。”他一提神,“我这人很容易睡着的。”
“那根绳子怎么说”
“什么绳子”张汇城又轻松了。
“上吊用的绳子”
“我不知道。”
“是棕绳,竹箩筐用的,可李家并没有丢失那样的绳子。你家会不会少了”
“我家穷,根本就没有那样的箩筐,更不用说那样的绳子了。”
民警很失望,本来想好的突击方法一点效果也没有,思路便懒散了:“上吊的一般都用垫脚的东西。可这次据说是现场没有任何东西,而且还听说有什么闹鬼的事,晚上还敢出门真的有点怪。”
张汇城集中着注意力,过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你在问我”
“你说吧。”
“我也不知道。”张汇城想了想,“可我们晚上出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很老练,但并不代表没你的事。”民警似乎在自打圆场,在另一个民警有些疑惑的目光中试探着,“股长,我这里今天就到这里了,你看”
那人站起身走在前面,民警也跟了出去,不顾张汇城在喊什么时候放人。
“这事你以后自己处理吧。”很失望的股长有些不高兴,“希望你能够挖出个大案,也好为我们组立个大功。”
自从张汇城被带走后,张金芸如坠深渊般没了主意,渐渐意识到前段时间和他疏远是多么可笑,内心深处产生自责,同时也觉得与李成功那段经历其实有如浓雾般曾经弥漫全身,但现在已经消失,而与哥哥十几年来所积攒的那份亲情清晰地展现在自己面前,厚实得几乎无法容忍任何杂物。不过,当她把这些整理清晰之后慢慢地被内心的恐惧感所笼罩,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够出来,更害怕自己一个人在家,尤其是在晚上,每每蜷缩在床上一角,恐惧地看着那间没有严实隔离的房间,仔细辨认每一种声音,连上茅厕也用放在房间内的木盘解决。尽管她每次都早早地用稚嫩的双手尽量用可能多的东西把前后门给顶上,但依旧觉得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让人闯入,让她整夜难以入眠,就连白天,面对安静的四周她也有种被遗弃荒野般孤立无援的感觉,如惊弓之鸟那样时时警惕着异常动静。只有那只狗时时守在身边才让她有些安全感。
第三天上午,当村民们都出工后村子立即安静了。她明显感觉得到自己已经很虚弱,尽管天气很凉,但身上却在冒出丝丝汗水,嘴巴也只能微张着才能使呼吸顺畅。她突然想起哥哥临走前说过,有事情的话要去找李淑英帮忙。这样想着,身体如注入活力般立即有了精神。正当她准备关上大门,打着手势让狗待在家里时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出现。她紧张地一转身,发现是李会计,见他快速地看过院子,面露怪异的表情跨进大门,直接向自己靠近。
“你要干什么”她一边后退,一边喊道,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法提高。
“到底是个下流小**,一下子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儿子就是被你这样勾引的吧”他边说边快步逼近。
“你再不走开的话我可就要喊人了”她恐慌地躲闪着,心都要蹿出来了。
“喊人喊我儿子免了吧这时候村里还有谁听得见你就放老实点,乖乖地依我,反正你已经是李家的人了,我儿子永远也回不来了,再跟我上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给我们李家续上香火。”
“来人啊”她使劲喊叫,可发现声音沙哑得还不及正常说话高。
“我说是吧就你这喊叫,人家还以为你在勾引男人呢你又不会损失什么,反正都跟男人玩过了,而且我相信以我这么老道的经验,肯定让你快活的。”他很高兴她没法高声呼救,开始发出淫笑。
“你死不要脸,畜生不如成功他还躺在你家
...
里呢,你就敢做这样的事”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这也是为我儿子来找你赔偿损失。小说站
www.xsz.tw你要准备好了,这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一定要确认你给李家生个孙子为止。到时候再由你自己决定,你要愿意继续陪老子上床也行。再说了,我这最多也就算个扒灰而已。”他开始脱去自己的裤子,露出勃起的私处。
她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赶紧别过头。他利用她的走神,抓住她的衣服。她一挣脱,衣服“吱”的一声被撕开,露出圆润的上身和直挺的**,赶紧用双手捂住。
他不再言语,喘着粗气,被眼前娇小身材的她吸引着,已经忘了是为儿子报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胸口,扑了上去,紧紧地把她箍住,开始去扯她的裤子。她不断地去抓他的脸,但显得疲弱无力,渐渐绝望起来,泪水涌了出来。
正在他几乎得逞之时,一直安静地待在一旁,看惯了村里邻居们串门的狗似乎突然间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同,窜了上去,对着他那光着的屁股就是一口,立刻流出殷红的血。他“嗷”的一声惨叫,松开了双手,恐惧地看着那狗,慢慢后退,相互对峙着,眼睁睁地看着几乎**的她利用这时机逃出了大门。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下意识地紧紧捂着私处,庆幸狗没有继续攻击而是跟着她跑了,意欲未尽地搜寻,最后跑进她的房间,对着床**,贪婪地呼吸着充满房间的异样的少女**之香。
张金芸跑出大门,恐惧地看着门口,双手哆嗦地收下早晨刚洗晒的衣服,慌乱地穿上,跑出院子,一路哭泣,快速穿过村子,朝溪口镇走去,身后留下那些听到异常声音的女人们好奇而不解的脸。
经过最初的恐慌之后张金芸的情绪渐渐有些稳定,而身上潮湿的衣服在冷风吹拂中慢慢消耗体温,使她不由自主地哆嗦,嘴唇开始发青,好在旷野上太阳光线充足和黑色的衣服使情况稍有缓解。她不敢慢下脚步,一路急急地赶着,时不时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到了溪口镇,她一时茫然无措,几乎除了流泪没有别的意识,渐渐地努力回忆哥哥曾经交代过的联系到李淑英的可能方法,没有勇气去询问王部长家的地址,而是来到粮管所,怯生生地向门卫打听。悠闲地抽着烟的门卫起先根本不理睬,后来才高傲地用半开的眼睛看了看她,露出些许牙齿,没好气地问她找谁,当得知要找李淑英时立刻紧张起来,立刻精神焕发,脸上也珍贵地有了些笑容,还特地出了门给她指了指路,似乎还想为她带路的意思。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有些不适应,习惯上还是更能接受刚开始的那部分经历。她小心地数着门的数量,来到第四间门框上挂着“所长助理”的办公室,探头朝里看了看,终于看见李淑英,泪水忍不住涌了出来,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悠闲地看着报纸的李淑英很惊讶她的出现,也诧异于那滚落的泪水和她终于克制不住的疼哭,更是无法理解她那近于失声的沙哑嗓子,身子剧烈地抖动着,打颤的牙齿发出清晰的声响,最后变成抽噎。愣了会儿神的李淑英上去安慰她,扶着她坐在木椅子上,这又发现她身上的衣服全部是湿的,来不及化解疑团,赶紧一路狂奔,去家里取来自己的衣服,关上门,快速给她换穿上,又发现她身上有几处淤青和浅划伤口。李淑英满脸疑惑,给她倒了一杯开水,知道她肯定是遭遇到了不幸,但并不急于探询,而是静静地陪在一旁坐着。
张金芸渐渐地感觉有了温暖,身子不再颤抖,响亮地打了几个喷嚏,连鼻涕都给带出来了,急急地想喝那开水。
李淑英看着,觉得有些心酸,设想着张家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前几天还看见张汇城在集市上卖黄鳝,现在想想那份慢慢积攒起来的对他出现的期待感都还很清晰:自从第一次在集市见面之后,多日来,尽管彼此之间没有约定,但每次相遇时都会觉得非常自然,而且很多时候用眼睛就可以进行交流了,虽然时间并不很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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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李淑英收回刚刚游走的神色,看看到了吃饭时间,便要带她去集市上的茶馆吃午饭。她推辞着,但连日来的饥饿爆发似的让人难以回绝。
李淑英笑了,拉着她的手:“我们是同村的,你又是客人,我当然要请你吃饭。以后我要到你家,那就轮到你请了。”
她充满感激地跟着望外走。
“不知道好不好问。”李淑英征询地看看她,“我想,你找我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吧如果有的话尽管说,别客气。”
她那刚刚化开些愁云的脸又就重新陷入痛楚,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家遭到劫难了,几乎生离死别。三天前我哥哥被抓起来时告诉我,让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不要放弃,要找到淑英姐姐你。”
李淑英心里一动,站住了,细细体会着救人于危难的感觉,似乎不曾想过他会对自己有那么样的深沉期待,简直不相信,但再仔细看看她时一切又都那样清晰,没有丝毫假装成分。她那泉水般涌出的泪水、无法控制的抽噎和随后陆陆续续讲述这几天的经过,让李淑英情不自禁地跟着流泪,更叫人无法理解这突然间所发生的变故,而遭受李会计的侵犯简直难以置信。
她终于趋于平静,李淑英带她到集市上的茶馆,给她点了大肉面,自己只要了碗馄饨,不时地劝导着说,先稳定情绪,相信一切都会好的。看着她起先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把面吃完,李淑英再给她要了一碗。她似乎意识到了,对李淑英不好意思地笑笑,慢慢地吃着。李淑英则开玩笑地劝她不要客气,否则吃亏的是自己的肚子,不过,看见她那样的软弱无助,还是深深地给震撼了,回想自己从前的种种经历,不觉也有些神伤。不过,看见她吃饱之后脸上渐渐露出红氲,李淑英开心地笑了。
吃过午饭,李淑英带着她来到公社机关大院,此时人都早早地回家吃饭了,里面几乎空无一人。她慢慢变得不安,不停地唸叨着哥哥会不会有事,让原本想劝说别着急的李淑英也有些紧张起来。一个多小时后,治安股的民警悠闲地渡着方步来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遇见救星似的跑上前去。
民警并没有认出她,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往里倒了些开水,一直端在手里,慢慢喝着,“吥吥”地吐掉混进嘴里的茶叶,在椅子上坐下,不耐烦问:“你们有什么事快点说,待会儿我可有事情。”
“我,我是来看我哥哥的。”
“你哥哥那又不是我哥哥”
“姓张,湾源村的,三天前”
民警恍然大悟,突然想到,这三天来竟然把那事全给忘光了,手中的杯子一松,“砰”地掉落在桌子上,摇了摇,差点翻倒,但已经溅湿一片桌面。
“怎么啦我哥哥他怎么啦”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着急了。
“没,没什么。”民警甩了甩头,定了定神,一边慢慢地擦桌子,一边想着,眼睛突然一亮,表情立即轻松了,“是这样的,你哥哥是吧我想起来了,我认识你。”
“我哥哥他怎么啦”
“这个很难说。”民警正想着,看见了股长,赶紧跑了出去,把他堵在门口,轻轻推搡进了另外房间,把门关上,悄悄地说,“股长,事情有些不妙,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们这是治安股,光明正大,怎么搞得像特务似的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股长很不耐烦。
“你还记得湾源村的那个案子三天前抓过来,关在仓库那边”
股长也给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变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们,不,是我,跟股长没关系。”民警歉意地笑笑,“我把那事彻彻底底给忘了,这三天过去了,没给吃没给喝,天还很冷,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那你还赶快过去看看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吧”股长压低了声音。
“我看这事急不得。”民警揍近了,轻轻地说道,“我有个设想,股长你看行不行我们等会儿过去先给她们打个预防针,就说那个人这三天来一直在绝食,我们也一直在劝,但始终没有用,上午还去看过,情况不乐观。这样一来,万一有什么意外事故,我们也不至于限于被动局面。”
听完主意,股长的脸色渐渐转好,笑了:“你小心处理吧,我还有点别的事情要紧去处理,有什么情况到时候给我汇报。”
民警一惊,但还是小心谨慎地陪着笑脸把股长送了出去,看着股长的背影,嘴里无声地骂了几句。他徒手搓了搓恋,大口喘了几下粗气,回到了办公室。
“我哥哥他”她几乎哭了。
民警摆了摆手让她别说话,避开她询问的目光:“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你要有心理准备,当然,这并不等于说你哥哥就一定会出事,只是,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哥哥自从进来以后就一直绝食。”
“金芸,你就放心吧,三天不吃饭的话并没有太大危险的。”李淑英安慰道。
民警又很是紧张了一下,缓了缓:“可他水也没,没怎么喝。”
“你刚才说的可是绝食”李淑英突然紧张起来,“可没说没喝水。”
“那,那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你试试”
“嘿,你还别狠,我可告诉你,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民警忽然理直气壮了,“你的人愿意找死,我也没办法。”
张金芸一听,当下就嚎啕大哭起来。
李淑英一边安慰她,一边想着,光这样在这里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不再跟他争执,赶紧催促着民警带她们到现场去。
似乎占着理的民警脸上已经完全恢复往日的傲慢,颇有些不情愿地带她们往仓库走去,一脸的满不在乎。
当民警打开仓库内门卫室的门时,她们看见张汇城蜷缩在墙的一角,躺在倒扣在地上的凳子上,已经神智不清,脸色惨白,人似乎一下子缩小了许多,嘴唇上张出许多水泡,铐上的双手呈现青紫色。
张金芸一看就大声痛哭起来,不停地摇晃他,拼命喊:“哥哥,你怎么啦”
“你还不赶紧把手铐给打开”李淑英也被眼前的情景给吓住了,但很快恢复清醒,大声对民警嚷着。
民警也被现场的气氛也多少给感染了,不再拖延,快速地给解开手铐,退到门口冷冷地看着,思索着如何应对。
李淑英劝慰张金芸先别乱了方寸,试了试他的鼻息,欣慰地发现他还活着,抬头看了看还是有些紧张的民警:“这三天来你们是不是压根就把他给忘了”
“你,你别恶人先告状”
“你才恶人呢”李淑英没好气地喊了一句,“赶紧给弄到卫生所去”
民警一听人还没死,表情也轻松了,虽然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在她们的协助下吃力地把张汇城背上,嘴里时不时嘀咕着:“我这算什么名堂,倒背起犯人来了学雷锋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啊。”
“你啰嗦什么他要没事也就算了,否则的话,你们是要负责任的你以为还是文化大革命啊,死个把人像死只老鼠似的没有道理地把人抓来,这且不说,可你们竟然不管不问,还拼命找开脱的理由,你们这是草菅人命”一路上李淑英指责着。
民警不再开口,在她们的催促下背着人快速穿过大院。张金芸一路紧跟着,紧紧拉着哥哥的手,还能感觉得到他的体温,生怕一放手就会失去似的。
很快就到了卫生所,李淑英一边张罗着付钱,一边安慰张金芸不要哭,不知道什么时候民警已经溜走了。
张金芸克制住不再哭泣,只是依旧泪流满面,充满感激地看着忙碌的李淑英,设想着,要只是自己单独来,身无分文,根本无法让哥哥得到及时救治。
张汇城躺在病床上,依旧不省人事。不过,医生说,病人只是严重脱水和受冻,体温有些影响,输液以后补充了水份和葡萄糖,情况就会好转的,说不定明天就可以恢复了,但对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还是很很好奇地询问她们。
她们听后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告诉医生对事情经过的猜测。医生听后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言语,走了。
李淑英待一切安顿后又陪了一会儿,告诉说让她今天就住在粮管所的值班室里,到吃晚饭的时候会过来接她。
张金芸“扑嗵”一声给李淑英跪下:“淑英姐姐,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李淑英赶忙让她站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傻姑娘,怎么能随便下跪我们都是同村的,说什么见外的话你要好好照顾你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记住了,有什么事情的话要及时来找我。”
张金芸内心充满温暖,洋溢在脸上的都是感激和满足,甚至连父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体验。送走李淑英,她回到哥哥身边,看到他的脸色已经好转,似乎也丰满了许多,呼吸均匀。她又试了试他的额头,暖暖的,终于放心了,给他掖了掖被子,此时自己身上隐隐约约传来痛感,想起上午的经历,又暗自伤感了,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过脸颊,坠落到手背上。
傍晚时分,已经输完液的张汇城慢慢苏醒过来,睁开眼睛,但是还没有说话的力气,不停地搜索着,终于看到妹妹在一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缓慢地伸手去碰了碰正愣神看着窗外的她。
张金芸看见哥哥已经苏醒,非常兴奋,连忙喊他,最后发现他还很难发出声音,不免有些担心,但还是很高兴,给他讲述事情的经过,只是没有告诉自己被李会计图谋不轨的事情。他听着听着,渐渐有些激动,头转动着似乎要找什么,接着又很失望地看着她,眼神充满期待。
“我知道你想看到淑英姐姐,我们是要感激她的,她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我们兄妹两个都要去见爸爸妈妈了。”张金芸摸了摸他的额头,声音时而哽咽,时而轻缓,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也知道你想见到她的另一层含义。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念念不忘的就是她了,但凡有一点希望你都不愿意放弃,因为我知道,你是那么地爱她,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你曾经说过,你这辈子如果娶不到淑英姐姐就不会讨其他女人做老婆。我知道,如果父母不那么早去世,你也会读很多的书,说不定也能靠上大学,就像马水龙,那样的话,你就有资本去向淑英姐姐提亲了。可是,现在淑英姐姐已经嫁人了,对方条件又是那么好,你不应该再有那份念头的,不管你是多么地喜欢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可是,你也要为她去想想,我们绝对不能给她造成不好的结果,特别是她已经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我们怎么可能忍心呢除非你将来能够打下一片江山,让淑英姐姐过上同样的好生活。我知道你一直是有那样的理想的,只是,我很难想像我们离那个目标有多远。现在,我们连生存都成问题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家里不管再出什么意外,我都会好好活下去的,因为,我有我的设想,而且,我更希望看到哥哥有一天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赚到足够的财产,娶到淑英姐姐。只是,对于你的第二个梦想,我是有不同看法的,但,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那就是希望淑英姐姐能够幸福:如果娶到我们家能够比她现在幸福我就同意,如果我们做不到,那就只能把你的梦想留在梦里,别去干扰她的好生活。我也曾经说过,我不会在哥哥结婚前嫁人,这个说法现在还是有效的。之前的一段时间我跟你闹过情绪,那是我不对,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你要相信我,我和你一样对未来充满信心,你要为能够娶到淑英姐姐竭尽全力,我又何偿不是我相信你的眼光,知道淑英姐姐的好,这个我以前体会不深,但经过这次的事情,我深信不疑了,所以对你的想法也就有了更多的认同。我还知道你有能力去做成许多事情,只要有那样的机会。我相信一定会有的,我都等不及要把淑英姐姐叫成淑英嫂嫂了可是,你千万要记住刚才我说过的话,一定要答应我,在我们没有获得足够好的生活条件之前绝对不要去动淑英姐姐的生活,而且,将来即使有了,我们也要淑英姐姐自己同意才行,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保证让淑英姐姐幸福。对吧我知道你现在还不能说话,但,你已经点头了,那就一定要记住,永远记住那是我们一辈子的承诺。”
张汇城很高兴妹妹对自己能够有这等认识,这是他一直期盼但又很怀疑的,欣慰地觉得自己所经历的周遭不幸都是值得的,仿佛那是上天特别为自己通往幸福之旅所设下的坎,考验自己耐力的关卡,更是培育自己今后珍惜一切所必须拥有的坚实性格,连想不去爱惜那几乎花费毕生精力而得来的幸福的念头都不会存在。
李淑英已经回家吃过晚饭,本来是过来安排张金芸吃饭和睡觉的事情,站在过道上听着,起先以为他们在讲些私底下的话,原本想等他们谈话结束之后再进去,但听着听着,发现大部分都跟自己有关,渐渐地,眼睛湿润了,一直在病房外面,最后悄悄地走开了。她漫无目的地在广场上转悠了一会儿,来到粮管所,打开值班室,整理好了棉被。她静静地在木板床上坐了很久之后才去卫生所,站在病房门口,告诉张金芸准备去吃晚饭和安排晚上睡觉。
张汇城看见她的出现很是激动,试着说话,但喉咙还是干涩得难以出声,便急急要坐起来,眼睛看着她,惟恐她消失。
李淑英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走到病床近前,让他继续躺下,告诉说张金芸和他本人都应该要好好休息,把身体恢复好是眼下头等大事,不能马虎。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再坚持要坐起来,朦朦胧胧之中仿佛觉得这就是自己的那个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家庭。
李淑英把张金芸带到集市上的茶馆,说自己已经在家吃过了,所以只给她买了还是中午吃的那种大肉面条。她很是不好意思,但还是大口把面吃完。临走的时候李淑英又让她拿了三个肉包子,说是叫她带给她哥哥吃。她很高兴,走路的时候甚至蹦跳了,感觉到了被人照顾和宠爱的温馨,不过,李淑英没有进医院而是在外面等着,这多少让她有些遗憾,但很快就过去了,高高兴兴地把包子给了他后出来汇合。
她们来到值班室,李淑英吩咐说晚上最后别出去,就在房间里休息,这样就绝对安全了。李淑英陪着她聊了会儿,看见她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那种低落情绪,完全放心了,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告别。
张金芸在办公楼的门口送走李淑英后回到房间,不久就进了被窝,暖暖的,再看看身上穿的,幸福地笑着,想起刚才还劝哥哥别着急,而这时自己却恨不得立刻叫她嫂嫂。已经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张金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头刚靠上枕头没几分钟,就沉沉地睡去了,发出轻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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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一生梦想
更新时间2007102820:13:00字数:17711
第二天上午,李淑英上班后拿钥匙打开值班室,见张金芸还在酣睡,笑了笑,轻轻地带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李淑英无所事事,茫然地看着窗外。几乎封闭的粮管所在忙过秋粮征购之后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冷清,厚实的保卫措施几乎是整个溪口镇唯一拥有的奢侈,就连公社办公大院也没有什么门卫,尽管有两扇铁管子焊接而成的大门,但几乎从来没有关闭过,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似乎像普通的老百姓人家睡觉时间以外的那样。
她想去看看张汇城,走之前去了趟值班室,发现张金芸还在沉睡,便决定独自去卫生所。对于她的到来,张汇城心中充满期待,似乎有些顺理成章,只是当她真实地站在面前时还是感到非常意外,让他兴奋不已。经过一夜的休息,他已经恢复大半,尽管依旧躺在床上,但精神出奇的好。
“你应该多躺着,好好休息。”见他想坐起来,她走近了,笑了笑。
“我没有那么金贵,很容易就恢复的,你看,我的嗓子已经好了。我想,下午就可以出院回家了。”他很听从地躺着没动,但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不要太粗心吧,你看,你妹妹还需要你的照顾,你可不能垮下来的。”
“谢谢你。是啊,我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要为她的幸福而谋划。”他鼓足勇气,“我这辈子也为另外的女人而活着”
“你妹妹还在睡觉。”她打断他。
他已经知道她已经明白所要说的话,禁不住握住了李淑英的手:“谢谢你在我们兄妹危难之际的无私相救。我其实也感谢有这次意外,使我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如此近地与你相处,感觉就像是一家人。我知道,我不应该滥用这样的机会,可是,我是真诚的,说的是我内心的话。”
她觉得他的举动很唐突,但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惊讶,只是轻轻地挣脱了一会儿,最后抽了出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上有些烘热,忙转过脸,挪到了窗口,愣愣地看着窗外,过了许久才缓过神,慢慢告诉自己所知道的他妹妹被李会计欺负的事情。
“这畜生,我要杀了他”他没听她说完就从床上弹跳起来,就要回家。
她赶紧拦住他:“你这样冲动能够解决问题吗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可别太鲁莽了,行动前一定要好好想想。”
他很享受地让她推着自己的胸口,点头同意,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肩膀。
她迅速躲开,很严肃地说:“你如果再这样的话我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真的该死,不该恩将仇报的”说着他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可是,我真的喜欢你,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我该走了。”她的声音没有身体那样坚决,显得凝滞,“住院的费用我已经给你预付了三天,如果你还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是同村,帮忙是应该的,希望你不要朝其他地方去想,去多想。而且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妹妹。我觉得她真的很可怜,尽管我只听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必要的话你们也可以去告发他,我婆家在公社还是有些影响力,需要的话不妨来找我们。”
看见她真的有点不高兴,他深深地自责道:“对不起,淑英,我真该死。”
“没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走了。”说完,李淑英匆匆走出医院,但并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在集市里转悠了一会儿后才稍微稳定情绪,回家帮婆婆准备午饭,让她开心不已,直夸儿媳好。
张汇城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愣愣地看着离去且很快消失的背影,不知道以后如何去弥补,更担心她会不会真的生气了。小说站
www.xsz.tw只是想到妹妹被李会计欺负的事后,他立刻给气得脸色都变了,决定等她一过来就立刻出院去找上门,但想到她刚才说过的遇事要冷静,心情便舒展了许多。
张金芸回到病房,经过充分的睡眠之后精神焕发,走路都轻巧了,进来时满以为李淑英会在:“淑英呢我起床之后去了她的办公室,没见着人,就想,她一定是来这里陪你了。可是,人呢”
“你也认为她会来陪我”他很高兴,也有些兴奋,急急地问道。
她立刻打住了,严肃地说道:“你应该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的。”
他收住了喜悦,显得很内疚:“是我一时糊涂,让她不高兴了。淑英她刚才是来看我了,可是,她走了。”
“肯定是你惹淑英姐姐不高兴了,否则我怎么没在她办公楼看到人你看你,昨天还说得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变了我们可不能坏了她的好意,更不可以给她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她也生气了。
“我也在生自己的气。”他很是沮丧,几乎要撞墙,“我这就出院了。淑英她垫付了住院的钱,改天一块还给她。”
“她对我们那么好,我们怎么还能惹她生气想想吧”她依旧难以抑制。
“我都知道了,别再说了。你赶紧去淑英办公室,跟她道个别。”
张金芸有点意犹未尽,但还是出去了,不过很快又回来,说是没有找到人。两个人一时没了主意,最后决定让粮管所的门卫给捎个信,说已经出院回家了。
兄妹俩一路上没有言语,悻悻地想着李淑英的事,回到家里已经是中午时分。家里的零乱立刻让张金芸想起了那幕,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而张汇城也明白了李淑英所说的一点不假,气得脸色铁青。
张金芸心有余悸地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大门,仿佛不是自己的家,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显得很恐惧,那扇斜开着的大门后里黑乎乎的,似乎能够将人吞噬干净。院子里秋末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光亮亮的视线让她内心充满安全感。
张汇城上了台阶,把大门完全打开,看着那些东倒西歪的家具,原本简陋但还算完整的妹妹房间明显被踹过的洞口,脸色发青,双手都在发抖,恨不得立刻把李会计给揍成肉泥,扔进河里一片片地喂鱼。他转身看到了妹妹,平静了些,但看见她那依旧恐惧的表情,心里酸酸的,想起了自己在医院里的承诺。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妹妹从院子里拉了进屋,告诉说有哥哥的保护不用再害怕。他也更明白了李淑英当时所说的话,强迫自己冷静地想想如何采取行动。
他来到厨房,看了看缸里盛放去集市卖的鱼获,只剩下两只田鸡:青黑色皮肤的大个青蛙,那是从它们冬眠的地洞里给摸出来的。自从黄鳝随着天气慢慢转凉后几乎消失,他便摸索着寻找已经冬眠的青蛙,渐渐掌握了一些规律,只是收获数量很少,上集市卖的收入已经无法弥补工分损失了。只是他依旧热衷于定期去集市,有时积攒到的哪怕只是五六只青蛙。很多时候他总是留种子似的在缸内留几只,有如铺就前往集市的桥梁,不能中断的延续。
正在这时,村里忽然鞭炮声起,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哭。张汇城让妹妹好好在家里,把那两只青蛙宰杀了,自己去菜园取些蔬菜回来。他出了门,顺着吵闹声来到村子中心广场,李征出殡的队伍缓缓穿过。看着呼天抢地的李会计夫妇,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转身走了。当他经过碾房时站在原地远远地朝里看了看,想着自己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进去了。他走过青石板桥,一路穿过秋收后显得肃穆的田野,稻田里撒了层薄稻草的下面是翠绿的绿肥嫩草:红花草,湿漉漉的当是霜融化后的水份。小说站
www.xsz.tw为耕牛越冬备下的稻草堆垛间或地落在机耕道和零星的小块荒地上。那些太阳还未照射到的低洼地依旧能够看见附着的厚厚霜花。
菜园里的青菜、萝卜、大蒜等一律是霜化后的润湿,似乎浇过水一般。他摘了几样放进竹篮子里,远远地看见出殡队伍向山上缓缓移动,前端已经在墓穴处停下,发现离自己父母安葬的地不远。冬季的山丘和田野之间的颜色几乎一致地披上了层灰色,让人显得异常渺小,似乎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其溶解,化成微不足道的泥土。原本以为无限重大的纷争就像远处的村子,安静得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到它的存在。不过,这种闪念很快就在他的思绪中消失了。
回到家,他看见妹妹已经脱下李淑英的套装换上她自己日常穿的粗布衣服,正在院子里用从厨房里打来的水清洗青蛙,似乎不敢独自待在光线暗淡的屋内。
张汇城把菜留在院子里,从小河挑来两大桶水放在妹妹身边:“等以后我们有钱了就在这院子里打口井,砌上水池后就方便多了,洗洗涮涮的也就用不着去。”
“要真有钱了,还是搬个好地方去住,越远越好。”她忧郁地说道。
他一愣,神情有些沮丧:“也许吧。将来有一天我们真的发财了,说不定还能够住到县城去。不过,你用不着去等那个遥远的计划,可以嫁个好人家。哥哥早就答应过你,一定要你过上好日子。”
“我都这样了还能嫁个好人家”
看着妹妹痛苦的表情,他几乎难以控制,但还是想起先前的承诺,过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我们要不就去告发他吧”
“我恨不得他进地狱”
“之前我一直在想,这事要闹开了对你的名声也不好,想想还是私了”
“跟他私了什么绝对不会那么便宜他”她愤愤地说道,“你别为我担心,我已经无所谓了,我跟成功之间的事情现在已经人人知晓,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没有而且我已经决定了,这辈子不嫁人了,就跟哥哥过,只要哥哥不嫌弃我。”
“哥哥怎么可能嫌弃你但是,你这么年轻,怎么现在就可以说一辈子不嫁人我不同意,换了爸爸妈妈也是不同意的。你毕竟还是要有你自己的生活的,完全属于你自己,像家庭,孩子”
“我已经怀孕了,不管是男是女,都决定生下来。”她很坚定地说,“只要哥哥不觉得是个负担就行。我当然知道,将来的嫂子会有不同的看法,到时候我自然会搬出去另过。你永远不要在成家的事上考虑我的因素,否则,我现在就搬出去。要是我能够有淑英那样的嫂子就好了。”
“哥哥答应你就是了,你千万别多想,而且娶淑英也是我一生的梦想,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但只要坚持,有信心,我相信总有一天我,我们会成功的。”
“我知道。”她点点头鼓励着。
他心中充满着憧憬,脸上不见一丝阴影,但过了一会儿,神情严苛地说道:“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吃过午饭就去公社报案。我真的不想放过他”
她使劲点点头,眼睛里含着泪花。
李征的葬礼在亲友吃完午饭之后就结束了,尽管人数众多,但五六张桌子上没有什么喧哗,气氛显得凝重。由于死者年纪很轻,不吉利的阴影始终罩在每个人心头。当大家陆续散去后李家更是陷入寂静,只有不断哭泣几日未吃饭的李征母亲似乎成了唯一声源。家里儿子生前专用的所有东西都给烧掉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回忆着与儿子相处的一幕幕,惟恐那些记忆会消失,但发现已经没有多少真切的印记了。她渐渐地想到李家未来,思索着延续香火的几种可能,或让尚未出嫁的女儿招亲,或认下张金芸将来生下的孩子。
“等张汇城回来,我们还是跟他好好商量一下吧。”她收住泪水试探着,“你那样逼他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他妹妹还怀有儿子的骨肉,那已经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就算你要搞他,不放过他,那也得让我们好好劝她把孩子先生下来再说。”
“这事以后再说吧。”李会计很不愿意讨论,来到院子,但偏西的太阳已经不够暖和了。被狗咬的屁股已经开始发炎,疼得他时不时皱皱眉头,拉拉粘上的裤子。
不久,他看见两个民警,其中一个是三天前来过的那个。他一下子很兴奋,伸出双手,赶紧笑脸迎了上去,“同志,你好怎么样,那家伙都招了吧我儿子是不是他杀的他要杀人偿命的”
民警并没有马上答话,而是直接将冰冷的手铐套上了他伸过来的双手。
“你们,为什么铐我”李会计一脸惊讶,口齿都有些不清了,“你们,你们没,没搞错吧我可没犯法。”
听到异常声音的李会计妻子出来了,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立刻跑过去拼命拉住民警的手,要他给丈夫解开手铐:“他是好人,又没犯法,你们为什么要铐他你们应该去抓杀死我儿子的罪犯才对啊”
“我们不会抓错人的”股长推开她抓着手下的手,命令李会计把裤子脱了。
李会计当下就明白了民警抓他的原由,脸上充满惊慌,不肯脱。
股长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也更加确信报案人没有说假,便喝令道:“赶紧脱你难道还要我动手不成”
李会计拖延着,但最后还是解开了自己的裤子,民警帮他一松,他那已经因发炎而红肿的屁股一览无余,一阵冷风吹过,原本轻微哆嗦的身子筛糠般颤抖。
“说,这伤是怎么回事”
“过敏,挠的,发炎了。”
“你就编故事吧,当我们傻啊。知道什么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吗”
“我跟你们去。”李会计的声音很轻也很沮丧,摸索着系好裤子。
“很好”事情比预期的简单,股长很高兴,转身对依旧茫然的她说道,“你都听见了,我们可没抓错人哟。”
眼看见他们就要把丈夫带走,她急了,赶紧扑上去抓住他的手,但脚下一滑,在几乎摔倒时抱住了他的腿,便紧紧拖着,顺势躺倒在地,嚎啕起来。这时,院子里渐渐聚了些听到异常动静赶来的女人,都在几米开外的地方站着,议论纷纷。
“你可别跟我们耍横,否则的话把你一快给铐起来”股长大声呵斥,继而讥笑道,“拖有什么用早知道这样,你就应该把自己的老公看看好,别去做强奸犯。”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僵住了,民警乘机甩掉,把李会计慢慢带走。人群刹时安静了,也同样难以相信,不过,看见李会计耷拉着的头又不能不信了。
李会计被带走的当天,村里人都知道了李会计强奸张金芸未遂的大致经过,也了解李家怀疑儿子是张汇城所谋杀的原委。村民们渐渐趋于一致,说他不应该毫无根据地怀疑人家,十有**他儿子真的是被吊死鬼缠上而自杀的,更不能去报复强奸张金芸,特别是知道她还怀着他儿子的种,很多人便有了鄙视之色,对张家渐渐多了些同情,有的还想起当年张汇城父母亲抛却儿女双双自杀的惨剧。不过,这些议论都很少在王队长面前出现,更不会在晚上记工分的时候提及,慢慢地,记完工分继续待在王队长家的人越来越少了。更有好事者编撰播着张金芸和李征之间的故事,便有了娱乐的色彩。
十几天后传来李会计因强奸未遂之罪,被判三年有期徒刑,送到县监狱服刑了。早已经鲜有人过问的李家更是一下子陷入冰窖似的,成了没人登门闲聊的人家,就连本族除了必要的应酬外也都极力避免,惟恐自己也沾上那恶心的罪名。渐渐平静下来的李会计妻子时时不忘张金芸怀孕的事,好几次登门给张金芸下跪,有次甚至带着自己的女儿一块长跪不起,并且在张家兄妹之间用膝盖来回挪动,声泪俱下地央求一定要保留腹中的胎儿。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自己受这样的哭,遭遇这样的羞辱,只要张金芸能够保住孩子,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她盘算着,家里多年积攒的实力足够抚养一个小孩长大成人的,而张金芸一直没有去医院的事实也让她平添了几份希望和勇气。
“我买,我买你肚子,十个月,就十个月,而且已经该过去好几个月了,但我们还是付同样的钱买。五百怎么样”
张金芸着实被她那越来越离谱的举动吓坏了,紧紧靠着哥哥。
“一千怎么样我出一千”她跪着,跟着不断后退的张金芸,声音颤抖,但也越来越大,引来旁人看热闹。
张汇城同样不安,每次挨到最后都是拉着妹妹的手逃跑似的躲到邻居家,身后传来她那声嘶力竭的叫喊:“我出两千,两千块啊,买你的肚子”
张家兄妹商量着请求邻居去劝劝,让她能够罢休。他们直到确认她已经在人们劝说下离开后才怯生生地回家。
王队长临时请了村里一个读过几年书的小伙子接替李会计做每天记工分的简单活,思考着什么时候能够选定正式的接任者,可以很好相互配合。只是,很快就证明这种考虑已经没有必要,出现了一种没有任何征兆的几乎让他绝望和难以接受的改变:实行家庭连产承包责任制。他很难理解那个名称的意义,但终于明白,村里的田地都要分到每家每户,今后不再需要生产队了。而每天安排出工的活也早早地停下了。
这天下午,大队书记来到王队长家,催促他尽快安排分田地到户的事宜。王队长颇有些抵触情绪,但也意识到终究无法回避,一边吩咐妻子准备晚饭,一边大吐苦水,最后盛情地挽留他吃晚饭:“书记,你不会也不给面子吧”
书记笑笑:“什么叫也不给”
王队长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们村子的那些社员最势利了,才才开始就已经不一样,大不一样了。不瞒你说,以前他们哪个不想巴结我只是巴结不到而已。就像姓马的、姓张的,等等等等,我都懒得理他们可现在田地还没分,很多人就不拿正眼看人了,这话里话外的好像说人家村子早就分好了,是我故意拖延,不愿意执行上级政策,硬压着不分下去似的。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个都等不及了。”
“所以啊,我们不能落下什么把柄,这项任务如果我们不抓紧执行,往大上说是对抗上级命令,往小里讲也是态度不积极。依我看,还是赶快行动吧。”
“其实我倒真的没什么,只是为将来担心,担心你们大队干部,到时候收点公粮,收点积累,收点提留,有多难挨家挨户的,说句难听的话,你也别生气,都跟要饭差不多了。那像以前,什么都统一起来,要收什么根本用不着那样麻烦的。”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多年来集体制不也是少了积极性,集体的东西浪费也很严重。我知道,种夏季稻的时候早稻收割时撒出的谷子在田里都整片整片地长成秧苗了。这就是为什么要搞连产承包制,你要理解党的政策。说到将来收钱遇到阻力,可能的,但,我相信天下还是**的。”
“那是。所以,我就想,这改来改去有那么必要吗”王队长很不理解,“浪费点粮食算什么到了每个农民手里就不浪费了他们眼里也就那点粮食,没有其他东西。可
...
人心散了,损失就不是那点粮食所能弥补的。小说站
www.xsz.tw我当然是支持党的政策的。”
“吃饭问题对一般人来说还是大事情,你要理解的,特别是当大家都还吃不饱的时候,能有这样的变化肯定是好的。这也是党的政策的英明所在。”
“说到政策,书记见识广,我就想问问,这种新政策到底会持续多久三年,五年,十年”王队长想到了文化大革命。
“我也不知道。领导没说清楚,文件上也没个准数。不过,以我现在的判断,大家都认为是条道,估计不会在短时间内改变,农民是欢迎的,而且,从那些已经实行执行的地方来看是成功的,粮食大幅度增产了,所以才全面推广,不许拖后退。”
“那就是唯一标准了”王队长有些不屑,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笑了笑,“我也只是瞎想想的,很多事也搞不懂,你看,什么考大学啦,我以前连想都没想过,即使现在也还没弄明白。我家小孩子也都懒,儿子那辈的,没有读过几年书的,两三年的,也就认识几个字,孙子辈的,也没有好好读书的料。都是一辈子农民的坯子。”
“不要灰心嘛这政策再这么改,你作为一个生产队长,比普通社员总要强很多。我相信,任何制度都是需要干部的,很多时候只是换个名字而已。你别想得太多,好好地听上级领导的,准错不了。”
说话间菜已经上桌,王队长热情地让书记坐上首席,小盅里给斟上烧酒,又在空碗里夹了两块蒸熏肉,这才坐下。双方你敬我劝,很快都有些醉意。
“这话是不假,可我不能理解这种改变的心情也是真的啊”
“事物总是变化着的嘛。”书记和队长碰了碰杯,“只有这酒一直是叫烧酒,解放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书记说得对,就像我,对书记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帮助,我心里感激不尽,永远不会改变,永远记在心里。你是知道的,为了执行任务,我得罪过不少人,像马家,张家,哪个容易对付可我都没含糊,要完成的任务一样不少,决不拖后腿。”
“那是,王队长工作成绩明摆在那里的,谁也没法否认,否则的话能当那么多年的队长更不用说你还有一个好的成份,贫农,几代人都是,那绝对是个好成份,**他老人家早就定了的,谁敢动”
“这话不假,我父亲生前一直都为这感到自豪地说,他同年纪的那些人留钱留地给子孙的,哪个比得上留个好成份不光自己一辈子,几代子孙都能够享受。”
“老人家的眼光独到”
“可是,这政策说变就变,任务说来就来了。知道的,说是在执行上级政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工作不得力,犯了什么错误给撤了呢。”王队长没了刚才的兴奋,“我做队长这么多年,什么任务拖过,什么东西欠过我觉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队长的工作能力是大家所公认的。不过,对于上级政策,你是知道的,我们除了执行也没办法。”书记故意压低了声音,“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这样的改变,也许很多人和你一样等着再改回去,就像当初土改那样,要不了几年,两极分化了,一切自然重新来过。”
“但愿如此。”王队长脸上有了喜色,“不过,也是真的,以前那些社员对集体的事是漠不关心,出工不出力。改改也许对他们是个促进,洗一洗懒惰的筋骨。”
“就算改回去不是三年五年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你怕什么呢别看他们好像把田地看成是自己的,再也没有人管得了似的。怎么可能呢公社机关里的那些人不要过日子了国家公粮就不需要交了你想想,这怎么可能这回我特别认真研究过下发的文件,不说别的,三五年重新分配一次,这不明摆着说,一切都还是要有人来管理,来控制的。栗子小说 m.lizi.tw这事由谁来做呢少不了还是要依靠老前辈,有经验的人,就像王队长你。只不过,将来名称不同。”
“书记,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
“将来生产队是没有了,但还是要以村为最基本的管理单元,那么多的集体财产要管理,像山啊,水啊,路啊,房啊,宅基地等等,也还有那么多的上级政策要贯彻。所有这些都少不了要设村长一职,实际上就是以前的队长,只是具体的细小事物安排少了,像安排种什么品种的水稻一类的事情。我们现在说的是改革,又没有改朝换代。其实,依我看,那些琐碎的事不管倒轻松了,集中精力去抓那些重要东西。”
王队长彻底放心了,心情格外开朗:“书记,我保证,明天就安排分田地到户,绝对不用再劳驾你过来催。”
“那样的话,我明天就派大队会计过来协助你吧,没有会计这事做不顺。”
王队长点头同意,饮酒渐入佳境,脸上少了平时那份严肃,口齿也有些含糊,不过,跟书记分享李会计被抓坐牢的种种趣事时声音爽朗,不时“哈哈”大笑。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很晚了,送走书记,他便直接上了床,没有理睬妻子放在床边洗脚的热水,很快就进入梦乡,一扫连日来失眠的困扰。
第二天早上,王队长的脸色如同这早上的阳光那样灿烂,早早地让生产队物质干部张春林敲打着那面许久未用的铜锣,沿村子的大小巷道转了两圈,引来许多的村民或出门观看或站在大门台阶上眺望,以为村里出了什么重大变故,仔细听着。
“当当当。”锣声响过,张春林扯着嗓子喊,“一家一个,早饭过后,到队长家,紧急集合,事关口粮,莫要错过。”
张春林身后便有人议论,村里出了什么事需要如此这般张扬。更有顽皮的小孩跟在后面,有板有眼地学,惹得他拿起锣槌要敲人头,观看的人笑成一片。
秋收之后农闲季节,尽管能干活的时间较短,生产队一般都还是会统一安排出工,做些田间排灌之类的整理,往往招致妇女们的议论,因为轻轻松松就能赚上一天的工分。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早在十几天前生产队就停止安排每天的出工派活了。从未有过假经历的村民们简直像得了意外之财,高兴得几乎得意忘形。有的在家休息,有的外出走动,勤快些的忙着自家菜园的农活,年轻人则多半积聚在一起或打牌或嬉闹。村子一副过年般风景,人们似乎惟恐错过这唯一机会,自由地施展自己。
村民们陆陆续续来到队长家,很快就将客堂挤满了,不得不集聚在院子里。
王队长站在大门的第一级台阶上,清了清喉咙:“都歇够了吧”
人群中有人高声说道:“没有”
众人一阵轰笑,纷纷看过去。
“你们就懒去吧”王队长很不屑这种懒散的现状,不过,已经认准了,今后这样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
“谁愿意天天干活啊”不知谁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如之前的响亮。
“不愿意干活可以啊又没人强迫。”王队长的耳朵很尖。
“可我们得吃饭,要口粮。”
“以后就不要跟我要了,是好是坏全靠你们自己。你们是不是就等着今天了我早就听到传言,说我们村为什么不分田到户。我真有点搞不懂,你们好像早一天把田拿到手就能早种一茬庄稼似的。那天还不是同样的天你就能像竹片那样只要有耐心就能把它劈成两层,三层想几层就几层不能吧你再怎么折腾,不还得只能种两季人算不如天算,好多事情并不会像你们想像的那样简单,我们还没有改朝换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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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着听着,感觉事态有些严肃了,都很安静。有些人心里便没了底,沮丧地想,传说中的分田到户是不是取消了。
“你看看,都不高兴了。从大家失望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你们都是希望分田到户的,对吧我呢,也就依你们一回,把田给分了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为了这事。”
人们开始热议,渐渐兴奋,显得有些乱哄哄的,嘈杂声越来越响。王队长本来想继续说点什么,但很是厌恶这种散乱的场面,几乎要拂袖而去,不过,想到自己已经答应过大队书记,便努力控制着,站在台阶上冷冷观察,心里有些不安地想,昨晚书记所说的是否能够行得通。
这时,书记派来的大队会计来了,人群开始安静下来。王队长把会计安排进屋后回过头对众人道:“今天大队特地派来会计帮我们把田给分了。至于怎么分,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按照上级规定,一律按人头来。田有好有差,谁都不愿意拿到差的,我也知道大家认准的就是一个抓阄。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好的差的搭配起来分。”
“我家全是大人,统一按人口来分田的话很不合理。”有人有异议。
“按你说应该怎么分呢”王队长有些不悦,“实话告诉你,这些都是上级定了的方法,你要有意见可以去提。”
“我只是说说而已。”那人胆怯了。
“我们一直以来分东西也都是按人口来的,大的像口粮和自留田不说,小的像葫芦塘的鱼啊,不都那样分小孩会长大,大人也不一定比小孩吃得多”
“队长,你就饶了他吧。”张春林打圆场,“他家啊,恨不得全村的田都他们来种,有劲使不完。没看见以前队里分的那点自留田,种起来跟女人绣花似的。以后田地全部到手后,就可以过足瘾了。”
有人的跟着嬉笑起哄,王队长不再理睬,进屋照顾会计去了。张春林站在人堆里,抽了几个年长些的,吩咐一会儿后一起去现场核实每丘稻田和旱地的面积,并对其他人说,有不放心的也可以加入。
对每丘稻田面积村民心里都有个大概的数据,也并不明白丈量的方法,似乎只要是跟着就不会出什么差错。于是,田野里就乱哄哄地有许多人围着会计,有的则帮忙拉皮尺,有的插标杆。会计认真地记着丈量后的每丘面积大小,每次测量计算的结果都和低帐相差无几,渐渐地,人们失去了耐心,便一致认可全部以底帐为准,剩下工作就是大致圈出稻田的等级,分成两级,汗地跟菜园没有区别,算做第三级,搭配着分。同时,很多人开始议论如何将耕牛等其他农资的进行分配,因为那些大件是无法拆开来的,最后只有一条路:合伙成组。就这样,除了仓库、电动碾米之类的特殊物质外都有了分配方案,抓阄是唯一选择。
下午,会计很快就计算出了全村每人一级田七分八、二级田三分五,三级地一分六,每块田地都给统一做了书面标记后开始准备抓阄。王队长家的院子挤满了人,一直漫出了院子大门,积聚了村里大半的人口。接着便是争先恐后地抓阄,王队长极力控制局面,但很难做到,似乎应验了自己对日后情景的预测: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抓过阄的人兴奋地嚷着自己的田地在什么方位,迫不及待地飞奔而去,惟恐被人强占似的。那些几家合抽到同一丘田地的也赶紧商量着如何进一步拆分,很多人不得要领,一直挨到天黑也没有个结果,只得等第二天讨教他人后继续。一时间人们在村子和田野间频繁来回穿梭,使人想起垒筑水坝时的情景。
稻种是按田的面积等比例分配的。
王队长家所集聚的人少了,但依旧拥挤,不少看过自己分到的田地后又回来看热闹,拟或在等有没有人会多分些,或者比自己分得少。这时候,有人又提出今年的红怎么分。一听这话,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重要的一块现金利益还没分配,特别是那些劳动力多的每年扣除口粮款还有节余的人更是着急,仿佛当天不分就会丢失似的。也有特别欣喜的,好像捡到钱包一样的意外之财。更有细心的说,应该还有往年的节余,必须一次性解决,全给分了。
“看你们平时好像对集体的东西什么都不关心,现在我才知道,其实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王队长好气又好笑地大声说道,“不过,你们也应该放心,有大队会计在这里,难道还能漏了不成可是,那些帐算起来要花时间的,以前李会计要一两个星期。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开始统计,等帐都结好了,一定会在年前分清楚。”
众人尽管不再有什么异议,但却表现出异常的不放心,没有多少人离开,感觉似乎是将自己的钱放在别人的口袋里,直到天慢慢黑下的时候才渐次散去。
接下来的几天村子依旧很热闹,田野里有很多兴奋的村民穿梭着,那些几家合一丘的也大多已经分清楚。有的在自家的稻田里本没有可做的事情,但却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有的开始往自家二级稻田里挑送猪粪,细细撒开。有的徒手扒开稻田,仔细地查看土质,脸上有兴奋也有疑惑。有的回到家里看着分到手的稻种,想像着开春后如何辟出一小块做秧田,必定小得可怜,禁不住笑了,又仔细地把种子收好,之后又突然想起生产队只留秋季稻种,春季都是买杂交品种,一下子惊出冷汗:如果播种错了,早稻成熟得晚,那就只能种一季了也有的早早地计划好春节期间一定要留出足够的现金,购买开春之后给稻田施肥的化肥。
分大件生产物质的时候很多人都没了主意,不知道那些牛、禾斛等大件农具如何拆开按人头来分,最后只能想出几家共同拥有一样大件的方法。只是没出几天,有超过一半的大件物质已经有了再次分化:等份作价后归到独户所有了。不过,对像仓库、碾房、打谷场等房产并没有做明确分配,仍然保留原有状态,而对当初从张汇城爷爷手上没收来的张家名下的两幢老宅同样没有人提起,似乎把它们给忘了。
最上心的是那些分到耕牛的人家。先是很难确定最后日后使用与照料协议,几天后,大半的牛在主人支付了补偿费之后都成了独家之物,口头约定了来年使用的费率。前段时间的混乱让很多牛都饿瘦了,主人特别地心疼,这几天赶早摸黑,每天都让牛吃得饱饱的。因为不再放心晚上把牛关在原来的牛棚里,很多没有准备的便直接栓进了家里,觉得牛身上的异味并不惹人讨厌。
王队长看着生产队空荡荡的家底,渐渐有些怀疑当初大队书记所描绘的美好前景,不相信自己未来的收益不受影响,情绪也很快低落起来,只是因为要陪着大队会计进行年终结算才分散了注意力,而大队会计在第三天中午结束时所说的话更是让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还未来临的事。
“我顺便看了一下你们生产队上年的结算情况。”大队会计顿了顿,“发现存在一些问题,不知道你是不是清楚。”
“问题人口数量算错了”
“我说的是去年的事。”
“去年也有可能,我们一个生产大队的会计怎么能和你比可能会出点错。”
“你已经知道了那我就不说了。”
“别,你还是说说吧,也好让我心里有点数。你知道,我们生产队管些事的就李会计一个人识字,有些东西根本不懂。”
“这就难怪了。实际上我也就偶然看了看,很小的部分,可能也很巧。去年你们分红少了百分之二。”
“百分之二不大嘛。”
“集体上的百分之二当然不大,可是,如果都算到一个人头上就不小了。”
“这话怎么讲”
“你们生产队一共一百多人,这百分之二的空缺就是两个人全年的分红,也就是说多拿了两个人的工分。”
“原来这样”王队长很惊讶,继而很生气,“我堂堂一个队长比一般社员多半个劳动力的收入,他一个算帐的就是我的两倍,一个人顶三个我真的被他蒙骗得一点感觉也没有。怪不得听说他家要放出话来要用两千块买张家女儿肚子”
“买肚子这倒新鲜,说来听听。”
“也没有什么好听的,就是他上吊自杀的儿子在人家女人肚子里留了种。我当时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心想,李家从此断了香火,搬出全部家当来保那股血脉也是能够理解的,根本没有去想他哪来那么多的钱。不瞒你说,我家到现在也就几百钱的存款,平时也没见着吃什么好东西。不过,他倒隐藏得很好,平时也看不出来,要不是这次你查了帐,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我也没存心查,只是”
“要查,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他这么多年来都干了些什么。”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会计并不着急动手,“我是说查出来后如何处理。”
“先要把钱给追回来。”
“然后呢”会计很感兴趣。
“有好几种办法。第一,转如今年的红利分配,反正也是最后一年。不过,这一点傻,忙了半天白忙。第二,作为赃款上交了,这更傻。第三,内部处理,小范围解决。也只有最后一种方法才最稳妥,要不然,真要走漏消息,让社员们知道了,那还了得,不得造反啊。安定团结最重要。”
“王队长到底是领导,遇到事情总是想得很周到,照顾得周全。”
“过奖了,我没做好工作,否则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他很谦虚,但很开心。
“坏人总是有的嘛,这不能怪你。**算得伟大吧一路革命到文革结束,遇到多少阴谋分子最要紧的是碰到事情后要知道怎么去稳妥地解决。”
“也怪我粗心。我想,平时生产队干部,让我怎么说呢,总是比一般社员群众辛苦,所以多吃点,多喝点,多用点,我也同意。可他那样贪心,真让人恼火。”
“我有个建议,这次查帐就在你我还有大队书记之间通气,这样的话,知道的人少了,处理就容易,否则的话,很可能会搞得满城风雨,大家脸上都没面子。”
“你见多识广,就听你的。也不知道其他生产队有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有,当然有啊有集体贪的,也有个人干的。方法上有少进多出的,也有帐目混乱的。反正各种各样的情况都有。你就放心吧,这样的事情我们处理过很多次,知道如何把握分寸,让各方满意。”
王队长很满意对方有这样的底气,把李会计留下的所有帐本全部交给大队会计,并且转移进了房间内。之后,他又吩咐妻子去溪口镇买些肉和酒回来。
傍晚,在王队长的内房里,大队会计给做了一个总结:“历年帐面上李会计在分红一块累计给自己多分四千多块。开始比较少,后来逐年增加,上一年度是最高的。应该还有其他进出帐可以核查,比如公粮反款,化肥支出,劳务输入等等,凭我的经验来看,销毁了一些原始凭据,所以无法核对全部帐目,也就无法下结论。”
“那是肯定的。真的便宜他了。”王队长有些感慨,“怪不得这几年来有社员说,年年劳务在增加,怎么就不见分红数在增加呢我原来也同意李会计的说法,说是开支也在增加,两下相互抵消了。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增加的部分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了,好像他是
...
个队长似的”
“我们也有办法可以试试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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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办法能让他吐出来”
“可以试一试。比如说,我们去他那里,告诉说已经查清他的经济问题了,就看是不是给老实交代,争取从宽处理。经过这样一吓唬,以我的经验看,有些是有用的。特别是像他这种,人已经在牢房里了,不可能再想在里面多待几年,十几年的。”
“万一数目很大,我们怎么办到时恐怕处理不了。我是说,要不要报告上级”王队长显得有些犹豫。
“你们一个小小的山村,他能贪到哪里去啊再翻个倍了不起了。而且,我们让大队书记知道,那不就等于报告上级了吗你还想报告谁”他严肃地说道。
“那是。”王队长放心了。
三天后,王队长带着大队会计去了趟县监狱,看见他明显苍老许多,但眼睛里还是充满机灵,似乎在琢磨着他们为什么会来探监,同时急切地想知道张金芸是不是堕胎了。大队会计,心里一亮,想着,人只要有**就一定有破绽,世界上最难对付的就是无求无欲的人,几乎不存在的人。
“张,张什么来着”大队会计问。
“张金芸。”
“对张金芸的事情我们会告诉你的,只不过,有点事情你得先告诉我们。”
“我我还有什么事人都进牢房了”他有些紧张,但很镇静。
“这个,我知道。”大队会计咧咧嘴角,“张金芸的事情我们其实是可以帮助你的,而且也乐意为你出点力。”
“怎么帮”他来了精神。
“让她把孩子留住,生下来啊。”
“她应该不会打胎的,我老婆半个月前来过,说还没发现她要去打胎。”
“是吗”大队会计很是不屑,“像她那样的姑娘,就算脸皮厚,或者你给了她什么好处,但是,我们也可以出面说她生孩子是违法的事情”
“别别别。”他急了,一脸哀求,“你们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你们让她把孩子保住,别去打胎。我求求你了。”
“我们并不需要你去做什么,只是需要你把你所做过的都告诉我就行了。”大队会计很平缓地说道,脸上露出得意。
“可我真的没有做过什么。”李会计做着哭脸,观察着对对方的反应。
“看样子你是不愿意配合了。”答对会计摇摇头,“其实呢,我们只是给你个机会,你不要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你知道,我也是做会计的,就你那点把戏,骗得了别人,怎么可能逃过我的眼睛实话告诉你吧,你那么多年的帐目我都查过了。可以这么讲,有些帐你自己都不一定记得,我照样能够查出来,而且已经完成了。你会想,那我们还来问你干什么其实,很简单,组织上讲究的是爱护干部,给人机会。这机会我们可是给了你的,要与不要全由你了。”
李会计终于低下了头,神情沮丧,过了一会儿乞求地看着他们,眼泪涌了出来:“我说,我全都说,但你们刚才答应的条件一定要兑现。要知道,中年丧子,而且我就那么一个儿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呢更何况我儿子还没有结婚,我李家的香火就要断了。也算老天有眼,让我儿子留下了血脉,那是我李家唯一的希望。你们一定要帮我把这个种留下,让我做什么都成。”
“不要那么搞得跟马上要去前线做敢死队似的。简单得很,赶紧说吧。”
尽管还很顾虑,但李会计不再多想,原原本本地把自己多年来通过少记收入多记支出以及摊薄红利的方法,逐步将生产队的钱款转移到自己口袋里,估计在七千元上下,并表示愿意全部交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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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会计得意地向王队长使了使眼色,严肃地说道:“不是你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而是你必须交出来,马上”
“马上”李会计有些疑惑。
“怎么,你要反悔”
“不是”
“就是啊。”大队会计很生气,“你就直接交给我们,我们代表组织,代表集体,代表国家来接收你的赃款。”
“可是,我现在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交”李会计摸摸囚衣,满脸疑惑。
“当然不是让你现在交出来。”大队会计一乐,“是让你家里人交出来,就是让你老婆把钱全部交公,交到我们手上。”
“你们去我家吧。”
“不行,你得告诉我们钱藏在什么地方。我想你不会傻到把钱存银行吧”
“那倒没有。”
“你就快说啊我们这样去跟你老婆要钱,她同意倒好,可如果不同意,不配合呢我可不想跟你老婆浪费时间。”
“在我家大灶烟囱旁边的一个暗洞里,用一快活动砖挡着的。年初放进去的,因为钱一直没敢存银行,放在箱子里老发霉,又不能晒,所以才想起了那个法子。”
“人要有了钱以后也很累的。”大队会计一脸的冷笑,本想再说什么,但打住了。
李会计说完神色沮丧,脸上一点精神也没有了,茫然地看着得意的他们。
他们转身就走了,一路急急地赶回湾源村,兴冲冲地直奔李家。还未等李会计老婆明白怎么回事,他们进了厨房,仔细查看大灶的烟囱,一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你们干什么”她紧张地问。
“干什么我们来搜赃款的”大队会计严肃地说道,“你老公都已经把贪污的事全都交代出来了,希望你也好好配合。第一,不要声张,如果知道的人多了,激起民愤,对你老公的处理就非常不利。第二,积极主动配合把赃款交出来。”
她非常恐慌,下意识地要挡住他们的视线,几乎哀求地说道:“我们还要用那钱赎回李家的血脉啊你们”
“血脉你们还是先想着怎样保你老公的命吧”大队会计很严厉。
她见大势已去,极其不情愿地挪开放在烟囱靠墙一侧的木桶,找来菜刀,对着一条缝隙,把那块活动砖撬了起来。他们满脸兴奋,同时冲了过去,两颗头“咚”地撞在一起,又几乎把她给撞倒。他们忍住疼痛,掳着头,最后由大队会计凑近那个洞口,激动得浑身颤抖,不过,很快就对着面前的景像傻眼了:伸进去的手摸上去软软的,掏出来的时候全变成黑碳色,两双鞋子大小的空间内钱早已经炭化成一堆灰烬,只剩下中间稍微硬实的一团,抖开来黄黄的,还能辨别出拾圆纸币中间的模样。
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突然“哈哈”大笑:“报应啊,报应啊”
大队会计一惊,赶忙跑出李家,王队长赶紧跟上,一路快步走着,没有言语。
“明天我们还是要去县里,再会一次李会计。”彼此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大队会计看着大门悠悠地说道。
“再去还有什么用”王队长彻底没有了兴趣,有气无力地说道。
“我不相信。”大队会计还在努力思索着,“我不相信就这么结束了。”
“我们都看见了,而且李会计都一五一十地做了交代,还能有什么”
“你也太相信人了。”他拍了拍王队长的肩膀,笑笑,“不怕你生气,因为你,你是个大好人,所以他李会计才会那么贪心,简直是肆无忌惮。我告诉你吧,现今世界,说真话的能有几个当人说话的时候,你唯一能够相信的就是他还活着”
王队长迷茫地看了看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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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哪有那么傻的人,把钱放在那个整天有热烟熏烤的地方我很怀疑那是李会计下的套,当然不一定是给我们,只不过是让我们给撞上了。他李会计绝对是个聪明人,很多事情都可能预谋好了的。”
“不过,我看李会计没有说谎。”
大队会计皱了皱眉,笑笑,想,自己忙了这么多天竟然一无所获,摇着头说:“我们就这么算了白忙”
王队长点点头。
“我建议你去报案。”
王队长睁大了眼睛:“报案他家都这个样子了,还怎么个报法”
“到公社去报啊。去告他贪污,就能再给他加上几年徒刑。有关资料我可以帮你整理,也可以把它形成报告。”大队会计很解气地说道,“他害得我们浪费这么多时间,也该付出点代价了”
王队长摇摇头:“他已经够惨的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更要紧的是我已经跟书记说过这事了,如果不去报案,他肯定认为我们独吞了。”
“书记应该相信我们,我们怎么可能骗他呢他是我们的领导。”
“相信这种事情他能相信”他露出轻蔑的微笑,感觉彼此之间有太大的差距,大到无法进行沟通,想起了人和猴子。
王队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任凭他怎么劝说都不肯自己去报案。感到恨铁不成钢的大队会计很生气,又不便太声张,连饭都不肯留下来吃,径直回家了。
第二十四章集市
更新时间2007102820:14:00字数:17044
因为家庭人口少,张汇城对于自己所分到的两亩多水田和旱地,起先和其他人一样很兴奋,但是,很快就没有了感觉:一块超过八亩的稻田中分出一个角落,分隔线是用泥块垒起的低矮而尚未成形的田埂,在四周坚实的固有田埂中显得非常稚嫩,又更像是多余的。生产队里那些大件农用器具,他只能分到每件之中的一小块,商定下来他把除耕牛外其他所有农具都折价收回十几块钱,而那条好几家共同拥有的一条正值壮年的水牛也只能保留使用权,到时还得支付伺弄牛的日常费用小孩照顾水牛所需平摊的工钱。张家固有的菜园因为还是延续父母亲在世时的份额,按照现在的标准还超了,不得不将其中一半分割出去。他回想起父母亲自杀前几天曾经带着他和妹妹来到青石板桥前方成片的稻田,告诉说以前很大部分是张家的财产,其中有三分之二是爷爷辈解放前夕从湾源村首富急于逃往台湾的李家手中以绝对低价买下的。爷爷并没有因这片土地给张家带来的地主身份所跟随而来的磨难而后悔,相反,临死前还念念不忘,脸上露出最后的笑容并维持到断气。他能够想像的是爷爷始终认为那片土地属于自己,至少在精神世界里。只是,他已经没有对土地那种深深依恋并且透彻到骨髓的亲和之感,觉得生活已经分解成每天很细小的部分,具体而难以回避,占据了全部心神。
自从生产队不再安排每天固定的出工以来,张汇城非常高兴,但并没有闲适地待在家里或者把自家的菜园精心照料一番。每天,他都提着一只大拎桶,扛着锄头,在田野之中搜寻一些小的无主水塘,判断着它们是不是能够凭他一个人手工在一两天内用拎桶排干。试着排干四五眼水塘之后,他渐渐地掌握到了门道,大致判断哪些水塘深不见底,哪些会不断涌水,而哪些又死水一片,没有任何鱼虾。只是这种经验已经对他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发现这片田野之间已经没有什么野水塘可让他排干的了,剩下的不是太小就是大得让让人徒感无奈。
张汇城沿这小河向上游方向走着,在一处沟壑纵横的荒地处看到一眼丈余宽的水潭,北面是高岸,伸入水塘之处布满了长长的芒草和一些稀疏小灌木,其余底矮的泥沙组成的不规则埂堤几乎与小河水面相齐,几处小出口没有水流出。水塘的颜色较暗,他估计有人身高之深,应该有鱼,大小也正好符合他的力量所及。他有些兴奋,赶紧脱去鞋子,卷起裤腿,用锄头快速从旁边挖来泥土,将与小河相通的口子堵上,有些小鱼趁乱逃了出去。他找到一块厚实的埂堤,站进水里,开始用拎桶一次次地把水塘内的水“哗哗”地泼出,周围水面立刻一片浑浊。很快,他就觉得浑身发热,脱去棉衣,尽管浸入水中的双脚很冷。不久,他身上脱得只剩下缀满补丁的内衣裤时,汗水蒸发着向上升腾,拎桶排水越来越吃力。
水面渐渐降低,日头偏西时他终于看见水塘靠近北岸处的底部只剩下桌面大小的水坑,泥泞的四壁不时有不知名的虫子在爬,浑浊的水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鱼游动所带起的波纹。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突然觉得口渴难忍,便涉水到了小河水质清澈之处,弯要水牛般用嘴直接喝水。冰冷的水下肚,肚子随即“咕噜噜”地响个不停,他自嘲地笑笑,忽然听到异常的流水声,回头一看,有处泥块筑成的埂堤经过水泡松后泻开了,小河的水“哗哗”地流进水塘,越来越大。他赶紧冲了过去,溅起阵阵水花,操起锄头去取泥块堵上缺口。当他确认所有新筑的埂堤足够牢固后,看见水塘内水恢复了大半,神情很是沮丧,几乎打算放弃。
张汇城看了看日头和杂乱的衣服,再盯着一潭浑浊的水,身上渐渐发冷,甚至打了个寒颤。他重新站进水塘内,甩了甩有些酸疼的双手,暗自下定决心,规定自己每次必须泼出二十桶的水才能休息。
就在几乎无法空手举起双手的时候,他终于重现看见塘底只剩下桌面大的水坑。他咬咬牙,强迫着一定要把剩下的水排完才停下休息。他终于在太阳已经下山之后排干了水,四周很快就暗了下来。他赶紧在越来越弱的光线中摸索着抓住在泥水里挣扎的鱼,直到手里再也碰不到活物才坚难地直起腰,此时方觉得已经精疲力尽,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他扶北面高岸,站着喘气,渐渐缓过劲来,身体打了个寒颤。他赶紧走进小河,快速洗了洗,穿上衣服和鞋子,觉得有些精力了。他用锄头扒开自己临时筑成的埂堤,小河里的水“哗哗”地很快就把水塘充满了。此时,周围已经一片黑暗。
他看了看天际有些着急的星星已经露出好奇的脸看着大地,于是匆匆回家。
踏进院子,看着大门口几级台阶,张汇城疲惫得几乎迈不动脚步,肩上的锄头几乎是自动滑落而下,差点砸到自己的脚,手中的拎桶也突然沉重了,本想慢慢放下,却“嗵”地在半高处掉落地上,几乎打翻,里面的三条大鲤鱼受惊了,挣扎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他徒手走进家门,依旧显得很累,坐在凳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但脸上却始终充满着笑容。
张金芸的腹部有些隆起,但穿着冬衣,因而并不明显,一直紧紧地贴近摇曳的煤油灯蜷缩着身子坐在桌前,似乎害怕被黑漆漆的四周所消融。她遁寻声响,紧张地看着大门口,看见筋疲力尽浑身沾满泥土的哥哥,待他走近,惊讶得几乎要哭出来了:“你这一整天都上哪里去了都快把我给急疯了这晚上更是让人心惊肉跳的。”
“对不起。”他抹了抹脸,伸出手心在光线下一看,全是发白的泥土。
她张罗着准备吃饭,端出一盘青菜和已经结冻小鲫鱼烩辣椒干,又从坐在铁锅里木甑里盛出热气腾腾的米饭。
休息片刻后有所恢复的张汇城赶紧洗了把脸,一下子涌起的饥饿感几乎让人疯狂,两三口菜之下很快就扒完一碗饭。
“以后不能再这样干了,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身体要跨的。”她已经忘了刚才一个人在家的恐惧和担心,看着连头发上都沾着泥土的他,很是心疼。
“也没有什么以后了。”他吃饭的速度放慢了,“哎呀,这才多少天的工夫,就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水塘搞点鱼。”
“村里哪有像你这样抓鱼的人家只有春天鱼顶水上游的时候才会下笼捕点鱼打打牙祭,要不就在发洪水时河里下缯捞。你想在这上面发财,那是空的。”
“是啊,以后得想些新法子才有用。不过,这十几天来,我也搞到不少鱼吧已经去集市卖了三回,差不多有五十块钱呢,差不多就可以还上回我看病时淑英给垫付的钱了。年关了,肯定好卖,价钱也好。”
“人都要累死了。”
“没事。我就想,怎么着也得给外甥准备准备吧,到时候我这个做舅舅的可不能让他过得比其他小孩差”他突然看着盘子里的鱼,停下筷子问,“这鱼是中午烧的吧刚才吃的时候我记得它还是整的,没动过。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饭”
“我都急死了,哪还有心思吃饭”
“这次就算了,以后可不能那样,啊你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所以一定要吃饭,而且要吃得要一些。现在有些小鱼小虾,大鱼卖了钱,我们以后可以拿钱去买肉吃答应哥哥。”
她点点头,脸上有些羞涩。
“马上要过年了,我们要过个比以往都要好的年。肉要多买两斤,爆竹要买大些的,爸爸妈妈坟头也要上根蜡烛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三根香。你就放心吧,哥哥一定会让日子好起来的,想尽各种办法。现在有条件了,田地到了户,我就可以腾出更多的时间去找机会,肯定比以前好。还是那句话,什么都得靠自己。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李家来惹是生非。不过,我相信也会没事了,他李家没钱了还能做什么还能狠得起来不可能的这就叫着恶有恶报。”
“买蜡烛的时候还是多买一根吧。”
他愣了愣神,很快明白了:“没问题,到时候我也去李征坟头点上一支。”
“我在想,他们都那样了,不太可能花钱买蜡烛给他的。”她有些潸然。
“好吧。你要开心点,我都已经答应了。”他笑笑,指了指大门口,“我今天找到了好地方,人是累点,可是今天收获不少,我看超过十五斤,还有三条鲤鱼呢我明天一早去集市,肯定能够卖个好价。那些小鱼现在也有人买,但我们还是留着自己吃,给你补身子,我也沾沾光。”
她点点头,感激地看了看他:“明天我也去集市吧,好坏做个帮手。”
在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已经恢复力气的张汇城来到院子,轻快地忙碌着:大鱼洗去泥土,放进大缸里,小鱼宰杀清洗。
第二天,张汇城起了个大早,没有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妹妹,在绝大多数村民们都还在被窝里的时候赶往溪口镇,提着木桶,里面的鱼在惊恐地搅和,“哗哗哗”地时不时地将水甩出,几乎成了这旷野里唯一陪伴他的声音。晨曦中,空旷的田野被一层厚厚的霜覆盖着,白华华的,在阳光下闪着亮光。被荒弃的半截子水利工程经过溪口镇中学附近处依旧是夹杂着鹅卵石的黄土坡,间或地长些荆棘和干枯的芒草。大小石头下面顶着白晶晶的冰凌子,将石头高高低低地托在黄土之上。最先照着阳光的石头已经开始融化冰凌子,软软地,浸湿了近处的黄土,似乎随时都可能顺坡滚落而下。
他鼻子呼着白烟,身子渐渐热了,但光着的手很冷,不时地停下一边跺着脚一边使劲搓搓双手取暖。他那藏青色的棉衣还沾着昨天留下的已经变白了的泥土。
来到集市,买的卖的,已经有些人了,他找到熟悉的位置,摆开摊位。
...
快过年的集市早上也比往常热闹许多,家里宽裕的开始置办年货。小说站
www.xsz.tw张汇城想再过几天就是年三十,琢磨着是不是给妹妹买双半高的雨靴,免得春天里她还穿那双无法再补已经渗漏的雨鞋,伤风感冒了影响肚子里的孩子。他注意到摊位比以前多了,也特别的还有写对联卖钱的。闲逛的人渐渐增多。
三条鲤鱼很快就给卖掉了,他想想,如果快的话这些鱼就能够全部出手,兴许还能够省下管理费。正当他弯腰整理鱼的时候有人使劲踢了踢他的木桶,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他正要发作,直起身子一看是收费员李家俊,忙陪着笑脸:“李师傅,起得这么早真够辛苦的。”
“不早了。”李家俊冷冷地说道,又踢了一下那桶,“收起来,收起来。”
“我交费啊。”他说着要掏钱。
“不能卖了,还交什么费”
“为什么”他觉得有些异常。
“说不能卖就是不能卖了,你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要赖着不收走的话我们可就要动手了。”李家俊有些不耐烦地甩甩手。
他这才注意到李家俊身边已经站了三个壮实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抖着腿,轻蔑地看着,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收走啊,还看什么”
“这里都不让卖东西了吗”他本想收摊走人,但发现对方似乎只驱赶自己。
“说你的事,你管人家干什么”李家俊渐渐有些火气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站住不动,有些激动,“都是摆摊的,为什么单让我走我又不是不交管理费。”
“嗬,交费了交费算什么你稀罕,我们可不稀罕呢。赶紧走吧。”
“让我走,可以,但你得给理由。”
“凭什么给你理由你算老几实话告诉你,我们没有没收你的东西就算很客气了。理由理由你也配知道”
“没收我违反哪条了”
“看样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流泪,真要没收你的东西你才高兴。”李家俊觉得他很不识抬举,“我们集市的政策修改了,这鱼,来路不明的鱼一概不准卖。”
“什么政策能说变就变三岁小孩翻脸也没有这么快的。”他难以控制情绪,一旁有脸熟的拉了拉他,示意他不如走人,免得惹上麻烦,可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鱼来路不明你凭什么你让大家说说”
随着争执的生温,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你可给我听好了,第一、你这是蓄意诋毁集市管理政策,属于目无法纪第二、你在这里煽动不明真相的人民群众,聚众闹事,破坏社会秩序,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第三、藐视管理干部,贬低政府机构第四、涉嫌盗窃国家财产,不听劝告,反而无理取闹,属于屡教不改”李家俊很自豪自己能够一口气说下这么多的词语。
“还有吗”
“还有你还嫌不够是不是真的要把你给枪毙了你才罢休”李家俊指了指自己左手臂上的袖章,“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玩意是快补丁,跟你身上的不两样”
“我本来是想尊重你的,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单单要我走要知道,人的忍耐是有限的,逼急了,谁怕谁”
“想不到你小子还是个血性的人,平时我怎么没看出来看起来你平常隐藏得还是很深的。想造反好啊”
“我可没造反,要说是,也是让你们给逼出来的。”他突然有些清醒了,想到了那次被关三天无人过问的惨境,又想到了独自在家的妹妹,口气缓了下来。
李家俊看着他气短了,一脸的轻蔑:“说啊,往下说啊,我等着呢”
他不言语,准备收摊,正弯下腰。
李家俊赶紧踩住他放在地上的杆秤。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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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脖子上的筋凸起:“不让走你刚才不是要让我走吗”
“那是刚才,不过,你现在已经失去机会了。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你想怎样就怎样”李家俊冷冷一笑,“你这些东西都得没收,交了罚款后再说。”
张汇城“呼”地一把抓住了李家俊的胸口,没容对方反应过来,更是不让动弹。李家俊挨过最初的惊吓之后赶紧呼叫,这时早就跃跃欲试的那三个年轻人一拥而上,其中有人一记重拳打在张汇城脸上。
张汇城松开李家俊,想找出手的那个人,没成想背后又挨了一拳,几乎要摔倒。就这样几个来回,他挨了好几拳,终于抓住一个,使劲挥出右拳,直打得那个人倒退四五步才站定。正当他转身想找其他人时,其中一个操起身边老农的扁担朝他的头劈了过去。他将头奋力一偏,扁担重重地打脖根处,人立刻失去知觉,魁梧的身躯倒下。先前挨揍的那人跑过来使劲踢了他两脚。
李家俊赶紧拉开那三个人,推开围拢过来的人群,悄悄走开了。
张汇城被脖子处的一阵疼痛惊醒,四周很安静,视线有些模糊,但可以看见四周很多移动的人影。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有了听力,视线也渐渐清楚了,欣喜地发现蹲在面前不断摇晃自己身子的是李淑英。他赶紧想站起来,但疼痛让他直冒汗,咬咬牙,只能勉强坐在地上。
“你怎么啦”她关切地问。
“没什么,打架了。”他尽力轻描淡写,“你买菜我应该还有几条鱼。”
这时,围着看热闹的人们见一切正常,便没了兴致,很快散去。
张汇城收拾工具,来到集市边缘。
“先别说鱼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见你躺在地上,就问出什么事了,可那些人也说不清楚。还说没事,你看,嘴巴都还在流血。”她依旧很紧张。
“我刚才跟集市收费员闹了起来。他们这些摆摊的当然不敢多说。”
“闹是打架吧可是,你为什么要跟人家发生冲突呢很危险的。”
“我也知道,只不过”他在她的搀扶下努力站了起来,打住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现在没事了,你就放心吧。我真得谢谢你,每次危难的时候都有你帮忙。我知道,我必须小心,家里还有我妹妹要我照顾,我不能够出意外的。而且上次欠你的钱我都还没还你呢。”他语气显得很忧郁。
“既然那样,你就应该加倍小心,犯不着去跟那种人争什么的,都是不讲理而又有权势的人。还是躲着点吧。”
“是。”他忽地心情很明亮,“你什么时候回家你一直都那么说的。”
看他恢复得很好,她放心了,眼睛里渐渐有了些羞怯,顿了顿:“我会回去的。看看年前能不能去,也没几天了。”
“是应该回去的,很多人都在,盼着你回去呢。”他禁不住有些脸红了。
“都谁呢”她看着他。
“至少你妈妈啊。”
“做母亲的当然想女儿。”
“我也是。”他说得很轻,但相信她听见了,心里涌动着热流。
她装着没听见,转过脸,去看他木桶里剩下的鱼,努力显得轻松地说道:“这些鱼全部给我吧,你也早点回家,最后是去看一下医生,有没有伤到筋骨。”
“里面的鱼全送给你。”
“那怎么行”
“我不能在这里卖了,刚才就为这事跟他们打起来的。”他有些犹豫。
“为什么”她很惊讶,满脸的失望和不解,“集市给取消了不会吧”
“集市不会取消。他们就是不让我一个人卖,专门冲着我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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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想着种种可能,似乎渐渐有了些许思路。
“你没事吧不用为我担心。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对我,但至少就我自己而言,其实也没什么。本来我来卖点鱼也是偶尔的事情,对谁都”他顿了顿,“我当然非常想来,卖鱼不卖鱼的倒没什么。能够见着你我就很高兴。”
她依旧没有吱声,不敢去看他的脸,过了一会儿悠悠地说道:“我是不是你的扫帚星每次都让你”
“不不不”他急急地打断她,“你怎么可能是扫帚星呢相反,完全相反,你是我的福星,是救星每当我遇到危难的时候总是你出现,要不然,我就算是有九条命也早该花完用尽了,哪能挨到现在。”
她沉默着,看着熙熙攘攘的集市,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过了一会儿:“你要卖的话,就把鱼全给我吧。”
张汇城犹豫地接过她给的钱,凝视着她那已经侧过的脸的轮廓,真心希望世界就此凝固,一切永远不再改变。
李淑英茫然地沿着马路往家走,有几次差点被汽车撞到,惹得驾驶员伸头就想骂,但都被她的美貌所折服,怒容转变成笑脸,甚至有问是否需要搭车。
回到家里,她如常般跟婆婆打招呼,把菜放在厨房,回到二楼卧室,心神不宁,一会儿坐在床上,一会儿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无法收拾心情去粮管所上班。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频繁地更换频道。
觉得有些异常的婆婆上楼来,问她出了什么事情,今天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为什么还不去上班。她笑笑,说有点累,想休息一下。婆婆很惊喜地问她是不是有了。她摇摇头,看着婆婆露出很失望的神情。
“最好是能够早点生个小孩。”婆婆开导她,“这样的话就有很多事情可以忙了,日子过得也就充实。女人嘛,免不了的。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帮着你一块带的。”
“我也希望有个小孩。”
婆婆很高兴,一直很不放心,结婚快半年了,依旧没有动静,担心她会不会故意不要孩子,也忧虑她是不是有生育问题,只是一直都没有直接问过,犹豫着,问道:“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去卫生所看一下,好多东西光靠自己感觉是难说清楚的。要不,就去县人民医院,我陪你去。”
“我真的没事。”
“我知道,国海他经常在外面,陪你的时间也少。男人嘛,毕竟不是我们女人,是要在外面搞应酬的,否则的话,他们在外面怎么混以后我也会跟国海讲,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抽时间在家多陪陪你。”
“我没事,也喜欢现在的样子。”
“是啊,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我也喜欢。我们做女人的,在家里操持家务,享享清闲也是挺好的。而且,你比我还要强些,因为你还有班可以上,又不忙,就当打发时间吧。你能这样想很好,觉得不舒服了,就休息休息,上班嘛,又不像国菊站柜台那样天天要去的。国菊啊,可嫉妒你了,整天喊辛苦,也想换成你那样的工作。可我觉得她不适合做坐那样的办公室,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什么事都喜欢搀和。”
李淑英不再言语,看着离开时孤独身影的婆婆,恍然间觉得那就是自己,时光飞逝而去后所能留下的唯一痕迹。
午饭时丰盛的菜肴只有李淑英和婆婆在家吃,一顿饭下来几乎没动过。当她们收拾完桌子时院子传来嘈杂声,原来,酩酊大醉的王国海由几个年轻人的搀扶着坐在花台上呕吐,地上积了一堆秽物。他的脸色发白,上衣敞开,口中含糊地嘟囔着。
王国海母亲赶紧跑了出去,吩咐大家赶紧把他扶进内屋,免得着凉感冒,问道:“这大白天的也能醉成这样”
同样醉眼惺忪的李家俊笑道:“国海哥今天请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大家特别高兴,就多喝了几杯,高兴”
她接过李淑英拿来的毛巾给儿子擦着嘴和脸:“都是你们给灌的吧”
“我们哪敢啊”李家俊的头脑很清醒,“我们都吃国海哥的饭,就算打死我们,也没人敢对不起国海哥。”
王国海依旧嘟囔着说不清楚。
“哪有把自己请醉的”她还是不信。
“我真的不敢说假话。”李家俊有些急了,“今天国海哥特别高兴,因为我们为他办了件事,干得非常干净利落。”
“你们别是要蒙他酒喝吧。”
“你让我怎么说才相信呢实话说吧,国海哥看不惯集市里那个卖鱼的,让我们把他清出去,叫他以后再也不敢在那里露面。那家伙也不是天天来,我们守了好几天了,今早晨终于等到他,就把事情给办成了。国海哥很满意,就请我们喝酒了。”
“为什么不让人家卖鱼”站在一旁始终没言语的李淑英突然问道。
“李嫂,我也不知道。”李家俊忍不住多看了李淑英几眼,赶紧别转头。
“也许是政策上的事吧。”婆婆对她关心这样的事有些不认同,但也觉得不便多说什么,“随便你们有什么样的理由,总之,下次不能再这样喝酒了,伤了身体不说,弄得不好还会误事的。”
众年轻人一边应诺着,一边把王国海搀扶进楼上的卧室后匆匆离开王家。
婆婆跟着她来到卧室,看着她给王国海用毛巾擦了擦嘴巴,吃力地扶他躺在沙发上,于是上前搭了个手,并吩咐她拿条毯子出来给他盖上:“男人喝点酒什么的也不要太紧张,习惯了就好。他爸爸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到年龄了自然就会收敛。国海他还算有节制的,尽管外面要交不少朋友,也有很多场面上的事需要应酬。你做得很好,是不要去管他们男人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他们能人这个家就行了。除了这,我们做女人的还能够要求什么下午你就别去上班了,陪着他,他醒来以后肯定是要喝水什么的,到时候得有人在。”
她没有言语,愣愣地看着窗外。
“你如果有什么要帮手的话就叫我,我一直在的。”婆婆下楼收拾残局。
她回想着早晨张汇城对自己所说过的每一句话,发现几乎能够记得大部分,而自己对此一点也没觉得惊奇。她觉得完全无意识地回到王家大院,那是个习惯性,原本认为这是个避难所,能够避免一切纷争的所在,可最终发现原来那只是一种假设,就连逃避的作用也都不存在。她想起了远在他处上大学的马水龙,那似乎是个逃脱的好去处,一个全新的陌生之地,只是,一切又都离自己太遥远了,也许,真的如婆婆所说的那样,这就是生活。真的是自己还没有准备好这样的生活吗拟或是存在太多不应该的想法可当初自己明明是想重新开始,想做个简单的女人。婆婆的话应该是对的,可自己为什么总觉得有些别扭
王国海醒来时已经灰蒙蒙的日头偏西很久,酒也醒了大半,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出神地向窗口外观望的妻子,回想起这些天的事,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对付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变得这样拐弯抹角这完全不是以往的风格旁人会怎么想父母呢
他站了起来,朝她走去,双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条件反射似的一惊,猛然甩掉了,朝一旁挪了挪,坐在床框上。他接着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手上的疼痛感清晰地传了出来,但她没有挣扎只是轻微地皱了皱眉头,不知为什么竟然对他没有什么恨,似乎觉得跟他没有丝毫干系。这种感觉很突然,连她自己也有些惊讶,很多东西原来如此陌生。
他似乎意识到手捏得很重,松开了,看了看她手腕上的红印,轻轻地给她揉揉,很高兴她没抽走:“我是个男人,知道这样去喜欢自己的女人,尽管她可能并不喜欢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你,都找不到自己了。关于这点,我那帮哥们最清楚。你也应该是感觉得到的,结婚到现在我出来没有说过什么狠话,更不要说打你骂你了别的女人有的,我一定要想办法也要给你办到;别的女人没有的我也要让我的老婆有人家都说我改变了很多,很多,几乎变了个人。宽容了,和气了,都有人叫我气管炎了。我高兴,我比他们文明,从来不打老婆。就说这怀孕的事吧,哪个不看重可我一点也不怪你。可是,有一样,我也是个男子汉,在女人的问题上不能容忍有沙子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女人有什么心思不跟自己说,而是去跟其他人说,跟其他男人说我知道你们是同村,可觉得很过分了,所以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我原来还以为你不会承认那事是你干的。”她站在窗户前幽幽地说道,“你一直在猜忌我,也在跟踪我。你有这个条件,我没有,也不想有。可是,你为什么要去破坏人家的生活,去砸摊位,去打人”
“那是我那帮兄弟理解错了。”
“理解错误理解错误还能摆庆功宴,喝庆功酒编故事也要先想好。”
“就算我做得不对,你那么关心他,是不是有超过了老乡的界限了”
“我人正不怕影子斜你能够这样说吗别尽给自己脸上贴金,还要去猜忌别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样小心眼”
“你说的没错,是我小心眼,可,那恰恰证明我是非常在乎你的。那个卖鱼的,我可以赔偿他,只要他说个数,我王国海绝不还价。我就是希望我们能够保持以往的生活,平静安详的生活。我们没有区别。”
“你已经打破平静了。赔钱你以为人人都那么在乎钱什么损失都能够赔”
“我不相信钱不能解决问题,否则他也不用上集市去卖鱼了。就算他不认吧,只要他提出来,我都可以答应。”
“没有必要。”
“那,你让我怎么做呢”
“你问的应该是,我这个妻子怎么去做才合适吧你说你喜欢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这大半年的没有回过娘家你为什么在半夜三更的时候喝酒回来就要,想要就要,从来不问我的感受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提这种要求,我们离婚吧。”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难接受离婚二字竟然出自她而不是自己他气冲冲地跳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右手,用力一拉,迫使她的脸朝着自己:“不,我不同意我们没有理由离婚我可告诉你,你给我听好了,我今天算客气的,要不然,我这拳头也不是不会打老婆的你想要好好过日子的话就趁早死了那个念头。”
手上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眼泪都流下了,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你就死了那份心吧,告诉你,我不可能同意离婚的。”他依旧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不让她动,“你哭也没有用。”
“我为什么要哭”话虽如此,但她的声音却有些哽咽了,“肯定是你拿走了那把檀香扇,那是我唯一从娘家带来的东西。你不但要控制我的现在,就连我的过去也要控制。你以为是某个男人送的吧,哪怕是个同学可,它不是。你是不是有点失望我不像你,没有你那么复杂的过去,也没有你那么复杂的现在和将来。”
“我可以还给你。”他突然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无意中翻到那把檀香扇,当时很气愤,早就已经放进炉膛给烧了。
“还给我它还在吗”她露出一丝冷笑,“那上面有特殊记号的。”
“我承认
...
,那件事上我是小心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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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的宽容是没有什么空间的,我也不希望那些事情永远简单地重复:我也曾经希望生活能够安稳,可一次次地给抹上标记。说到底,自私的人想法都是相同的,永远都只有自己。”手上的疼越来越重了,她试图挣脱,但没有成功。
“我自私”他用左手指着自己的鼻子,右手还在使劲抓着她的手,“我自私的话为了结婚能够出手那么大方”
“那只能证明你很有钱。”
“我可告诉你,你可别不识好歹,得了好处还不觉得怎么回事要离婚可以啊,你先把我的损失给赔了”
“我会赔你的。”
“会赔怎么赔等你有钱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告诉你,别以为就那点彩礼的钱,相比之下,那可是个小数目。你的农转非值多少钱,你知道不”
“我不要那个农转非。”
“不要你倒大方,王家的东西不稀罕是吧没想到你还很精明,知道农转非办好了,没有退的,所以故意说不要了,是不是那就只有赔了。知道要多少钱吗你不是很认同说,钱不是什么都可以解决的。一点没错,这农转非有钱也办不到不过,倒有个黑市价,十万块。”
“你可以慢慢还。”
“慢慢还你拿什么来还就你那点工资,每个月四五十块你可别忘了,你当初的工作也是王家给的,更不用说现在的什么副所长。你说,你还有什么”
她无言地流泪,身子微微颤抖。
看见她面露恐惧,他很得意,放开了她的手:“现在大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也别怪我不客气,要想让我再像以前对你那么好,不可能了。你给我乖乖地做个妻子,普普通通的女人,侍候好了,大家相安无事,否则的话,你可看好了。”
她轻轻地揉着自己的手腕,泪水更多了,流经脸颊,在下巴上挂出泪珠。
他再次靠近她,伸出手捧着她的脸:“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更何况我们是夫妻。我只是希望你要懂得珍惜生活,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有多少人在梦寐以求。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恢复到以前的生活,那是个,是将来越来越好的开始。其实,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去追究谁对谁错,只要明白一点就行了,我是喜欢你的,愿意为你去做任何事情。我也希望你会喜欢我,可以不是现在,但一定要在将来。这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我们是先结婚后恋爱。而且,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做到。我们这片,有多少夫妻不是在结婚时才看清对方的脸的”
她试探着要将头抽出他的手掌,但被他箍得更紧了。他很满意,慢慢低下头,轻吻着她的脸,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恨不得要把她整个地吃进肚子里。她任凭他粗鲁地脱光自己身上的衣服、玩命似的折腾,尽管感觉私处的有些疼痛,但还是没有挣扎,紧紧闭上眼睛。她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体验,以往只有祈祷着他快点结束,可现在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早晨的情景,特别是和张汇城分手的那一幕,他所说的那些话。她有些后悔,甚至自责:当时自己为什么不说话她任由泪水滑过耳垂,沾湿了枕头。
王国海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漠然地整理衣服,来到窗前,远处的田野和山水披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霾,原本鲜亮的太阳已经不见了,天空中布满灰色的云,在北风中快速变幻着。
要下雪了,她怅然地想。
果然,一会儿后天空中飞舞着雪花,无声无息的。应该回家看看母亲了,她脸上露出一种期待,化成浅浅的微笑。
今天晚上似乎是王家特别的日子,李淑英下楼吃饭的时候看见所有的人都聚齐了,包括平时不怎么露面的王家女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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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菊四岁的女儿一看见李淑英来到客堂就赶紧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她的腿,嘴里不停叫舅妈,早早地约好吃饭时一定要挨着坐。李淑英蹲下,吃力地将她抱起,逗着,自己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
“嫂嫂啊,你那么喜欢小孩就应该抓紧生一个。”王国菊边说边招呼女儿下来,她却不肯,“不过,女人一生小孩人就发胖,像我,像个柏油桶似的。”
“你什么时候瘦过”王国海精神出奇的好,取笑道,“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那都是借口,没有用的。”
“爸,妈你们也不管管,他尽说人家坏话,还哥哥呢。”她撅着嘴。
“你们看,她又赖上我了”
“胖点有什么不好的”母亲招呼着众人上桌,“这人啊,要能吃得下,睡得着,又长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妈你这是帮我呢,还是在损我”王国菊急了,“哼,你们都一伙的原来是要拿我做点心,做开胃菜。”
众人一乐,晚饭开始了。
三个男人喝的是白酒,女人们都喝甜米酒。丰盛的菜让小孩目不暇接。
“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王部长举起杯,示意大家干杯,“明天就放假了,按照老传统,一年就要结束了。当然,这不是今天庆贺的理由。我是说,名义上说,我们要以公历年来记事,可实际上还是以农历年为准。所以啊,很多事情,怎么说呢,还得听从本乡本土的,本土的因素。当然,这也不是今天要庆贺的理由。”
“爸,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在家里还跟做报告似的,绕那么大的圈子。”王国菊胃口很好,不愿浪费时间。
“我就说你性子最急,老改不了。”
“跟她减肥一样。”王国海插话。
“你”看见父亲直摇头,她及时打住,定主意不再说话。
“你们都应该长大了,还那么没正经,那能成大事吗”王部长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了,“今天我跟书记吃的午饭,商量了很多事,其中就有建固定市场的事。他已经同意了,让我来负责全权处理。首先是组建一个管理公司,现在是筹建,将来就是管理;再一个就是如何制定每年赢利目标,要保证几方都能够接受。”
“爸,这么快就定了”王国海很佩服父亲的能量,“我敬你一杯。”
“不算快,比我希望的慢了些,不然的话,新市场最好在年前搞成,那样的话今年年关那么好的市场就不会错过了。不过,我们要把眼光放长些,就像我多次跟你们讲过的,要有战略眼光,不拘于一时一利。”
“这回国菊她应该有机会瘦了。”王国海忍不住笑道。
“我”王国菊嘴里含着一块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怎么了”
“怪不得会胖。”王国海指了指她,“爸爸不是早就说好让你去管新市场的吗这么快就忘了当初可是吵得比谁都凶。那笔跑生意的损失总该记得吧。”
“我去”她总算把肉给咽下去了,但心里突然有些害怕,“就我一个人”
“你还想要谁”王部长问。
“总得要个伴吧,有什么事情的话也可以商量商量。”
“还是胆子小,碰到大事情胆子小,平时小事情胆子倒很大。典型的小农经济思想。不过,也难怪。你说吧,要谁”
“嫂子吧。她读书多,人稳当。”
李淑英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叫到自己。
“嫂子,问你呢,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干新市场的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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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都不懂。”李淑英甚至对这样的谈话都不感兴趣,悠悠地说道,“我还是做我现在的工作吧,而且都还不一定,不一定干得了呢。”
“我看你就别为难淑英了。”王部长笑了笑,“李淑英很合适现在的工作,她又喜欢,那就不要逼她去做其他的了。国菊,你也不要担心,让你出头并不是没有人来帮你,很多事情你还得慢慢学起来呢。”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为什么不让哥哥出面他待在机关里倒很舒服。”
“你哥哥有他要做的事。”王部长冲她摆摆手,转向李淑英,“淑英,你刚才说还不一定,我不知道什么意思。难道有人为难你我知道,这么快让你提拔做所长助理会让一些人有看法。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你要及时告诉我,让我来处理。”
王国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李淑英。
李淑英勉强笑笑:“没有,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的,我在粮管所挺好。”
“很好,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特别就特别在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对王家的每一个人。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要下雪了。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虽然说的是种田的事,但同样适合我们王家的情况。我希望我们王家人没有任何分歧,向着同一个目标往前走,绝对不能让任何无关紧要的事分了我们的心,更不能坏了我们的事当然,这也是一个全新挑战。你们都应该感觉到了,现在的情况变化比以前可快得多,也复杂得多。以前,说实在的,你只要对付一个人就够了,现在呢,那就是一个社会,一个更无法直接通过简单手法控制的社会。当然,宗旨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利益。以后你们要善于学习,善于应对不同情况。”
“爸,你说得太笼统了,很难理解。”王国菊听得云里雾里,“很复杂,我怕做不好,还是哥哥来吧。”
“才开始就打退堂鼓,能成就大事吗有没办法,以后慢慢学吧。国海当然也不是局外人。你是站在明处的负责人,他在暗处帮你。他也要从这个过程中学到很多东西,为将来的事做准备。”
“他在暗处怎么帮我”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新市场人多眼杂,要有人闹事怎么办旧市场要取消,那些人不肯又怎么办你哥哥的任务就是维护社会稳定,政法办嘛我们要做的就是设置一个游戏场所,让大家都有兴趣来玩,用利益做动力。这就好像踢毽子,没人抢没人争了,拿着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王部长的话还是让在场的人感到疑惑,无法真实地理解,也没有想像的空间,不过,全家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王部长会全局地掌握这件事,而根据以往的经验,重要他插手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王国菊更是很快又醉心于满桌的美食。
正在人们说话的时候,王国菊的女儿突然尖叫了一声,指着李淑英的手腕:“大舅妈,你手怎么啦,都紫了。”
李淑英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拉了拉袖子,将淤血的地方遮住。
众人都不言语,看着李淑英。
王国菊来到她的位置,硬拉着要查看,很是惊讶:“你的手怎么成这样了”
李淑英摇摇头,嘴唇有些颤抖,眼泪有些禁不住了,低着头。
“一定是哥哥干的。”她指了指王国海,“你啊,倒学会打人了。”
“我又没打她。”他极力辩护,实在想不起来怎么会把她弄成那样。
现场气氛很凝滞,大家继续吃着,只听到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过晚饭,王部长一脸严肃地把儿子单独叫到里间,关上门。门外王国菊窃喜,使眼神说,他又要挨批了。
过了很久,王部长一直没有说话。
“爸,你找我就为淑英的事我真的没打她,也可能是无意识弄到的。”王国海终于憋不住了,琢磨着到底怎么回事。
“你自己想想啊。”
“肯定不是好事。”
“对了,有进步。”
“可我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机关里的情况你也清楚,你还表扬过我,说我方方面面的人际关系有长进。”
“只记着好的了。”
“你就直说吧,我真想不起来。”
“人啊,身体有病了,可以去看医生,能治疗。”王部长感叹着,“但是,如果是想法与做法有毛病了,上哪儿去知道啊有是有的,那就是等摔了跟头,大跟头之后才会思考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是,那样的话已经晚了。你会说,我有朋友啊,他们会提醒我的。可能吗不说你能不能接受人家的批评,能不能辨别是真是假,但说这人啊,有几个是希望你好的你一直好好的,他哪来机会交到的人能够不使坏就算非常成功的了。所以啊,人一定要有自省的本领。要知道自己的毛病出在哪里,这样去解决。**还不伟大说什么都是真理,放个屁也是经典,可到头来如何呢”
“爸,你别说了,我知道我做错什么了。”他不得不佩服父亲的敏锐,“今天早晨我派人砸了人家的摊位。”
“我还要表扬你一句:你进步了,经过提醒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过,淑英的事以后也要尽量避免。后院起火也很讨厌的。”王部长很欣慰,脸上也露出了微笑,“那就说说吧,砸人家摊位的事。”
王国海有些支支吾吾:“这个,你让我怎么说呢你又要骂我了。说来说去,这事还是跟淑英有关。”
王部长睁大了眼睛,很不高兴。
“前段时间,淑英老是去固定一个买鱼的摊位,而且很能交谈,都不像买鱼卖鱼。后来我派人打听到那个人是她同村的,隔个几天去一次集市。今天早晨,李家俊带了三个人去集市,候着了,就不让他摆摊卖鱼,结果发生冲突,打了起来。”
“你真出息,为了那点破事,而且还是没有影子的事你就那样乱来,将来你还能做大事吗让你培养一批骨干,是为了要及时掌握必要的信息,应对紧急情况,让集市安定。这马上就要建新市场了,会有很多人不服气进场的,因为新市场不可能是现在的收费水平。高收费是因为有投资,但也会造成矛盾,人家不愿意搬进去。你怎么办那就是要靠自己培养出来的力量。你倒好,拿它去跟人家争风吃醋。更何况,人家老老实实交费,你没有理由砸人家摊位的。这民众的控制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建立规则,符合我们的规则,也要让他们接受的规则,否则的话谁还会服呢官逼民反,历来如此。我们要做的是驾驭而不是消灭。老百姓都给消灭了,那你留下来还有什么用你把好好的规则给破坏了,人家会怎么想还怎么去给人家立规矩要记住,我们不是地主,权力是有限的,不稳定的,必须处处仔细。”
“我太冲动了。”
“冲动这女人的事,怎么着也是家里的事,绝对不可以拿我们外部的力量来处理,否则的话,显得你无能不说,你哪还有精力去做好大事情你想想你自己,女人的事惹得还嫌少啊别拔起萝卜带出泥,让那结垢的粪坑搅出臭味来,到时候算总帐的是你老婆而不是你。你老婆算是乖巧的,至少到目前为止。你今天能够为了个没影子的事就那样闹得满城风雨,明天如果你老婆真的跟别人有什么事,你还不得杀人放火好好想想,真要那样去做值得吗”
“是不应该。”
“我早就跟你讲过,我们王家有很大的理想,绝对不能因为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给搅和了眼下建新市场是个开始,小小的试一下,积累经验。那么大的地方,就那么点人,我们如果都控制不好的话,将来怎么去经营谭家水库那可是涉及每一个人,几乎大半个公社的地块。我们还要控制行政这一块,政法、工贸等等,那又是另外一种玩法,玩的是智力,玩的是文武双全。你现在觉得自己都准备好了吗能胜任吗”
“肯定不行。”
“知道不行就好,那就别再为那些小事情浪费精力、消耗资源了”
“知道了。”
“我希望,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讲这种事。如果你真的想做一番事业,真的有宏伟目标,真的有远大理想,你就能好好记住我刚才所说的话,也包括我以前说过的。将来我们之间讨论的只能是事业上的东西,那些我们所没能预见的东西。”
当他们谈话结束出来的时候,客堂的大门射向院子的光束中随风卷起阵阵雪花,泛着光亮,渐渐变得很密致。
第二十五章瑞雪之年
更新时间2007102820:15:00字数:21676
清晨,李淑英醒来时很意外地发现卧室里的光线非常明亮,白白地照亮着房间里的每个角落,给人促不及防之感。仔细一看,她发现光线是从窗户透进来的,但不是阳光直射。她轻轻挪开王国海压在身上的手脚,整理着本白色的针织棉侧襟内衣,手工缝制的锁线钮扣需要仔细扣上,手腕上被他昨天掐捏而成的淤血颜色变深了,触摸时还有些隐疼,不过,并没有去回顾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脑子似乎空空的。她慢慢地穿上粉色手工编织的半高领毛衣,下了床,再穿上灰色的薄尼裤子,外面加了浅蓝色厚实的尼大衣。她来到窗口,清冷的风徐徐吹进,觉得非常新鲜干净,深深地呼吸一口,凉爽的感觉直达肺部。窗外,满视野白茫茫的,所有的都被一层新积雪覆盖,几乎没有什么杂色,一切似乎都因此而变得简单了。她想,这肯定是昨天晚上下的雪,惊奇地发现它神奇而快速地地改变了自己的情绪。
她慢慢地下了楼,穿过客堂,打开大门,来到院子前的走廊上,眯了眯眼睛,才适应白华华的光线。她刚踏上脚又马上收回了,把忍心破坏地面上完整的雪毯子。只见寸许厚的雪覆盖在每一件物品上,装饰般地像戴着大小形状不一的帽子,立刻改变了原来的模样,尽管从侧面依旧可见其原有的颜色。花坛上落叶或不落叶的小树苗浸润着雪水,显得鲜嫩干净。泥土上面的雪有些起伏,但已经给揉合成平缓的雪被子。抬头看去,房檐上顺着瓦槽不规则地结成长短不一的冰凌子,透亮地展示所有。
终于,她没能克制住自己的脚步,踩进了雪地,体验着“卟卟”的挤压声从脚底和空气中同时传到耳内的奇妙声音,小心地保持速度,避免身后出现一串零乱的脚印。胶底棉鞋在雪地上印出清晰而单一的图案。她徒手在围墙上捧起一把雪,捏了捏,感受着凉爽清晰地在体内传递,发现手掌里的雪球尽管有些弹性,却很难再把它捏紧。
她推开院子的铁大门,发出刺耳的“叽叽嘎嘎”声。她站在门口,看见不远处的马路上完整的积雪渐渐被人划破,露出泥土,觉得非常惋惜,原本显得兴奋的脸也暗淡下来,手中渐渐有些融化的小雪球也变得没了先前的清纯,手腕上的淤痕凸兀地在强烈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了,雪球滑落而下,砸在地上碎成无数小粒,穿进雪地之中,隐隐约约圈出它的势力范围。
回到卧室,她茫然不知是坐是站,又下了楼,在客堂里的沙发上坐着,此时婆婆已经起床,经过客堂进了厨房,告诉说,家里还存有很多菜,下雪就不用去集市买菜了,说不准集市上没有卖菜的。
吃早饭时桌子上只有她和婆婆
...
,王家男人们都还在睡觉,正享受着这过年的第一天假期。小说站
www.xsz.tw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法安静地坐下,昨天的一幕幕又呈现在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回家的安排。
她出了王家,慢慢地向集市方向走去,一路上所看到的雪已经不成样子,而兴奋的孩子们在玩打雪仗,丝毫没有在乎洁净的雪越来越小少。太阳明恍恍地挂在天空,那些弄脏了的雪已经开始融化,树上时不时掉下滑落的雪块,有的砸在人的身上。更有小孩子使劲踢树杆,快速逃开,欣赏树下经过的人在雪窜进脖子后的怪异表情。
经过集市时,她觉得人比往常少多了,不过,依旧有人在湿漉漉的雪地上扒开位置摆摊。她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留,想,也许张汇城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已经放假的粮管所里空无一人,就像空荡荡的仓库一样。她用钥匙打开铁大门一侧的小门,进了办公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她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手撑着下巴,茫然地看着熟悉但又似乎很陌生的四周,外面所有的喧嚣立刻消失了。她瞥了瞥手腕上的淤青,眼泪在眼眶内打转,真希望没有这长长的春节假日,回忆着秋粮入库时的热闹场面。那是她第一次亲身经历。在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全公社各个生产队轮番地交公粮,粮管所每个角落都是忙碌的人们,车水马龙的是运输车辆、检验员、过磅、卸货等等,从早上一直忙到深夜。每当她看见那些怕没能及时挤进当天交上公粮而着急得六神无主的社员们,总是安慰他们说所里会安排加班,一定不让大家等到第二天。看着他们充满感激的眼神,她总是很自豪,特别是当自己为湾源村交公粮时安排在最短时间内完成,那些跟车的村民们特别觉得亲切,说上几句话,很骄傲地展示那份优越。那时刚刚被提拔为所长助理,很多人都传溪口公社粮管所来了个特别好的负责人,一位不但长得非常漂亮而且平易近人的女干部。不过,热闹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随后向县里移交公粮的时间她除了和所长一起陪来人吃了几次饭外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可做,机械化的操作简单而又快速地把粮库腾空了,让她难以相信之前那个忙碌的场面没有留下让人想像的空间。而这段热闹场景在记忆中过滤时更是几分钟就告完结,她所能够剩下的有如水中捞月般只有概念了。
她重新陷入茫然,想像着也许这就是自己未来全部的生活可能。正在这时,她听到有人轻轻碰了碰门,接着是迟疑的敲门。她一愣,颇感意外,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地抹了抹眼睛,看到了手指上的泪水,赶紧又将眼睛擦了几下,缓缓把门打开。
张汇城的出现让她感到意外,但却并不觉得惊讶,甚至都没有去猜想他是为了什么事情找上门来。她看见他似乎特别将自己整理过,藏青色的棉衣虽然有几个不显眼的补丁,但很整齐,蓝色咔叽布裤子也很平整,就连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凌乱,应该是为过年新理过的。不过,她还是能够看得出他有些紧张,眼光怯怯地看着自己又很快挪开。她暗自笑笑,把他让进门。
“粮管所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人”他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她那粉色的毛衣,衬托着她的脸,略带些红色,被深深地吸引着,心里禁不住一阵悸动。不过,他隐隐约约看到她眼睛里的那份湿润。
“难道我不是人”她笑了。
“不是,不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看我,紧张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顿了顿,没有直接去接他的话:“所里今天开始放假,过年嘛,所以没有人,除了我,当然还有你。”
“我哪里轮得上成为你们所里的人,连做梦都没想过,光是这个梦,还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做到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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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觉得就那么好”
“那还用说这吃国家供应,商品粮,我们做农民的可怕有个亲戚能够轮上就要笑掉大牙,高兴笑的。”
“没想到你还会说笑话。”她的情绪渐渐开朗,脸上的笑更自然了。
“我没有说笑话,是说真的。”他认真地说道,“像你这样有多少人羡慕啊。”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想起昨天他所说过的话:“真的吗那,你怎么看”
他从她那悠悠的语气中听出了异常,再看她的眼睛,虽然没了泪痕,但还是让忧郁给遮住了,自己的情绪也跟着低落。
“怎么不说话”她轻轻地问道。
“我觉得你是不快乐的,刚才进门时我就看见你好像流过泪。”
她心里一动,没想到他观察那么仔细,微微张了张嘴,眼睛里又开始湿润了。
“据我所知,你结婚后就没回去过,是不是怕你母亲担心”
“我不想让我妈妈不高兴。”她用手指擦了擦泪水,声音有些异样,“其实我也很高兴,我妈妈生活有保障了,我弟弟结婚的事也不用太操心,这是不挺好的吗人活一辈子,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的。”
彼此沉默着,可以听见呼吸声,似乎都已经给融进这安静的环境之中。
“你来镇上办年货”她收干了眼泪,声音也比先前清晰了。
“哦,差点忘了,我今天来是给你还钱来了,就是我上次住院的钱。”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一到十块不同票面的纸币,站起身,塞到她手里。她推辞着,轻轻地摆了摆手,露出了手腕。他很清晰地看见了她手腕上的淤青,给震惊了,一把握住,仔细查看。她本能地抽了抽,只是用力不大,手腕依旧握在他手里,真切地感知到了他的温热,尽管有些粗糙,但刺刺的,很有质感,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之感通过手腕立刻浸透全身,将脑海中的所有杂念一下子给清除了,被羞怯所取代。
他轻轻地抚摩着她的手腕,恨不得将那个欺负她的人撕成碎片,知道那一定是她男人干的,生气得手都有些发抖。不过,这种冲动很快转化成另一样的激动,他看着羞涩的她微低着头,粉色的衣服再次让他一阵阵悸动,禁不住把她拉向自己。手中的钱凌乱而无声地撒落在地上。
她并没有拒绝,似乎也在等待这一刻,轻轻地靠在他的胸前,已经很明显地感觉得到他渐渐急促的呼吸。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慢慢向上托起,轻轻地吻着,感觉身体渐渐飘忽而去,消失在空气之中。不过,很快又被他拉了回来,她感觉到了他在抚摩自己的胸口,一层层地探索着去握**,而腰被他紧紧揽住。在他触及**的瞬间,她体验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畅感受,慢慢汇集到腹部并渐渐下移。她抬起手,轻轻地勾着他的脖子,放松四肢,呼吸变得急促。
他被她慢慢开始的回应给撩得几乎要把她吞进肚子,试探着给她脱去尼大衣,再试探着脱去她的毛衣,但忽然停住了。
“你,怎么啦”她断断续续地问。
“你会着凉的。”
“没关系。”她箍紧他。
“会感冒的。”
“你不想要”
“想,想了不知有多久了。可是,我不想你生病,我要你好好的,无论什么时候。这是我一辈子的追求。”
“你把我抱起来,抱紧。”
他轻轻地把她抱起。
“出门左转。”
他犹豫着,但还是照她说的做,探头张望,楼内静静的,空城般与世隔绝。就这样,他把她报到值班室门口,在她手中接过从她裤子里掏出的钥匙。她微笑着看着他,手轻轻地勾着他的脖子,脸上泛起潮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难以摆脱如入梦境的疑惑。不过,手中沉甸甸的感觉最终让他确认这所有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他打开门进去,关上后看见一张单人床,轻轻地把她放了上去,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她拉着被子盖到自己的下巴处,看着他动作有些犹豫,但很坚定地看着自己的脸,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幸福。当他慢慢脱去他自己的衣服时,她脸上因羞涩而更红了,不过,被他身上键硕的肌肉深深地吸引着,伸手摸了摸,温热的肉感使她连自己的心跳都感觉到了,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他赤条条地钻进被子,侧身躺在她的身边,看着粉色的毛衣映衬着白皙细嫩的脸和颖长的脖子,让他难以下手脱去。不过,当她的手轻轻地勾了一下他的脖子后,他再也不犹豫了,轻柔地给她脱去所有的衣服,紧紧把她拥在怀里,认真地看她的脸。
她渐渐地被他的温热从身体到灵魂都给融化了,双手着力地抚摩他的全身,感觉到自己有如翱翔在无边的天际,尽情地施展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慢慢地集中到了自己的腹部,又缓缓下移。她探索着摸到他的私处,热乎乎的,感到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有力地跳动着,几乎要把自己给消融,忍不住用了用力,轻轻将它引导到自己的私处,一种从未有体验过的**伴随着涌泉柔和地将它围拢。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腾出双手死死地抱紧他的腰,蠕动身体,努力探索着要用力去接纳。她感受到了他慢慢地进入,似乎怕她受伤,终于全程到位。她体验到了全所未有的力量,就像一个在沙漠中缺水多日的人遇见一眼泉水,所能想的就是喝个够,恨不得把肚子撑破。这种力量温柔而又坚韧地不断催促她的渴望,将继续它推向顶峰,让她发出酣畅淋漓的呻吟。
他被她身体极致的反应所深深鼓励,终于全身爆发,直到到达顶峰。
过了很久,当她从酣醇的迷醉中渐渐恢复之后,睁开眼睛,看着有些疲惫的他,发现彼此都有些隐隐有些汗。
“你真棒。”她把满意毫无遮掩地写在脸上,侧身紧紧地依偎着他。
他没有应答,竟有些羞涩。
“是天意,还是巧合我没有关上外面的门吧不然的话,你怎么能够进来我今天本来是不要上班的,可我来了。”
他还是没吱声。
“还在想刚才的美事”她觉得不妥,但还是问了,“第一次”
他点点头,脸红了,很迟疑说道:“以前我在梦里和你”
“你都已经有过体验了,怪不得那么老练。”她笑了,“我喜欢,非常喜欢,你让我真正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
他轻轻地把被子掖掖好。
“你真的爱我吗”她有些挑衅地看着他,抿了抿嘴问。
“我相信这辈子就是为你来的。”他抚摩她圆实质感的**,“一辈子的梦想就是要娶你,从那次把你从洪水里抱起一刻你开始。我也相信,你就是我的。”
“可是,我已经结婚了。”
“我会等你离婚的。”
“能等多久”
“一辈子。”
“我已经不是处女了,早就不是了。”
“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
“绝对是真的。不管你有什么样的情况,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我眼睛里只有你,你这个人,其他的都像流水那样,很快就会消失,而我们会永远真实地在一起。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充满感激地吻着他,拥着他,用身体去体验他那分明的肌肉,似乎在证明他所说的是不是真实的。她双手扒着他的头,慢慢推向自己的胸口,引导着他去吮吻,直到再次勾起自己的**,才稍微放松四肢,任凭他又一次把自己推向颠峰,纵情地体验那绵延不绝而醇厚的快感。
她感到已经用尽了那份积淀,满意地回味着,微笑着看他起来后穿好衣服。她接过他递来的毛衣和裤子,坐起来,慢慢地穿上:“我真希望这一刻会永远。”
“会永远的。”他拉着她下了床,紧紧看着她那粉色的毛衣红卜卜地映衬着她娇嫩的脸,似乎永远看不够。
“你真的爱我”
“我爱你。”
“老了呢”
“更爱,因为更醇了。”
“没想到,你的嘴还很贫。”
“因为是内心话,所以很自然。”
“我希望我的决定是对的。”她认真地说道,“过完年我就去办离婚。”
“你先别忙离婚。”
“为什么”她一脸惊讶,近乎诧异,极其失望地瘫坐在床上。
“你别误会我的意思。”
“我懂了,你原来是”
“请你别把我对你那份纯洁的感情给想岔了。”他赶紧打断她,惟恐错失机会似的,“我已经答应过自己,这也是我妹妹给我定下的目标。那就是,我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实力,让你不能受到生活委屈,我才可以一本正经地把你娶到家。要记住的是,这是我们全家的愿望,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可我不在乎那些。”她非常感动,脑海中搜索着他妹妹的印记。
“爱是要基础的,就像我们现在这样,至少是要一张温暖的床才会开心。可我现在连这样的床都还没有。你看你,多么漂亮,这些衣服多么适合你。我不忍心你来到我家后跟其他人没有两样。请记住,今天这里的空间都是我们两个的,以后我一定会建有这么大的房子,有这样的环境。只有这样才配得上我们之间的默契。”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大的房子,觉得自己只需要能够容纳下彼此激情释放的一间小屋即可,但,看见他那坚毅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他多年了一直在默默跟随自己的那股力量,可,这是真的吗
“相信我,能够做到的。”
“如果我很快就离婚了呢”
“你一定要离婚,但不是现在。”
她有些失望,不再坚持,暗暗在内心深处永远留住今天的快乐,过去或者将来所有其他的记忆都会变得暗淡,相信守住它就不再会感到寂寞,它也许会像海绵一样把自己的泪水吸干,它是攀爬一切山峰越过云层后所看见的太阳,整个世界剩下的唯一。
他们回到她的办公室,脸上依旧灿烂的他给她穿上尼大衣,轻轻地吻了吻她。她关上办公室,和他一起穿过走廊,尽头处光线明显强了许多,外面的嘈杂也毫无遮拦地传了进来。她站住了,愣愣地看着水泥地上的雪在阳光下白灿灿的一片,但脚印处暗暗的似乎已经开始融化,相信那是他们两人进来时留下的,没有其他脚印。
他在她身边站着,终于明白她是要让自己先走,本想再拥近她,但发现自己很是犹豫,想,也许是在光线的原因。
她一直保持不动,看着雪地又多了一串脚印,时不时和原先的交织在一起。在他离开很久后,她才突然想起似的回到办公室,对着办公桌里拿出的镜子整理了头发又拉拉衣服和裤子,头一低,这才发现暗淡光线之下的地上散落的钱。她愣住了,终于想起那是他还的钱,他来这里的原始目的,不由得回忆他之前所说过的话。“两清了”她痴痴地想了好一会儿,才俯身找到地上所有的钱,放进办公桌左侧最下方的抽屉里,怅然地出了办公室刚想右转时又左转了,进了值班室,在那床上愣神地坐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整理了被子,悠悠地离开。出了办公室,她拖着脚,在雪地上留下两条浅浅的沟,紊乱的脚印几乎全部消失了。
和李淑英分开后,张汇城穿过越来越嘈杂的集市,场地上的雪早已经不成气候,开始化成水,**的流动着。他没有停留,出了溪口镇,行走在一片雪白的旷野上,白灿灿的阳光时不时让人眯起眼睛,但近处看稻田,并不很厚的雪下面是绿色红花草,此时显得更加翠绿鲜嫩,似乎是可口的蔬菜而不是专为绿肥而种植。田埂上枯黄的蒿草根部也已经吐露丝丝嫩绿,简洁而又生机勃勃,把一切都变成了衬托。
他一路兴奋地拍打着路旁稀疏留植的树干,任凭树上的积雪纷纷落到自己身上,头顶,甚至脖子里,全然不顾路人投来一丝异样的眼神。在中学一处迎北缓坡上,积雪很厚,平整得不见一丝痕迹,只有间或出现的芒草装饰似的让视野变得更立体。他手舞足蹈地跳进那片雪地,来回穿梭,飞溅而起的雪片在他身后飞舞。他不时发出“嗷嗷”的喊叫声,恨不得将雪地吞进肚子。
当他几乎踩边所有角落而停下时,突然发现有人站在一旁,仔细一看是马水龙,脸上因有种被偷窥似的红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兴奋我一路远远地看见有人在玩雪,还以为是小孩呢。”马水龙笑了,手里提着一只硬纸板箱。
“啊,大学生回家了。”他跳出雪地,回到路上,“家里怎么没人去接你”
“我一个人习惯了的。”他换了换手提箱子,“你一定有什么特别高兴的事吧,不然,哪有那么兴奋的。”
“我穷人一个,再高兴的事也不过是吃顿饱饭。”他不由分说地帮马水龙提那箱子,“看你,多好,大学生,全公社都知道了,让作为湾源村的我们都跟着沾光。这是真的,绝对不骗你。在外面如果人家知道我是湾源村的,第一反映就是,啊,你们村出了个大学生,这么小的村子,不简单啊,湾源村的人谁听了都自豪。”
“那些事都是过讲了,我都无法接受,好像是个拯救世界的英雄。其实,如果到外面去走走,你就知道了,有很多东西是你无法想像的,一个大学生算什么也就在我们这里才说得玄了。人啊,有时候真的是要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去见见世面的。说到穷,我家不也一样”马水龙有些感慨,但内心的喜悦还是明显地流露在脸上。
“是啊,这日子是要好起来才行,否则的话,别说有个病什么的只有等死,就是平常吃饭也没有个好吃的。”他看了看和自己穿得几乎差不多的马水龙,但白皙精瘦的脸色让他印象深刻,想起仇书记厚实而粗糙的脸,总觉得还是个农民,“不过,你不一样,别说跟我比,就是那些当管的,有几个能够攒下你的名气你已经脱胎换骨了,他们那些人除了有钱,跟我们没什么两样。”
“我那都是空的。”
“不会吧”他笑了,指了指箱子,“这也是空的你太谦虚了。”
“就是些葵花子,别的东西一样不敢买,一子字,穷”他脸上还是很兴奋,“不过,回家了,真让人高兴”
“是啊。你爸爸妈妈想你都快想疯了,特别是你母亲,人都变了样,而在身体不好的时候躺在床上就是哭,很多人劝都没有用。你这样回家了,他们一定高兴得恨不得割身上的肉给你吃呢。”
马水龙眼睛有些湿润。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
“没关系,很多事情能够想像得到的。我们的生活太清苦,内容也太少,有一点幸福会让人高兴得不知所以,就以为得了整个世界;哪怕是一丁点意外,那就是无法弥补的大洞,甚至是要以生命来赔偿的。可以说,一点风吹草动都经受不起。有多少人小病挨,大病就等埋的例子。真的是有太多的不同。我在大学里,有时候听城市里的同学讲他们亲戚上山下乡,插队落户那段时
...
间如何如何地吃苦,可怜。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你也知道,我们村里也来过插队的,比较起来我们的生活比他们差得不知多少倍呢这就是区别,就是为什么我们这里不管考上什么,只要有了农转非,就是比天大的成就。”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应答。
“不过,我也看到很多在外面跑生意的,最最简单的就是在城市里修鞋,几乎都是浙江人,以前在我们村里有来补锅,修雨鞋,养蜂。我们还笑话人家到处乱跑,好好的家都不要。火车上看到不少背着大包小包的,我想,大多数都是那些人。我们这边的太保守了,应该出去走走。”
他听了很惊讶:“他们就不要工分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
“当然,我们现在也有条件了,田到了户,时间肯定多很多,用不着天天跟着队长了。可是,好像从来还没有谁想过出去什么的,都在打算着这样把自己那份责任田给种好,多收些粮食。像我,最多也就去搞了几次鱼,还被人笑话,而且才几天的时间就没有什么地方可去抓鱼的了。”
“应该出去走走。”
“是啊,我得好好想想这件事情了,真得想个办法才行,不然的话,田里在怎么弄也种不出金子。”他眼睛里充满期待。“你能告诉我哪里比较好”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去广东的很多,你真要去的话,不妨先去那边试试,说不定就有不错的机会。”
“谢谢你,哪天我要是发财了一定请你客,到县里最好的地方去吃。”
“那,我可就等着啦。”
正当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时,身后有人在笑,一转身,看见一个女子站在面前。他们仔细辨认,才发现是李惠珍,都愣住了,只见她身穿红色大衣,洁白的毛衣,头发微卷着,连鞋子都是皮的,手里拎着两只光洁的美女头纸袋,而白白的肤色很难将她与一般农村姑娘联系起来。
“发财的事真是人人都想啊,连我们鼎鼎有名的大学生也不例外。”她依旧笑着,一直看着他们,直至意识到他们都有些害羞才收住,“我刚才看你们谈得兴高采烈,几乎舍不得走路,也不知道谁在跟踪。”
“我只是在空想。”张汇城说道,“马水龙他才是正经要发财高升的人,将来大学一毕业,成为国家干部,做了大官之后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
“是啊,大学生,说说吧,大学生活一定很不错吧让我们听听都过瘾。”
“算了,还是让我帮你拎东西吧,我真的没什么好讲的。”马水龙有些羞涩。
“看来还是保守,那就算了。”她笑咛咛地让他拎了一只纸袋,“不好意思,让大学生给拎包,哪受用得起啊。”
“你就谢他吧,他帮我抗着大纸箱。”马水龙很不好意思。
“我也想沾沾大学生的福气。”张汇城转向她,“听说你在县城做工,应该做得不错。是帮人带小孩吗还是”
“是吧。”她有些犹豫,神色不定。
“有机会的话也给我妹妹介绍一家吧,就那点田,她根本用不着在家的。”他突然想到妹妹怀孕的事,打住了。
“怎么说呢在外也有在外的难处,特别是一个姑娘家。我建议,你如果去南方的话还是把你妹妹带上,女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到哪里都不容易的。”她很是迟疑,声音也有些异样,不过,小河的流水声越来越响,知道快进村了,赶忙去接回马水龙手中的纸袋,“谢谢你,大学生。”
众人无声地分手,马水龙看了看没有变样的家乡,一切依旧那么熟悉,虽然经过近三天的旅行,但精神还很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大学回家了,可是,好像对谁都是永远的第一次,特别是父母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又想起之前姐姐曾经说过的话,在这样的日期和时间燃放鞭炮的话一定是知道她回家了。他不知道姐姐的村子那么远真的能够听到鞭炮声,而且时时会关注这些异常的动静,但每次还都能够看到第二天专门来看他的姐姐。
不一会儿,马水龙就到了家门口,那里,早已经由小孩传递得到消息的父母亲站着,高兴得不知所措,看着儿子。他仔细地看了看依旧清瘦的父母,心里一阵酸楚。
“爸,妈。”马水龙大声喊着。
“唉”母亲盛枝琴笑开了脸,使劲地回了一声,眼泪就有些挂不住了。
一直站在父亲马暖山脚边的小狗对着他“汪汪”地叫了几声。
马暖山用脚挡了挡小狗,突然想起似的,赶紧挡住了儿子,让他先等一会儿,返回屋内拿出一挂早就准备好了两拳头大的二十四响大鞭炮卷,一路拆开,回到大门口,燃放起来。随着“劈哩啪啦”山响的鞭炮和慢慢升腾而起的轻烟,马水龙跨进家门。
平时非有重要事情不会放爆竹的湾源村立刻被这鞭炮声吸引了,纷纷猜测,终于知道是马家上大学的儿子回家过年了,于是想起村里还有这么一件大事几乎快要被日常琐碎之事给忘了,也更难以把那么重要的事情与马家联系起来,一个日常平静而贫穷得几乎消失的人家。这一切都显得太过唐突了,就像当初录取时盛大的场面那样,多少还是让人觉得疑惑,尽管脸上都是羡慕。那些平时偶有来往的近邻拿着手中的活计聚拢过来,或织毛衣,或纳鞋底,或缝鞋帮,看着熟悉但似乎更陌生的马水龙,口中啧啧称奇,说,人整个地变了。看热闹的小孩们更是在雪地上争抢那些没有炸开的大鞭炮。
盛枝琴给那些女人一人一把地塞上儿子带来的升葵花子,女人们扭捏地接着,不常见的稀罕之物,多不知如何吃,但,有人开头磕上后很快都会了,细心的便有带回去给家里小孩尝的打算。
众人渐次离去之后,盛枝琴高兴劲才过,但看着一脸清瘦的儿子,又满是揪心了。她一边在忙着烧午饭,时不时地看着儿子坐在灶前生火,生怕柴火扎着他:“读大学也那么辛苦人都瘦成这样了。什么时候你要能够像仇书记那样胖胖的,福气像,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就更高兴了。你第一次寄照片回家的时候,我看着你脸上肉都没了,差点认不出你,心里就特别难受,十几天都没缓过神来,老是想着,那东北的地方没有米饭吃的,你能习惯吗,会不会饿着,也不知道你带去的钱够不够用,天气如何冷,听说河里都可以开汽车,那该有多冷啊。”
“是可以开汽车,我去过一个公园玩,河里的冰都有一尺厚。”
“那么厚”她惊讶了,无法想像,“那还不冻死人你们怎么办”
“没事,比家里还舒服呢。所有的屋子都有暖气的,房间里就像家里这边的春末时节一样,二十度。你不在外面待的时间长的话只要穿衬衫就行了,我们宿舍和教师之间就一点点路,跑几步就到了。”
“那就好。洗衣服呢”
“洗衣服的水是冷的,刺骨头呢。”
“那是肯定的了,那么冷的天。大家都住宿舍吗跟县里中学一样”
“不一样,我们的宿舍有六层呢。”
“六层那么高那么多人爬都够爬的。”她觉得很新奇,“那是楼房了。”
“我住三楼。人是很多的,一个系一个年级就三百多人,比我们全村的人还要多。光我们系就一千多人。市里的同学也住,就是可以经常回家。还有女同学呢。”
“女同学住同一宿舍哟,怎么会那样安排”她十分不理解。
“哎呀,妈妈,你都想哪里去了我们是同一幢楼,但,都是分层住,连上下楼梯都是分开的,哪里可以随便走动。栗子小说 m.lizi.tw”
“那还差不多,我想也不至于乱成那样,是学校呢。”她笑了,“平时都玩些什么,总不会还像中学时那样累吧”
“有时候打打球,跑跑步,偶尔去逛一下街。其实,跟中学比,也差不多。有的同学连去吃饭的路上都是要跑步的,为的是节约时间,我在中学都没那样过。”
“为什么要那样”
“我也不清楚,也是少数,但,都很紧张的,晚上,三四百个位置的阶梯教室都是坐满的,图书馆里也是。我想,很多人都想出国,才要拼命学习的。”
“出国”她很紧张,“到外国去到外国去干什么你也有那样的打算吗”
“我没有。”他想了想,“我听说,那是要花很多精力的。我都觉得我的精力在中学时都差不多用完了。很多人都是整本英文字典拿来背的,我可做不到。”
“还是不要太辛苦的好。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的,但就我们家来说,现在已经够好的了,没有必要再去拼命。而且,外国那是什么地方想都不敢想。”
“我还没有那样的打算。先读完大学再说吧。而且,我听说最好是国外有亲戚或者其他什么人能够帮上忙的话就方便很多,光靠自己去争取奖学金的话,难度很大。不过,我们同学都很热衷于出国,特别是看到那些上几届已经出国,传了很多天堂一样的故事回来,一个个都心动了。真的有点像我在这里考上大学一样的轰动效应。”
“你说的是不是就是留洋”她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尽管听得吃力。
“是啊。妈妈到底是不一样,在这样的偏僻地方也知道在城市里才有的新潮东西。你说,我将来怎么办”
“如果真的是那样好的事情,能够抵得上你考上大学的成绩,也不妨一试。只是,妈妈我,让我怎么说呢”她一脸失落,尽管心里很高兴,也想表露出那种愉快,可是,心情难以控制地沉重起来。
“妈妈,你别去想那么多了,那都还是没有影子的事情。我现在就是要尽快把大学读完,将来把毕业分配的时候争取离家里近一些的单位,这样也就差不多了。”
“妈妈当然希望你将来工作单位能够近些,不过,你也不必把那事考虑得太多,还是要自己去拿把握,毕竟,我们知道的很少,想法会很简单。一句话,将来不管怎么样,只要你觉得好,妈妈都会支持,都会满意的。你的日子长,我和你爸都这么大了,能够想的也就是这点东西。我们就是老牛,一切都愿意给你的。现在的世界变起来也很快,这不,田地都到家了,有谁会想到呢所以啊,你觉得好就成,千万别为了考虑家里的事情而耽误你的前程。只是,一个人在外,事事小心着点,太平就好。”她轻悠的口气显得很怅然,“真要出国了,那地方还不知道又是吃些什么东西呢。”
“吃的东西真的不用担心的,没有人会饿死的。”马水龙想起带了一斤高粱,想让父母见识一下不曾知道的东西,便取来让母亲一块给蒸了尝尝,“我们也有米饭吃呢,还是东北大米,特别好吃着呢。”
“真的有多少天天吃”
“一个月五斤,吃面食的话也算。”
“那么点怎么够啊”她急了。
“吃其他的粮食,像高粱。”
“好吃吗吃得下吗”
“没什么,一会儿你尝过就知道了。我觉得一点也不难吃,人家北方人不也天天吃,一个个长得高大,多好啊。我都觉得我在学校半年下来都还长个了呢。妈,你别担心,我们也有同学从南方去的。”
“好像是长点了。那,菜呢”
“自己买,想吃什么就打什么菜。”
“很贵吧好菜你是舍不得吃的,也没有办法,家里”她的声音又异样了。
“妈妈,你别难过了,我这不都好好地回家了吗应该高兴才是。”
“对,我们高兴”盛枝琴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努力笑了,把儿子领到房间,让他看着自己从入冬后就开始积攒的鸡蛋,小竹篮内装满了大半,“我儿子回来了,最开心的日子,又要过年了,怎么能不高兴呢这些蛋你要吃掉,脸上长些肉,妈妈我会更加高兴。你姐姐也盼望着你去玩,年前去一次,否则,她得到消息后肯定会过来的。”
“我都成了稀客了。”马水龙一笑,“连家里的小狗都不认识了。”
“可不是。就连你哥哥难得来过一回,也说回家过年时要你去玩呢。你还是跟我说说学校里的事情吧。”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该小心了,免得一不注意说出什么母亲会联想的话来她又要流泪了:“我在学校是有生活补贴的,一个月有差不多二十块呢。”
“有那么多”她觉得难以置信,悬着的心放下了,“到底是读了大学好啊,否则的话,我们马家哪辈上能吃着国家供应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所以啊,你就不要担心了,而且看病还不要花钱呢。”他突然打住了。
“你生过病了”她一下子紧张起来。
“妈,没事的,就是,哎呀,就是生了一次小病。”他不知道如何打消母亲的焦虑,减缓语速,惟恐又会泄露什么。上大学没多久,他觉得非常不舒服,时常呕吐,不习惯看病的他是在那些城市同学的催促下才去看了校医,可是,检查结果让医生难以把握,将他转到市里的对口医院。然而,经过医院的连续一个星期的检查,各项血液指标都查遍了,依旧找不到病因,而白细胞指标超出常规一倍以上。后来,他给转回校医院,在那里住了近半个多月,起先很奇怪有许多同学和老师来看自己,说着几乎相同的话,让他安心养好病,学习上的事不并担心,总会有办法的。有好心的住本市的同学还从家里拿来鸡蛋给他吃,还有同学特别有一天给他买了半只西瓜。他都不记得自己前一次吃西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很感动,身在异乡能有那么多的人关心,更让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的是看病不用给钱,完全超出自己所预期甚至理解的范围。他对自己的病情茫然无知,对同学们轮流来看望的事情慢慢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他出院了,重新回到同学之间,落下的课很快就赶了上来。他一度对自己的成绩感到很自卑,因为,和其他城市同学比,自己的成绩足足少了一百分,要不是本省定名额的话,根本没有机会录取,想想都很后怕。极弱的文科底子让他下决心自己努力,对象语文一类没有的课程自己买书学习。就这样,他在这半学期因病缺课近半个月的情况下,慢慢地赶了上去,站在全半中线位置。后来到了期末,当他的情况稳定之后,他才从同学口中得知,当时自己被诊断可能得了白血病。
“城里人,那些同学和老师,真的那么好我根本就没有想过那样的事情。”她依旧不放心,“真的是小毛小病”
“我还能骗你我这不好好的,不然的话,我还怎么回家过年啊”
“那是好啊,是小毛病就好了,刚才都差点吓死我了,以后不管出什么情况,你一定给家里讲,有什么困难也好想办法。当然,我知道,家里是穷,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但借总是能借到些的。”她终于相信儿子没事,“你刚才说看病不用花钱,是真的吗我做梦都没想到过,因为你还在读书,国家那么好,真的不花自己的钱”
“那还有假刚才不是说过,每月还给的吗要让我付的话也是付不起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你真的只是生了场小病”她很是怀疑儿子的说法,一脸的着急,不断地追问,“你要跟妈妈说实话。”
“妈,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干嘛还那么着急呢”他苦于找不到好借口。
“不是妈妈没事找事,你知道吗妈妈对你是多么的担心。”她眼泪不自觉地又涌了出来,“这大半年来,我根本就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天鸡第一次叫的时候就醒了,一直看着窗口,再也睡不着了,总是想着天高路远的你,一个人在那样的地方是不是都好,天冷了怎么办,没钱用了怎么办没有米饭吃怎么办我知道,你是懂事的,否则家里也没有条件让你一路把书读过来。可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特别的担心,知道你即使出了什么事情也是不会跟家里说的。我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每次都从很坏的地方去想。如果家里有钱了,什么问题都能解决,没米饭我们可以买,没有衣服我们也可以买。”
“妈,你别去想那么多了。其实,大家都差不多的,好也罢差也罢,日子都一样过。刚才我说过了,我每个月有那么多的钱,都跟人家上班的人都差不多了。半年下来有一百多块呢,这次回来的车票都够用。真的不够用的话,我会跟家里讲的。”
“那你一定要讲的,啊”她终于控制住自己,想,这样的时候不应该哭。
“肯定的。我们学校还真有太节约而出事的,那个同学,不是我们系的,家里条件也是很苦,为他读书欠了不少钱,就想节省着用那发放的补助,留一些寄点回家。可是,到了后来,因为营养严重不良,得了肝病,死了,救都没法救,家里人后悔莫及,听说,去学校办理后事的时候简直无法进行下去,没人相信那是真的。”
她听着听着,又陪上一阵泪水:“你可千万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家里绝对把缺什么钱花,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将来还有的是日子要过呢,干嘛那么着急他父母亲也可能真的是有什么难处,不然的话是不会接收儿子的钱的,再就是那小孩没有给家里说清楚,让家里的人产生错误。所以啊,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情都一定要跟家里说清楚的,多一个人总有多一个人的力量。其实,我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稀里糊涂地就把你送到那里去,未知数比去当兵还多,不能不让人担心害怕。”
“我说没事就会没事的。你想想,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以前最多也就到县里,一下子就去了六七千里外的地方,你们总担心,结果呢,我一点周折都没碰到。”
“你就是什么新的东西都不怕。”她为儿子感到由衷的自豪,“我们一直在担心,直到收到来信之后才放心。”
“我在那里真的好,有空的时候我还去看电影。他们那里经常有放那些老电影。以前在家里这边的时候,为了看一场好电影,要跑很远,有时候还看不到,白费时间。好长时间看来看去都是那几部。”
“晚上要小心。”
“城里的电影不一定在晚上放的,而且白天的要便宜。”他笑了。
“白天怎么看这边从来没有。”
“电影院,就是在房间里,很大的房间,大门一关,里面就跟晚上一样。”
“得花钱吧”
“是,但也便宜,两三毛一场。”
“也不便宜,城市里的钱真不经花,这两三毛的,在家里这边可以买上一斤盐了呢。不过,你是要去看看的,读书已经很辛苦了,也要放松放松。”
“我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的。吃饭的钱我每个月都是保证的,一天五毛。月初的时候省着用,计算着用,到后半个月,特别是后几天,算下来就可以吃几天好点的了。有时候也
...
嘴谗的,买了红烧肉就分中午和晚上两顿吃。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反正,我不会让自己多省一点是一点。不瞒妈妈说,我最开始的时候也是有那种想法的,今天多省一点就抠住了,慢慢会积少成多的,但自从那个同学的事出来以后我就给自己定了这个规定,那些留出来的钱一定要花在吃饭上。”
“那,其他的钱够不够用”
“够用的。我又不要买衣服,鞋子也就买了一双胶底厚棉鞋。我还有钱买书呢。学校在城里,我很少出去,连车都不用乘。就是买些日常生活用品,钱是够的。”
“也是没有办法,要不然的话,应该出去玩玩,同学有的大体上也要有点,同学出去玩的时候也要一块去。”
“我刚才都说过了,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同学们都很少出去。”
“他们条件好的可能会约条件同样好的出去,多少会有点不同的。”
“一般不会。我们那时候有个同学还组织我们班级的同学一块去一个风景点玩呢。她父母亲是干部,就借了辆客车把我们全班同学送过去,还带了吃的,又帮拍了照片,都没有收我们的钱。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有这样的活动,很开心。后来我们过洋历年的时候又是那些城里同学组织包饺子,把家里的面,肉,锅子,拿到教室里,大家学着一块包,一块煮,真的很热闹。”
“那里的城里人真的比我们县城里的好多了。”她脸上笑开了,“他们不嫌弃你穷,有病还能给送吃的,我连做梦想不到。”
“所以啊,你根本没有必要担心我的,在外面的确比家里这边好很多。”
“大家都是同学的关系吧。”
“也是,也不是。我记得在县中学的时候,就有那些靠近县城的,仗着对县城比我们从边缘地区来的同学熟悉,经常带着出去,故意走那些小巷子,然后突然跑,想甩掉,或者就是想看我们可怜巴巴地去求他们不要跑。那些人很可恶的。”
“以前没听你说过。”
“我从来没有那样,那次也是有人想对我那样,结果,我根本不理睬,想了一下就知道回大街,回学校的路。”
“你一直以来都是很胆大的,不怕去陌生地方。小时候就是不爱说话。”
“我去报到的时候学校安排到火车站接新生的车都走了,我就买了张地图,一路走过去的,差不多一个小时。”
“那么长的路走下来,肚子很饿吧。”
“没事,我买了面包。很好吃的,甜甜的,软软的,也很香。当时,我用的是全国粮票,店里的人都觉得很吃惊,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可惜找回来的是他们省的粮票,说没有全国粮票可找。”
“那是他们不愿意找。也还是有欺生的事情,还是同学们之间好。”
“是啊,我闹了好几次笑话,他们一般都不取笑的。有一次我去接电话,结果喊了半天也没声音,原来是拿反了,说的跟听的两头给搞反了。还是同学教的呢。”
“都用上电话了。”她一脸欣喜,为儿子自豪,“一定很贵的吧。“
“学校内部的电话,不要钱。”
“有那么多的新鲜事,你以后慢慢给妈妈说说,让我听了也开心一下,去说给她们听听,从来没有过的故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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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别去添笑料了。”
“没事。她们还能笑话你说得这样清楚,我都像看电影似的,她们还不一样觉得新鲜,哪里还来得及笑话人”
马水龙抬头,忽然注意到在灶前正对柴火烟熏的位置上方挂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长长的一根绳子从屋顶坠落而下:“妈,这是什么东西熏的是什么”
“哦,那是只猪头。”
“都看不出来了。”
“是啊,也许熏得太厉害了。”她停下手中的锅铲,抬头越过灶台上的烟囱坝,看了看那个黑色团块,“你爸爸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过年的时候能够有只整猪头,今年总算实现愿望了。一个多月前花了五块多钱买了只小的,说,家里出了大学生,怎么着也要好好感谢土地神,年三十的时候要去祭一下。他一直没事就要看看,怕坏了。”
正说着,从菜园摘菜回来的父亲笑嘻嘻的,放下菜就去看了看那猪头。
马水龙和母亲对视一下,都笑了。
“今年年三十有事情做了,这猪头最起码要煮上半天。不过,肯定特别好吃,肥肉跟嫩骨头一样很脆,又又嚼劲。你爷爷在的时候经常做,我就爱吃。”
“他是有过几年好日子的人,什么都讲究呢,就是没有那样的实力。”她有些讥讽,“所以家里的事情根本看不上眼。这是因为你回家了,他去菜园摘菜回家,还洗了,要平常,那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喜欢的话以后每年都买吧。”马水龙认真地说,“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是啊。”母亲很是感慨,“和以前比,我们现在算是发了财了,买得起猪头过年。以前有个两三斤肉过年,那多半也是为正月里来客人准备的,自己能吃多少”
“我还想买挂一百头的大鞭炮初一开门呢。”马暖山憧憬着,“家里一直以来都只能买得起两块钱的三十六头的。”
“那就去买啊。”马水龙鼓励着,“到时候我去买,家里人少,需要热闹。”
“我以前去镇上买些年货,看着那大个的鞭炮就左摸摸右摸摸,开店的老是讲,老头,一百头的,五块钱呢,哪天我口袋里装上五块钱,他们再说的话,我就说,有什么稀奇,五块钱喏,我有,给你,让他们马上变成笑脸。”
“那,还是你去买吧,我就站在旁边不出声。”马水龙高兴地笑了。
“不过,估计他们都认识我了。自从你考上大学,一些小店的人都认识我了,说,培养出一个大学生,真不容易啊。”
“那就问他们赊点嘛。”盛枝琴招呼着吃饭,“光说有什么用”
“我可赊不到。他们也都是闲着,没话找话说。你没钱,他们什么都不给。”
吃午饭的时候盛枝琴吃着从来没有吃过的高粱,被那股青草味和粗糙的颗粒弄得难以下咽,但还是一点点吃了,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你每天都吃这个”
“妈,你看你,我本来只是带来给你们尝尝的,怎么又去想那么多早知道的话我就不带了。其实,学校里是大灶,蒸得透,并不难吃的,再说,那么多人都吃的。”
“这种东西,再怎么弄也是那个味,差不多的。栗子网
www.lizi.tw”她尽力收住眼泪,“我没事,就是想啊,这么多年的苦都受过来了,还有什么坎不能过的呢妈妈我,没事。”
马水龙稍能安心,自责多此一举。
这几天来,他和父亲去办了些年货,买了两斤海带,一斤油炸豆腐,一卷写对联的红纸,三根小蜡烛,两把香,四挂十二个头的鞭炮和三包十二只小鞭炮编成排的小挂炮。最后他让父亲很有成就感地买了那百个头的大鞭炮。转到另一家店,他见父亲一脸渴望地看着那些三尺长几乎腕口粗的大红蜡烛,笑得嘴都合不拢,但没有问价钱。最后,他花了五块钱买了一支。
马暖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里拿着的真是那支大蜡烛,滔滔不绝地给儿子介绍:“解放前,这样的东西很少有人用得起,根本就不会想,而你爷爷特别喜欢,家里也有钱,就买上十几支,每年都在年三十点上,一根接一根,一直要到元宵才正式熄灭,可威风了。其他的事他都可以不管,而这个,他是全心照看的:灯芯太长了要弹掉,风太大了要挡挡,油窝塌了要补上。”
“那这一根太少了。”
“不少,可以点上大半个晚上。年三十晚上点着,到半夜熄了,留下小半截,等到过元宵的时候再续上就行了。”
看见父亲小孩般兴奋,马水龙更是一脸阳光,记忆中父亲过年从来都很简单,原来只是没有条件而已,想不到在内心世界里还一直存着那份期盼的。这样想着,他不由得期盼着猪头的事,不知道父亲又会怎么样地兴奋和满足,又有什么祖传故事。
年关的几天,照例是湾源村一带约定成俗的讨债期,一过年三十中午,就不再有人可以讨债,直到元宵节,然而,都清楚那时候也不再可能有钱还,所以,路上到处可以看见匆匆忙忙上门讨债的人。马水龙的记忆中这几天也是家里最难熬的日子,相信家里应该还是有些债务,心情一下子暗淡下来,冲淡了积攒起来的喜悦心情。不过,让他感到非常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上门来讨债,忍不住问了母亲。
她显得很忧郁:“家里欠外人的钱就剩下三家,还有亲戚的两家,总共两百多块。那些人前些日子就说过了,这几年不必着急还,等儿子工作以后再说吧。”
他突然想起母亲曾经被人指责说有钱故意不还,否则的话有大儿子在外工作,怎么可能没有钱呢:“妈妈,是我们欠人家的,人家那么好,就一定要尽早还。你放心吧,我会帮家里解决问题的。”
“哎啊,这样的事情你根本不用去考虑的,你只管读好你的书,就像以前那样。家里那点欠款,我自然会有办法。你现在是名人了,人家都不好意思来讨债,但,我们不会借这个故意去拖延。你就放心吧,妈妈会想办法,尽早还钱的。”
马水龙嘴上答应,但心里还是郁郁的,难以相信自己不曾想到过这些。
年三十的过年气氛已经很浓了,上午,湾源村每家都在宰杀散养一年的阉鸡。马水龙像小时候那样,帮着父亲从鸡舍内抓出一早关着的阉鸡,见他左手抓紧鸡的翅膀,留出拇指和食指捏住鸡头上的毛,右手在脖子上扯掉一块羽毛,露出皮肤,点着小挂炮,“啪啪”的声音中割断鸡脖子,将喷出的血导入长凳上的碗内,直到滴不出血,再将头窝进翅膀,轻轻地放在地上,鸡便不再挣扎。母亲过来惋惜地说,今年只养成三只阉鸡,不然的话还可以多补补。
午饭时分,马水龙开始忙着写春联,有很多人家特别来请大学生写。他对自己憋脚的字感到很愧疚,好在特别买了本春联书籍,使他有更多的选择,不再是那些老俗套,还读给他们听,商量着让那些人自己挑。这种很独特的方式让那些不识字的颇感新奇,似乎自己也认识字了,不像以前,求人写了就是,根本没有机会知道写了些什么。日头偏西的时候,写完对联,把自家主要财产一一贴上寸宽尺长的红纸,他才空下来,看着父亲在忙乎着用大铁锅煮猪头,介绍说用那汤泡炒米花很好吃。
太阳西下的时候,猪头终于煮妥,把它放进大扁木盆内,只见马暖山一边“呼呼”地吹着手,一边翻动,努力使猪头昂起,再在鼻梁处割开两道口子,将带一半拳大小方肉的尾巴穿过,带毛的尾巴与嘴巴反向,中间贴了一张长条红纸。
马水龙跟着父亲,来到村西,一处晒谷场的边缘。一间半身高的微型土地庙,里面只有随手画的简单的土地神像。已经有人祭拜了,地上有许多鞭炮碎屑,插着香有的已经燃尽,有的还在冒烟。
马暖山让儿子在一旁站着,示意不要随便说话,然后虔诚地把大木盆放在神像前,慢慢跪下,割了一小块肉放了进去,再点燃香和小挂炮,然后嘴里念念有词,保护全家平安,来年五谷丰登。
马暖山重新扛起木盆,进了村子后刚才一脸严肃的表情才松弛下来,告诉儿子说,这土地庙原址上解放前是有座真神庙,有一整间房子大,里面供奉的是比人还高大的神像,爷爷年年都会带他前去祭拜,总是燃放很长的鞭炮,相信一定会有神灵保佑,才能让大家无事,还答应了土地神,以后债还完了,一定会买挂大鞭炮来祭。
因为并没有碰到其他人,马水龙并不觉得村里所有的人都会去祭土地神,面露疑惑,但并不想打破父亲对神灵真诚的心情。他们一路上和人打招呼,都对他们父子去祭拜土地神感到很好奇。马水龙想,今后也许会有更多的人会去祭拜土地神,就像自从自己考上大学后周边的村子送孩子上学的人一下子比以往多了很多那样。
天很快就很暗了,回到家里,马水龙几乎要问为什么还不开灯,但意识到村子还没有通电,一时有些不太适应,而父亲点着那只大蜡烛之后屋子一下子亮了许多,尽管火苗不停地在抖。那是他下午花了很长时间在斛桶里面装了谷子,表面用红纸糊住,再将蜡烛插在中间。他看着父亲虔诚地祭拜每一方向:每扇门两侧都各插了一根香,然后居中双手一拜,最后是在条案两侧。条案前的凳子上是堆成锥形饭已经蒸熟的饭罾,热气腾腾的,上面均匀插着八双筷子,中顶位置是一把饭勺。条案上放了祭供祖先的三样:米饭、块肉和点着三根香的香钵。
感到节日气氛的小狗不停地在主人身边走动,而鸡们早已经进了鸡舍,全然不知身边少了什么同伴。
盛枝琴已经摆好菜和碗筷,八仙桌上中心位置是只大陶钵,里面是清蒸的猪肉和鸡肉,还有鸡肠、鸡胗、海带、油炸豆腐等杂碎;旁边放着一瓷盘刚拆下一小部分的猪头肉、一盘炒青菜、一盘炒菠菜、一盘炒大蒜。正座位置放了碗给丈夫的土烧酒,两侧座位各放了碗甜米酒。
吃饭前的一阵鞭炮声中,渐渐升起的淡淡青烟将正在虔诚拜祭的马暖山轻轻围拢。站在一旁的马水龙默默无声,一脸认真地看着父亲。盛枝琴坐在西侧位置上,越过丰盛的年夜饭,心满意足地看着儿子,心想,他的确是又长高了:原先跟父亲差不多的身高,现在已经高出一寸多了。
年夜饭后,马暖山仔细而享受地拆卸那只猪头,最后又将那副大骨头装进一只小陶坛内,加进水,留待以后每天用灰烬煨着,几天后就可以吃到肉冻了,否则的话,这么大的骨头难以下嘴。一旁,盛枝琴开始包明天吃的两种蒸饺:一种是用荞麦掺杂些许野菜做筋的面团,通过手工捏制成饺子皮,包进辣萝卜丝;另一种是糯米粉做皮,豆腐干等做馅,包成圆形,再在浸透的糯米上翻滚,表面沾上米粒。之后,马水龙陪着父亲炒花生:往灶内添加几把茅草生起小火,将三升生花生倒进铁锅内,用手时不时翻动。母亲关照丈夫说动作要快些,否则花生会炒焦掉。马水龙笑笑,说应该注意的是自己生火时注意控制。半个多时辰后花生终于炒熟,压灭炉火,让花生继续留在铁锅内进一步烤干水份。马暖山又将那挂大鞭炮放在花生上面,告诉儿子,这样可以借助热力将鞭炮烘得干些,尽量减少每天放时哑火的鞭炮数量。此时已近半夜时分,马暖山取出年夜饭吃剩下的菜,拿出酒来,邀请儿子一块喝点,但马水龙摇摇头,只在一旁看着他津津有味地喝着,眉宇间尽是满足。
第二天天还没亮,马水龙听见父亲叫自己,于是起了床,正要直接放脚下地时想起母亲自小关照过的,新年第一天一定要用右脚先着地。按照湾源村一带的发言,右手和右脚又叫“顺手和顺脚”,马水龙想,这应该是取其“顺利”之意。他跟着父亲来到客堂,父亲给大门进香之后,他开始燃放鞭炮,大门徐徐打开,迎接新年第一天,感觉到父亲自豪地看着自己。当父亲还在为另外那几扇小门开启的时候,他出了大门,来到广场,此时天刚蒙蒙亮,陆陆续续有穿着新鞋子和新衣服的人集聚一起闲聊。一些开门迎接新年的人家,大门后是闪着亮光的鞭炮。
最开心的是那些孩子,有的在玩未点燃的鞭炮,有的炫耀口袋里装得鼓鼓的花生,有的偷偷学着大人的样子抽烟。
马水龙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情景,觉得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改变,不过,渐渐成了村民们关注的中心,左一个“大学生”、“大学生”,右一个“高材生”地和自己打招呼,很迫切地想分享一下他的经历却又不知道如何找到话题。他讲了些城市里的高楼、公共汽车、看电影等一些他们能够理解而又感兴趣的事情。父亲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广场,欣然接受人们羡慕的目光和客套的恭维话,仿佛之前之后所受的一切艰辛都得到了最好回报。此时,太阳已经升起丈许,母亲说蒸饺已经好了,脸上同样灿烂无比。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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