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文玲
:不知有酣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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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爱
作者:叶文玲
忆一
比情人更有缘
第一眼我就看见了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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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会在这儿法国卢昂的这间酒店遇见她
一看清是她,我顿时又体会到那种如电击一般的头晕目眩。我敢说,世界上的任何人,对,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一遇上她,就会觉得周围的一切立时黯然失色。
我相信这句话:最能感觉女人的美的,还是女人。
每逢和茫茫如约相遇或不期而遇,我总要想起这句话,尽管已上了年岁。不,应当说,也只有在与茫茫如约相遇或不期而遇时,我才想得起这句话。
她实在太俏丽了,这个茫茫
“一个不折不扣的尤物”很多人这样说过她。
茫茫,的确不是一个简单的“美”字可以形容。
她穿一袭黑色晚礼服,正好站在酒店的那道旋转楼梯旁,一道猩红的照壁前。
我难以置信,竟是她站在那儿:穿一袭华贵的晚礼服,软滑而又挺括的黑丝绒质地长裙直垂至脚腕;大v字领,样式简约而前卫,窄肩的绊带斜斜而又恰到好处地滑落到肩胛骨,俏皮地露出冰肌玉肤的颈项和肩膀除了胸襟上一枚水晶叶形花,别无装饰。
世上的邂逅多么奇妙,我到卢昂的造访完全是一种偶然而幸运的机缘。就像今晚,我们本来应主人之邀,到预订的饭店赴宴。主人临时改了主意,要重新安排在另一家莫泊桑饭店,说是因为考虑到我这个“顾问”的作家身份,而我,在感谢之余当然兴趣极浓。
据说,莫泊桑饭店不大名声大,在这个不是周末的傍晚也是人满为患,事先没订座当然就没戏。负责接待我们这个团的奈尔小姐,倒是一副每逢大事有静气的样子,在不慌不忙地叮嘱我们在这家非常堂皇的“五月花”酒店大堂稍等,便迈着她那驾云踩雾般的步子,悄然消失。
我也正是在“稍等”的时间超过了预计,才对这间相当华美又极有情调的“五月花”大酒店开始东张西望的。
这一望,就望见了茫茫。
虽然多年不见,我还是断定:是茫茫。肯定是她,不会是别人。
但我还是昏昏然而且有点忘乎所以。这得怨茫茫,是她的出现,使我的迷走神经总是要名副其实地“迷走”而出点问题。
我从一刹那的迷离恍惚中走出来,迎着她走去。
她显然不曾看到我,她根本不会想到我们又在这里相遇。
“我们能不期而遇,因为我们比情人更有缘”早在相识之初,她就这样对我说过。
伴随着清脆的话音的,便是一串同样清脆的笑声。这番话和这串清脆的笑声,曾不止一次撞进我的耳鼓。
俗话说:“美女瞳仁无他人”。对茫茫来说,此刻仿佛不仅仅是这个缘由,她好像在
我马上发觉了她眼神里那种焦急的寻求和紧张的期待,这种焦虑不安的寻求和期待的眼神,是她一向就有的
她不时朝那道旋转的玻璃门掠上一眼,因为焦急,她甚至斜斜着身子微踮着脚尖,这使她本就颀长而白皙的脖子更像一只欲飞的天鹅
她一定是在等待什么人。
我本来是径直迎上去的,稍一迟疑,才改了主意:我想从她背后绕过去,甚至还想玩一玩那些女孩儿们的把戏用手掌蒙住她的双眼,然后再听她发出一声快乐的惊叫
可是,我也是个不合时宜的急性鬼穿行时,莫名其妙地被一个突然出现的行李车绊了一下,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侍者丢下车子赶紧奔过来,惊慌万分地向我表示歉意,我连连摇手表示没什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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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马马虎虎地揉了揉脚腕重新站起来时,就像鬼使神差,远处的情景已经换了人间天上
茫茫被一个背影高大的洋男人揽在了怀里,那个背挡我视线的男人,旁若无人地将亲吻像雨点一样落在怀中的她身上
这样接吻,当然是“鬼佬”没错,这洋男人身驱高大,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一个颚骨宽大、唇髭漂亮的下巴,一件黑灰相间的条子衬衫束在一条乳白色的皮带中,这侧影,令人感觉像看到了一棵刚割完胶的橡胶树
我顿时僵在那儿。这种场合怎好去打扰尽管我千真万确断定这个男人怀中的女人是茫茫无疑,但是
就在我怔忡间,脸孔红红的老小姐奈尔,终于又骤然出现了。她一如既往地以规范化而又不失迷人的微笑,用她那十分夹生的中国话,让我和我的同行们到不远的莫泊桑酒店去自然,交道打通了。
莫泊桑,光凭这名字就令我荡气回肠,那是以往岁月中最让我着迷的作家之一。
我想,今晚的小宴,应该将这名字也一块吃到心里去,才对得起热情的奈尔。
我不懂法语。来法国虽已一周,但记住的单词也没超出如“喂、喂”是、是这个仅仅表示美好和服从的范围。这顿晚宴是对我们这小小代表团的欢迎宴,无论如何不能拂了奈尔小姐所代表的主人的盛意。
于是,我连忙招手翻译,请他向奈尔说明:我是不是可以稍等几分钟再过去,现在,我要先去与一位来自祖国的朋友打个招呼;这个朋友是刚才乍见、但已多年未见、刚才我们不期而遇、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我如果不去招呼一声那就非常不应该;因为,对方不仅是一位朋友而且在某种意义上等于自己的是的是的,无论怎么说都是我很关切的一个人
天,翻译还没来得及将这意思翻完,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噜里巴苏十分讨人厌了
噜里巴苏十分讨人厌的我,也终于周周折折地明白了奈尔那一说话就加上许多手势的回答:先去打个招呼、仅仅打个招呼、不耽误马上就开始的宴会;总而言之,这顿晚宴无论如何还是请你和大家一起到“莫泊桑”去吃、我们不能增加任何人也不可以减少任何人;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奈尔在这时还举起一根葱白一样的指头加强示意你得知道:这是一顿专为你这位顾问重选的地点、专为代表团举行的欢迎宴会
等同样噜里巴苏但却不讨人厌的奈尔,再次以一个标准的法国老小姐的迷人微笑,终于将她的意思反复表达完毕;而我也在稍稍定了神,礼貌地点了头、道了谢准备朝茫茫站立之处走去时
嘿,红壁前,哪还有茫茫以及那个男人的身影
我大失所望我不明白,为何能在异国他乡有缘邂逅却无法相聚难道,我和有缘的茫茫,现在已经不复有缘,而且注定了连相见都要打这样的“擦边球”
我喟然长叹,竭力劝说自己。不是吗,本来就没有相约,我们毕竟不是“一家人”,也不是“嫡系亲属”,尽管以往关系密切,但茫茫这几年的真实情况,我又所知多少而且,毕竟没有招呼,又怎么断定刚才那个美女姑娘真的就是她
不过,不管怎么自我排遣,我心里还是怅怅不已。
于是,当晚在莫泊桑饭店的晚宴,尽管是包括了蜗牛在内的地道而又丰盛的法国大菜,我却因为无心无绪而品尝不出一点什么特别的滋味。
旅行是快活的事,旅行也最容易疲劳。前几天都是早早洗漱着枕便睡,但这天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栗子小说 m.lizi.tw安静整洁的房间,换洗过的雪白洁净的床单和枕套,有一股淡淡的桅子花味,崇尚香水且种类繁多的法国,在诸如此类的铺陈中果然都有体现。
我却依然辗转多时而无法安眠。
胡思乱想中,纠缠于心的都是有关茫茫的一切。准确地说,应是有关她母亲和外婆的一切。
难道命运和人生经历也会随外貌遗传茫茫的母亲和外婆,都是旷世美女,同时也都有着旷世美女的红颜薄命。
母亲早就告诉过我:二十年代末,茫茫的外婆,就曾以她的出奇“故事”和绝世美艳,曾教故乡的小镇天翻地覆。
我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怖之中
我掉入了一个深深的漩涡,浊水万丈,恶浪滔天,一艘黑色的铁壳船迎面开来,从我头顶隆隆开过,顷刻之间就要将我绞成肉泥。我不会游泳,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救我之物,更不用说救我之人。
我伸手乱抓,可四下全是一片冰凉的水,我能做的,只是一声声绝望的呼喊
我惊醒了。
心如撞鹿,冷汗淋漓。当明白自己刚才不过是做梦时,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惊喜。
故乡的老人总说人梦见水是好事,梦水,要发“水花财”。
是这样么我常常梦见水,可它从来没有应验过。对我来说,梦常常是现实的一种反证,是现实生活的一种折叠而已。
我越发睡不着。在这时候,最好的方式是索性披衣坐起,让梦境回归现实,哪怕仅仅是回忆的现实。
“半掩门”母女
六十年代初,我踏上了人生旅程中的第一个驿站青岛。
夜色苍茫中,我随着来接我的要成为我丈夫的滨声仓惶地走,高一脚,低一脚,细细的微雨中,两人共撑一把黑色的小阳伞,我的浅绿葡萄叶的花布连衣裙和脚上的布鞋,溅满了泥点。那情景,压根儿不像来结婚而是来逃难。
婆家在火车站附近。当我一脚迈进了一个大杂院时,这个原本很为我仰慕的胶州湾海滨城市居民区,却以一种我完全没有料到的面貌,呈现眼前。
婆家的大杂院是沿着一座大天井砌的四围两层楼,一门一窗便是一户,像蜂窝一样。夜深的幽微灯光中,一时看不清有多少户人家拥塞在这两层楼的院中。
第二天一早,我从婆家的窗户中,张望这一只只炊烟袅袅的“蜂窝”,愣愣地看着一个个在院内活动的身影。
婆婆和公公在鸽子窝似的楼屋里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与物质有关的一切都贫乏到了令人难堪的地步,可是,生活中只要有一点点喜乐,仍会像连日的雨花一样四处迸溅。
穿着打补丁裤子和我结婚的滨声,只有脚上的鞋子是新的那是我亲手做的。眼下的我和他,在喜洋洋的婆家,成了“富贵闲人”,傻乎乎而无事可为地看着两个老人里外张罗。
公公婆婆拿着凭“结婚证供应”的两斤喜糖,摆在炕桌上像数珍珠一样分成小堆,一边念叨着:陈家的、章家的、龚家的、邱家的、水果林的、烧鸡铺的
喜糖的分发对象是大院中的邻居,“堆儿”的大小,是根据这家孩子的多少。
“真寒碜人,就那么几颗糖,他爹,待会儿给人家时你可得跟人说明白,不是咱不割舍的,一共就让咱买这么一丁点东西,唉唉”婆婆不住唠叨着,一会儿从这堆上减下两颗,一会儿往这堆上增添一颗。婆婆摆弄停当后,听话的公公就用裁好的一张张红纸包好。
公公耳朵背,常常动用自己发明的“扩音器”以一只手掌遮耳,才听得见人说话。但婆婆唠叨的内容他好像不用听也明白。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忘了给班家吧添上她一份”
“给她给那个半掩家”婆婆反问。表情和语气都表明:她不是疏忽。
公公很不以为然。“怎么不给给人家也是一户嘛”公公说着,不由分说地从还没分完大堆里抓了一把。
“要给也不用那么多,她家又没小嫚”看得出来,婆婆明显的不怎么喜欢这个叫什么班家还是半家的,她硬是从那堆儿里又扒拉下几块,一边咕哝说:“原都不够分”
“你都不想想,班家的跟我们滨声家的还是浙江老乡哩”公公见婆婆仍不肯通融,叹息一声,摔了手,扭头就出去了。
没多大一会儿,公公又转回来了,他的手中奇迹般地捧了一小包糖
这情景使大家都喜出望外。婆婆一个劲地追问公公是牺牲了家中别的什么才开来了这个后门公公瞪她一眼,皱着眉,恼怒地低吼了一句什么。
我没有听懂。公公婆婆说的那些胶东口音很重的方言,我常常不能完全听懂。
婆婆不再咕哝,仍然将“班”家的那一份抓了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在一角。
寒伧而简朴的婚礼举行那天,大院里的孩子嘻嘻攘攘聚集到我们家门前,虽然每家已按份分发过喜糖,孩子们还是要到办喜事家的人家再抢几颗糖,这也是一种讨彩。喜笑颜开的公公,差点没让那帮晒得泥鳅似的蛮小子给掰坏了指头。
没来凑热闹的,只是班家。本要送去的糖,被隔壁邻居告知“她们娘儿俩出门了,到医院去了”而暂时搁置。
忙乱中顾不上许多细节。
三天后的傍晚,滨声正想带我到海边遛弯,公公曼声吩咐道:滨声,快把这给班家送去吧都几天了
我们顺着他努嘴的方向一看,终于瞥见那个小小的红纸包,依然静卧在壁橱上方。
丈夫一向很遵从公公的主张,大概觉得这几颗糖太小小不言了,迟疑而为难地说:这点点东西
公公嗔怪地瞪他一眼,固执地说:不在东西多少,这是礼数,你和你媳妇一块送,好歹她们也是老乡
“好吧,好吧”
我糊涂了,小声问滨声:“这家人是姓班还是姓半还有这么奇怪的姓”我住了口,因为丈夫重重地按了一下我的手腕。
班家的木门与大院内多数人家一样窄小而破旧,轻轻一推就开。
进门后才发现窗边吊着一盏度数极低的灯,窗框旁虽然罩了一张白纸反光,这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屋子依然十分昏暗,好大一会儿,我才大体辨得清眼前的物事。
屋子虽小,却十分清洁,桌椅板凳全都揩得干干净净,就连板壁窗框也擦得纤尘不染。只是,屋子实在太小了,中间又被一张桌子、桌子又被一堆山也似的火柴盒子占据了全部地场,周围的许多物事好像都被遮掩了。
就从这堆小山也似的火柴盒中间,伸出了一个梳髻子的花白脑袋,大概没有想到是我们,班家的这个梳髻子的老女人“哎”了一声,连忙站起,热乎乎地手忙脚乱地一边招呼,一边试图给我们腾出坐的地方来。
滨声连忙表示不必客气,说明来意,放下糖就要走。
“多谢多谢,你爹总想着我们”老女人忙着从壁角的床下抽出凳子,连连说:“忙什么呢,滨声,坐,坐呀,难得回来一次,就在我们这里嬉嬉一歇歇,嬉嬉一歇歇”
“嘿,坐一会儿也不会矮了你,化了你,怕什么呢”随着话音,突然从我眼前亮起一道月光一张雪白而姣美的脸庞,鬼使神差般从老妇人的背后,在一道半截的蓝印花布的帘子后边出现,一对水汪汪的杏眼在蓬乱的额发下,讥嘲地半眯着,飞速地射向我们,亮亮的眼瞳,在我身上逡巡了一圈又一圈,接着又用鼻子轻轻哼着。“到底是南方人,小模样真不错,嗯,这么小,够不够结婚登记的年龄”
我惶惑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不理会滨声,突然又朝我说:“喂,你叫什么名字知道么,没听你公公说么,你和我妈是老乡呢不信你问问嘿,滨声,现在是大教授了不是,架子大了,不爱搭理我们这小民百姓了”说着,她又眯着眼在我脸上“剜”了一圈。“滨声,你可真有本事,骗得来这么俊的南方小媳妇”
滨声脸一红,立刻期期艾艾,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与眼前的这个俊俏女子多说话,但又想不出托词马上告辞。
“人家是客人,婧婧,你这是做什么”老女人沉下脸喝住了年轻女子,依然客气地招呼:“滨声,快坐快坐”
滨声终于想出了借口:“哎哎,大娘,有个同学同我们约过了,让我们过去呢不坐了,不坐了”不会撒谎的他,连脖子都红了。
“拿什么架子,哼”那个被老女人叫做婧婧的年轻女子一听,立刻摔下脸,像刚才一样飞速消失在那道半截的蓝印花门帘后边
那老女人倒也不强留,立刻很解人意地说:“那是,那是,快去吧,别教人家等着,咱这儿离得近,早早晚晚都能过来嬉嬉的,跟你爹娘说,谢谢了,哎,那么惦记我们”
走到门外的马路上,丈夫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大气。
我好奇极了,一百个问号霎时堆集心头。
那时的我,虽然已经发表过几篇小说,却不敢将这归结于小说家的敏感。
但是,关于“班家婧婧”的一切,就此引我好奇顿生。公公、丈夫还有这个婧婧都说老女人和我是“浙江同乡”,更令我大感兴趣。从她明显的故乡口音和最后的那几句“嬉嬉、一歇歇”,我判断出这真是我们老家的方言,这么说,她不仅是我的大同乡,还可能是很小范围的老乡。
“滨声,我看,那个婧婧很爱你呢,她看你的目光,真像是无奈分手的情人似的”
“什么话”滨声涨红了脸,立即否认。“她对谁都是这样哎,不过,我们倒真是初中同学,她比我低一届,是外来户,我上高小时,她和她母亲才搬到我们这大院咱爹早就认识她母亲,是在大港码头认识的,爹那会儿在码头看仓库,大概是鬼子投降那时候吧也许是稍早一些些,我不清楚,反正那会儿乱七八糟的,日本鬼子都在撤,那班大娘,哎,就是婧婧她妈,抱了个四五岁的女孩,对,就是婧婧,听说她妈当时是有意不肯上船还是被人拉下的,我也不太清楚,听爹说好像是被人遗弃了还是怎么的嘿,她那时还会讲几句日语呢原来她们是住在外头的,后来又遇见咱爹,才又搬到咱这个大院,这里的房租便宜。后来,咱爹退休了不是当着居民小组的什么委员么,见她们母女生活困难,就常给她母亲介绍个糊火柴盒子之类的活,挣几个小钱对付过日子所以她妈总对咱爹有点感激涕零的,嘿,有时还惹得咱娘老大不高兴,你知道咱娘是小心眼”
“这我知道。我到现在也没听清,她们是姓班吧娘为什么叫她们是半掩家的”
“是姓班。婧婧的学名叫班小诺。嗯,半掩么,就是,就是半掩门,你知道吧北方话,当然是不好的称谓,院子里的人都说婧婧母亲以前是不正派的女人,所以全大院的人都有点瞧不起她们,还说婧婧是外国种呢”
“真是这样”
“乱猜罢了”
“婧婧父亲呢”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反正她母女俩的行为有点神神秘秘的,也不和院子里的人多说话,咱爹可能有点知道底细,
...
可咱爹是厚道人,从不多说别人”
“这个婧婧长得真漂亮”我由衷地赞叹,“你真傻,婧婧要是真和你找了对象,你可是艳福不浅”
“什么话她后来压根儿不上学了,我离家上大学后就不知道她的事,哪里会同她”滨声很认真地辩白道:“我们这个大院几十户人家,邻居也不过是邻居而已,彼此有点知道,却不是知根知底的,不像你们南方小镇,上下三代都一清二楚,就像你在小说里写过的那样:小镇上传消息,比电报还快”
“别打岔。栗子网
www.lizi.tw我是说,这婧婧的母亲,真是从我们那里过来的么咱爹真知道她的来历和细情”
“不,不很清楚的,我们这里,说是邻居,平日是谁也不管谁的闲事的,我只知道婧婧初中只上了两年就休学了,嗯,我和她,虽然同一个大院住,也在一个学校上过学,可十多年加起来没说过多少话”
“这么假撇清干什么”滨声着急分辨的样子令我好笑,我知道他这人不会说假话,但我还是要逗一逗他。而且,婧婧刚才的言行举止虽然有点尖刻,但她真的特别漂亮,说实在,我至今还没见过比她更俊美的姑娘。她母亲也是,这母女俩的眉眼五官,特别是那双得兼“凤眼”和“杏眼”之美的眼睛,朝人一望,真是风情万种,大有教男人们招架不住的勾魂摄魄的美丽。
我一点不夸大,这母女俩,真是美丽到了怎么形容都不为过的地步,那班大娘虽是老人,按我们南方的美人标准,也够得上俊俏透顶,除了脸色稍过苍白外。可是,也许正是这出奇的苍白,才惹动我由衷的赞叹因为,苍白和苍白关联的凄美,一向使我动心。
“哦,这婧婧和她母亲,长得可真是,是的,说像又不完全像,可都那么美丽,不,准确地说,是妩媚,我觉得婧婧有点特别不,我更喜欢她母亲的那种清秀脱俗的、静静寂寂的妩媚,她年轻时准是个绝色美女婧婧么,有点洋气也带点野气,没和她好,你真是呆犊一个”我自言自语。
“哎,你问这问那,原来是怀疑”滨声认真得又像生了气,等他明白我是在开玩笑时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你也真是怪不得说写作的人都有点小神经”
“嗯,我问你,婧婧后来为什么不去上学呢”
“当然是因为生活困难想早点工作吧。”
“你不是也享受助学金么她为什么不去申请助学金呢”
“这我哪里知道当时听说她好像去什么文工团了”
“现在呢现在她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我不是也离家好多年么,听说好像也在码头的什么单位
我沉默不语,沉浸在自己的思索和想象中。婧婧和她母亲的出奇美丽和神秘身世,特别是她对人说话的神情,在我心里激起一片分外好奇的连漪我突然想起来:她们母女之所以容貌姣美且又特别神似,还因为她们脸上都有一对大而深深的酒窝,不同的是,女儿的眼睛有一种撩人的妩媚,而母亲则有一颗美丽的小痣,俏皮地跳在左眉上
美人微疵才是真美
公公可能知点内情,但他耳背得厉害。平日,我们与他交流总要提着嗓门才能对话,就这,也常常被他听岔了意思。因此,除了肯定婧婧现在是在大港码头的下属单位上班以外,早已退休的公公也说不出有关婧婧母女更多的近况和内容。而小心眼儿的婆婆,却总是时不时的从左邻右舍的“小广播”中听到一些传言。不久前,她又听到了一个秘密,言之凿凿地说:前些日子婧婧母女去医院,是“老的陪着小的偷偷去做人流了”
为了证实自己说的没错,婆婆加重了语气:“老葛家的可是不会屈枉她的,你不知道人家老葛媳妇就在那家医院当护士长的,现在,满院的人都知道了,他爹,你没听说我不信你真没听说”
公公含混地应了一声,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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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乘机大发感慨:“什么样的娘生什么样的闺女,那娘儿俩,没治了,真没治了”
我好像猜测到了一点什么。
因为居住空间窄小,大杂院的人家,总是将很多吃喝拉撒睡的私人生活家务内容展现在院子里。令我奇怪的是,这个大院惟班家母女例外。不知为何,她们很少在院子里出现,婧婧和她母亲也很少与别人打交道。这在一个连解手撒尿都在一个公用茅房的大杂院居住者来说,真是与众不同。特别是班大娘,整日在家忙着糊那如山堆积的火柴盒,足不出户。
于是,渐渐地,进出大院时,敏感的我,虽然时时感觉着楼下某个角落的门帘后,有双不无友好而略带哀怨的眼神的注视,但是,对神神秘秘的婧婧和她母亲的话题,却不能不随着我们自己的生活进程而淡然。
日子飞逝,我们很快度完了半个月婚假而终于要离去了。这天傍晚,我照旧来到海滩遛弯,和往日不同的是,这天仅仅是我自己滨声遵公公吩咐到亲戚家送什么物件去了。
半月下来,我对这片海滩已是熟门熟路,特别是那处在黄昏时分露出海面的礁岩,早已成了我每天晚上的消闲之处。
那个年月,青岛最教我眷恋的,就是蓝天下的大海,就是这海天一色的有着黑森森礁岩的海滩。
海滩寂寂,蔚蓝色的海浪,裹着白花花的裙边扑将上来,就像是害了单相思的女孩,执拗地一次又一次地扑向意中的情人,亲昵地不厌其烦地拥吻着,她一无所有,唯有这拥吻是如此固执而甜蜜
造物主对人还算公平。这处近在咫尺的寂静而不无美丽的海滩,就是对世世代代居所拥塞的人们的补偿吧。要是没有它,我可怜的住了一辈子大杂院的公公婆婆们,不是连个透气的地方也没有么
“嘿,好悠闲呀,看什么呢”身后传来熟悉的语声。
是她,婧婧弹跳般走近来的婧婧,步子轻盈又优美。
夕阳中,她那略略苍白的脸庞透出了一抹粉茸茸的浅红,那张美丽的脸于是更加千娇百媚。由于夕阳的点染,她的头发泛出一圈似金非金的浅棕,这种颇显华贵的发色在如今极为流行,年轻的时髦女孩,差不多十之**都去染过这种“外来色”。可我敢说,从没有一头秀发,能够与我当年在海滩看到的婧婧相嫓美,那是蓝海衬出来的真正的自然美色。
我从礁岩上站起来,面对她,我总是莫名其妙的有点惶恐。
她轻盈地跳身过来,一坐到我身边,就不由分说地一把将我按了下去。
“坐嘛,再坐一会儿。滨声没同你一起来么他怎么不陪你真是的说到底,山东人都是老粗,指望他们知冷知热地疼媳妇,没门”
我一时语塞。说实在,至今我与她还没有正式交谈过,我略显窘迫地微微一笑,不知道与她说些什么才好。
“你们快走了吧明天就走到哪里还去河南内乡这样的名字嘿,什么鬼地方,听都没听说过你怎么会答应跟他去那样一个地方别走了,青岛多好呀,青岛再差也是大城市,你跟他去那儿干什么要我,宁肯在青岛要饭也不去”她滚珠连串地说着,脸上掠过因话语而改换的表情。那表情也因她急速的语声飞快而生动,杏仁般的眸子在暮色中闪闪星亮,那张美丽的脸,在斑斓的夕照中简直是五彩流光。
对于她的话,我依然不知如何回答,也无法回答。而且,我发现,婧婧说话语速极快,无需或者可以说根本无视对方作什么反应,那双瞳仁乌亮眼白有点泛蓝的眼睛灼灼地瞪着你,眼神却不住地游动,我忽然感觉她好像有点病态,至少眼神透露出某种病态的信息。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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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这个发现吓住了,心情突然一阵紧张。
“喂,我说,滨声对你很好吧他可是个好人,我们山东人就是爱讲义气”她亲亲热热地挽着我的肩膀,唇线分明的菱角嘴凑近了我的耳朵,轻轻吹出的气,教我的耳根痒痒的。“你知不知道,我和滨声原来很要好哩,要不是他毕业分配去了那个鬼地方,我一准会嫁给他真的,前些年,我可是真心真意看中了他,他是我少女时代的第一位白马王子,可滨声这人有点潮巴,真的,大潮巴一个,我对他动心思,他一点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时,追我的男同学都可以编成一个排了,他们成天为我打架,我们的一个音乐老师,为了我都差点跳楼自杀,你信不信”
我想,我应该信。
她那么近近地挨着我,我才发现:要说婧婧也有美中不足的话,那就是她虽然脸色很白,但脸颊和鼻翼两旁有着一些细小的雀斑,当然,若不是近观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我随即想起了一句俗话:美人可比美玉,白玉无瑕,有微疵的美人却比无瑕的白玉更耐看。她的这些细小的雀斑,好像就是为了反衬她的美白,就像她母亲眉角的那颗小痣,不但无损于美丽,还增加了许多妩媚。
面对她滚珠连串的表白,我不能一言不发,于是便点点头。“是的,婧婧,你很漂亮”
婧婧眼睛一闪,开心地笑了起来。“是么,我真像你们南方女孩那样漂亮嘿,你知不知道我们大院里那些人坏得很,他们给我起了许多外号,你可别听他们瞎掰乎,嗯,我们这大院,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些混账王八蛋也就你们家,嗯,就你老公爹和滨声是好人,你知不知道,有次滨声为保护我,还曾跟一个想欺负我的小流氓打了一架,门牙都差点打掉了真的,他没有对你说过吧他肯定不好意思说的,你可别问他”
我当然不用问也不会问。婧婧虽然坦率得令我吃惊,但我也推断出有一些“情节”可能不是百分之百真实,例如滨声为她打架和“门牙”之类的事。
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喂,我问你,滨声他是不是结婚当天就就对你那个来着我们山东人,一个个人高马大的,又那么大岁数了结婚,还不是急猴儿似的,是不是”
她都说些什么呀我的脸红到了耳根,不能不站起身来:“对不起,婧婧,我得回去了,今晚还得收拾行李”
大概因为我的矜持,太辜负了她的美意吧,婧婧有点着恼,立刻很不友好地甩了手,掠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背转身子,两手抱膝,语气冰冷而不耐烦:“你这人好好,走吧,走吧,我还有约会”那神情,霎时间就与刚才判若两人。
勺港的婼婼
奈尔小姐早上准点来到。我们一块吃了早餐后,便驱车前往展览中心所在地。
这次出访法国,是省对外友协的一项文化交流的任务,我们将在此进行为期一周的访问,首先要举办一个包括书画展出、然后是音乐舞蹈演出的“西子文化节”。
“友协特邀理事”是我最近的一个“虚职”,所以我当时的身份是代表团的“顾问”。我是为了搜集眼下要写的一部传记文学的资料接受这项兼差的,书中主人公曾经在法国生活多年,所以非来这儿不可。因此,这项兼差于我,是一举两得。
展览中心和卢昂所有的场所一样,美丽而洁净。展馆在花园中央,被一片草地簇拥,绿茵茵的草地,嫩气生香,远远望去,白色的馆舍就像碧绿的江面飘着一片白帆。
早在我们抵达前,奈尔小姐已替我们选好这个展览场所。她说我们带来的字画,昨天也都在室内悬挂完毕。这一次,我们这个团所带的,大多是文联和画院提供的我省当代书画家的作品,虽不属国家列名禁带的大家名作,却是非常有水准的。
一进门,我们就看到了奈尔小姐的精心,她总是时时表示对中国文化懂行和亲昵她让人在展厅门口上方,横悬了两条金色的龙,展厅两侧又吊起了四盏有着双喜字的大红灯笼,对于一个书画展览来说,这装饰称不上精致更不能算协调,但却有中国式的喜气洋洋。
书画展虽然只是整个活动中的一项,但参展的书法绘画,大多是我省首屈一指的年轻美术家的作品,这其中,尤以“水乡画家”之称的立舟的作品水乡江南四季系列最为醒人耳目。立舟因独特的表现手法名声鹊起,多年来在全国美展以及其他活动中屡屡获得奖项。
“西子书画展”在一片掌声中开幕。
如果不是眼前的“观众”多是金发碧眼,我并没有感觉这是在国外。虽然,刚才出了点差错,一些细节安排也不是那么合规合矩,但总的来说,还算是像模像样的,起码展出的作品很能体现中国书画的品位。因而,虽然举办地是在法国的卢昂,我的感觉好像是在国内的某个城市又一次歆享了中国文化的大餐。
向以浪漫著称的法兰西,能否领略中国“西子”文化的别样情韵呢
中西文化的不同在细节中也时时显现他们剪彩用的是一条一指宽的细带而不像我们大手大脚的整匹红绸红缎;主持人的开幕词没有虚夸和客套而只是一两句很幽默风趣的“介绍”;而观众当然更不一样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多是来者如意的样子。有几对看得一时兴起的年轻情侣,看着看着,就旁若无人地相拥而接起吻来。
法国人在任何时候总有无限的浪漫。
我们这个代表团的成员则来自省文艺界的四面八方,有几位是音乐舞蹈界人士,他们的展演节目,在另一个剧场安排,包括开幕式。因为难以分身,我和作曲家出身的团长各有分工,我的任务就是与对方一起尽量安排好这次画展。
访问中的参观,无疑是代表团最感兴趣的。
天淡云低,细雨飘洒,卢昂的秋天竟如杭州之春,时晴时雨,极有诗情。
细雨如诗中,我们在带路人的引领中走向一所博物馆,那馆舍无例外地和这座城市一样古老而整洁。除了第一展厅的橱窗摆了一些古物外,其余无例外是宗教内容的油画。
刚刚走出博物馆,换了一身米白色衣裙的奈尔小姐,手持一柄长伞,像一只秋风中飞翔的白鹳,脚步飞快地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发丝上落满雨珠的奈尔,指着天色,皱眉耸肩地叹气说:天气太糟糕了,她想稍稍改动我们的参观内容问我们是愿意接着冒雨去看当地的一些纪念地还是去逛商场
当我听说贞德的纪念雕像以及被处死的行刑场就在附近时,不由得惊喜万分。我直截了当地对奈尔表示:对于我来说,如果能够看一些有意义的纪念地,哪怕再淋雨也没有关系,至于商店那是可去可不去的。
说话时,我心头旋风似的刮过了昨晚的梦境,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的愿望,真的完全是由于那个世人所敬仰的贞德,还是别的什么。
奈尔听清了我的要求后,诧异而不无惊喜地说:她非常尊重我的意愿,因此,她可以马上去找一名懂法国历史又能说中国话的大学生来陪我,这样,就能尽情介绍有关贞德的美丽而壮烈的史迹奈尔再三说,她还认识好多“中国通”,一定可以找到我所需要的陪伴者。
我知道她误会了。我不过是一名游客而并非专门的研究者或专家,我诚恳谢绝了她的好意。我说:绝对无需再找什么人专门陪我,如果其他人都愿意逛商店,我就自个儿去哪个地方转一圈就行。我请她放心,我说我还知道下一步的集合地,我绝对会追上她带领的那支对法国商店特别爱好已经走得松松散散的参观团。
我拖着走得发酸的脚,在街角的长条木凳坐下,凝视着离我咫尺之遥的贞德雕像。
思绪一如秋风翻卷。此时,我才明白:刚才,与其说是被贞德之死的壮烈所感,还不如说是她那“处死方式”的惊世骇俗使我感怀不已在中世纪的这个小城,一个曾为国家赴汤蹈火的年轻女子,在大庭广众中被活活烧死在火刑柱上
历代中国女子,与此壮烈死法相似的,都有谁
哦,秋瑾,大义凛然的秋瑾当然算一个。毫无疑问,她一直是我无比敬崇的女侠。秋瑾慷慨赴死的一幕,曾使为其作传的我热泪涟涟不能自己。
其他呢,当然,当然还有很多,古今中外许许多多革命烈士
且不说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她们,大家都熟悉。我想的是小人物,想想那些曾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惊世骇俗的普通百姓平凡女子
就此来说,茫茫的对,茫茫的外婆也属这样一个女子
怎么又想到了茫茫至此,我才明白;今天的恍惚的思绪,全在于昨夜不宁的梦境。
不不,也许该说,全在于昨日与茫茫不期而遇而又未曾真正相见。
结婚两年后,我回到老家分娩。
母亲以母亲的方式竭尽全力地照拂我,她总觉得我在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荒僻之地,已经吃尽千辛万苦,所以就千方百计给我补偿。尽管那是个物品奇缺什么都要“凭证供应”的年头,母亲还是变着法儿做出了一餐餐家乡才有的产妇食品。在当时,这一切,真是孙悟空也难变出来的美味珍馐。于是,每当此时,眼巴巴地望着我吃饭的弟弟妹妹,就被赶在了一边。用餐时,母亲正襟危坐在我旁边,从头至尾看着我吃完,恨不得教每一缕香味都一无抛撒地入了我的口中才罢休。
吃饭的空隙,我便在母亲的娓娓追问中,说起有关内乡和青岛的一切。毕竟是离家数年后第一次回老家,于是,内乡这个当地很多人连大米和鱼都未见识过、很多人穿着光板老棉袄而从不知内衣为何物的荒僻之乡的种种情形,一次次引得母亲唏嘘不已。
当然,和她说得最多的还是青岛这个因结婚而去过的城市,多少让母亲稍释心怀。尽管对于那所城市,我也仅仅是匆匆过客,毕竟,青岛是丈夫老家啊
说起青岛,就免不了说及那上坡下坡走得我两腿酸疼的马路、说及那同样将大米干饭视若上等食品、将馒头叫做“干粮”的婆家以及婆家的话语、吃食、婆家的种种琐碎以及婆家的大院于是,我漫不经心地说起了班家,包括分糖的情形,当然,我略去了用不着告诉母亲的那些细节。
“哎,你是说你婆家院里真的也有我们同乡人”母亲对我的叙说惊喜异常。
“是哩,是同乡,我觉得那班大娘,说话口音很像你,很像我们外婆家的人哦,我们走的那天,我见她家门前晾了一箪子干菜,我一看,极像是外婆以前晒的那些辣烘干,我随口问了一句,班大娘回答说:这是辣烘干,还马上抓了一把,问我要不要带点去尝尝你听”
“哎,真是这样那你为何不问个明白”
“这我没仔细想,时间来不及了。她们家,全院的人都好像不喜与之打交道,进进出出和她们多说一会儿话,院子里的人就会看西洋镜似的盯着你”
...
“她有多大年纪了你是说,那个什么班大娘”
“年纪么和你差不多,可能比你大一点,她的头发没你白得厉害,她看上去很俊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将到嘴边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这话咽了回去,又说:“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那么好看,有那么雪里俏白的肤色,我真是没见过,她女儿也漂亮得很,如果鼻子两旁没有那些小小的雀斑,那就更俊”
“哦,你是说,她脸上有两颗又大又深的酒窝,左眉上还有颗小痣”
我连连点头,忙问:“怎么妈妈,你果然认得她”
“如果真是哦,不会吧世上的事那有这么奇巧的”母亲微蹙了眉头自言自语。“再说,杳无音讯都几十年了,早都传闻她殁了的,早都殁了”
我霎时来了兴致,连连追问母亲。
在听母亲一五一十地说完以后,我首先连连暗骂自己总认为自己不笨的我,面对生活,常常笨而又笨地犯常识性的错误。比如,藏了一肚子故事的母亲就在眼前,而钟情写小说的我,却很少让母亲跟我讲述她所知道的故事;明明这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姓班的大娘,极有可能是母亲所说的故事主角,我却在那样的天赐良缘中让她从身边溜走
回味这个非比寻常的故事时,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若有机会再回青岛,我一定要与班大娘母女尽情交谈,哪怕班大娘并非真是母亲所说的外婆家乡的那个人儿,哪怕全大院的人的眼光一如乱箭将我射死
外婆家在勺港。
在我们故乡,勺港同所有被小河包围而又连接大海的镇子一样,就似一颗碎米珠子在无尽的港汊河弯中闪闪发亮。它名为港实为镇,实有面积和人口,却比一个村子大不了多少。
当然,母亲叙说中的那个勺港,是过去的勺港,如今,勺港这个小镇早已并入另一区域,不但面目全非连名称也已无存。
我后来常常想:假如二十年代的勺港被如今认识,该会有多少赞美诗落到头上如果勺港一直保留到现在开发,它肯定也会与桐乡乌镇或者嘉善西塘一样名声响亮。
勺港之所以以“勺港”二字得名,不但因为连接大海且港汊河弯特多,有意思的是哪怕遇上百年大旱,哪怕周遭赤地千里,勺港的河湾却总有一勺之水周济苍生。
勺港那时闻名于世,还因为它的乡风严正遗俗规范这个镇虽小,建构却五脏六腑俱全,小民百姓以种田、晒盐、讨海为生,其他也是五行八作,样样都有;镇上有几个以姓氏为标的大族和族长们所定的“族规”,一宗比一宗严格,族长比村长甚至镇长的权势都大,谁要是违犯了乡规族矩,便是“迕逆”,就要在镇上的那些个以姓氏所标的“x”家祠堂里,受到最严厉的处罚。
勺港最大的是方家祠堂,建造豪华堂皇气派,它的构造,集江南水乡民居建筑的砖雕木雕和装饰美之大成。如果保存到现在,无疑也是影视导演最感兴趣的地场。
勺港还有一个好处并常常引动少年的我兴奋非常的,便是它逢年过节,都要请各种各样的戏班子演戏。小时候母亲带我去外婆家看戏的情景,我一直历历在目。
但演戏并不在祠堂而在镇东头的城隍庙,所以母亲讲述中故事的主要发生地,不是城隍庙,却是那个大祠堂,故而,城隍庙和大祠堂常在我记忆中打了混战,印象模糊又深切。
到我真正以笔为伴以写作为生、到我想起应该好好认识、哪怕仅仅以小说家的眼光探寻这两处颇有意味的所在时,外婆的故乡早已人非物非城隍庙在解放之初,就因破除迷信毁泥塑、捣神像,拆得七零八落,以后又办过小学校,小学校迁走后的八十年代初又被一些乡民以空前高涨的热情募捐而重建,至今还堂堂皇皇;而大祠堂在解放初就改成了生产队的大仓库、大食堂兼养猪场、“文革”的批斗场在被不断的运动折磨、损毁又折磨后,终于成了一座白蚁蛀蚀的空架梁柱,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轰然坍塌而荡然无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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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大祠堂的旧地基重新耸立的,是故乡最早发财的生意人盖起的一幢幢新楼,直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可这时候,勺港连它的名字也因早被并乡并队而消失了。
母亲动情地向我叙述的,当然是她小时候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的勺港。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一个春天的晚上,一条消息像旋风似的卷过勺港的每一户人家,搅扰得许多人家像家里遭匪遇盗似的惊恐不安,其中最恼怒惊恐的,却是方家族长。
在安贫乐道的勺港人家,特别在这个长了山羊胡的族长方太爷的记忆里,大概多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了
教方太爷震惊异常、令他生出无出其右愤怒的还在于这事出得太不是时候是在镇长为之上报、他们将获得县府颁予的“安治有方”的褒奖的时候更有可靠消息说,那褒奖的匾额都髹好了就在县太爷的县衙廊下晾着呢
于是,在此之前,方太爷令族人请来了外县的戏班子,精彩纷陈、文武百挡的连台大戏,在城隍庙要演七天七夜。出事前,大戏正要终场就剩戏班子为答谢而加演的最后一夜了
于是,勺港的每一户人家,那些从来没有尝享过如此丰富多彩节目的小民百姓,已经如痴如醉了七天七夜。
就在从方太爷到所有小民百姓都如痴如醉的当间,一个好不晓事的女孩儿,竟然大逆不道,越轨出格,令方太爷颜面丢尽
外人不太知情,而这一点也无法对外公布:族长方太爷当时的情绪,说是如雷震怒,却还夹杂了一丝莫名的兴奋当然这一点,外人是断断难以知详的。作为一族之长,方太爷本来就不太相信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民百姓们,真的安生到了什么出格的事也没有做过的安生世事纷纭,乱贼遍起,他一直就不太相信自己的地盘上,竟然些些事儿都不曾发生如是这般,清港的胡老爷家为何失盗,全家细软荡然无存平塘的汪家商号为何一夜之间被烧得一干二净外边世界,种种有关“绿壳”毛贼,在沿海兴风作乱的事,多啦
当然,也许正因勺港太小又较偏僻,这样的小地盘容易被坏人忽略,但另一方面,这可能怨他自己眼光短浅、安排的“报子”太少而缺乏严格意义上的情报来源。勺港虽然小如一粒珠玉,却是水港河汊密如蛛网,本来就很难管辖,往往这边得讯去捉,那边,作乱的“绿壳”小舟子一划,就从河汊到海上开溜了
从另一方面说,勺港多年表面平安的含意虽有“民享太平”的安居乐业,却也意味着作为族长的他,尊严和权威很没有用武之地。
还有一点使方太爷难以启齿的是:这样的情况延续了多年,如今,连他这个族长太爷在逢年过节时,也只能守着那点少得不能再少的均摊进奉,长年如一日地过着清汤寡水的日子。如此情形下,是断断难以指望有什么人会有求于他,更不会有什么“红五白七”的大宗礼品从前面后门堂而皇之地送进来的了。
当然,这一切,是事后很多人的闲话和猜测真实的情况是:族长方太爷当时拍桌打凳愤怒咆哮的样子,与镇上头天刚刚演过的戏文借红灯中的那个“老夫一发雷霆怒”的“老夫”,非常相似。
可是,“一发雷霆怒”的老夫只是戏文中的老夫,而方太爷却是对勺港男女老少有着震慑作用的大族长。
族长方太爷“一发雷霆怒”的第一个命令是:停演当晚的珍珠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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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命令是:全镇男女老少,都到祠堂去。
在族长方太爷“一发雷霆怒”后没半碗饭工夫,勺港奉了“族旨”的男女老少,不管索索发抖还是神态安然的,都齐集到了祠堂。
我无法猜想这齐集来的勺港的男女老少的心情,但我从母亲的叙述中却大体知道这些男女老少大同小异的感觉:在心惊胆战中还隐含着一丝丝好奇。而像我母亲那样的髫龄少女却全然是恐惧被解除了看戏的娱乐而又奉命与家人一同来那个庄严的祠堂,观看一项未曾见过的处罚,而这“看”,可不是看戏的“看”,而当然有着“杀鸡给猴看”的惩戒意味。
“杀鸡给猴看”的场地,烛光幽暗,肃静恐怖。
在方太爷一声断喝后,在全场落下一根针也会听得见的肃然中,那个犯事的主一个披头散发、只以一件已被撕得半碎的月白裙衫遮着半裸身体的女孩儿,五花大绑地被拖上了场中央。
母亲说,在全场一片惊呼中,她才认出那是豆腐佬丰三的女儿,那是一直被小镇人唤作“豆腐西施”的女孩儿婼婼。当时,她还认出了婼婼穿的那个绣花贴身兜肚,是她半个月前手把手教婼婼绣出来的红缎底有着同色丝绦边的“戏水鸳鸯”,母亲作为轿庄老司的女儿,那手自七岁便显露的好针黹,是镇上数一数二为大家公认的。
母亲说,婼婼虽然只是个豆腐佬的女儿,在镇上可有另一种叮当响的名气,“豆腐西施”只是婼婼外号中的一个,此外还有诸如“芙蓉羹”“糯米滋”“冬米糕”等等,虽然都是些瓜果蔬菜的比喻,却全都是粉嫩白净的含意。
母亲还说,镇上许多女孩儿听说婼婼的那些个外号,总是比认识她这人要在先;而且,打从认得她起,她们往往就被家长告知:不要同这个叫做婼婼的女孩儿多来往。
外公家的一些情况,我早就知道。开着一爿轿庄的外公,本人就是名了不起的绣匠和裁缝,母亲也从小就被外公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绣花女。虽然也被外公外婆宠爱,但作为一个天地极小的乡间女孩子,从会掂针线开始,母亲就有着严格的家教,她的无数个白日,便是在劳作的绣花棚子上度过的。
母亲说,那时镇上虽然许多女孩儿也像她一样乖顺听话,但她们心底对婼婼非常同情,她们表示同情和对家长们的反抗方式,便是买豆腐还是要到豆腐佬丰三家去买,回家时便说那是丰三给划的豆腐而非婼婼的这双手。而家里人也往往认为那个蠢而又憨的丰三,虽然在别的事上一无长处,但做豆腐确实是一把好手,丰三做的豆腐,比别人家细嫩且白不说,同样是三个铜板的豆腐,丰三划割的豆腐总比别家大了一圈,家长们显然也认识到这种优惠无出其右,所以,虽有别和婼婼多来往的严令,却默许诸如在买豆腐上的选择。
这种默许当然鼓舞了镇上女孩与婼婼在暗地里的某些来往,因而,她们在很多场合得知了婼婼的许多别的事,包括听说的那许多同她同豆腐有关的外号。
那时,常有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在轿庄和对过的小酒铺,嬉皮笑脸地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丰三家婼婼身上的那个白呀,一掐就出水,真比她老爹做的豆腐还要细腻汪嫩”
每每这时候,另外几个男人当即便说:
“这样说,你是摸过还是捏过”
每每这时候,开头说话的那男人,便很怅惘地叹气:“若是能摸过捏过就好了,这个小娘们真放到身子底下,哈哈,我会让她咯吱咯吱得比豆腐包挤水还响”
“要是我,哈哈,我用不了三下就教她压成一块香喷喷的豆腐干”
一到这时,不管先说后说的,便都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说着这些轻薄话的男人,总是一边笑,一边挠耳摸腮又咽口水。
母亲说,那天晚上,她被发生的场景着实吓坏了婼婼被拖上来后,是一连串的呵斥伴着拳打脚踢,拳脚交加中又伴着不住的呵斥
“真的就像戏文里演的一样,就像公堂审问那些谋夫杀夫的犯妇一样,那些男人打她,抽她,用的是一条那么宽的浸了盐水的藤条,黑糊糊的像长虫一样,嗖嗖地没命地朝她身上乱抽,没几下,那件月白布衫就血红血红了”说到此时,母亲不住的吭吭哧哧地咳嗽,事隔几十年,母亲说话的声音还是颤颤的,眼神里仍有丝丝余悸。
母亲说,教她和所有的女孩子惊异的是,那个半裸的月白衣衫变血红的婼婼,一开始虽然不住呻吟呜咽,却没有半句求告的话,直到最后几乎没了声息,也没听她向人求饶半句。
在拷打和审问中,只有一直跪倒在地的丰三在求告,哀告的声音,就像倒在悬崖边的老羊,颤颤的嘶音,突破大家紧张的喘息,在廊柱和栋梁中一声声回荡。
“饶了她吧,方太爷,饶了我的婼婼吧,我的婼婼人小不懂事哪”
“饶了她吧,饶了她吧,婼婼人小,她就是心里不情愿也打不过,人家是绿壳哪”
“饶了她吧,饶了她吧,再打下去我的婼婼就没有命了啊”
但是,回答豆腐佬的求饶的,仍是一下比一下更紧的呼啸的鞭子。
那场审问式的拷打实在继续得太久了,以至最后,族长方太爷都几乎有点下不来台了。当方太爷终于示意让那个一直跪着的又蠢又傻又哭又喊的豆腐佬丰三,这样那样地应许遵照“族规”里的种种处罚条例并付诸实施后,血肉模糊的女孩儿婼婼,才被人从绑着的梁柱上放了下来。
这时的女孩儿婼婼,气息奄奄,破烂的裙衫早已成了一缕缕布条,那个为所有小镇男子垂涎的嫩豆腐也似的身子,这当儿,果真成了被胡乱扔在地上的一笼白花花的豆腐。
也许是情景太凄惨了,记忆太可怕了,母亲后来才补充了应该首先说的前因
豆腐佬丰三的女孩儿婼婼,在二十年代末的这个夜晚受到了如此惩罚,是因为在全镇人都去城隍庙看戏的当儿,她与一个外来的男子,在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
婼婼令族长和长辈们如此愤怒,当然是因为:如果单单是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倒也罢了,偏偏与一个被官府通缉的“绿壳”做
据看见的人说,婼婼与他做,肯定不止第一次,看样子,完全是自觉自愿
如果单单是做那种见不得天日的事倒也罢了,却偏偏将这种事做到了祠堂里
如果单单做了倒也罢了,却偏偏躺在祠堂的那张供奉祖宗的供桌上做
如果单单做了倒也罢了,却偏偏做出来镇上所有的良家妇女想也没想过的花样精
乡里人有谁听说过有这样没廉耻的女孩儿家那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在与“绿壳”做那种事时,好没廉耻地一边做,一边一声声一声声叫得哟那个甜那个欢
那个发现并向族长作了举报的癞痢头阿根,手舞足蹈不厌其详地对每个人说起其间的点点滴滴,满嘴的白沫星子,就像他往常狼吞虎咽了丰三的一大碗豆腐脑总不擦拭一样。
这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
有一点该必须说明的是,在我们那一带,“绿壳”,是打家劫舍的海匪毛贼的别称。
我在“复述”这一切情况时缺乏条理,当然也和听闻时的惊骇有关,至今我都无法平静而完整地复述这一切情景,当然还有很多细节上的遗漏
我忘了说的又一件重要的事是:那个与婼婼偷情交欢的“绿壳”,据说在被癞痢头阿根发现时就提上裤子逃跑了等阿根叫来了人时,那个“绿壳”已经撑上一条老早泊在河湾里的小船,眨眼间像鬼射箭似的划出去老远老远了
癞痢头阿根看得真真切切的还有,那个“绿壳”在逃跑前,好像还给婼婼手里塞了个什么,婼婼没接好,心急慌忙间只听得当啷一声,但等他后来找来人想起来要找时,却怎么也没有下落,肯定是婼婼藏到什么地方了。虽然他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但那声响是丁零咣当并且脆脆的那种声响,总归是那种金银铜铁落地的声响。这总不该是祠堂里的那些个插蜡烛的铜烛台吧如果是那种东西,他塞给婼婼那玩意做什么一点用场也没有。
要不,就是银洋对了,肯定是银洋钱,这绿壳教镇上最标致的婼婼与他偷情偷欢,那滋味好得连神仙菩萨都猜不出来,他能不给婼婼一点甜头意思意思他肯定要塞给这小婊子几块银洋钱的,只是,究竟是不是,是多少,他阿根可猜不出来婼婼这小婊子和那“绿壳”一样,手脚太快了,快得等癞痢头阿根大声叫来了一帮人想寻想找想追,一点结果也没有,他们紧跑慢追的只不过白白地跑出一身臭汗后来白白地挨了族头们一顿臭骂外,什么结果也没有那“绿壳”没追上不说,他是什么模样后来是往哪里跑的,什么也没看清,看清的只是一条小船,一条在港汊里快得像鬼射箭般的小船
想想也难怪,一个当了“绿壳”而在江洋湖海窜来窜去的人,那身手就如三国里的吕布或水浒里的“浪里白条”,是何等不凡那些只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勺港种田佬们,如何是他的对手呢
所以,这“绿壳”的真姓实名,因为那没羞耻的小婊子婼婼宁死不招,谁也不知他姓甚名谁。
那个小婊子婼婼,在放到地上后,只剩了一丝气。
在族长和族长的手下人再次放下面子、压了声气要她招供时,气息微弱的婼婼,吐出的,只是这样的话:
“不晓得,打死我也不晓得,让我死,让我死吧”
“绿壳”背走了“鱼精”
我不知道,噪噪人世还有谁的私家花园,比这里更灿烂、而又有这样一种自然而又特殊的凄美气息。
眼前是一片漾漾漫开的花海,缤纷灿烂,夺目无比,它们的品种是这样繁多,自由自在生长的五光十色的花卉,交织成如锦的斑斓;百花怒放的气息,浓厚而稠密。可人的清风徐徐拂送,浓烈的气息传入鼻端,教人醺然欲醉。
曾见过海内外许多公园和花园,各有各的特色。但是,这所花园传递的,不止是观感上的美丽,还让我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气息,那是既有管理而又不太经心,更多的是让它自由自在生长的那种野性而略带荒芜的自然气息。
我喜欢这气息。
来卢昂之前,我就听人介绍过这个莫奈花园,知道它在莫奈生涯中的地位。但是,一切听闻都不如亲见,现在,坐在一张绿漆渐褪的木椅中,当我体味着听闻未能传递于我的感受时,我才觉得亲近了莫奈。
人过中年后,大千世界的种种斑斓物事,无可避免地在心中消遁,而一种平静的美丽,却往往更为渴望,越来越固执地盘桓心头不去,就像万绿丛中的无花之果一样,那种疏离于花花绿绿红尘之外的缱绻亲情,是最能传递生命信息的旷世之音和无声之美。
在莫奈的这座花园中,我真切地体味到了这一切,我喜欢这个花园。
突然,一个遥远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不晓得,打死我也不晓得,让我死,让我死吧”
我蓦地一惊。怎么搞的,我竟在这里蒙眬入睡了
我看四周,一切如故。不远处,三三两两
...
的游人,一如天使带领的精灵,悄无声息地游动。栗子小说 m.lizi.tw远远地,我只看见金色、灰白、或是光溜或是长发飘飘的脑袋,在花海上悠悠游动,那在四处漫游的步子,同样轻悄轻盈。
哦,真得感谢奈尔小姐专门为我安排的这个游览。莫奈花园已近巴黎,在代表团的活动中,这个安排当然也属“个例”。我还应该感谢的,是这天气,这特别容易让人沉醉缅想的芳菲五月。
此刻,那一声声尖锐的喊叫,在我惊醒之后一直如笙如箫,高低不息。
哦,也许母亲的最后叙说,已在我心中化为一片图像,这图像与眼前的景致,惊人地融化在一起,甚至连这水塘都好似起了袅袅的白雾,使我眼前迷蒙一片
我明白接下去该去找什么了。
我站起身来,继续在缤纷绿茵中穿行,是的,我还应该去找那些个池塘,去看睡莲,池塘与睡莲,才是莫奈真正的神魂。
婼婼的故事,在遭受毒打的那晚,只是开始。
前面说过,婼婼的“故事”发生时,是春天,春天过后便是夏天。夏天到来时,外婆的家乡勺港,遇上了百年未遇的大旱。
这场灾难来得太大太持久了以往,别处旱得河涸地裂,勺港却常有一水之济的天泽,可这年夏天,这奇迹却不复有了,勺港和左近各处一样,干旱使得树枯苗死,河底朝天。
沮丧而绝望的勺港人,把他们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了,把他们曾经用过的办法都用过了,可是,当辗转无眠的勺港人黎明醒来时,天空总如刚灌好的猪肠一般血血通红
从暮春开始的日复一日如是这般的绝望,已经过了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天的雨滴全无,这在勺港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枯焦之火燃在勺港人心里,他们再也不能等待了。
这天晚上,勺港人又在方太爷的召唤下聚集。
这次,方太爷是召唤者却不再是事必躬亲的行令者,因为在此之前,勺港人的农事以及农事以外的百事,都灼灼如焚地成为每一个人的亲身感受和难以排却的焦虑。
终于,有个比方太爷胡子更长更白的太太爷,回忆起了一个在他还穿开裆裤时他的爷爷和太爷爷用过而有效的、能够化解此“劫”的妙法。
这个记忆力惊人且在这特别的时刻苏醒的太太爷,一五一十言之凿凿地向方族长面授机宜。于是,当方太爷又一次号召勺港的族人们聚集时,如果不是先天弱视,所有前来的人,都会发现素来面相庄严得像一副砧板的方太爷,因为胸有成竹而破天荒地有了一丝拈须微笑的神容。
全族人氏又一次被召集了。
这天晚上的祠堂聚集,因为内容的特别,而被告知每家只需来一个男丁家长,所有的女流以及比女流更屑小的像我母亲那样的女孩子,一概被告知不得参加。
这个简短的祠堂聚集结束以后,只听得镇中的每条小道,都如过兵一般响起了嚓嚓叱叱嚓嚓叱叱的脚步声当然,那是对会议精神心领神会的男人们在健步如飞
用兵如神的方太爷,之所以将这氏族会议举行得如此神速,还因为他充分估计到每个领命而去的男人们,能有更充裕的时间,一一命令他们的那些从来上不了厅堂只下得了厨房的荆妇拙女,在天明以前赶制出来那种教全家大小能够穿着一律、全身缟素的孝衣孝帽
据说,那天晚上,在全镇的男人们散去后,族长只命豆腐佬丰三暂时别走,在确认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也将领命一项至关重大的任务后,豆腐佬丰三顿时感激涕零地向方族长叩头如捣蒜,诚谢族长和诸位长辈的恩准和关照。
在感激涕零的丰三退出不久,又有一位唯一的“女流”又被召到了祠堂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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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她是在其家长的陪同下。据说,这个“女流”在进门前,是用一块大大的蓝花布帕蒙着头的,自始至终,作为族长的方太爷,在向这个“女流”交代任务直到她欣然接受为止,交与接的双方都是态度互为至诚,而且都未见其面,只闻其声。所以,这次任务在布置过程中的圣洁和庄严,勺港人是半点都不用怀疑的。
这个“女流”,就是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
第二天,依旧晴天如镜红日高悬,勺港举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乞神行雨”的大典。
如果母亲说的是那种一般的“乞神行雨”,我小时候也曾亲见过。而今,别的印象都已模糊,我只记得那一列全然缟素的人马一边呼号、一边肃然行来时,那悲切而又肃穆的情景,教人很是胆战心惊。特别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边行边跪的“三叩一拜”、那些个平日胡子拉撒、粗眉突眼的大汉们在跪拜时声嘶力竭的呼号,都曾令我寒森森得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但是,勺港人的这场“乞神行雨”的游行大典,其规模和形式,却远远超过了我所听闻和亲睹的任何一次。其原因,就是因为那个以“小婊子”的称呼、代替了全部外号的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的参与。
婼婼的参与还在于,如果她只是“乞神行雨”队伍中的普通一员倒也罢了,奇就奇在三个月前在方家祠堂被严厉责打的“小婊子”婼婼,成了“乞神行雨”队中的专司供奉之责的“鱼精”。
我们家乡,有许多话很叫外地人匪夷所思。比如名字的叫法和含义,也和北方人的概念很不相同。就像婼婼的小名一样,如果顾名思义,北方人很可能以为是从“唯唯诺诺”一词中所取。其实不是。“婼婼”是故乡对小孩疼爱不过的统称,那含义,就和心肝宝贝、心肝儿肉差不多。“婼婼”的叫法虽然见诸于故乡的很多平头百姓,但一般叫到小孩一二岁三四岁至多七八岁十来岁,就不会再叫了。一句话,孩子长大了。
可是,丰三却不然,这个蠢到一点不爱动心思的豆腐佬,竟然将女儿从婴儿时代叫到十六七岁,也不改这个“婼婼”的名。这并非其他原因,就在于大字不识半个的丰三,实在没有什么学问为女儿想出比这更能表达疼爱的名字。“婼婼”长期独占着这个“公称”小名从未有人异议,可能也在于“婼婼”独特的美丽。
如今想起来的是,我们故乡的老人们对很多物事,真的还有许多非常形象而令人浮想联翩的说法和名称,而且和“官话”有很大不同,比如月亮,就叫做月亮菩萨,而太阳,是叫做日头佛的。
这天,肆虐了四个多月的日头佛,就像故意要气一气乞神行雨的人们。大清早,就不依不饶地吐出了火红的口舌,越发使得满世界都是一片焦燎烤糊的气味。即使闭着眼,也会教人觉得白花花的日头佛晃得无法睁眼,这样的日子,不要说做什么事,就是空着两手走路,也只有喘大气的份。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勺港人的那场无比庄严的游行大典,从神圣的祠堂出发了。
那时的勺港人,从最老到最小,所有人丁大约不过三千。这天的游行大典,自然是全体村民只要能走路就一个不落参加的。所以,当这三千人丁上下一色雪雪白的披麻带孝的装扮、一个个只露出一对对黑洞洞的眼乌珠、在一片无比肃杀的气氛中行进时,这样的队伍,看上去就很有点可怖了。
那时,勺港人不要说大世面,连中世面小世面都没有见过,当然还不知道后来这世界上还有“三k党”,当然也不知道他们自身的这套装扮,从外观上看,委实与“三k党”一样,令一般小民百姓一看就心里发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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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仅仅是外观可怖教人心里发毛倒也罢了,更叫人心里寒森森的是,这支“乞神行雨”的队伍,并非只是行走,而是在一支铜锣阴沉、箫声凄凉的鼓乐队引领下,三跪一拜地前进。这种鼓乐实在不是“乐”而是“悲”,因为铜锣的敲法和管箫笙声的调子,和发丧送葬的哀乐一模一样。
那种“三跪一拜”的前进方式呢,从效果上说,是不能叫做前进而只是匐匍式的爬行,这“三跪一拜”从实际意味上说,则比匐匍式的爬行更累人,因为通常的爬,用不着跪和拜,所以,即便是脚手轻捷的男子汉,在行这种大典时,要不了多久,也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如果仅仅是累人倒也罢了,这支服饰可怖而又惨惨切切地爬行着的队伍,一边跪拜,一边还在凄厉地呼号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这呼号有人引领,此起彼伏,前呼后合,当然,最后的那个“雨”和“来”字之间,音节有明显的停顿并拖出长长的颤音。
不管从字面上看,还是单独听这发音,这句话只是祈求,算不得吓人,可是,意外往往就在这“可是”上在勺港人的求雨大典中,情况并不如此简单。因为,当这几千人丁一齐以勺港人特有的口音、由那些嗓门粗嘎的男子汉们占压倒情势、又夹杂着女人和儿童的尖利叫声,齐齐发出这哀号时,那种凄厉而宛若鬼哭狼嚎的声音,委实能教听闻者魂飞胆裂。
所以,后来我对诸如“惊天地、泣鬼神”这些词组的理解并有真切体会,应该始于故乡这个“乞神行雨”的仪式。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正传就是刚才所说的,这个故事主人公婼婼的再次出场。
婼婼是什么时候出场的,母亲已经记不真切了,她只晓得当时自己因为外公的裁缝和自己的绣花女身份,全家一无例外地赶做白衣孝帽并且也是这支祈雨队伍最认真的一员,只不过,她们和许多“女流”包括小女流之辈一样,在游行时,是排在队伍末尾的。
母亲能够记得的是,当这支队伍在几声呼号以后、刚以极慢的速度开始“三跪一拜”时,前头突然有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个子娇小,性情活泼的母亲,和身旁的许多小女孩一样,尽管平日被家长管束得紧,但还是喜欢看热闹。参加这样的队伍已经新奇万分,虽然一开始就累得了不得,但队伍里有了很大的动静岂能“行”视不顾于是,当下便和身旁的女伴们,踮起那双从四五岁起就被爹娘裹紧了的脚,偷偷朝前张望
这一望不打紧,母亲和她的同伴们,忘了出门前被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规矩,忘了呼号,而是齐齐发出了一声“啊”
这声“啊”只“啊”出了一半,便立刻被身旁的家长们以严厉的眼神吓回去了。
她们实在无法明白:几个月前曾因“不要脸”而被打得死去活来的婼婼,现在竟很尊贵地被六个清一色的腰大膀园的赤膊男子,用一副极大的竹杠抬着,抬在了队伍前头。
实际上,不能简单地说婼婼是被大竹杠抬着的,因为不知情的人一听,还以为是抬的是轿子呢。这里女孩子们出嫁是用大竹杠抬花轿的,对于花轿,我母亲太有发言权了。她说的是:那当儿,由六个膀大腰圆的男子们抬的婼婼,不是花轿,而是抬着一挂鱼网,而婼婼,就躺在那挂渔网中。
这渔网也非一般,并不是这里女孩子们常织的用来捕捞小鱼小虾的小网,而是一挂去远洋捕大鱼的大网,那网眼每个就像大酒盅这么大这样的渔网加竹杠用来抬人,勺港的女孩子们可是从来没见识过
母亲说,尽管开始她们只是胆战心惊地望了一眼,但是,再一望被置放在鱼网中的婼婼,又教她们大大吃了一惊
几个月未见婼婼,大家所熟悉的她,完全变了模样。那条油光水滑的辫子,现在已被解开,一头浓密的乌缎一样的长发,水瀑一样地披撒在她的胸肩上,现在,除了一个贴身兜肚,她浑身上下未着衣裳,艳阳下,那雪白而**的身躯,就像一条刚从海里捕捞上来的大鳓鱼,发出银白而耀眼的光亮。
赤条条躺在鱼网中的婼婼,真的太像刚捞上来的大鳓鱼了。作仰卧状的婼婼,眼睛半睁半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若不是这天的“日头佛”过分白花花,肯定能看得出张大嘴喘气的婼婼,嘴里也在冒着一缕缕白烟。
母亲说,当时她和那些顽皮的小女伴一样,不怎么听话,所以她们才会第二次或第三次偷偷踮起脚尖,所以她们才能够看清:像条大鳓鱼似的婼婼,原来还被一条很宽的红丝带“四花大络”地缚着,如此一缚,她就和一条受不住干旱而蹦到岸上的大“鱼精”形神毕肖,活活就像真的一样。
母亲说,她们这些看到了这些场景的小闺女,吓得胆战心惊的程度,一点不亚于三个月前婼婼遭受毒打的晚上。因为,那个晚上尽管害怕,但周围都是家里人,她们瑟缩在家里人身后,好像有了屏障;那晚上尽管一直响着婼婼的惨叫,但在夜幕遮盖下,不敢看的可以闭眼不看。但今天,是在光天化日,在大众面前光着身子的婼婼,令她们大家觉得自己也好像被剥光了衣裳可怕的还在于:尽管这是白天,也没有像蛇一样的鞭子飞到婼婼身上,但白花花的“日头佛”,耀武扬威地直照在她一无遮盖的光身子上,肯定比抽在身上的鞭子还要火辣辣
就在母亲运用她那十几岁女孩子的脑袋瓜如此这般地设想婼婼的痛苦时,只听一声声比出发时更凄厉更高亢的呼喊,从队伍中间爆响了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白龙娘娘河干鱼死稻米呒,黎民百姓活不成哟~~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白龙娘娘河干鱼死稻米呒,黎民百姓活不成哟~~”
“白龙娘娘快发慈悲行大雨~~来”
凄厉的呼号此起彼伏,汇成悲天动地的声浪,一声比一声悲壮
母亲说的“骚动”,是在紧接着这情况的后面。
因为,自从发现队伍中有了这个装扮成“鱼精”的婼婼、代表勺港全镇人向白龙娘娘“请罪”并司供奉之责后,求雨的队伍秩序好像就开始乱套了。
首先,是被族长点名抬“鱼精”婼婼的那六个男子汉。因为他们的差使,明显地成了行雨队伍中最令人羡慕的。一群心怀鬼胎的男人,不怀好意地你推我搡,在三跪一拜的空隙中,奋力钻挤到他们旁边,细语切切地用各种各样的甜言蜜语讨好那几个抬杠子的人,他们言辞恳切地说,古话讲:天下三大苦扛轿打铁磨豆腐。扛轿就是抬人,今天这活儿就是天下最最吃力的,既然是最最吃力的,我们都是乡亲邻里彼此要互相帮助互相爱护既然是脏活累活,就得让我们大伙儿都“做堆”分摊,“做堆”做做
“做堆”,在勺港话里就是“一块”、“一起”、“共同”的意思别看勺港人大多时候笨嘴拙舌,在族长和太爷们面前通常连放屁也会忍着声响。可这一天,这些有胆偏离队伍腆着脸去央求的男人,突然变得伶牙俐齿,就只差没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之类的话了
勺港人的超常口才,在那些抬杠子的男人中更有不俗的表现这些被族长方太爷点名来抬这杠子的,自然是觉得无比荣幸无上荣光的,为村民大众甘愿肝脑涂地都不怕,岂怕出这点大力流这些大汗当然他们犯不着也不会用这书面语,而是只以清一色的勺港话婉言谢绝,那谢绝的话也简洁到了仅仅六个字:
“休客气,休客气”
“勿吃力,勿吃力”
那边是一迭连声“做堆”分摊、“做堆”做做的欲来争抢,这边是“休客气,勿吃力”的当仁不让,这场面在如此庄严的行进中交替出现,就很有点“乱了自己、锻炼了敌人”的危险了。
这混乱的情势和动态,被汇报到坐镇祠堂没有出行的方太爷那边时,毕竟还有一些过程中产生的时差。因此,这争来推去的混乱情势和不正常动态,就大大地影响了这求雨大典的严肃性和虔诚性,因此,当有一两个特别不晓事的,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心理的驱使下,居然还动手动脚地来夺这两根杠子时,就像现在踢足球或拍电视中常有的情况那样,就很有点“中场大乱”了
“中场大乱”的情形是那样不妙,全体队伍都在乱中受了影响,受影响的不光是男人,更多的是妇女孩子,大家几乎忘了自己这会儿是做什么的,谁也没有下令,便纷纷摘了白孝布盖头,从地上爬起来看热闹,一个个活像抻长脖子的鸭子一样当然,这热闹的中心就是婼婼
女人们一看赤身**的婼婼,立刻交头接耳叽叽喳喳起来。三个女人都能成戏,三百个以上的声音汇合成的声浪可想而知。这声浪不仅仅嘈杂,更糟糕的是,它推动着原来安排在后边的男人们更加起劲地朝前涌动,于是,原先的“中场大乱”就成了全场大乱
原本是求雨拜神的游行大典,现在成了集体看**婼婼的“西洋镜”
这当儿,当然便有人飞报了在祠堂正襟危坐、唯一没有出行的方太爷。
做“报子”的乡民们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当时的事实真相,几颗牙齿竟像数九寒天那样抖个不停因为他们心知,报与不报,这顿责骂都是无论如何逃不过的了
使乡民大出意料的是,一向威严透顶的方太爷,竟一反往常地对没有大发雷霆,只是稍稍有点怒容。
“怎么这样不晓事今天给龙王娘娘献的是求雨的鱼精,哪里是人是鱼精,懂吗她不是人是向龙王谢罪的鱼精莫不是你们当真连这也不知道么”方太爷恨铁不成钢地皱着白花花的眼眉,恨恨而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随后又语气郑重地吩咐:
“去,快去告诉抬鱼精的阿根他们,别误了时辰,午时三刻到不了龙王庙,就枉费了大家的心机,什么都不管用了哼,这辰光还有这门心思看热闹也太没有出息了”气哼哼地嘟囔了这一句,方太爷才摔下白纺绸衫的袖子,捧了三支清香,再次在祖宗牌位前喃喃祷告起来。
待到传达了方太爷的旨意、全体乡民再次领会了族长的意图后,队伍的骚动才算稍稍恢复了平静。
其实,更内在的原因是:在方太爷重新发号施令这期间,原先争夺和拼命死护抬杠子的双方,基本达成了“互谅互让”的默契每人抬一程后再着人替换,替下来的人,和从战场上下来的军人将士一样,已经有过光荣待遇,所以,他照样可以甩着手傍着这副杠子走,再也不用跟在后面叩头求拜。这一来,既尽了神圣的义务,又可以轻松而又冠冕堂皇地饱看**的婼婼。
当然,这时,大家都已经懂得了她不是人,不是丰三的女儿婼婼,而是“鱼精”。
善事好事两不误,怎能不皆大欢喜
于是,“三跪一拜”的行进方式,复又开始。在领头的阿根们更加起劲的带头呼号下,尽管路途是行行重行行地艰难,尽管在后来,那些行走艰难的呼号,几乎成了哭爹叫娘叫皇天,但一旦明白了今日的艰难将换来明日的幸福后,勺港人的服从和牺牲精神,就再次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这
...
里,还应顺便交代一句勺港的地理:以河流水路闻名的勺港,有着历史沿革都没有废置的四道老城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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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支凄惨哭号的队伍,在按要求进进出出地游完了四道城门、游完那些本来绕着勺港全镇袅袅流过、现在是干得河底朝天的弯弯曲曲的河埠、又游完遍布全镇主要良田的那几条大田埂后,终于在午时三刻到达了与另一个镇子相接的大龙王庙。
在抵达大龙王庙前的一刻,勺港人正好与邻镇清港的又一批求雨人相遇了。
当然,清港的规模和阵容,绝对不能同勺港人相比,而且他们也绝对没有一条“鱼精”,连半条也没有
于是,这天目睹“鱼精”婼婼,就成了不止是勺港也包括清港人的重大节日。
至于在龙王庙举行的“祭祀”情况,母亲很简略地一语带过,所以我也无法添油加醋。
母亲到底是女流之辈,只注重细节而忘了大事她只记得自己当时的那双小脚,在那日作了那样惨痛的长途跋涉后,是如何的满脚起泡痛苦不堪,而且镇上的女孩子们的惨状,都与她大同小异。此后,也使她们萌生了再不缠脚的“革命”要求
母亲还记得的细节是:从龙王庙出来以后,凡是全勺港参加求雨游行的,全都像刚割了脖子的鸡鸭,脑袋全都耷拉了最惨的是女人和那些半大孩子,据说,第二天有许多孩子得了因中暑引起的“瘟病”,甚至有好几个因此而死亡。唯有个别小女子因“身上来了”怕不干不净冲撞神明,被家里人声明“走亲戚”去了没有出行而因祸得福。
至于那个最重要的细节,是在我想起后连连追问,母亲才恍然大悟地补充说清的。
那就是:大家渴心盼望的雨,果然降了,却是在求雨之后的第四天或第五天才降的。
于是,这也落下了话把。有人嘀咕说:因为“鱼精”是那个不干不净的豆腐佬丰三的女儿扮的,冲撞了白龙娘娘,娘娘不高兴了,所以才不会在当天或次日豪豪爽爽地降雨
嘀嘀咕咕的闲话传到方太爷的耳朵里,老人家当时就动了怒:真是吃了灯芯草会说轻巧话,换你们的闺女试试看谁舍得
气极了的方太爷当下又第二次摔了他的白纺绸长袖,悻悻地说:以后再有这样的大难,你们找别人管
方太爷言之有理。不管怎样,大雨毕竟求来了,三天三夜的大雨落得满地汪洋
在这个皆大欢喜的情形下,勺港的人无例外地被告知:在瓢泼大雨降落的那几日,谁出门都不许戴笠帽或撑油纸伞,也不许动用渔船小舟,否则就是挡了“水气”,会将老天爷和白龙雨神娘娘再度降下的雨水顶回去的,谁若犯了这一“逆”,同样罪当万诛
还有一个要交代的情况是:那场雨毕竟来得太晚而于事无补,而后下了几天几夜的滂沱大雨,到后来却又酿成了一场水灾。
如此云翻水覆的大劫大难的结果便是:那一年,勺港人、清港人包括我们故乡的许多村镇,全都颗粒无收
还有必须要交代的一个情况是:
“鱼精”婼婼,在求雨后的第四天或第五天,就是瓢泼大雨降下的当日黄昏,从勺港神秘地失踪了
婼婼是从龙王庙的供桌上失踪的,或者应该说,是生生被人“劫”走的。
“劫”她的,当然不会是本地人,那么,会是谁
大家都说,除了那个曾与她干过不端之事的“绿壳”,还能是谁
于是,就有那些无事不晓的人,都说亲眼“看”到了一副怪异的景象
从下雨的那一刻起,勺港包括附近的村镇,并没有一条小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进出。但是,在下得白雨跳珠的河汊和通向海面的河道上,却当真有一只非常特别的“小白船”,像送子观音脚下的一朵莲花一样,一漾一漾优哉游哉地在水上飘呀飘,这条像送子观音脚下的莲花那样的小白船,始而从河道继而从海面,就那样一漾一漾优哉游哉的飘走了
另外一些人则更正说:什么白莲花什么“小白船”明明就是劫了婼婼的那个“绿壳”,用背驮着她,一步一步踩着水逃走了大家不都知道么那个“绿壳”水性绝好,生生是水泊梁山的浪里白条转世的呢
起先说的人就不服气,再次挑起争论说:既然看清了是那“绿壳”带着婼婼逃跑,为何你们不去追赶为何不把那个小婊子,不不,不把“鱼精”婼婼给抢回来
不屑再与之理论的人就撇起了嘴:说得轻巧,你倒是去抢抢看做“绿壳”的人,都是身上带得有家伙的,弄不好就扎你一刀,你能抢得再说,我们没船没桨的,又不会功夫,谁是他的对手再说,婼婼再不好,终究是她求来了雨,还能不放她一条生路么不管她是自己要做“绿壳”婆娘还是人家来劫她,总归人家是心甘情愿,总归也是让她“鱼归大海”了不好么连方太爷都不想再管了,我们还管她作甚
气鼓鼓的人还想再辩论,但也没有什么更有力的论据而气鼓鼓地住了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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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勺港人。勺港人那时是压根不懂“不争论”的好处的,他们无论对什么事都好争论而没有什么明确的结论,而有结论的就是那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千真万确的事实就是从那以后,婼婼从勺港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到了何处
而那个水上功夫了得的“绿壳”呢他到底姓甚名谁不知道,没有一个人知道。
自古云:英雄不问出处。
来莫奈故居之前我就与奈尔约好:请她在闭馆前接我。这样,我就有足够时间流连。
莫奈故居在巴黎和卢昂之间,虽处城市远郊,但这一点不妨碍它成为最吸引游人的所在。
参观故居的人愈来愈多,花园里更是观者如云。
穿梭了无数条小径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池开得最好的睡莲。
莫奈住宅的二层楼上,有多幅自画像,其中一幅画的就是他将画架支在池塘边作画的,就是这幅画,引得我遐思绵绵。
碧草花卉让我醉心。在我眼里,各色花卉都是可吟可颂的诗行。看过这里的睡莲以后,我觉得它的花容娇姿,更可以称之为诗,因为它与我心中存活的那个女人挂得上边。
这女人就是母亲告诉我的那个婼婼。
当然是婼婼。
婼婼躺在鱼网中的那雪白而又姣美的姿态,那种柔弱如赴死的姿态;婼婼与“绿壳”的恋情、“绿壳”背着婼婼像一条小白船、像飘浮的莲花一般从水上逃走的状态,从我听说她的故事那时起,就已经如镌如刻在我的脑海,现在,眼前这洁白无瑕这同样柔弱如醉的睡莲,就是婼婼的“植塑”。
当然,也只有莫奈的花园和画作,才会唤起我的记忆和联想。
婼婼如此在我的记忆里缭绕不去,当然还因为几十年前,母亲在结束叙述时跟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自此以后,我们勺港再也没出过像婼婼那么标致的女孩子了”
母亲这句话,才使我明白:为什么她会如此希望我跟她说的青岛大院的那个班家大娘,千真万确就是四十年前突然消失的婼婼。
奈尔准时驱车前来。
刚刚坐进汽车,我突然发现手腕上的表不见了。
我暗暗一惊。这只雷达表,是女儿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对于我来说,当然是十分珍视的一件贵重物品。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指指自己的手腕又指指奈尔戴在腕上的手表连比带划,奈尔明白了,立即就表示要回去帮我找一找。虽然非常心疼,我却不抱希望走了那么一圈路,谁知丢在那儿呢
奈尔不听,很有信心地迈着大步,头发飞扬地走在前边,一直奔向莫奈故居的传达室。
奈尔向管门的老太太说明来意,老太太笑眯眯地一晃右手,手心里居然摊着我的表
老太太说,是有人在花园里捡的,送到她这里来了。
我十分惊喜,这么快地失而复得谢过老太太,重新坐回车里,我松了一口气。
我安然地捡起奈尔放在车座上的一张报纸浏览,那是一张华人办的中文小报:欧华时报。
一条附有照片的新闻立时映入了眼帘
靓女横尸湖边副题:情杀他杀自杀警方正在调查。
我的天我暗地叫出一声。尽管这被报道“横尸湖边”的靓女照片,面目并不清晰,但我却不由一阵心悸,一边暗暗祈祷:这张照片中的人,千万别是我熟悉的,就像那天晚上在五月花酒店邂逅的人儿想到这里,我突然一阵心惊肉跳。
虽然那天晚上我对奈尔说过在这儿碰到了一个朋友,但到现在,我还无法向奈尔说出有关茫茫的其他事。我谨慎地记着外事活动中的“内外有别”,对只能表示友谊的外国朋友,我无法将早去海外漂泊的茫茫的情况说得那么明白,而且我确实也不太明白茫茫这几年的真实情况,就像那天晚上虽然与她梦中神话般“擦身而过”,许多往事却无法一下衔接。
看我对着这张报纸发愣,奈尔用这几日“突击”的中国话,又一次话题重提。“呵,你,你说有一个朋友,是一个朋友在这里是吗”
我摇摇头,心绪越发茫然。因为,我真的不敢断然断定:那天做梦一样撞见又像做梦一样消失的女孩是否就是茫茫虽然从撞见的那一刻起,我一次次地陷入了对茫茫的无限遐思之中且一直心神不宁。比如现在,小报上的这一莫名其妙的消息就又一次使我胡思乱想。
是的,我要细细想一想,这一切有没有可能
如果这一切真的可能,那么,几十年前的故事,岂非真是在不可思议的劫数中应验了
如果不是那场空前绝后的“史无前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延接茫茫、婧婧和班大娘的故事。
没想到的是,相隔数年后第二次去青岛婆家,竟是在这样一个境地中。
在一片糊得重重复重重因而狼藉一片的大字报夹墙中穿过、抱着我三岁的女儿跨进婆婆家的大杂院时,我悲愤异常而又羞愧万分。
那是六六年的深秋。
我想,我应该先说出自己的“羞愧”
在这个凡事都以“出身”标称自己是“红”还是“黑”的年代里,我那做了一辈子铁路员工、后来又是以铁路局仓库管理员退休的老公公,理应毫无愧色地让他的儿女们以三代清贫的“红五类”自居的,以此类推,我的丈夫滨声,照理也应在这个“圈圈”里顶着根正苗红的帽子伸展自如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蹊跷的世事并不以简单的逻辑推理,这年的夏之初,当那场声势浩大的革命,是对“三家村”的严厉声讨拉开序幕并且有板有眼地开展时,只是一名中学历史教员的滨声,仅仅因为他的愚鲁耿直,竟然成了挨上第一颗革命子弹的“出头鸟”。
我满怀悲愤地抱着三岁的女儿回老家,就是因为滨声已经成了“为三家村鸣冤叫屈的邓拓走卒”,是戴过高帽游过街、与一群有着形形色色罪名的教师关在一间小黑屋不断被勒令反省的“牛鬼蛇神”
我的“悲愤”可想而知我们的女儿,也就因为是“牛鬼蛇神”的“狗崽子”而被已经呆过一个学期的幼儿园,谢绝于门外。
万般无奈中,我只好将她暂时送回爷爷奶奶身边。
来时一路乘的都是火车,在饱受“红色风暴”的教育以后,同样愚鲁的我,为要不要对人隐瞒我们眼下的身份而惶惑不已。撒谎和隐瞒真情对我们来说是那样困难,但是,面对善良而绝对不可能明白这一切因由的公婆,我真不知道如何向他们述说这个飞来横祸,我更不知道在长长的未来中,我和“牛鬼蛇神”丈夫和“狗崽子”女儿,还要面临什么样的灾难。
出了车站,仓皇地三步并作两步跨进这个四年前呆了若干日子的大杂院时,我又一次被惊呆了
就是那样一个全是像我公公这样的小小老百姓聚居的大杂院,在院子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凡有寸墙半砖的平直之地,都贴满了红红绿绿的大标语和大字报
令我分外吃惊的是:被大标语和大字报糊得最严实的,就是班家窗户和门都被糊严了的班家,简直就像一座刚刚发丧而被封死了的白坟。
尽管无心细顾,但每个字足有半尺见方的大标语,还是惊心动魄地映入了眼帘
“揪出隐藏在革命群众中的反动分子班天奴”
“大汉奸大破鞋班天奴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这些大标语的落款,统统是:“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战斗队”。
这个落款令我大受启发。就在这一刹那,我下定了决心:对公婆,对这里的任何人,什么都不能说哪怕在这里仅仅住几天,丈夫和我在外头的一切遭遇,都要像这儿的大字报封门一样,“封”得严严实实。
就在我准备着对公婆撒出一个合适的弥天大谎时,从外面的街道上,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和锣鼓声。
我心惊胆战地进了家门。
公婆对我的突然回来,自是惊喜万分又惊疑非常。强颜欢笑的我,在环顾了这个只两个老人的小家相对地平安无事以后,终于撒了这样的大谎:
“滨声他到外地的**思想学习班去学习了,要很长很长时间”
我马上就从颤着小髻激动不已的婆婆嘴里,知道了院子里各个邻家的大致情况。
在郁闷不堪的脑瓜里,别的邻家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我的不熟悉而被忽略了,但是,有关班家班大娘和她的女儿婧婧的近况,却一一入了我的耳鼓。
婆婆的述说,非常纷乱而缺乏条理,因为同样心存惊疑,她述说的感**彩,已经迥然有别于四年前。令我惊异的是,她在同样的惊恐和不解中全然没有了对班家以往的那种鄙视,反而真切地多了一些同情。
婆婆说:班家遭大字报封门是半个月以前的事。虽然一个院子住了这么些年,虽然大家在背后对班家母女或多或少都戳过脊梁骨,但大家的猜疑只是在背后,在背后猜疑她们母女生活得与旁人有点不一般,其中可能有点蹊跷。但是,猜疑也不过是猜疑罢了,并没多少真正的恶意。人在世上过日子,一人有一人的过法,过得不寻常的人家有的是,旁人为什么要淡吃萝卜闲操心呢
但这一回,这一回真是过了头了,太吓人了,大院里的小民百姓怎么也没想到这姓班的人家婧婧母亲的真名实姓,是叫个“班天奴”,是个曾经跟着有钱有势的老公漂洋过海在外头吃洋饭多年而又改名换姓隐藏下来的反动派大汉奸
邻居们都说那天在抄家封门时,从那个老女人班天奴的床底下挖出来不少稀奇古怪的洋玩意,还挖出了两件很像是日本女人穿过的那种大和服。据说,一见挖出了这种衣裳,那班家的老女人立时就像泡软了的面条,站也站不起来了,不,是立时就瘫在地上昏过去了。
“你说这会是真的么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我是不信的,她一个女人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大汉奸那年月,做了大官才当得成汉奸哩,她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够”婆婆迟迟疑疑自言自语地说。“如果真的嫁过大官吃过洋饭,怎会到头来弄得水洗过的穷她那个家哟,真的是里里外外一点点像模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的,别人不知道,咱院里都知道,这些年她们母女真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哟,进进出出,从没见班大娘上街买过什么荤腥,哪怕是一毛钱两斤的蛤蜊真要是嫁过大官,多多少少总有点家当,怎会住我们这样的大院怎会为填两条肚子没明没夜挣那两个小钱我看哪,兴许是她早年与外边的什么人结了仇了,早年的仇人寻上门找茬儿算账来了,你说是不是这年头的事呐,真叫人不明白的,一点也弄不明白的,你看市委张书记这么大的官,也教人贴得满街满院的大字报,这怎么教人搞得明白现今这些人做事也太绝了,就算是早年间有这事那事吧,人活百年走千里,谁能不踏错一步哩都是什么年代的事了,还这么不依不饶的作弄一个女人家作甚哩”
在发表了上述见解后,唠唠叨叨的婆婆长长地叹着气,接着又千真万确地说:那些来贴标语和大字报并且拖着班大娘游街的“革命群众”,并非是本院邻居而是另外一些街道的人,院里的人是不认识的,但大家也知道,本院的人,也并非一个都不知情,要是没有本院的人给通风报信,外边的人怎会知道我们这个院的人要说有,也就一个,我们这个院的只有一个人暗暗参加了“革命行动”,那是“水果林”家林家的儿子林来。
“哼,林家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地道人,”婆婆左右张望一番后,才压低了声音对我说。“林来他早就存了坏心眼的,他和班家住隔壁,三天两头扒着墙洞看婧婧洗澡有年深夜上茅房,他抱住人家婧婧硬要干坏事没成,被派出所传唤去罚他扫过街的,你想想他会不恨不生事才怪哩”
对于婆婆的叙述,这一次,公公没作任何补充也没作任何更正。耳聋的他,除了终日以紧皱的双眉表示对当今不明不白的世事的内心愤怒之外,不可能有更多的表达。
当我紧问班家也就是这个叫班天奴的班大娘到底是哪里人、她改名换姓前的原名是什么时,不要说婆婆,连公公也都瞪眼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了。
婆婆最后能告诉我的消息就是:班家被封门的当天,在劫难逃的班大娘,因为当场昏倒在地倒捡了一条命被那帮戴红袖章的人揪着在院里喊着批斗了一阵、在门口那条短短的小街游了一次街,而后就被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她的女儿婧婧,更早之前就失踪。可是,最近两天,大院里有人见过她,说是婧婧现在不得了,腰间勒根宽皮带,胳膊肘戴了个很大的红臂章,在市委大院的门里进进出出,也不知当了什么大官,前呼后拥,威风得很哩
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版本,勾起我心里更多的疑团。但是,缘因自己心里也像悬了个抓钩而心情不定,我就没了究根查底问个明白的兴趣。
几天后的又一个傍晚,婧婧在大院里再次意外地出现了。
婧婧出现的时间,是大院的大多数人家正要吃晚饭的当儿。
如果不是天气已经相当寒冷,我们这儿许多人家总是把他们的吃饭小桌摆在当院或当院的各条过道吃的,这几乎成了大杂院住家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住处窄巴的人家,谁不想在“公地”里多多挪占一寸是一寸呐哪怕仅仅是暂时的挪占。
从不在当院或公用地场摆吃饭桌的,只有一家,那就是班家。
由于班家的不摆,多少成全了紧邻的林
...
家,在又一次熟悉了全院人家的“版图”以及各自的地理位置以后,我多少有点明白林来的那次流氓行为,还因两家地理位置确实过分靠近,这可能也是极大的诱因。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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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班家的不摆饭桌,使得可以尽兴占用两家过道当作吃饭地场的林来家,把习惯当成了自然。习惯一成自然,人口众多的林来家便连深秋初冬之交的寒冷,也全然不计。
因此,这天傍晚,悠悠然的林来家,照样把张热气腾腾的吃饭桌摆在了老地方两家交界的过道,也是全院绝大多数人家看得见的地方。
就在林来一家准备着热气腾腾的晚饭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口号的呼啸,还没待院子里绝大多数闻声而探头张望的人家明白过来,一骠戴着红臂章的人马冲进了院子,目标明确地直冲冲的朝林来家闯来,又立即拉开了包围的架势。
“林来,你这臭流氓,快滚出来”
这时,正好端着一钵头黄面糊糊的林来女人吓了一大跳,于是,这一钵头黄面糊糊像摊鸡蛋似的,连同钵头砰地一声摊到了了地上
“林来,你这漏网的坏分子,快快交代你迫害城市贫民的反革命罪行”
“林来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随着此起彼伏的口号,目瞪口呆的林来被团团围在了红臂章中间。
接着,令闻声围观的邻居越发目瞪口呆的是:当挨了一记响亮耳光又被红臂章们揪起头发的林来,不得不仰视红臂章们的头领时,大家惊骇地发觉:这支扛着“捍卫**思想战斗队”大旗的战斗队长不是别人,而是半个月前,别人以同样手段对付过的班家的女儿婧婧班小诺
这当儿,尽管我所在的地理位置与“批斗现场”有相当大的距离,但公公家是在楼上,班家是在楼下,因此,我还是清楚地望见了,倏然出现在大伙面前的婧婧班小诺,她那被仇恨扭歪了的整副神容,简直是一个被愤怒的烈焰卷裹着的天罗地煞。咬牙切齿地面对仇人的她,颜面似雪,乌眉似剑,目如寒星,两只手倒插在腰间,那神情就像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元帅
远远遥望的我,就在那一忽儿间,意识完全发生了错觉:这个不远处的女人,不是四年前我所认识并曾交谈过的婧婧班小诺,而是面对南霸天的吴琼花,从山洞里跳出来控诉黄世仁的白毛女,总而言之,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与以上舞台形象极为相似的复仇女神
“臭流氓林来,你还认得我吗”伴着班小诺这声威风凛凛的喝问的,是又一记甩在林来脸上的响亮耳光
随即,漏网的反动分子“臭流氓林来”,立时就被几只粗胳膊按倒在地并被四个膀大腰圆的小伙子架起了“飞机”
躲在自家小屋窗后看着这场动静的我,寒意顿时掠过全身,接着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诸如此类的情形,在这些日子里,作为身受者,作为目击者,我都经历得太多太多了,现在重新面对,令我又一次不寒而栗。
我扭过头,退下身来,我无法再看这样的情景。但是,“现场批斗”的嘈杂声,还是不绝于耳地传到大院的每个角落,持续了个把小时。
我以为在当时的那种情形下,我和班小诺以及她的母亲,是再也没有可能照面的。不料,就在我将女儿交代给公婆准备回程的前夕,婧婧班小诺和她的母亲班大娘,又一次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
我是在将要迈出大院的门洞时遇到她的。
至今,我都难以回想那时的“交通秩序”。因为,它根本就毫无秩序我根本没想到,尽管公公退休多年,毕竟是铁路局老员工,但他却无法为我买到一张正常的回程火车票。
说到“正常”,就是因为“不正常”的乘车者太多太多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们这个大院,离火车站极近,因此,去探寻消息的公公,几乎每天一趟,但每天一趟探了消息回来的公公,是日复一日垂头丧气地叹息。
此间原因,除了乘车者绝大多数都是搞大串联引起的混乱外,更让人无奈的是,正常渠道的票,早被铁路系统这这那那的“战斗队”控制了“战斗队”控制火车票,当然是革命需要的天经地义,是无需普通群众置喙的。
当然,如果也有胆量去与日复一日增多的大串联者争抢座位,那可能连票都不用买的。我当然不是此等角色。说实在,与那些戴着革命标记的大串联者争抢,我是想都不敢想的,来时的火车上,触目惊心的场景令我至今心有余悸我乘坐的车厢,不止一次地发生了这样的事:火车行进中,突然冒出来气势汹汹的“红袖标”,他们仅仅是凭着臂上的红章,没有任何理由地将某个坐车人突然拉出来又不由分说地赶了下去,诸如此类的事件接连发生,令我一路心惊胆战,深恐自己也同此命运。
尽管心有余悸,我却不能不回去要是延误太久,我的工作单位很可能会立即找借口将我开除,而在小黑屋度日如年的滨声会出什么事,更是我难以预料的。因此,当束手无策的公公问我为什么来的时候不从单位或滨声的学校开一张介绍信时,我越发瞠目以对无地自容了。
我只能期期艾艾地以“没想到要开、办理这事儿的人当时也不在”搪塞,说话的声气,则低得像蚊子叫。
公公听着我的理由,虽然不无惊疑,却也不能不信。忠厚的老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同样忠厚的儿子,现在是“战斗队”皮鞭下的“牛鬼蛇神”。
公公在照例的叹息之后,突然一拍脑袋,自言自语地说了句什么就走出去了。
我也在这一刹那有了主意:何不自己到火车站去碰碰运气成千上万的乘坐者中,总有一个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要退票吧
我有了主意:这事不要再让公公为难,我自己悄悄去办。
这天傍晚,我决心自己去火车站碰碰运气。
谁知刚刚走到大院门洞,我和一个匆匆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原来是婧婧
“你往哪里去”婧婧异常简捷地问,眯缝着亮亮的瞳仁盯着我,在已经发暗的门洞里,因为近距离的逼视,我比前几次更清楚地看见了她的容貌,这时,我发觉绝不是产生了错觉,而婆婆她们的揣测更不是绝无道理:婧婧的头发和眼瞳都有点异于常人在门洞幽暗的夜灯中她的头发又一次泛着棕黄,眼瞳更加发蓝,这头发,这秋空般的眼白和乌黑中透出蓝光的眼珠,绝对是混血儿才有的。
虽然只是当时的一掠之感,那记忆却如此绵长
“我,我要去火、火车站”我机械地应声而答。说完后却马上后悔我为什么要告诉她呢但是,编谎对我来说是难题,我从来没有那份机智。
“大爷已经跟我说过了,帮你搞张票没问题,我已经给人说了,马上就给你拿过来哎,这样吧,你在我家稍稍等一会儿,我先帮我娘安顿安顿,马上去给你拿”
原来是这样我的公公居然去找过她了
还没等我愣过神来,婧婧一迭连声向外喊道:“娘,快点,快点嘛”
原来,已随女儿回家的班天奴大娘就在门外。
我这才看明白,婧婧依然是当时的那种“飒爽英姿”的装扮,依然是旋风般的语速和行动。不消片刻,我和她的母亲,都被婧婧的这种不容人抗拒或迟延的行动旋风,卷进了她们的家。
婧婧简短地向她母亲交代了几句并再三要我在她家稍等片刻后,又一阵风地卷走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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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明白:今晚,婧婧是和她母亲来这间老房子里收拾残存的最后一点物什的,一句话:她们要搬走了。
我这才再次看清楚了她们的半个月前还被封门的大字报弄得狼藉不堪的家。
这个家,这个四年前我和滨声曾经小坐片刻的家,在半个多月前的那次抄家后,此时越发显出了凋零和凄清,本来就陈旧得摇摇欲坠的门窗框架,现在更呈现出一种破败之相,乍起的寒风,将门框上的残纸吹得索索地飘荡。
但是,令我惊异的是,在这窄小得堪称家徒四壁的家中,在没有了如山的火柴盒子的堆积时,仍然能看出被一双勤劳的女人的手打理过的痕迹:那仅有的一桌一椅和两只板凳因常常擦洗而露出了发白的木纹,那不多的杂物也一是一二是二地挂放得合情合理,当然,令我惊奇的还是四年前的那挂蓝印花布的门帘,它依然颤颤索索地飘垂在里间的门框旁,这条半截的蓝印花布门帘,令我立即就想起了外婆家
多年来在心底时浮时起的疑团,立即再次飘升起来。我忘了原先一直存在的尴尬窘困,欲知究竟的心情是如此强烈,我立刻忘乎所以了,盯着发髻花白的班大娘,唐突的问话几乎冲口而出。
“你看,也没有茶水招待你,你先嬉嬉一歇歇,只管先嬉嬉,婧婧说了,她一歇歇工夫就回来的,我先稍微掇拾掇拾”班大娘花白的小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嘴里一边颤声招呼,一边不停地两手忙活。
一阵热浪猛袭心头,班大娘这乡音浓重的话音,特别是这词组的特殊组合是的,唯有我们那一带的人才会那样说话,唯有我们外婆家的人,才会将邀客“坐坐”说成“嬉嬉”,将一会儿说成“一歇歇工夫”,将“收拾收拾”说成“掇拾掇拾”
乡音外婆家的乡音
“班大娘,你老家也是浙江南边吧你是不是与我外婆同乡你是不是也是勺港人”
“你,你是”因为无法掩饰的过分惊诧,班大娘的嘴巴一下张成了o
我一咬牙,就像被谁施了魔法似的,说出了我外婆家,说出了我外公和母亲的名字。
“天~哪”随着这一声吹气似的呼喊,班大娘的那张张得大大的o形的嘴,在黄昏的夜暗中定了格。
我心头一阵乱跳,过度的惊骇和惊喜使我脑袋都晕了这是说,果然是班天奴大娘,果然是勺港的婼婼,是四十多年前在勺港失踪的那个豆腐佬丰三的女儿婼婼
天,如果婼婼果然是我母亲故事中的婼婼,这里头该有什么样的故事,该有多少血泪掩藏在陈年而发黄的册籍中呢
可是,眼前的婼婼好像没有我的那份胡思乱想,在一阵绝对的惊骇之后,在定定地注视了我一阵、并粗粗得知我的去向和行程之后,她什么也顾不上细说,只是忙忙地开始了寻找。
那天晚上,因为紧张,也因为意外,班大娘没有言语,但我发现她整个身体都因紧张而颤抖,她紧接着做的事,就是一边不停地喃喃着,一边在一个角落心慌意乱地翻寻。
陷在极度惊喜中的我,没细究她忙碌的原因,只是做梦似的盯着她,只任思绪翻江倒海:果然是她,果然是她
在角落里忙活了半天的班大娘,终于翻出了一个扁扁的同样也是蓝印花布做的兜肚,她抖抖索索地打开,从中掏出一件东西,剥去一层又一层的纸,两手颤颤地交给了我。
那是两个物件:一个深蓝色羊皮面的本本,一把有着一些锈迹的青铜刀,不不,应该是剑吧是的,是短剑,尺余长,剑柄上有着隐隐约约的“巨龙”纹样。
就在我仔细看着这把剑时,班大娘想了想,一把扯下那半截门帘,又把这几样东西一起裹好重新交给我。在重新交给我时她又一次抖抖索索地打开。
我激动得又是一个激灵直觉告诉我:这几样东**着她全部的秘密,这是她的命根子。
但我无法想清楚这缘由:班大娘为什么对我如此信任她为什么将这些珍藏了几十年的命根子也似的物件交给我看难道,就因为我是故乡人就因为我是她少年时就十分熟稔和要好的故乡女友的女儿么
果然,班大娘马上就说了:她交给我这两件物事,除了上面我已猜到的原因,还希望我将其中的这个本子,转给滨声细看并作珍藏。因为在这个大院居住的这些年,她对滨声以及我的公公最有好感,全院子的人也就滨声文化程度高。因为,她知道滨声上的大学是学历史学古物还懂洋文;因此,她相信他一定能看得懂这本子中所记的一切,她衷心希望滨声和我以后再次回家时,能够告诉她这本子中所写的一切
而这把剑,是的,那确是一把剑,古代的青铜剑。昏暗的灯光下,不知被摩挲了多少年的带着铜绿的铜剑,发出幽幽光亮。
“这剑嘛,是从前的一个一个人送给我的一个,一个表记,他说这剑原有两柄的,一雌一雄”班大娘说到这里时,言语顿时吞吞吐吐,脸上立刻现出难言的羞涩。她迟疑着,终于还是说了出来:“那个送我的人,他是闯江湖的人,也不知祖上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总之,是个传家之物,值不值钱不晓得,我藏了多年了。哎,现如今,留着这些东西都是祸害,若被红卫兵再查出来,那就不得了,小诺,嗯,婧婧她是不知道的。不然的话,她早就会给我扔掉了我,我就是没舍得,这么多年了,好歹也是个念物,你说,我怎能好端端的扔掉呢可留着放又没处放,是个累赘,是个祸端,不过,交给你们存着没关系,请你无论如何带去先让滨声收着吧,你们家出身好,放什么东西都没有关系的”
往事如风地在我心中翻卷起来勺港的婼婼,被鞭打的婼婼,那个在逃的“绿壳”、那被癞痢头阿根描述的那记叮铃铛啷的声响原来,就是这把剑
哦,装扮成“鱼精”求雨的婼婼、几十年没有音讯的婼婼
真是造化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样的情形下教她与我相遇
我心神不定,往事如潮,在班大娘这凌乱不堪的家中心慌意乱地坐下,我真想脱口告诉她:大娘,现在,滨声也是“牛鬼蛇神”,我们可能也保存不了你这些宝物
可我张不了这口。
“囡囡,我真高兴今晚回来恰恰碰上你,我和你妈从小在一淘,我们娘儿俩真是有缘啊囡囡,我给你看的这把剑,还有这个本子,我跟你说的这些事,你等会儿可千万千万不要告诉婧婧”班大娘此时更是神情恍惚,惶乱之极。“我的这个女儿,唉,婧婧她的心性与你们不一样,她不会赞成我这么做的,婧婧她现在老是去参加这个队那个队的,她,她和我们当老人的心思一点都不一样”话音未落,她立刻惊恐万分,哑了似的马上闭了嘴
原来,婧婧班小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门,正得意洋洋的将手里举着的一张车票朝我一扬。
进门的婧婧如以往一样,在敏捷地扫了我们一眼以后,好像立即明白了怎么回事,立刻又以秋风扫落叶般的快速,将母亲手中的铜剑夺过来,看了一眼后便往地上一扔,用脚随便地一踩,紧接着,又将那个羊皮本子抢到手里,一边掏出了火柴。
在做着这一切的同时,她并没忘记狠狠地盯了她母亲一眼,低沉而厉声地吼道:“娘,你还嫌没有丢够人么你还想不想活了”
“啊,婧婧,你,你不能,你不能毁”班大娘哀叫道,扑上前去,护住了那个已被抢回手里的本子,当她又将落在地上的剑抢在手里后,立刻将两样东西都压在自己身下,“你要毁掉,不如先杀了我婧婧,你不能,你不能”
“真没见过你这么顽固的脑袋瓜子好吧,你要存心留着害己害人你就留吧以后要再出什么祸,你就是自己作践别怪我不管你”婧婧愤怒得一张脸都扭歪了。大概多少碍于我在这里,她气咻咻地咬着牙,没有再说下去。
我低声谢了婧婧,把火车票款留到桌上,逃也似的走了。
那天晚上,最后如刀刻一般铸在我记忆中的,不是别的,而是班大娘在女儿进门后,像面条似的软下去的身躯和那张惨白而灰黄的脸;还有,还有她在跃身扑上去抢那本子和铜剑时,那奋勇得就像一个赴汤蹈火的烈女形象
青铜剑和那个本子,从此成了又一次没有解完的谜,埋在我的心底。直到二十多年后,我回到故乡浙水之滨
廖无几与“梦想之夜”
调回故乡工作,是我平生的最大心愿。在经历了一场千难万险的“持久战”、在上上下下盖完了十几颗图章、忙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之后,我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我在文联刚刚办完报到手续、明确了工作职责时,办公室主任就笑嘻嘻地说要临时抓我一项官差。
对任何人都心存感激的我,对这样的差遣,二话没说就应承了。
这“官差”其实很简单。
电视台要向社会招聘几位节目主持人。这对当下的年轻人来说,是最诱惑人的职业。主任说,现在,广电局长和各部门负责人的家,门槛都被踩低了三分。
作为消息灵通的文联有关人士,果然也有相应的行动:七大姨八大姑的孩子都是跃跃欲试者。我的“官差”,则是去广电厅担任面试的“考官”,帮助他们挑选有“文学细胞”的男女孩子。主任让我应差,是因为我刚回来,什么“关系”也没有,更能体现公正。
八十年代的电视台,的确是青春少年最有诱惑力的梦想楼台。这次主持人只招三五名,应聘者却近五百人经过层层筛选后,那天面试的是45名,分甲乙丙三组进行。也就是说,在我参加的丙组中,这15名应试者只有一两人能够选中。
面试的第一个,是廖无几。
廖无几这名字马上引起了我的兴趣。寥寥无几,谐音而取。女孩子的父母起码不会是没有文学细胞或毫无情趣的家长。
廖无几叫了几遍,不见有人应。
在这样的场合,竟会迟到可惜
和我同在的四位考官们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这组的组长老丁马上叫出了:
下一个邱平平
门开了,同时冲进来两个女孩。看来,初试的挑选者还是有眼力的,这两个女孩都长得相当不错。
“叫的是邱平平”
“我是,我就是邱平平”
“我是廖无几刚才第一个叫的是我,应该是我先来”进来的两个女孩争先恐后地说,那个叫廖无几的显得更加奋勇,大有夺回第一个应试资格而当仁不让之味。
“可你迟到了,现在让邱平平应试,廖无几你先退下去,叫你时你再来”
“我没有迟到,叫我时我正在酝酿情绪,没有听见,丁主任,你没有调查就这样说是不对的”
很少有考生会对“试官”这么说话的,这个女孩倒挺倔我不由得戴上眼镜,仔细望了她一眼,这一望真像是触了电似的,天,这个廖无几我是在哪儿见过的呢
老丁的眉头马上拧紧了。“作为考生,你要遵守纪律,现在是邱平平应试,廖无几你先退下去,叫你时你再来唔,现在将你排到马燕燕后面,第三个,不,第四个
...
”
廖无几气鼓鼓地扭转身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大声地说:“那我就等到最后:第十五个丁主任,劳您大驾给我排到最后一个吧多谢了”
这个廖无几虽说江南多美女,可对她,若是光用“美女”一词来形容,就过于简单了,这个廖无几,长得如此明媚清纯,从五官眉眼到身材,一句话:无可挑剔如果不是那双因生气而显得有点凶巴巴的眼睛现在,哦,这样的女孩,天生就是当演员、主持人的料
在她回身说话时,我专注地盯着她,记忆的潮水迅速汹涌,我差点就要叫出来
那个邱平平的确平平,主考者所期望的“文学细胞”,在她身上少得可怜。栗子小说 m.lizi.tw
每个人的试题都有所不同,考虑到她们这代人的成长年代,考官之一的我在出题时,动足了脑筋。试题并不难,只要有高中学历甚至初中毕业的,应该说很容易。
可是,邱平平却连最普通的常识性的题也答错了,她不知道沈雁冰就是茅盾、将百草园迟迟疑疑地答成是不是卖中药的诸如此类的错误不需细说。
唉唉,要知道这是在我们浙江、是出了这两位大师的浙江啊
接着的几个也不如人意。
老丁是电视台刚任命的主管政工人事的副台长,大概原先当的是办公室主任,故现在大多数人仍以他原先的职位呼之。看得出来,老丁最希望大家注意到他的新职位,叫他丁台长和叫他丁主任,从其表情就可看出效果大相径庭。丁副台长还是此次的主考官,块头大,嗓门响,一说话,表情就是一脸的吴山秋水。
丁副台长当然是说话算话的,在叫第四个马燕燕前又插叫了廖无几的名字。
廖无几又一次没有进来。
老丁懊恼地拧了一下浓眉,马上就不露声色地继续叫了下一个。
应试者一个接一个,说实在,即使不苛求,应试的女孩子们除了面目姣好外,在文学程度上都不太理想。瘸子里头挑将军,唯有那个马燕燕还差强人意。
“要不,就马燕燕”老丁站起身来,拍拍手中的一叠纸,一双虎眼扫过我们全体考官,最后落到我的身上。
我低声但语气坚定地说:“不还有一个吗廖无几”
话未落音,门被重重推开,廖无几闯了进来。
“还有我呢我还没考呀”
“刚才叫你你为什么不进来”
“不是向你请求过了吗不让我在第一个考,就让我在最后一个考”
“谁让你这么说话的是你领导我还是我领导你自由散漫,目无组织,告诉你,廖无几,现在考试结束了,你的预选资格被取消了”
“凭什么凭什么取消我的资格丁主任,你才是乱扣帽子乱说话呢,哼,是党指挥枪还是枪指挥党,听听,你们这些领导都听听,不是文化大革命的语言是什么丁主任,刚才你是不是这样说的”
“这”老丁一时语塞,却依然冷着脸。“什么也不为,就为你不守纪律”
廖无几毫不畏缩,直言直语地顶撞道。“凭什么说我不守纪律哦,你可不能拿着党给你的权力开我们小老百姓的玩笑”
这可糟了,这廖无几如此莽撞,万一老丁真的恼羞成怒,可就不好说话了。我们毕竟都是“陪客”,真正的生杀大权毕竟在丁副台长手里呀
“什么也不为,就为你目中无人,不遵守纪律”
“谁目中无人了,谁不守纪律了说话要有证据,批评要注意政治嘿,难道忘了**是怎么教导你的了丁主任,哎,不对”廖无几冲上一步,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扫过我们这几位考官的全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再次落到丁主任脸上时,几乎就在一刹那间,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嗯,丁台长,丁叔叔我想起来了,怪不得人家都说你很爱开玩笑,嗯,说你习惯逆向思维,对部下习惯用反语激人思考,怪不得呢”说着笑着,她又一次瞪起那双明媚好看的眼睛,朝老丁似嗔非怒地盯了一眼。“哎呀,我说丁叔叔,怪不得袁伯伯也说你很幽默,不过,你就是再制造戏剧效果也不能在这时候同我开这么大的玩笑哇”
“什么袁伯伯,别乱弹琴,那个袁伯伯”老丁虽然还拧着浓眉,但语气明显改变了。
“什么,还要我来说明袁伯伯就是袁副书记袁部长么”廖无几用眼角瞄了一下老丁,那轻描淡写的口气,就像说到她自己的父亲或哥哥一样不在乎。说着又朝老丁甜甜地一笑,撒娇般地说:“说我目中无人不遵守纪律,你才是乱弹琴”
这一笑,真正是千娇百媚只见老丁的眼珠急速地转了一下,那一脸的秋水阴霜立马化为宽大为怀的慈祥笑容,他朝我们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样子,说:
“看看,碰上这些调皮小姑娘真没办法,好,请吧,那么,就有劳大家再坐几分钟,请各位再考考这个小丫头吧”
大家当然应命,而我更有柳暗花明的欣喜。
再次一一坐好后,我又出题了。
结果是明白不过的:廖无几不仅以自己明媚无比的笑容化干戈为玉帛,还以对答如流的出色,轻松进入了这次面试的前三名。而我,说实在,在仔细端详了她的容貌、考察了她的文学知识和能言善辩的机灵后,给她打了最高分。
不用说,廖无几如愿以偿地进了电视台。
在成了电视台文艺频道“梦想之夜”的主持人后,没消多久,廖无几越发名声响亮。
与廖无几相识之后,她曾直言不讳地告诉我:那天,面试抽签虽是第一个,但第一次迟出,她是有意的她有意“磨蹭”并发起了“事端”。
她说,她知道欲要引起考官加倍的注意,就要“制造”出场的效果。这也是她看了许多小说得来的指点,她在生活中已经屡试不爽,成为一个攻无不克的“经验”。
当上了正式主持人的廖无几,和她主持的节目“梦想之夜”一起大红大紫。
领导眼中和观众眼中的她,俨然都是台里的“台柱子”。从中传出有关她的消息,同时也有更多的风花雪月,什么什么“廖无几一进台就搞掂了台里的几个大腕大拿,现在,连台长见她都是不笑不说话”;“只要廖无几出场,无论对谁做访谈都是手到擒来”;什么什么“文艺部制作部广告部一大帮小子都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中午开饭,廖无几坐的那张餐桌就像白宫的圆桌”,等等等等。
我听说这些传闻,是因为滨声的一个学生当时也在广电局工作。说实在,这些传闻并不使我奇怪,电视台这样的单位我清楚,不说别的,就凭无几这出挑的相貌和才干,没有一点传言或“故事”根本不可能。
有天晚上,我家门铃叩响了。
门一开,是一脸春花灿烂的廖无几。
我很惊讶,我没有想到她会“访”到我家来。
廖无几的神情却像回家一样放松,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老师,别紧张,我知道你不喜欢被访谈,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她撒娇地一笑,马上就说只是来请教我几个关于成语典故的出处。说着话时,她乌溜溜的双眼早已越过客厅直穿书房,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喜。
“哇,老师,你这么多的书,真比台里的图书馆还多,我就知道我不会白来”
我为她泡茶拿水果,一边说你别看我是写作的,汉语知识,那是一项专门的学问,我可能不一定使你满意,就“成语典故”而言,如果你直接请教中学或大学语文老师可能更好些,或者就到台里图书馆查一查字典,以后你要学会查字典,当然,我这里也有,汉语词典什么都有
无几没听完就打断道:“哎,你还是怪我来打扰你写作了吧真对不起,老师,没有预约不过,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除了这件正事,我来,还想听你聊聊你们文坛的事,作家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没料到她更真实的来意是这说实在,我还真的不大有兴趣聊什么文坛和作家,特别是在家里,或者和不太熟悉的人。栗子小说 m.lizi.tw但是,对无几的来访,我虽然很感意外还是非常高兴,当她朝你嫣然一笑时,你是很难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的,这双睫毛长长的眼睛,这对大而又深的迷人酒窝
记忆的潮水复又迅速涌集
谈完“正事”的空隙间,有好几次我都很想问:无几,你是哪里人,你的父母
但我终于克制了这种过于冒昧的问话。而且,与无几在一起,你根本用不着特意想什么话题,她对什么都有兴趣,特别是她提到的“文坛和作家”,她真是什么事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当书架的某本诗集被她一再拿在手里时,我终于注意到了,她实际上已经一再问过这位作者。
我总算悟出了一点什么。
现在,无几拿着这位作者老g的一本书,并不看内容,而只是一味注视扉页中那张照片。
“无几,你认识他”
无几迷人地一笑,点点头。“哎,老师,不,阿姨,嗯,以后,我就叫你阿姨好不好阿姨,你不知道,现在连台里也没大有人正儿八百地叫我廖无几”
我想起来,学生也好像告诉过我:现在,电视台好多小伙相互用各种外号和别名称呼对方,对廖无几更不例外,什么“青春”“唯一”“梦想”乱叫一气
“哎,你,真愿意叫你梦想那不是你主持的节目名字么”
“节目的名字也比原来的名字好,你想想,现在社会上对几字的谐音哼,我恨死了现在的人真变态,全是一帮变态”
我无语。一边惊讶着她的快言快语。
“嗯,阿姨,所以我请你以后也不要叫我这个名字,太那个了,嗯,我想,我们之间用不着那么一本正经的,要不,你就叫我的小名茫茫吧”
茫茫挺不错,亲切又可爱,不等我叫出来,她马上又说:“嗯,记住,这是只属于我们俩之间的称呼,只有我奶奶,嗯,还有爸爸这样叫我,我可不会让不亲近的人这么叫我哎,如果你同意,我以后也不用正儿八百地叫你老师,更不叫你的职务,那很生分,我就叫你阿姨,好不好今后,你就当我是你的女儿行吗”
我一愣。点头不是,摇头更不对。论她的年龄,的确和我女儿差不多。但茫茫说话的口气,简直就不容对方反对,特别是她的这双眼睛。是的,这双眼睛,真正具有眼下的俏皮话所说的:极具杀伤力,无人见而不败。
我笑笑,说:“好哇,尽管我有两个女儿,再多一个也不多,但我真没想到能有你这样一个漂亮人儿做女儿”
“阿姨,这说明我们有缘嘛,不管男的女的,人和人能够不期而遇一见如故,就是因为比情人更有缘”
“情人茫茫,为什么对我这么特殊信任”
“我们是老乡嘛哎,听说,滨声老师是山东人”
“老乡”我下面的话马上冲口而出了:“你父母也是山东的老家哪儿是不是青岛”
“我是指我们俩我们不都是浙江老乡么”她望着我,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继而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奶奶、爸爸都是老根老底的浙江人”
记忆的风帆立即落篷。我太冒失了。
中国毕竟太大了,光是一个山东范围,就该是多大范围的“老乡”又该有多少相似乃尔的人再惟妙惟肖的双胞胎也有眉眼间的微细之别呢我知道的是,浙江和杭州就有许多南下干部以及他们的后代,这些南下干部百分之九十就来自山东。
我想起来,据茫茫那天在电视台应试的口气,她父母说不定也是干部,说不定就是南下干部。
“我父亲是湖州人,湖州南浔,所以说我们是浙江老乡”茫茫再次纠正了我的联想。
我长吁了一口气。是的,我不能再想当然了,尽管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整个儿就是二十多年前婧婧的“翻版”。当然,这个“翻版”因为有了八十年代的色彩而迥然不同,茫茫的穿着和举止,有着时尚的风采,更兼她是电视台的行中人,电视台的女孩,你想想吧
但我仍然心犹未甘。
“茫茫,你这小名很特别,谁给起的爸爸还是妈妈”
“妈妈”她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黯然。“她早死了。哦,我一直跟我跟我爸爸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在南浔,你知道那个地方,徐迟写过的,美得不得了的小镇。我父母亲嗯,我爸爸家庭成分不好,他在内蒙插过队嗯,不跟你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了,我都没兴趣,我奶奶也最怕我问她这些事”茫茫的脸上又一次掠过淡淡的凄凉的而茫然的神色,但只是一忽儿。
我知道我不能再问下去了。
“哎,阿姨,你是跟他很熟吧你们常在一起开会”茫茫的兴趣似乎还在那本诗集的作者老g身上。她一再地端详他的相片,眉宇眼神仍是一副无限倾心和向往的样子。
我若有所悟。“茫茫,你也认识他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位”
唉,这其实是个傻老帽的问题。走遍南北东西的老g,名声实在太大,他的名字他的作品,这几年在文坛和社会就像“龙卷风”一样,引人注目又招人不安。
“哎,他太有名气了前年秋天,他来这里参加一个诗会,我们台长带他们来参观文博馆,那时,我还在当讲解员”
“后来”
“后来,我就给他写信,果然还收到了他的回信,写得真棒不瞒你说,是一首诗他说是专为我写的,还有一本亲笔签名的新书他真太棒了”茫茫坦率而热烈,一点不掩饰出自心底的爱慕。
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预感攫获了我,我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对于他老g嗯,他们呀,到哪里,对谁都会这样的”我希望她能听懂我的话外之音。
“不,阿姨,我确实喜欢他写的那些诗,还有那些散文,最近他又写了部小说,你不是也知道么他真是个全才,诗、散文、小说,都写得这么棒你说,现在有几个大作家像他这样什么都写而且什么都写得这么好的我不知道为他的这部书掉了多少眼泪他对我真是特别特别的好,嗯,你看,你看他给我写的”茫茫从她挎的小肩包里掏出了一张细心折叠过的纸,递给我。
当然,是老g寄给她的那首诗。
我瞄了一眼,便随手放在茶几上。是的,说实在,我是不忍也不愿细看茫茫的那副纯真而无限痴迷的样子。这样的诗在于老g,唉,茫茫,你难道不知道么,现在的老g,真是一拿笔就是个秋天的普希金
“知道吗,茫茫,对于他来说,写点爱情诗是信手涂鸦”我真希望茫茫能理解我那有意夸大的不屑。
谁知,我越是这样说,她却越是固执,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直盯盯地瞪着我。“嘿,阿姨,你你不会也是文人相轻吧我知道你们作家都这样,都自视甚高但我想,你不会这样的阿姨,台文艺部刚给我们立了个专题项目,我们有个采访专栏,我要去采访他,第一个节目就想请他来给我们做,嗯,他也答应了。当然,第一个安排他,是我建议组长老杨这么做的。你知道,大学生们对他崇拜得不得了我们老杨答应了,他说跟台长说好了,那个专访节目就由我长期做下去,我马上要在屏幕上与他做这个对谈的主持人所以,我今天来,还想多多了解他的其他一些事,比方说他的性格、爱好、他的爱情观,他的家庭,他的事业包括他以前的恋爱史等等诸如此类的,我好作点准备,这样,我们谈起来就会有更多的话题,你说”
我想了又想,犹犹豫豫地说:
“那是那没有问题,但你采访他的时候要注意,老g他嗯,当然,他是个思想很解放的人,但是,他毕竟有家庭有妻子,嗯,他也很爱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爱人我也见过”
“你是说他老婆”茫茫怔了一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就是那个老拖着孩子跟着他到处出风头的那个总喜欢别人在公众场合称他某某夫人的那个女人她可真不不,不是丑,而是俗,俗得没丁点品位他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女人嗯,我知道,那是他落难时候结的婚,他别无选择她怎能同我们年轻人阿姨,我们不是一条起跑线上的嗨,你知不知道,我后来还曾问过他,问过一个俗而又俗傻而又傻的问题:g,现在,要是我和你老婆同时遇到危险,说实话,你先救哪一个嗯,记得吗就像原野里金子问她的丈夫焦大星那样嘿,你猜他怎么说当然先救你你是我的太阳阿姨,你听听你看他对人这么亲切这么率真”
天,他们的对话原来都到这份上了可是,茫茫怎么就相信这种浅薄的荒唐之言呢不过,刚刚才开始熟悉,我能对她说什么
万千思绪在我心头翻滚。不知怎的,我是那样紧张而不安。
“阿姨,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我的判断力”茫茫骄傲而又俏皮地眯起了眼,瞄我一下。
她眯着眼的样子,真像一只调皮可爱的小猫,那抛过来的眼风,更是风情万种。
“不瞒你说,阿姨,要说谈恋爱,我可是早就有嗯,我早就早恋过,有经验了,你知道么,我上小学,嗯,上高小时就开始恋爱,当然,那是乱爱。我回老家上高小开始就没买过铅笔和铅笔刀,铅笔全是男生帮我削的,上初中到高中,男生们更是一个个都对我大献殷勤。可我,哈,一个也看不上我才不喜欢这帮小毛孩呢从回到南浔老家起,对,那时我刚刚十岁,我就知道爱了,我爱的是我的班主任老师,在心里偷偷地爱,我的班主任老师教语文,我算术很差,也最不爱上算术课。我喜欢语文课,喜欢文学,爱看小说,就是受这位语文老师的影响,老师一股劲的鼓励我学好语文,将来当作家那时我真爱他,一听他的课我就想入非非,那时我才十岁我把我看过的小画书里那些什么青蛙公主、白马王子的情节全安到这个老师头上,想象着他就是我以后要嫁他的人,想象着他以后如何牵了马、如何跪下一条腿向我求婚,我又怎样与他骑着马私奔哈哈哈,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是的,我那时候就是这样荒唐但我跟你说的是实话,百分之百的实话好了好了,打扰你太多时间了,真不好意思,阿姨,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
已经沉浸在她叙述中的我,还没悟过神来时,她已经一阵风地走了。
如此情人如此父亲
“来,保罗,我来介绍一下,”脸孔红红像个少女似的奈尔,还用她一个
...
字一个字蹦出的夹生的中国话,笑眯眯地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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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同你说过的中国西子文化节代表团的女士和先生们,这是我的朋友保罗。”大概是因为我那傻愣愣的神情,使奈尔以为我没有听懂她的介绍,于是,她又亲热地挽起那位先生的臂膀,羞羞答答地拉长了声调说:“这是我的朋友,哎,我的男朋友保罗,米歇尔保罗”
我大吃一惊。准确地说,是惊讶万分。
我听懂了奈尔强调的男朋友的意思,现在我已知道法国人嘴里的“朋友”或许就是同居者。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被我们尊称的奈尔小姐是个独身的老小姐。而现在,忽然冒出个实实在在的朋友同居者
这倒是其次。都知道法国人浪漫,朋友的含意又是多层次的,个人**旁人有什么权利过问
但是,于我而言,问题还在于眼下站在我们面前的米歇尔保罗,身躯高大,一头浅栗色的头发,一个颚骨宽大、唇髭漂亮的下巴,一件黑灰相间的条子衬衫束在一条乳白色的皮带中
那是前天在莫泊桑饭店隔壁的“五月花”饭店看见过的侧影我说过,这装扮,这侧影,令我感觉像看到了一棵刚割完胶的橡胶树
像是突然撞见了最不应撞见的事,刹那间,我脑子发木,呼吸都好像凝固了,一颗心更是狂跳不止。
现在,这“橡胶树”已经摇曳出一支宽长的“臂膀”保罗笑眯眯地朝我首先伸出手来。
我不能不赶快伸手回握。“您好,保罗先生”
“您好非常欢迎你们到法国来,怎么样,对我们这里的一切,感觉还好吗”
我的天,米歇尔保罗能说一口地道的中国话如果不看他的长相光听他的语音,你一定不会怀疑他是个汉学家,最起码也是个中国通。
今晚是东道主的饯行晚宴,奈尔听从我们,不,是听从保罗的建议,选中的是一家中国人开的菜馆:“留香居”。
老板殷勤相迎,他说自己是温州人,姓殷。用不着介绍,他们一说话,就令我无比亲切,而端上来的一道道菜,更是样样都对口味。
今晚也没有翻译。但在中国餐馆,且有了保罗,我们完全可以直接通话。
看着保罗和大家谈得欢天喜地,奈尔在羞答答的神情中还暗含着一种得意,那活泼泼的神情,也大大有别于前几天。
米歇尔保罗自我介绍说自己毕业于巴黎大学,最喜欢遨游四方,毕业后去过中国,从北到南呆过几年,还曾应邀在我们某个电影厂拍摄的一两部电影中客串过一些“反面角色”,演过张牙舞爪的侵略者外国水兵什么的,说着他就哈哈大笑,接着就很起劲地问我有没有看过这两部电影但他说的这两部影片我连片名也没有听过当然更没印象,可见在眼下多如牛毛的影片中,根本不算是什么有名的作品。
我刚冲口而出地说了句没看过,但看他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有点后悔:这是否太扫人兴致了呢
保罗并不在意,他一直眉飞色舞,谈兴极浓。他说他现在的正式职业是牙医,在此间开了一家私人诊所,他之所以帮助此间的法中友协做一点文化交流工作,是尽义务,而这是因为他那一口绝好的中国话,当然也因为奈尔的关系。说着,他不时亲亲热热地揽过奈尔的肩膀,非常温柔地吻着她的头发。
面对保罗与奈尔的亲热之状,我一直心头撞鹿,前天与茫茫无果的偶遇一直纠集心头,我真想再问一问有关茫茫的事。
但是保罗是的,万一是我弄错了,而且当着这么多人,岂不尴尬但是,我是那样相信自己的直觉,那天晚上所见的一切,绝不是我眼花。
最关键的问题还在于,我们明天就要走了,代表团的大多数人将要从这儿去巴黎,直接从巴黎回国,而我则要独自去里昂,完成采访任务后再从罗马取道回国。栗子小说 m.lizi.tw再不问个明白,确实也没有机会和时间。
我终于想起了背包里还有一本准备带到里昂送人的散文集,书里有几张配文的早年照片,其中就有我和茫茫的一张合影。
我拿出了这本书时,自己都感觉到了紧张得有点手颤。
“保罗先生,我很冒昧地请问,您认识这位小姐吗”
“哎,那不是阿曼达吗认识,当然认识她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小姐”保罗惊奇地双眉高挑,脱口便说。“她的照片怎么都上了您的书了”
我的天,茫茫怎么又成了阿曼达了不是他搞错了就是我昏了头了,我偷眼望望奈尔,她正若无其事地与团里的几个舞蹈演员低声说笑,没有听见保罗的话。
我忽然又想:也许茫茫在这儿,用的就是阿曼达这个名字毕竟,我多年没见过她了。
我心头一阵乱跳,马上追问:“那么,她是不是在这儿您知道她现在,她在哪儿哎,保罗先生,我说的这个姑娘是我的同乡,是一位中国姑娘”
“对呀,是中国姑娘,要不是中国姑娘我还认识不了她呢怎么,你们也是好朋友”
“当然,当然,岂止是好朋友”我说,恨不得把所有的问话滚珠连串地倒出。“您有她的住址吗您知道她住在哪里”
“住址我不清楚。对不起,我们这里,对别人一般是不告诉住址的。前些日子她还在这里,我帮她联络了一位朋友,那朋友要帮她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呶,可她在前两天已经去巴黎或者马赛了”
“哎,那么,您能不能再设法帮我与她联系一下”我着急地说。
“可以,完全可以,只是,你得告诉我怎么与您联系你们明天不是也要走么”
我想了想,便把里昂朋友的电话和我可能去的地址告诉了保罗。
奈尔回过头来,一双眼睛笑眯眯的:“什么事这么高兴呀”
我难以掩饰欣喜地说:“奈尔小姐,我请您打听的那位朋友,保罗先生知道”
保罗与她附耳说了两句。
奈尔睁大了眼睛。
“奈尔说您打听的原来就是依曼莎呀”保罗立刻用一脸亲热而戏谑的笑容对着我。“奈尔说,那天,您说是一个朋友,她还以为是你的男朋友是一位先生呢”
我尴尬地笑笑,看来还得怨我自己忙中出错,总是记不住外国人口中的“朋友”的含义。
我点点头,长吁一口气。不管怎样,他们两个都知道她可是,在奈尔嘴里,茫茫为什么又成了依曼莎呢
“哎,没有错,就是她,我认识她,依曼莎就是阿曼达,依曼莎是阿曼达刚刚用过的广告芳名,呶,不管是伊曼莎还是阿曼达,反正都是可爱的中国姑娘你说是不是,奈尔”保罗朝奈尔挤挤眼,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
保罗接着又告诉我,他们与阿曼达的相识,都源于这个中国人这个姓殷的温州人开的这家餐厅。
“不过,不管谁认识在先,保罗,你别忘了,伊曼莎这款广告还是我替她找的呢”奈尔很认真地辩解说。
“亲爱的,我这是同你开玩笑呢”保罗笑笑,亲昵地拍打着奈尔的手背。
我大惑不解地朝他们笑笑。对于他们,我当然不好究根问底,我只要有了茫茫的确切下落就好,现在,不管叫依曼莎还是阿曼达都不重要了。
等待茫茫的消息现在成了我采访之余的一块心病。在她没有来电话之前,我又不好意思催问奈尔或保罗。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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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有名家说过,天下真大,天下也真小。人与人之间确有缘分,不然的话,几十年前的旧事为什么总如**狂澜,时时在某个时刻惹人心潮翻滚呢
茫茫第二次对我真情相诉,拿她的话来说,是在她“大梦初醒”之时。
茫茫说的“大梦初醒”,是在与老g访谈不到一年之后,当然是终于醒悟老g终究是逢场作戏的“玩家”之时。
这个结局是必然的。我早就料到的,不光是老g,作为作家的男人甚或不是作家的男人,作为老a老b老c老d,都会如此。只是,茫茫太天真太不谙世情而已。
所以,我分外怜惜茫茫。那么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孩,明知前面是无望而不见底的陷阱,她却不顾一切地闭着眼睛往下跳
八月十五的晚上,刚过黄昏,一轮玉盘就挑在了树梢,月色皎皎,明亮如水。
文联在湖畔居举行赏月晚会,参加今晚欢聚的还有来自外省的朋友。我正要出门,电话响了。
“阿姨,你在家那好,我要到你这里来,我有事同你说”我一听就知是茫茫,她急切的话语里透着一丝哭腔。
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我很不安,但又不能不将眼前不能不去的应酬告诉她。我说,如果她能等,等我回家后请她再来。因为这样的聚会,估计时间不会很长。
“你说什么,是要去会文坛朋友”茫茫话里的泪音立刻消失,换成了一种惊喜。“阿姨,要不,我也跟你去吧我现在就到你家来不,不,要不,我直接到湖畔居找你”
不容我答应,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也好。虽说茫茫的要求有点突兀,而且她也不是文联系统的,但电视台和我们应当说是“近亲紧邻”,如果今晚的欢聚能消减她的某种烦恼,也不失为好事。
湖畔居的一溜儿圆桌,高朋满座。我还没来及看清应邀而来的主客和来宾,在一个惹眼位置中坐着的茫茫,早已先入了我的眼帘。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任何时候任何场合,只要有茫茫在,她的美丽,她的装扮,总如鹤立鸡群般招人眼目,今晚也是,她雪白如玉的脖上一圈珍珠项链,穿一身黑色连衣裙,在月光和灯光下更如一座维纳斯雕像。虽然,她白皙的脸略显苍白,但她神采飞扬,顾盼流芳,一双眼睛更像黑宝石似的闪闪发亮。
我用眼睛招呼过她,又同今晚的主持人文联主席轻声解释。厚道的老主席也知道时常在电视上出现的茫茫,无论做宾做主,都真心欢迎她这个不速之客加入我们的聚会。
老主席致过了简短的欢迎词,随意的交谈开始。
茫茫马上像一只小猫溜到了我的身边。
今晚的茫茫真是幽香迷人,但不谙化妆品的我,不知道她搽的是什么香水。
茫茫吹气若兰地在我耳边说:“阿姨,你不是说有荷兰的朋友来么他们都在哪里”
“荷兰的朋友”我一愣,知道她误会了,“刚才,你没听主席不是介绍来宾是河南文艺界的”原来,她刚才在电话里就误将“河南”听成了“荷兰”
“哎”茫茫的眼神立刻黯淡下来,又像一只小猫似的溜到了边角。我明白她对来自“河南的”已经没了兴趣。但我不能不对宾客热情如故。因为,河南是我的第二故乡,我和滨声曾在中原大地黄河畔渡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茫茫在什么时候悄悄离席我根本都不知道,因为走之前她没打招呼。说实在,我对她这天晚上的表现不太满意。虽然,这是个小小的误会,茫茫没兴趣理会来自河南的陌生朋友我不以为怪,但是,为什么陌生的“荷兰”,就该教你如此兴高采烈呢
细想想,也不能怪她。开放之风已经大盛的眼下,在大多数年轻人眼里,“荷兰”与“河南”当然是不能同日而语的。
结束了聚会回家,刚进门,就听得滨声说:“客人等着你哩”
原来还是茫茫。
她捧了一本书,蜷在我书房里的一张藤椅中,看得十分入神。那自在的神态,活脱脱像我那在北大读书放暑假回家的女儿。
我一瞥书的封面。那是刚从一个搞外国文学研究的朋友处借来的、当时还是“半禁”的一本书查达莱夫人的情人。
那书,我是藏在第二排书架后头的,可现在,茫茫到我家就如在自己家里一样,什么东西一下子就会翻出来。
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她抬起长长的睫毛朝我忽闪两下,一脸的迷茫,那表情是在问我:“你们结束了”
我点点头。
茫茫把书放下,说:“阿姨,等会儿借我带回去看看,好吗周末就还你”
我想了想,说:“你看可以,只是不要带到台里去,不要再传给另外的人”
茫茫马上打断道:“我知道,阿姨,我不会让你为这事担责任的只是我不明白,改革开放了这么久,这样的书为什么还不让大家大大方方地看”茫茫说着说着,就现出了一脸激愤。
“也许很快就会那样的,凡事都要有个过程”
“既然都翻译过来了还要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哼,现在有帮小官僚,遇事就喜欢这儿卡一下那儿卡一下,不然的话,怎么显示得了他的权力有些人真是满嘴马列主义,一肚子男盗女娼哼,知道么,我以前单位里有个分管政工的小头头,地地道道的一个伪君子,平日见人总是板着脸,一说话就满口革命名词,严肃得比开追悼会还严肃,骨子里一肚子坏水。那家伙真是无耻极了,只要年轻的女孩子在电梯或走廊的过道遇见他,一见旁边没人,他就会来拍你肩膀,说什么某某同志,要不要求进步呀,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呀,诸如此类,说着说着就不怀好意地将一张臭烘烘的嘴巴凑到你的脸腮旁,将拍肩膀的动作也变成了暗示性的,使劲捏你一下,这动作,分明是调戏,他却装作是上级对下级的亲热,他就专门找这种便宜你说可恶不可恶他以为我们这些女孩子都是试用期的临时工,不敢不听。他分管保存扫黄打非收缴上来的黄片,后来都成了他自己的奇货,在办公室的小里间没日没夜地看,看了就想学。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时时刻刻想从那些女孩子身上讨便宜,他还叫一个特别老实的女孩学着黄片的样子同他去做,结果让人逮着了”
“这不结了恶有恶报,大快人心”
“哼,那是你说的,小人的路数多着呢,也不知道他找了哪位有交情的人物,明明严重道德败坏,却不追究,说生活作风问题是小节,后来只是给他换个部门,照样人五人六当他的官这种家伙,真是个玩家嘿,这样的家伙,真叫人连名字也懒得提只可怜了那个女孩,还帮着他瞒,后来又七求八告的求他,不料他理也不理,那女孩弄来弄去只是自己身败名裂,讲解员的工作丢了不说,人也傻傻颠颠的了哼,这种害人的家伙,我就不明白天底下的男人怎么这么坏要换成我,嘿,我就不求也不哭,什么事也不做,天天候着那家伙,让他再出一次大洋相或者再设一道妙计先让他过来,光天化日之下拉着他一块跳西湖要死一块死”
我听着,却无法插嘴。我已经知道了茫茫说话的习惯,她总是让自己恍惚而跳跃的思绪不停地漫游,很快地从这件事又跳到那件事。我也知道她今晚再次来的“主题”,并非要同我一起声讨那个她连名字都懒得说的“伪君子”,她肯定还有别的事
“是呵,虽说现在工作机会不少,但有个理想职业是挺不容易,不像你,茫茫,现在有这样很可以发挥聪明才干的职业,你的主持人当得很不错啊,就像上次的访谈节目”
我想起了她对老g和以后对其他人的访谈,真的很成功。
我继续:“茫茫,也别说天下的男人都坏,坏的毕竟是个别人嘛,关键是自己要处事谨慎,能把握哎,你,你与老g嗯,他最近还和你联络吗”我不得不问起这件事,是因为前不久,我刚刚听说了老g又有了一件千真万确的“风流韵事”,虽然说不上惊天动地,但在文坛确实传得很糟糕。
“老g岂止是联络对了,对了,阿姨,我就是来和你商量这件事的。大概半个月前,我们通过电话,他建议我到他们那边的电视台去工作,你说好不好他说和那边的台长很熟悉,我要去的话,一句话的事,而且,干不了三个月就会转正以后还有可能提升。他还说,他现在三天不见我就会茶饭无主,想我想得都快疯狂了阿姨,你说,他是不是真心实意的”
是这样这太出乎我的意料。素来老谋深算的老g怎会如此打算难道他真要将逢场作戏的事弄假成真这对茫茫是一个更大的机遇还是陷阱既是这样,那件很糟糕的“风流韵事”又是怎么回事呢
问题是茫茫到底知不知道老g最近的“实情”我犹豫再三,吞吞吐吐地说:“这事么,你真真得要认真考虑因为,我想,你们毕竟也没有到那个,那个份上茫茫,如果你愿意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调动这件事还是不要匆忙作决定好,你想想,这儿不是挺好的么,你在这儿干得好好的”我想着,酌字酌句地说。
是的,我觉得老g也太轻率太自私了,电视台都差不多嘛,为什么要她辞了这边的工作到那边去你老g与她的关系真到这份上了么你想把她置于一个什么样的境地中呢你要对她负责呀
“茫茫虽说树挪死,人挪活,但你要仔细想想,有时候,一动倒不如一静”
“不,阿姨,不瞒你说,如果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件糟糕的窝心事,我当时就答应他了,因为,我们确实已经到了你说的,到了那个,那个份上了。阿姨,我跟你说实话,我从见面开始,不不,从见他的第一眼起,就决定要对他以身相许的”
我大吃一惊。这是说,她唉,这个茫茫
“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也听说了他最近又有了麻烦。是的,文坛的人通常把这叫做艳遇这没什么,要知道,这种所谓的艳遇引起的麻烦,都是那些女人带给他的,这不奇怪他是那么有名气有才华的人,谁不喜欢他谁都有权利爱他喜欢他,我可以,别人也可以,问题是看他本人爱不爱。阿姨,你知道的,雨果有多少情人雨果死后,为他哭天抹泪送葬的情人都可以编成一个连队谁能说这些痴情的女子都错了难道她们不该爱雨果照我看,这都不重要。这些我早都想过了,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的,我以后的问题不仅仅是与他老婆竞争感情,夺取感情,我以后还要面临和其他女人的竞争,从开始到现在,乃至以后,将来是的,我就要试试自己的勇气和能力,我有这个信心因为,我信心的基础就是,嗯,我完全相信他也爱我你不知道,阿姨,我为他献身的那一刻,嗯,我们共度的那几个白天和夜晚,我是那样幸福我们一块爬玉皇山登北高峰,一块走九溪、淌十八涧,每过一个涧他都将我抱着跳过去虽然根本用不着那样做,你知道的,那些“涧”浅得不过刚刚没了脚脖可那是爱的一种形式,那是爱的一种表达呀,在表达爱的
...
形式上,g真是一个高手我真被他的殷勤、被他对女人的这种细致有派迷得死去活来我们还一块到诸暨的五泄潭游泳我敢说,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的快乐也不过如此那回,我们在赤松岭玩,一场大雨劈头盖脸浇来,他抱着我跑了一公里都不让我下来,我没想到他虽说有一把年纪了,但力气仍会这么大回到宾馆我没有衣服可穿,他就让我穿他的衬衫,那身子、袖子又长又大,可他说我穿着这件男人的衬衫,简直美极了,比任何时候任何人都美,就像电影克里斯蒂娜女王里迎着窗户读书的嘉宝的镜头我一照镜子,也得意得乐不可支,我第一回觉得自己真的不错,你不知道被一个你所爱的男人夸奖,那是什么样的滋味那天晚上,我就一直穿着他的衬衫”
天,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呀,我一下子噎住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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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对她说的话发表任何意见了。
“你知道么,也就是两星期前,我发现嗯,阿姨,跟你说,我一点都不害羞,我,我那老朋友没有按时来,我有点慌,你知道的,这事意味着什么于是,我就打电话告诉他,当然,我不是向他讨主意,说实在,我就是想试探一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说真的,如果断定真的是这么回事,对我来说,我愿意我真愿意为他怀一个我们的孩子当然,现在还不到这时候,我想知道的,就是他对这事的态度,凭他的态度,我就可以揣想他是否真的爱我。如果他是真爱我的,我做什么牺牲都值得。阿姨,我刚才已同你说了,他不是提出要叫我辞了这边工作到他那儿去么,他说他一天不见我就少魂落魄,茶饭无心,诗、小说,什么也写不下去,什么事也做不成所以,我听他这么一说,就告诉他我这儿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没料到这一说,却立刻把他吓住了,他慌里慌张地说: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当时都提醒过你,你这多糟糕哇我连忙安慰他说,你别紧张,即使是这样你也请放心,我自己会处理好的他就愣在那边半天没有吱声。我再接着催问了他一声,他立刻又慌里慌张的低声说:我老婆回来了,你先把电话挂掉,待会儿我打过来可是,我等了又等,等了好多天他却没有再打。我左等右等,再打过去时,回回都有问题,要不忙音,要不没有人接,我赌了气,连着几天不停地拨,有两次真是他老婆来接电话,我不吱一声就把电话搁上了嘿,阿姨,你看,尽管我说得气壮山河,可实际上我还是怕的,怕得就像小偷被人抓住了一样当然,他老婆的问题不重要,问题是他的态度。阿姨你说,他为什么言而无信他是不是躲着我他为什么不给我打一个电话你看,这都已经一个多礼拜了”
我的天,事情怎会以这种迅雷不及掩耳且又如此糟糕的情况发展我不能不打断茫茫,再是无助无益,我也要说
“茫茫,你听我说,这事其实很清楚,嗯,也许,一开始你就应该清楚这种事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你太轻率了,你怎么好在一点都不加考虑的情况下他又没有离婚,要知道我们是在中国,不是在外国,个人的生活可以任意浪漫,我们是中国人,要守中国的法度不不,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有没有去”
是的,我想说的是她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首先把这件事确断一下,然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问题。唉,这个小丫头茫茫
“可是,我刚刚买好了到他那里的机票,今天上午,我就接到了他寄来的这封信,你看,阿姨,他说的情况是不是真的你看看他写的”
说实在,我真不愿意“介入”这样的**,但是,茫茫已经不容分说地把这信递到了我跟前。
信只有两行,就像电报那样简短。栗子小说 m.lizi.tw
茫茫:顷接通知,我将奉命出访南斯拉夫,参加那儿的诗歌艺术节。你暂缓来此,一切等我回来后再说。
信确实是老g的亲笔,我认识他的字。但信末的签名是“寒号鸟”。
老g的笔名太多,我想,这或许是他们之间的爱称或代号,我明白老g的把戏,这一切在他,都是不在话下训练有素的。
“阿姨,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南斯拉夫真的有这个诗歌节吗真的是上边派他出国吗”
“当然,这不会有错,问题是”
书房门突然被咚咚敲了两下,当然没有锁。推开门进来的滨声,手上拿着个什么。
“茫茫,刚才我细细看过了这把青铜剑的纹样,这把剑确实是件古物,而且是件非常有价值的文物,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应该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当然,这还要请文物局的专家仔细确认辨别,才不会出错”
青铜剑这是说,茫茫手里有着一把古代的青铜剑她刚才先我来家见了滨声,原来还为这样一件事
“滨声老师,你说的是真的”茫茫的眉毛高高弓起,乌黑的眼珠就像两颗星星在闪耀。“这把剑真的很值钱么会值多少钱五千还是一万还是两万三万啊,太棒了滨声老师,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就有救了”她眉飞色舞地说着,似乎把刚才困扰自己的话题一下子忘到九霄云外。
这个没心没肺的茫茫
“不,茫茫,你听我说,值钱和有价值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对文物来说尤其是这样。而且有些文物可能是无价之宝,这看要落在谁的手里鉴定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得到这把剑的谁给你的”
“谁除了我父亲还有谁不不,滨声老师,你先告诉我,它到底值不值钱哎哎,我说错了,它到底是否就像你说的那样有价值,来历不凡我可不可以拿它去交人鉴定”茫茫的眼珠急速地闪动,似乎又在想什么主意。
“你父亲茫茫,是你父亲给你的”我从滨声手里抽过这把来历不凡的青铜剑细细端详,一颗心突突乱跳。
凭直觉,我断定:这就是二十年前,班大娘她给我看过而被婧婧抢回去的那把青铜剑。
如此说来,茫茫就是婧婧的女儿可是,在此之前,她曾断然否定过我的认定她说过,她老家在南浔,母亲早死,父亲是插队内蒙的知青南浔与内蒙、南浔与青岛,在我眼前的茫茫与青岛的婧婧,能挂得上钩么
对了,记得班大娘对我说过,这剑有两把,是雌雄剑,那么可能茫茫的所得与班家的剑不是一回事,不不,可如果要是一回事呢
我真该死,我是那样粗心和健忘,以往的岁月即便有无数曲折,即便1966年之后我们又经历了无数难以言说的艰难困苦,我也不该忽略和遗忘那些日子,那些在青岛婆家大院所目睹的一切事情。
我只能怨自己,与班大娘和婧婧的那次碰撞,竟被多舛的生活淹没,那次不无惊心的经过,我竟未向滨声说起。
如今,在经历了整整二十年后的如今,当这个眉目酷似婧婧的茫茫,当这个不知能否确定与婧婧有关的茫茫,再巧不过地出现我们的生活中时,世事已经天翻地覆
我后悔的还有而今,我的公公婆婆,我的母亲,都已先后过世。本来人丁就少的青岛老家,更是亲朋无几。
大院依旧,人事已非。当我们在前些年为料理公婆的后事回青岛奔丧时,大院里除林来家好像有个结了婚的小女儿还住着父母那间老房子外,邻居十有**是不认识的。
我们当然无心也无从打听其他邻居的情况,而我所唯一接触过的当事人班大娘和她的女儿婧婧,谁也不知其下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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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到底是不是婧婧的女儿她难道真会是婧婧的女儿
“茫茫,我要给你讲一个故事,不不,不是故事,不不,也可以说是故事,是在你没有出生的年月,在我的故乡和婆家,对,婆家也算是故乡。嗯,我亲眼所见的故事中,也有一把这样的青铜剑”
我尽量以平静的口气开始叙述,叙述勺港的大旱,勺港的婼婼。茫茫先是好奇地瞪着乌闪闪的眼睛,但随后,她就有点分心,我才把婼婼的故事讲了一半,她就没有了兴趣,心不在焉地插嘴道:“阿姨,这是你写小说的素材吧,你怎么不把”正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是找我的。
等我接完电话,茫茫就站了起来:“阿姨,我要走了,我还有事”
望着她的背影我有点怅惘,第一次体会了“代沟”的意味。
我的对面坐着老g。
得知我急吼吼地要找他,老g便盛情地邀我到了这家叫作“香岛”的咖啡馆。
看得出来,这是一家开张不久的咖啡馆,草顶木屋,椰蕉串挂,布置新颖而颇有韵味,舒伯特的小夜曲曼妙回荡,闪烁的灯光中,隐隐闻得一线流水叮咚。
靠窗的小桌已有好几对客人,但各自低到几乎无声的对话,使来客们根本意识不到旁人的存在。
按我眼下的心情,实在不应该答应在此与老g交谈,因为,如果在别的地方,或者是一个旷野,我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他大吼大叫。
我知道老g的用心。在这里,氛围和环境能遮掩不真实的情绪,音乐更能化解许多怨恨。他知道在这儿,我肯定发不出火来,而一向很“老土”的我,肯定会拘于此间的情境而温和相向。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老g。
老g早已得知茫茫和我的情谊,我决定直截了当。
还没把茫茫的近况先端出来,我就难以克制情绪了:“老g,你怎么回事你太不应该了,你如此轻率地对待知道么,你是在玩弄一个女孩子天真纯洁的感情,因为,我知道你并没有打算真的要和她”
“别别别,别这么剑拔弩张火气冲天的,有话好好说好不好感情一向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能算我一个人的过错喂喂,我告诉你吧,茫茫是主动的,是她先引诱了我的,她是那样不顾一切我之所以那么快地坠入情网,就在于她非常主动而且她的魅力又这么大我承认,我也有不对之处,可是,你知道面对美,而且是这样美丽而鲜活的诱惑,任谁也挡不住我敢说谁见她都要晕菜的,就是柳下惠再世也不行”
“那是她太年轻,太天真,可你”我马上来了气:“你是什么阅历你和她这样,难道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慢慢慢,看来你今天是存心要对我兴师问罪了我可是一向也拿你当老朋友来着。我说你怎么,唉,还不到老太太的年龄,怎么看事说话就像她的娘家老太太似的玩弄你说得太严重了,要知道,现在的两性观念,完全是两情相悦,两相需要,根本没有谁玩弄谁谁欺侮谁的问题。对,你要明白这样一个前提,我可从来没有欺骗她。一切情况都是明摆着的,她对我,完全是自觉自愿,说白一点,是她自己投怀送抱你要知道,茫茫可能,嗯,她可能不是处女,因为,她在与我”
“不是处女,亏你说得出口你,你真够可以的”我一发火就语无伦次,词不达意。“老g,我知道你的,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认真对待她,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你,你何必要伤害她”
“当然,你可能有你的看法,在你认为嗯,我要提醒你,你可以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不一定要用匙子,匙子只是用来搅的,你肯定很少进咖啡馆吧对,就像这样”
在这时候他怎么还有心思管我喝咖啡的方法和姿势我的火又上来了,索性丢下匙子,不再动。
“嗯,我说的是,下午,你约我说话的样子,嘿,好可怕,你连眼神都咬牙切齿的,旁人如果稍稍留意就看出来了。你真傻,现在哪有你这么说话办事的嗯,当然,我也体会到了你和茫茫之间的感情,你为我们好。嗯,你也许以为我是在耍她,我得到她,不是出于需要,而是出于我的坏习惯,好,那我就加重罪孽地说吧,我是出于我流氓本性,对不对”老g却依然不急不慌,他用小匙子轻轻地搅着杯子,轻抿轻呷,潇洒优雅,那眼神,只流露出这种时刻的一点点忧郁,那种不知是装出来的还是出于习惯的装饰性的忧郁。
相识多年,我很了解老g,他的确会使任何一个初见的女人,特别是爱好文学的女孩和女人为之吸引着迷,他是善于在各方面充分体现自己魅力的男人,举手投足,更是时刻没忘展示他一向自诩的贵族后裔的风度。
“没有办法,发生了这种事,大家总是众口一词地谴责男人。呶,要说欺骗,还不知是谁骗了谁呢这小丫头可没少赚了我的眼泪,实不相瞒,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为她熬了不知多少个无眠之夜扪心自问,我的确,嗯,我的确动了心,我承认我很喜欢她从来没有一个女孩让我如此动真情”老g谨慎地避开了“爱”这个字眼,“我知道,本人在文坛名声欠佳,我在你们大家眼里是个拈花惹草的角色喂,我说,你也是这些年风风雨雨吃够苦头的人,你该知道,文坛有多少冤假错案,就有多少无聊的人关于我的花边新闻,别人相信,你总不该都相信吧,你要相信的是,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捕风捉影加夸大想象,再就是一些吃不着葡萄的狐狸吐出来的酸话。我懒得去分辩,对你,我也决不说假话,我的花边新闻是够多的,可绝大部分都是逢场作戏,无稽之谈说真的,我真正动了情的也就是茫茫,我真的还从来没有对哪位女子像对她这样真正动情,别看论年龄我都是她的父辈了,可她硬是能俘获我,这小丫头唉,是的,是的,我在你面前可能博不了一丝同情,像你这样观念老化的人,根本不能体会一个男人心灵底处的真正痛苦,这痛苦,也绝不是非常年月中批斗我、逼我劳动改造的那种痛苦可以比拟的”
对于老g的伶牙俐齿我不是第一次领教,但我也实在没有心绪听他的歪理。我想,能拿他怎么办我决定直截了当地将茫茫的打算说出来。“你知道么,茫茫告诉过你也告诉了我,半个月前,她去检查身体,情况不妙,她说她可能是很有可能是”
我这人也真是的。这里灯光暗绿,别人怎会看出我在面对一个男人脸红耳赤而且,我凭什么脸红耳赤我窘迫已极,吭吭哧哧地说:“我只想说,你怎么好这,这样老g,你,你要认真想想后果”
“哎哎,你约我说的原来就是这件事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已经解决了她自个儿去医院做,做了怎么,你不知道吗茫茫在我们开会报到的头天已经来过这里,她早跟我约好了。对,对,就是前天的事,我们这个会议报到的头一天,对,她对我说了后就自己先去了医院,陪也不要我陪,我终究不放心,追了去在医院外头等着,她有个女朋友是那儿的护士长,她自个儿找的她。两个小时不到就出来了,她出来时脸白得像雪,她一看我等在外边,泪花都飘出来了,却对我说了声没关系,你走吧,放心开会去吧,说完就扬手招了出租车,没等我愣过神来就呜地开走”
什么茫茫自己来过了,找过他又上医院自个儿做了“人流”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茫茫办事,果真那么,那么
我怔着,眼珠和舌头一样僵硬,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世界是怎么的了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我真是多余,多余操心,或者该说是个“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的傻瓜蛋一个,我真太可笑了。
“你知道的,我真的喜欢茫茫,唉,我真不知道怎么描述这个小东西确实是天生尤物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她将来肯定要出现在我的作品中,真的。现在,我要好好地储存着她我,嗯,我现在的确困惑,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困惑。我是说,嗯,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别看在年龄上,你都可以做她的母亲,但在很多生活知识包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上,喂,我这么说你不会生气吧你,你太老实太笨拙,又太守旧,你,你的确还应该拜她为师”老g的手,一手习惯地摸着胸袋,一手伸向小桌上的烟缸,想了想,又住了手。“哦,我再给你说一件事吧,对,就是这一件,对,我现在不吸烟了,听了茫茫的劝告,决心不吸了。你知道么,就为了劝诫我不吸烟,有一次,她在说了吸烟的危害后,夺过我手中的烟头,就嗤的一下烫在自己的胸口我还没来及反应过来,她,哦,雪白雪白的胸脯,顿时就冒出一缕青烟,随即就是一个大燎泡我目瞪口呆,我的小茫茫,那还只是她同我的第三次单独见面”
现在,目瞪口呆的是我。
“你别皱眉头,真的,你只要听听她对我的真心表白就知道了,我真的无颜也无法面对她的赤诚,她的真诚。我实在无法向她承诺什么,这就是我苦恼的原因。她实在太聪明了,一点就透,她已经觉察出来了,有时我觉得,她简直就像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这边只要一想,她立马就能觉察她对我说过:g,你对我没有承诺过什么,你甚至没有送过我半点可资纪念的小玩意,一点点小东西,我知道,你不会不想送,你是不是怕落下把柄我只想对你说,我虽然也用不着对你保证什么,承诺什么,但只要我们彼此相爱,彼此拥有过,那对于此生,就是美好的纪念。以后,不论什么时候,你只要还想得起我,还需要我,只要说一声,我还会来,我同样可以为你做你想做的一切,就像现在一样。当你不需要我了,不和我联系了,我也不会来找你,不会来纠缠你,我知道,男人的心思和女人天差地别,男人第一注重的就是名利,与自己事业相关的名利不爱江山爱美人,从古到今也只有一个英皇爱德华我知道你最想着还是自己的功名,你还想着要去做很多事,我很明白你的。你看,现在我出了点小的意外,你就有点烦我、厌我怕我而想躲我了看着我的眼睛,你坦白,你说是不是我是从你最近的行动明白的。明白你是那么巴巴惦惦的要来开这种没有一点意思的什么会,而且事先竟不告诉我要不是阿姨她说起,我真不知道你来了北京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只要是真正的爱情,只要有联络的**,就没有什么距离可以阻挡。你不要找借口,对了,我早从你巴巴惦惦的以去访问什么南斯拉夫做借口这事就看出来了,嘿,为了这,你就可以不理我,隔了那么久才告诉我,我就明白了男人女人都是多面的,你也是个多面的角色,你并不是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我,我和你在各自心中的分量不一样,压根就不一样你放心吧,我茫茫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人的事,哪怕以后沦落街头,我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你大可从此大放宽心,我不会使你受任何影响、出任何问题的你听唉这个茫茫”
老g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但这
...
声叹息在我听来,是那样肤浅,那样没有分量,就像那些无病呻吟的诗歌朗诵会的表演。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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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也许茫茫说对了,我和茫茫的关系虽然深到这一步,我都觉得我好像还没有了解她她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孩喂,你听着了没有”
我当然在听。但我已经丧失了起码的思考能力,我只觉得我原来为了捍卫茫茫而约老g谈话的念头,是如此可笑。
男人女人都是多面的,茫茫说得对。可是,面对自己承认动了心的真正爱情,老g依然那么从容理智,他是如此胸有成竹且有条不紊,他是那样情意绵绵而又眼光不凡胸襟不俗
男人啊男人,真叫人佩服这个世界的男人
走在这个江南水乡名镇的路上,迂回拐进这条笃笃响着石板声响的麻石小街,我心里不断回响着这样的话:
许多中国人幸与不幸的最直接来源,就是他她的“家”。
说得太对了,我自己就是。许多人都是。1976年“第二次解放”以前的老g、还有文坛的许多作家朋友也是。“出身”在以往的年月里,对于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至关重要甚至与命运攸关。
茫茫呢茫茫的这个在水乡南浔的家,也是造成她幸与不幸的家么
我走着,想着,那篇有关“湖州南浔嘉业堂的傻公子刘承干”和浙江图书馆的报道,再次闪进脑海:
众所周知,这个美丽的江南水乡,是有名的丝绸之乡,除此之外,南浔还以非常有名的藏书楼著称。南浔嘉业堂藏书楼的主人,就是人称“傻公子”的刘承干。
刘承干曾与王国维共事于浙江通志馆,共同编纂,友谊颇深。“相逢海上惊年少”。刘比王年少,他的藏书楼为国学大师王国维提供了浩繁的资料。
刘何以称傻其祖先以经营丝业致富,父亲刘锦藻是进士,好读书,有著作传世。他继承祖业,有了雄厚的财力,以藏书为乐。藏书量鼎盛期有18万册,剔除复本尚达三万数千卷,仅方志就有一千几百种,另外还有宋元明清的刻本、稿抄本,宋刊的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是他的镇库之宝。作为私人藏家,刘承干的收藏水准是数一数二的。
刘这样的富家子弟,宦囊不乏买山钱,在别人沉醉于美妾鼎食、赋诗填词中消遣岁月时,刘承干却斥金十二万购地二十亩置藏书楼,二十年来耗在搜罗印刻上面的钱多达三十多万元,到解放时刘手头无几,家属生活困难,结果由藏书楼的接管单位浙江图书馆给其一万元人民币聊以度日。
一般藏书家都重版本,尤其爱好宋版书,虽然宋以后的书无论内容或纸张都比宋好,但他们也不在眼中,这种“佞宋”是把书籍当古董,欣赏趣味和收藏范围就显得褊狭。刘却不然,不光在版本搜罗上不拘一格,还花很大精力刻书,重孤本是一特色,尤其是刻了很多明清时的**,对于我国古代文献的整理和保存,功不可没。
刘一生所刻,以丛书为主,五种丛书包括图书一百六十五种,经史子集,无不涉及,占其所刻书籍总数的95。孤本求之不易,完整的孤本求之更难。刘每遇底本残缺,总是千方百计完璧以传,有的杀青之后又发现不同的抄本,他宁愿推迟印刷,再从头检校。据刘的书版,八十年代重印了嘉业堂丛书求恕斋丛书等。鲁迅当年为了购买嘉业堂刊印书,曾二度登上海刘宅之门,买了二十一种刘氏刻本,他对朋友说:“非傻公子如此者,是不会刻的。”
刘八十二岁离开人世,他未竟的藏书事业,正由浙江图书馆继承发扬
我后来才知道,这篇报道,就出自无几的手笔,后来,也成了她的专题节目的一篇解说词。栗子网
www.lizi.tw而无几能够将这篇小文写得有声有色,可能就在于她的爷爷廖家祖上的弟兄们,就是为“傻公子”刘承干刘家刻了一辈子书的刻工,廖家的祖传手艺,就是雕刻,他们雕花刻木刻石章,也包括雕刻各种字版。
河道蜿蜒,廊棚如伞,一条弯弯的青石板路,块块青石板上有着被无数布鞋、草鞋磨出的坑坑洼洼;一脉粼粼流过的水,像镜子似的映着岸上的黑瓦白墙,板门花窗,映着岸边走过的人。
这是我所熟悉的江南水乡小镇人家,这是我所熟悉的和我母亲外婆家的勺港极为相似的小镇,“一样的风光一样的人”哪首歌里这样唱过哦,偌大中国很多地方,青山绿水风光相似,但是,小镇的人,我将见到的人,是否真的也同样为我所熟悉呢
举手敲门时,我有点忐忑不安。我的造访是有点唐突。本来,我只是应约到这儿参加此间文联的一项庆祝活动。在此之前,正好茫茫给我打电话,她一听非常高兴,她说本来想陪我一块来,但她正在办理一件非常急又非常重要的事,如果顺利成行还要去医院检查身体。不过她说我如果去南浔,她马上要告诉家里人,她希望我在公务活动结束后一定要到她家里走一走,她说她的父亲和奶奶一定会欢迎。
我早已相信了人的缘分,我与茫茫的相遇,也属前世注定。若不是茫茫那夜在我家出示了那把青铜剑,若不是茫茫终于说出给她这把剑的,是她的父亲廖若晨,以我平素“不愿诣人贪客至,惯迟作答望书来”的性情,是不会作这样冒昧的造访的。
雪白而稀疏的头发挽成一个颤巍巍的髻,一副弯成虾米般的同样颤巍巍的身躯,这位来开门的老太太,应该是茫茫的奶奶。
一见老太太的模样,我就后悔了:我不该来打扰她,不该来打扰这个年逾耄耋的老人。这个一脸沧桑的老太太,一定是心如古井,记忆寥落。难道,她会对我这个不速之客说出已经被她们自己深埋的那些往事么
不过,虽然犹犹豫豫,我还是要造访廖家的,已经答应过茫茫,而且在此之前,我也刚刚认识了茫茫的父亲廖若晨。
我认识他,是到这儿参加活动的头天下午在文学讲座进行时。在那个挤满了一群青年文学爱好者的厅室中,在后排最靠边的座位上,竟然坐着一位两鬓染霜瘦骨嶙峋的老者,他那副特别聚精会神听讲的样子,立刻就引起我的注意。
讲座结束之后,听讲的青年人都蜂拥上前,拿着一本刚从新华书店买的无梦谷请我签名。这个年纪挺大的老同志不挤不抢地排在队伍最后面,但也像那些小青年一样,抱着一本无梦谷。
终于轮到这位老同志了,我翻开扉页,准备先写上他的名字。
老人站在我面前,低声而谦卑地说道:“老师,请,请你写我,我叫廖若晨。”廖若晨我的心扑扑一阵乱跳。“啊,廖,廖先生,你,你是否就是茫茫,哎,你就是廖无几的爸爸”
我是如此紧张,我不知道,他若说出“是”或“不是”后,那个结果会使我更失望。我立即伸出手去,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略显窘迫地缩了一下身子,不,是缩了一下右胳膊。就在这一刹那,我发现了:廖若晨原来是只单手,右臂下是一只断腕
现在,窘迫的是我了
“是的,是的,我是她父亲。”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惊喜恭敬和微微警惕的表情交叉写在脸上,拿着书的那只左手,微微发颤。
我因紧张而一时语塞。不知为什么,我有点怕与这双眼睛对望因为惊喜因为恭敬更因为直直瞪着我,这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他那瘦骨嶙峋的五官和整副脸相,现在完全就像那个清癯的“癯”字。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将书紧紧捧在胸前,不待我再说什么,谦卑而又礼貌地朝我点点头:“无几说过的,说过你会到我们家来的,是不是欢迎你来坐坐,你先忙,忙你的事,忙完了再来我们家”接着,在接连又说了几声“谢谢”之后,便慢慢扭转了身,从人丛中消失了。
我注视着廖若晨远去的背影,注视着那只右膀下悬着的袖管,只感到心头一阵发紧。
在这样的场合,当然不可能多说什么。
此间的文事活动结束那天,我向一起吃饭的有关人士打听:那天上午来听课的、那个年岁很大的老同志廖若晨,是不是就住在附近
“哦老同志你是问他那个,廖跛手呀不远不远,对对,就在河汊东边。他家那房子,现在可真是黄金地段,黄金地段呐,廖跛手现在光凭这房子,也该发财了廖跛手他不老,顶多也就五十多岁。”一个自称是什么办公室的副主任还是什么干事长,拖着长腔说,可那口气和表情,都显出一副很不屑的样子。
接着,他又说了廖的供职地点,好像在某个小小的文化站。当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时,那意思明显不过的在告诉我:这样一个廖若晨,怎么值得你去注意和理会呢
另一个人也抢着说:“老师,你问的这个廖若晨,嘿,这人是有点神经兮兮的,迂得就像个孔乙己他们文化站的人都没人理他,他成天不声不响,跟个哑巴似的,一日到头说不了三句话,这样的人,现在哪能不招人烦嘿,要说,这个廖若晨也还算有点祖传本事,他们廖家人,个个写得一笔好字,别看他现在用一只左手,那小楷、中楷写得都顶尖就凭他那左笔字,有人还叫他是我们这儿的廖新我呢”
我知道,湖州湖笔的故乡,从来崇尚书法艺术,左笔书法家费新我的墨宝在此间到处被张扬悬挂。
接着,那个什么长又左一句右一句地说了几句,使我更加不快:“这世上的事就是怪,就这么廖跛手,偏有恁大的福,花一样朵一样的女儿坐着电视台,为家里挣大钱挣名气嘿,要不是看在他还有点本事,又是个残疾人的分上要在过去,像他这样的人么,不,凭他早年和他老爹犯的那事,早够枪毙的罪名了像他这样的人还能从内蒙调回来还能在我们文化系统工作”
我心里像被针戳了一下似的发疼。八十年代中,在中国,仍然有许多“吴遥”的后代神气活现,这可是一点都不夸大的事实。他们觉得关于五七年、关于“文革”中的那些冤假错案的纠正和“平反”,都大可不必,已经很“便宜”了某些他们原先心目中的反动分子,而唯有像他这样“根正苗红”的人,才是真正的革命后代,才有资格享受过去到现在的风花雪月大好春光。
我克制了一下情绪,掉转了头,不再和他多说什么。
是的,我应该知道,向一个富翁诉说贫穷和向一个穷人夸耀阔绰,是同样没有意思的事。在没有经历过五十年代、六十年代那些岁月的人面前,你更应当保持沉默,你跟他们诉说那些时候的事,哪怕你说亲眼见到了满村剥光树皮的树、你说见到了当街抢吃的乞丐或数不清的饿殍,他们也都会像听天书一样毫不动容甚或觉得那是多么荒唐可笑。
那时我在中原,可我知道六十年代初的饥馑,像无可逃避的瘟疫漫卷各地。连向来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小镇也无可幸免。
廖家的最初故事也就发生在那个时候,这故事是我从一个朋友处听来的,因为开始我根本不知道当事者就是我以后认识的廖若晨,也不知道我后来竟和这家人如此密切相关。
当六十年代初的饥馑,像无可逃避的瘟疫漫卷各地、当饿得人人眼发绿心发慌的日子里,廖若晨的父亲那个一生谨小慎微终日戴一副老花眼睛盯着雕花板的廖老头,终于鬼迷心窍地干出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一天半夜,他以无出其右的手艺,刻了一块书本那样大的省内“流动粮票”的刻印版。
这是块刻得十分地道的刻印板。用这块板一下子可印出三十二小张烟绿色的粮票,每小张面额是当时用得最多的“二两”。
胆大包天的廖老头,又在第二个半夜时分,找齐了印刷用的烟绿和红膏泥,战战兢兢地用这块印板,印出了这总共可购买十六斤粮食的一版张“粮票”。
印好这张粗粗一看是惟妙惟肖的“粮票”后,廖老头突然心慌意乱起来,他立刻压在枕头下面,不敢动。
但他不舍得撕。
那家馒头店就开在他家对面,饥肠辘辘的廖老头被扑鼻的香气折磨得太久太久了,他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抗拒那诱惑。
在他的记忆里,唯有少年时才闻过那种令人发馋的食品的香味,那是他与老父亲同去给刘家送印板而进刘家宅院的时候。那时,他总是闻见刘家的厨房飘出来那种扑鼻而久久不散的香味,那是引得馋虫往喉咙眼里钻的香味。
他记得特别清晰的是有年的三月三,刘家老太太赏了他四只酒盅大的刚出屉的荠菜肉包子,他接过来当时没有好意思吃,一出大门后,不等回到家,他就三口两咽吞下了肚。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刘家老太太早已灰飞烟灭,那荠菜肉包子的香味却让他记忆了一辈子。
现在,开在他家对面那家馒头店,那日日飘着的气味又是那样折磨人。他从不声不响走进走出的儿子身上,从他那双大似黑洞辘辘而不时盯着对面的眼睛上看出来,儿子和他一样,无法抗拒那些香气的诱惑。
第三天中午,廖老头终于又摸出了枕头下的这一“版张”,慢慢撕下其中的五小张也就是十两总共一斤,让他的儿子当时的初二学生廖若晨,拿到馒头店去购买用“统一粉”做的五只菜包。
馒头店的人居然没有发觉香气扑鼻的五只菜包子被儿子捧了回来。
廖老头惊喜莫名。紧接着,他又让儿子拿了剩下的十五斤“粮票”,到粮店去按7∶3比例购买十斤半番薯丝干和四斤半大米。他不用掐指也可算出来,这可充填他们全家大约两三个月的“定量”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这样做了为了以示决心,在儿子走出去的当儿,他立刻将那块印板塞进了灶膛。动作快得连老妻都没有发觉他往里塞了什么。
粮店的人可是火眼金睛,“罪行”被发现了儿子好半天没有回家,廖老头等来的是派出所的传唤。
立即被捕且被判处“死缓”的廖家老头,还没待到“执行”就死在了去往劳改农场的路上。
如果说已近花甲的廖家老头也算罪有应得,但祸及他的儿子廖若晨,却也几乎是一生初中还差一个学期毕业的中学生廖若晨,被学校除名。而后,他在小镇扫垃圾、在服务站纺缆绳,不时被街道派去做各种各样体力繁重而几无报酬的杂活。
在“上山下乡”风起云涌的年月,涉嫌犯法但因当时年龄尚不够划入“五类分子”的“准坏分子”廖若晨,被街道居委会作为小镇的“无业闲散人员”遣送,“加塞”般地纳进一班插队落户的知青中,去了内蒙。
当然,别的学生,是响应号召戴着大红花到广阔天地锻炼,在廖若晨,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劳动改造。在内蒙,他孤身一人在一个牧场放牛牧马,后来又被另派别地,在一个用七个字才能报出完整地名、但连刚到的他算上只有三个放牧员的牧场,他整整呆了十七年。
后来,在“知青”们落实政策纷纷回乡的年月中,四十出头的廖若晨,据说因为“查实底”并非真正的“知青”,而且年龄也早已超出应该落实的知青回城的范围而又被搁置了许久。但是,终因是在铡草时被铡断了右手腕,在一个好心的上级发了恻隐之心后,才又一次让他“鱼目混珠”地混在最后一批落实政策的“知青”中,回到了故乡。
对恢复了水乡元气的故乡人来说,在这个干瘦的小老头身上,哪里还找得出当年那个聪颖秀气白面长身的少年廖若晨的影子归来的廖若晨,未老先衰,手残木讷,真正是模样大改了。
更教小镇人不解的是,这个精瘦鬼怪般的跛手老头廖若晨,没有带回老婆,却带回了一个十岁的女儿。
这个女儿倒一点不沾廖家的霉气和阴气,如花似玉,水葱似的可爱聪明,廖家奶奶更是心肝宝贝地疼。
邻居们后来都知道,廖家老奶奶随儿子叫这个心肝宝贝的女孩的小名:茫茫。而心肝宝贝在上学时的大名却是父亲为之另取的:廖无几。
廖家奶奶开门迎对陌生来客的态度,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佝偻着身子的她,虽然两眼昏花,行动迟缓,但对一个八十开外的人来说,能够这样口齿清晰,听觉尚且不错就够出人意料了。
在问明了我是她孙女请来的客人后,廖奶奶按此地接待贵宾的礼数,教我像贵客一样端坐正中坐在那置放在香案下方、扶手和靠背都有着雕花图案的那张梨木圈椅中。
眼前虽然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家庭,但是,就凭这张香案、这把梨木圈椅,我却能认出来,它们肯定出自明末清初,肯定是那种传了许多代的祖传家具,因为,在我童年的记忆和外婆家里,类似这样花纹图案的条几和圈椅,遍处都有,这些家具都是江南水乡略有家底人家的普通摆设。
我刚刚坐定,一盏飘着几根姜丝和红萝卜丝的烘青豆茶,已经端到了眼前。
廖老太太颠前颠后地忙碌,还执意要出门去找有电话的邻居家,请他们代为将儿子马上叫回家来见客。
我连忙阻止。
她惊异地盯着我,哦哦地叹息着,连说了几句“嗯嗯,那,那就随你”之后,两手在衣服下摆搓来搓去,很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醒悟过来,如果廖若晨不回来,老太太更会不知所措。我便又一次说:“廖奶奶,我是茫茫的朋友,她知道我到南浔来开会,所以让我方便时来家看看你,她自己因为要准备出差,没能一起来奶奶,茫茫和我很要好的,她常同我说起你,说你很疼爱她”
话音未落,一个蹒跚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踬了进来是廖若晨。
像眼下很多小公务员一样,胁下总挟着一个陈旧的公文皮包的廖若晨,不知为什么,面色苍白,那神情模样,比我前两天见到的还要仓皇不安。
夜半电话和两封信
电话终于响了起来,是我期待已久的电话,茫茫的电话
这么多年了,听声音,她好像一点没有变,在一连串的“真是你吗,真是你吗,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的大喊大叫之后,她又立刻问:“阿姨,我们能不能见个面什么时候你说,什么时候”紧接着就是一刻忽然而短促的停顿。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我也被突然到来的兴奋呛住了嗓子,在仅仅答出了“是,是我”后,竟然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终于醒悟过来的我,想接着对她说:阿姨老了,现在脑子都不太好用了,比方说在什么地方见面的问题
可是,根本没等我说出口,茫茫立刻就语声急促地说了起来。
“哎呀哎呀,我也真该死,怎么请你来考虑在什么地方见面的问题真是的,阿姨,我真是太高兴了,要知道你在我心中是谁呀嗯,我应该很很
...
淑女地跟你说话的,就像这儿的习惯所要求的,那我就规范一下吧阿姨你听着嗯哼,请问,您就是我要找的ye女士吗喂,喂,我是阿曼达,也斯,也斯,琼阿曼达,嗯哼,我想在这个周末约你一下,嗯哼,嗯哼,请问长官,阿姨,你知道么,在这里,顾问、长官、团长意思都差不多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是说,您好,ye女士,我打算邀请您来请问,团长先生您,您老人家有空吗”茫茫装腔拿调地用法语英语和中文夹杂说了一会,就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笑了。我放心了。
这是说,茫茫现在心情很不错。回想连日来为她的种种猜测和担心,甚至那则关于一个亚裔少女自杀的小报消息都曾那样使我心惊肉跳,我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可笑。
不管怎样,她快活,我就高兴。
“好好,茫茫,别开玩笑了,告诉我,你现在哪里巴黎吗巴黎的什么地方”
“巴黎的什么地方嗯,告诉你你可能也不知道,阿姨,你不知道,我一听说你到法国来了,真是高兴死了怎么,你很快要走那怎么办我很希望我们能见上一面,真的,太想了你怎么又一个人到里昂去了你能不能设法明天就回到巴黎来你若不在巴黎好好呆上一周,那你真是白来法国了大王宫、小王宫,当然,最重要的是卢浮宫你只要一进去,一星期你都不想出来,明天来不了你那么急着回国去干吗纪律唉唉,你也真是的,老那么守规守距的,你是想着当个先进工作者受奖励还是怎的我我就是希望你能多住几天,我们见上一面我这两天正忙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我为一家公司应聘去拍摄封面照,嗯,这里完了后,下周一,可能还要去尼斯和马赛,嗯,是的,有个摄影师先生在那儿等我,他的时间是用小时用分秒计算的,机会难得,我要试试我的运气,对对,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保罗介绍的朋友,他叫朗洛,是个研究自然的专家,还是个兼职的摄影师,专为杂志拍摄封面照片的能找到他帮忙,帮忙宣传我应聘的公司,太不容易了。哎,阿姨,你知道奥黛丽赫本吧,看过罗马假日哎,那是,那是,你知道她为什么是万人迷是的是的,没有人不喜欢她的,你没有看过她在月亮河里边的表演行内人都说那是多亏了摄影师弗兰茨普兰纳,他真是为赫本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人的摄影真是绝了。是的是的,奥黛丽赫本本来就是绝色美人,但是弗兰茨在月亮河中也把坐在河边弹吉他的赫本,把她的美拍到了极致。所以,一个好摄影师真是太重了,太重要了我现在,对了,我现在正准备做的这件大事,也是首先需要一个绝好的摄影师,不不,我哪里能去当演员要知道这是在法国,哪有这么随随便便就从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是要嗯,还是先不告诉你吧,不不,不是保密,是嗯,我是说,在电话里同你说这些噜里巴苏的事,太麻烦了,这么说吧,我现在正在努力做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接着还要筹备开自己的公司,如果能先拍好这些照片,宣传一下,太重要了所以,我不想轻易放弃,但我又那么想见到你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到这里来的中国人,但没有一个是我盼望中的,没有一个是特别想见的,没有你来了,真是天上掉下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是吗,保罗同你简单说过我的情况了法国人都是这样的,当然,当然,他也并不完全了解我。当然,有那位奈尔小姐在座,他的嘴巴更会站岗,多少要忌讳一点的。是的,他们与女孩子相处时,都这样,热情得就像不不,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他和奈尔当然当然,他们俩才是那种意义上的朋友,是同居者,性伙伴,是的,就是这样的朋友,但在互相之间是没有婚姻约束的,我和保罗可不是阿姨,你可能不明白,国情不同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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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是在听着。怀着一种复杂的悲喜交加的心情听着。
茫茫那晚唧唧呱呱地将这个“国内长途”打了很久很久。大多数时间,都是她在说,我在听。但是,她说了半天,又是奥黛丽赫本,又是什么摄影师弗兰茨普兰纳、还有朗洛这这那那,这一切“听”在我来说都是那么不着边际,不连贯,不明白。
明白的只是这:我觉得一切都像在梦中。
听着电话时,我的脑子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热腾腾地翻滚,却又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梳理清楚,记清楚。我甚至都忘了上次与她是什么时候分别,又有多久没有见面了
当时,我最想打断她最想问的是:茫茫,你原先不是到云南去的么,你是什么时候来法国,你这几年又是怎样过来的呢
一连串的问号滚过心头。可是,不等我动问,不,是我根本没办法动问,因为茫茫一直在说个不停。
在略略停顿片刻之后,她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
“阿姨,听说你们是来搞什么西子书画节的,对吗那么,立舟,他有没有来”
“立舟你是说周立吗哎,没,没有,画家本人一个也没有来我也很久没和他通消息了。他这次参展的也是以前的作品,他老早的编制是在文联的画院,你知道我在作协,作协和文联早不在一个大院办公怎么,你现在没和他联络吗”
这一次,茫茫停顿了许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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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茫茫的难言之隐,我马上隐忍了所有的问号。
那天晚上,她最后同我说的话题,又回到了我所关注过的卢昂和卢昂的保罗。
“喂,阿姨,你见到的那个保罗,你说他像不像阿兰德隆知道么,这里的人都说他像,不瞒你说,在卢昂,他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当地的不少人都崇拜他崇拜得要死,他去过世界各地,也是许多中国餐馆的熟客。你知道的,他会好几国语言,又是这儿的牙医,医术棒极了,又帅又有钱,对所有的人都很和气,也很热心帮人,对人很温和,大家也都喜欢他,谁如果有事找他,他一准帮忙。你不知道,奈尔老是说,要真能与保罗生活在一起,不知道有多幸福,可问题是保罗光想做自由自在的单身贵族,不想建立家庭,所以,奈尔也只好是空想社会主义而已”
茫茫仍是用她惯有的唧唧呱呱的语气,自管不停地说。我听着,很想打断她。但我尽量克制着:毕竟这是在异国他乡,毕竟我们又一次意外的重逢刚刚开始,好多好多事还未问端详。
我不是没有见过保罗,但从茫茫现在的态度我可以立刻判断出来:她为什么对这个自称是一般交往的保罗那么有好感一切的一切,难道还是她的那种老毛病“癔病”引起的狂想或单相思
如是一想,我的心头立即一阵揪痛,茫茫以前对我说过,医生说她有“癔症”,那么,她的“病”还没好么
“阿姨,你若能去巴黎的话,一定要去埃菲尔铁塔附近的留香居吃饭,你知道吗,我到巴黎最初,就是在这里打过工,这家老板也姓殷,人非常好,他们兄弟俩都是好人,对对,就是你们在卢昂吃饭的那个老板的哥哥,他们哥儿俩都用这个店名。对了,我在卢昂第一次认识保罗,就是他来留香居吃饭,对对对,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我第一次遇见保罗是个周末,后来,他每到周末就必来,不来这家饭店就去五月花,决不去别的任何地方,一碰见我就向我请教中文古诗什么的,他可是个中国迷。哎,还有,你们怎么也恰好先去五月花后来又去留香居吃饭你说,我们是不是有缘阿姨,你在法国还有什么事要办吗巴黎、卢昂都有不少中国人,特别是温州人,如果有什么事找他们,没有一个人不帮忙的”
茫茫在电话中仍然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地喋喋不休。
“茫茫,我想,你如果还是”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想,有些话在电话中是说不明白的,但等见了面,我要问她的第一句话就是:
“茫茫,如果你还没成家的话,真还不如回国的好,回去吧”
我自己都能感觉,跟她说出这句话时,我心里装着那么多眼泪茫茫啊茫茫,难道你为一个缥缈的愿望就值得付出如此巨大而沉重的代价你是为了什么漂流呢不管是那个g或者a或者什么保罗朗洛,你为那些不值得的人这样赴汤蹈火,可他们都为你做了些什么呢你为什么还不清醒啊
我想得发呆,我甚至设想着如果真见了面,我会不由分说地动手,拖了她就走,就像女儿小时候赖在心爱的玩具商店门口不肯走那样
放下电话后,我再次记起了我们两个共同的疏忽:我竟没有问她的联系电话。
我又是整整一夜未曾安睡。
多年前在南浔的那次寻访与廖若晨的见面;这些年来茫茫对我诉说的种种事由,都像荧屏上的一幕幕电影,纷繁杂沓地在我眼前串联交错。
虽然,从根到梢,我与茫茫不是至亲骨肉,但她和她的至亲骨肉却曾经那样长年累月占据过我的心胸,使我魂牵梦绕,没齿难忘。
多年前的那天,从南浔回来后,几经周折,我终于得知了廖若晨和他父亲“犯”的“那事”是什么事。在叙述者简略而又勉强的口气里,我仍然感受到“那事”带给廖家的长久的阴影。
多年前的那天,在南浔廖家,廖若晨进门见了我,诚惶诚恐结结巴巴地说:
“老师,真对,对不住,我刚刚才知道,茫茫到日本去了今天一早动的身是的,她是坐车到了上海才给我打的电话她说集体行动不等人,没说几句话就把话筒撂了,她同我说了,假如你真的来我们家,就让我,我将一些东西交给你唉,我,我真,我真后悔,也许,我真不该同她说那些个事”
不用说,廖家奶奶听了这消息立时就大惊失色她一下子跌坐在门口的那把小竹椅上,呜呜啊啊着,脸色惨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走了,茫茫这囡囡,真的这么说走就走了你倒是说呀她不回来了真的不回来了”
我当时也吃了一惊。这么说,茫茫果真去日本了
廖若晨所说的“集体行动”,就是由此间出发的一艘“中日青年友谊之船”,那是根据两国领导人之间友好访问所签的协议,那是为中日两国青年开辟的一条互访的通道。
我忘了那是第几次,只记得好像是中国派出的回访。虽然总名额不少,但落在每个省每个部门,却也就像茫茫的名字一样寥寥无几。
令我惊异的是,按规定,这样的出访对象,多由共青团系统派遣,虽然是到不远的日本,但因为是坐船去,这航程加上出访,时间却不会短。而且,据说到达以后将多是游览、联欢,对于参加者来说,又开眼界又轻松,是件大好事嘛。
当然,像茫茫这样的电视台专项节目主持人,工作时限性很强,除非负有特别的报道任务,否则,这项“美差”怎么也不会轮到她头上。既是好事,廖若晨又何必惊怪呢
要说,我也不应该太吃惊。茫茫神出鬼没的行动已经成为她的习惯和常性,从认识她开始到她后来的一系列行为,不都说明着她虽然常常神出鬼没,却是在努力地步步实践自己的人生目标么
我所以这样想,是因为立即想起来:在与老g的关系渐渐无果而趋“冷冻”的日子里,茫茫曾经咬着腮帮子,言之凿凿地对我说了如下的话:
“出水才看两腿泥阿姨,你看着吧,从此以后,我要用我一生的努力,夺回我父母亲那代人所失去的一切我要用我一生的努力,证明我自己的人生价值,我要千方百计寻觅和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标,一息尚存,追求不止”
难道,茫茫这次的行动,也属于她为人生目标所作的寻觅和追求
不过,她是从哪个渠道得知这个外派的美差,可以付诸行动并且如愿以偿的呢
我还没愣过神来,廖若晨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慌忙忙地踅进里屋,只听一阵钥匙的声响后,他又出来了。
廖若晨的嘴唇,一直像失了血似的惨白。他抖着双手,交给了我一个蓝印花布的布包。“茫茫交代过了,让我交给你这个物事,你看,就是这”
哪怕再过二十年或三十年,我都认得出来:那是我曾在我家得见过的那只蓝印花布的布包。
一点不错,那是在青岛大院、在班大娘手里见过的那只蓝印花布帘做成的布包。
包里现在包着的,却是一个封皮精致的笔记本,当然,绝不是那个曾与我失之交臂的羊皮面的笔记本。
那个封皮精致的笔记本里,夹着好几封信。
那几封信,从信封上我一眼就认出那是老g的笔迹,潇洒而飘逸。但是,这每封信的封口都被撕得乱七八糟,显然是一双心急的手撕开的,这也符合茫茫的性格。
我愣了。老g的这些苍白而虚情假意的表白,我不用看都能设想,茫茫为什么如此郑重其事地让他父亲转交给我呢
廖若晨又翻捡出其中一封封了口的信,我一看,那是茫茫写给我的。信封上,除了署名,还有这样一个附注:请在适当的时候打开。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让她父亲将这些信件亲手交给我。
我为茫茫对我的巨大信任而泪花盈盈,但我的隐忧又一次伴着疑虑而生。
这隐忧,是茫茫曾经在此之前亲口告诉我的“正在医院检查身体”的状况,也出于对她的精神状态的担忧。
我匆匆看了给我的那封信的信末,没签日期,但我猜测可能是那个八月十五之夜以后,我从北京回来与茫茫再次长谈之后她断断续续写的。
这里,一定是茫茫向我袒露的心路轨迹。我又看最前面的一页,纸张不一样,更加潦草,看日期,果然是最近写的,刚写的。
我只记得在遵照茫茫信封上所嘱咐的:“在适当的时候打开”在终于有了那个“适当的时候”细细阅读这封信时,我的手,一直就像风中秋叶那样抖动不已。
要说在此之前,我对茫茫的了解还只限于一个很浅的层面的话,那么,在此之后,我对她的种种行为,就如她自己“只与知己可言”的行动的“为什么”,才稍稍有所了然。
那封信这样写
阿姨:
在你能够看到这封信时,一定是我远走高飞的日子我来不及和你说别的,先告诉你一声,你不用为我检查身体结果担心,我很好,至于有时不由自主的自言自语,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能就是该死而顽固的失眠症造成的,有个医生怀疑我有“癔症”“狂想症”,真让我气歪了鼻子幸亏他没签署总结果的权利,要不,我现在的出访机遇就会丧在他的手中好危险啊
当然,幸亏我在关键时刻碰到了w君有了他,我有救了,哎,当然,你不知道这个w君,说来话长,等有了机会,我再慢慢同你说,现在,我只能告诉你,我真是福星高照,什么时候都会遇到救星阿姨,你知道,现在流行看手相,我也被人看过不止一次,他们都说我的手相好极了,简直是大富大贵,即便有什么曲折也准有贵人相助之类我开始不信那一套,但前些日子去外地做节目时,我曾到方岩的一个寺院求过签,当时当然是大家闹着玩的,可我那签诗说得极准,说我命中沾水,只要出海遇水,就好,如果遇见名字与我有点“相补相交”的,那就更好。什么叫“相补相交”,就是,嗯,好比水对于口,石对于土,总之,这里边复杂得很,不胜枚举,我先不说,反正我知道,这回也许不会错,我信。太准了,太有预示性了。现在我先不说。
阿姨,你不要当着我父亲和奶奶的面打开后面这封信。虽然他们也是我的亲人。但这封长信写的,都是我的内心秘密。内心秘密只能与真正的知己可言,只有对自己的生死之交才可以公开。在你与我作了那样推心置腹的长谈以后,在我阅读了你的无梦谷以后,我想,也许你我已经走入了彼此的心底,尽管你可能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感谢你告诉了我关于你在北京面见老g时的一切。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不会对你提起他了。所以,他给我的这些所谓“爱情的最高宣言”,就请你当作今后的小说素材保存吧我已经不想再看它们了,真
...
堵心全世界的男人,对,特别是满口讲着爱的昏话的男人,都是些专写狗屁文章的人,是一文不值的狗屁哎,我不能如此出言粗俗,我骂人,实际上可能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狗屁问题是老g并不应该这样简单地被骂,我没有理由骂他,因为,只有你知道,在我与他的关系上,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没有半点理由可以责备他,我现在这样生气,只是因为他把我作为一个人物,写进他最近发表的又一篇小说中了,而且,在小说中,把作为原型的我,写得那么不说了,说起来我就觉得自己太窝囊
茫茫即日匆草
阿姨:
我想给你写这封长信的起意已久,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写得好,但是,倾诉的愿望是这么强烈,当我写着写着时,我几乎觉得我也是在,对,就像你们那样是在写作,我也好像是个作家,就像你们那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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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作家,我少年时的梦啊
可是现在,我的梦变了我向你坦白,现在,我的梦的内涵变了,因为,我意识到当今社会,即使当了你那样的作家,即使我和老g一样名声鼎鼎,也难以实现我的真正只属于我的人生理想。
我现在才明白,我的人生,在我十岁之时,就被按了“快进键”你知道的,我十岁那年,被父亲从内蒙带回了老家。从这时开始,我的一切都被改变了。而我也是到现在才明白了一些所谓的“世务”。以前,我是那么幼稚,我也有梦,但追求和向往都太少年,太单纯,现在我也真正明白了:文学在我这样的人,只能作为一种爱好,它真的不能改变什么,对它更不能太当真。所以现在,我的梦变了,我的人生追求也变了。我老实对你招供吧
我现在的梦,简言之:
一是梦想爱情,二是梦想财富。
这第一,作为人,不管是男人女人,都是无可避免的。我在想,如果找到了真爱,拥有了真正的爱情,我会用生命的全部汁液为之浇灌;我说过,我可以为我的真爱殉情,为我心爱的人去死但到目前为止,我真的非常失望,现在根本就没有可歌可泣的爱情,更没有一个真正的好男子,没有真正的男子汉绝对没有电视电影中的,只是在电视电影中,怪不得上海那位大作家沙叶新会写那个寻找男子汉
你说,这世界是怎么的了
但是,不管世界如何,我要执著我的寻觅。
至于我说的梦想财富,那也是并不是想成为现在一般概念中的“富姐”或是那种靠有钱男人养活的庸俗不堪的“富婆”。而是我自己要成为拥有财富的实业家,是真正靠自己挣下一切的一个很大很大的财团元首,对了,应该叫做财阀。对不对我这样说是不是有点牛皮哄哄不,你听我说,你知道我没有富翁父辈,我以后要有财富的话,它的每一笔,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挣来的,而我的名字将会成为这些财富的名称,我要成为我自己,就像披头士约翰列侬说的:做你想做的人。
“做你想做的人”
这句话太美妙了所以,我终生要朝一个目标努力,我一定要拥有一笔巨大的自己可以随意支配的财产。一旦成功,我就可以实现我的人生终极目标:我要用用它来建立一个以nq个名字命名的基金会,外人一定不会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我告诉你,这是融合着外婆、母亲、还有我自己名字第一个字母的合写此中含义,只有我自己知道,以后,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得知其中情由的阿姨你知道nn,是外婆的小名,qq是母亲的小名,至于,那当然是我。为什么用这个名字这你明白了吧
阿姨,以前我总对许多人尽量隐瞒我的出身,不瞒你说,是出于我的虚荣心,小时候我总特别羡慕那些干部子弟,我为什么不是我对你不是也一直含糊其辞不想提我的父母亲么现在我很后悔,那次,我在你家,你跟我讲故乡的“婼婼”,后来我才明白这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我的外婆,可是当时我是那样没心没肺,我丝毫没有察觉你的良苦用心。小说站
www.xsz.tw虽然这都是陈年往事,可它已经延续到我的今天,与我极有关联,我为什么不好好听一听呢我现在隐隐觉察,我的家世,我的外婆,一定还有许多故事。这些故事,等以后我也将它们一一寻找出来讲给当今的人听吧就像你们许多作家做的那样。
这个世界太混账了不不,我说的是这个世界的许多男人太混账了专门欺侮弱者。我是说如果我有本事建立了这样一个基金会,有了一个强大的经济基础,我就可以不教这个世界这样混账,我要让和我同样有志于此的女子一起来做我们想做的事,用我们的实力帮助那些该帮助的弱女子这样,我的人生,就不是一般的人生,而是精彩的人生辉煌的人生,你说是不是
阿姨,看来,我和你真是有缘,所以说,生活真的比小说更精彩我只是奇怪,阿姨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外婆的故事,怎么从来没见你把她的故事写进你的小说大概,你是看不出这里头有什么时代意义吧是的,我知道你是个思想很正统,行为也很传统的人,也许,你会觉得我外婆的故事有太多的迷信色彩吧我明白,在你们很正统的人的眼里是这样,至于我母亲,我父亲,我的爷爷,那就更不能提了
而我,我的感受就不是这样了。阿姨,你知道不现在,当我终于得知我外婆和母亲在“文革”中的一些遭遇时,我更对自己发了誓:我决不能像她们那样生活我要为我的远大的人生目标奋斗终生现在,毕竟时代不同了我要充分运用自己的资本和能力,使自己在拥有爱情和财富上都无人匹配无与伦比,就像当今的戴安娜或者那位庇隆夫人,对,她们就是我的人生楷模,不管是生前身后,我都要让人感觉无与伦比
我的天你会说: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你不会觉得我是在做白日梦吧我知道这两样愿望能得实现,谈何容易庇隆夫人的死,曾使我很伤感,就像巴顿将军说的:一切荣华富贵,都是过眼烟云。最荣耀的人也难以福寿双全但是,尽管明白这些道理,却并不能使我停歇追求的脚步,人各有命。是的,人的生命意义不在时日的长短,女人能够像庇隆夫人和戴安娜这样活过,即便短若春花,也值了
当今社会,人的命运好坏,最相关的是他有什么样的父母和家庭。你知道吗,我以前对父亲曾经有点不满,也很恼恨母亲怎么会找这样一个丑陋的丈夫但我要感谢的是,他们竟遗传给了我一副相当漂亮的容貌,这将是我实现人生目标最不可少的基础,美丽,是女孩子的天然资本,当然也是我的人生资本
在终于得知了我先天不足的“身世”以后,我要去实现自己目标的愿望更加强烈。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努力。
现在,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我的父亲,他到现在还一直在虔诚地守着与我母亲有关的秘密。母亲在我尚未认识她时就去世了,可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再找一个照料我的人也许他原来的地位太低微所以他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合适的是的,谁愿嫁给他这样一个又穷又丑的残疾人至今,我母亲没有一张照片,父亲也从未对我作过有关母亲的详细描述,关于我母亲,我虽然隐隐约约有所觉察,觉察父母亲的结合里头可能有什么隐情。但父亲始终对我守口如瓶,我就不能逼他。当然,有关我外婆的早年故事,我父亲也不十分知详。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悲哀的是,小时候,由于父母亲的家庭出身,我曾受到一次次的伤害,但我那时太小,一切记忆都已渺茫。虽然,我对他们的一切所知甚微,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母亲和外婆,但现在,当我做着种种推测时,心里就更加不能安宁了。现在不是流行寻“根”吗湖南的作家韩少功不是以“寻根”作为自己的写作母题吗爷爷的不光彩的“根”就那样了,在那个年月他是罪有应得。我要寻找的是我的另一个根我外婆,对,我要寻找我那个神秘的“外公”的根
有关我外婆的一切,这些仅有的遗物可能就是她身世的唯一见证。这把剑就不说了,太久远了,据说还曾有过什么别的东西,如果找得到,它也是我们家的符咒,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一个可能记录或者证明我外婆和母亲全部屈辱和不幸的见证。可是,当我问起父亲时,父亲说没有,他说他从母亲手里得到的只是这把青铜剑和作包裹用的那块蓝印花布和同样色泽图案的兜肚历经了那么多风险,我想那些东西肯定被我外婆和母亲毁掉了。因为,它绝非是一双水晶鞋而是一枚毒果,它带给我,不,应该说带给外婆和母亲的耻辱,太多太多了。外婆就是因为没有文化,才傻乎乎地保存这些可能值钱也可能不值分文的东西,但却使她本人也使母亲吃尽苦头。是的,你知道的,外婆她没有文化,她不懂,她太可怜了
所以,现在,当我有可能把握自己的命运时,这个念头就强烈地盘旋在脑子里:为了外婆,为了母亲,为了父亲,更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向欺凌过他她们的人复仇我知道真的要报仇雪恨非常不容易,而在此之前,我必须成功,我必须成功才能做到这一切,我要首先成为刚才说的两种愿望都能实现的非常非常成功的人。
阿姨:我应该老早就对你,不,我应该老早就请你细细讲述我母亲和外婆的更多的故事,我所知的太有限了,幸亏你知道一点,请原谅我开始为什么对你掩掩藏藏,也没有勇气对你说出我母亲和外婆的真实籍贯。但你却一直很宽宏地对待我,视我如己出的女儿,这就是我所迷信的你我之间的“缘分”
关于我母亲的后来,是的,即使你现在见到了我的父亲,我相信他也不会说的,生活已使他变成了一个对什么都守口如瓶的怪人,虽然他是个天下难找的好人,可是,他迂执木讷,而且对什么都小心翼翼,他一直认为自己有过有罪,他至今还是这样的心态和神态,他到现在还摆脱不了自己的“罪感”。从我记事起,他就是这样,见什么人都低着头唯唯诺诺,一日到头难得说一句话,连对我奶奶也是如此,对生人更是战战兢兢的什么话都不说,不敢说。有时候,我与他单独相处连我都有点不耐烦,我也不想与他多说什么。我的恋爱、我的感情经历更不会对他提半个字。我真不明白我母亲当年怎么会看上他的虽然我心里明白他是个善良的好人,但是,却是这样一个善良而无能无用的好人。
现今世上,已经不容他这样的好人,岁月已经无情地淘汰了他们这一代,他和奶奶都是行将灰飞烟灭的小民百姓。而我,我要是不奋斗,我也就像他们一样在这个小镇上无声无息地灰飞烟灭。所以,我奋发图强,一遇机会就拼命争取,高中毕业那年,我报考大学,填的志愿太高了,我数学成绩太差,政治也一般,几门功课相加只差一分没录取我所梦想的北京外国语学院,老师们劝我明年再应试,可我不听,我不想等,第二天我就去应聘文博馆当了讲解员,只因为文博馆是在省城,我等不及明年再考,我要跳出这个虽然美丽但却也非常窒息人的小镇,我总觉得时不待人时不待我,我必须只争朝夕
我又说远了。哦,关于我父亲的一些事,你也许会有耐心听的。只是我自己没有耐心写这些事。我知道我爷爷的那些事,太叫人难受了,我不想提。不不,现在我写这些有点不耐烦。而且,写着写着,我的思绪就奔腾如野马,我跟你讲着这些事时,我的心思已经跑向别处。我没有耐心,这是我从小的习惯,我父亲、奶奶都说我从小就不安分,从小到大,我静止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
从小我就这样,别人十分钟能够做好一件事,我可能会在这个时间内忙着做两件或三件事。
没有别的解释,这一定与我出生的年代有关,与我在母亲的子宫里凝聚成一团血块的那个时刻有关。对,说白了,也许和我母亲当时换个说法吧,和她那或许是乱糟糟的受孕坐胎的时刻有关这说法,我也是从那些相书上看来的。前些年,我从父亲当年在内蒙的处境,还有我自己被周围小孩子辱骂的情形作过种种猜测,我母亲可能是名声很糟糕的人,虽然我很长时间无法证实她的情况,但我猜想她的境遇肯定比我父亲还差,她肯定也是个戴了什么“帽子”的“坏女人”,要不,她怎么会发落到内蒙和我父亲相识呢
所以,说来说去,是我母亲自己该死。她所遭遇的一切也许都属自作自受。
我累了,不不,我烦了,跟你说这些太烦了,我要跳过这些丑恶的事或者,让我稍稍休息一下吧,现在,我要去眯一会觉,等我有精神后,或许我会继续写下去的。
阿姨:我要告诉你的是,现在,我之所以有精力说这一切,全在于眼前这件事的鼓舞。我真庆幸,若不是认识了w君,若不是他帮我有了这个可能出去寻找我的“外公”下落的机会,我不会如此“芳心大震”,哦,这个词也许用得不对,但我找不到更合适的字眼。
所以,我还真是当不了作家
阿姨,你可能不知道我说的这个w君是谁,我先不说他的名字,你可能不认识他,他是新调来的,刚从下面提拔上来他很好,很愿意帮我,真心真意地帮助我,关于他的一切我还是先不说吧,要论这个人的长相,他也许算得其貌不扬,眼前也不是什么大官。但这又有什么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世上的那些所谓长得很帅的男人,老g不也挺帅么可是“帅”是什么含义在当下,一切都已经异化了,许许多多本来是正派的东西,成了某些人坑蒙拐骗的资本和手段。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手里有枪,我会把那些专门坑蒙拐骗女孩子的所谓帅模酷样的混账王八蛋统统打死但是,你别误会,我骂的不是老g,我跟你说过,对他,我不会骂的,永远都不会。现在只不过是
我在上几页里写到那里了我懒得去翻。是的,写到了我的父母亲,写到了那些糟糕的事,我父亲母亲,对,不不,不想再说这些了,我懒得写。
我自己能够记起的是五六岁时候的事。是的,五六岁,为什么因为那时我遭受了人生的第一次侮辱和打击,真的,是打击。这事要搁在外国,保准要小题大做。因为,它真是侵犯人权,侵犯**呢
我说的打击就是大人们为了什么事又在大肆庆祝,对了,那是“四人帮”刚刚粉碎的时候。我也想进入孩子们的游戏圈子,孩子们却不让,他们还像往常一样,一起骂我是“野种”,“小反革命”那些个男孩围成一圈摇旗呐喊,不让我进去,他们接着要玩时,却揪着我的小辫子把我从他们的胯下拖过去让我用手,用嘴去接他们尿的尿
我能记起的童年就是这样糟糕不过,破破烂烂的马厩,是我最初的幼儿园我后来才知道我的父亲为了使我能进入真正的幼儿园,能到离牧场最近的小学读书,几乎把他能挣到的好处都塞给了他的上司老婆那个牧场负责人的老婆。这其中有些什么勾当,我也无从得知。所以后来,我看到一篇小说,题名我忘了,好像是调动是不是我只记得内容就是写一个处在末等地位中的知青,为了改变处境竟不惜出卖自身,给他那个生不出孩子的上级老婆“下种”与他老婆通奸一次,使她生一个孩子这使我想起了柔石的为奴隶的母亲。可那是万恶的旧社会呀,现在是什么难道我父亲也用了这样的交易条件,才能够回城回故乡么记得当初看了这篇小说,我哭得像个泪人一样。生活为什么是这样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父亲总说她生下我就得病死了。所以我很怀疑我的父亲后来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事。我有一点敢肯定,他确实是受过许多屈辱的,虽然记忆模糊,但我有点知道,我不能问,我有很多模模糊糊的记忆。在写着这一切时,我胸中一直像一团火一样烤着。所以,尽管我小时候不像别人那样百分之百地敬重我的父亲,我却也没有半点理由不感他的恩。毕竟,是他在艰难岁月将我带大的,他为我付出太多了。
还有我的这位奶奶她真是我的好奶奶,自从父亲带我回到故乡南浔以后,她就将我当成心肝宝贝地疼,直到现在。到冬天,只要我回家住,奶奶准得在晚上搂着我的脚丫子睡,不断地轻轻地揉摸特别在我来了“老朋友”时,她总这样对我。她老说我们这儿是水乡,寒气重。女孩子脚心暖了就不会生病,以后生养孩子也不会落病。奶奶可真是个好人啊,可惜她也是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自从父亲给了我那把青铜剑后,我就倍加思念我的外婆,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老外婆她如果活着,一定也会和奶奶一样疼我,我的外婆是什么样的人阿姨你知道她的前半生,但是,遗憾的是,你也只是知道一部分。她的后来,是的,都怨我母亲,我听父亲说过她曾几次将那个记着全部秘密的一个什么本子连同那把青铜剑都丢到了火里真够蠢的我想,只是由于这把剑烧不化,才得以被我父亲从灰堆里扒出来留存至今
我一直庆幸认识了你和滨声老师,滨声老师不是说过这把剑很有价值么我想,这价值对我来说,也许就是寻找我外婆最重要的生平线索。我后来想起来,南浔家里还有一块蓝印花布做的兜肚,兜肚边边上还缝着一条指甲宽的布条,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名字,字色暗得不细看就几乎看不出来,写的又是日文。
父亲说,他听我母亲说过我外婆会说几句日语,因此,我认定那个名字说不定就是与我外婆有关的那个男人名字,我前几天回到这里后曾经找出布条仔细地辨别了好久,记下了这一行很难辨认的日文,因为我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外婆与外公的“蛛丝马迹”,现在我更断定我的外婆肯定与这个名字有关:她也许真在日本生活过。所以,我这次到日本说不定就能找到她的线索这就是我一心争取去日本访问的最大原因。
假如,是的,假如那个曾经影响了我们三代人生活的外公还有踪迹可寻,还能找到他的下落,那么,不管他是否还在人世,不管他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哪怕掘地三尺,我都要将他“挖”出来我在想,阿姨你别笑话我,假如,假如他和他的家族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有权有势且有钱,现在还有一个什么大公司,整个一个豪门大贵族,岂不更好当然,我这是浪漫之想,虚荣之念。我现在想的,就是要寻踪,到时候,不光能解开我外婆、我母亲的身世之谜,说不定我还能很快实现我的愿望
现在,我真庆幸碰到了w君,他听我说了我的大致打算,沉思片刻,他说无几你讲的这些往事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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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完全可以凭借他的有利地位,以后找一找电视剧制作中心的人合作,将有关“青铜剑”的故事编成电视剧,轰动天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虽然,我只不过跟他说了一点皮毛,是的,我不可能向他说得很细,很多事我现在当然也不会对他细说,但他这人太有能耐了,一点就通,他只要知道一点点就够,他真的聪明绝顶他说只要找到电视制作中心的人,设法让上级拨给他们一笔钱,古今中外的事,什么都能编出来,都可以编得很圆通,因为他们在这方面都是行家,他以前在下面也干过这些事,因为他在下面时,先是靠写这些东西、后来给领导当秘书起家的,所以他是地道的行家。他说现在电视剧影响很大,只要一播出尽人皆知,他说这是双管齐下的好事,到时候我的愿望肯定就能实现
听他一说后,我当然欣喜若狂而这一次,就是他帮我得到了到日本游览的机会,如果一切事情,真像他说的那样顺利,岂不是两全其美所以,我后来将那天从滨声老师那儿拿回来的青铜剑,也拿去交给他看了。他高兴极了,他甚至说必要时这件东西还能做剧中的道具也说不定他说他一定要找人帮我编一个包含抵御外侮的有爱国主题的故事,他还说他也认识不少搞文物的朋友,请他们识别一下。因此,他建议我最好将这剑放在他那里。
我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答应他,该不该这样做,因为,这毕竟是与我外婆有关的东西,是外婆留下的一件唯的一念物”
那天匆忙离开廖家时,我只粗粗看过这封长信的开头,当时也根本没有可能对廖若晨多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对这个家来说都是不及边际的,触及他们隐痛的。
但是,我还是尽可能宽慰了廖家奶奶:茫茫不会不回来的,这不过是一次公务出访,是好事,要不了多久,她就会欢蹦乱跳地回到你跟前
我说得十分吃力。因为,我对茫茫自说自话的行为已有一定的了解,她在下一步会怎样做,我都是无法预料的。而且,我向来不善劝慰老人。不是吗,像我这样偶尔闯入的陌生客人,难道能够走入这个已经暮年的老人心中么难道,我还有必要撩动这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那些已经淡忘了的隐痛么还有这个廖若晨,这个藏着太多心事和故事的廖若晨
不管怎么说,儿子毕竟在她眼前,别人毋庸置喙。
那天,廖家奶奶一直流着泪,当然她知道我的好意,但她不相信我的劝慰,她也不相信茫茫会很快回来,因为,对这个向来自说自话的小孙女的行为,她一直心里有数。
我能记得的是,那天廖家母子分别对我说的悄悄话
廖若晨对我说的是:“老师,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对茫茫说,更不敢让她奶奶知道,你看她都八十多岁的人了,我怎么好让她为我操心我的肺可能有点麻烦,哦,你知道了也不要告诉茫茫,因为她若是知道了,就会影响她的工作,也会让她分心,医生说过了,我的情况没有别的办法,现在吃中药,取保守疗法,当然,我盼着创造奇迹,这可说不定,你说是不是我就希望能有这种奇迹。我难过的是,茫茫说走就走了,我,我还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她我只希望她好,她只要好,我什么都放心了。就是她奶奶哎,你可千万千万别让她”
我只觉得一颗心像被什么戳了一下,只是连连点头,那意思也无非是“你放心,我决不说”。
廖家奶奶对我说话,声音颤颤的,脸上笑着,却流了眼泪。廖奶奶说的,那是她对人生的精辟见解
“你看我都是八十六岁的人了,如今好歹有茫茫这个孙辈,茫茫虽说是个女孩儿家,可这孩子长的这么招人疼,又聪明伶俐,从小我都是捧着怕掉了含着怕化了的。栗子小说 m.lizi.tw你别看我这会儿还硬朗朗的,毕竟这把年纪了,过了今天还不晓得有没有明天,人这一辈子,过了六十就够了本,再到七十八十就算高寿的了,剩下的日子就是抢儿女孙辈的寿元。我是活过头了。老人不能活过头的,活太久就成儿女的累赘了。人都说六十岁是人生的一甲子,六十岁转一圈。人一辈子就只能转这么一个圈。以后就是另一个甲子,另一个圈。过了这一天,人生就太够本了,多过一天赚一天,多过一年赚一年,谁都走不完第二圈的。我快走完了,茫茫这回说走就走了,我还晓不晓得能不能见着她,我的茫茫啊”
后来的事证明:廖家奶奶一语成籖
我在里昂的采访虽然顺利,但所剩时间毕竟太有限了,我多次想过快快结束这个采访,争取能到米兰,到威尼斯去,尽快找到那个“帕卡萨”,尽快见到茫茫。
但是,毕竟在国外,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的。因为对方有重要的事延误了时间,于是,相应的日程就被顺延下来,这一延,就耽误了与茫茫约定的时机,回国的日期却又是那样不可更改。我是因公务出访,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既定的方案,飞机票更是不能改签的那种。
到这时,我才感到那天没有记下茫茫的电话和联络地址,是我最粗心的过失。
糟糕的是,茫茫也没有像原先许诺过的那样,在原定的时间给我来电话。而我,在异国他乡,没有对方的准确电话和联络方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聋子和盲人。
在怅怅地踏上归国的班机时,我在心里无数遍地呼喊:茫茫,真对不起,茫茫,愿你一切顺利
促使我不得不将茫茫的故事讲出来的最终缘由,是在距与茫茫在卢昂撞见、几年以后又在夏威夷再度见面的很久以后,是在收到一只沉甸甸的挂号邮包以后。
准确地说,那是一只小纸箱。
一看寄者的地址姓名,我如雷轰顶。
立舟立舟周立寄自菲律宾的碧瑶。
目瞪口呆的我,立刻意识到一场祸事,一个我最不愿证实的不幸结局,已经在我眼前发生了。
纸箱里装着三只其厚无比的纸袋,清晰地标着一、二、三。
我机械地先拆开了一,这是一部没有标题的手写稿件。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签名,果然是茫茫
“无纸办公”的时代,茫茫,你是在什么时候手写了一部如此厚重的书稿呢
邮包里还有用一种类型信封寄出的多封信件。那些信件都写给同一个人:周立。
收信者显然是读过又用一双极细心的手重新粘好的,封口像烫过一样平整。
只有一只不同信封不同笔迹的信,放在这些信上面。那是周立的笔迹,那是他在垂危的日子里写给我的一封信。
我读着,热泪盈眶。
我按周立的嘱咐,在心神安定的时刻,开始拆阅第一只纸袋。
但是,从开始阅读第一页稿件的一瞬间,我就神思恍惚,直觉像是被一只魔手,从现实一下子拉回了四十多年前的以往。
茫茫啊
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愿我们都只记住快乐的日子。
可是,茫茫,你知道么我在小说毋忘草还写过这样的话我借女主人公之口说过:我祈求现世也有那么一条“忘川之水”,让我们能够忘怀有关的种种痛苦
当然,那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遵照茫茫原先所希望的,将所有她对我说过、我所知道的一切,将这份分订成册里的稿件,将这些曾经为我所知的“故事”,一并奉献出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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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在自己所写稿件的第一页,写着一个大大的字:
录
录一
我并非想当作家,我只是要试着从今天开始,用自己的笔,记录我现在和今后的人生。
我还没有想好这些纯粹的个人记录,应该用一个什么题名概括,因为它们也可以说只是一些素材,一些生活实录。别的暂且不管,写下再说。
我写的这一切,可能是生涩的,粗糙的,甚至是零乱的,无序的。也许它难以面世,但它可以面对我心:它是真实的。
它将真实记录我的心迹,我的一切隐秘的内心活动,不管对与错,我都要本着真实去书写它。
所以,不管它以后以什么方式存于人世。我都要写,哪怕仅仅为了自己的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只因我不想证明自己今后是否有可能像许多真正的作家那样写作,因而,它肩负的使命非常简单。
我曾期望比较了解我的一位朋友,能对我和我的家族的事感兴趣并将它们写成一部可歌可泣的小说,可她好像并没有那样打算。也许,是因为某种不便,也许,有的在当事人看来是了不得的事,在作家眼里,不过小菜一碟。所以,我的尝试也算是自力更生吧因为我不希望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就像我的亲人们那样不留任何痕迹地消失。哪怕仅仅是教训、屈辱,也可“以此为鉴”。哪怕这一切,仅仅是为自己作证,仅仅对自己有过的行为负责。
所以,我自己来记录。
我把自己的生命的新一页,掀在了这一年1988年之春。
对广东、香港人来说,这是个特别吉利的数字,不知为什么他们总是这样好在数字上讲究,而在我,不过是巧合。我命运的新落在这个年月上,也许不会太坏。
上海有许多班机去日本。一两个小时就能到。但我们此去东瀛是坐船,那就慢多了。听说落脚的第一站将是长崎。
我们从长崎再去福冈等地,然后一站站地走。
长崎,那是早年许多去日本的中国人首次登陆的地方,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听说过这个地方,可是,它与我没有什么关系,我心不在此。此行只有博多,才是我心中的目的地,我要寻找的与外婆有关的人就在这里
我突然想起来,不是日记也没有准确的日期,但为了区别所写的内容,姑且每段事用一个小标题吧
梦一般的开头
靠在船舷上,我还是像在做梦一般。我不相信自己真的就这样去往日本了
遗憾的是,现在我无法给w君打电话,我没有“大哥大”。虽然眼下已经开始时兴,但“大哥大”毕竟只有广东深圳那些赚大钱的老板们才买得起。要两万多元呐所以,赚了大钱就是好啊
我很惆怅,船上的日子这样漫长,却无法与w君联系。
有趣的是,出发前,w君竟然也是“代表有关领导部门”为我们送行的一员。虽然,他现在还只是领导的秘书。他一直对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保密”我们的关系。所以我事事收敛,像个小淑女一般,特别特别地温顺。他再三让我放心,一切有他,他一定会帮我操作好。他告诉过我,现在是“关键时刻”,等我大功告成,他也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我明白这“关键时刻”和“惊喜”的意思他早已向我多次“预报”过:现在,有关领导正在考虑提拔他
不用说,w君天生是个当官的料。我觉察出,他真的很喜欢当官,他和老g完全是两种类型的人。喜欢当官当然无可非议,虽然我一点都不看重这些,因为那些“官场”中的人总是令我感到拘束。人的品位高低跟官职高低有什么关系只要人好,只要为我欣赏,哪怕他是要饭乞丐土匪强盗我也照爱不误比方说,如果老g或如今的w君,是被通缉的“逃犯”或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就像很多名著里写的那样,只要为我所爱,我就不管
当然,我这些话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也许我是受那些小说电影影响太深了,当今时代哪有土匪强盗哪有真正的豪士与侠女的生死爱情我只不过遇事好胡思乱想罢了
当然,w君和老g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做事处处小心谨慎,人前人后判若两人,我是知道的。有时候还真教我惊讶他的“变脸”本领。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好像也没有什么“背景”,一直都是靠自己的能耐才一步步上来,成了“官场”中很红的“第三梯队”,而且,如他自己说的,正处在被提拔的“关键时刻”。
因此,他也将与我的“关系处理”成这样的两副面孔。在这里,我务必要记上,因为与w接触,我不知不觉的学会了许多“官场词汇”。开始真有点好笑,但现在,拿他的话来说,已经“接受他的熏陶近朱者赤”了。
为了不让外人看出来,每次我去之前,他总是千叮万嘱,我去他的办公室,他让我始终要装作和他是一般关系的样子。果然,那天的送行仪式直到我们上车,他连正眼都不朝我看一下真的就是“一般关系”
我很好笑。人果能扮得出两副面孔么可是,只要他来找我,我们单独相处,他就无时无刻不抓紧一切机会,他的疯狂,他的亲热,都令我惊异万分。
w君一开始就告诉过我,说他们夫妻感情一直不和,但没有离婚,而且暂时也离不了婚,他咬牙忍着。他总对我说:“曙光在前,这是迟早的事”。
我不懂他的真实想法。但我猜得出来,为了日后能有的“升迁”,他咬牙忍受一切。因为他说过,省委特别是他们这样的部门,对提拔对象有明确的规定,另外,组织部门更是,这样的部门是不会提拔一个随便离婚的人当领导的。
w君是个教人一下子捉摸不透的人。他真的很能忍。他多次说过那个古训:“忍”字头上一把刀,只有“忍”者才能成大事。
他在我心中,毕竟和老g不一样。他呢,鬼脑子转得很快,在他面前,我的一举一动一点点小心思好像都会被他察觉。他瞄我一眼,就说你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别的事都那么聪明,怎么这就不会对付了这事还不好办只要有点防范措施,我们照样人不知地鬼不觉地可以快乐怕什么,思想解放一点嘛,反正你早晚是我的人说着,他的那两只手就不老实了,他那种乱来一气的样子真像像一个没有文化老农民弄得我非常尴尬,非常不舒服。那天晚上,也许因为对他的这些动作和话语有点反感,我有点生气,我把我的生气“夸大”了几分,同时示意他:隔壁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这句话最奏效,他立刻像只兔子似的惊觉起来,住了手。
我也问自己,我怕什么当然,我无须隐瞒事实。我的“事实”就是当我不顾一切向老g献出爱时,已经失贞,但我总还是自由人,我怕什么可是,我更不能无视的事实是:和老g的感情失败以后,我似乎受了刺激,还没有享受性快乐的我已经成了“性冷淡”,已经不再那么傻乎乎地冲动了。
那天晚上,w临走时不无懊恼地说:无几,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坏坏,你欠了我
这句话又教我立刻一怔。我在感觉他的爱意的同时,听出了那么一丝“商业”和“交换”的意味。
关于他,我跟任何人,包括我心中最信任的阿姨和滨声老师都没有说过,这是我现在不能不珍存的一桩秘密。虽然事实上不过是一层窗户纸而已。因为我只要一说穿,阿姨可能认识,她对省直各部门领导比较熟。所以现在,我不能告诉她。
为了弥补他的失落,第二天,我去找他时,主动带了那把青铜剑,交给了他,就像当年外婆接受这个信物一样。我觉得交给他就是表明我的一种心迹,而且他是那么喜欢这个东西,他又帮了我这样的大忙,还一直为我严守秘密。他说得对,他总说我们现在相互喜欢,两个人不就是一个人么只要等提拔的事顺遂,他上了那个级别,离婚、结婚都不在话下,我们很快就会生活在一起,东西放在我这里和放在他那里还不一样
我只希望用这来表示我对爱情的一种态度,精神应当是超然物外的。我希望我们相互之间重视的是对方的这个“人”,而不是“物”。
但我还是有点心情不定,我曾经反复拷问自己,我一直不敢确定我是否真的已经爱上了,我现在只能用“好感”“感激”“惊奇”这些字来概括。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的了,总是时时心存疑惑,有时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难道我真的这么快地又一次坠入情网了w君年轻,毕竟也是有妇之夫,这是我不能坦然也不好意思跟人说的原因,特别是跟文联的阿姨。我最怕她觉得我这个人太轻浮了怎么这么快又爱上了一个人与老g相恋的这团症结,还没在我心中完全消散,与他的那场短暂的痴恋,是我永远难解的又惶惑又难堪的“结”。是一个虽然结了疤却永远有着疤痕的伤口,因为,它总让我感觉着自轻自贱。
不过我要庆幸的是,自从结识了w,我的这种痛感消淡了许多。自从上了这条开往日本的船,我好像也没有了先前那种时时搅在心里的钝痛感,也好像暂时从某种纠缠不清的罗网中解脱了,心里一轻松,也不怎么想老g更不恼恨他了,一点都不,真怪
据说,船要在明天中午十二时左右抵达。
这几天,我心花怒放,几乎无心吃饭。船上人多,活动又多,每项活动,团委的徐芬都要拉着我,真是“忙得几无喘息之机”。
在船上,我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徐芳的姐姐徐芬,她是副团长。年龄好像也不大,可是说话办事,老练得不得了,极有“准中央”水平,让人不得不望而生畏。她的妹妹徐芳,新近刚来电视台实习,和我同在一个组,记得我们组长老杨带她进门时,还说让我多带带徐芳。其实,徐芳哪里用着我带虽然她也不是“科班”出来,声音条件也不那么好,可我看周围一些人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她有“来头”。
现在最教我难受的是失眠。情绪兴奋,心里装的事多,几乎没有一夜能好好睡觉。有时又有点晕船。我真不知道当年出逃的外婆,在船上经年累月地漂泊是什么感觉。那时,是那样差的木船,出海是那么艰难
外婆,外婆,你一定不会想到你的外孙女,会在事隔半个多世纪后,漂洋过海地寻找你的踪迹吧,外婆,你果然地下有知么
写下第一篇开头后,过了许多天,我才重新拿出这个记录本。
在长崎,我见识了前所未见的热闹。我奇怪的是:到日本,我怎么一点没有“在外国”的感觉呢这里的许多东西似曾相识,景、物、人,一切的一切,都是这样。而且,到这里后,连中国文字也比比皆是。也许,真像史书所载的,因为从前日本的“原居民”不少就是从中国去的么
在长崎的公务活动眨眼就过。但我还是觉得太慢、太慢不知为什么,一空下来。w君与老g的身影老在我脑子里打架唉,又写他干什么真见鬼
没想到这个集体活动如此紧张忙碌,白天忙一天
...
,每天晚上还都要聚在一起,作白天活动的“小结”,真太繁琐了。栗子小说 m.lizi.tw我还真以为这一次能够轻松地游逛呢我格外忙,当然也因为不甘人后,更因为我是他们所知晓的“主持人”,大大小小的活动场合都少不了要被抓差,而每逢这时候,徐芬她也总忘不了事事让我“出场”,我又不能不积极响应。
我是要表现得更好。因为,全团是惟我属于“个例”。而且,谁也不知道我这次出来,还想趁机办成那样一件大事。w君曾经千叮万嘱我要善于掩饰自己。
所以,这些天下来,真把我累得够呛忙一点、累一点好,我可以暂时不想别的很多事,而只想与外婆有关的事
国内的新闻媒体,关于我们的这项活动经过,报道得够多了。我想,我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多写,我在这里只记私人的活动,自己的内心,自己的秘密
今天的行程,又一次饱满得令人疲劳。
许多地方不来就难以想象,长崎似乎不像我原先料想的那么开阔,它真如其名是狭长的半岛。也许我们所到的只是一隅,以偏概全不一定客观。
刚到长崎时,我们先去看了一条中华街,一见这三个中国字,就令我分外亲切。后来我们去看福建会馆。会馆里有几张孙中山早年照片,是以前从未见过的。
我这才知道孙中山先生1913年就来过长崎,那时他的身份是全国铁路督弁;与他在一起的一个叫宫崎滔天的也很引人注目,他后来是孙中山最可依赖的朋友。据介绍他也是一位革命家,熊本荒尾人。
宫崎滔天长相高大魁梧,有一部美髯公似的络腮胡子。真帅
记得有一回我与w君争论。我说男人有一部漂亮的胡子,好比女人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分外动人,而漂亮的大胡子男人好像都很有出息,比如说马克思、恩格斯,作家如托尔斯泰、契诃夫等等。可w君却说茫茫这你又幼稚了,古人说的是贵人不顶重发,女人头发太粗太多,那是生就的农妇相、劳碌命,而大富大贵的男人呢,少有胡子没有胡子最好,男人女相,最有福气。你仔细看看领袖毛老人家,哪有胡子
他这一说,就把我给说愣了。他还说男人的手也是,男人若是有一双女人般的手,注定大富大贵,男人的手如果柔若无骨,最好。有这样手的人才是真正的铁腕,将来注定要掌握大权说着,他就把手伸给我:仔细看看吧,小坏坏
“小坏坏”,是他对我的爱称。我听他这么一说,当真就看他的手,果然,他的手软软的,小小的,真像女人的手我以前怎么一点都没留意男人长了双女人的手我打了他的手一下,说你这说法有什么根据是你瞎编的吧他说这你就不懂了,是相书上说的。我问他什么相书,他却又不说,点点我的鼻子说:小坏坏,以后就等着我慢慢教导你吧。
他总是这样。w君装满一肚子这这那那的八卦,经常把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在他面前,我常常听得一头雾水还不能不服他。我真不明白,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为什么他会比我懂那么多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阴阳八卦呢
我记得那些照片中最好看的,当然还是孙中山与宋庆龄摄于1915年的合影照片,宋戴一顶帽子,美极了,真正是国母的丰容威仪,无与伦比。
宋庆龄与孙中山的结合,既出于爱情,也源于政治,归根结底是共同的革命目标。若不是孙中山早年与她父亲的友谊,很难会导致这两位年龄殊异的人的相遇相识。宋的父亲起初非常反对,可后来也无可奈何。可见爱情从来都不缘于单一的因素。而它最牢固的基础,便是共同的理想。
我从小便企求爱情。而双方有共同理想,当然是不带任何功利的全然纯洁。栗子网
www.lizi.tw记得刚回南浔插班上高小时,我马上就喜欢上我的班主任,是的,我曾那么迷恋这位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司马一楠。那时,除了他教语文这个因素外,还因为司马老师他虽然头顶有点点秃,鬓角的一绺头发却是卷卷的,很好看。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姓了那样一个少见的复姓:司马。于是,一听老师姓司马,我便联想起起内蒙的蓝天白云,联想起“白马”、“白马王子”,联想起“司马迁”、“司马相如”特别是司马老师给我们讲解司马迁的史记;后来,在看水乡的戏班子所演的凤求凰以后,我便时时回想起老师声泪俱下讲过的司马迁,回味他声情并茂讲述的与卓文君琴瑟唱和的司马相如司马司马,有着这个好听好姓的人真了不起呵司马老师一直鼓励我学好语文,我听他的课最入迷,我是他最出色的学生,我们对文学有共同的向往,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人所共知,焉知以后中国戏剧舞台上不会上演一出司马一楠与廖无几
那时的我,小脑袋瓜里尽是些不着边际的狂想,后来更着了迷似的偷偷喜欢司马老师喜欢的最初缘由,除了他的姓氏,就是因为我一见司马老师有那么一绺卷卷的鬓发
“列宁格勒有一个青年,他有普希金似的卷发,他有太阳般的笑脸”是李季的诗还是谁的
有天晚上在船上开联欢会要我朗诵时,往事突涌心头,我对徐芬说:要不,让我背一首老诗人李季的诗吧她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王贵与李香香早都过时了换别的换别的。我一笑,心想反正也记不全原诗,生怕出错,就按徐芳的要求朗诵了另一首。
我现在还是改不了毛病,时不时的东忖西想,恍恍惚惚。
“你呀你,茫茫,从头到脚是个可爱的小傻瓜”老g总爱点着我的鼻子这样说我。
事实也许真的是这样,“从头到脚是个小傻瓜”的我,从出发起到现在,从长崎到现在的这个落脚地福冈,表面上看,我活泼又活跃,可实际上,我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我真的好困惑。
我们在福冈。
在这儿,我认识了与我们打交道的两位当地人,一位是早年就来此地的中国人,姓谢,他搞文物研究,祖籍福建。另一位是什么福翔学校的教授,叫江上右夫,江上是“中国通”,他能说流利的中国话。我有意接近他们两人,以便趁机探问我想知道的事。
我得记住w教过我的话:在陌生人前特别是初次接触的,别多说话,要让人莫测高深。所以到这儿后,我自始至终都很小心,不在人前暴露自己的目的和意图。于是,我从一开始真的就特别特别矜持,与他们交谈都“笑不露齿”。但到后来,我就做不到了,我觉得我就不是我了,真这么做,言行就太成问题了。对方一片诚意对你,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呢
那天,谢和江上先生陪我们去参观圣福寺,接着就说起此间历史上有个叫陈延佑的人,将中国江南的一种吃食传到了博多。那东西很像粉皮,又像是大米粉做的,他们说了日本话的一种叫法,但我没听明白。我就问在中国,应该叫什么呢谢先生说南方好像是叫“青团”,北方是叫“驴打滚”吧,反正日本各地都有卖的。但尤以博多闻名,哪天你不妨尝一下。
原来就是“青团”我非常高兴,一提到与博多有关,我更是马上振奋起来。我说好好,过两天等到博多以后我就去大吃特吃一下吧
博多他们说这儿就是博多,福冈就叫博多呀你没见火车站就写着大大的“博多駅”
原来如此我差点大叫出来。我这人总是这样粗心以后他们还说了些什么我仿佛都听不进去了,差点就将在心里念叨了几百遍的地址和名字说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转念一想:万万不可这样冒失好在,已经有了谢和江上先生的联络地址,我可以看机会再和他们联络,拐弯抹角地向他们查询。
原来,福冈就是博多我真是个傻瓜
我们住的旅馆,叫“城市旅馆”。
这旅馆的名字很堂皇,但房间却小得要命,日本旅馆的房间都小得要命。
我们在各地停留的时间很短促。我有点着急。我想我应该动动脑子,想好一个充足的理由,留在这儿慢慢寻访。
w原来教过我,他说你一定要操作好这件事,要与带队的团长多套近乎,有机会就找个借口悄悄溜出去转转,但是,千万注意不能让他发觉你的真实意图。
他说的这个方法现在好像没有用。活动安排得这么多,我怎么“溜”我总希望什么事都是光明正大地去做,不要偷偷摸摸。可w说你千万别说到日本来是个人有什么私事,这在外事活动中很犯忌,传出去影响更不好,不仅对自己不利,还会影响他这个“推荐人”。
我被他吓住了。他说得对,但我不死心。因为,现在我已经在福冈,在这个我一直惦记在心的博多。我本来马上就可以开始寻找,我想,谢先生可能帮不上直接的忙,但这个江上右夫不是可以么时间来不及,我宁愿放弃后几站的游览,不是就可以如愿了么
但在这里,一切都是集体行动。我没有太多的自由。从一得知这儿就是博多起,我好像别的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心里一个劲地念叨着毛蓝布布条上的地址和名字:博多,井上诚一,博多,井上诚一,博多,井上诚一
再过三四天,我们就要乘坐新干线,一路东去,直到最后的目的地东京。怎么办我真急死了
豁出去了
这两天,参观什么金印公园、志贺岛歌碑、鸿胪馆、太宰府,天满宫,我都心不在焉,连那个非常可口还附有美丽传说的“梅之饼”吃在嘴里,也不知所以。
我无法不心猿意马。
明天,大队人马就要往东京去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今天晚饭以后没什么事,我找借口去了谢先生家。谢先生家很近,他一见我去就很解人意地说:出来这么些天了,你要不要往家里打个电话我一听,太高兴了,便拨了w君的电话。我原来是想请他帮我出出主意,谁知运气不好,铃声空响,没人接。他是外出了
这一来,反倒使我有点失魂落魄。回住处,到夜里快十二点时,我又再次出了门,跑了好远,才找到了电信局,拨长途,一拨再拨在中国,已是下一点了。
w总算接着了。他对我说的那两位人物很感兴趣,特别是那个懂文物的谢先生。他说你就设法先托他打听,这是一条可以利用的线索,至于请假出去,他让我见机行事,他说有时候机会就在刹那之中,但千万要谨慎,不能让同行的人察觉。他说的当然对。可细想想,这些话有什么用根本没说出个所以然嘛,什么叫见机行事等于没有说。难道我这种寻访,真的很见不得人么弄不好,真的会造成很坏的政治影响么这倒是我真正烦恼的。
打完电话回来,我在楼道口正好撞见了徐芬。她问我干什么去了,我慌忙答是到谢先生家她很狐疑地望了我一眼,轻轻地说了句这么晚我支吾道:他家有很好看的文物图册,我怕明天没时间看她又定定地望了我一眼,说了句快睡吧,就走了。
我一颗心呯呯乱跳。说谎真是太困难了。
也许我是神经过敏。反正我不能放弃我的目的,这回,我是真的要豁出去了。
大队人马已往东京方向,我单身独行的旅途从此开始。
现在,我不管w的那么多“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的忠告了,今天一早,我绕过徐芬,悄悄去找团长,说我在这儿打听了一个亲戚的下落,我要请两天假,在此等他。过两天我直接去东京与你们会齐。我凭直觉就知道,团长这几天对我很有好感,他一定会答应的。
果不出所料,团长一听,马上就答应了。
我不知道徐芬是否知道我请假的事,反正团长准了,她是副团长,知不知道都没有关系。
我喜出望外,虽然不知道前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是,既然跨出了这一步,我就要百折不回地走下去,按计划开始我的寻找。
我马上就去找谢先生,通过他再约来了江上先生。我直截了当地请江上先生帮助我查找一下此间的资料:三十年代末,此间有没有一位去过中国胶东半岛的叫井上诚一的人我说他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
江上先生一听,马上认真地表示一定要帮我好好查找。这过程我当然不得而知,但我想他一定要费老大的劲。
傍晚,江上终于给我回了话。他说去过中国的人不少,但都与我说的情况无关。在他查出来的资料中,有个叫池田秀夫的先生,在三十年代末曾经去过中国东北并在那儿多年,池田秀夫后来还去过大连等等地方。现在,他早已退休,退休后就住在离福冈不远的乡下,在一个养老院里。说不定他还能回忆起当年与他一同去过的人都有谁。
这就好了没想到果然有迹可寻现在,我担心的是我的钱这次,我虽然将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带上了,可是,现在我觉得还是太少了,我这人,一向花钱大手大脚的,“钱到用时方恨少”,我不知道我这点钱在这里能支持多久。日本的东西很贵,当然日元的数额也很大,一来二去的转眼间几万十几万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还要经过多久才真正找到我的“源”到时候没有钱就狼狈了。
我又一次与w君通了话虽然这长途电话费花得我真心疼,但我仍认为值得至少有了他的鼓励,我可以义无反顾地一路走下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w君听说了原委也很高兴。他说刚从报上看到一篇报道,说是香港的一个拍卖会拍卖了一件十二生肖的马头,原是从皇家园林流落到民间的文物,拍卖会上的天价令所有的人都惊绝,他叫我沉住气,千万别向人暴露自己手里有什么祖传文物,要留着关键时刻待价而沽,现在主要的任务,就是先去寻找你祖辈的踪迹,只要有一点依据,日后就可以再顺藤摸瓜地查找。他还说放弃后来的几项活动没有关系,只要赶上回国的“末班车”,照样可以回国。
有他帮我拿定主意,我心安了。
为了节省那点交通费,今天从总站下车到“樱花”疗养院的一段路,我是步行去的。
这个“樱花”疗养院在乡下。出总站后走路去,要穿过一大片田野。开始我还挺有劲。没想到的是这一走就是两个多小时,我的脚后跟都让鞋带磨出泡来了。
幸亏一路风光不错。日本的乡村与中国江南太相像了,道旁一路樱花,油菜花金黄一片,阳光下的花叶像涂了腊,真是美极了空气真清新,走着走着就想起了我们的南浔,南浔的田野也是如此美丽。想着想着就不由得惦念起奶奶和父亲,他们现在一定很想我。奶奶一定又在忙着晒她每年都要晒的霉干菜,然后等着我那天回家她就给我端出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焖霉干菜
我在这片开着油菜花的田野间走了许久,又走过一个村庄,才找到了那家“樱花”疗养院。
守门的人比划着告诉我:老人们按每天的例行保健,跟院长出去散步了。
这是个很小的养老院,环境非常清静洁净。于是,我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见散步的老人陆续回来。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是院长,我拿着江上先生给我的字条,迎上前去,说明要找在这儿养老的池田秀夫。
院长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就说了一串日语,我当然不懂,她也很着急,然后就满院子找人,结果来了个稍稍能用中国文字表达的小伙子,费了很大的劲,写了文理不太通顺的一行字,我才明白:池田秀夫已在半个月前去世。
院长接着又通过那人与我“对话”:说池田秀夫有个女儿,住在山口县,如果我执意要找池田秀夫的亲属打听什么的话,可以到她那儿去。接着,她又给了我池田秀夫女儿的地址和电话。
我自然深表感谢。然后就告辞。我又一次犯了难:我是不是应该到山口县去如果不去,岂非连这一点点线索也断了,如果真去,会不会有结果天晓得。
回到旅舍,已经晚上八点半。连晚饭都无心吃了,脑子一直在打架。
狠了狠心,我按这个地址给池田秀夫的女儿池田洋子挂了电话。
接通后,我便请旅馆的人用日语与她通话,可那边好像也是折腾了半天,才有回话过来,我这才知道六十多岁的池田洋子出门旅游去了,对方说大概三天后回来。
旅馆的人告诉我:对方接话的人,自称是她的一个远房侄子。
怎么办要不要待到三天以后我没了主意。
终于还是来了山口。今天的寻访真可以大书特书。
因为按照侄子的说法,昨天池田洋子就应该到家了。所以我一不做二不休地去了。
从出发地乘公交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下关,这是连接九洲与山口的隘口,海湾一条大桥,可望见远处的那座“梦之塔”,这塔也是方尖碑的形状,远远望去十分壮美。
在桥畔的一个可眺四方景致的快餐店,吃了一顿颇为可口的中餐,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又登车,两点多钟便到达山口。
找了家最便宜的宾馆住下后,我随即给池田洋子家挂电话,没人接。再挂,还是没人接。我想,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白来一趟干脆,按养老院给我的地址,找上门去得了。
总算找到了。第一次单枪匹马靠自己的智慧辨识门牌号码找到,应该为自己三呼万岁
池田洋子的住所很小,单门独户,前前后后都不靠什么人家。小小的大门紧闭,往前往后好不容易找了好几家邻居问,也没有结果。
刚刚得意了一小会儿,立刻又垂头丧气了。在寂无一人的门口坐等了半天后,我恍然大悟:这样等是毫无意义的,我不该如此乱撞,应该求助于此地通中文的渠道。
于是,又回到那家小旅馆,给江上和谢先生先后挂电话,终于问着了山口也有可以联络的部门山口日中友好协会。
友好协会,友好协会,我怎么把它给忘了呢
喜出望外地找到山口的日中友好协会时,还找着了此间的事务局长,他叫松原。为使以后对话更加顺利,松原先生给我找来了到中国上海留学过的职员山口友夫。
山口友夫说他有中国名字,叫丁双山。丁双山的中国话流利极了,再加长相,简直看不出他是日本人。而我注意的是他的名字:丁双山,不就是双山之丁么有意思。他马上就会意地笑了:你真聪明。我叫双山,即是取山口、山东之意。
丁双山接着就告诉我:山口县原是与山东早有友好往来的省份,自1953年建立友协以来,至此已经来往三十余年了。与浙江,虽然没有直接挂联,彼此也有很好的印象。
我本来心头顾虑重重,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不能不拐弯抹角地讲出此行的目的。但是,关于真正的秘密,我还是轻描淡写我说,我到这里,是顺便代某个朋友打听
...
一下他的亲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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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双山马上将我的来意告诉了松原先生。他沉思有顷,然后又与丁咕哝一番,让丁告诉我:找朋友和亲人下落是常有的事,他们很愿意帮忙。即便一时找不到,我只要将地址电话留下,以后也可以代为打听。
他们让我留地址电话使我一愣。想:我若继续要求马上帮我寻找,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分呢从尽义务这一点来说,他们能够做到这样也就不错了。
我正要告辞。丁双山说,我们局长说了,你难得来,今晚要请你吃饭。现在,还有一点时间,会长让我领你去参观一下这儿的县立美术馆,或者,请你去看看此地最有名的香山园五重塔和“雪舟庭”。
“雪舟庭”原来,山口是名闻遐迩的日本大画家雪舟的第二故乡。我想,既然来到此间,机会难得,就二话不说地点了头。
丁双山陪我先去了县立美术馆。在我这个外行眼里,一个县立美术馆有如此清静阔大的庭院,是非常不错了。如果细细参观起来,恐怕明天再有一天也看不完的。我说:要不,我们就去看看“雪舟庭”吧。
“雪舟庭”,就是根据雪舟的画意设计的庭院。大画堂自然是榻榻米形式,极有风味的几重“山门”、特殊的隔扇推门;画堂面对一个极大的院子,对面则是苍翠的山谷。
“庭院”中,有许多岩石的造型,上面刻着富士山和日本各座山的山名。接待我们的老和尚叫圆宗,和气而殷勤地给我们介绍种种史迹,又特意挂上一幅雪舟弟子画的雪舟画像,与我们合影。我想这都是有丁双山带路之功。要是我一人去,就不会有这种待遇,因为和尚是轻易不会与一个女孩子合影的。
从“雪舟庭”出来后,又去云谷庵先穿过一地道,壁上也是据雪舟画意做成的锒嵌瓷砖画。到了云谷庵,只见一茅草顶的小房,据说,这是雪舟从中国归来后在此作画的处所,他的许多山水长卷都在这儿画成。在这里,还能远远看见也是雪舟亲自设计的五重塔。
丁双山说,据研究者说雪舟八十七岁那年,就是在此地圆寂。可是也有人异议,认为这里并非雪舟真正的长逝之地,但到底是哪里,一直争议不休。
从云谷庵出来,已是暮色苍茫。如果再去看香山园与雪舟有关的那座五重塔,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丁双山说明天上午你不是有半天时间吗抓紧一下,看了再走。
既这样,我当然不能拂其好意,哪怕明天起个大早呢要不,明天不吃早饭去看也行。他笑着又说:只要是艺术家,都会对我们这儿流连忘返,你们的画家立舟先生也是。
立舟先生我一怔。马上问丁双山,果然,果然他说的立舟先生,就是我所认识的立舟周立。我问他立舟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他说是上一周吧,他就是专门来看雪舟的故乡和画迹的。也不知他走了没有。你认识他那好,我帮你打听打听。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但是,嘴上是这么说,我心里却不是那么回事,一直念叨着:立舟,周立,立舟,周立这一来,连晚上局长和丁双山一起请我的那餐虽然简单却素净而可人意的“和式饭”,我也没心品尝了。
现在听着周立这个名字,却令我不无羞愧。周立,你是否原谅了我
真没想到,他也来了日本,而且也到了山口,可惜我们失之交臂唉
第二天一大早,来旅馆接我去看琉璃光寺五重塔的,不是丁双山,而是一位女士,叫益子。益子是个导游自愿者,也会中国话,虽然没有丁双山说得好。她说,丁双山因为临时有一件要紧事,托她来陪我。
琉璃光寺五重塔是明治三十六年1442年造的,造型和建筑都很美,据说是雪舟从中国游访回来后设计的。栗子网
www.lizi.tw高大的梁架没有一颗钉子,就像中国的鲁班爷一样,采用了那种古老的接榫技术。造型很美。这使我又不禁想起南浔老家,我们那儿的许多老房子都是这样很有味道的,青石墙裙,木门板窗,梁椽上、窗楣上,凡沾着木头的地方多多少少都雕着花。这总让我想到父亲,如果不是落下残疾,能承祖业的他还会雕出多少好花假如不是有那样的遭遇,他现在一定是个做仿古建筑的好工匠
在五重塔的各种角度照相,都很别致,塔前有颗非常大的樱花树,灿烂得让人心醉。春光静美,游人寥寥,幽静的境地更让人生出思古的幽情。
出五重寺,旁边还有一座小寺,寺前大殿旁有一块佛足石;还有一个填字的方块石:上下左右都空出一个“口”上面是“五”;下面是“足”字的下半截;左边是“矢”;右边是“唯”的右半部。若在中间填上一个“口”字,就成了一句成语般的警句:“吾知唯足”。
“吾知唯足”这意思很值人玩味。对于我,更像是一句籤语。是的,“吾知唯足”,人若知,就满足了,是不是这样也正因为“吾不知”,才不满足,是的,我对一切的一切,总是那样地不满足不是吗,我千辛万苦寻到这里来,不也就是为了一个“知”么我从哪里来我的母亲是何人所生我母亲的父亲到底又是什么样的人
知知“吾知唯足”
出了门,益子又兴兴头头的向我推荐:此间有一个毛利博物馆。如果不去看看,太可惜了。我是经不得诱惑的人,听说毛利博物馆是此间国宝式的遗存,便和她径奔而去。
被好光景迷醉的我,犯了乐极生悲的大错误:虽然我们连奔带跑,却没有赶上班车
益子明白是她的主意造成了这个意外,连连向我躬身道歉。我当然也不能责怪她。一咬牙,干脆决定在这里住到明天。反正只要明天到东京追上大队人马一起回程,就好了。
可忧虑的只有一点:我的钱快没了这是最糟糕不过的事。
我真不知道应该把这叫做“因祸得福”还是“因福招祸”。
到东京,我竟没能追上大队人马事出有因:他们临时改变了行程和所住的地点,又没法通知当时“离队”的我。而当我赶到原来所定的地点时,却被团长的留言告知:如果我万一赶不上他们,那就到下一站去找,如果再有什么意外,那就自行回国。好在只要在签证的有效期内,无论是乘机乘船还是其他交通工具,护照都是有效的。
就在这时,我接到丁双山的电话:池田洋子回来了。
摸着口袋里仅存的一点钱,我没了主意。一不做二不休,总不能半途而废。既然已经来了就得将事情问出个结果。
想了再想,我又给w君打电话,还是没人接他肯定又随领导出门或下乡了真糟糕他要是有“大哥大”多好啊我真恨死那些有钱老板了,为什么天下的好事全是他们的
想了又想,干脆横下心,我买了票再次回到山口。
一见面,丁双山就很仗义地带我去了池田洋子家。
池田洋子大概有六十多岁,没想到的是她耳朵聋得厉害。幸亏有丁双山作陪并翻译。
在请丁双山与她几近纠缠地“交谈”了半天后,池田洋子终于明白了我们的来意。她在里间的小屋摸索半天,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本本,说那里面都是他父亲生前联系过的朋友名单我激动地连忙拿过来翻找,密密麻麻而字迹不清的名单中,果然有个叫井上诚一的,但地址却是在濑户田町。
我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井上诚一井上诚一可是,濑户田町这是哪里啊丁双山马上告诉我:濑户田町离广岛不远,他还说,那是我们大画家平山郁夫的家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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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山郁夫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我的知识实在有限。但池田洋子本子里的这个名字,却使我不能不孤注一掷
我当下就决定:要抓住这条线索不放,到广岛去到濑户田町去
出于已经有的防范意识,我一直没有告诉热心的丁双山:我要寻找的这位井上先生与我是什么关系。
相逢在尾道
到广岛生口岛的寻访,是在一周前。
我在这个叫尾道的地方重新开始我的“录”。
尾道是个弹丸之地的小市,旅馆小,房间更是袖珍型,面海,出了旅馆大门就是海岸,石栏杆就像自家的阳台。对这个小小的住处,我很满意。
但是,也许正是因为碰见了周立,才使我情绪大变而且不无兴奋。这两天,我脑子乱极了,一路寻“根”的经过,更是像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里转个不停。
去生口岛的那天,车子驰过濑户内海,广岛的路牌一晃而过,我当时真想从车子跳出来去广岛好好看看,看看这座因原子弹爆炸而出名的城市。但是,时间和条件都不允许,我只能贪婪地从车窗里看着远近闻名蔚蓝一片的濑户内海。
到了濑户田町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找着了井上的家。
井上的家就在海边,当然也是和式房子,小得就跟鸽笼似的。在日本,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就像鸽子一样“囚”在里边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他是井上,哪怕他真的住在鸽子笼里,对我来说,那都是一个令我注满思念的地方。
井上,井上
因此,当佝偻着腰、满头白发的老人井上出来开门的一刹那,我激动得双手冰凉,几乎闭过气去
但是,就在这个井上老汉让我们进门后,我才得知:他原来叫井上光一,因为后来发觉与人同名,就改叫井上诚一为了确证自己的说法,老人还抖抖索索的拿出小学与中学的毕业证书,说:他从小就是叫井上光一这个名的。后来,在从军时改了名:井上诚一。他学过修理汽车,到军队里干的也是这一行。至于名字,后来又改了回来。因为据他所知,叫光一和诚一的都不少他去过中国东北,去了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因为,日本投降了
对我一再追问的是否去过山东,是否去过青岛,井上光一井上诚一,一再摇头。
我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那根一直被我揣着的小布条:模糊的“博多井上诚一”几个字,这会儿在我看来,就如钢勾铁划,字字分明
但是,戴着老花镜颤颤巍巍的井上光一拿着布条看了又看,坚决地摇了摇头:他没有见过这物件,他不知道。
失望使我又一次全身冰凉。但,这能怨谁呢是谁教我总是在某个环节上粗枝大叶,阴差阳错呢
但是,井上光一也没有使我完全失望。最后,他又说他在中学读书时,有个半途来插班的同学叫东正一郎,他知道东正一郎后来天南海北,去过许多地方,好像也去过中国的北方和南方。但是,东正一郎是滋贺县人。据说,东正一郎后来崇仰佛教,常去比睿山听经。而比睿山,则是日本最大的寺庙所在地。
最最要紧的是,他估计东正一郎还活着
这么说,如果我真要查找另一个真正的井上诚一的下落,还得先去滋贺县的比睿山寻找东正一郎
如此这般说到这儿,我再也无由问下去了。井上光一见我要走,想了半天,拿出一张小小的照片,说这是有年放假时,来此间游玩的东正一郎与井上光一,还有他们几个同学在此间的一座小山上的合影。
合影中的人头,一个个都小得看不出眼眉,我盯着看不出眼眉的东正一郎和井上光一,拼命地看,盯得眼珠都酸了。
井上光一又指着照片说,背后的那座小山,就是此间的向上寺山,远近闻名,是国家级文物。
向上寺山好名字我很相信某种“兆头”就在这一刻,我下了决心:到滋贺县去,找比睿山的东正一郎去
告辞井上光一的住宅出来,迎头就望见了不远处果然有座山向上寺山。趁丁双山与井上光一在反复地“哈依哈依”的当儿,我对丁说:你再坐一会儿,我上山上走一走
小小的向上寺山真不愧是国家级文物。拾级而上,处处让人觉出人迹罕见的野趣。橘红色的三重塔,在夕阳中更有难言之美。在半山上,就可眺见波涛连天的大海。往更高处走,只见一座古老的亭子:“松涛阁”行家的魏碑体,遒劲有力。
在日本,处处能看到原汁原味的中国文字。中国文化在日本的确源远流长正是午后,这个依山靠海的小村庄,看不见一个行人,也看不见一辆行车,宁静得就像世外桃源,和在喧哗的东京地铁中所见的一切,简直是两个世界。外边发生的一切,好像压根传不到这个海角小岛上来。
而这儿,却离原子弹爆炸点广岛非常非常近。
我默默地打量山中的一条条蜿蜒的小道,惆怅地呼唤:外婆,我的外婆,那个小布条上写的名字,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是哪个井上诚一是你弄错了还是他们弄错了外婆,我的外婆,你到底与这个井上诚一是什么关系你到底曾在哪里生活过呢
我在山上的“松涛阁”坐着,泪水汹涌
我和丁双山再次告了别。
我一人回到尾道,在旅店向雇员要钥匙时,突然发现了在留言牌上有中国人的名字:周立。两个字隐隐约约的,还没有完全擦去。
我喜出望外,忙问那个稍稍会说一两句中国话的雇员:这个“周立”先生在这儿住
雇员哈依哈依了好几句才说:这个中国来的周立先生,刚刚结了账离开,现在不知是吃饭去了还是径直去了火车站。
头天,我就知道这个小旅馆离新干线火车站很近,坐汽车去只要五分钟,于是,我将行李一丢,就像追赶一个久违的亲人一样,不顾一切地往火车站赶。
坐车只要五分钟,可我差不多跑了一个小时。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与周立的那次邂逅
那时,周立大概是刚从美院毕业吧他在南浔实习作画,那天恰好遇见我从家里走出来,在门口的一条小船上玩耍不经意间,他将我画入了镜头。
开始我并没有发觉,当我发觉时,他的画速写差不多已经快完成了。
其实,这本来是小事一桩,没什么要紧的。可那会儿,我尽管只是个高中生,却也是多么骄傲,我发觉后,岂止是责备要不是我奶奶正好叫我,我这顿抢白真的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收起画纸,很惊慌地一直向我连连道歉,我又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扭头就进了家,当时,我那骄傲的样子真是
哦,不想了,不想这件事了。我这个人,有时真是不识好歹
记得还有一次,那是刚进电视台以后吧我去画院采访一个老画家,进门正好与周立撞个正着。
我们自然都认出了对方,周立脸一红,神情有点尴尬,马上就又冒出一连串的对不起对不起,好像上次对我的道歉还不彻底似的。
老画家正好不在,周立就返身领我进了老画家的画室,为我倒茶让座,让我稍等
我矜持地只点点头,什么话也不说,直到那老画家回来嘿,我也真是,那时,仿佛多与他说一句话就会掉格似的。但我感觉出来,周立是个诚朴的好心肠小伙,心地不错。
后来,好像又在什么场合见过面可能是艺术界或文联的什么活动吧,我记不清楚了。我记清楚的,就是周立的神情,那种真诚的歉意,一直深深地写在他的眼神里,就为许多年前的那件小事,他一直这么自责,这使我感觉了他的诚恳。
那时,是的,我一直像个被宠坏了的公主,是那样傲慢无礼。所以如今,一听说他在这里,我便像要见一个久别的亲人一样。终究是在异国他乡啊
在火车来前的五分钟,我终于看见了周立
多年不见,周立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那样脸庞清瘦身材挺拔,一身牛仔服,一口雪白的牙齿是他脸相的最生动之处,依然是那种不修边幅而又十分洒脱的学生模样。当然,比起那年在南浔桥头的那个美院大学生周立,他显得沉稳老练多了。
周立一见是我,当然无比惊喜。那种难以言说的惊喜,我是从他的眼睛里读出来的。
时间紧迫,什么都来不及细说了。他匆匆告诉我,作为画院的专业画家,他这次是申请了一个考察机会,自费到此来寻觅雪舟的画踪遗迹的。眼下,他就要从这儿乘新干线回到东京,紧接着就回国。
“小廖,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就你一个人”
我我沉了一下心,说:我要寻访一个老辈的亲属,也不知能不能找着,如果不是这次随团出行,根本没有这个可能毕竟出国机会太难得了,所以我要试试。
他非常意外地愣了一会儿。
“现在还没找到,还要去那个滋贺县和比睿山,我没有想好,是不是该去”
比睿山周立一听,马上就说:“那是好地方啊外来的人,很难有机会到这个佛教圣地的。如果真去比睿山你肯定不后悔,那是很值得一去的地方啊确实太值得一走了”
听他的话音,若不是已经定了行程,他也恨不得留下来与我一块到比睿山去。
已经听见火车由远渐近的声音了。
周立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说:“小廖,别害怕,遇事勇敢一点,在日本,条条道路都通新干线,只要坐上新干线就到东京,反正有护照签证,回国一点不成问题的”
他见我言语支吾神态犹豫,又教凡事不要太紧张。但眼下,最好还是给单位领导写封信续一下假。说着,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日元,说这是他这次旅行剩下的,他说你还要留些日子,肯定用得着。
他真聪明细心但是,我那该死的自尊心又作怪了。我咬着嘴唇摇摇头,将他的手推了回去。我想了想,吞吞吐吐地又说:“续假的信我会写的,不过,若是你先回国,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请你先给我们单位的领导打个电话,因为,在这儿打长途电话,太贵了,或者,也请你帮忙先给省府大院的一位领导或者,也先给我们台节目组的组长老杨打一个吧,哎,你认识对对,你先替我向他说明一下我的情况”
“打电话好,没有问题”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火车呼啸而来,周立跃身上去,在最后的一刹那,朝我挥了挥手,又做了个ok手势。
这次,我好像才发觉周立不善言词,而且,他的眼神跟许多人不一样,黑而幽深,且有一点怕羞似的善良。他的那种羞色,那种沉思默想不善言语的神情,在当下的许多人眼里,已经不大看得到了。
不知怎的,我也好像在这刹那间,忽然对他有了一种哥哥般的深深依恋,尽管我根本没有哥哥
从车站走回来时,我回忆着周立的手势,才发现周立不知什么时候还是将那一叠万元大钞塞在我的小背包中了。
什么叫雪中送炭,什么叫及时雨,就在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了。
回到旅店后,我累得没有了
...
半点力气。栗子小说 m.lizi.tw
明天还要远行。不能再写了。
洗了澡,刚换上睡裙,忽听电话铃响在这儿,谁会给我打电话
“还没睡吗有没有精神再出来走走就在门前,门前的海边”
周立他怎么又回来了
我放下电话换上衣服,湿漉漉的头发冒着水气。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登记过了吗在哪个房间你吃过饭了”
他打断我的连珠炮,笑笑说:“你就别操心了我,我想想还是不放心,这就又回来了。嗯,这就是新干线的好处,什么时候都畅通无阻”
哈,周立
旅馆门前就是海滨。黑黝黝的夜色中,灯光闪烁得像点点渔火。
我们坐在台阶的石级上,我的感觉非常自在,真像与一个亲哥哥坐在一起。
白白的台阶石级一级级下伸,消失在黑黝黝的海水里。
“我真没有想到你会回来,你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的”我说,忘了他刚才对我说的“新干线”的好处
“我,我根本没到终点,在,在第二站就折了回来。我,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比睿山,而且,你又不会日语”口齿不伶俐的周立,一与我说话,总还是有点木讷的样子,头发乱乱的他,神情却不放松。我觉得他紧张的样子更有点好笑,他怎么见我还是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呢还是以前那件事么
“那有什么关系这几天我不都是一个人闯的么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大胆,一关一关,简直是过五关斩六将似的”我大大咧咧地说,越发不由自主地夸大着我的能耐和得意,“我就是想一个人闯一闯,嗯,我是想体会体会那些个漂流,那些个什么千里寻亲,对了对了,你知道吧,许多电影、小说都这样写过的”
“小说是小说,生活,可不,不是小说小廖,我明天陪你去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些。”周立的那口整齐好看的白牙在半明半暗的夜色中,亮出一抹短短而好看的雪线。
“真的周立,你要是和我一道去,我太高兴了”
“我,我就是为这回来的。哎,你冷吧,你穿得太少了,我总是很粗心,小嗯,茫茫,要不要回去再”
“不,不少,没关系,我一点不冷哎,周立,你叫我茫茫你怎么知道我这小名”
“那回在南浔,我听你奶奶在门口这么喊你,你应了一声,扭头就回去了”
“好哇,你还真的跟踪过我呢你记得这么清”
“那次,是,是我不对,茫茫,我不该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
“别说了,别说了,还提那件事做什么我早忘了。那时,是,是我太无礼,你不会还生我的气吧”
“不,哪里会呢茫茫,你说的要找的前辈亲戚,是不是你的至亲是什么人你把线索说得清楚一点,我们找起来也容易一些”
我一愣。尽管我在心底已经非常信任他,但我不知道要不要与他从头说起叙说母亲和老外婆模糊而又费解的往事,在我是这样艰难
我想了想,支吾地说:“是,是与我外婆有关的,我也是找找试试,并,并不那么重要我,我父亲和奶奶都不知道我这回来日本,还有这个打算,你以后也别告诉什么人。嗯,要不是有个在省府当领导的朋友很热心,要不是他的鼓励,我就不会有这个机会,嗯,是他让我最好不要放弃,努力找找看”
“省府领导”
于是,我说了w君的办公部门和名字。
“你,你刚才就说了什么省府领导,原来就是指他”
夜暗中看不清,但我已感觉出来:在瞬间,周立神情大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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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下午说过,叫我也可以向省府的一位领导代请假,也是指他”周立转过脸来,定定看着我。
我不明就里,颇为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即便夜色浓浓掩盖,我也觉出了他骤变的眼神,原先刚见到我的那种和我一样喜出望外的热情,好像也在瞬间消失了。
我略略沉思一下,我想,我现在不好将我和w的关系说得更明白,就说:“是的,他不是我们单位的,但是,我们这次出来,他也算是个领导吧”
“领导”周立好像在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我想象得出来,他的脸色依然十分难看。
周立又沉默了。
接下来的谈话,就是我说他答,我发觉了我那会儿好像是在没话找话,而他,却分明地心不在焉。
我只好说:“不早了,周立,你来来去去的,太辛苦了,休息吧”
“好吧”他点点头,突然伸出手来
握手我愣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周立的手真大画家的手这么大,手掌和每个指节都这么有力他真像我的哥哥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就像整个人都靠在了他的胸怀,有一种可托付的依赖当然,这只是我刹那的感觉。我立刻想起明天有他同行,可以事事依凭他,心里顿时释然了。
我们各自回房了。
第二天我刚起床梳洗,就见一只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
我捡起打开一看:周立的
他了草地写着:
“对不起,茫茫,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去吧路上小心。我相信你的能力。我会替你给他们带口信的。祝你顺利”
塞在这小条子似的信封里的,还有两张万元大钞和一些零星的日元。
我明白:那是他身边剩下的仅有家当。
但是,周立是怎么回事呢怎么忽儿来又忽儿走呢
“静静安”教我难静
我在一个叫“静静安”旅馆住下,补记许多天没能记下的事。
这里的寺院多得不得了,而这也是万松寺的和尚们开设的旅馆。我选择它,就因为这个名字有趣,还吃素斋,和日本所有的旅馆一样,它很整洁。
按说,在这里我应该心里稍稍宁静一些。我千方百计打听东正一郎的下落,虽然目前还无有结果,但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丁双山为我写的那封日文“介绍信”还真有用处。
前两天我先找到的是比睿山的延历寺。那些守门和尚真不错,他们中也有略通中文的,一时找不到我所说的人,他们就为不厌其烦地一找再找,在为我翻了无数簿册和捐款的人名后,终于找到了东正一郎的名字。
原来,这个东正一郎,前些年果然不断来到此地,他常来比睿山听经,还给延历寺不止一次地捐献。簿册上有他的捐款记录,但他们对他的下落,不得而知。
和尚后来又告诉我:高野山的寺庙,有许多半路出家的人。如果你要找的人,果然是当了和尚的,肯定在高野山。
高野山在哪里他们说从京都去,并不远。而且,京都也有很多很大的寺院,如清水寺、建仁寺等等,只要多方打听,肯定有结果。
我想,东正一郎家在滋贺,但又无详址。如果找不到,就是白白走了回头路。这样的话,还不如下山后径奔高野山,就凭这里和尚们办事的认真态度,我想到那里也不至于落空。
这一来,我又高兴起来,因为京都恰好与我下山要路过之处相吻合。这样,不管能不能从东正一郎嘴里听说我想知道的一切,我都是非去京都不可了。
有人千里寻母,吃尽千辛万苦还差点命丧黄泉,而我仅十余天的辛苦奔波,就得出这样一个基本且比较有盼头的结果,你应该满意了,茫茫
在旅舍本来可以安心睡一觉,天却有点凉,在这间榻榻米中,我躺躺起起,横坐竖坐,怎么也不对劲,而且总觉寒意袭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日本寺庙旅馆的设备也很现代化,我知道这屋子中间的大方几下面,就有用来取暖的火炉插头。但我却懒得去弄。
睡不着,就发呆,东想西想,一任思绪像外面的风声喧哗。
现在,我才明白了这个旅馆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名字有时候就是反其实况而别有祈求的。就像中国人,太疼爱孩子却取名叫“狗剩、狗娃”一样
“静静安”一点也不静。
当然是我自己心里难得静。静不下来,干脆掏出本子记见闻。
和尚们太客气,一路都有人送我这个不速之客好多资料和书,于是,每天晚上光翻资料、收拾行李,就忙得满头大汗。
我又想起w君。当初若不是记着他的叮嘱,我真不想记写这一切,虽然记得并不周全。因为,他说过,记好日记,以后写电视剧是非常有用。
这话没有错。记得很多人都讲过,我的老师司马一楠更把“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当作劝诫我们事事勤勉的座右铭。所以我想,哪怕我现在记下来的都是片鳞只爪,以后也会有用。现在,翻翻前几天记的一切,特别是这些寺院的来历、建筑,还真有点意思。
不是吗,我在不知不觉间记录了与日本文化有点相关的东西。以后若是都这样勤奋下去,我真还可以当作家了。
“那有什么作家有什么特别谁都可以的,你也可以,茫茫,我看你完全可以”
我又想起老g说这话时的神态。他眯着眼睛弹着手指中的烟灰说这些话时,你真感到他作为一个大作家的亲切可爱。当然,那是因为他刚抱过我,吻过我,和我酣畅淋漓地做了爱,这时候他总更得要表露自己的潇洒。
在日本,看见不少书店或日本朋友家里有他的作品,到处有他的痕迹,我真是又高兴又佩服又有说不出的滋味。真该死,我为什么还要想起他现在回想了我们交往的一切过程时,我更证实了:老g不敢真正拥有我,就是为他的声名所累,他太看重自己的影响、太看重现在已有的一切了。
这些天,我也时时想着w,我不知他的“离婚进行曲”的序曲是否迈出了第一步如果他获得了提升以后,他真的会因为我离婚么我无法想象他的家庭生活状况,他说过他当时与他老婆之所以结合,就是因为他老婆的父亲是他们插队时的公社书记。他不能不讨好他,不能不曲意奉承。也正是因为这位岳父,他才早早从知青行列中撤离,顺利地转农为工,直至为政为官他说他的老婆,为人十分泼辣,是当时很红的行为做事都所谓“风风火火”的一个大队团支书,他说他也是被他老婆“设计”才中了圈套的,他与她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爱情,当初只是权宜之计,后来更只是出于利益的考虑。
w对我说,一结婚,他就后悔了。与这个没一点女人味的黄脸老婆日夜相处,他一点**都没有。怪不得后来他被借调去城里工作后,再也不肯回家。后来,只是因为害怕舆论,害怕影响自己的形象,他才熬着、忍着,一直忍到现在。而现在表面上,逢年过节,他还不能不回家,不得不时常表示一点做丈夫做女婿的意思他说,后来,在他们共同生活的那几年,在很有限的不得不与老婆过性生活时,他都忍着不射精,他怕她怀孕他们果然到现在没有孩子这就为他今后“离婚”创造了一个最有力的条件。
我总在想,w这么年轻,为什么要这样做说来说去,他也是为自己的职位、前途所累吧在爱情人格上,他比老g强还是弱
男人呵男人,归根到底,他们一点都不比女人强大,他们常常比女人更软弱可怜。
现在,在地高天远的万松寺静静安,我一会儿想起g,又一会儿想着w,这两个男人一是为我所爱,二是为我所怜惜。虽然g已经放弃了我,但我敢说,只要有朝一日见了他,他一定仍然想诱惑我,而我也可能会摆脱不了他的诱惑,一切过去的事都会重演,一切
但这是虚想,g怎么还会想起我呢现在,说不定他又不知与多少个“可爱”的女孩、“诗一样的女子”亲亲热热诗意盎然热情万丈了见他的鬼去吧
而应该是我喜欢上的第三个男子了,“事不过三”,w应该成为终结,应该成为我终生相托的男子汉哈哈,想到这里,我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就算也认可“爱”了w,那么,茫茫,你与他有什么实质性的行为没有,还没有啊如果将或多或少有过纠葛的都算上,那,周立算不算
周立要算的话,周立是第几个见鬼,我怎么把周立也算上了周立只能算哥哥式的人物一位好心而仗义的哥哥就凭他那天去而复回的行动,我真觉得他这个地道的南方人,倒像北方的男子汉,有点像水浒里的山东好汉
但周立为什么在我提到是在政府机关,而周立和我一样,大概对官员,对官场的人有种本能的疏离感。
w,唉,你要是不在这种“要紧”的部门工作就好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在“要紧”部门工作,他怎能帮得上我就像这次
对于w,我想,也许真如他所说,我是欠着他的。不知怎的,我对他,现在有种越来越深的欠债感。我也奇怪,我怎么偏偏欠着他呢简直是鬼使神差,我怎么一次次遇上的,都是已婚男人我在想,如果今晚他们几个都鬼使神差的出现在这里,而事实上只允许我见他们其中的一个,那么,我会选择谁我想应当是w。这并非说他比g更值得我献身,而是因为他比g可怜。我相信他对女人的饥渴感是真实的,我再次想起那回他在我房间里那种因冲动而又惶乱又急火火的样子,事实上没有成功,但我看到了他在我面前的真实,一个可怜男人的真实。
所以,我想,一个不掩盖自己真实的男人是诚实的,以后我应该投桃报李,也许真应当和w在一起。我要补偿他过去失去的一切,也报答他现在为我做的一切。
信手写来,想入非非,这里的寺神,不,应该说这里到现在还在诵经的老和尚,不知他们可有心灵感应
太孤寂了,所以才会啊,也不知周立到家了没有他会把我的口信带到吗他会的,我相信他的诚实。虽然我们才正式见了这么几次,几次加起来也没多少时间,直觉却告诉我:周立是个好人,是个可以信赖的好大哥。
明明有点困倦,却怎么也难以入睡。
我的眼前总晃现着刚离开的海拔八百米的比睿山、还有那儿的景致。大概因为方丈告诉我:我国著名大画家傅抱石之女傅溪瑶正在为他们作巨幅壁画比睿山图,傅溪瑶真是继承父亲事业的好画家,得其真传,她的画一定很大气,比睿山会将此画引为国宝。
绘画对文化的交流和传播常常更直接,画家画家,周立以后也一定会是个好画家。我衷心祝愿您,周立
我突然又想起在比睿山寺院那间方丈室壁上,还看到过笔畅墨饱的四个字:一念三千。
我觉得这句话意思很好,很符合我寻根的心情。我想,不是吗为了我的外婆,为了这一“念”,我付出了很多代价,从精神到物质。不是吗,不惜花掉三千元、孤身独行三千里真是一念三千,实际还不止这三千
但后来一问方丈,他却说:这句话是寺院学问长的一句名言,也是天台山大师的禅学思想,这“一念三千”乃是:思考万事以求和平的基础。
这一问,吓得我以后再也不敢半瓶子醋乱晃荡了,以后可不能再出这样的洋相
还想当作家呢,什么学问都没有,就会想当然,茫茫你真可笑
关于比睿山,还应该补记一笔的是:在山上用午餐时,曾从窗外远远望见一座积雪的山,和尚说那是另一座山,叫比良山。山下还有一个湖,叫琵琶湖,此湖是滋贺一景。可见远离尘嚣的地方,都是好所在。
今天是几月几日星期几连日奔波,忙得我什么都忘了。
记得刚进电视台时,我曾多么羡慕“正大综艺”的两个主持人,她们走南闯北,风光无限,真正的走遍世界,是多少人的崇拜对象。可在我们这个小小的省台,是绝对没有这样的天地,也没有这样的幸运的。这次如果不是这样的机遇,这种好事绝对轮不到我头上。
不是吗,进台开始工作时,我只不过比较努力,取得了台领导的一点信任,可我已经意识到了背后无数嫉妒的箭镞,后来它越来越多地集合在我的头上,时不时的欲发欲射。有时,许多事真叫人莫名其妙,叫人无可奈何,我真不知道关于我的那么多的闲话,是从什么地方传出来的这些事不想便罢,一想就教人憋气:我在什么地方得罪过谁伤害过谁呢他们干吗要这么损我我从来也没有对谁有什么妨碍,为什么会时不时遭人嫉恨和暗算
记得有一回,我的顶头上司、我们演播室主任老杨,曾经“语重心长”地找我“随便聊聊”,我记得他是这样开头的:“小廖,今天我只是同你随便聊聊,你嘛,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的缺点,你知道,我们大家都觉得你很不错,当然,工作是相当不错的,只是,有时候别太、太那个了,要注意一下群众舆论,要很好地面对别人的意见
我一听就糊涂了:他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呢我一点也不明白。还有,什么叫群众舆论我又不是领导,怎么“面对别人的意见”就我而言,难道不也是群众么如果我是群众,那么谁又是“别人”
我便说,老杨,你别这么拐弯抹角的,你说得明白一点,我好改正嘛
我这么问他,从心底说是认真的,因为我真的不明白,所以就这么直直白白地问他。
谁知他一听就有点恼火,不,应该说有点恼羞成怒了,他瞪了我一眼,说:哎呀呀,你这人接着咳了两声,就再也不说什么了。
我愣了,望着他拂手而去的背影,怔了半天也不明白。
我真的很不明白,真的。原来,以为一进电视台,实现了理想,我好好工作,就天下太平了,谁知满不是那回事。就在老杨和我随便地“聊聊“后不久,我的年度考评出来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的成绩竟还不如刚刚进台时“良好”很少,大多数是“一般”真把我鼻子都气歪了。
而那几个什么本事也没有、平时一见他就百般讨好献媚的人呢,却个个都是“优秀”和“良好”
现在,天下的怪事就是多。就说那个徐芳吧,长相平常,口齿、语音,才艺,一切都很一般,而且,既不是考进来更不是广专或语言学院毕业硬碰硬分配来的。可她俨然是来者不凡,既不见习也免了一切“预演”,一进门,台里就安排她与我同在一个节目组,老杨还总说是台里特别指定的,现在和我等于是a、b角。我看每次老杨给她布置
...
任务,都特别客气,那样子,那神态,好像是他向徐芳汇报工作怎么用得着这样呢我当然听人说过小徐是有来头的,看她姐姐徐芬那些天待人接物的口吻,我也知道真的是有来头,且来头不小。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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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里的节目换来换去的,这种节目组,今后也不是我能长呆的地方,电视台现在成了金银窝,什么人都抢着往里挤。特别是主持人这一档,简直成了最热门。以后我还是换个部门吧如果可能,我以后干干采编策划不出头露面可能更适合些,这样的平台可能更有助于实现我的许多想法。反正这回我好歹出来了,有这个看世界的机会了,不管怎么说是大幸,说到底也是w君帮助我得了这个大幸。如此说来,我不也是靠了他这个“暗中相助”的后台么
看来天下的道理是一样的,我也不例外,不能说别人,我得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墓园中的百度石
今天的行程是到日本以来最险的车子在异常弯曲的山道盘旋,近三个半小时才到目的。
到了高野山后,我按指点,找到了此间的一个“空海研究会”还真是个很像样的机构。据说,它老早就和我们福建省的一个空海研究会有联络呢引路的小和尚二话不说,就给我找来了一个叫清原的负责人。
清原听了我的来意,马上就很客气地说他已接到过延历寺的电话,虽然一时还难以答复我的问询,但他已经让研究所的人,从所内存档的有关资料中寻找这个叫东正一郎的人的下落。他让我今天最好在此住下,至迟到明天,查询的事情一定会有眉目。我看这个研究所很像国内的学术研究机构,对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外国人,能够如此认真对待,真令人感激。
到底是高僧空海的发祥地,高野山光有名的大寺院就有五十三所,若是加上小寺院,更是不计其数。所以成了著名的旅游点。到下午,我发现朝拜空海灵园的信徒成群结队,简直无以数计,就和我们浙东普陀山一样闹猛。
中午出寺院后,在一家叫“高野山日本料理”的店午餐。虽然只有酒盅那么大的三小碟菜加一小碗汤,却要一千五百日元,吃得我好心疼。一想这是在海拔一千米的高野山上,这当然是一顿不“高”也“高”的高级午餐了。
这店内有一款题联颇有意思:“旦萦四德晚崇三宝”。这句话可以看作是一条人生格言。“四德”可以推想,在中国,中国女人从小都被告诫要“三从四德”,这“四德”也许是与我们那个四德含义一样在男人来说,则是勤俭节约也都可以算是“德”的内容。还有,“晚崇三宝”这三宝,又是指什么呢是焚香诵经做晚课
研究所和金刚峰寺相连,从研究所的“后门”出去,就可以捷足先登地去看金刚峰寺。不想我一进去,倒先进了这个寺的厨房。这厨房的建筑,都由非常粗大的梁木构架,而一块标着“高野山灵木”,直径就有2.87米,那树呢,是57米高高野山遍地都是这种极高大的杉木,真够威风的。日本人真精明,他们对原始林木和资源的保护一向注重。
金刚峰寺走廊的梁木也很特别:形似眉弓,且有云纹;寺区以墙上的壁画区分,标着:什么“梅之间”“柳之间”,各个画着牡丹、樱、睡莲、枫等等。僧房有多幅大型壁画,画的就是僧人空海寻佛得道的故事。还有像连环画似的从空海“难波即现在的奈良解缆”起到“大唐之都长安”、最后到达明州港今浙江宁波的经过;第八室是最后一室,则是黑、白二狗给空海引路的画面。
这个寺院,最漂亮的是天皇住过的和室房,庄严气派,四壁虽然什么画也没有,但那些推门的门环、壁纸却异常考究。还有一张大匾,上书:“弘法利坐”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佛教的学问玄机太深了,我这个俗人真是弄不懂
这里的灵宝馆实际就是展览馆。栗子小说 m.lizi.tw最多的是弘法大师空海的佛像,什么南无大师,遍照金刚、普贤延命菩萨;药师如来;金刚王菩萨;降三世明王等太多了,多得让人惊讶。
但这儿又一款题联引起了我的很大兴趣:“与天相伴无穷极”。
这题款真是非常有深意。到这天旷地高的高野山,真的很可以教人联想“与天相伴”,人生得了这一“无穷极”的乐趣,还要什么呢那意思就是在这儿出家算了
我突然想起来:走了这么一大圈,竟没有碰到一个尼姑。日本是否是光有和尚没有尼姑的我想,不会的,一定有。要不,干脆我留在这高野山当尼姑算了,如果他们真收我
这样一想,我又自嘲起来:不是吗,我这人“凡心”这么重,做事这么“野”,还想着要出家为尼和尚们若是得知,肯定要笑掉大牙
下午,我随着一批进山的信徒,去看空海的灵园。先进大殿,到日本这么长时间,在别处进门都是要脱鞋的,唯有这个大殿破例地允许穿鞋。
大殿堂皇庄严,黑柱金字,长幡飘飘,香火通明。
最令我惊异的,是殿内檐下的琉璃长明灯据说共有2.5万盏。十分壮观。这长明灯当然是信徒捐赠为逝者祈祝的。据说也不是什么人想捐都能捐,事先还有对捐者善心德行的考查。
空海的墓园,在后边的草顶房似的庵内。墓门紧闭,与堂皇的大殿相反,这座草顶的小庵如此简朴,很合高僧空海的生前宗旨。因为信徒们都坚信空海未死,所以庵门前一直摆着给他的供奉从吃的素点到穿的法衣。
看着这些很令人感动。这“不死”,当然是相信死者的精神永生。以前,我对什么佛寺僧人没有一点意识,经过这些日子游走,方始初识,渐渐觉得宗教对人的心理影响的确强大,也始知这位与中国有着密切关系的日本高僧空海,的确是了不起的人物。
也许,就这一点点虔敬感动了“大佛”吧这天,我也有了一个意外而奇妙的发现
从空海灵园出来,我一直独自一人。此时,日色将暮,为高耸云天的古杉吸引,在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走了好久,走着走着,光顾得看这几抱粗的杉木,不想竟从一条小径走入了一处非常大的灵园。
我不知它的名目,但想,既是高野山,又在空海灵园附近,应该就叫高野山灵园吧
这灵园大极了,可称得世界之最。墓非常多,好像全日本的亡人都在此集中从古代到现代,大大小小的名人,根据级别,根据地位,都在这里建了墓地和墓园,大的能有几间房子那么大,一块块一条条墓碑,无以数计,就像周遭的树木一样茂密。
天色已晚,这里又一点阳光都漏不进来,黑沉沉绿森森的,真有点阴气袭人。走着走着,我就有点心怯,一边加快步子,一边不时斜一眼那些墓碑上的人名。什么德川、大宫、大江我一惊,这不是日本早年的什么“幕府”那些皇亲贵族么看看那些墓园的规模和所用的碑石,可以断定就是他们。
当然也有“小门小户”的,小小的占地面积,一块小小石碑,一个简单的人名
突然,一个名字映入了我的眼中井上诚一
井上诚一井上诚一
小小的石条上,除了这个人名,还注着的两个字就是:博多。
这一惊,我激动得浑身冰凉。我停下脚步,七拐八弯的跨越过去,注视着这块在万碑丛中的小小墓碑,刹那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
是的,墓碑上只有六个字:井上诚一博多。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不知道呆了多久,暮色渐浓,眼前的这六个黑字却越来越深,黑森森的凉意浸透了全身,我直打哆嗦。
我终于清醒过来:我这是不是太盲目了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这样多,虽然,也注着博多,我怎么断定这个井上诚一就是我要找的井上诚一而且就是与我外婆有关的井上诚一而且,他到底与外婆“有关”到什么程度连历史学者江上右夫都一时难以解决的难题,难道我就能凭这一时偶遇解决了我真有这么大的运气么
我心头乱跳,突然面对这块井上诚一的墓碑,我不能不激动,但又深恐自己太盲目了。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问也无处问。我提醒自己:遇事要冷静还是要等研究所的人告诉我一个结果以后,才能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这一想,我才转身出来,路边的不远处有块石头,我坐着想了好大一会儿。一低头,发现这块石头的侧处刻着三个字:“百度石”。
“百度石”这名字太令人值得思考了。是不是果然有神灵在“百度”我如果是这样,我更要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我现在所作的寻找,所做的一切努力,也许有神灵昭示。
我继而又想:这“百度石”是否是什么神石这一惊又是非同小可我想,我是不是误坐在神石上了如果亵渎了神明,是要遭报应的。我赶快站起,心中惴惴,一路心乱如麻。
天黑得很深了,我才回到住宿地。
万松寺这个寺名总令我想起杭州的万松岭。天下寺名也是一大抄
这也是和尚们开设的“招待所”。也是地道的和式铺,又是素食。和式铺和素食我都能适应,最令我难受的是时时脱鞋,要光着脚在冰凉的地板走,连我带的布鞋也不能穿,真别扭死了。
万松寺在深山老岭中,一夜松声如涛。本来,伴着松声入睡,是多有诗意的一件事,可我还是辗转难安。回想这几天来的一连串事,特别是黄昏在灵园所见,更使千头万绪的事齐集心头。我祈求佛祖保佑,请他庇佑我的一切努力不会是白白的,徒劳的。我想,明天一定会有意外的好消息在等着我。明天
我在主持节目常用这样的开头语: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年轻的朋友,祝福你
于是,我便对自己念念有词: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年轻的茫茫,祝福你明天将有好消息等着你
我不知道这是几月几日。以后,恐怕更无法以准确的日子来记叙“日本之行”了。
万万没想到,我会在下山的途中翻了车倒霉的我,当时就昏迷过去了。
总算大难未死等这一切都过去、等到我能够回想前些天的大致情况时,我已忘了时序,也不知道现在记下的事是否确切
也许应该先记下在医院醒来的第一感觉或者,应先记下我是怎么鬼使神差地上了这趟本不该上的车的
我不断想起在灵园的那天傍晚。是的,真不应该一屁股坐在那块“百度石”上,我一定触犯了某个鬼魂,不,我一定是触犯了那个神灵了,所以受到这么大的惩罚
照理说不应该迷信。但正是那天偶遇百度石的经历,才使我第二天就遭遇了翻车
那天清晨起床到外面走,在松林中我碰见了两个自称在奈良打工留学的中国学生。他们的出现,让我觉得简直就像上天派遣的。正是他们怂恿劝说,我才兴兴头头的犯了糊涂,随随便便的搭上这辆车
促使我犯错误的又一原因,也是因为这天清早,我刚刚洗漱完毕,寺中的老和尚就交给我一张纸条,原来是研究所转来的东正一郎果然“寺”中有名但他不是守寺和尚,而是像我们中国的“居士”果然是在家修行的,他晚年的居所在新宫的熊野。
在这张条子上,附着东正一郎在新宫熊野的确切地址。
看了这张条子,我霎时心花怒放。太好了,居然找到了东正一郎
这一来,我又一次觉得一切辛苦都没有白费,当下就决定不吃早饭就和学生们一起下山。
谢过和尚后我收拾了行李,与这两个好心学生搭上了顺路车。
促使我作决定的,也是因为我想省下这趟车费。因为我想过再去买票,就又要花一笔钱,而这两个自称在此打工的中国留学生,说过本来就是在今天下山回奈良,他们认识一辆开小面包车的日本司机,司机今天要到山下去运东西,他的车将会路过新宫。
天下会有如此好事就像在尾道突遇周立似的,一切都像上帝的刻意安排于是,一声招呼,我就上了车
一路上真开心,我的运气真不错,如此重大的事,马上就有结果,天涯四处有友人
一路上我们三人说说笑笑,他们说东京,大阪,也说奈良,说奈良的樱花,说唐招提寺,说这说那,惹得那个开车的司机也总是不时回头插上几句
祸事,就在麻痹大意中发生了
司机和坐在副驾座的那个学生伤得最重,而坐在我旁边的另一个姓苏的学生,在我出院时,眼睛和上半身也都还缠着绷带,时不时的处于半昏迷状态。
最侥幸的是我,虽没有伤着内脏。但当时真是头破血流,且有轻微的脑震荡。怪不得直到现在,我都脑子蒙蒙的想不清爽那一切经过。
现在总算没有什么大碍了,但依然惊魂未定。
我只记得,当我能够与问询的人对话时,为了替司机和学生揽过,我只说是自己找上他们搭的车,因为无论从哪方面说,车主司机确实无辜,是他好心肠才让我们搭车。而两个中国学生和我,都是自作自受。事已至此,我无法追究别人的责任,而只能自己遭罪认命。
我与那两个学生从一路交谈中得知,他们好像也属于超期羁留日本的“黑人”,在各处打工也属非法,是此间朋友偷偷帮的忙。他们之所以这样做,只是为了在这里多赚点钱,把还差一年多的学业进行到底,日后好将一切“非法”变为光明正大的合法。他们在说这些事时口气很含糊,当然因为有所为难。因此听他们说了一些情况后,我就不便多问。
所以,连那个受伤最重的学生到底是姓包还是姓鲍,我都没有搞清楚。而那个车主,只听他们也叫他山口、山口的,到现在,我也不知全名。
总之,在后来一切过程中,惊魂未定的我,就像稀里糊涂的傻子,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无法说清楚。对我来说,活着就好,活着就算万幸了
我依稀回忆,只记得那天下山时,一路景致好极,满山遍野绿树樱花,到长谷川一带,更是谷底清流,绿如翡翠。傍着公路的小饭店,店旁樱花掩映,屋下碧水潺潺,真是美极了。当时我就想:这个地方怎么这么美要是找到了井上诚一的下落,就是留在这里当个卖饭的村妇,不也是一件美妙不过的事么乐极生悲,我太善于幻想了。
快到熊野川时,我记得远远望见路旁有熊野本宫四字。那个小苏一看便对司机说,好,我们的目的地不远了司机一听,喜洋洋地一下踩大了油门
就在得意而又大意的刹那间,悲剧发生了
记起来的还有,我在医院里苏醒能够与调查者对话时,只说自己是旅游者,对两个学生的事守口如瓶,我要求救护者在我出院以后,能够将我送到新宫熊野的东正一郎的家。
救护者看了我的护照,得知我的来历之后,果然照办了。
于是,大概在车祸的第四天或第五天之后,我来到了新宫。
那天,我就在新宫熊野的一个叫铃木俊三的老人家里,等待着那位能与我用中国话交谈的铃木秀的到来。
现在,我再怎么赶,也赶不上签证所限的时间和班机了。好在我手中有一张日本警方签署的报告,这样不光仍可以乘机回国,以后有什么事也就有了证明。
反正我已经横下一条心:一定要将最后的寻找进行到底
我给老杨还有台领导都写了一封信,简单地说了我“掉队”的原因。我在信上说:虽然路上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但不太要紧,详细情况,等回国后再向领导们当面汇报。
我想这样一来,领导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来,我更庆幸自己陆陆续续记了这么多事,虽不是那么严密,但日后向领导报告就有了依据,否则,教我这该死的笨脑瓜去回想,一定一塌糊涂。
来铃木家前,我在一个小小的有着奇怪店名的饭店中,吃了一碗素菜面。所以,当时与这个一句中国话都不会的铃木老人对坐,也不觉饥饿。
日本人最大的优点是,即使所居空间很小,也能把它们擦得一尘不染。在等待的当儿,只觉得窗明几净的空间弥漫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和樱花的香味,我真奇怪没有看见这屋子前后有樱花,香味却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丝丝一缕缕地传来。
不久,那个叫铃木秀的“课长”总算很快来了,我原以为他是铃木俊三老人的后代,然而看他与老人对话的样子,却不是。是什么“课长”也不得而知。
铃木秀是个年轻干练的小伙,约摸三十多岁。有了他,我的问题总算迎刃而解。
这儿本该是东正一郎的家,可是,主人却是这个一句中国话都不懂的铃木俊三。对于这层解释,铃木秀代替俊三做了回答:这屋子原先的屋主是叫东正一郎,可他将屋子老早就出售了。铃木俊三是向第二个屋主租下它的,第二屋主告诉他:老屋主是东正一郎,至于老屋主的下落,铃木俊三没有问过。
一见我露出失望的神色,铃木秀马上说:你别着急,我们这儿还有一位对中国的事十分了解的老人,叫川村雄三,是个有名的“徐福通”。他担任新宫市史的编撰,二十多年前,他就对徐福发生兴趣了。因为这,他近年几次去中国大陆,对中国的事都非常了解,他肯定也知道东正一郎,对在这儿住过的与中国人有关的事,川村雄三肚里有一本清楚帐。铃木秀又说,他知道川村平日的去处,如果我愿意,他马上陪我去。
我这才知道此地原是与东渡的徐福相关古迹最多的地方。听铃木秀这一说之后,我马上起身就跟了他走。
铃木秀的小车载着我很快到了“徐福之宫”,他说,川村老人每天都会来此地转悠的。而这座“宫”的背后,即是传说中的蓬莱山。
小小的山包郁郁青青,长满各种树木,碑文旁边有一棵小树,即被认为是东渡的徐福传带来的那棵“长生不老树”这样一棵小小的树,这样一座小小的山包,就是徐福向秦始皇说过的海上仙山蓬莱山我不相信。但是,看这修缮得十分整洁的徐福宫,看这香火不绝的模样,我不能不相信此地人对徐福的虔诚崇拜。
一条小小的长条石碑,写着“徐福之宫”,旁边的碑文刻着“徐福渡来记”文中写着:“孝灵天皇六年秦人徐福”中间夹着很多日文,但大意是清楚的。这里,果然将徐福尊为“神武天皇”。
就在我默看这块碑文时,去打听川村下落的铃木秀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说,川村的家人告诉他:川村去福井的妹妹家了。大概后天即能回来。如果我能住下来等,肯定能等着他;如果不想等,那么去福井找他也可以,铃木秀的手中,握着川村在福井的电话和住址。
我一时没了主意。真是出门千般难,怎么就如此
...
周折呢但事已至此,我不等也得等,福井当然也该一去,福井还是藤野严九郎的故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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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我的钱袋瘪瘪的现在又剩下了极有限的几张日元,虽是“万元”大钞,但所值有限,我再也支撑不了在这儿东跑西颠的费用了,若不是周立相助,我早就成乞丐了。
但我还想硬撑一下面子。我总不能在日本人面前丢了国格和人格。我强充豪气地说:好,既然他后天就回来,我等他
皇天不负苦心人,第二天下午,就见着了川村雄三原来,老人听到有中国人在等他,特意提前赶回来了。一见面,我愣了,川村雄三已是八十多岁,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与老人一见面,他马上带我去了自己经营的小店,就在徐福墓附近。他经营的很多东西都与徐福这个名字有关,最主要的是徐福茶老人一开口,就说与徐福有关的事,他还说,你在徐福宫看到的树,就是徐福当年带来的树种,那树,就是浙江天台山的乌药树。
竟有这等事浙江天台山,这么说,又与故乡有关。
就着一张小台子,老人依然谈兴极浓,话题除了徐福,还是徐福
令我惊异的是,这位八十岁的老人,不仅身体极好,而且头脑非常清晰。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徐福,说到山东龙口和连云港赣榆县的徐福村、说到这里纪念徐福的火把节;还说到传说中搭救杨贵妃的阿倍仲麻吕
我一直不忍打断老人的话,何况他讲得如此有意思。他肯定也把我当作对徐福研究有兴趣的人。天已向晚,我摸着口袋里的钱,鼓起勇气邀请老人和铃木秀吃晚饭。我想,余下的话,在晚饭时讲比较合适。
没想到老人却说,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当然应该我请你吃饭。我说不,今天,我要当一次东道主
真是天助人愿席中我一问起东正一郎,川村雄三马上说:我知道他早年也到过中国,和不少中国人打过交道。在我们这里,要数我们两个最知道中国
我的心又一次跳到了腔口。当我问他东正一郎是否还健在时,不由紧张得浑身发颤。
当川村说出:“在,肯定在”时,两颗泪花跳出了我的眼眶。
川村雄三随即又说:七八年前,东正一郎就丧失了生活的自理能力,前年就被他的亲戚接走了,东正一郎的亲戚,也在福井。
接着,川村老人看看我,又向铃木秀说了一些话,但是,一直很殷勤地每句话必“翻译”给我的铃木秀,却只是“哈依、哈依”地向他点头,没有翻给我听。
我想,也许其中有难言之隐。我不好问。
这么说来,福井是不得不去了当我正在沉吟时,铃木秀说:明天是周六,如果你要去,我开车陪你去一趟福井。他说他只要在周日晚上回来,不耽误下周一上班就行。
这一来,还有什么可说的
感激之余,我为这两位热情的一老一少朋友唱了两曲我们浙江的民歌,还为他们唱了几句不成腔的越剧白蛇传。他们高兴极了,因为,白蛇传和西湖的故事,他们都知道。
于是,八十岁的川村雄三也高兴地唱了歌,雄沉低回,非常动听。真没想到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唱歌的中气那么足铃木秀在旁助兴,用手掌轻叩桌沿,为老人轻轻地打着拍子。
临别时,川村利雄又拿出几颗乌树的茶种送给我,说这是早年来自天台山的种子,是徐福带来相传至今的。我深谢老人的好意,也许真的可以带回南浔去试种一下
天下起了小雨,车内却是温暖的,铃木秀将他的丰田,开得十分稳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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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下来实在疲劳,我在温暖的车中,一路看风景一路昏昏欲睡。
路过“伊势”茶园时,我才清醒了。这里的茶坡一起一伏,那茶园与杭州梅家坞、龙井等处非常相似。这伊势茶园肯定也是此间有名的茶叶产地。
不久,就又见到了一处大书“牛肉”的标牌,可能这里的牛肉,也很有名
中午,我们就在一家“北熊”面店停下吃饭。
从外表看,日本的乡间好像静静的没有什么人,谁知一进这小店,却有许多人在排队等候,看来这家店的面有名。铃木秀要了两份面和一盘饺子,一碗面上铺了几块很嫩的小牛肉,店家自制的泡菜就摆在小桌上,让客人随便尝。那面果然相当可口。
上车后,又见树木葱茏,樱花夹道,小小的房子就那么两层,干干净净的。在经历了这么些天以后,对日本这种城市乡间大体相似的景致,差不多闭眼都能想得出是什么光景了。
快到福井时,铃木秀说,今天我们运气好,可能会赶得上这里的一个“将军节”大游行,那是很难得一看的日本民间游艺活动。他兴高采烈地说着,一边踩了一下油门。心有余悸的我本想让他不用如此着忙说实在,现在我心里哪里还装得下别的东西可是,人家是主人,能够这样陪我已经不错了。于是便把话又忍了回去。
车到福井,“将军节”的彩妆游行果然刚刚开始。五颜六色,热闹非凡。铃木秀说“将军节”就是纪念一位叫织田信长的“将军”的,怪不得走在每队行列中间的,无例外是一个骑马的将军,前面的几位“将军”多是老头所扮,虽然前呼后拥,却一点也不威武。只有最后一队的将军骑着马,大概是人们熟悉的名演员,扮相很帅,扬威过街,掌声热烈。
“将军”的后面,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一身大红缎袍,端坐轿中,含靥浅笑频频向人招手。市民们更是疯了似的鼓掌。铃木秀说,这女孩是新当选的福井小姐。怪不得呢
“将军节”源自“德康时代”发生的故事:“将军”就是织田信长,他有个妹妹叫小市,长得很美,原来嫁给浅井长政为妻。后来,浅井长政势力渐大,被猜忌他的织田信长所杀;小市又被迫嫁给了柴田胜家,夫妻非常恩爱。不久,柴田胜家势力又渐大,眼看又要重复浅井长政的悲剧,于是,小市在得知哥哥的意图且不可违逆后,与丈夫商量好,双双剖腹自杀。
从“将军节”的游行形式,便可看出人们对这段爱情故事的喜爱和敬重。
本来是个悲剧故事,却用这样热闹的形式表现和纪念无怪人总说岁月如水,而水,真是一把软刀子,也能砍杀过往的一切
寻觅虽然如此周折,凭着我的不屈不挠,凭借铃木秀的帮助,在福井的一个叫丝崎的小山村,关键人物东正一郎,终于被我找到了。
坐在轮椅里的东正一郎年近九十,牙齿全无,乍一看上去,气息奄奄,形容枯槁。当明白我的来意以后,他的表情却立刻异样起来。
他伸出一双颤颤的手,看那样子是想要与我们相握,我有点不知所以。说实在,我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我有点惶悚,有点骇怕,便装出不明就里的样子,微微往后退缩了一步。
好在大家并不在意。
东正一郎激动着,喘息着,断断绝绝地讲了几句什么。
开始我一点没听明白。但有一点是绝对没错的:东正一郎在努力说着他年轻时学过的中国话,因为他到过中国。更主要的是,他记忆尚好。
何况还有铃木秀。
我想了一下,决定开门见山。我对他们说:我要寻找的那个人,其实叫井上诚一,他是博多人,他与我的前辈有点关联,明确地说,与我的外婆有关联。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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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料到:当我鼓足勇气说出这一点时,东正一郎竟张大了嘴,现出一副非常奇怪的表情,那昏澹无光的眼珠也顿时有了一丝丝闪烁的光彩。
这真令我匪夷所思。而口齿伶俐的铃木秀,在翻译东正一郎的话时,又不时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我一眼,后来,则有点期期艾艾的为难样子。
东正一郎示意铃木秀走近他,又要他按他的指引,将屋角的一只木柜打开,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日记本,交到他手里。
东正一郎让铃木秀替他翻着这个日记本,翻到他指定的几页,然后又开始了他的讲述。
虽然,东正一郎时而中国话,时而日语,虽然,他的讲述也东一榔头西一棒,但是,他毕竟讲出了他的亲历,讲出了我想知道的与井上诚一有关的故事
于是,从这位来日无多、行动全靠轮椅的老人嘴里,听着他时不时用夹着日语的中国话含糊不清地讲述这一切,我的感觉像随着某位祖先回到了上一世纪
现在,当我重新品味并记载着东正一郎所讲的一切、并想请教铃木秀是否是这样而不是那样时,已经没有了可能。
遗憾的是只因铃木秀时间有限第二天一早,他就回新宫去。对于这位素昧平生而又热情相助的朋友,我无法再麻烦他,所以当时我来得及向他表达的,只有无言的感激。
无论如何,真相大白了,不管怎样,我知道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了
现在,怎样形容我的心情常见文学作品有这样的描写:心中有如打翻了五味罐我现在就是这样,这通俗不过的话就是我的心情岂止是五味罐,简直是七味罐,十味罐
不管怎样,我想知道的一切,总算都知道了
在头脑冷静下来的日子里,我重新回忆、重新“组织”了铃木秀为我翻译的东正一郎的话语。但现在,当真正落到纸上时,我好像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这就是我的寻访之梦
一边写着这些文字,我一边不断地问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鱼民小店
东正一郎风华正茂的年代三十年代,是在日本的大阪渡过的。
那时,他住在大阪近郊小镇的一条小街中。
刚从东京医科大学毕业的他,在当地的一所学校当了见习教师。单身的日子因为无牵无挂而显得分外闲适。
那时,他课余爱好散步,没有事时就两手插着口袋,在各条大街小巷逛来逛去。
他记得有年春天,这条小街突然开了一家叫“鱼民”的小店,这小店卖豆腐还卖一种甜粉吃食,当他开始注意并经常光顾这家店时,他发现,这店主是中国人。
这个发现,使他非常高兴。因为,他在大学里曾经选修的一门外语是中文。只学了一年且不怎么听得懂中国话,但是,出于对中国文化的敬重,他仍然想好好认识每一个可能遇到的中国人并与之对话,以加强自己的语言能力。
他之所以注意这家店的店主,当然还因为店主妇是那样年轻美貌。东正一郎自认不是问花寻柳之辈,但是在此之前,他还从没见过一位日本少女或少妇像这个店主妇那样美丽,而且,这小店的店主也是身躯高大身手敏捷,相貌也十分英俊。
令东正一郎稍感奇怪的是,这个店主看起来虽然和常人一样进进出出,但话语很少,表示高兴时,顶多两条英眉一扬,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你。
东正一郎很快注意到:“鱼民”小店生意十分兴隆。兴隆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这家店的豆腐羹与那种凉凉的甜粉都制作得十分滑嫩可口,而且价钱很便宜;而内在的缘由,更在于店主和主妇好像人缘很好。他们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日语,但担任接待客人的主妇却总是那样甜悦动人。当她启齿一笑时,左眉上的一颗小痣就小豆芽似的一跳,那对黑宝石似的眼睛就像落满了星星,一排牙齿更是贝壳似的雪白,脸颊上的酒窝就可爱地旋转起来。
所以说,但凡一进这个小店,哪怕什么都不吃,只要主妇朝你一笑,受宠若惊的顾客们就像把魂儿也丢落了。
东正一郎反复地说:关于这一点,他没有夸张。他说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就为这样的女子,就为这样一副笑容,男子汉们会连死都心甘情愿。
东正一郎记忆更深刻的,是这对只粗通几句日语的夫妻,两人非常恩爱。但是,他们说的中国话,他一句也听不懂。当他们用只有他们自己懂的中国话交谈时,总是甜蜜地相互看着对方的眼睛,哪怕只轻轻的三言两语,也是彼此笑微微的,那神态模样,真是如胶如漆。
东正一郎记得,每当这时候,常常连正在店里吃甜食的顾客们,都会有意无意地延宕时间,呆呆地注视着这对异国他乡来的恩爱夫妻而忘了进食。
但是,他们从何地而来,怎样来的,作为外人的他当然不得而知。即使在东正一郎后来常常光顾这个店并成为他们朋友的日子里,他也不知细情。
他只知道这男的店主叫于是宗。
很多熟客也只知店主的这一名字,店主夫妇也从来没有同任何人说起他们的来处。他看得出来,对于外边的人,其他的一切,都是他们夫妻一直要严格拥守的秘密。
东正一郎后来还注意到:当作丈夫的叫自己的妻子时,好像只有一个轻轻的音节,但却是用叠音发出来的,那声音就如同英语中的“no,no”差不多不,不。
难道她就是这个名字吗他很奇怪。
因此,当他有次进了店,也玩笑地试着而且就用英语中的“no,no”呼唤那位店主妇时,他吃惊地发现:店主于是宗的脸勃然变色。
于是宗端着那碗甜粉走过来,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空着的手马上握成了一双拳头。
“你,你错了,先生,那不是你叫的”于是宗瞪着他,似剑的浓眉蹙在一起,额头青筋毕露,两眼冒出寒森森的光。
东正一郎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于是宗会因为这就发火,而且发了这么大的火就为了他玩笑地学着叫他的妻子“no,no”
东正一郎不知所措地立起身来。他知道自己大概冒失了,他一定冒犯了他们的秘密,而“no,no”这个名字,原来是他们夫妻断断不许外人叫的。
他有点尴尬。但是,年轻气盛的他,即使遇到尴尬的事,也不肯轻易认错。
他呼地站起来,退后一步,也将一双手握成了拳头。“你没有理由要我认错,就为这事”
店主于是宗惊异地瞪着他,立刻更紧地握了双拳,一个箭步呼地逼到他面前,吭吭哧哧地说:“怎么你做错了事,还想干什么要打架我可不怕你来吧”
东正一郎更加尴尬而紧张,这不仅因为他没有想到要打架,也因为他根本不会打架。
但是,从怒火冲天的店主刚才的脸色和行动上,他看得出来:这店主身手不凡,很像是有中国武功的人。
他立刻判断出来:自己根本不是店主的对手。
这时,店主妇“no,no”已经奔了过来,一面笑着拉开店主,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一面朝东正一郎弯下身子连连鞠躬,向他表示道歉。
东正一郎在明白了她的意思之后,说实在,是当她朝他那样甜甜一笑并递上一条滚烫烫的毛巾之后,他觉得心中的火气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于是,他随即也向她表示歉意并走到店主面前,真心实意地道了歉。
这时,于是宗脸上的怒容已经不见了,随之代替他的行动的,是很用力地抱了一下东正一郎的肩膀,点点头。接着,他又和妻子一道,为东正一郎端过了一只更大的碗,那碗里,盛满了凉凉的甜粉。
“那么,请问于老板,我以后称呼您太太什么呢总不能无名无姓吧你有日本名字吗她呢”最后,东正一郎以平和又谦恭的态度问。
这问话,使他们夫妻二人都为之一愣,妻子望着丈夫甜甜地一笑,眯着那对好看的眼睛,不知所以地痴痴望着丈夫,而丈夫店主马上说:
“她么,没有,起什么日本名字我们是中国人,用不着嗯,你刚才称呼我什么老板不,你别叫我老板,你只要叫我的名字就行了。我有中国名字,你不是知道吗于是宗。你只要叫我,我们两人都明白的,她么,是我于是宗的太太,于是宗太太”说着,两人会心会意地相互一望,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东正一郎也不由得跟着他们一齐笑。这笑声,更使刚才的风波风平浪静。
这个小小的风波虽然短暂,但东正一郎却印象深极。因祸得福,从此,他与他们成了朋友。他常到“鱼民”店来,吃他们做的可口的甜米粉,很礼貌地而又友爱地直呼于是宗的名字,与他们夫妻有说有笑。
出于对其夫妇生活状况的关心,东正一郎觉得,这样一家小店,光店主太太一个人经营就足够了,因此,在得知一家武术学校要聘请一名武术教练时,他就推荐了于是宗。
他这样想的缘由还在于:有一次,他稍作小憩时偶然来到他们的后院,见赤膊的于是宗正在腾地跃身,啪地做了一个鹞子翻身的动作
东正一郎吃惊极了。原来,他凭直觉就知道:这于是宗是有一套中国功夫的,但没想到他的功夫是如此漂亮
但是,他没有想到,当他将自己认为是在做一件极大的好事为其推荐到武术学校做教练的事说出来时,于是宗立刻脸色灰败,颓然坐下,将自己的左腿裤腿撩了起来。
这时,东正一郎才骇然发现:于是宗的左小腿是一段木头假腿
那段木头假腿做得如此精密,那模样就和真腿一样,上端只用一个带着几枚钉子的环套,就紧紧地嵌在了膝盖骨下端。
东正一郎惊讶非常,他立刻觉得自己又一次冒犯了他们,触疼了他们的隐疼或秘密。
他懊恼自己的迟钝,不是吗,在他以为已与他们非常相熟非常友好的时候,他竟一直没有发现:这个叫于是宗的店主,只有一条腿
难道,这仅仅是因为他一直都穿着宽大的裤子,也像当时的许多当地男人一样,腰间扎着宽宽的腰带,两条裤脚管都用绑腿带扎着,而且一点不显瘸相么是的,不知情的外人一看,真是一点也看不出他是装着一条假腿的残疾人
东正一郎马上又一次向他们道歉,但是,不等他把话说完,于是宗立刻摇头,表示这没有什么。
于是宗太太走了过来。她心疼地将丈夫的裤腿轻轻地放下,又帮其用绑腿带扎好。做着这一切时,她一直泪水盈盈。当她伸出那双白皙而秀美的手抚摸丈夫的伤腿时,那动作,更像医院的白衣天使。
这一回,在夫妇俩主动向他婉谢好意时,他才得知:于是宗失去这条腿,已经很多年了。
接着,于是宗太太又说了一句更令他惊奇不已的话:“就是一条腿,他只要下到水里,也比鱼儿游得还快呢不信你看看”
说是说,东正一郎却没有机会看独腿的于是宗,怎样在水里游得比鱼儿还好。但是,他非常相信:这个貌若天仙的少妇不是撒谎。
听了这话,东正一郎除了惊讶和尊敬,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不久,东正一
...
郎离开了那所学校,到仙台的一个医院当见习医生去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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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正一郎再见到他们确切地说,见到“鱼民”小店的店主妇于是宗太太时,已是在七八年之后,是三十年代的年底。
说到这里时,东正一郎重复了两次,因为他确切记起来:那是1939年年底。
学医的东正一郎,在这一年已经应召入伍,而且很快就要随部队被派驻中国。
就在他的那支部队里,他不仅与当年在东京医科大学就读的一些同学相遇,还被分派在一个叫井上诚一的医官手下做助手。
这个井上诚一,确实是博多人。
医官井上诚一不仅医术高明,而且为人也很好。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沉默寡言,那双眼睛总是显得很忧郁。东正一郎后来才明白井上诚一忧郁的原因:他新近丧偶,结婚多年的妻子死于难产,连刚出世的女儿也一块死去了。这件伤心事,大概是井上诚一能够爽然应征的重要原因。因为,他觉得离开和妻子朝夕相处的地方,会使他忘却难以忘却的悲痛。
有一天,井上诚一特地来叫东正一郎,说是刚才得到了命令,让他和大家一起,为一批召集到军队的妇女检查身体,如果她们的身体都很好,那么,她们将随军队一起到中国,并且,就留在军队中服务。
因此,这批女子被称作妇女战地服务员。
就在这次检查中,医官井上诚一发现其中的一个妇女竟是个孕妇,他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怎么如此阴差阳错地将孕妇也列入如此特殊的“战地服务员”中
可是,当他向这个女人暗示她将要担任的工作性质时,她却一点都不明白,只是一个劲儿的哭泣。
井上诚一马上又发现:这个一个劲儿哭泣的妇女是个中国人。
当这个哭泣的中国女人终于停止抽泣时,她用不太熟练的日语表白了心愿她说,她就是冲着能到中国去,才来的。现在,当她明白自己确实已经怀孕时,她说,她还是要走,就是死,她也要死回中国去
井上诚一立刻想到了东正一郎。他知道他学过中文,能听得懂几句中国话,他让他来劝一劝这个中国女人,并且让她说出为什么要这样做
东正一郎撩开一间小屋的门帘,立刻大吃一惊
这个哭泣的孕妇,原来竟是“鱼民”小店的老板于是宗太太
但是,现在登记在册藉中的她,名字却是:班天奴。
东正一郎一见是她,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而这位于是宗太太班天奴见了他,更将刚刚停止的抽泣变成了无可抑制的号啕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之后,班天奴终于抽泣着告诉东正一郎:于是宗在三年前就死了
若不是她亲口说出,东正一郎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于是宗会这样死去
于是宗死于一场令人难以置信的游戏,结局却非常残酷
“鱼民”小店的屋主,有日突然回到了他们所住的小镇,向于是宗提出要收回他们租住的那两间小店屋。并且说,如果他们一定还要再租住下去,那么,就要拿出足够的钱,买下这两间房子,因为他不想租,他要卖了
那当然是一大笔钱。于是宗当即表示:他们正在努力地攒积,还差一部分。如果租主能宽限,也许再过一两年,就足够了。
他们的这场谈话,就在生意兴隆的“鱼民”小店中进行。当时的于是宗太太只知大意而没有听清他们所说的许多细节。那会儿,作为店主太太,她依然忙里忙外走来走去地招呼着店里的生意,在走来走去的同时,她只能朝正在谈话的屋主与丈夫,不时的看一眼,并飘去一个甜甜的微笑。
据说屋主听于是宗一说,就问:你还差多少如果不够,就让你女人到我家做两年佣妇吧,我太太刚生了孩子,她需要帮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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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于是宗一明白屋主的意图,当即就拒绝了。他说你提出其他什么条件都可以考虑,但要我和妻子分开,那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屋主半晌没话,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马上退屋。
于是宗听他这一说,紧紧攥拳,半晌无语。
屋主停了一会儿,又说:我听说你武艺高强,水上功夫特别好,是不是那么,这样吧,你就帮我解决一件难事也行我欠了别人一笔钱,并与他打过赌:在脑袋不冒出水面的情况下泅渡那条若狭河,如果成了,这笔钱就一笔勾销了。可是,我发现我现在身体不行了,我会输给他的。听说你能,那么,你来替我吧如果你成了,买屋不够的那部分钱,我给你免了。
于是宗一听,当即就点了头。
于是宗点头之日,就是他丧命之时。
于是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来认为轻而易举的事他曾多次泅水渡过的那条若狭河,会送了他的命
于是宗其实是在快要成功时出了意外就在他快要到达预定的河段并准备冒出水面时,突然,从附近的河湾里窜出来一条极大的铁壳船,那是一条军用船只。那船冒着滚滚浓烟,声如巨雷地地朝这个河段冲来船过之处,浊水四溅,原来在河面的一切,立刻都被淹没在这浓烟和恶浪之中
当这持续了好大一会儿的浓烟和恶浪复又蹿过去并且消失时,河面上也消失了于是宗的影子,并且永远地消失了
于是宗太太寻找了十几天,一直未能找着丈夫的遗体,只在河岸的草丛中找到了被绞成好几截的木头棍子。
那河连着内海。
大家都说:找不着的,沉在河底的人,肯定被铁壳船绞到海里去了。
这是一场无有正式契约的游戏,或者也可说是无有契约的替人打赌。
于是宗为替人打赌付出的,是自己这条命的代价。
于是宗死后,被丈夫一向爱称作“婼婼”、现在叫做班天奴的她,终于明白了一个更残酷的现实:即使她依然暂时拥有这“鱼民小屋”,但她独自一人,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她不是对付不了里里外外的忙碌,而是无法应付那越来越多的不怀好意的男人眼睛。
有一次,几个男人在她的小店大打出手,砸碎了好多碗盘,把半条街都震动了。
这样的事发生了不止一次,这样的事发生时,没有人帮得了她,每次每次,都是以她孤独、长久而又凄凉的哭泣告终。
后来实际是不久前,她终于得遇了一位连续到店里来吃甜粉的先生。在这个爱好她的甜粉的先生热烈而固执的注视中,她终于向他表示了这样的愿望:如果他真能帮助她离开这里回到中国去,她将答应他的要求,委身于他。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位偶然到她这的小店吃甜粉、并在两天之内连着吃了四次、而后又连着天天来的先生,是个西洋人,这个头发金黄眼珠碧蓝的西洋人,虽然只会几句中国话,但他说话的语调特别温和,他曾连比带画地对她说过:他叫班,服务于一家她听不懂名称的什么机构。
班说他去过中国的上海。不久,他还会到中国去。他之所以喜欢她,是她从身材到容貌,都特别像他以前在上海遇到的一个女孩子。
她看着班的那双蓝得像海水一样的眼睛,接受了班的柔情,可爱的酒窝重在她脸颊上闪旋,纷乱无着的心情也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当班先生表示了一定要将她带回中国去、并给她悄悄送来那本有着“班天奴”名字护照的第二天,班先生却突然消失了,消失得就像一朵雪花似的无影无踪。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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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再也没有来过她的小店。
她无法打听,也无从打听,这是一个她只能深藏而永远无法解知的谜团。
医官井上诚一在听了东正一郎翻译的班天奴的叙述后,沉默了许久。
晚上,井上诚一又一次找到东正一郎,他要让他这个助手帮助他共同完成一个计划并暂时保守这个秘密:井上诚一要将班天奴带回中国去,而班天奴的身份当然不是“战地服务员”,而是他的续弦太太。
到了中国之后,东正一郎很快就和井上诚一分道扬镳了。他只知道井上诚一带着班天奴去了一个北方的城市,可能是大连,可能是青岛。而他自己,则去了东北。
东正一郎再得到井上诚一的消息,是在五年之后。当然,那是日本投降、全部军人都奉命回国的时候。
至于那个消息,其实就是井上诚一在回国途中突然病死的消息。他的遗体被白布裹着,丢进了大海。据说,那时,井上诚一被带回的,只是当时草草处理的一份遗物。
只因井上诚一是对大日本帝国有贡献的医官,故而按他的遗愿,他的那些遗物,葬在了一个佛门圣地。
这篇在当时被我伴以许多泪水整理的记述,终于亮出这样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落幕了
这个“事实”,于当时的我,如锥钻心,非常难堪。为此,我对天发誓:对不相干的人、甚至连我那不知详情的父亲和奶奶、包括所有的亲人,我决不会说出这个“事实”。
因为,我的自尊心受不了,我相信所有爱我的亲人们的自尊心也都会受不了
这个残酷的“事实”就是后来,我终于搞清楚了:东正一郎所说的什么“战地服务员”,其实就是军妓,现在被确定的名称是:慰安妇。
现在,我终于明白,在那个年月里,我的母亲为什么会对外婆有那样反常的言行。
但是,对于我的良心,却永远难安。我可怜我的外婆,对于外婆的亡魂,我无法隐瞒。
所以,我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若不是井上诚一搭救,我的苦命的外婆差点当了或已经当了慰安妇
井上诚一的墓碑,是否真的就是我在那个高野山大灵园墓地见到的那一个那个凄凉而又孤零的一个
令我特别痛苦的还在于:“事实”的真相,是否真如东正一郎所说的那样一点不差这位井上诚一是否真是我外婆的救命恩人我实在无法明白:他与那个该死的“班”一样,到底是个天上掉下的好人还是对我外婆行了突然袭击的混蛋
我再也没有心力追究这些真相了
但我终于明白了那一天,铃木秀为什么在帮东正一郎拿出那本日记、听着东正一郎时断时续又含糊不清的讲述时,会现出那样奇怪的表情他那样匆忙回去,真的是全在于时间关系,还是害怕我的再度追问而同样挡不住那份难堪
写到这儿我浑身发抖。
我再也没有心力追究这些真相了除了难堪,除了屈辱,除了愤怒,我还能追出什么
对了,还应记上一笔:在离开日本回国的前夕,我曾经特意去寻找并且果然多次找着了那有着“鱼民”二字标记的饭店我记得,我好像在四处寻觅的途中,见过它
还果然被我找着了
有一次在公交车上,那蓝底白字、标着“鱼民”二字的饭店,一下子晃入我的眼帘,于是,我立刻像疯了一样,提前下了车,终于走进了这家饭店。
后来,我才知道:“鱼民饭店”在日本各地都有,它是家连锁店。
这名字当然是巧合,但它对于我,却意义非凡。
我在“鱼民店”默默地吃完了在日本的最后一餐饭。
我没有想到:这饭店的杯盘、筷子套上不但有“鱼民”二字,还都刻着一段日文的“亲父小言”。
我细细地看着这段几乎一半用着中国文字相同的“亲父小言”,禁不住泪落如珠。
老板走过来,奇怪地看看我,用日语问我,我当然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我想他一定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我摇了摇头。他就走开了。
饭毕结账时,饭店伙计却递给我一只小盒,我打开一看,是一只浅蓝色的有着“鱼民”二字标记的茶盅。伙计说这是老板送的。
我不明白老板为什么如此客气,也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在此用饭的顾客都能得到它
自然,那茶盅上,也烧制着那段“亲父小言”。
写完这段文字时,我又找出这只茶盅,记下了盅上烧制的那段“亲父小言”。
我机械地抄着这“亲父小言”:总共三十句,像古体白话诗,又像顺口溜
“亲父小言”“亲父小言”“亲父小言”
我在心思紊乱中反问自己:茫茫,你在干吗你还不明白么你心心念念寻找外婆,你口口声声念叨外婆,找来的是这样的结果一段充满父慈子孝理念的“亲父小言”
“亲父小言”“亲父小言”为什么光是“亲父”而不是“亲母”为什么
我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归根结底是由男人掌握任由男人横行的世界上,作为女人,不管你多么漂亮甚或绝色不管你多么聪明出众也不管你多么能干不让须眉,归根到底,女人永远是男人的附从,女人总要屈从于男人,没见它怎么教导你么作为人子人女,你要亲父,你首先要的,是一个父亲,是的,女人首先要的,就是一个可依傍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所以,你要寻找的不是外婆,不是女人,而应该是男人男人男人
我恍然大悟:事实难道不正是如此看起来,我寻找的是母亲的母亲我外婆的踪迹,实际上,我寻找的是男人父亲,母亲的父亲
难道不是这样吗,这一路,我实际上寻找的就是男人,寻找一个父亲,父亲母亲的父亲我的外公
可是,我的外公到底是谁他究竟是谁是谁难道,他真是阿姨曾经告诉我的、是她从她的母亲嘴里听来的勺港那个小镇故事中的男主角是那个在半夜三更潜到小镇与外婆“偷情”的江湖好汉那个被称为“绿壳”的海上大盗难道,他就是东正一郎所说的与外婆在异国他乡开着“鱼民小店”又有一身中国功夫的于是宗难道,他是那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东正一郎所记起来的那个心肠虽好寿命却短的博多医官井上诚一难道,他是那个行将就木的东正一郎所说的连名姓也没有而只有那个莫名其妙姓氏的那个“班”
海上“绿壳”于是宗井上诚一班
不,不会是他们,他们谁都不是,肯定不会是他们
那么是谁呢茫茫,你好好想想,是谁呢
你好好想想,这可是你自己千辛万苦寻找而得的结果。
如果不是他们,那么,又是谁呢
你想想吧,这世界已经用这一连串荒唐而又真实的故事,明白不过地告诉了你答案,你却执迷不悟,世上还有比你更蠢更傻的女孩么
这答案是什么在世上每每的两人世界中,父亲和母亲,谁是主体
哪里会有什么主体谁都是谁都不是
那么,为什么对,为什么我的外婆的所有故事里头都离不开水,也离不开船水船对,是水,是船。
人们常将男人比泥,女人比水,古往今来常说女人柔情若水,可在这个世界,女人哪里能如水淼淼如水洪荒女人在这个世界上顶多也就像一条船,男人对了,男人就是船上的桅杆没有桅杆,女人的这艘船就无法开航,就只能孤独停泊,永远只能孤独地停泊当流水岁月蚀耗了船体、锈尽一切之后,你这艘船就完了,就像这条大河上的任何漂浮物一样,霎眼不见,无声地沉没永远地沉没
那么,假如我也是一条船的话,谁是我的桅谁是我的桅
我的寻觅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我弄来弄去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怎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抄着写着想着,我忽然觉得自己真是糊涂,我他妈的真是糊涂,越想越可怕,我他妈的真要疯了
不,我得赶快回国我得赶快去找w君去对,别人不能找,第一个就要找他对,现在,只有他能帮我,但是,如果他也是一根不顶用的桅,那,我就认命了
我真的要疯了
忆二
w是谁
在一个阴云满布的星期天,我一口气首先读了周立给我的信,又一口气看完了茫茫的这包录里的一。
我看着,心情就和那日阴霾的天空一样,沉重而压抑。
尽管她在这录之一所写的许多事,已是“昨日黄花”,我还是无法排除阅看时那种悲喜交加而又焦虑非常的复杂心情。
茫茫去日本时,原来经历了这样的寻觅过程若不是这部写得委婉有致的录,连当时也是部分情况“见证者”的我,几乎都无法弄清这杂乱如麻的头绪。而教我在悲切中又分外惊喜的,是在这部厚厚的录中,她果然又一次透露了曾为我深深称许的文学才华。
尤为可贵的是,她尽管多次对我说过想当作家,但这部录却断断不是为“作”而作。
直到现在我都想:如果后来真有使她天性中的这份才华尽情发挥的机遇,她真的会比眼下许多浑充在我们这一行的许多人强得多。
在这里,我不能不插叙后来的一些过程。
那年得知茫茫从日本回来、又很快离开电视台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茫茫。从一些渠道曲曲折折传来的有关消息,曾使我疑窦丛生,也曾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对这一点,我无需夸张,即便仅仅作为一个忘年交,我也没有理由不关注她的去向。
我这样说,当然不仅仅是茫茫和她母亲以及她的外婆,虽然有不少为我所知的情形,但更有许多我所不知的情形。我纳闷的还在于:辞职而去且一去不回头的茫茫后来就没与任何人联络,当然也包括我。
我很久都不知道她在去日本之初曾在信上向我提及的那个w君是谁。
说实在,我对“官场”的人并不熟络,对很多更高的领导和所谓的要员,多是知其名不识面孔,或者在电视上似曾相识却不知其职务;再就是略知其名却不知在哪个部门。因此,对于人员繁多的省委省府机构,对于曾经频频调动和更换的领导,凭我这迟钝又糊涂的脑瓜,想遍了我都难以断定这个w,究竟是哪位人士。
当初我仅仅知道的是:茫茫从日本回国以后不久,受了电视台的严厉批评以至很快就离开了,后来就去了外地。当时我以为这就是茫茫回国后又再度出走的原因。在这期间,茫茫与我没有见过面也没有通过任何消息。
那时我最想知道的是:那个w到底是谁
当听说茫茫突然离开电视台时,我曾想托人找一找有关领导为她“开脱”一下但是,要找到真正管事的领导是如此之难:他们不是开会就是外出。
正在这时,一份新时期青年画家三人作品回顾展的请柬,飞在了我的台子上。
立舟的名字赫然在首。
请柬注明:展览将在两星期后,在省展览馆的二楼大厅举行。
那些年,我经常收到这样的请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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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在西子湖畔,除了美院画院,还有着美术学院,各种“公办”和“民办”的画展,就和一年四季的鲜花一样,常开不衰。我素来崇拜美术和美术家,书画家朋友不比作家少。因此,对这样的邀请,就像参加作家朋友的作品讨论会一样,极愿躬逢其盛。
这份请柬当时格外为我看重,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三人虽然都是名声鹊起的年轻画家,但其中就有当下最为美术界看好的立舟。从年龄上讲他最为年轻,但立舟的画作在当时引起的好评和影响,却无出其右。
我始知立舟,是在好几年前。那时,他的一幅毕业作品叫早春,这题名马上令我想起所喜爱的柔石的名作,在美院的那次“毕业生作品展”中,令我记忆尤深。
立舟的这一作品,是一幅画面极为静美的水彩:冲破严寒的寂寞在大地上奔涌的清澈的溪流;笼罩在晨曦中的远处的几棵鹅黄初现的柳树;溪边的几块灰白而带着斑驳的青苔的巨石,还有一丛丛随着流水而袅袅拂动的苒苒水草,溪水至清,草芽至绿,一切都是那么鲜活而嫩生大自然遇春而复生的欣欣状貌,是那样令人心头温暖,当时的评论都道它是青年画家美学追求的初现。这幅作品之所以格外叫响,还有一个因素听说展出时,彼时恰好有个到美院参观的外籍人士,观展后当即表示要不惜重金买下收藏。
这以后,我又在报章上看到对立舟画作的评论。禁不住喜爱,我也写了一篇。
我打定主意要去看这个画展。当时我还想着:那位管事也就是分管我们这一行的领导可能会去看这个画展不管是开幕式剪彩或随后的座谈,总可以找到机会的。
令我惊讶的是:画展开幕那天,不光那位领导因去北京开会没有来,原来的“三人展”也变成了双人展,最被“看好”的立舟,连作品带人都突然消失了。
大惑不解的我,在看着“双人画展”并向人打听缘由时,我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消息那消息是说话者用耳语般的声音告诉我的:
有关部门正在审查立舟的“问题”他与美院的几个“闯祸”学生关系太好了,所以,他的作品不能不被暂时“搁”起来
学生“闯祸”与他何干他有什么“问题”政治的还是生活的按说,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有什么生活作风问题可以严重到与取消他的画展资格挂钩那么,一定是政治的。
我不明白也想不通。都是什么时候了,如果现在还拿什么莫须有的“政治问题”做文章而影响其事业和前途,岂不太荒唐了
我虽然惊愕万分,但是,告诉这一情况的人既然对我说过“这不好说”,实际就是一种暗示。这种“内幕”,外人是无法打听也无法细问的。
我只知道,在这以后不久,立舟以去菲律宾探望生病的姑妈为由出国了。
这期间,关于茫茫的事,那位在广电局工作的学生也告诉我:老师,她的忙,你是帮不了的,连她自己这样能与“上面”说得上话的都没有办法,你怎么可能帮得了她呢
作为一个普通工作人员,他也无以得知详情,只能告诉我一些大概
他说因为出国期间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茫茫一回来就无可例外的挨了领导的严厉批评。在旁人,也许乖乖挨克再作一番深刻检查或用某些小手段与之“通融通融”便可罢休,但是,从来骄傲自大不善于向领导“汇报思想”的廖无几,这一次同样犟头犟脑,非但没有深挖自己无组织无纪律的思想根源,据说,在领导找她谈话要她写检查时,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词夺理”,没说几句话就与领导闹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她在日本触犯纪律的行为,是铁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的。
毫无疑问,是廖无几自己犯了错误、深化了矛盾才面临被除名的状态。如果是别人,不管怎样,说两句软话,再托托人从中转圜可能会奏效,可她倒好,根本没有一点向领导恳请原谅或挽回局面的行动,反而犟上加犟,怒冲冲地把一纸申请辞职的报告扔在领导面前就回了老家,此后就再也没有露面。
无几后来到哪里去了,旁人无以得知。
我说了这许多的“无以得知”,也恰恰在于那时,我接受了又一项“深入生活”的任务,“下”到一个滨海县城去体验生活,这一去,就是两年。
我与立舟的相见,是在茫茫辞职两年后的深秋。
接到立舟约请我的电话,我意外又高兴,我马上赶去了,在一家名叫“云水缘”的茶吧。
在此之前,我虽然在某个场合中见过立舟,也深知他在美术上未可估量的才华,但是,像这样面对面地全无芥蒂地倾心交谈,还是第一次。
在此之前,市里的一份报纸文艺副刊刚好又发了一篇关于他的报道,彰扬他如何谢绝了姑妈要他继承遗产留在菲律宾而毅然回国的“爱国”行为;接下来又配发了他的两幅最近在新加坡参展并引起好评的油画近作。看样子,好像又会接连地将他又一次“隆重”推出这是文艺界报纸的惯例。
但是,这“推出”立即又戛然而止。
报社的一个朋友后来告诉我:这次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立舟本人不愿意。他生气了,打电话请报社立即停止这种不切实的报道
我与立舟周立,坐在夜深人静的“云水缘”茶馆。
我们那天的话题,却从w君开始
“老师,我听说,你曾经想为帮茫茫找过领导你,你真是好心”
“唉,其实,什么忙也没帮成,后来我才知道”我突然想起来,小心翼翼地探问立舟:“那么,你是否知道茫茫跟你说过的w君他是谁”
话一出口,我骇然发现自己太不冷静,又犯了一个在我的年纪不该犯的错误。
因为,在此之前,无论是仪表还是举止,都显得非常沉静温厚而有教养的立舟,听我这一问,马上双眉一跳,脸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他咬紧嘴唇,努力克制情绪似的顿了一下,才稍稍恢复平静。
但是,我依然看出来,他的那双眼睛却毫不掩饰听到这个名字时的蔑视,那是一种深深的从内心深处涌起而已经深入到骨子里的蔑视。
“老师,你应该认识他的嗯,不提他吧,”他避开话题,“老师,今晚我约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自由了,现在,想找也找不了借口整我了,用不着畏惧这些无事生非的家伙了,卑鄙小人再要报复,也报复不到我这个自由人头上了”
“自由人”
“对,我辞去公职了。我现在是不拿工资、不属于画院或什么单位的自由画家哎,自由这两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太敏感,太不好随便使用,可是,像你这个年龄段的人,一定记得的,有首解放初的老歌叫山上的荒地,是不是那歌子第一句就是:山上的荒地是什么人来开地里的鲜花是什么人来栽什么花结出幸福自由的果我父亲生前老爱给我哼这首歌,他说他以前到解放区学的第一首歌就是它,还有团结就是力量,对,我父亲他们以前都很喜欢唱的,再还有,裴多斐的那首著名的诗,不都大标自由么何况,七九年全国文代会时,邓小平代表中央的祝词就说了创作自由,现在有人倒对这个词噤若寒蝉了这是不正常的。栗子小说 m.lizi.tw我真奇怪,为什么现在很多人总是哎,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同人探讨政治。嗯,我说自己是自由人,对对,准确的说,应当是职业画家。嗯,如果两年前我就是那样的身份,该有多好我真傻。可那时候,因为名下还有那份薄薪,那份档案,不像现在这样名正言顺哦,这次我回来,处理一些未了事宜是借口,更重要的是,我忘不了富春江、钱塘江,忘不了这儿的好山水,你知道哎,老师,我永远都记得你为我写的那篇评论,这题目使我很感动,你一下子说到我心坎上了”
“不不,被感动的是我,我哪是什么评论我是外行,完全是班门弄斧,只是被你画中的情景感动,引起了共鸣你再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嗯,周立,我不明白那年的画展,你为什么突然撤出”
“还不是那个家伙哎,不说了,说起来倒胃口。”
“哎,请原谅,我有时候不了解情况。喏,这不是有好茶么,好茶清脾胃,逐污秽”我笑着,竭力想使气氛轻松。
“不,没有关系,老师,我是太厌恶那个家伙,我只要说出来,你就会清不了也爽不了的好吧,告诉你吧你认得他的,老师”
他终于说出了w的名字。
我大吃一惊。
海水不可斗量
我是认识汪鸣宇。我说“是”,是因为虽然“认识”但却“有限”。
不错,他的顶头上司就是我原本想找的、分管包括了文艺口在内的那位领导。于是,在我们能见到那位领导的场合,也便总能见到这位汪紧紧挟着一只极为流行的秘书们最常拿的小皮包,紧紧跟在领导身后,丝毫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正因他的样子非常职务化,有着职务使然的谦恭,行为举止,也都是地道的领导“身边人”的模样,所以迟钝如我者,有点认识,却没有特别的印象。
人都知秘书是领导的喉舌,在领导出席的会议、会见等等公开场合,领导的表情就是他们的表情,领导笑口大开时他们当然也大开笑口,领导严肃时他们则和领导一样笑颜不动,甚至比领导更为严肃。
因此,如果说还有点印象,倒是我觉得这个汪鸣宇好像比其他几位领导秘书更“不起眼”,所以,要说汪鸣宇有什么突出的特点,那就是他可能比别的领导秘书,更训练有素也更“规范化”,穿着打扮也更为朴素。在这些应有的做派方面,汪鸣宇都会是无可挑剔的。
要论长相,w倒的确是其貌不扬:脸相面皮紧皮紧骨,唇髭稀疏,鼻翼很薄,一副深度近视眼镜配着青黄的脸色,总而言之:不怎么样。如果换上长袍马褂,汪鸣宇去扮演一个“旧社会师爷”,倒真不用化妆。
我的惊愕当然不只这些因为,不要说茫茫,就是一般女孩子,光凭相貌,可能也不会看上他。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点没将茫茫所说的一切和他联系起来。
常言道海水不可斗量,人那么,茫茫是被他的“忠厚淳朴”“踏实干练”迷住的
说实在,我还真有点不太明白提升干部的“标准”你看,越是像汪鸣宇这样的人,不是就越有“好评”和“官运”么周立和我约谈的时候,汪鸣宇早已被擢升,作为“第三梯队”的培养对象,安排到一个地级市当了第二把手,这,已然是副厅级干部了。
那就是说,不久,他还会如愿以偿地成为厅级,甚或是副省级将来,则可能是
“呵,我没有想到是他”我半天才说出来。“我记得茫茫对他们领导和上级都是很尊重信任的,他与茫茫总没有什么矛盾吧如果是呵,如果当时早知道就是他唉,那时,也许我们应该先去找他帮帮忙,茫茫可能不至于”
“找他帮忙他不对人落井下石就算万幸了老师,看来你也是东郭先生一个你难道不明白,对了,你一定记得这样一句话吧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是的,别看汪鸣宇当时不过是小不拉子,可他的能量不是你能估计的,他这人,要用于权术、心计,要用于陷害人,要兴风作浪起来,即便是高他几倍职务的领导,也难以觉察难辨是非的。”
立舟仍是一脸激愤。
茶水从他端着的杯子里溢了出来,他干脆放下了杯子。
他是在竭力控制自己。我看得出来。于今,对他来说,对茫茫来说,“汪鸣宇”应该早已“事过境迁”,可是,立舟的愤怒仍然令我不安和吃惊。
“周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要说,我和他本不相干,中学也不是同学,可插队时恰恰分在一起。你知道的,那时,我是黑五类,我父亲是美院的教师,右派,运动一开始就上吊自杀了而他,汪鸣宇,虽然他的家庭成分也好不了多少,但他很积极,他把他家的城市贫民成分叫得山响,好像他父亲他爷爷就是过去领导过罢工专门与资本家作斗争的工人阶级代表人物实际呢,并非如此,祖辈城市平民不错可他父亲不也是个能将算盘珠子打得滴溜溜转的棉布店老账房吗父辈是资本家也好,账房也好,平民也好,都不是你要成为什么或者不成为什么的缘由。我痛恨的是他的伪善。总之,任何运动一来,他总是抢先表现,什么时候都是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发言,什么时候都能比别人觉悟得早嗯,插队那时候,他是以能把老三篇背得滴溜溜转出名的。他不光能背,还能使连队领导都知道他有这个能耐。知道他不光能背,还能联系思想活学活用,口才好得连连队领导都自认不如。大会小会领导一讲话,他就从黄挎包里掏出小本子记,那个本子挎包他从不离身嘿,就连下乡背的黄挎包他也选得比别人的破旧,连背包带都是故意磨旧,就像红军长征时用过的;那个忠字和红五星也都绣得比别人的大他就是这样在我们这班知青当中出类拔萃的。哎我说的是,对,这个挎包他没日没夜不离身的背着,**一摔死,他马上挖去了那个忠字,但那只挎包,却一直伴着他的提拔对了,这本来是不值得说的狗屁小事,可是,我第一次被他暗算,就是因为这黄挎包
“是的,那时,他就是为了这去向领导告密他说我下乡时,不但自己没有准备好表忠心的黄挎包,还讽刺嘲笑背黄挎包的同学是伪军伪装军队你想想,这在当时,那还了得
“这是我说过的话。不假,这本来是大家刚下乡时,我信口胡说的一句玩笑话,我当时对一个同学说:我是没有准备,我没地方买可你们也别以为背个黄挎包就了不得,其实,你也不过是个伪装军人的伪军当时大家都在,都哈哈地笑。可没想到这句玩笑,一下子成了我这个本来就有问题的黑五类弟子的一条政治罪状问题是可悲的,我很久都不知道是他告的暗状,因为他是我们的排长,什么事都要给他说,向他这个排长作思想汇报,我还当他是可信赖的人那时,我们才十六七岁
“我的问题出来后,他还一本正经地请当时我们插队的那个大队的团支书你知道,后来就成了他的老婆的那个女的,找我谈话,那个女的,哦,请原谅,我同样也不想提她的名字她本来对我还好的,刚下去那天,她第一个握手的对象就是我,还笑嘻嘻地说我跟什么演董存瑞的张良、五朵金花的男主角长得真像可临到找我谈话时,她突然变了个样,她气汹汹地让我深挖思想根源,这这那那地搬了好多条阶级斗争的理论,那些理论嘿,现在想想她那些狗屁话真可笑,可当时,顶了那么大的政治错误,你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只有胆战心惊真的。就为这事,我的检查写了二十多遍还没过关
“而那个汪,他在送我去谈话前,还假模假样地暗示我的问题是另一位同学揭发的。当然,我那时很相信他说的话,因为,我说这话时,有很多人在场,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当然,也没有任何理由抱怨揭发我的人这以后,我被赶出了大家一起下去插队的那个比较富裕的大队,发落到浙西景宁的一个最偏远的山乡。
“对,是景宁,那儿是畲族的聚居地。我在生产大队养猪、打石头是的,没想到,因祸得福后来,我就是凭那幅畲乡风情画,后来考入美院的在这中间,当然还有很多周折而w,你知道,他因为与那个团支书谈恋爱,早早就成了推荐上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毕业以后分配到党政机关,一路飞黄腾达据说,当时美院招生办公室,在研究是否录取我时,曾向原来有关部门和熟悉情况的人了解我以前的政治问题。我断断没想到的是,在我的档案里,竟然有着一向思想反动、曾有严重“恶攻”言行这样一句要命的话你知道么,那时的恶攻是非常令人怵目惊心的字眼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有这样大的能量,能往人的档案里乱塞东西我更没想到汪为什么一直不肯放过我
“那时,他们夫妻俩都是领导,是作为当时知青的排长和团支书,他们向有关人士介绍情况时,添油加醋地介绍了我的严重问题。他们不厌其详介绍的意思,无非是说我的反动思想是一贯的,是与出身相关的本质问题,有根有源,本来有海外关系,父亲又是那样死的,自绝于人民的右派与那些一般的冤假错案的右派不一样至于我个人,德和智不统一,虽然业务成绩不错,但也不能说明我没有思想问题,我们党总要讲究德是第一的总之,凭我的历史问题、政治素质和家庭背景,是不配被录取的多可怕啊
“幸亏,当时的招生办还能掌握政策,研究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录取我了当然,这个情况,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我知道后当然很愤怒,很震惊。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早都上完了大学,早就是很光荣的工农兵大学生现在是堂而皇之的国家干部了,我只是多亏了恢复高考才有这样的学习机会,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整我呢
“你知道两年前的那次画展吧当然,也是他开展前夕,他向准备布展的有关部门暗示,说我与美院那几个前年被院方处分的学生关系暧昧,说他们平日都是我的崇拜者,说不定他们的过激行为是我的唆使,说我的几幅画有很不好的政治倾向,是自由化的又一次典型表现,那些崇美的画面,与当前反动、没落的西方思潮有很多共同点,是很默契的”
我听着,时而惊愕时而叹息,心脏像负载着重物似的跳得极快。
我在立舟的叙述中思绪飘浮,我奇怪又不奇怪。因为,他跟我讲的,是这样一个为我们这代人非常熟悉的“故事”,尽管情节稍有区别。
立舟说得对,这个w汪鸣宇,不仅仅是出于嫉妒,而是心术太坏。但无可讳言的是,“他们”能够得逞,“他们”能够自在提升,也因为当今在干部的任用上还有许多“盲区”,还有许多欣赏而助长这些作伪者生长的土壤和环境。
识破一个盗贼不难,识破一个伪君子却常常如此艰难
“我没有想到,老师,嘿,最令我难过的是,本来与他并不相干的茫茫,竟然也会上了他的圈套,这是我断断没有想到的”
茫茫茫茫也是中了“他”圈套的一位
立舟下面告诉
...
我的话,就不光是令我出于意料而使我全然只有愤怒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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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老师,我在日本曾经碰见过茫茫,她因事在日本逗留的时候,我正好要回国。我们完全是不意相遇的,她当时无非是托我向电视台,也向汪这个家伙说明一下她不能按时返回的情况,那时,她并不知道我与他以前的纠葛。那时,我同样不太清楚茫茫和他的关系,这里的细节,我就不噜苏了。说实在,当时茫茫要我向他传递一下消息,我开始并不很心甘情愿。但我细想一下,我和他以前的事,跟茫茫没一点关系,所以还是按茫茫的托付去做了你知道,我一向不乐意去找官员,特别是他这样的所谓官员。但我还是照茫茫的托付做了,因为茫茫。你知道,老师,我向你坦白吧,我喜欢过茫茫,不,确切地说,很早的时候,对,我毕业那年去南浔写生那回第一次见她,我就非常喜欢她
“嗯,我后来,我后来一直很内疚,我辜负了茫茫的托付,我没有把她的事办好,这都怨我。因为我与那家伙的芥蒂,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害了茫茫但是
“我说到哪里了请原谅,说到茫茫,我心情有点乱,说得杂乱无章是的,一提到w这家伙,我就你看,我说了不再生这种人的气的,可是,一提起来还是免不了你猜他最初在电话里怎样应答我的吗他说的话,你根本就猜不到他一听是我,先是嗯嗯呀呀的打官腔,再听我说起在日本碰见廖无几,是小廖她托我来告诉这些情况时,马上就装出一副与茫茫素不相识,至少是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样子,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嘿,我说跟你久违了,原来你就是为这事找我呀周立,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的嘿,你说了半天,都说的什么事呀,没错,那班青年人去日本这件事,是我们领导抓的这条线上的事,当然,我知道这件事,听说过。不过,廖无几她是电视台系统的,电视台有电视台的主管领导,她要有什么别的事,应该通过台领导先向宣传部再向我们这儿报告不是麻烦,而是工作程序必须这样,工作程序,你该懂得的。看来,她是不懂规矩,真是太不懂规矩了。不过,你应该懂呀,像她这么一个小小的一般工作人员,这么一件事,也不值得惊动我这儿的领导的,我们领导要连她这样的人都管,还干不干事了对呀对呀,别别别,别挂电话,你既然说了,我还要问你呢,我奇怪的是,她怎么会碰见你的怎么那么巧怎么会在异国他乡,你们恰好碰见呢尾道什么地方,小日本鬼子名字起得也真臭什么鬼地方怎么会叫个尾道那么一个地方反正我没听说过,哈哈,你这说法真像是天方夜谭真是,老弟,你该不会是想让她和你一起私奔吧这可不得了哇嗯嗯,我这是同你开个玩笑,嘿,别当真,别当真。嗯,情况要真如你老弟说的,还真是又一出当今可以中日合拍的电视连续剧呢真是的,就是天下第一流的编剧,也编不了这么巧嗯,你怎么认识她的看来,你和她关系很深呀嗯,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不是这层关系当然没有关系,就是是又怎么的看你着急的样子,我不过是随便说说,给你提个醒,你何必当真看看,又敏感了吧别计较,别计较我说的话嘛,我们是老战友,你同我说了就行了,是的,我知道就行了,什么,你说什么对对,回头她们台领导要问起来当然,我会为她说话的,就冲你我是下过乡的战友嘛那没有问题只要她如实向领导汇报,小事一桩应该没有问题的老师,我听到这儿,当时的感觉,是这个家伙现在越来越会做官越来越会打官腔了,虽然他的有些话很叫人生气,但也是生气虽生气,你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我当时只是挺生气的撂下电话,心想,总不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后果吧,没料到,后来还你知道么,在这以后不久,这家伙居然还哼”
立舟长长地吐了口气,在茶室的幽暗中,我仍然能看出他眼睛中闪烁的火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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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师,我不想再说下去了真的,说起来就败兴,反正,现在茫茫也不在国内了。嗯,我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诉你嗯,我知道,茫茫很尊敬你,将你当作亲人。这两年,她不断给我写信,也常常提到你。她还说过,周立我给你的信,以后如果有机会,也可以交给阿姨看,对,她一直这样称呼你,对吧她说我没有父母,只有阿姨是可相信的亲人。她和我真是特别有缘分,我知道阿姨她最可靠,我也最信任她。这世上,男人没有一个靠得住的,从古到今所有的男人包括你在内嗯,她也骂了我,但我不生气,我应该被她骂。她后来终于又出走,我想,也许由于我的过错,也许这也是一个间接的原因”
录二
自有留爷处
世上最乏味的事是什么孤身一人,等候晚点且不知晚到什么时候的飞机
无事可为,沉闷无聊且心头悲怆
干脆拿出记事本,补记这些天来的大事小事
回国以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每一件都始料未及,每一件都揪我的心
最使我难过的是奶奶的去世是我害了她老人家
她是听到我回来的消息那天突发脑溢血的,我如果没提前打这个电话,也许她就不会兴冲冲的忙着为我准备好吃的奶奶,你为什么要去挖去洗这篮荠菜你这么大年纪的人荠菜馄饨,荠菜馄饨,奶奶,你为什么总惦记着我爱吃什么呢你去河边洗这篮荠菜,可这篮荠菜就要了你的命你颤巍巍地在河埠头掂起篮子站起来,一下子扑倒地上脑溢血
奶奶,从此以后,我不会再吃荠菜馄饨
奶奶死在“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时候,也许是我又一次害了她
我对不起你,奶奶我真该死,我真不该打这个电话啊
天意决非人意,谁教我那几天心情那么坏呢我已经面临绝处,我只想快点回老家,家,在任何时候都是避风港,我想让爸爸和奶奶放心:我没事,我平安回来了
那时,我只是想暂时瞒着他们我已经和电视台闹翻了的事。我本想辞职,却被开除了,我不再是女孩子们人人羡慕的“梦想之夜”的女主持人廖无几了
我只是想暂时瞒着他们这件事,说实话那时我并不怎么害怕,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没有什么可怕的,我不信我真的会成为被丢弃的社会废料,我茫茫真的那么有害无用么现在,嘿,事实不是证明我对自己没有白白自信么
没想到的事太多了可恶的事太多了
临走前想了又想,我决定还是要给周立回一封信我真心感谢他在那封简单的信上,将联系地址留给了我。
一个遥远的地址,意味着一种特别的信任因为我知道,这是他姑妈家的地址。我明白,他在心底可能还希望我以后能和他保持联络吧
但是,如果没有最后那行字,我的情绪会稍稍好一些。
当看到最后这行“我姑妈已经为我选择了未来的外甥媳妇她这么做,不外乎每个老人的心思,我不能不尊重她”时,我心头一震
看到他写的这行字,我心里闪过一阵惆怅。尽管在此以前,我并没有想与他建立一种多么深的关系。我只是对他充满了打从心底涌起的感激之情,还有伴随着感激而生的愧疚。
因为,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
现在,总算有一个以后可能联系的地址,因而,不会像那个没有留下地址的电影那样,酿成终生的遗憾。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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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对周立,我不想隐瞒什么所以,当我决心出走前,我想告诉他我的决定,请他为我拿拿主意,可一看到他最后说的“姑妈为我”什么什么的时候,我又打消了主意。我被他的优越感刺激了,不管怎样,茫茫,你还是不如他,人家好歹有一个在海外的富有的好姑妈,千万别让他以为我是要攀上他。好吧,就让我们的关系从此也过滤得更清纯更简单一些吧
相报什么时候可以报呢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尚早。反正我对他感谢永远,信赖永远。
尽管已经到了这一步,我还是要感谢周立。感谢他守信守诺为我捎了口信。当然,如果我事先得知他和汪鸣宇的关系,我肯定不会让他为我捎这口信的。因为,我根本没料到这会使他蒙受非常大的屈辱,而且,我断断没想到汪鸣宇是这样的家伙
现在想想我和台领导“闹翻”的经过,心情越发复杂。
我断断没想过一件本来非常简单的事,为什么会弄到覆水难收的地步是我错了还是台里那几个人错了他们为什么那样对待我
我实在无法接受他们对我的批评和指责。当然,作为领导,他们也许是对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竟对我产生那么大的怀疑我把在日本离队的大致经过跟他们一一都说了。当然,我唯一没说的是我寻找的人是谁只除了当时对周立漏过一句外。我的可怜的外婆,已经成了我不能与人言的家世和身世,我不想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对一些不相干的人说那么多。
但是,我的上司们就是不肯原谅,不肯相信倒是相信了不知从哪里传出的谣言,说我这人本来就是盲目崇洋媚外,一心一意想出国,到日本后更加自由散漫,没有骨气,行动鬼祟,一心去巴结那些背景都不太清楚的有钱人,目的就是想找机会嫁给他们,借故滞留,就是想从此留在日本当阔太太
我一怒之下,就与他们吵翻了。我先与之弄僵的是老杨。本来,和老杨完全可以不用这样的。当然,我的态度也不够冷静,因为我无法冷静。想想吧,当你的领导,你的“头”用这种怀疑的口气和神态与你“谈话”时,你怎么能够冷静而且,我回来后,我原先的办公桌包括我坐的椅子,都被人占用了,原先搭档的徐芳,早已堂而皇之的替代了我。
我发现,我回来后唯一的事,就是老杨一上来就吩咐的:让我写检查,深刻的检查。
可是,怎么写啊,即便我早就拿出了日本警方的那份关于我搭车受伤的证明也无济于事,即使我请他们扣除我超假期间的工资奖金都不行,我还怎么写这份检查
老杨说:小廖,你想问题怎么这么幼稚嘿嘿,电视台还在乎你那点工资奖金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这事要发生在国内,倒好说,可你是在国外啊,影响多坏出国滞留,且又没有特别充足的原因你让人家怎么想你
我明白,与老杨说已经不解决问题了,老杨后来也暗示我,让我去找上一级的头。
于是,我当然去找。
我用不着记下这“头”姓甚名谁。我记得,在我为台里的那档节目争得风光一片时,这位“头”也是对我“心肝宝贝”似的钟爱有加的,我更记着他仗着比我们从职位到年龄都“高”了许的分上,总会时不时地来点“精神揩油”。
我浑然不觉,我出走的那些日子,全然已“换”了江山
我等了半天,才等来“头”的“召见”。
当我像困难户送救济申请似的毕恭毕敬送上那纸证明后,头爱理不理的瞟了一眼,哼了一声:这种证明嘛,只要有点关系,都能开来的,你想想,我们领导还能为这种事动用国际关系去与日本有关方面核对么上几年,某某电视台不是还出了个播音员外逃事件么影响太坏了,廖无几,你要明白,领导对这种事是不能不重视不能不严管严抓的
头皱着浓眉,继续着“头头”该有的严厉:“所以,廖无几,你要明白这件事情的严重性,领导的良苦用心你要明白”
我绝望地回转身,心里乱得像堵了一团麻。
老杨的提示,使我猛地顿悟:形势对我来说无比严峻,一切的一切都不容乐观。
我脑子里像有千万只蜜蜂在叫。
怎么回事呀才多长时间,我廖无几就从一个人人见爱的电视台宝贝,成了人人厌弃的妖怪了这世界为什么变得这么快
才几天,这世界就变了样了
怪不得老杨说:小廖,你要明白,不是我杨某人要对你如何如何,我们原来也是希望你只要回来,让你将来龙去脉说说清楚就算了,我们凭什么不放你一马呀,可是,领导说了
说着,他又把声音放得低低的:不是我为难你,你这事惊动了更高的领导还有千真万确的旁证呢哪个领导这你就别问了,心里有数吧记取教训,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他这一说,我更糊涂了,怎么会惊动“更高的领导”什么是“千真万确的旁证”谁又旁了我什么证呀什么叫好自为之我原来怎么就没有好自为之了
我再问,他就不耐烦起来。
我突然想起了徐芬
是的,我想起了那夜出去打电话时撞见徐芬时她看我的眼神,想起了她说话的口气我骤然明白。
看来,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一切都明摆着:这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廖无几,你别再痴心妄想“厮”们能放你一马,更别指望他们的宽宥和谅解了
我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还写什么检查当然,我承认我的不足,因为,毕竟,我没有向他们细说原委,可我已决心再也不会对任何人细说原委。
那就拉倒我不信我廖无几真的就这样成了没人要的垃圾
我马上三言两语地写了份辞职报告。
我将报告送给老杨时,在门边犹豫了一分钟。我听见老杨正在打电话,从没关严的门里,那电话清晰不过地传了出来
“当然,当然,我们当然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我们主管部门的领导嘛对对,她是节目主持人,谁都有可能认识的嘿,嘿,就像你说的,就数这些出风头的姑娘靠不住。你知道的,小廖本来是我们的台柱子啊,我们原来多么重用她,可是,真的,真的,人呀人,真是难以捉摸,你说得对,汪主任,哈哈,我当然消息灵通人士嘛,你想想我们是媒体部门哪,刚才我都在我们头那儿看到你的任命文件了没叫错嘛恭喜恭喜,不管新领导老领导,你汪主任总归也是领导我们的嘛你说得对,廖无几她是不是真的那样纯洁,你我都打不了保票的唉唉,当然,廖无几原先倒不至于这样,哎,原来你和她并不熟悉是的是的,她原来倒不是这样的,是的是的,对她们就是不能太捧,一捧,可就变了样了你说得对,你和领导,对对,都是出于爱护人才,她出的这事,和你这个推荐人不相干,是的,是的,我们也不应该打扰你,不应该请原谅,请原谅”
我愣了,老杨这是和谁在通电话呢汪主任汪该不是
我立刻想起了那天晚上找w汪鸣宇的经过
一阵血往头上涌,我简直要昏倒
我咬咬牙,定了定神,敲门进门。
老杨一见是我,很惊异的看了我一眼。
我将报告递给他,他扫都不扫一眼,就把它放在了桌角。
我正要扭身就走,他马上又叫住我,指指桌角的那张纸,摇头道:“小廖,你这事嘛,嘿嘿,我就明白告诉你吧,领导的态度已经在那里了,你这检查小廖,你怎么连这也不明白”
他以为我是又给他送检查
我也恍然大悟:“已经在那里”的领导态度,就是要将我除名
那一天,我真是恨火满腔,万箭穿心
可是,最教我穿心的,就是奶奶的去世
我什么也顾不得多想了,立即往南浔赶。可等我赶进门,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奶奶的灵床
父亲说我走后,老人家天天念我我真难过,奶奶真疼我啊老人都是那样慈爱,我的奶奶,我的外婆
我想,等我到了七老八十儿孙绕膝时,我也会这样疼我的孙子孙女的,我一定这样
埋了奶奶,父亲也病了。
我将被电视台除名的事瞒着父亲,我不忍看着病得要死的他再为我难过。我像隐居似的在老家将自己关了两个星期,直到那天傍晚,忽然碰见了司马一楠老师。
是司马老师先叫住了我,若不是他叫我,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他我一惊。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见司马老师了,他的变化可真大呵他至多不过五十多岁吧,可他的鬓角竟然都有点花白了那依然卷卷的鬓角真的是花白的。但他温和的神态依旧,说话的声音也依旧温和的司马老师啊
想想以前我对他的“倾心”,我就很不好意思,我那时怎么会这样所以,后来我一直都不好意思见他,尽管他一直在镇上,尽管我现在想起的,都是司马老师的好处
现在,面对司马老师,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无几,你是不是还在休假多住些日子吧,你爸爸怎样身体好点儿了吗无几,好好劝劝你父亲,别难过,人死不能复活,人早晚都要走这一步的你奶奶也算是高寿的人了,她最高兴的是你有出息,老人家以前一碰到我,总是无几长无几短的,所以,对长辈来说,最大的安慰就是后辈有出息,对我们做教师的来说,也一样,每次看见你嘿,现在连我的小孙女小雪都认得你了,你一出来,就廖无几廖无几的喊,是不是,小雪”
我这才看见他手中牵着个小不点的三四岁模样的女孩,啊,他都有孙女了
我点点头,一咬牙,说道:老师,谢谢你,我,我不在电视台了“不在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只是司马老师,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他还不知道呢”
司马老师愣了一会儿,马上点点头:“没什么,没什么,现在,天地大得很,东方不亮西方亮,机遇多的是不是吗,年轻人嘛,那儿都有发挥才干的地方,记得吗,水泊梁山的落草好汉不是都说得气壮山河么此处不留爷,自有
醍醐灌顶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当我决定再次离家时,我终于将去日本的情况和自己最近的变故告诉了父亲。当然,是粗略的,那些我不想说出口的事,我略过了。
父亲永远是沉默寡言的。那天晚上,望着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的父亲,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很难过,他的病并没有见好,可他总是装做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上几天,我偶尔看了他的药方子,他没法瞒我了。前些日子查出来他的肺部有问题,有个医生早就怀疑他是肺癌,但他一直没告诉我。现在,当我跟他说起了和台里“闹僵”的经过、说了出远门找工作的打算时,他却立刻打断我,让我别为他担心,他笑着说,下午已经拿来了医院的检查结果,没问题了,原来的诊断错了。
...
从这时起,父亲的情绪明显好转。栗子网
www.lizi.tw原来话语不多的父亲,反复告诉我说:他对我很放心,他相信我会在新地方能好好工作,他还说,他唯一不放心的是家里的这所老房子,据说,以后我们这个地段可能要拆迁了,土地局几次来测绘过,沿河这一带可能要建新城,拆与不拆都会有很多麻烦事,而他的精力,真是应付不了。他说,何况还有你的叔伯堂兄,也很不好对付
父亲说这些事时,我已经没有心思细听了,我的心再次飞向远方父亲大概也发觉了我的无情无绪,知道我不爱听这些家长里短的絮叨,就住嘴不说了。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慢慢欠身坐起,摸出枕头下的一个磨得破了边的皮夹子,又抖抖索地从中摸出一个陈旧发黄的竖式信封,就像解放前的电影中那些老知识分子用毛笔字写的那种。
爸爸说:茫茫,我,我给你这,这个,你好好留着,将来嗯,这里有
我一看,知道是他可能将熬煎省下的存折什么的交给我,连忙说:别别别,爸爸,先别给我,反正我现在不缺钱。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昆明又不是出国,说回我就回来了,你留着,我出门带着也不方便,以后用得着了,我会跟你要
父亲想了想,抖抖索索的指着信封上那一行写得大大的“无几女儿存收”,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重新压回了枕头下。
可怜天下父母心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这次,我是真要往昆明去了
我往昆明去,是去找一个女同学。她以前就多次对我说过昆明这地方四季如春,美丽又宁静,工作的机会很多。几天前,我又收到她的信,她又说省旅游局正在招人,局长是她的叔叔。当然,录取还是公平竞争,但录取后的待遇要比许多工作单位优厚,因为,录取后的学员还要接受外语培训,以适应越来越多的外国游客,将来,可能也有更多的机会到国外去接受培训。
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所以决定去,我相信我一准能被招收。
我这人有时候是很傻很蠢,做事往往凭一时的心血来潮,这使我吃了很多苦头,而我总也改不了这个毛病。也许,我现在往昆明去也属于心血来潮的举动,但我不能不这样做,因为我想尽快逃离这个使我已经非常难堪的地方。
我一定要闯到外面去离开这是非之地,闯得越远越好
现在,我不能怨别人,我只能怨自己,不会处事,不会应付眼下这种环境,更由于轻信,由于这无可改变的傻冒脾气,我竟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那个伪君子的当
一想起那个w,我真恨不得打自己的脸恨不得用根带子将自己吊死
我真是个傻冒我不能想起这些,一想,我就真的要发疯
你该将自己吊死
我真傻,从日本回来的当天晚上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就去找了w
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是那样一个家伙
现在我清楚了:他一直用无耻的手段在欺骗我我不知道在此之前,他与周立有过那样的纠葛,更没想到他会与周立有那样的一次电话交谈
开始,我还以为是周立忘了我的托付没有将话传给他,而我的信又寄得晚了,老杨他们、还有他,才会这样呢
我真傻,啊,我竟像祥林嫂似的口口声声要以这“我真傻”开头了可事实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这天晚上开始时,w还是假模假式地装蒜,当我先说到对他的感谢时,他就说,你怎么谢我你也要真正地“以身报答”才是真正对我的感谢
而我这个不知就里的傻瓜,竟然一点都没觉察他会是那样一个假模假式的混蛋我还以为他说这话,也是亲热和爱的表示我根本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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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明白为时已晚。
我没想到那天晚上与他的幽会,不仅是我们以往关系的结束,且是仇恨的开始。
如果世上只有卑鄙二字,而且又只属于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就是w
现在,我感到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周立。
现在,我也顾不得羞耻了,我详细地记下来,为的是让自己、也让后人可以更好地识透他的面目,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伪君子
w对我的出现,开始有点惊讶,后来就用甜言蜜语哄我,当然就是为了那个希望我“以身报答”的目的马上实现。我当时一点不想那样做,因为我那时不但身心疲惫,也因为他让我去与他见面的地点,是他正在参加的一个会议的大宾馆。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那时虽然对他满怀好感,希冀他的帮助,却没有心情与他做那种事。出来这么些天,我经历了那么多事,而且,几乎与鬼门关打了擦边球所以,我没有好心情。我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还要面对可能会严厉批评我的领导
而我,苍天在上,我在日本做的一切,开始不就是想寻找我的亲人么,可后来我也想掩饰这点我暂时不想对外人公开的**,我不能对别人细说外婆的这一切。所以,我当时的最大愿望,不过是向一个久别不见的情人诉说一下,想跟他商量,向他说说我能够说的话。
我没料到,他竟然怀疑起我的品德来了,他已经把我打入他根本不与理会的另册、而且迁怒于周立、糟践我,却故意扮出另外一副嘴脸,而且一上来就想
因为,他和我说不了几句话,上来又是那种性冲动,我很不情愿。那时我还傻乎乎地将他往好处想,我还想对他说,我认为美妙的**,应该有美妙的心情,在非常美妙的场合,哪怕是偷偷而不能公开的**,也应是**的双方水到渠成后非常放松全身心的投入,是互诉衷肠后的**,而不是提心吊胆地像做贼一样一见面就完成动物的本能了事
我还没对他说出这一切,我只是说:我没心情,在这种地方,我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却说:你别怕,这间房子是我的,比任何地方都安全,谁也不会来
说着,他把门反锁后,将我按在门上,就急急地扯开了自己的裤子拉链,我很反感他这个动作,一边挣扎一边说不要这样
他马上说:你跟周立在日本恐怕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回这样的事了,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就装正经你早都不是处女了,何必装贞洁
我一听,冷气直涌心头。我明白了,我就问:周立找过你了吧是我托他为我捎话请假的,他跟你说过我是为什么耽误的吗,是不是
他一听,马上急扯白脸地骂起了周立,说:看来你和周立真的早就有很深的暧昧关系了,为什么瞒着我
我一听,脸都气绿了。我说:你别冤枉人我跟周立什么事也没有,我们是清白的
“清白那你就清白给我看看哎,无几,别生气,别生气,我这我不都是因为爱你么你不知道,爱最容易教人嫉妒,你不知道,我一听周立打电话是为你请假,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原谅我,谁教你这小狐狸精让人爱不死恨不够呢”说着说着,他就冲动起来,我拼命推他,都没有挡住他的蛮力,但他刚一动作就已经不可控制裤子、沙发、地板上顿时有了一片污迹
这事太丑恶了但他认为可恼恨的是我,是因为我一直推挡,没有实质性地回报他
我被他弄得糟糕透顶,又恼又羞地整理被他揉乱的衣衫,站起来就想推门,可他马上挡住了我,一边嘘着手指,轻声地告诉我不要回去,在这里稍等一会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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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哄我:你不是要我给你办事吗你让我稍稍休息一下,无几,你只要稍稍等待一下,你应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对我的说着他又一把搂住我,再次用嘴来堵住我的嘴。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要让自己恢复一点元气,再来试一回
我生气了,他把我看成什么了我压根不愿意这样做,我再次拼命推开他说:我走了,明天我等你的电话。
我要开门,他却又去堵住门,说:你不想让我与你们台领导打交道了
我心里虽然像吃了一团污糟,但还是没想与他翻脸,我说鸣宇,对你的帮助我还是很看重的,我明天再等你的电话吧
正在这时,他房里的电话响了。
他一接,眉飞色舞地连连啊啊着,一边好好好,谢谢谢谢的说了好多话接着,他就再次一把抱着我说:无几,你是福星,你看,我的任命通过了,我马上就是
我被他神神叨叨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也根本没心细问他的任命什么的。正在这时,电话又响了。
他一接,立刻按住话筒说:糟了下面的几个朋友都知道消息了,他们要来祝贺我,要来找我打牌,这些家伙可能会突然闯来的,他们都认得你的,你快走,快从楼道下去,不要从电梯下,快快
听了这话,我真感到受了莫大的侮辱我怎么啦我是个但我无奈,我本来不是就想走的么听了他的话,我马上离开了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等他的电话,等了许久没有来。于是,我就给他打,我想问问他有没有给台里打过电话我要不要先去找一下原先带团的团长还是直接去电视台
不料,他一接电话,口气大变,嗯嗯呀呀地给我打官腔,好像原先一点不认识我,好像我是刚求到他门上去办事的一个小不拉子,我给他打电话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我气坏了,我说,汪鸣宇,你干吗这样现在,装蒜的是你呀,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压低声音吼道:你想怎么样你是想要挟我么别做梦
我一听,真气疯了这时,我多了一个心眼,我故意说,我说你别以为你这样一装,我就不知道你了你说要挟好,谢谢你提醒了我我后悔没有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无赖,谢谢你教会了我谢谢你让我现在记住了你,我不但记住了你对我所所做的一切,我还记住了你大腿根的那颗大黑痣他一听,猛地就把电话摔下了
而后,我设法联系周立,我想弄清楚周立与他打交道的经过,但是,我没能找到他。
几天后,周立给我寄了张小条子的信,只写了这样几句话:
“茫茫,很对不起,我辜负了你的信任,没将你的事情办好我可能很快要去姑妈那儿。我姑妈已经为我选择了未来的外甥媳妇她这么做,不外乎每个老人的心思,我们两人都互为周家唯的一亲人,我想,我不能不尊重她。”
在这张几指宽的信上,周立留了他姑妈家的地址,在菲律宾的碧瑶。
临走时,我猛然想起我外婆唯一的纪念品青铜剑,还放在汪鸣宇那里。
我要向他要回来,就又咬咬牙,给他拨了一个电话他果然换了办公室,真的是什么副主任,高升了
谁知他一听说我是为了要他归还青铜剑,就装傻,我再说,他就根本不理会,一句话,就装作根本没有那回事
我真气疯了这样的无耻小人
我终于明白过来,奇耻大辱立时升上了心头。我在说:茫茫,你这个傻帽,你这个糊涂蛋,你还有什么脸面、什么理由与这个人纠缠你真该死呀
说实在,开始,当我还想以深刻的检查取得领导的谅解时,我是有点害怕汪鸣宇,我有点顾虑他运用手中的权力以后找茬再整我也整周立,我不能不忍辱负重
现在,终于好了,我总算用不着与这个伪君子打交道了。
我只是心疼外婆留下的那把古剑,我真是瞎了眼,把这样一件可贵的纪念品,落到了这样一个卑鄙的家伙手里
但是,这事我能跟谁说呢我跟我爸爸也不敢说,我难过极了茫茫,你,你真该死,你真该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
昆明的天真蓝
隔了那么久才拿出这个本子,真如那句很沧桑的词语:恍如隔世
在昆明,我老是想着女作家宗璞有篇散文对昆明的描写:昆明的天非常非常蓝。
一句话,就把昆明的特点概括出来了真厉害我真佩服宗璞,女作家里头,我最佩服她的文笔。
一写,就不由得抒情,我总是时时难忘文学梦,可现在,这梦离我越来越遥远了
当生活内容单调而日复一日地重复时,我总是那么渴望生活中能出现什么奇迹。可是,生活的奇迹并不总是那么慷慨,也不轻易赋予盼望的人,当奇迹还没有发生时,我便在焦虑中枉耗心神。
现在,情况有点微妙也好像有好结果了,于是我又拿出这个久藏的本子,我相信,我等待的好事可能很快就要实现了今天我之所以特别高兴,是因为我收到了周立的来信,他说有可能的话,他也要来云南写生。
这真太好了,因为,云南真是诗画之乡,连我们都知道,当下,“云南画派”红极一时。
如果周立真能来这里,那我真是太高兴了,但愿我们能在此地相见,就像阿黑伴着阿诗玛唱着那支轻快的歌儿一样:
马铃儿响来玉鸟唱,我陪阿诗玛回家乡
云南真是好地方,云南的天真蓝,云南真是出人才特别是舞蹈家,以前有个名声赫赫的刀美兰,现在又是杨丽萍
说来有趣,那天,我来报到时,边上有个人看了我一眼,说:我还以为是杨丽萍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呢他这是瞎说,我哪有杨丽萍那么好的身材
不过,我接着要记的事,真的也与看杨丽萍的舞蹈有关
对了,待会儿给周立写信,我得先告诉他:我的住址将要有变化。他若不留意看信封,肯定会疏忽的。因为,我马上就要结束英语速成班的强化培训回去,现在,我马上就是正式的高级导游员了
我想我可以骄傲地告诉父亲,也告诉周立: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是培训班最优秀的学员当然是指英语。
现在,我的英语就一般交谈来说,已经非常流利,不是我吹牛,同学中有人说如果我戴上金色假发,简直就是地道的欧洲或美国女孩
我对这种恭维很反感,更不会为这些话陶醉,中国人干吗要戴假发来装外国人但对自己的亲人,我用不着掩饰真情实感,我真为自己取得的成绩自豪。
这儿的老师也很喜欢我,甚至有点“宠”我。当然,这又无例外地招致了一些女同学的嫉妒,这中间也有许多是是非非
我就奇怪中国为什么到处都有那么多爱嫉妒的人,有那么深厚的生长嫉妒的土壤
但是,我也不能讳言,令我为难的是,这中间有个专给我们辅导口语的林老师
我来了不久,他就向我示爱,我吓了一跳,我只好说,我有男朋友了林老师半信半疑的看着我,以为我是在故意拿这话“拿捏”他,马上就用英文给我写了一封信,我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呢,第二封又来了,写得很长很长,中间还插着济慈的爱情诗
这一来,弄得我好久都不敢上他的辅导课,只好在课后格外用功,这使我花了比别人三几倍的工夫,每天晚上只睡五个小时。现在,我大概真是“人比黄花瘦”比来时整整轻了十斤整个一个赵飞燕
林老师见我再三不理会,且总是躲着他,我又再次将我的“男朋友”说得煞有介事且形象生动,他总算收了心思,信了,也渐渐恢复了原来的“常态”。不过他依然对我不错,依然常给我“吃小锅饭”,每有什么好的实习机会,特别是一些大场面,总是推荐我去,他也是个好人,想起他,我就不由得想起司马老师。老师真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
我最高兴的是有种种“不同往常”的事情来打破平淡无奇的日子,等会儿我要先写信向父亲报告:我是速成班的第一名我好久都不曾给父亲写信了。现在,连林老师都说:如果让你到英国或美国去,你完全可以到处周游而无需别人翻译了。
这就是我埋头苦干半年的成果。父亲知道,一定高兴死了
但他根本想象不出我这半年来边工作边学习的紧张。没有周末、没有星期天,每天工作和学习时间相加是整整十八个小时我的口袋里永远装着满满的单词小卡片,除了吃饭,嘴里总是喃喃有词排班的时候,我就整天在昆明各地的景点跑来跑去,有时候陪“一周游”的大团,一陪就陪到了桂林,像跑万米接力似的,一“交”给对方马上又领着桂林那边的团跑回来有时真是紧张
紧张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我们的工作报酬,真是不少,现在,我们这些会外语的导游,是这里一般工作人员的三倍,一点不比在电视台领的工资少
现在,我像个吝啬鬼似的开始攒钱,因为吃饭基本不花自己的钱,所以,我口袋里的钱也“光进不出”。这使我高兴得很。我想,我从此更要好好积钱,再不像以前那样乱花乱用,我要积一大笔钱,以后好好孝敬我的父亲,等我以后真正居有定所了,我就将他接出来,让他好好享享清福
提到父亲,心情总有点不好,其实我知道他的病并没有好转,很多时候他都是强打精神给我回信。奶奶去世后他的精神好像一下垮了,他是独腕,生活上有很多不便之处
我真难过。我难过的当然也不是仅仅是他的身体状况。我本来想给我那几个堂兄弟写封信,托他们多多替我照料父亲,可是我平常与他们联络很少,几乎不通音讯,现在临时抱佛脚的事,哪行我知道,如果我答应把我们那所房子的继承权让一部分给他们,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啊,果然是贵人相助,福星高照
不久前,林老师介绍我见面交谈过的一个好朋友,又来了上次,我们是在看杨丽萍舞蹈专场晚会相遇过,现在,她是特意来的,我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救星出现,而这位救星的出现,将会再次改变我的命运。
我真没有料到人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而且又是那么可爱的人
我还要告诉父亲,还有周立,对,如果事情正如我所盼望的那样,如果这位朋友能够助我成功,那么,不久后,我真的能远走高飞了
这次出国,是名正言顺的远走高飞我想,父亲和周立都一定会为我高兴
我在写信时,就已经想象着他们会怎么给我回信了,特别是周立,我真盼望他能够及时收到而回得长一点,而不是总像电报似的短信。虽然这会占用他的时间,但他不知道,我是多么渴望
世事总是那么多变,世事并不总遂人意
正写到这儿,忽然听人嚷嚷:廖无几,电报
六个字的电文
我断断没有想到,世上的事,都是这样乐极生悲
我断断没有想到,就在为朋友给我创造的机遇兴高采烈时,我的堂兄给我来了电报“叔父过世,速回”
噩梦又一次落到我的头
...
上
我连夜起程,奔回故乡迎接我的,是父亲的灵床
我总是那么粗心,我原来怀疑过父亲向我隐瞒了他的病情,他就是为了让我放心出去才强作欢颜,现在,果然证实了:实际上,他那时就已经被确诊为肺癌而我,只是被自己的倒霉事纠缠于心,我根本没有细心去为之核实查究,茫茫,你这该死的茫茫啊
在父亲的灵柩前,我只是心痛,像绞着似的痛,我连眼泪都一下子干了,我似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丧事、后事,都是堂叔和堂兄们给办的,我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包括房子、包括今后如何拆迁、包括其他种种的利益我任他们劝说讲解,任他们要求我这这那那地签了这个字又签那个字,因为,我斩钉截铁对他们说我不打算回来了,这里的事,全凭他们做主,怎么办都行
我的这个态度使亲戚们欢喜非常,原来和我们冷淡得不如近邻的堂叔堂兄,明显地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他们对我亲热得不得了,从我回来直到我走时,什么事都无需我操心,而我好像是个局外人似的,无所事事的在这所老房子“过”了一遍,来过了,又要走了
我唯一没有忘记的是对堂叔说:父亲原先在枕头下压了个皮夹子,好像还有一封信。小说站
www.xsz.tw他以前要给我而我没拿走,这两件东西在不在
堂叔连忙说:有的,有的,你父亲临咽气前,丢下的就是这句话:这两件东西一定要给茫茫,一定要给我的茫茫
堂叔在将它交给我时,那态度特别庄重,特别虔诚。他是让我相信,他们遵照死者的承诺,没有动过。
我当然相信。区区的一个这样的皮夹,比起两间房子的分量,算得了什么
我机械地接过来,放在没来及打开的行囊里。
父亲和奶奶一样,化做了一缕青烟。
当我看着他“变作青烟”的那一刻,我,麻木得好像不知道伤心,什么感觉都没有了的我,竟然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想:父亲火化的时间为什么这么短是否和他特别瘦骨嶙峋有关我看那火焰吞没他身躯的时间,简直就像烧掉一小捆稻草那么快不,简直就像一个吸烟的人烧掉一根柴火棍那么快
也许,正是这样的时候,我才想得起和他相处的年月,我是那样不孝在他已经灰飞烟密之后我才发现我一直是不孝的。因为我同时想起的是小时候,别人歧视他是政治原因,而作为亲女儿的我,也有点嫌弃他
我嫌弃他是生理原因刚刚懂事时我就觉得父亲难看,很久很久我对他都不大亲近,那时,我很不愿意他用那样缺了一只手腕的胳臂领着我出门而他的样子总有点古怪,他的神态,也总是那么萎萎瘪瘪的,就像霜打的茄子,我知道自己从小就是个美丽的女孩,我一直怕人家用异样的眼光像看西洋镜似的看我们父女俩
在回南浔起初,也是如此。我宁愿与从未见过面的奶奶厮磨而总不大与父亲亲近父亲当然也发觉我的心思,他懂得我这个女孩儿的心理。于是,他也和别的父亲有所“区别”地对待我这个娇女,他虽然对我百般宠爱,却极少有行为上的亲眤。
后来,我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还是因为父亲那一手好字,对父亲这一点本领,我后来越来越钦佩。我知道,假如他不残疾,他写的字完全可以与书法家乱真,更可以拿出去参加各种各样的书法大赛我记得,刚回老家上高小时,有次,老师布置了习字作业我没有写,懒得写。他发觉了,就又一次叫过我,为我一笔一画地作了示范,连写了好几遍,而后又用那只没有残缺的左腕握着我的手,让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练,直到他认为满意为止。
第二天放学回家我进门就喊:爸爸你真棒,老师说我的这篇中楷就和铅字印出来一样好看是不是你爸爸教你写的你听
说着,我趴在他背上少有地亲了他一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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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这句话,这点亲眤,爸爸竟然一下子呆住了,两滴眼泪在他的满是沟壑的脸上缓缓流下
我愣了,我盯着他的两滴老泪发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高兴了反而会难过,爸爸他有时候就是那么古怪。
我不知道我的心肠为什么这么硬,在面对父亲火化的那一刻,干了眼泪、没有号啕的我,尽想些这样毫无心肝的比喻,想这些没边没际的往事
人都说得癌症的人很疼,特别是肺癌和肝癌,都是活活疼死的,可我听堂兄说,我父亲一直坚持让他们别告诉我实情,即便是父亲最后弥留的那两天,也没听见他哼过一声,只是在最后,当他吩咐务必要将那个皮夹给我时,他们发现他口齿已经很不清楚,他们发觉他的舌头好像烂了,是被他自己生生咬烂的
在我重返昆明的前夜,重新整理我的行囊时,我的脑子却像蛀空了似的,什么回忆也没有,什么思想都凝滞了。
我只是呆呆想着:我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从此以后,这里没有我的任何亲人了
面对一盏清冷的灯,我才想起了父亲的这两件遗物。
在这个别人早已安睡的深夜,我拿出了这个皮夹子。
果然,皮夹子里有一个存折:零存整取,几元几十元存的,一共一万六千三百元。
那存折写着我的名字,存折中还夹了张巴掌宽的纸条,上面写着:
茫茫:奶奶和爸爸存了这么多年才给你积存了这么一点嫁妆钱。太少了。我很惭愧。
我明白:这是他行将不起时写的,笔画的线条有点哆嗦,字体依然工整非常。
我发着呆。泪珠一滴滴地打湿了存折。
我突然想起了那只写着“无几女儿存收”的老式信封。
我拿出来开拆时,又一次感觉了父亲的古怪。现在,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用这种长条型的老式信封。
长条型的老式信封薄薄的,取出来,是一叠长方的土黄色宣纸,有淡淡的红色竖线,这是很早年月用的信纸,家里存了很多,阁楼的箱柜下还压着好几摞。
信是用毛笔字书写的。
信封上写着:茫茫我女亲启
我拆了封口。
父亲用他极清秀的小楷写就的,竟是那样一封长信
这封信,一笔一笔,用极清秀的蝇头小楷写就,用父亲的左腕
第一页的几行字和后面的文字,墨色不同,口气也不同。看得出来,这封信是他在不同的时间断断续续写的。
刚看了开头,我就如雷轰顶
茫茫我女如晤:
茫茫,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看到我写的这封信,但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请原谅为父的怯懦,即使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之后、即使在所有的事都已时过境迁之后,我依然选择了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不见面的方式来告诉你所有的事实与真相。
虽然我是宁愿当面对你说出所有我知道和了解的一切的,但是每次当我刚刚鼓起勇气,打算对你直陈一切的时候,又总是不能够说出一言半语。其中原委,实在太多太多,但是归咎起来,最主要的,便是我不想让你幼小的心灵在面对清贫生活的同时,再背负上精神的重荷而那些,从来就不是你一个完全无辜的孩子所应该面对和承受的。
茫茫,你在幼时和少年时曾经无数次地问过我有关妈妈的问题,而我也总是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搪塞。时间久了,你也便不再问起,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背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而每次看到你的身影,我都仿佛看到了你的生身母亲班小诺。那个聪明秀丽而富于灵性的女子,只一眼便足以让人记忆终生的女子。而我,曾经在极其特殊而又极其悲惨的境地,有幸与她共度了短短的三天时光。
也许聪慧如你,也许早已猜测出自己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以前我一直讳莫如深,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是这样是这样是的,你的脸庞和眉眼,完完全全是照着你母亲的样子刻出来的;你的一举手一投足,无不是那个聪慧美丽而又坚忍的江南女子活生生的再现。自从亲历并且见证了你母亲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我便百思不得其解:造物主既然把秀美如斯的女子降临到人世间,却为何又以那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把她从这个世上再度带走为何美好的事物,总要被以这样极端暴力的方式来摧残、毁灭
茫茫,请原谅爸爸的语无伦次。这些年来,每当想起你的母亲,我总是会这样地心痛不能自已。曾经在最艰难的一段时光,我想要追随她的脚步而去,却总是在梦里看见她坚定而决绝的眼睛,听见她对我说:若晨,这是我最后一点人世的寄托,请你无论如何也要把她抚养长大。在这许多年将你抚养成人的过程中,我永远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天堂上面静静地俯视着我。懦弱如我,唯有在这样一种信念的支撑下,方能够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前往天堂去见你的妈妈,那将会是我的莫大欣慰。相信我,我们会一直在天上为你祝福、为你守候。
茫茫,当我写下上面这些字句的时候,我又一次痛哭失声,几次三番不能竟笔。我是多么想要为你建立一个完整的家,让你的母亲与我一起看着你慢慢长大成人,让你的生命中不必缺少母爱,让你的童年完整无憾。这些年来,虽然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我从来也是把你作为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待的不,即便是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也不可能为她做得更多更好。即便末日审判来临的时候,我也可以毫无愧色地对所有的灵魂发誓: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生命中最为亲近的人。
然而,在你最需要母爱的成长过程中,我终究不能为你提供一个完整和幸福的家,这永远是我的心头之痛。但是请你原谅爸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和你的妈妈所无法改变的事实造成的。我们都是小人物,改变不了社会和历史,只能在社会的重压下延续生命。
还是让我来告诉你那二十多年前发生在你母亲和我身上的那些悲惨的往事吧,你母亲既已含冤离世,直到今日,也没有任何人、任何组织为她的身故提出过一个明确的说法;你是她身上的最后一点骨血,我绝不能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虽然已经过那么漫长的岁月,然而当时发生过的一切,至今回想起来,仍是历历在目
1968年9月,在内地,也许正是秋高气爽,可在内蒙腹地,早晚已觉寒风料峭。那时的我,是不同于其他知青的没戴正式“帽子”的“三劳人员”,什么叫没正式“戴帽”的“三劳人员”发配我到这儿来的头头从来没说清楚,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虽然我也不是通常意义的“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但我毕竟也是来改造的。别的知青到内蒙、到边疆,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是改天斗地改造自然,而我,则是别人改造的对象。
由于身份特殊,我被安排在一个偏远的牧场,负责照看公社的一部分马匹和牛羊。牧场地处草原腹地,离最近的牧民家也有几十公里,中间还隔着几个沼泽,公社的卡车两个星期会来送一次给养,平时的日子,就只有我和那些不会说话的牲畜呆在一起。牧场环境恶劣,大概是当时的头头认为这样的地方有利于我的“改造”,特地把我一个人安排在这种偏远之地。我也正乐得清闲,可以不必经常性地面对外面喧嚣纷扰的世界。
1968年9月20日晚上,经过一天繁重的劳作,我正要入睡。却听到有马蹄声由远而近,听声音,是好几匹马奔驰而来,接着又隐隐约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反复不停地播着当时的革命歌曲。继而又有人在大声说话,时不时地传出一阵阵大笑的声音。杂沓的马蹄声、歌声和人声时断时续,而那个收音机里的歌曲也时强时弱,一直在反复响着。草原上的声音总是能够传得很远,那些声音远远而来,却分明不过的传进我的耳畔。
是谁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到这里来我虽然诧异却不敢起身出去探看究竟,“只准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是当时的“头”们给我定的规矩。我当然不敢,也不会多管闲事,心里只想着也许是哪个邻边牧场的“革命战士”跑马到这儿撒欢来了。只要他们不来揪我出去“陪斗”,我就谢天谢地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喧嚣依旧,却没有人到蒙古包这边来打扰我。初秋寒深,小小蒙古包无灯无火,我蜷缩在一张破毯当中,依然顾自蒙眬睡去。
第二日黎明,我起身后像往常一样去马厩,开始我一天的劳作。还没走到马厩,却一下子就看到马厩不远处躺着一个人
我急忙近前一看,大吃一惊:那是个双眼被布蒙着、两手反绑的女人,蓬头乱发的她早已昏迷,衣衫不整,下身赤祼,惨不忍睹全身都已被冻得青一片紫一片。
我一摸她还有一丝鼻息,正准备将她背起时,发现在她身下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那个“红灯牌”收音机已经“哑”了声音,可一端的小绳扣还紧紧套在女子的手指中。
我突然明白:昨天深夜的马蹄声、收音机,都与这个女子有关这个女子是被流氓强暴了,她是在牧场上,被毫无人性的流氓糟蹋蹂躏了
我将这不幸的女子背回帐篷,烧水煮好汤,为她灌下后,她苏醒过来,第一句话便道:你为什么救我你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
这个不幸的女子,便是班小诺,你的生身母亲。
这一切罪恶的发生,只是因为小诺也是个人人可欺的“女三劳”来自山东青岛的她,是被当地的“革委会”定性为“坏头头”送来劳改的。“革委会”成立后,掌了权的造反派是她那派组织的对立面,而其中一位成员更是那个与她相好的人的情敌,因爱不成便成仇,而与小诺相爱的那个男人,在先前的两派武斗中被对方打死了,对方也因此死了两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掌权的一方势必要对过去的对手进行无情的打击报复。小诺便因这桩原本与自己没有多大干系的命案牵连,而被判了七年劳改
不要说在那样的浊世当中,小诺参加一派组织完全是出于自保,即便是真的有罪有过,又何以会被如此没有人性地惩罚
我从来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小诺的遭遇令我心口如堵,顿生无限同情。我尽力宽慰小诺:万万不要寻死觅短,我们以前有罪有过,自有国法惩办,流氓以如此手段作践你,也是犯了国法的,你可以去告他们
小诺听我此言,大放悲声:告他们,我告谁呀
我这才明白原委:可怜的小诺,是被一群流氓捆在马背上载到这个僻地后再被强暴的,强奸她的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她虽然听见他们放肆地争论谁先谁后的声音,却一个也没有看见他们的面目这帮喝得醉醺醺的流氓,早就打定主意要拿她寻欢作乐,蒙她的眼睛,便是怕她认出来就是为了助兴,他们一直让那个小收音机播放着革命歌曲
禽兽不如,令人发指小诺诉说至此,泣不成声
小诺在哭诉了这一切后,便恳求我对谁都不要说出她的这番遭遇,否则只会给我和她带来更大的祸端。她明白我也是与她差不多命运的“三劳”,这样的特殊身份,决定了在那样的历史条件下,我们只能默默地承受落在我们身上的命运,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命运
我呆呆注视那只小收音机,这就是作恶的流氓遗下的罪证这东西,除了场部的头头们,谁也不可能有小诺说她认得这就是场部一个头头的物品,不管这个“他”是不是这场罪恶的主谋,但这小收音机,分明是一个铁的见证
可现在,谁又会把这当作罪证她又能去问谁的罪呢
我本来就是个性格怯懦的人,眼下,这个收音机更像烫手之物,教我不知如何是好小诺忽然问我:你是不是想将它扔掉
我未解其意,点点头,颤抖着捡起它准备扔进帐篷里的火盆时,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夺下它,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我毛骨悚然。
我这才明白她是笑我的胆怯:这是个罪恶的物证,万万不能从此灰飞烟灭
可是,当我明白过来时,可怜的小诺却口吐鲜血,再次昏迷过去
我慌了手脚,掐她的人中,撬开她的嘴又灌了姜汤,她才又渐渐苏醒过来。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竭尽所有所能地照料小诺。小诺在我的这个小帐篷里将息了三天,才算平复,渐渐恢复了神志,身体状况也好了起来。而最后,她还是不能不回她所在的公社。时日一久,如果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当权派抓住什么把柄,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离开前夜,小诺哭泣相告:她唯一的亲人老母,如今也不在人世当她顶着这项“坏头头”的罪名被发配到内蒙劳改之时,也是她的老母亲悬梁之日隔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尸体都有味了她于人世所唯一拥有的,便是孑然一身而已。
热泪涟涟的小诺表示要以身相许,报答我的营救之恩。但我万万不敢。我不敢也不愿如此:救她完全应该,扪心而问,我更觉得小诺在我心中是那样的美丽善良、无辜而干净的女子。七年时间不长,如果真有缘分,我们会有相聚的日子。我说我决意等待我们两人的命运都好转、解除了“劳教”身份时,我才有资格和你相好。我相信我会等到明媒正娶你的时日,我希望小诺你也挺起胸膛坚其心志等我。
小诺这才明白我的心迹,痛哭着说她遇到了真正的好人。寒风凄凄,我二人长夜对泣,苦泪如泉。
我和小诺所属的两个公社相距很远,小诺回去后,便再无消息。两个受苦的人彼此惦念,却没有联系的可能。这以后,我曾几次被召回场部奉公差,但一次也没有碰到过小诺,心里沉沉揣着怀想,揣着思念,我却不敢打听,更无从打听。
一年多之后,我清楚记得那是1970年的元旦。又是个冰天雪地的日子,别人都放假了,我却被又一次奉召到场部,这次被召,是让我去抄写一些大批判材料。说是要马上向下面分发的。从清早到傍晚,整整抄了一天,回到住地已经很晚很晚了。
我一进帐篷,却发现被窝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和一个小小的襁褓,一个小小的女娃娃正呼呼大睡。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
“若晨:孩子半岁,取名茫茫,罪者作孽,孩子无罪。请你千万千万将她抚养长大,日后报仇。小诺拜托。”
在襁褓中沉沉睡着的那个小娃娃,便是你茫茫,我亲爱的小诺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你的胸前塞着二十二元钱,那应该是小诺她仅剩的所有财产。包袱里,有两套替换的旧衣服,还有一把古老的铜剑和一只蓝花布包袄和同色的兜
...
肚,一张纸条中特别注明:这是孩子外婆的遗物,请在茫茫长大后交给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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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便是小诺交代给我的在她那里发生了什么这一年零几个月的日子,她都是怎样熬过来的啊我惊惧非常,特别是“日后报仇”四字,更让我心惊肉跳。
我立刻将这纸条毁了。
此后的第三天,多方打听,我终于探听到:在距此百十里之外的一座毡房,半夜三更着了火,毡房里有两具烧焦了的尸体,一男一女。那个男的,据说是当时一个经常下来检查工作的什么头头,那女尸,经人辨认,就是班小诺当时传说纷纭,有说是失火,也有的说是那个女人有意点的,她本来是个劳改分子,蓄意报复,因为恨那个常常来找她便宜的头头,乘他喝得烂醉时纵了火
听到小诺的死讯,我犹如五雷轰顶我终于明白小诺为什么要将你交付于我是因为你的母亲,班小诺,她当时已抱了必死之心死志已萌的她,唯一不能放下的,便是你在凶险的世间如何存活,在当时当地的情况下,我是她唯一能够放心给予重托的人。
我马上意识到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上头会追查孩子的来历、我与小诺的关系、甚至这桩离奇纵火案是否有我的参与,一旦我被怀疑与此事有关,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茫茫,你的命运将极为凶险
左思右想之后,我来到牧场为牛马铡草的铡刀前,将自己的右手腕一刀铡断
调查组果不其然地来到这里,却发现我右手已废,身边只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我与纵火事件的关系便已经无形中消除了。
在被询问到“班小诺的女儿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时,我拿出了你母亲当时留在这里交由我保管的小收音机茫茫,在这时,我又一次认识到你母亲的聪慧,她的眼光、智慧和深谋远虑,都是我这个胆怯懦弱的凡夫俗子所不曾具备的这个小收音机,当时是小诺受罪的“帮凶”;继而是凶手们的罪证,现在,却成了你我获救的救星
我说班小诺之所以将女儿交给我廖若晨,就因为我是她当年遭受强暴的唯一证人。这是当时强奸她的人所遗留下来的物证,我话中有话地请他们追查这是谁的物品,并说照我看来,这个小收音机的主人,应该和这起纵火案件有最大的干系
调查组的几个头头,看见我拿出小收音机,脸色为之一变,在把小收音机收去作为物证“保管”之后,他们严词警告我不许“乱说乱动”,便不再追问我任何有关小诺的事情。
最后,关于这件离奇失火案、关于班小诺的被**案的调查都不了了之,因为不管是失火或纵火,不管是被奸和强奸者,当事人反正都死了。另外几个流氓的罪行,当然也随那场火灾被同时掩盖了下去。我力量有限,不能够完全还小诺清白、使正义得以伸张,我只能自保,为的是保护你的生存。好在元凶已诛,小诺在九泉之下,当可安心。
我在调查者的暗示下,和管事的“头头”们达成了一个默契:从今后,我将这个女孩认成自己的亲生,也就是说我廖若晨拥有了抚养这个女孩的权利
从此,你的来历,就成了我对外绝口不提的事实。为了小诺的重托,我决心成为你的好父亲;为使你不再因出生就蒙受奇耻大辱我忍受了一切,我去信告诉老母亲,说自己有了一个女儿,唤作茫茫,她的母亲因产后落病而过世。
而我保持缄默,所得到的“好处”是:我的“劳教”身份被提前解除,我也和其他下来的“知青”一样,从此是旗里的一个普通牧民。因为我手腕已残,场部再次为我调派了“轻活”,我的“日子”比之从前,好过多了。
我知道有人极愿快快了结此事,因此也极愿含糊其事不了了之,因为,当权者谁也不想再去捅这宗无头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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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当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已自知时日无多。将你抚养成人,是我唯一可以告慰平生的事,也是我黄泉路上能够给你母亲带去的最好消息。茫茫,你有一个勇敢而不幸的母亲,我却是一个无能而卑怯的父亲还好,你的一切都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除了发色,你的脸型、鼻子、嘴巴、眼睛,尤其是你那坚毅倔强的意志和性格,以及你的聪慧伶俐,都毫无疑问地得自她的真传。我只愿你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愿你外婆和你母亲的悲剧永远不要再在你和你的后代身上重演
茫茫,我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当真是千头万绪,思绪不宁,但我知道,这种心境还不如你在得知这一切之后的万分之一。当你看完了这封信以后,我所有的要求只有这么几句:不要告诉奶奶,不要恨爸爸,要爱你的妈妈,要努力坚强活下去。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自己,也为爱你的爸爸,更为深爱你的母亲
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读完了这封遗书,眼眶一阵火痛。
我没有眼泪,在如雷轰顶的感觉中,在一阵阵痉挛的痛楚中,我的眼泪烧干了,我只是浑身发颤
我只想到在过去的年月里,我曾经一次又一次的追问父亲关于母亲的事,那对他来说,是多么残酷的事我是那么傻
我不能不想起来:上小学、中学,后来参加工作,每当档案表上要填母亲这一栏时,我总填着早故二字,而这都是父亲现在让我称其为“养父”的他,让我这样填写的。
我记得,起初填上这两个字,我曾一次次追问,也有过茫然的猜测,可都被父亲言词含糊地搪塞过去了,后来我也就麻木了,反正我没见过母亲,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当然也就连一点点幼年丧母的悲伤感觉都没有。
人的情感真是可怕人的漠然和遗忘也真是可怕
想想吧,茫茫,你只要想这就行了:一匹狂颠的马,一个被捆绑的女人,一群野兽一样的男人
想想吧,茫茫,你只要想想这就行了:一处孤寂的马场,一把锋利的铡刀,一个无告的男人,怀抱一个半岁的孤女,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
若不是养父这篇血泪斑斑的日记,我这个实际上从不存在“父亲”的女孩,也许直到离开人世,也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世
养父,不,父亲,我现在千遍万遍地呼唤你:你是我的好父亲你对我茫茫恩重如山茫茫我一定记住你的期望:做一个顶天立地有出息的人
抄写下这一切后,我几乎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觉,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我的脑子我的心,被强烈的悲愤和莫名的恨怨榨空了
奇怪的是,我突然又觉得一下子如释重负真奇怪呵在眼泪也没有了一滴的现在,在终于得知我那悲惨的母亲、我那恩重如山的养父的全部身世的现在,没心没肺的我,竟突然觉得如释重负
现在,我更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我要远离故乡不论是青岛浙江还是内蒙,这些记载了我的父母亲们太多不幸的故乡,我是再也不愿回来了,我茫茫没有故乡,我要走得远远的,从此一去不回头
向南方向南方在汽车、火车车轮的交替轰鸣中,我一次次发下毒誓:不活出更好的人样,誓不为人
茫茫,你记住了:时代不会让你再蹈母亲和外婆的覆辙,你一定要主宰自己的命运,你一定要成为你自己
我又一次想起了披头士列侬的话:“成为我自己”
对,“成为我自己”
这将是我的人生誓言
我的朋友是梅妮
我已来在泰国。小说站
www.xsz.tw帕蒂亚将是我们在泰国的最后一站。
朋友多次说过:这是在泰国的最后一站,我们将会看到世界上最为精彩的“人妖表演”,还有各种在别的国家根本不可能看到的欢娱场面,而泰国之行,只是我们周游世界的开始
越听这些,我现在却越发怅然。我不知道我现在是该快乐还是悲哀这一切观光,都是我需要的么
我突然想起来:不管怎么样,都应该给周立写一封信。
出走这么长时间都没有给他写信,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前些日子,是因为父亲的死,我千言万语无从说起。而这些日子,是因为行踪不定。
但我刚写下头一行,就不能不打住朋友又来了,叫我化个妆,晚上一块去看演出。化不化妆无所谓,趁这会儿还早,我先将这篇起了头的实录和这封信写完。
我忘了上次给他写信时有没有明白地告诉过他,他有没有误会我看他后来给我的回信,似有误会之意,大概因为我说到跟着出走的这位朋友。哦,不管有没有告诉他,这次,我要首先向他说明,郑重其事地说明:
我一路与之同行的这位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是位女士,女同胞不,也许不能称之为同胞,因为,她毕竟是外国人,她叫梅妮。
关于梅妮的一些情况,我想,在适当的时候,再给他细说端详。
我没想到的是,我本来想高高兴兴地给他写点什么,一落笔,却成了这样
周立: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梦一样地过去了。也许该说噩梦一样过去了。
就在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我仍然觉得自己依然好像在一个噩梦的梦游中
也许,以前在国内为我检查身体的医生没有说错,因为我告诉他,我有多年的失眠症、有时甚至有梦游症状时,他便说:你这种状况如果一直没得到治疗而有所改善的话,长此下去,很可能是一种癔症,而癔症,会导致潜发的精神病。
当时,这位医生还固执地追问我的家族、特别是我的父母亲有没有这种病史,气得我当时真想一口咬下他的鼻子现在想想,他的话也许是对的,我的母亲、我的外婆,可能就是个潜在的精神病患者,要不,二十年代末那种兵荒马乱的岁月,我的外婆她一个斗大的字不识几箩筐的乡间女孩,怎么会有这么大勇气,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且一直跑到了日本
对了,我们在日本相遇时有没有告诉过你我说我到日本是代人寻找一个亲友的下落,实际上,我要找的,就是我嫡亲外婆的踪迹。
现在,关于外婆的一切,我完全应该告诉你,可凭我现在的心情,我写不下去,关于外婆,关于我母亲的以往,不知我跟你说过没有在这人世上,唯一有点知情的,只有文联那位我们都悉的ye阿姨略知一二。但我相信有关我家世的这一切,她不会轻易对别人说起的。而我,更不想将许多细情说出来。如果到了公布人世的一天,那可能就是我离开人世的日子。
这个“内情”对于我来说,太沉重了。
周立:这不单单是为“尊者讳、亲者讳”的问题,我确实是想为我的亲人们死守这个秘密。只有到了必要的时候,到了时代昌明到将所有的历史真相都可以毫无粉饰地告诉众人的时候,我也会公布出来那时,我一定会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写出来
我以前曾经想过:也许,我母亲、我外婆年轻时都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或者,是那些世界上最下流、最残暴的“制造”了她们和我的“人”就是精神病患者,要不,怎会生出思想行为如此疯狂的我们
我这是写到哪儿了你看,我不写则已,一写就是信马由缰,管不住思绪也管不住自己的笔。这几个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的心绪太纷乱了,我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为好。
我忘了上次给你写的信是在哪一天,依稀记得是刚到帕蒂亚的时候,是不是我有没有同你说起过梅妮对,我就是同她一块出来的,现在或将来,如果说我遭遇不幸或者洪福齐天,那么,这幸和不幸,都是她给我带来的
你记住:我的朋友叫梅妮她是个我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好人
这几个月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是一个多月还是两个多月你看,我现在压根儿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但我只知道:我没有亲人了,我的奶奶死后,我的父亲也死了
父亲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我真是难过极了。他为我忍受了很多屈辱,而我这个不孝的女儿没能为他做一点什么。
我知道,父亲对我的抚育恩情,今生今世我是无法报答了,那就来世吧,现在,我才知道了人为什么将今生的未了之愿都寄托于来生,现在我才体会到了。
周立:请原谅我是这样颠三倒四,父亲的死对我打击太大了。关于他的一切,以后有机会我会同你说的,在信上,写不尽,写不尽
我现在的心情如此不堪,处在热闹场中,也时不时涌起阵阵感伤,没有别的,就是因为心灵的极度孤寂。因为,茫茫我从此在世上了无亲人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和亲人我真后悔我每次都没有给你留下一个稍为准确的地址,使你尽快能得到我的消息,但我没有办法,你知道像我现在这样的行踪,根本无法留给你一个长久的地址。
这过错,当然在我自己而不是你
我已经错过了你
我到最后也没好意思写下来,周立,是我错过了你
现在,我真想大声说:周立,我已经错过了你我一生最后悔的就是这
我记得奶奶生前总是担心,担心我是个女孩,而我们的亲戚又总是虎视眈眈我家的那两间临河的房子。因为,这种过去的木头结构的老房子,开间很大,很高,后门开门出去还有一个临河的小天井,虽是只是两间,但前前后后占地足有好几百平米。现在,房子对于一切人来说,就是一笔最大的财富。所以奶奶一直不喜欢同亲戚们来往,她最怕我嫁到外边,这房子最终落到他们的手中。她最盼望我以后结婚最好是招婿入赘,这房子就是我最好的嫁妆,我“招”来的孙女婿,为她养老送终,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可怜的奶奶
我真可怜奶奶,她的这个简单的目标没能实现。以后,再也不会实现了。
刚到云南的时候我还曾想过:要是我没有错过了周立而以后真能嫁给他,或许我们还真的能将这两间临水的小房子扩建成一座有可意小花园的临水别墅呢,周立可以在临河的明亮画室作画,我呢,全心全意当他的模特儿,在临河的窗下作种种浣纱女、船家女状是的,到那时候,他想要我装扮成什么情状、他要画什么我都不会拒绝的,我心甘情愿作他的模特,作他笔下的维纳斯唉,我是多么想入非非
不不,我要对自己实话实说,关于房子这种种主意,我本来是丁点都没有,起初还是那个混蛋w想起来的在他听说我家有那么一幢房子之后。当然,他设想的“新郎”当然是他他想着他在作了大官后,我们家就是他省亲度假的别墅因为他在“政府”,他最懂。他说过以后像南浔这样的城镇还要大发展,旧城旧房一改造,像这样的地段,就会是黄金宝地,一块小小的地价都可以吃一辈子他是多么有眼光这混蛋
现在,不光这房子果然已经属于我的堂叔堂兄弟,从此长别故乡和故土的我,将无亲无属无牵无挂,再一次成为真正的无产阶级了
茫茫,今生今世,你无缘的不只是房子、亲人,还有好人周立你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崔健,崔健,我现在才明白你的歌为什么如此教人迷醉疯狂一无所有,一无所有也只有一无所有才能教人义无反顾
明天就要离开帕蒂亚。在这之后,我们去清迈,从清迈回曼谷。这以后,我们将要离开泰国途经新加坡再回香港再到英国带领我的梅妮说:英国才是我们此行的为时较长的住所。我们将要那里住上三四个月。之后,我才有可能与她一起前往美国密苏里她为之工作的研究所。那时,我才有可能边学习边工作。
当我们一次次动手整理行装时,我说不清自己怎么会那样莫名其妙,我总是一次次地想到了周立。我在想,假如我的同行者不是梅妮而是周立,我会怎么样
是的,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样想了,我莫名其妙地错过了周立,我怎么能够这样奢想这样的幸福虽然我现在还能与他保持联络,但从长远来看,这只是镜中月亮水中花。他早已“名花有主”且已远走他乡。我算什么呢
周立,周立,现在,我只能在心底呼唤你,我知道我是因为轻信和轻率,才破坏了自己在你心中的形象,要不是那个可恶的w,我们的一切都不会是这样的。但这一切都悔之晚矣
写着这一切,我总感怅惘,而且心区总有点微微发疼。这惆怅无限的情绪啊
我忽然想起有年在阿姨书架中翻找出来一本巴掌大小的散文,叫人海巴黎,写得真好,作者那离乡别绪的丝丝缕缕悲苦之情,就像一根长长的针,在人的心尖尖上一下一下地挑,真个是挑得人心锤滴血
按理说,最终能前往我久已向往的英国,我不应该有此恹恹的心绪,可是,我知道,这心绪,全是因为我昨天收到了周立最近寄来的一封极短极短的电报似的信引起的,因为我感觉了他的冷淡,他不会也是在应付我吧他说他也很忙,这也许是真话,可是我却觉得他是因为没有情绪写信。看了日期,我知道这是老早的回信,他还没有收到我刚寄出的那封信。我知道,他这个人不是那种能够情话绵绵的人,这我知道。他把对美的爱意都倾注在他所追求的艺术中了。他在信中,最忘不了的是对我说与绘画有关的事。我不应该奇怪。他不是早就对我说过我们已经各自东西,都要为自己的目标奔忙么,那就更应该好自为之。但是,听话听音,现在,他对我的所有过于冷静而且一点也不热烈的反映,恰好说明了他的潜台词:从始至终,他只是把我当作妹妹。
我应该死心谁教我错过了他啊
我真是心情矛盾。想到这一层,我仿佛又能心安。我不是下过决心:与周立之间要建立那种非寻常意义的“情”的关系么我不是寻求与他只要能够互为知音、互相倾诉心曲就可以了么茫茫,茫茫,你不是尝过情话绵绵的滋味么那又怎么样又怎么样
还没看透世情吗,茫茫
青铜剑青铜剑
许多出乎意料的事,都是在刚准备离开泰国时发生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平心静气地写下这一切
先说第一件:
在帕蒂亚参观兰花公园的那天晚上,我曾在一条专卖工艺品的商品小街逛来逛去,因为在这个古老的地方,我想买一件有意思的纪念品。
我发现这里有种雕着大象图案的锡制小酒壶很好玩,扁扁的,只有口袋大小,很精致。那卖主是越南人,会说中国话,尽管那口音极像广东人。他告诉我说:这种酒壶是过去的骑士或牧羊人用的,做成这么大小,是可以用来揣在口袋里,牧人喝酒就是为了御寒。
“很好的啦,又漂亮又方便的啦这么便宜,买一把啦”老板再次拖着长腔说。
牧人,
...
牧场我突然想起了母亲和养父是的,以后,我可以用这酒壶装酒,随时祭奠他们
我问也不问价钱就买了一个。小说站
www.xsz.tw这时,我突然发现摆着一格格酒壶的柜子上方,还悬着几柄很古老的剑,看样子,是作为这家店的摆饰。
这几柄剑使我陡然心头一惊,特别是其中一把,短短的,那样子我连忙就问:这些剑是否也卖我特别指着中间的那把。
卖主却摇头:这不能卖啦,这宝剑是非卖品。
我说看看可以吗老板想了一下,大概看在我已经买了他一把酒壶的分上,将剑取了下来,我拿在手里细细一看,几乎惊叫出来:那不就是我外婆的那把青铜剑么
天哪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会一眼认出来:因为,我在将剑交给w前,我这个一向十分粗心大意的人,破天荒地又一次细细看过那把剑,特别是剑柄上的那处烟熏的痕迹,我记得非常清楚,连那烟熏痕的形状、大小,我闭上眼睛都想得出来。
那是火烧火燎过后的痕迹,也是我糊涂而可怜的母亲在它身上制造的伤痕
天哪,它不是被那个混蛋w某赖去了么怎么会落到这里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老板:“如果有人出高价想买,你肯卖吗”
老板一听,看了看我,马上从我手里把它拿了回去,说这是镇店之宝,没有人买得起,我得到它,是出了大价钱的。
天哪原来,它果然成了文物贩子的囊中之物,被倒腾到这里来了
我马上又问老板:你是在什么地方买的他含糊地说了个地名。
我知道,他不肯告诉我。
我无可奈何地走了。但我不甘心,我走到旁边的一家同样卖工艺品的店,我与那店主套了半天近乎,又买了他一些小玩意,才从店主口中问出来:他们和隔壁那家卖酒壶、卖古剑的那个店主的进货渠道都一样,他说的地方,是一个边界的小镇,在缅甸。
缅甸我在云南时也知道,西双版纳和瑞丽边境都与缅甸相交,许多小镇都曾是走私贩子们活动之地。这么说,最终,w那个混蛋,是因为谋财,将它辗转卖到了走私贩子手里
想到这一点我浑身打抖,我又回到那家店。
我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那店主,我就说这是我家里人想了多年的一把小东西,请你转让给我好么现在,我先给你想要的一点定金,我还要对他说,请你千万给我留着,好不好我现在如果买不起的话,等我有了足够的钱,我就来买你要多少钱都行。
但是,等我再回到这家店时,那店主却将这把剑收起来了,一见我,他那眼神就充满了警惕和厌恶。我刚开口,他就不耐烦地挥手:什么青铜剑,没有没有
嘿,仿佛我是一个故意来敲诈他的恶棍
我气极了。但是,他却不是冤头债主,我又怎能奈何他
那店主见我不肯走,就又一次瞪起眼睛凶巴巴起来:我说你这个小姐,你别影响我们做生意啦,我们是要吃饭的啦走走走,你到别处发财吧
我气坏了,只好扭头就走。
就这样,我再次与外婆的这件念物失之交臂,我好恨
为了这件事,我心里怏怏,接连几个晚上都没有好睡。
为外婆的这个纪念品,我还觉得特别对不起阿姨和滨声老师,他们都曾热心帮助我,可我却不曾好好对她真心相报,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我真后悔没有听他们的话
这件事,我又无法同梅妮说,说了她也不懂。所以,那天晚上我失魂落魄回来,她大概见我神情异样,马上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支支吾吾,力劝自己将心情调整过来。
我好恨好恨好恨我真恨死自己了我真不能饶恕自己
哪是真正的你
我简直不知道怎样面对梅妮。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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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妮就是带我离开云南的朋友,我一直认为她是侠肝义胆的救命恩人,但现在,我对我和她的关系,渐渐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
我不知道她不断说起的她那个在英国苏格兰的家在什么时候抵达我也不知我们与她那个不久就要见面的叔父和弟弟杰奇,到底什么时候见面当然,她一直说我们最终是要在她的工作地点美国的密苏里州住脚的。这对于梅妮,当然没有什么关系。她的头衔是历史学家、人类学家,她是研究文明史,文化史的,长年都是在各国间东奔西走,她惯了。
可是,对于我,我将如何适应这种四处奔波的生活,我最初曾那么向往这种东游西逛的生活,可现在,刚刚开始,却有点害怕而不安了
而这一切害怕和不安,都是在泰国最后的日子里引起的,遭遇不复得的青铜剑是其一,更主要的是梅妮那天晚上带我去看的那场演出,既刺激了她又刺激了我,我只觉得从那时起她就有点反常,而我更是心生疑虑惶乱不堪。
那天晚上,我在吃宵夜时喝醉了,现在写下这些记忆时,甚至还有点模模糊糊。但是开始的情形,我很清楚。而这一切,便是我现在不安的根源
那天晚上,梅妮本来说是要带我去看一场演出的,她知道,我对那些具有民间风情的演出很感兴趣,于是,她便说要带我去看一场真正的泰国国剧。
那出戏的名字我也忘了,好像是表现泰国古代一次最辉煌的反侵略战争的“象战”。内容就是描写那利暹王子与缅甸王的交战那利暹王子与我以前喜欢的“武生”十分相似,英武非常的那利暹王子大刀一挥,将缅甸王一刀挥斩于骑象之下这个惊心动魄的画面,我在前些日子的游历中,曾在许多博物馆的大幅油画中看到过。
梅妮大概看到我那么专注于这幅画,就想到要安排我去看这个演出。她在这方面总是那样细致入微,可能就是因为我不经意地对她说过:我虽然是个女孩,却特别喜欢看武戏京剧中的武打戏。我从小就特别喜欢京戏中那些英勇善战的武生,我在很小的时候还一直想着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武生,嫁给三岔口中的那个穿着雪白的短靠、与刘利华对打的矫捷英武的任堂惠呢我也特别喜欢马超追曹中英勇无比的白袍小将马超,我曾暗暗发誓说我长大后一定要嫁给马超、任堂惠这样的人物,不知为什么,我一直喜欢异常英勇特别悲壮的武生
所以,梅妮一说带我去看这样的演出,我一听就高兴极了,我没顾上好好吃那顿晚饭,马上就跟了她往外走。
不知道梅妮是临时改了主意还是怎么的,她并没有带我去那个国剧院,而是进了一个比蒂芬妮人妖剧院更喧闹的地场
那是个色情表演的地场这地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是怎么进门的,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场地的舞台看上去不那么正规,中间有个很大的园台子,很像我们乡间表演杂耍的地场。开场曲,倒也是美妙的音乐伴奏,接着便有一群花枝招展边歌边舞的女孩子跑上台来,我还以为就是要看她们的歌舞呢。
可是,紧接着,这些很年轻的女孩就越穿越少,越脱越光,接着就是全裸,接着就上来了几个与她们配合表演的男士,男士也是先半裸后全祼,先是三三两两,后来,这些全裸的男男女女就肆无忌惮的做起了各种各样的性表演
真让人瞠目以对
当然,一到泰国,我就知道这里有人妖,泰国有不少色情泛滥的地方,但是,我还是没有想到当今世界,有人会设计出这种在大庭广众进行的毫无廉耻之感的性表演。栗子网
www.lizi.tw令我更惊讶的是,这些表演的女孩子们,竟然没有一点羞惭或羞涩的表情,她们一直是笑嘻嘻的,面部表情完全像表演普通歌舞那样非常愉快
我开始目瞪口呆,接着就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我实在捺不下自己是个女性观众而羞耻的心,不是说要来看那场国剧么怎么看到的是这样的表演我想请梅妮带我离开这儿,可奇怪的是,梅妮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没有了踪影
我很恐慌,她怎么会在这时候丢下我跑了我一看我们座位的四周,全是一些近乎疯狂的、眼睛里充满了邪念的男人当然,这些看客也不全是男的,但女观众确实很少。当然,我也不敢说台下的观众全部是不知羞耻的坏人,但那一会儿,我真为看到了世上这种让人感官大受刺激又让人恶心得不知所措的场面羞耻非常
怎么会想得出这样的娱乐标榜文明的人类,难道真的需要这样的娱乐来刺激感官么
因此,当我一发现梅妮竟然突然不见了时,我真的吓坏了。刹那间,我还真以为她忽然起了坏心眼,把我领到这儿就跑了,我可怎么办人生地不熟,我到哪儿找她去
当我正在惊慌莫名时,一只手从后边伸了过来,轻按住我的肩膀,我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谢天谢地,原来,梅妮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后排她轻轻对我俯耳说,刚才是去洗手间了
我回过神来,说我们走吧。
梅妮却摇头说:刚才因为阴差阳错出了问题。我们约定来接的汽车还不到时候,司机现在是不会来的。现在出去不行,我们要走很长的路,那是不行的。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同她争执,像以往任何时候一样,我是她的“属下”,只得一切都听凭她的安排。我无奈地低头,皱眉闭眼,梅妮察觉到我的情绪,就越过边道,又坐在了我的旁边。
台上的疯狂表演在继续,我又偷偷瞥梅妮,只见她十分安然地半闭着眼,像是十分惬意又十分熟悉。她这是怎么啦她可能不是第一次看这演出吧我真怀疑那是她事先有意识的安排
等到这一场表演终于结束时,我才如释重负地随她走了出来。
出了表演场门口,梅妮说自己饿了,问我饿不饿我点点头。的确,刚才那晚饭,我们都因匆匆出门没有吃好,于是,我们就进了附近的小吃店,各要了一种比萨、一点水果色拉和一盅汤。
吃喝完后,梅妮接着又提议我们再到隔壁的酒吧去喝点什么,这回,她也不问我,为我及她自己各要了一小杯加冰的马蒂尼。可奇怪的是,在陪她喝了这一小杯酒后,我竟在刹那间就晕晕乎乎地酩酊大醉
我真的醉了。
后来的事就在那时开始模糊。我模糊地记得后来连上汽车,好像也是梅妮扶抱我进去的,别看她年纪比我大得多,可她的力气确实比我还大,也许,正因为她是外国人
对了,我没有详细告诉过周立,梅妮现在的国籍和工作的处所填写的都是美国,但她祖辈和亲属却都在英国。当然,美国本身就是移民国家,这在她,根本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凭她的身份、职业,凭她的护照,她在英国法国等任何欧洲国家,都是可以往来自如的。
梅妮在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的一个人类学研究所任职。但她是个混血儿,虽然是隔代的混血,她说过,她的曾祖母也是新加坡华侨。现在,她的家族遍布世界各地,她的叔叔和弟弟一在英国一在法国。她说她的父辈中许多亲属原来在欧洲各国还有美国的许多州都呆过,可是他们大多早年去世了。
不知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家庭,当然,这是外国人的习惯。他们是非常注意个人**的。你要不说,他们是从来不会打听的。
因此,她也从未对我说过她的母亲。但她不只一次说起她的曾祖母,老说自己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因为曾祖母是早年从中国福建到新加坡去的华侨。而这一点,就是她之所以对我“一见钟情”并且分外喜欢我的原因梅妮在每每说到这些事时,还总要提到她的弟弟杰奇。
我很明白梅妮这样说,有她的用意,因为她一直说,她希望她在巴黎某银行工作的弟弟杰奇见了我,也同样能够喜欢我;她曾经说过:杰奇弟弟后面还有个妹妹,叫阿曼达,可阿曼达现在不在了。几年前,她到夏威夷度假在冲浪中丧生为此,她悲痛异常。
梅妮反复说过,她之所以执意将我“弄”出来并一再要带我跟着她走遍天南地北,就是因为怀念丧生的妹妹阿曼达,她还说她的叔父和弟弟见了我,一定会同样喜欢我的。
所以,我出来时拿的是中国护照,却是因为梅妮给我办通了留学手续并给做了经济担保,梅妮真有鬼使神差的能力,她不但给了我一个合法的身份,还给我顺顺当当地办好了这份可在欧洲各国旅行和前往英国、美国的签证;而我的名字,就是彻头彻尾洋化了的“阿曼达”;现在,我虽然是一名将赴美国的准留学生,却拥有了梅妮博士的秘书和助手的身份,有了这样的身份和护照,我当然就可以跟着她遍走世界各地了。
梅妮让我充当秘书和助手的工作,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简单。
我已经学会了电脑,所以她交代我的工作实际是非常省事的:我每天只需帮助她整理、打印寄发一些寄往各处的文件和资料;如果她不在的时候,则为她应接一些四方来的电话,她说,到目的地后也是如此我以学习为主,附带帮她做些杂事。到时候我的学费完全不用忧虑,就凭她应该支付我的工资,绰绰有余。
总而言之,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一份非常轻松的工作,极好的机遇。迄今为止,我们一路相伴,而旅途生活中一切的一切,都是梅妮在照料我,很多时候倒像她是我的生活秘书,这使我一直对她感激不尽。
喝了酒后,我昏昏沉沉地失了知觉似的回到住地,进房就倒头睡着了。
醒来时我是被一阵钝钝的疼痛逼醒的,蒙眬中睁眼一看,床单都已经被血迹染红了。我一惊,冷汗遍布全身。
我以前有过轻微的痛经毛病,“老朋友”来的也不正常,但这会儿不但小腹胀痛,而且像小产那样血水迸涌我冷汗淋淋地痛醒以后,努力挣起一看,原来,我依然躺在梅妮的怀中,只不过,是在床上,并且是在她的房间的床上
梅妮好似一夜未睡,只穿着文胸内裤抱着我,我吓了一跳我恍惚记得适才的迷糊梦境,只觉得晚上看过的一切反复再现,我在与人**我像得了热病似的高声喊叫却什么也没有喊出来,只觉得自始至终似乎有人在紧紧地抱我,热烈地亲吻我,而且那人是我十分熟悉的
当我在惊惧疼痛中醒来一见床上染得通红一片的床单时,我惊呆了也吓坏了,梅妮一如既往地安慰我、亲吻我,她给我吃了一种止痛药,我才渐渐定神。
可是,在上洗手间时,我却骇然地发现了一个东西现在,我写出这个一点也不怕羞但在那时却真的吓坏了。
我看到的是一件性器是一只男人的巨大**
我顿时如雷轰顶我怀疑刚才在睡梦中,梅妮可能也对我使用了这件性器,而她自己是否也在一直使用呢她一定是乘着我的酒醉
我大叫一声冲了出来梅妮立刻又抱住我,继续安慰我,她叫我用不着大惊小怪,在西方,很多单身女人都是用此自慰或互慰的,这是发达国家性开放的象征。
可我还是害怕得不得了,我虽然不是混沌未开的小女孩,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她所说的一切,我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泪水不断涌出来梅妮,梅妮,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一个拯救我的好人还是一个行为古怪的妖婆梅妮,梅妮,哪是真正的你
我要记下的,当然不止是这些琐碎。因为那天晚上的刺激,我突然发觉梅妮后来对我的亲昵,是有点异乎寻常的,因为,她不像以前那样只是爱抚拥抱,亲我的额头和脸颊,而是一直使劲地亲我的耳垂、嘴唇,而且,她抚摸我的动作也有点反常,不像我过去感觉的有点姐性、母性,而有点像异性。
我开始害怕,我不知道是自己和她都是因为那天晚上观看表演受了刺激还是怎么的我不知道这一切仅仅是她一时的反常表现,还是她的真实面貌就是如此
我害怕得很,这几天我一直惴惴不安
但是,从第二天开始,我见梅妮又在埋头写一篇东西,那题目刚刚落笔,译成中文的意思,就是堕落还是提升从帕蒂亚的性表演看人类性文化的演变
我呆了。
这是说,梅妮并非像我所说的那么不堪,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研究。我把她想象得太卑下了
可这种研究偏偏是我不喜欢的。这就像前辈大师所说的,难道为了写妓女就非得自己也去当一回妓女不可么
我不得不记下这一事实,现在,我完全可以证实了:梅妮原来真是个同性恋者
她已经明白地告诉我:她希望我以后不但做她的助手,还能够做她的性伙伴
虽然,她同我说话的样子依然很温柔,很委婉,而“亲爱的”又是她一直都挂在嘴边的话,但现在,我听着她称呼我的感觉和以往一点不同了。
我很惊惧,也很惶悚。现在,我才明白她为我做的一切,原来,她不单是找一个工作帮手,而更是为了找一个她认为非常可爱的性伙伴,她自己也能从中得到对方的**抚
在明白表示了自己的心思后,梅妮的行为就越来越固执,越来越近乎疯狂而且,自从在帕蒂亚那晚看了演出以后,她每晚都希望和我同睡一床,虽然我总找借口拒绝,但她非常生气,有一次还打了我一个耳光,过后却又马上请我饶恕,并且立刻哭起来,哭得非常伤心,让我原谅她,说以后再也不强迫我了,但又央告我千万不要离开她,否则她就吃安眠药自杀
面对她这种不近常理的心态,我害怕极了,但我又很可怜她,也不忍离开她,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同性恋,这在当今世界应该不是一个陌生的字眼。可是,因为我们的国情,因为我的经历,我还无法想象和接受这种情感这种至今被我认为是畸形的情感。
我怎么能够接受这种恋情呢因为害怕,我将梅妮以往对我的好处都忘却了,我现在的心情真是矛盾极了,一方面我同情她的孤独,敬佩她对工作的那种极端的专注,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她的固执,害怕她万一因为我不顾念她的感情,真的自杀了可怎么办而且她会对我采取什么极端的手段她会不会杀了我
我心里乱得很,我是不是太多虑了按说不会到这地步吧因为,我也听说过同性恋者都是性格温柔的人,而梅妮除了对我明白无虞地说出她自己的真实想法以后,也并没有对我采取什么严厉的手段,现在,她对我更多的是无边的宽厚和疼爱。像母亲,像姐姐,而这一切呵护和爱,我都是从未体验过的。
我还是先不要往坏处想她吧这世界是复杂的,人也是复杂的,我怎么能希冀一切事都像水晶似的透明清澈呢
后来的这几天,梅妮果然稍微安定一点也许,因为我们是在香港也许在这地
...
方,她会分外感受中国人的传统而言语行为都有所收敛但愿她从此真的“改邪归正”我真害怕,我不知道她接下去还会不会旧病复发
刚到香港那天,我忽然起了一念:我真想逃出来,一步跨回中国来可那两天,梅妮和我寸步不离,她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看顾得越发无微不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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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犹豫了。离开她,我又能到哪儿去现在,无论从哪方面讲,我都已是覆水难收,我从出门开始,不是早都横下了一条心么我不能回去,我不想回去
天无绝人之路,现在,再怎么样都只能是走一步说一步,我不能回头了
我不能不跟她走到底了
我要不要再给周立写封信不不,还是等一等吧,这种情况下我若跟他呼天抢地,周立会怎么想豁出去了反正我不是没有处事能力,所谓闯荡世界,还能没有一点风险吗
不,还是给周立透露一点吧,将来万一要是有什么,他也可以知道我的情形。不过,我要掌握情绪,尽量控制一点,就写得节制一点
周立:
前几天,我真想向你大喊小叫地呼救,可你又离我这么遥远即便我遇到了什么风险,你就是坐专机来也赶不及的。
现在,我的心绪总算有点安定下来,虽然,我的不安并没有全部消失。人总是每到关键时刻就需要转念一想。可我一直都缺乏这种能够转念一想的冷静。
我想告诉你的是,现在,我终于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周立,我要告诉你:我碰上的梅妮,是一个敬业的专家,一个好人,可也是一个怪人,一个不可思议的怪人
有一次,我无意从她的护照上看过她的年龄,原来,她也只不过四十出头,可我还以为她足有五十开外呢,正因为如此,我一直将她对我的爱,看作一种母性,顶多是一个大姐姐的“姐性”,所以,我那么快就接受并信任她而跟随她。谁知道我还是先不细说吧,因为,这太琐碎了。在信上没法说。
我要说的是,我感觉梅妮的情绪很不稳定,原先我是将她当作我的一架保驾艇的,谁知她有时也是一个内心非常狂乱的人,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给你写这封信,我心里还是有点乱。我对以后的工作和前途,都有点把握不定,我不知道还要不要再继续跟着梅妮这么一路走下去。
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茫茫x月x日
刚才,我才发现,我一个星期前给你写的那封信还没有发出,那是我在转道新加坡的途中写的,我们在新加坡只停了两天,太热了,风景虽好,我却坐立不安。但这个地方令我马上想起你,想起你曾在这里拿过一个奖项那两天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是同你一块来这儿的,那该多好啊当然,我也是胡思乱想,这怎么可能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乘坐了一艘船,船上全是老外。当时风和日丽,景致美丽,一切都像许多电影镜头那么明爽。大船乘风破浪直向前方,快要抵达时,我听人喊:到了到了,菲律宾到了我高兴极了,可我在码头四处张望,怎么也不见你来接我我大声喊你的名字,回头找,四周却是漆黑一片,船也没有,人也没有,我掉在了一片冰冷的海水里,我本来还会游泳,可这会儿我却像只笨猪,怎么也不会动弹了,我恐怖得大声呼救,拼命喊你的名字,可是嗓子突然哑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就这样沉下去了,在下沉的一刹那,我在想:我死了,周立也不来救我,我死定了
梦当然是无稽之谈。这当然也是个无稽之谈的梦。可我现在是变得很迷信,很相信所谓的种种兆头,我总在想:这兆头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们马上要去英国了,可我在兴奋之际却生出一丝茫然。栗子小说 m.lizi.tw心里只愿命运之神能为我真正开启一扇幸运的大门
又:我将这封信与上次写的,一并发给你,没有办法,谁教我做事总这样无心无绪
茫茫又及
录三
“生活因你而美丽”
辗转多日后,我已来在伦敦。心情好,“录”又开始了。
欧洲的旅途对我来说,开始的感觉真是十分新鲜。
飞机盘旋在蒙古上空时,令我特别惊异:这片亘古沙漠,在飞机上看起来竟是那样神奇无限。一块块奇异的蓝、红、灰褐,交织成一片片迷离斑驳的色彩,但在这美丽斑驳中,唯独没有生命的绿色。
随后,就进入了俄罗斯的那片大森林,一望无际。我顿时兴奋不已,我觉得好像望见西伯利亚大铁路就像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幽深如海的大森林中穿越
迷迷糊糊了一会儿,感觉到了另一处完全不同的地方,荧光屏图像显示:已经过了赫尔辛基。一进入芬兰湾,景色顿时妩媚起来:绿的、蓝的、紫的,小小的湖,好似一块块碎水钻闪闪发亮。被缩小了的地球就这样一点点地展现眼前,真是风光别具。
似乎并不怎么累。新鲜将一切疲劳都消减了。时差也在无形中将这个旅程缩短了。
忽然就被告知:伦敦到了。
欧洲,欧洲,你将在我的人生旅程中留下什么样的图标呢我兴奋而又充满憧憬。
在飞机上写着这几行文字时,梅妮探过头来,朝我会心一笑。她知道我不时在写点什么,她说,她很欣赏我的勤快。
梅妮笑起来时,眼角就显现着几道很深很深的鱼尾纹,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就像阳光下的金色池塘,光波闪闪,这使她很美,本来不大看得出来的年龄虽然因为这几条鱼尾纹变大了,显得稍稍老相一些,但是,我觉得她这时候却显得特别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美。
在途中相安无事,我心里渐渐安定。
到伦敦已经一个多星期了。梅妮本来说过立即带我去她的老家苏格兰的爱丁堡去看看,但她到这儿后却又改了主意。
她反复对我说,她要办的事千头万绪,让我安心等待。她说,在伦敦办完许多事后她才能带我去家乡她说的“许多事”,当然也包括将我的中国护照变成今后的绿卡和在欧洲的居留证。不用说她在为我着想。至于其他,只要她不说出来,我就用不着操心用不着细问。
梅妮早出晚归,有时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不知道。于是,我也就既来之、则安之。乐得在宾馆里一个人清静。
现在,我总算老练多了。反正会英语,又不怕迷路。这真是适得其所,一个人走进走出挺自在。今天天气不好不能出去,正好可以从从容容记点东西。
梅妮对我来说就是一位福星。她是个地道的学者,别的行李不多,但身边总有大量的书。所以每走一地,都有看不完的书。我想看中国小说、诗歌,她一到书店就会毫不吝啬地给我买。现在,我常看一些中英文对照的通俗读物,又可以时时请教她,这使我的英语越发进步飞快。
为此,我顿生野心,我想在熟悉了英语以后,还可以学习法语、德语,我要努力学通多门外语,使自己真正变成有用人才,多面手。
我们住的地方宁静极了,空气清新无比,大草坪就像绣出来的一样,真叫人喜欢。说到绣,我又想起在飞机上曾见到一本介绍中国苏绣的专刊,当时就为之心中一动。我想,以后若是可能,我要说服梅妮设法在欧洲某个城市,开设一家专卖中国乡间绣品的公司。小说站
www.xsz.tw我所以想到这,是因为在江南小镇,很多女孩都是绣花能手,我们何不让这个传统在异国他乡好好发扬呢想到这里,我越发心眼通透满身欢喜。
是的,以后可以做的事很多很多,哪怕有朝一日离开了梅妮,我也能自力更生,绝不会没有前途,我完全可以按自己的心愿去自谋生路
茫茫,你要切记自己的使命,切记披头士约翰列侬说的:做你自己想做的人
天马行空的一想这些,我就因太过兴奋而脑袋发晕,一个多星期了,仿佛总像没有倒过时差,老是失眠。前些日子,还每天晚上担心,总警惕着梅妮可别半夜三更闯到我屋里来。
失眠症加剧倒好,反正睡不着,我就爬起来写,将所见闻的点点滴滴都写下来。
我们住的宾馆离海德公园很近。从海德公园的另一个门出来,便可以看到维多利亚女皇的丈夫阿伯特王子纪念碑的金塑像,真是皇家气象,气派非凡。
出海德公园另一个门不远,就可以看到戴安娜王妃住着的肯辛顿宫,现在也不知她是不是住在这里还是已经外出,可很多游人总是抱着敬仰之心拥集在此远远遥望,如果在哪个地方能够偶遇,更是霎时就会人山人海,可见戴安娜在百姓大众心中的位置。前天中午我在附近蹓跶时也遇见了这个情景,可待我奔前时,戴安娜和侍从车队已绝尘而去。
虽然未有这种幸遇,我仍觉得颇有兴味。在庭园中穿行时,想着她的一生,还想起了阿根廷的庇隆夫人。因为,戴安娜和庇隆夫人,都是我很为崇拜的人,从一个贫贱家庭出身的女孩奋斗成为“国母”的庇隆夫人,人生道路也是十分崎岖,但最终还是成功了。成功就在于她极度聪明,且有一颗勇敢无畏的心;而戴安娜之所以如此受人爱戴,也是因为她贵为王妃却为民众做了许多好事,她和民众的心始终是那么靠近所以我坚信:一个人不管活得长久还是短暂,只要认真地活过了,为人世做了好事,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彩的女人,生活就会因而分外美丽
“生活因你而美丽”这句话突然跳上心头,我想不起这话是谁说的是不是哪个名人的名句也许,就是我自己不意中想的这句话多好哇
啊,我是不是太狂妄了我能与庇隆夫人、戴安娜王妃这些显赫的人物相比么不不,为什么不敢比要比比,才会比出信心,比,才会比出勇气狂就狂,狂妄有什么关系人有点念想有什么不对是的,我一定要在心中时时燃着这种等于是奢望的希望,人若是没有希望活着,岂不是行尸走肉我要为希望活着,为理想而奋斗
对了,今晚一点事也没有,我为什么不再给周立写封长信呢写,马上写
或者,我将草稿录在这里,再试着用电脑给他打一封
周立:
你好
我在伦敦的兰沙卡饭店。对了,你看信封地址就知道是在什么地方。
梅妮说过,我们到伦敦,她就要带我去看大英博物馆,她早就说过:只要到英国,就要把这个最好的节目留给她与我好好共享。
这几天,我在大英博物馆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我非常满足。
这几天,闲来无事,我自个儿还穿梭了无数次伦敦桥,在桥畔看过无数遍“大笨钟”;我自己还去过格林威治村和丘吉尔庄园,那儿也是满目青翠的大树和草坪,要说天空和天象,我不怎么喜欢英国,就像上几天,一整日都是阴沉沉的。真不知道它打算什么时候让人放心出门。但今天,微雨与阳光交叉出现,别有一番气象。英国的公园,我真是喜欢极了,它总是那么宽广无边,又好像总是在向人展示生命的颜色无尽无际的绿色。
那天走在丘吉尔庄园的大草坪中时,我听说他的晚年,尤其叫人佩服什么事也不做,专心写回忆录,安心去当庄园主,养牛于是,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样板戏的一句唱腔:做人要做这样的人于是,就忍不住大声哼唱起来,而周围,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一个人在无边无沿的草坪上走着唱着,忘乎所以地大声唱你看,我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羡慕丘吉尔要在过去,我又会是个“反动分子”了你说是不是
茫茫x月x日
周立:
那天我给你写的信还没有发出,就接到你寄的特快件,我高兴极了你这封信寄得也真巧,因为那天下午我们正好要到另一个城市去,再晚一步,就会有许多周折。真是上帝保佑,那天,我好像有预感今天,该会有什么好事吧,谁知真还是天大的好事你的信
真心感谢你及时来信,你在为我担心,但不管怎样你是无法如你所说的“一定会赶来救我的”不是吗,还没等你赶来,我们又换地方了。而你目前又不可能像梅妮那样能够带我随心所欲地周游世界。你不用为我担心。前些日子我是情绪太波动,现在,局面有所改观,而且,实际情况也没有我原先说的那般糟糕。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
目前,我还是听从梅妮的安排,还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四处访问,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是这样一个状态,用简单的三个字来说就是:“在路上”。
我要你宽心的是:现在,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更没有什么事可怕得到了不得了的地步。周立,也许,我上次将有些情况说得过于严重了,你就原谅我给你带来的惊扰吧我当时是过于紧张。等冷静下来想一想,或者如同我们中国人常说的“转念一想”,情形并非如此,一切正在改观。唉,什么时候我到了“处变不惊”的地步,就好了
对了,周立,你为什么要给我寄钱而且寄来这不由分说的银行汇票还是“特快”的。梅妮说明天帮我兑现。我说过,我有钱,我过去几年积攒了一些钱,虽然这些钱在富豪眼中微不足道,但对于我这个小女子来说,派点用场没一点问题。因为这毕竟是我自己点点滴滴积攒的,它完全可以供我在紧要关头用上一阵子何况,我跟着梅妮一个子儿不用掏,她按规定给我发薪水和你寄的一样,也是美元呢我现在不需要钱,真的不需要,等需要时我会向你求救的。因为我总坚信你会在我最需要的时刻鬼使神差地出现的,就像在日本那会儿一样。你看,你给我的钱现在退又无处退,退了你肯定生气,那我就先留着吧就像对你的所有感激一样,我将它们一并深藏在我的心底说实在,你在信中三言两语道及的绘画以及你的工作状况,对我来说,远比你给我寄钱更能使我“心领神会”
写到这里,我不能不住笔,我不知道我上次给周立都说了些什么是还在泰国时发的那一封我以前给他写信总不留底稿。我大概没有把那些丑恶的事告诉他吧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这些个事,否则,他就会更讨厌我的。
实际上,梅妮最近与我相处得很不错。她说过,只要我不离开她,她会充分保证我的自由,不会打扰我,她说她要等待我对她的“真情实感”。当然,这种爱,就是她期望的真心而非通常意义上的爱我总算清楚,这就是同性恋者最明白的示爱,也明白她这个搞心理学研究的人,是很懂得怎样才是真正的征服。开始,我被她弄得那样害怕。但说到底,她并没有怎么勉强过我嘛。我知道,她一直用种种对我的“好”来感化我。但现在,我也有把握对待她,我在迈向海外之初,不能不利用她对我的这种迷恋,实现我闯荡世界的梦想。因为从根本上说,我离不开她,没有她的支撑,我寸步难行。
至于对她的“情爱”,我是有分寸的,我要绝对保持我的防线,绝不能让她有转化为“**”的念头,在这一点上我绝对会心似坚冰。
我总是反复揣摸梅妮,我怎么也弄不通她怎会迷恋上“同性恋”的那么一个有学问有很好的家庭背景而且看起来的确是修养到家的人
梅妮对自己的“性选择”当然振振有词,她对我坦白说,她是在美国上大学时接受这种思想并付之行动的,她还给我找了许多同性恋者的照片和资料,希望我能认同她的观点,说这也是当下世界的一种文化倾向,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接着她又轻描淡写般说:对同性恋的研究也是她的课题之一。
我听着就一愣:由此说来,莫不是我也是落到她手里的一个“研究对象”看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了
一般人都会想:男人同性恋好像还可理解,女的,就有点不可思议了。的确如此。具体到梅妮身上,就更加令人不可思议。
真是这样的。从表面上看,谁一见梅妮都会喜欢她,她是属于很有气质的那种人。虽然已近中年,但依然容貌秀丽,温文尔雅,皮肤白皙而洁净,淡褐色的眼睛极有光彩,就拿中国的美女标准,也真正称得上雪肤花貌。当她偶尔拿起一支cabrl点燃的时候,她眼睛微眯的样子,会令你看到真正的学者思考的神情;就是准备吸这样一支cabrl,若是当我恰好在她身旁时,她也总是或以表情或直接问一句:我可以吸吗不得到回答她是决不会旁若无人地擅自就点的。
梅妮的服饰也极有品位,通常大多时候,她都是家居状态,也不佩带什么首饰,棉布衣衫休闲裤,完全一副素面朝天的学者派头,可一出门就一反常态地“全副武装”。就像这几天特别是晚间出门,她就是全新打扮,全套行头,而且首饰也特别讲究:或一副黑珍珠耳环或是钻石耳钉;同样的黑珍珠或铬金项链,搭配得非常雅致。总而言之,举手投足,都非常有风度,有教养。特别是说话的声音,简直迷人极了,当她低低而近乎喃喃地叫你“亲爱的”的时候,你真觉得那是圣母才会有的声音
正因为她的这些迷死人的地方,才会那么快地诱惑了我。当然,对于她的同性恋观,我是死也不会接受的。现在,我倒觉得是我在好奇地观察和研究她。我总是在想,在她这古怪的癖性中,肯定有着一个非同寻常的以往。当然,她不告诉我,我自然也不问,但有朝一日,我想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梅妮曾经给过我一份有关同性恋者的资料,那里面也说到同性恋者维持相互的关系都不会持久她为什么要让我看这种对她来说是近乎“危险信号”的资料这不更说明她对我是无所防备的挚诚么在渐渐证实这一点时,更令我百感交集。
所以我坚信,梅妮在这方面的疯狂之念,也许很快就会过去的。我自私地想:在她为对我的“爱”一步步付出足够的代价时,我的好梦不是也就更快地变成现实么所以我得忍,无论如何得会忍。父亲在那样不堪的状况下都能忍,都能熬,我还有什么不能熬的何况是目前这样在许多人眼中是如此自在幸福的“熬”
刚才,我本来打定主意要给周立再写封长信的,但是,为了我在他信中的形象,我不能不把有关梅妮的情况有所保留。对,不到万不得已,万万不能写
正写着,梅妮兴冲冲来告诉我:亲爱的,您知道我们明天去的将是一个什么地方吗听听它名字的含意吧:“青翠可爱的地方”您猜
我猜我哪里会猜得出爱情使人盲目。虽然我百般努力,梅妮却总是高估我的英语水平,“青翠可爱的地方”是哪里照我看,英国到处青翠。
梅妮
...
总是这样,不到最后,下一站的目的地,她总不“揭宝”那么,她是如她说的:为了总是给我制造一点神秘、一种惊喜还是蓄意使我总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不能不一直盲目地唯她是从也许,这也是她为了有效控制我的“一法”
青翠可爱之地
“青翠可爱的地方”,原来是格拉斯哥
格拉斯哥,真是一个与伦敦风味迥异而同样迷人的地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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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妮到此地来,也是为了她的研究。她是想完成某项数据的搜集和调查,还要同这儿的市政府打打交道。
格拉斯哥是个老工业城市,那老牌的资格,在英国也是数一数二的。但这个城市乍一看,是根本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的,这“特别”只有实地一看,慢慢体会才能感觉出来。
到了格拉斯哥后,梅妮马上带着我去市府办事。在接待室等待某位要员时,梅妮让我一个人出来在市府前的广场游逛一会儿。
这广场叫乔治广场,就是纪念这位历史名人的。那个特高的塑像塑的大概也是乔治吧,我蹲下腰左低右弯,最后几乎趴在地上,才勉强拍了一张“全景式”的照片。
正在这时,一个在广场散步的老头,立刻走过来:孩子,你要帮忙吗
我明白,他是想帮我照相。
我谢过他的好意,在英国,你到处都可以遇到这样自动想帮助你的人,据说美国法国也是如此。这是很教人奇怪的。他们也没有开展学雷锋运动,但绝大部分人都有一种本能或者是说出于自然的爱帮助人的品性,这,就是文明和教养,这就是民族素质的体现。我用不着媚外,但我一点不掩饰我的崇洋。西方国家的文明,难道不应该“崇”么
梅妮马上就叫我进去了。如果细细记下同市政厅的官员们交谈的经过,真是十分枯燥无味的,可我又不能不如此这般地照办。说实话,在那种情况下,我只不过是梅妮的一个小小随从,一件摆设。当然,更因为有许多内容他们说得太快,也很专业,我没能全部听进去。我只是知道梅妮是在向他们作咨询,是作关于拆除城市旧建筑时如何保留原有文化设施的咨询。她还很详细地问了其他琐碎的事:在实行旧建筑清洗时,采用了什么技术费用多少我的任务就是拿小小的录音机一边听一边帮梅妮记录,记着记着,我的一颗心早已飞出窗外。
我心不在焉,是因为想早点去看那一条教我十分感兴趣的“市府凉廊”。
梅妮当然不会着急,这里的一切,她都耳熟能详。这些见闻对她来说,早都不算什么,但对我当然是前所未见。
终于观赏了市府凉廊。
我没有想到这条凉廊是如此精彩它从上到下都是大理石建筑,橙红色的花纹,天然而别致,架设在四方的影灯一打,倍加富丽堂皇,真是令人惊叹
这个凉廊,又称市府前厅,是模仿文艺复兴时代罗马教堂设计的,采用镶嵌瓦、大理石、花岗岩及普通石头混合材料装饰点缀,那四座塑像,或者叫女像柱,则是格拉斯哥人崇尚的美德、智慧、纯洁、力量和荣誉的象征。
天花板和地板用威尼斯式的镶嵌瓦拼成,天花板很光亮而地板不加釉,据说,单前庭装饰,就用了一百五十万块镶嵌片。镶嵌板间悬吊的熟铁灯,是用威尼斯玻璃配置的,支柱所用的红色花岗石来自苏格兰的彼得黑,底层的灰色花岗石来自阿伯丁,周围的大理石则来自意大利的塔斯加尼。地板也是镶嵌式陶瓷铺制,其设计和花样正好与上面筒拱穹窿设计相称。
这座凉廊,毫无疑问是格拉斯哥一直为之骄傲的建筑之一。
这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奠基石,是1883年10月铺放的。1888年的8月23日,维多利亚女王为之举行了落成仪式。栗子网
www.lizi.tw该建筑物的建筑师是威廉杨,他是佩斯利人,当时国家爱尔兰也实行公开设标,在一百多人的竞争中,他的建筑设计方案夺魁获选。
梅妮还告诉我:这座建筑物总造价近五十八万英镑。这在当时也是费用浩大的投资。建筑落成后,首次市政府会议于1889年10月10日在此召开。于是,这座市府与它的凉廊从此将载入史册。
去年,是这座凉廊落成的一百周年,据说也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
我终于明白了梅妮为什么要赶到这里来作这样的调研,文化,是包罗万象的。她的许多研究文章,也都是对各个国家文化的全方位的扫描。
我之所以不厌其详的写下这一切,是因为我突然想着这一切可能对周立也会有用。周立他是画风景人物的,对著名的建筑,对世界上一切美丽的建筑,他不可能不感兴趣。我在想:如果有朝一日周立到英国来,那么,我一定要推荐他去格拉斯哥去看这座凉廊,他一准会觉得值得一看。
梅妮曾说,格拉斯哥这个名字原来的意思就是:青翠可爱的地方。可现在的格拉斯哥,从表面上看并不是很青翠,至少,青翠的程度比伦敦差远了。而即便作为以往的工业城市的优势,也好像在逐渐衰落
从格拉斯哥回伦敦后,最令我振奋的消息,莫过于周立的又一次获奖
那是一张新加坡早报刊登的消息。我真想马上发电报给他以示祝贺,我奇怪的是,周立在上次的信中为什么只字不提
为此,今天吃晚饭时,我特地要了一杯香槟梅妮很奇怪地看着我,她看我兴高采烈的样子,就猜我一定事出有因。
不过,那天在她帮我取汇票时,我同她说过:这个给我寄钱的人,是我的哥哥。她听了,便长长地哎了一声:是亲哥哥吗但我看得出来,她有点嫉妒,特别是这几次连续收到周立的信而我又是那样不可抑制的高兴。
梅妮就是这样,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周立是谁,现在,一看信封是周的笔迹,神色中就有着深深的嫉妒。嫉妒我与他的来往。而嫉妒,就是同性恋者的最大特点
好在梅妮她不酗酒,那种仅仅是消遣的女士烟,也吸得很有节制。因为她知道我不喜欢吸烟的人。她没有这两样恶习,所以我很容忍。但是,对她着迷于“同性恋”行为的恐惧,依然一直存于我的内心。
有时候想想,我们就像在暗中相互窥视的两只老猫,随时准备着不是亲热互拥就是撕咬成一团,一想到这个比喻,就使人不寒而栗。
我们到了苏格兰。
梅妮一反往常地告诉我:这次,我们在哪个城市都不停留,随即就到爱丁堡她的故乡去
爱丁堡,爱丁堡,这三个字早就像熟悉的乐章在我心里盘旋了许久,我充满好奇地等待着它,因为,梅妮在对我描绘爱丁堡时,我眼前就浮现起那成片风格独特的古堡,我想没有一个城市会像爱丁堡那样充满古老而极富诗意的情调。
梅妮没有告诉我们会在爱丁堡待多久。看她的意思好像一回到家,短时间内是不打算出门了,她说过:起码要等到她在法国的弟弟杰奇回到这儿与她团聚后再说。
杰奇,杰奇该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蝴蝶做梦的庄园
爱丁堡梅妮的家乡。
到这里,对梅妮来说,应该是到“家”了。
这次,我们没有住旅馆,而是径奔她的家位在城市近郊的一座庄园。
庄园大而古老,从前门绕过花园进入住宿之地,就绕了好大一段路。从进入两扇洞开大铁门的一刹那起,我感觉就像电影蝴蝶梦中的镜头,而一种充满神往的画外音也同时响了起来:曼德琳,曼德琳,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进了所住的这间房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夜色中,我试图打开窗户看一看,可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拧开这窗拴,便只好撩开沉重的落地窗帘隔着玻璃往外望,只看见一些黑糊糊的大树,影影绰绰。风吹树叶的声音飒飒的特别响,教人有一种孤凄的感觉,我感觉我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昨天晚上,在前厅迎接我们的,是一个身躯高大的老头,梅妮说那就是她的叔叔菲力普。别看他鬓发银白,但面色红润,体态健梧,是一个长相很典型的英国老绅士。
一只全黑的爱尔兰大狗,紧紧跟随他的身后。
大概是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吧菲力普特意穿上了深蓝色嵌红条方格呢的苏格兰男人裙装。他和梅妮拥抱时泪流满面,似乎激动得难以自己。
梅妮介绍了我后,老菲力普非常惊奇地看着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出十分喜悦的光彩,接着就再次用很标准很有分寸的额头亲吻,表示了对我的欢迎。
一个女仆不声不响地送上了两杯茶和一些茶点,梅妮和老人悄声而简单地交谈一会儿后,就又各自归于安寝。
我多次设想过这个家庭的会见场面。但没想过是这么简单:一个寂寞的英国家庭对于阔别经年的亲人的归来,大概都是这样的吧亲情热烈而又平静简单
可是,我躺下后,却是久久睡不着。
望着这墙纸有点发黄、装饰十分古老的房间,望着紧掩的沉重而垂着大流苏的窗帘,望着这无处不有铜饰镶嵌的硬木家具、还有这盏橙黄色的羊皮灯罩的台灯,我一直觉得简直像在做梦我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已经上午十点了,还没见梅妮从卧室出来。
而我,一时还不知道她究竟住在那个房间这座庄园,对,梅妮没有告诉我这座庄园的名称,但我从那些字样上,包括门上铜牌、楼梯的铜包条,甚至桌布、餐巾的绣花上,有着“pg”菲力普姓氏的缩写。
那就叫菲力普庄园吧。
这庄园有许多房间,一层层自不用说,转弯抹角就是一间,好像每个房间都是住人的卧室,又都是大大小小的客厅,贵族们真是奢华,有这么多房子。我从来时就知道,这儿只有主人梅妮的叔叔菲力普一个人住。所以平日里这些大多数房间都是房门紧掩而没有丝毫动静的。
除了那条大狗偶尔的吠叫,连庄园的花园以及四周,都好像没一点动静。
从来到这儿的第一眼开始,我无时无刻不感觉着走进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故事,可将又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闲着无事,我会将这儿的一切见闻都陆陆续续写下来,就像日记那样地零零星星地写。
于是,我又问自己:我记这些做什么难道我也想写一部蝴蝶梦那样的电影不成但是,不写这些打发时光,我又能做什么呢现在,除了背法语,读中英对照的书,我就无事可为了。
怎么搞的,才两三天工夫,好奇和神秘感还没有消失,我就感觉无所事事的无聊了
对了,那天傍晚,我们进入爱丁堡城的一条街时,只见街头有一条狗的塑像,梅妮告诉我:这狗名叫保比,主人死了,保比守墓十四年,直到自己也死去。
我心头一震。义犬的故事总是那么动人。于是,我才明白为什么老菲力普也将他的那条黑狗取名保比。
但梅妮家的保比很凶大概因为我是生人,一见我,保比的两只眼睛就发出那种使人胆战心惊的绿光,喉咙里还有一阵不满的低吼,我真有点怕它。
但是,老菲力普和女仆安迪一唤它,它马上就安静下来了。
刚才,它还过来嗅嗅我的手,友好地退回去了。看来,我不光要学会同这家人相处,还要同这条大狗友好相处
晚上睡得不错,清早起来后,感觉就不一样了。
这几天,我已经把菲力普庄园的花园,里里外外都走了个遍。
当我每天一早将这种“巡览”进行完毕的时候,梅妮还是毫无动静。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每天她都比我起得早。我诧异的是,梅妮一回到这儿,和往日大不一样。从早到晚,她总躲在屋里,她是在看书写东西还是睡懒觉反正她从房间里出来,总在快中午时分。
早餐,我们三人总各吃各的。从第二日起,安迪就明确告诉我不用等他们了。
梅妮总是到中午时才出房门,用了午餐、喝过下午茶后,又钻进了她的某间书房里。
只剩我一人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于是,我想,我倒成了个地地道道回来度假消遣的人。
我的闲暇兴趣,就是观察这座古堡式的住宅,它的样式和形状,都使人分外感觉着它那贵族式的古老,可使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它的园林,那么大的园林,到处是橡树、槐树和栗子树,还有许多不知名的花树和矮矮的灌木丛,交错成一道道高高低低的绿篱,在微风中簌簌拂动,小道上的满地落叶,更衬出了花园的几许荒芜。
这园子真大、真幽深呀在这儿,真是不知道有多少蝴蝶可以做梦
此间已是深秋,金色、红色、苍翠的树叶杂生交织,真正是层林尽染,这林子中还有个不小的池塘。那么大的树林子,一圈走下来,我敢说藏下一个连队也没有人找得见。从池塘边看庄园住宅,只能看见树丛中的两个错落的尖顶。
现在,我也知道了庄园里,除了主人菲力普,除了那个不声不响的女仆安迪,还有一个黑人男仆安德鲁。不过,他只负责外边包括园林里面的杂活,从不进屋子里来。而给这个庄园采买东西的,就是那个那天晚上来接我们的脸上长满雀斑的司机小伙努尔。
努尔每天要在此进进出出好几趟,要什么送什么。有时,老菲力普偶尔要外出到比较远的地方时,也让努尔给他开车。而更多的时候,那辆曾经接过我们的豪华而阔大的劳斯来斯,总是寂寞地闲置在车库里;在它的旁边,还有一辆也很新的敞篷跑车,只不过现在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我想,这大概是杰奇的坐骑吧。说到坐骑,对了,我发现老菲力普还养着一匹非常漂亮的马,真叫人喜欢透了它也是由安德鲁喂养照料的。
这几天茶前饭后,我都在翻看那本夏洛特姐妹写的呼啸山庄,中、英文两种对照着看。以前我也粗粗地看过,可总觉得这部书比简爱差远了,感受也没有现在深刻。大概是现在身处彼地,很多眼前的景观令我触景生情吧这两部书,都是渴望亲情爱情的女性的自白书,从始到终充满她们内心的呼喊,可是,世界上有几个好男人读懂了简爱和呼啸山庄有多少男人能倾听理会并尊重这些自尊而又聪明的女性情感呢
两个“爱娃”
我没有猜错,安德鲁喂的这匹马,果然是老菲力普最钟爱的坐骑。
这匹马是深棕色的,更准确点说,是巧克力色的。那马真是漂亮极了,那毛色就像缎子一样,我真没有见过如此油光水色漂亮透顶的马,它的四蹄、它的长鬃、它的尾,可以说无可挑剔,更使我怦然心动的,是它的神情,那双眼睛的神情。它站立在马厩外边眼望前方时,好像真的在沉思默想,那神情真是高贵而又驯顺。
不,准确点说,当你望着它时,你不会感觉它是一匹马,而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安德鲁告诉我:老菲力普前前后后曾买过三匹马,前两匹马,一匹病死,一匹伤于赛马,但这先后三匹马自买来之日起,老菲力普都一律为它取名或更名为爱娃。
我已经听安妮说过:爱娃是女主人的名字。她同我说起这时,有点神秘兮兮地说:你别在菲力普面前提起她。我心领神会地点头。想:老菲力普这所以这样称呼他的爱马,当然是为了纪念他心爱的亡妻。
安德鲁还说,这匹爱娃买来后,养了好几年了,老菲力普虽然依然年年都牵着它去看马赛却从不舍得让它去参加,他现在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在下午骑着爱娃在庄园的园林里溜达几圈。
望着爱娃,我突然想起了和马有关的一切往事,不,确切地说,是和母亲的记忆有关的往事,这一想,我便突然浑身战栗,不能自己。
是的,现在,马竟然成了我爱恨交加的动物,当这种思绪上来时,我简直不能向它多望一眼。因此。当我感觉自己已经突然泪水满脸后,我扭身就走。
第一次,安德鲁大概是吓了一跳,他以为是刚才什么说得不合适,得罪我了,拼命追上来向我道歉。
我当然没法向他解释,我摇摇头,走了。
于是,我后来通常就只在林子里溜达,再也不敢走近那马厩了。
我一直很盼客厅里响起电话,既希望是周立,也更希望那是从巴黎打来的如果是,那一定就是梅妮弟弟杰奇打来的,可是,总是没有。
这庄园,真像是被世人遗忘的角落,若不是每日时不时响起努尔按门铃的声音,我甚至都觉得它已经与世人隔绝了
我甚至怀疑梅妮说的她弟弟杰奇是否存在他为什么迟迟不告诉他来这儿的准确日程但我尽管藏着万千疑问,却不敢动问。
在客厅里,尽管也有电话也有电视,可老菲力普和梅妮,好像从不想到要使用它们。
我当然更不敢自作主张去打开,因为,明摆着没有电话是我要打或可以打的。
我奇怪的是,他们好像心甘情愿地保持着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
种种问号再次涌上心头:那日快抵达时,梅妮告诉我她叔叔家好比自己的家,她曾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可是,守着条件这么优裕的叔叔家,梅妮为什么不在英国而是要到美国去上大学现在,她既选择了这种走南闯北的职业,为什么又那么眷恋这个古老的庄园看她在外边的不倦奔走和在家的慵懒,真是判若两人。
叔叔菲力普更是古怪,每天早晨,他一看到起床的我和梅妮,眼神就大放光芒,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情真是难以形容,可有时候,你真明明白白站在他面前时他好像又视而不见,两只眼睛越过你而望着前方,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我都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大概,这位年轻时的利物浦远洋轮的船长,遍走世界而倦游,老来又如此孤独,故而什么心思都有却什么地方也不感兴趣了
还有令人奇怪的一件事是:在这个偌大的客厅和楼道,挂满着各种画像当然是人物肖像,都是很古老的,有两个还穿着古老的贵族服装,这当然是菲力普家族的祖先们。
至于菲力普自己,也有一张他站在大船船舷的黑白照片高悬其中。这张照片,菲力普是威风凛凛穿着海军军装的,我问过梅妮,才知菲力普在二战中为军队服务,运输过给养。
但奇怪的是,我看来看去,就是没看过一张女人的照片,梅妮说过她与弟弟都曾和叔叔合拍过一些照片,可我却没有看到,她的婶婶爱娃的照片也没见一张。
我悄悄问梅妮,她沉默一会儿,说:爱娃的照片在叔叔的卧室里。
这使我更加好奇非常。有天中午,我偶然路过菲力普的卧室,那门半开着,菲力普正在酣睡。他的爱犬保比,此时也在床上他的脚边呼呼大睡。
我从半开的门中瞟了一眼,果然,他的床头有张绝色美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戴着雪白的草帽,年轻
...
得就像一个小姑娘,真像是菲力普的女儿而不是他的妻子。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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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定神一看,那照片有点发黄,是那种年代久远的黄色。
我这才相信那肯定就是爱娃。但是,关于真正的爱娃,是否仅仅是这样一张照片就可以说明她的存在呢
这天晚饭后来到客厅时,菲力普忽然叫住了我,并且兴致勃勃地拉开了椅子让我坐下,向我示意:要同我谈话。
菲力普双眼炯炯,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他问我是否知道二战知道多少是否听说过英国的多佛尔港还有与其遥遥相望的法国的加莱
见我茫然地瞪着眼睛,他又问:那么你知道在这个多佛尔港和加来,曾经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吗还有在菲力普很快又说了个地名,快得我竟没有听清。
我涨红了脸。说实在,我难以面对菲力普的这些连珠炮似的问题。倒不是语言障碍,而是相关的知识。
我支支吾吾地说明:我只是在课堂上听老师给我们说过中国人英勇抵抗了日本的侵略,而在欧洲,抵抗法西斯的是当时的苏联斯大林元帅是指挥,当时的苏联有很多英雄。至于英国和法国的说实在,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很窘迫。
“她还是个孩子,你就别让她为难了”梅妮终于替我解围了。“嗯,我知道您想说的是你们的船队在多佛尔港的那次遭遇战,菲力普,我都听了一百遍了”梅妮朝我挤了挤眼,然后也以很快的语速朝菲力普说了句什么,快得我同样没有听清。
菲力普的注意力好像已被自己的话题牵走了,他摇摇头站起身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地图似的书,又拿出放大镜顾自翻看,一边咕咕哝哝,好像也没有再与我讨论什么的意思。
梅妮又一次朝我以手势示意,意思是: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离开客厅时,梅妮在我耳边轻声道:他经常这样的,亲爱的,你不用将他的问话当一回事。
我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
命运之石
梅妮终于打算出门了,她说明天要带我去逛游爱丁堡城,我高兴极了。
就凭那天晚上到达时曾匆匆一瞥的印象,我就对这个城市非常有好感,早就想好好逛一逛了。
夜色中,那一幢幢高高低低的古堡,都带着再“老牌”不过的神态,向我显示着它们的远逝的神秘,特别是汽车驰过那些古老的路面时所发出的特殊声响,更是我在读英国小说就刮进耳鼓的声音古老的苏格兰,古老的爱丁堡只要感觉自己真真实实身在此处,梦中的感觉就会一次次涌起。
一高兴,我又睡不着了。一边背诵法语单词卡片,一边翻圣经,这些日子,圣经是我翻得最多的书,翻得我觉得自己都像梅妮一样,快成基督徒了。而住宅里上上下下的好几间书房,真像是一个大图书馆,那儿的书应有尽有,梅妮说,很多新书都是她采购的,有时候则让叔叔采购,一个电话回去,叔叔就让人什么都办齐了。
我突然想起来:记得前些日子,我在电视中见到平生所见的一件稀奇事:给羊穿衣服。但现在,我再次一看资料就明白了:原来,此举不是怕羊冷,而是因为那个地方缺草,羊没有草吃,就会互相撕扯对方身上的毛,为避免这样的事发生,这些管理者就想到了给羊穿衣服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现在全球的草原面积越来越小,面临荒漠化,如何延缓草原的寿命是非常严峻的事这是梅妮听了我的提问,皱着眉头郑重告诉我的。
我往往在很多事上想当然,自以为是。梅妮却是个知识非常丰富的人。就为这一点,我总是很佩服她。
但是,关于她的已故的婶婶爱娃,我尽管好奇心重得都要被她压垮了,却多次话到嘴边不敢问是呀,这毕竟太冒昧,人家不是主动说的事,千万千万不能问,面临一个陌生的家庭,更要善于沉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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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连着游览了好几天了。
这几天一早,梅妮总是让努尔把我们送到卡尔顿山的山脚。接着就告诉他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来接,马上就又让他把车开走了。
在晨光中,我们上山,从山上俯看整座城市,那儿有一座类似古罗马斗兽场的建筑,拐弯就是哲学家道格拉斯的雕像。
这些弯曲的山道,全是要靠游客自己走的。爱丁堡的很多游览地,都靠游客的双脚去品味风光,所以,它的很多路都是很古老的麻石路而不是让汽车任意穿行。
沿大街游览一圈后,印象深的有苏格兰博物馆、爱丁堡大学法学院、皇家里街
有天下山时,我们又去此间市政府门前转了一下,只见院中有一战马的塑像,是有名的邦斯皇帝的坐骑。那战马的飒爽英姿,很像老菲力普的“爱娃”。
记得那天下山后,梅妮又带我去逛游城中的王子大街。这里是商品街,很热闹的所在。不怎么热衷逛商场买装饰品的梅妮,突然看中了一条当地的特产羊绒披肩。那是有着暗红和深蓝方格的地道苏格兰大披肩。
她见我也很喜欢,就又选了同一款式而不同颜色的一条,说要送给我。她说:我们围着同样的款式,多有意思,让叔叔看着也高兴。
我想:我这一条应该自己买,就赶紧掏钱,梅妮死活不肯。我说:既这样,那么,你那条算我送你的。因为,从跟她一路出来,除了寄信,我还从没有自己花过钱呢。
她一听我的主意非常高兴,当即就深深吻了我一下。而我们,这是第一次互送礼物。梅妮让我当即披上,又把我的长发捋下来,散披在肩上,然后走开一步望着我,摇头叹道:阿曼达,阿曼达,我亲爱的,你真是秀色撩人啊
说完,她又过来紧抱着我,抱得我气都透不过来。
她这句话和行为,使我又一次感到她一直企图与我建立的那种非同寻常的关系,一颗心立刻收紧了。但我想,这会儿是在白天,是在热热闹闹的商业区,她会做什么我用不着太神经过敏。
这一想,心里又渐渐松弛下来,跟着她到处游逛一直到天黑。
我们逛游的爱丁堡城堡,建在一面半山坡上,那城门城墙,全用坚硬的石头筑成,四周是峭壁,古堡城墙迂回曲折,四周都有类似防御工事的炮口,一些古老的大炮也架在那里。这样的地方,要攻下它是着实不易的。
这里的标志性的建筑,便是这座现在已改作博物馆的古堡,堡中有许多陈列室,最宝贵的当然是王室权力象征的宝剑和权杖。
面对这些历史陈列,梅妮现在都用不着给我讲解了,我只要慢慢看说明牌,就能一目了然,于是我常常拉在她后面,自己慢慢看过来又看过去,完全用不着她费心。
我最感兴趣的是那块有名的“命运之石”。
据传说,“命运之石”是上帝的赐物,取胜后的王者,将它踩在脚底下,就作为登基的标志。可是,这块原在苏格兰发现的“命运之石”,一度被英王爱德华拿走了,爱德华即位时曾坐在这块石头上面。
现在,古堡展览馆里,就有这块石头的照片。而在陈列在展览大厅的,则是一块复制品真品还在伦敦。
关于这块命运之石,有许多动人的传说。最感人的就是:许多年前,爱尔兰一个勇敢的青年,英勇无畏地将它偷回苏格兰来,为了抢夺这块“命运之石”,当权者曾将所有的交通要道封锁,为此,英格兰、苏格兰还有爱尔兰曾打了很多仗。
据说直到现在,英国议会还屡屡在讨论要不要将此石物归原主、还给苏格兰的问题,但这一提案也屡屡遭到有些人的反对,苏格兰方面却一直坚持要讨还回来,还坚信只要是英明的君主当家,肯定能还成。栗子小说 m.lizi.tw
照理说,现在的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还有威尔士,早都是一统的大英帝国,而在一些文物上还有个争归属的问题,真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这块复制品石头现在展置在展览大厅,对着它左观右看的人也特别多。我想人们之所以对它有兴趣,除了围绕它发生了那么多有意思的故事外,还在于它的名字命运之石。
命运之石命运之石据说,只要能够亲手摸它一下,就会得了上帝的赐福。
果然是那么神秘且对命运有那么大的作用么我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块命运之石,总觉着冥冥中有点异样的昭示。不是吗,我这个也算得身世飘零的中国女孩,一下子来到苏格兰爱丁堡,且与此间一户不无独特的人家有了某种独特的维系,不是独特的命运是什么
明知是神话,而且眼前的展物又是仿制品,但传说使它神圣。于是,我也和许多人的心理一样,真想去摸它一下哦,愿上帝赐福给我吧
傍晚回家,我见努尔正好还在,我便请他为我捎走寄给周立的信,谁知梅妮见了,一脸不悦,一晚上都没有同我说一句话。
她当然猜到我又给我那周立“哥哥”写信和寄信了,我心里明白,也只好佯作不知。现在,我倒担心我以前写给周立的信,他有没有收到梅妮会不会扣下也不知道努尔有没有将这封信寄出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家不会就这么死水无澜,它或许在暗中发生着什么我难以预料的事,为了“立此存照”,我想,以后给周立的信,就不要交给努尔,我应该自己寄。
至于我自己,“今天我已苍老”,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我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我想:总用不着未雨绸缪地担心吧
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我为之“未卜先知”、“神经过敏”的事儿,终于发生了。
这天一早,一反往常早起的梅妮交给我一叠厚厚的材料,让我将其用红笔勾过的部分,一一录在电脑里。
我非常高兴:“正式”的工作又开始了,又有事做了。
在交给我时,梅妮又一如往常地用非常温柔的声调说:亲爱的,你可以慢慢地做这件事,可以慢慢来,但记住,要仔细,每打完一段都要好好核对,一定不能出错。哦,你只要工作半天就行,剩下的时间,休息
说着,她又揽过我,吻了我的脸。
可这天午饭时,老菲力普提议饭后我们一同去骑马,准确地说,是去陪他骑马。
梅妮当即就拒绝了,说是自己要看资料,没空。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我一看老菲力普那失望透顶的神色,就说:下午做完了事,我陪你去吧
菲力普很高兴,连忙用饭巾擦了擦嘴,就过来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梅妮斜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下午,菲力普骑着爱娃,骑了一圈又一圈,还让我也试着骑,结果我刚骑上去还没走两步,爱娃就一蹶后蹄就将我掀了下来,虽然没有摔坏,但我还是着实吓了一跳。看来,我还真不该和这马打交道。
老菲力普也吓了一跳,爱娃却若无其事地斜着眼看看我,那神情真像是一个贵族在鄙视一个他最看不起的下人。
老菲力普让安德鲁扶起我后,连声嘟囔着安慰我,不一会儿,就和我一同回来了。
刚进客厅,却见梅妮一直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一支烟,冲着菲力普和我似笑非笑地冷笑,那神情是我前所未见的。
我很疑惑。心里又羞愧又紧张,一下子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当晚,我所见的一副景象,再次使我心中充满了不安。我把到庄园后的一切过程,都细细想了一遍,还是不得而解。想了想,又爬起来给周立写信,虽然明知写这些也无用,但现在,我一遇事紧张,就不能不想到周立。
一想起周立,我就懊悔,我恨自己的失策,也埋怨周立无意或有意的粗心和无情为什么我几次问他姑妈家的电话,他始终不肯说
种种种种,都是猜测。但在另一方面,却更加强化了我的自尊,求天求地不如求己,即便有天大的灾难,也得靠自己化解。除非万不得已。
是的,真爱一个人,就不能总让他为我担心。可是,茫茫,现在,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周立他是你所爱的人呢
孑然一身的我,在世上惟有一个可以联络依靠的人,都没有足够的资格可以言爱,我真为自己伤心
已经过了午夜了,还在看书的我,突然听得有人在抽泣,声音时断时续,这是前所未有的。我因为下午摔那一下,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双臂和两条腿还是有点酸疼,一直没睡着,便悄悄披衣走了出来。
我听见那抽泣的声音,好像是在梅妮的房间里。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越发诧异。
我悄悄走近去,只见房门没有关严,我听见老菲力普也好像在她那里,声音响得近似粗暴,两人在一高一低地说话,而梅妮则好像依然在哭。
我想糟了,这可怎么办我要不要走进去。梅妮没有邀请我,我是不该进去的,因为虽然我们一路亲亲热热地同行,但自打回到庄园后,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她的寝室。
我犹豫着,正要折身走回,听声音,老菲力普好像要走出门来了,我一紧张,便赶紧避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疑虑重重,刚躺下没一会儿,只听有人在叩我的房门,不用说那是梅妮。
梅妮来了,两眼当然是刚哭过的样子,又红又肿。她一坐到我床上便又抱着我一边亲爱的亲爱的叫着,一边哭个不停。也不知为什么,这会儿,我倒是对她毫无戒备之心而只有一种莫名的怜悯。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真是又紧张又害怕。我连忙安慰她,为她拿了热毛巾揩脸,梅妮好不容易安静下来。
她再次点上烟,开始同我说话,说要同我商量一件事。我点点头,静待着她的话。
但当我听明白时,我简直傻了。
天哪,原来她要同我商量的是这样一回事
这个家,终于在我面前撕开了大幕,露出了原来的真相。
我这才知道菲力普并非梅妮的叔叔,而是她另一层意义上的父亲。
她原来一直平平淡淡称呼的婶婶爱娃,实际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的母亲年轻时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跟人私奔了。那男人是个歌剧院的三流演员。而梅妮和她的弟弟杰奇,便是母亲爱娃跟情人私奔后的产物。
为此,菲立普深受打击,他曾一次次追踪爱娃未果,当最后得到确切消息时,爱娃和她的私奔男人恰恰双双死于车祸,亡命在法国和比利时交界的山间公路上。
菲立普从孤儿院把梅妮姐弟俩接了回来,直到把他们送进学校培养成人。
这些年,菲力普后来也曾与几个女人同居过,但都没有正式结过婚。他对于梅妮姐弟,确实尽了一个父亲的抚养之责。
但是,他有怪僻。他虽然也爱他们,却对从小在他监护下长大的梅妮姐弟,定下了他的一些极为严格的“家规”。比方说每年中的他与爱娃结婚的日子,他就一定要让他们姐弟回家,不管在天涯海角,他一定要他们赶回来,在那些日子里,菲力普通常都要对着姐弟俩先是歇斯底里大发作一番,数落他们母亲的种种不是,然后又拿出那些年来他为寻找爱娃所花的一叠又一叠的账单,把那个诱拐她的男人大骂一通,然后又捧着爱娃的照片涕泪满面,号啕大哭。
这些年,菲力普还把大部分的钱花在养马上,他对马赛的热衷无以复加。
梅妮说你还没看见那个马具仓库,他为爱娃马定做的马具,都是最华贵最高档的,他为各种赛马和赛马协会的活动,花钱无数。除此之外,他依然一次次寻找和爱娃长得相像的人,说是找着了这样一个女的,不管是七十岁还是十七岁,他都要不惜任何代价和她结婚这样的誓言和情况,一年年地重复。
这些情况,在早些年,梅妮还能因习惯而忍受,她也理解菲力普所受的伤害应当有所发泄。但世上的事都在转化,现在,事过境迁几十年了,菲力普依然如此,而且随着年头增长,他的怪僻竟然变本加厉。
近几年,菲力普不出远门了,可他的怪僻却让她越来越无法忍受。她的弟弟杰奇,从前两年起开始反抗,他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工作生活,常常没有按规定的时间回来。
老菲力普很生气,几次威胁说要取消杰奇的继承权,对这一切,已经自立的杰奇当然不在乎,今年的这个规定时间,他就又一次不回来,那就是他以自己的立场再次作了表明:他不在乎。
杰奇不久前来过电话,已经向菲力普声称他已有女朋友并行将结婚。
于是,菲立普同梅妮摊牌了。他说,除非梅妮放弃工作留在爱丁堡不再外出,否则他要同梅妮姐弟没完没了。当然,这意味着梅妮从今以后留在家里的身份,就是菲力普的同居者而不是他的养女。因为,他说他已经看遍了当今人世,最像爱娃的女人就是梅妮
梅妮生气极了。但是,菲力普说如果她不答应,那么他就宣布他将同那个“爱娃”马结婚,他要登报声明并将所有的遗产都将传给这匹马
菲力普没想到的是:这回,梅妮带了我回家,他觉得我这个中国女孩子十分可爱,他让梅妮说服我,让我留下来陪伴他也行。如果我答应,以后我也可以成为这座庄园的女主人,而如果我们俩都不答应,那么,他这个七十三岁的庄园主菲力普,可真要宣布与爱娃马结婚,他已经将法律程序都准备好了。如果梅妮再阻挠他,他就留下遗书自杀。
这次,菲力普是决心要一不做,二不休了。
为了达到目的,在我们到达的第二天,他连安迪也瞒过而是自己动手将梅妮装有各种护照、证件、信用卡的手包给藏起来了,在这么大的庄园,他要存心藏这么一个包,你就是掘地三尺也难找到的。当然,这一切“家事”,作为外来人的我,是一点也不知情的。
当然,梅妮可以不要这些东西,就是各种证件,她也可以在以后慢慢补办。但是,这却不是一时三刻能补办齐全的,至少这样一来,就会大大影响她正在进行的和下一步的工作;她一时难以出门,而这,正是老菲力普巴望的。
当然,如果梅妮采取报案一法,她就要和警察打交道,就要说出全部理由,而公开家庭的**和丑闻,又是梅妮一百个不愿意的
梅妮流着泪说到最后,反复重复的就是这样的话:阿曼达,我亲爱的,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件荒唐透顶的事成为事实的,你说是不是杰奇也不会答应的。但是,我们拿这个老糊涂蛋菲力普怎么办你说呀
我完全傻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说,是的,我该怎么说呢
如果不是亲历,我简直难以相信世间真有这么荒诞不经的事
“亲爱的,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件荒唐透顶的事成为事实的,你说是不是可是,菲力普他很孤独,他实在是太孤独了,他是孤独逼出来的毛病我理解他,他真的很可怜,我只是不
...
知道拿他怎么办,以前,他的怪念头也很多,可从没有像这次这样,亲爱的,他是嫉妒我有了你,你知道的,他真的很孤独,可我们当然不能让这件荒唐透顶的事成为事实的,你说是不是亲爱的,你说,我们拿他怎么办怎么办”
我发了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想我是天底下第一号傻瓜,稀里糊涂的就走进了这个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陷阱中但这一切过程又不太像事先设计,那么,这算怎么回事因为,眼前明明是事实,严酷而又荒诞不经的事实
我很快地思索着老菲力普这一“决定”的隐衷。看似荒诞不经的老菲力普,说到底,他是渴望亲情,他渴望亲人的陪伴和相聚。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是孤独,世人最渴望的是什么是亲情。是的,为了亲情,为了摆脱可怕的孤独,越是老就越有可能做出可怕的事来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来解决这个难题我没有,我不能
我迅速冷静下来,我告诉梅妮:尽管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我,我是无论如何不会接受这种安排的,哪怕菲力普把全爱丁堡的庄园古堡都送给我,我也不可能留在此地的。我没有这份责任,也没有这份义务。
我斩钉截铁地接着说:更重要的是,我是中国女孩不错,我只身跟你出来,原是为了跟着你学习和你在一起工作的。我没有任何财产,但我有的,是一个中国女孩的尊严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句古话,便又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们走吧,梅妮,也许我们一走,你叔叔,你养父,说不定就会清醒过来,回心转意也说不定。菲力普,菲力普他怎么这么古怪呀,超出常态的古怪
“不,亲爱的,你不知道,菲力普他他太苦了亲爱的,你不知道这里头残酷的事实,亲爱的,你不知道,是该死的战争将他毁了”梅妮凄婉地叫着,一脸的绝望和悲愤。“我,我告诉你吧菲力普他他在二战开始之初,在一次运送兵员中,被炮弹击中过,那弹片恰好击中了他的下身,他的私处你知道么,这在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却永远丧失了性能力和生殖能力他那么年轻,就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我母亲后来之所以离开他,也是因为这菲力普所以从来没有对外提起过这个残酷的事实,全是因为面子,他是贵族后裔,他最要面子,他受不了别人的追问他为此忍受了一辈子这太不公平了为这该死的战争,我们,我们的亲人忍受了多少灾难你说,我们能不理解他的荒诞么但是,亲爱的,眼前我们怎么办怎么办他现在老了,老了就更加变态了,他太可怜了我,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
原来如此二战,二战,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发动者我,我的亲人,不也是二战的最大受害者么我的心顿时抽紧了,我和梅妮一样浑身颤抖。
可是,面对可怜而古怪的菲力普,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天梅妮她如此聪明能干的人都没有好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拯救不了菲力普,我也无法以自己的青春作代价来作菲力普晚年的一剂安魂药,梅妮没有这个义务,我也没有这个义务,我只能逃避,我只能走
“梅妮,我没有办法,我的办法就是放弃一切,离开”事已至此,我只能这样说。为了表明我的决心,我说:我们最好明天就离开这里
梅妮听了我的话,沉思许久才说:能离开当然好,但是,如果我们两人一起走而且永不回来,菲力普一定不会罢休,与其让他再找麻烦,出洋相,或者做出什么更极端的事来,不如再想个妥当的法子他太可怜,太可怜了
接着,梅妮终于又告诉我,在菲力普找到她以前,她曾从孤儿院逃跑过,可是,在跑出来的当晚,她就被一个流浪汉强奸了,那时她才十二岁,她害怕极了,这才又回到了孤儿院但是,可怕的记忆却从此伴随了她的童年和青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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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在上大学时,梅妮也曾恋爱过并试着和那个恋爱的小伙悄悄同居,她非常爱那个小伙,为了他倾己所有。可是,那个小伙子没多久就厌倦并抛弃了她,从此,她才对男人心生憎恨,再也不想与异性结交了
这两件事情对梅妮刺激极深,从另一方面也促使了她大学毕业后就离群索居,发愤用功,直到取得各种头衔和学位
至于弟弟杰奇的“双胞胎妹妹阿曼达”,她这次才无奈地坦白说:那是我编出来哄你的。因为她认为只有用这样一个故事,才会很快打动我并且让我接近和信任她,因为她打从第一眼看到我起,她就觉得我是个心地单纯的女孩子,是她在这个人世上竭力寻找而终于找到的非常可爱可亲的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我离开她的事情发生
说着说着,梅妮再次泪流满面。“亲爱的,如果此生还有精力,我要做的一切,就是祈求和平,诅咒战争亲爱的,我们一起这样做,好么”
听了梅妮的话,我百感交集,我也哭了。
起初,我真不知道那些是真实,那些又是她为了什么目的编出来哄我的。但转念之间,我就想起了梅妮和我结识至今的全过程。是的,我没有理由怀疑她说的话,因为在她来说,根本没这个必要。所以,如果她说的一切百分之百都是真的话,那么,至少,梅妮和菲力普,都是在精神上受过严重创伤的可怜人。但是,对于我来说,梅妮和菲力普,到底哪个更值得同情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应当诅咒谁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可恶而该死的战争发动者
但是,说一千,道一万,在这个关系尴尬的家庭中,我这个外来人难道还能待下去吗如果梅妮今后还是一直将我视作非正常关系的伙伴,我难道还能与她继续维持下去么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我想,无论如何,我是必须离开此地的了。但是,面对这样的复杂情形,我也必须理智地把握,聪明地对待
于是,我跟梅妮说,不管怎么样,我们第一步是要离开这里,唯有离开,情形才可能有所变化。另外,你也要赶快告诉杰奇,请他快点回来,替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一句话提醒了梅妮。她说好,我明天就给杰奇打电话,但是如果我们走,我们也要假装在考虑菲力普的想法,使他不致疑心。
我说:那好,就这么办。
梅妮走了以后,我呆了许久,一边下意识地收拾行李箱子。其实,我的行李非常简单,我庆幸的是我的身份证件和护照等重要东西都还在我自己的包里,三两下就理好了。
再无别的事可做,而我又不想去睡觉。想了想,就再次坐下给周立继续写信。
在做完应做的一切事后,我虽然还算镇定,但对要到来的明天和将来,却充满了不安和恐惧感,我不知道下一步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的信肯定会给周立带来莫大的惊恐而且等他看到时,事情又千变万化,而他也只能枉自替我着急而于事无补。周立,周立,请原谅我总是给你带来那么多困扰而使你徒生烦恼
可是,你要知道,茫茫在这世上再无亲人了啊
我想了想,与其很噜苏地将这里的事一一写上,不如来个简单的就用极简单的话来给他发一封电报周立:我遇到了麻烦,我想挣脱这座“牢笼”,以后的事,请你等候我的消息。
是的,就这样。我很快将电报稿拟好,但等明天动身时,就发掉。
走为上计
那天晚上,我是作了立刻离开的充分准备的。谁知第二日与菲力普一说,他果然不肯让我们离开,也不肯拿出梅妮的那个包。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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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马上又与梅妮“串通”好,我对菲力普假说要到城里买一点女孩子的要紧物事,梅妮则像往常一样留在家里。我一人到了城里,又假装中国领事馆的工作人员我的老乡,往庄园打了一个电话,故意让菲力普来接,我对他说我的一个证件有点问题,必须到伦敦有关部门重新申报办理。否则就是逾期羁留,这是违反美国和英国法律的。
这样一来,老菲力普虽然半信半疑,但对我的离开却有点无可奈何。就这样,我在当天下午提了我的小箱子,就像一个逃离牢笼的囚犯,匆匆地落荒而走。
我的下一步在哪里我到底能在哪里落脚这都是我无法预知的。我只能用爸爸的祝福为自己打气,他一定会在冥冥中保佑我
在仓皇离开庄园时,我将给周立的电报带到机场发掉了。
蝴蝶做梦的庄园我是做了一个差点让我“扑进火堆”的梦啊
梅妮留在庄园。她说过,她要等杰奇和我的电话,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我到伦敦后,先是在梅妮为我定好的旅馆落脚。梅妮让我也与杰奇联系,过两天先到巴黎,她把杰奇的电话和地址都留给了我。她说,杰奇已经给她来过电话,说是这几天他奉上司差遣要出一趟差,无法推辞,但过几天,他回到巴黎后就设法与我们再联系。
到伦敦的这个旅馆后,我马上取了去巴黎的机票开始等待。
我虽然将杰奇的电话和地址,像救命符一样背熟在心里,但到了临要去的那一天,我却又一次动摇了。
我想: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我还有去巴黎找杰奇的必要吗杰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一点不知道,难道能将下一步的命运交他来定夺不成是的,既然离开了,我为什么还要听凭梅妮的摆布,将自己的未来纠缠进这样一个关系复杂而荒诞的家庭中呢
我心乱如麻。梅妮之所以放心让我一个人先离开,是她觉得我是她手中的风筝,我只身漂泊,手中无钱,离了她会寸步难行,什么也做不成,所以她能控制我的一切。
当然,人得讲良心,平心而论,梅妮除了那个她所钟情和执着的“同性恋”是我断断无法接受的外,从结识至今,她真是有恩于我并且对我相当不错的,梅妮与菲力普都是值得同情的,我要是就这么离开她了,是有点不讲良心,可是,即使逃离了菲力普,如果以后还在“两性”关系上使梅妮心存妄想继续与之纠緾,我是断断无法接受的,这使我感觉异端而且太痛苦,我这颗遍体鳞伤的心,无法承受这种苦难。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前思后想,我心里真是痛苦万分也矛盾重重。最后,“做你自己想做的人”这一人生目标和理念还是占了上风,最后,我还是决定舍弃眼前的一切,离开梅妮
是的,我挽救不了她和她的家,我更无法改变她和她的家,但我也不想继续跟随她、陪伴她或菲力普的一生
我一狠心,就给梅妮写了一封长长的告别信,我把我所有真实的想法都告诉了她。当然,为回报她的真诚,我也向她道出了我的不幸的家世虽然说得非常简单。
最后,我告诉她,正是因为我的身世如此,我也和你们一样渴望亲情,我要在人世上找到属于我的那条船,我要让它停泊在我自己认为幸福的港湾
我在最后说:我要去找那条船,那条属于自己的船,那船上,还有一根强大的能安然导引的桅杆,我期望你有朝一日也能这样做,梅妮,因为,我同样相信世上会有一个真正爱你的好男人撑着的船在等着你。
我还说我期待着不久的将来,我们能像两个最知心的朋友一样快乐地重逢,我期望我们这两条船以后在人生的大海相遇一起靠岸
为了表示我**的决心,我将临走时梅妮给我的那张两千英镑的支票同时寄了回去。
写完这封信后,我对梅妮的唯一亏心事就是:没有留下地址。
我认为,我不能马上到巴黎去,虽然那是我特别想去的地方。但是,我怕梅妮跟踪而来。
徘徊在宾馆大厅的时候,我偶然发现一个旅游宣传小册子,里边有关于原英属殖民地马耳他的介绍。在云南我毕竟在旅游公司工作过,很知道哪些宣传是真实的哪些是夸张的。现在凭直觉,我觉得这个陌生新鲜的地中海小岛国可能不错,也许它是我人生的又一个新,趁我手中还有自己的一笔小小积存以前,我决定到那儿看看再说。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买了去马耳他的机票。
告别伦敦时,我心中有点惆怅,因为,原来一直打算好好看的许多地方,都没有去看,包括很多人热衷去看的白金汉宫皇家卫队的每日出巡
飞机升空时,我突然发现在伦敦的上空看灯火很美,天上地下像是撒满了金珠,真是美轮美奂。一轮弯弯的月亮在空中看去,也显得特别大。
一想到摆脱了菲力普庄园,我就放松了,心情又一次活跃起来。不管怎么说,我现在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了。
在机舱中坐定的一刹那,我忽然又作了个决定:以后这段时间,我暂不给周立写信。看他是不是会对我的“失踪”呼天抢地对,我要试他一试
梦中俦心中侣飞来眼下
马耳他是一个岛国,这我知道,可我没想到马耳他真是这样一个一眼就可“扫一遍”的小而又小的岛国。
岛国虽小,却是地道的世外桃源。从下飞机的第一眼起,我对它有了深刻的印象。
我对马耳他原来就有好感,这好感始于在投票中国加入联合国时,马耳他是地中海沿岸国家中最早给我们投了赞成票。
马耳他也是欧洲各国游人云集之地。这个地方的风情既像欧洲又像中东国家,也许就因为如此,所以此间没有欧洲的繁华喧闹,在美丽中显出了几许安静。
跟着一个旅游团飞来此间的我,也随旅游团住进了这家叫维瓦尔第的饭店。
这饭店在海边,在当地是最好的。旅游团的带领者更言之凿凿说是五星级。当然,那是马耳他的标准。所谓五星级,也就是有大堂和有着提行李的服务而已,与伦敦的“五星”当然是断断不能比的。
漏进窗帘的太阳将我晒醒了。心情慵懒且美妙。
我闭着眼,慵懒地打着哈欠,慵懒地追忆着刚才的梦境人有这种慵懒的享受,是多么惬意此前,不管在哪里,我好像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享受。
我说服着自己,一边起来,一边又安慰自己,就再懒一会儿,再懒一小会儿我再次慵懒着,睡眼蒙眬地追忆着刚才的梦境。
刚才,我做了个毕生未有的好梦:我成了“游园惊梦”中的杜丽娘,在石凳上,在如丝的柳叶下与柳梦梅相偎相依,陶醉在幸福中的我边舞边唱,如痴如醉地唱,唱词娓娓而出:
“才如奔马笔如花,人自潇洒气自华。梦中俦心中侣飞来眼下,若痴若醉女儿家”
一边唱着我一边就想,不对不对,这哪是杜丽娘,杜丽娘是唱“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的,而这两句是对对,是桃花扇中李香君的唱词李香君惊见侯朝宗时的心情是的,好像是。我将它们记乱套了。
我太喜爱这些唱词了,就总是记着,人记得哪些个话哪些个诗词,都是有因由的,好一个“才如奔马笔如花,人自潇洒气自华”;好一个“梦中俦心中侣飞来眼下,若痴若醉女儿家”这些唱词真是太美了
可是,我的“梦中俦心中侣”在哪里啊
刚住下时疲倦已极,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
我怅怅了半天,才起床下地,推窗一看好美呵
连我自己都惊讶了:我这是在哪里呢
深蓝的海水,土黄色的房子,阳光耀眼,空气清新
我快手快脚地洗漱完毕,立刻飞步出门,到附近转了一圈。
刚下飞机时曾令我惊见过的状况,现在再次令我吃惊不已了:除了蔚蓝色的海,海岸上的房子好像没有第二种色泽整个马耳他,都是一律的土黄色
单纯就是美我立刻记起来陕西的黄土高坡,塬是黄色的,地是黄色的,房墙、院子,都是耀眼的黄色,尽管是电影电视中得来的印象,但它们于我,是那么深刻,是那样既撞击视觉又撞击心扉,那是最质朴又最强烈的颜色,那是太阳的颜色
我转了一大圈才回到饭店,回到房间洗了把脸,准备去吃饭店提供的烧烤。
那是维瓦尔第饭店对所有入住者的例行宴请,烧烤点就设在饭店的游泳池边。
我去得晚了,回字形的大游泳池边,已经坐满了人。烧烤点的灯光不太明亮,几枝巨大的火把却气势夺人。轻手轻脚地逡巡了一圈,我朝一位头发花白、皮肤棕黑的老者盈盈一笑,他点点头,马上往一边挪,挪出了几乎可供一个半人坐的位置,倒将自己挤得很小。
真感谢他的好意。
侍者将已经烧烤好的食品摆在许多大盘子里,食客完全无需自己动手,只管任意揀取就是。有两个穿着露脐装的女郎正在举着火把为食客跳舞助兴,这情景令我不禁遥想非洲。
早就听说过,在非洲旅游,也常常会有这样的场景。
这种环境虽然别有风情,这烧烤的味道却一点不怎么样。也不知烤的是什么肉,肉丝很粗,焦煳味重,吃在嘴里真是味同嚼蜡。我将一大堆烤得焦黑的东西扫了一遍,好像唯有一种小小的烤鱼还有点脆黄的颜色,我尝了一条,正想回去再挟一点,一眨眼,没了。看来大家嘴同我心,都爱鱼。
那就喝点什么汤算了,左看右看,却没有找到盛汤的大锅,而一大盘不知拌了什么的米饭看上去就是凉的。
也罢,对吃东西我向来马虎,饿一餐也不打紧。
我端着空盘想回到原座位,嘿,已经有人了,而那位友好的老头,也不知转悠到哪里了。
“喂,女同胞,不吃东西可不行,那边有烤蛤蜊,喏,我这里捡了不少,要不要尝尝”
嗨,突然冒出称我为“女同胞”的游客,这么友好而且是地道的普通话
我定睛一看:在我身后果然是两位各各端着盘子的亚裔男同胞,同我说话的那位,较胖,个头也稍矮,但他身后的那位,绝对属于人高马大,气宇轩昂的人物。他虽然没有开口说话,却同样朝我友爱地点头。
我抬眼一看,只觉得这人很有点面熟,特别是英眉剑扬目光深沉的气度神情,真的让我觉得像遇见了某位常上电视的领导人物我低着头,想避开他俩,侧身坐到角落里灯光更暗的那个座位。
“等会儿还会上菜的,等会儿来了好吃的再吃吧,坐哪儿干吗多黑呀,来,坐这儿坐蓝总这边”胖子自是热情非常地一边欠身,一边拍着他身旁的一个座位。
“潘主任,你就别越俎代庖,让人家自由选择嘛”高大的男子说道,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含笑而善意地望了我一眼。我发现:这个人的说话神情很有分寸,不像那个胖子,对生人也过分热情。但他的眉宇中好似带有一丝忧戚的神情,这种细微的忧
...
戚神情,令他的整副脸相都增添了一种特殊的魅力。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心头呯呯乱跳起来。
我太相信人与人初见的刹那间的感觉了。人和人之间,男人和女人之间有没有心灵感应,真的就在于初见的一刹那。
“对对,自由选择自由选择,反正我就没有你蓝总想得周到”潘主任笑嘻嘻地又问道。“嗯,我说,您,您是北京来的是南方人吧是上海浙江江苏来这儿旅游的刚刚来您就一个人”
我含糊其事地摇摇头,装作没听清他在问什么,更没有回答这个好心而多嘴多舌的胖子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称谓潘主任,虽然他的问话都出于友好而且无意。但我现在偏偏最怕的是与陌生人打交道,而且怕对方接着再问这样的话:你是哪里的
还是这位蓝总善解人意。
我装着好像有兴趣再去拣菜的样子,朝他们点点头,就避开了。
大盘子里果然又上了许多说不清名目的菜肴,舞女伴吃的“风情”,使许多游客的胃口大开,有人一边吃一边对歌舞女郎高声喝彩,看这阵势,这顿饭拖到午夜也不会罢休。
虽然没有再吃什么东西,我还是觉得胃里胀胀的不太舒服。于是,干脆离开泳池,出了那架藤蔓绕的便门,沿着幽幽的林**散步。
月亮隐在云层里,海风轻轻吹拂,道边有许多便椅,在这儿或走或坐,都是舒适透顶。我坐着,听着不远处的涛声,思绪悠远。
“越是这种地方,花样精越足,等会儿说不定还有好看的把戏呢现在就回去休息,你也不嫌闷得慌”
“再好看无非是吃饭嘛,还能怎样”
哎,还是他们俩潘主任和那个蓝总。他们就在离我不远处,我立刻换坐了一把椅子,悄悄躲进一处更幽暗的树丛里,黑黝黝的树丛将穿黑上衣的我完全隐没了。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伙计,我这不都是为陪你嘛嗳,刚才我们碰见的那个中国姑娘,她可真漂亮,你说是不是真像个电影明星”
我一惊,立刻将身子更往里缩了缩。
“你看你,什么都乱扯一个点。刚才,你那样问人家哪里人,什么一个人不一个人都是不礼貌的,人家凭什么要告诉你老潘,你可别出洋相”
“我我也是一番好意呀我见这个小姑娘气质不凡,英语又棒,你前两天不是还说你们公司就缺外贸人才么假如这样的小姑娘到你们公司,给你当个外贸的专职秘书搞搞公关打打外交什么的,我看你是百年不遇”
“又来了又来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也乱说一气,你这家伙也是,别以为天下的好事都能让你碰上”
“那可说不定,招的不如碰的,反正她也住在这里,明天我就替你正式打探打探”
“喂喂喂,你可别胡说,你这家伙真能出馊主意,找个这么漂亮的女秘书,你是存心让电视台以后拿我去编电视剧是不是”
“你看你看,真是好心落个驴肝肺就好像我已经对人家说了什么似的咋样,要不,咱再去坐一会儿说不定还会撞上那个小妮”
“你这家伙好好,你自个儿去吧,我可要睡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埋下身子,猫着步走了。
我回到房间,往床上一扑,浑身疲乏,却毫无睡意。
潘主任、蓝总的声音,蓝总的面庞和身影,不时在我脑子里闪旋。
莫不是马耳他于我,也是梦境中的伊甸园
胡思乱想了一番后,我又跳将起来,第二次去冲了个冰水澡。吃了两片安眠药,将被子一蒙,立刻进入梦乡。
今天我起得很早,听从旅馆老板的指点,准备去远近闻名的gozo岛游览。栗子小说 m.lizi.tw
这个岛写成中国字,应该是“各州岛”。据说,到那儿去,要乘坐一艘大游轮,行程仅需二十分钟。
更有趣的是,老板告诉过我:各州岛上,只有一盏红绿灯。
它的面积可想而知。
老板说:别看它小,你要是不去“各州岛”玩,等于没来马耳他。各州岛是我们马耳他人的骄傲。
作为曾经当过导游的我,当然明白这种宣传和怂恿。但是,不去gozo岛,我又做什么呢就呆在旅馆里当然没意思。
我去买了票。从贴在售票点的广告从等候者的蜂拥,也可以看出:老板没说错。
往各州岛的多条游船已在码头等候了。
我往齐集而来的游客们扫了一眼,突然有了一种盼望。
他们为什么不来呢按说,只要住在维瓦尔第,他们也会同样听从老板的宣传。那么,为什么舍弃这种游览呢我左右张望,一时间竟有点失落的滋味。
我突然发现,我真的有点心态异样。也许,我一直都在迷恋那种邂逅的状态,迷恋那种一见钟情的机缘。哦,也许说是“一语钟情”更准确一些。是的,我不能不承认,我是在牵挂并渴念那个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蓝总,当然,那个叫潘主任的胖子很热情,可相较之下,被潘主任口口声声叽为“老土”的蓝总,一望而知是个非同凡响的人,就凭他的那句话,我觉得我已被他折服了,他懂得什么叫自尊和尊重,他能在第一时间走入别人的心
一语钟情,一语钟情
一表人才的蓝总,不同常人的,是他的眼神,是我喜欢的那种深沉。是的,蓝总还有那种只朝你一望就教你忘不了的眼神,这眼神,哦,像周立,对了,有点像周立。
周立,周立,现在我想他有什么用纵然是“梦中俦、心中侣”,此时此刻,他难道能“飞来眼下”么
好一个“梦中俦、心中侣”啊
各州岛以各种各样的洞闻名,游客到岛上,与其说看岛,不如说游洞。这些洞,很多是只能坐船去看的,这样一来,却倍添游趣。
在船上,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弯成一弯大大的弧的园洞,从这圆弧的洞中又可以看见山,这情景,令我马上想起了桂林的象鼻山。
上了各州岛后,游人们都在岛上的小商业街转来转去,我突然看中了一种印着当地历史的烧瓷小盘子:七只表现不同时期的图案,就把这个岛国的历史概括了,不是挺有意思么
我买了一模一样的两只盘子。心想:其中一只将来可以送给周立。
这一想后,就越发怔忡起来。
我是如此惦念周立。在异国他乡的这个小小岛国,此时此刻,我突然非常非常想他。周立,周立,你听见了我是在怎样呼唤你么我自言自语,泪水突然盈满了眼眶。
我不知道什么原因。为什么我逃离梅妮家后的好心情只维持了几天原来与梅妮在一起时,我虽然也常常想念周立,可并不像今天、像这会儿那样强烈。现在,在这里,在这个无一人识我我也不识一人的陌生国土,思念和渴望完全将我击倒了。而这儿,昨天我还称它是世外桃源哪可现在,因为突如其来的思念,因为
我有意落在了这群热热闹闹的游客后面,随后进了一家饭店吃饭。
这是一家兼作疗养院的饭店,设备很先进,有桑拿、水浴、油浴等健身措施。用餐设在这座房子的海滨露台上,餐厅墙壁上全是鱼的图案,主菜也是一条鱼,味道很不错。
这时,我又想起该国的钱币上也有这种鱼的图案。就问端盘子换菜的侍员:这无处不有的鱼标志,是否也是马耳他的“风情”呢
这个黑眼珠的头发卷卷的侍者,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话,却很自豪地说:我们这里,被人称作是地中海的夏威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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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说得我再次对夏威夷充满了向往。
第三日,我再次乘船,作为时半日的“海港游”。
“海港游”也是在码头候船,可以说在马耳他这是最有意思的游览。上上下下,下了船,大游艇在各个海湾内前前后后转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此间有历史遗迹的地方基本上都转到了。船上的讲解也都用的是英语。我专心地听,试试自己的听力,居然能听懂十之**。
最后,又转到了一个叫bluegrotto蓝洞的地方。
到蓝洞游览,还要换乘小游艇前去。这个海湾按其自然形状,分为猫洞、倒影洞、园洞、蓝洞等。这些洞,当然也是喀斯特地形造成的奇观,只是每个洞有大小、形状的不同。国内山水看得多了,总觉得所有的海呀洞呀都大同小异,但蓝洞是这儿最有趣的洞。
这是因为其间有个小插曲为我们划船的水手介绍情况时说:这里的水很蓝,你若是将手指头伸下去,马上都会被染成蓝的。
这明明是一个逗人笑话,我却还是傻里傻气地试了一下,哈哈大笑:看哪,我的五个指头都是蓝色的了
这一嚷嚷真有传染性,全船的男女老少,都笑嘻嘻地将手伸在了海水里。
游完了蓝洞下船时,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话:没错,没错,回去我就说服我们经贸委再派一个正式代表团来实地考查一下,这地方真不错
我一惊:潘主任
果然是他,正挤在我的后面,对另外几个人眉飞色舞地说着。
我刚刚“啊”了一声,潘主任也已经认出了我。
“是、是你,哎,是您啊看看,天下真小天下真小啊”没想到他那圆面包似的身驱,竟然那样灵活,只两下转动,他便到了我的跟前。“记得吗前天我们在一起吃饭,哎,不对不对,我是说我们在饭店吃饭碰见过”
“记得”
“小,小,嗨,请原谅,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您,我说,我们一眼就觉得你很面熟,可是,嗳嗳,同志呵呵,您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游览吧您贵姓是华侨还是留学生”
看来,即便碰上这位潘主任,也是不愁旅途岑寂的,我高兴起来。可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那个
“不敢当,我,我只是个打工仔。”
“打工仔我不信打工仔能来这里玩哎,您,您叫什么呵呵,我这样问您,不冒昧吧”
我笑笑,反攻为守地转移话题:“嗨,我为什么不是打工仔潘主任,您以为天下人都能像你们似的当个大老板哎,你的同伴呢蓝总不来蓝洞玩一玩,太可惜了。”
“你是说蓝总他么,可没有我潇洒,昨天清早就走了。老惦着有那么多事要办,好像地球离了他就不转了似的不过也难怪,时间就是金钱,谁教人家是宏声的大老总啊”
“宏声”我茫然了。“这两年,国内名声呱呱的企业真是多如牛毛啊。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宏声集团也不知道他”他马上说出了那个我虽然不熟悉但在很多人可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
“真不知道。这,这就叫隔行如隔山嘛”我说着,心中一阵莫名的怅然。“我只听您口口声声叫他蓝总蓝总的,谁知道他是哪个庙的方丈这么说来,我们还真是幸会啊”
“没错没错,嘿,您说他是方丈,真还说对了,方丈同和尚是一个含义。嘿,要不是我这个老同学拼命拖他出来散散心,他说什么也不肯来渡这个假的可是,才几天,他就又走了。我理解他的心情。好端端的一场车祸,那么好的妻子儿子说没就没了真是,教谁都受不了”潘主任的话匣子,随着他立刻递过来的名片迅速打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这个潘主任也果然是名堂不小的经贸委副主任。
“嘿,请恕我冒昧问一声:您姓吴哎,吴小姐,您留学多久了英语这么棒”
“我不是留学生,真,真的不是”我口吃了。“我,我说过了,我是打工仔,有个休假的假期,就来旅游,我喜欢游山玩水
“好家伙,游山玩水玩到马耳他来了,可真有你的我说,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吴小姐您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不不,”我连连摇头,面对这位多言多语又快嘴快舌的潘主任,我知道只有将自己“暴露”得越少越好。而且他口口声声的“吴小姐”更让我不自在。“您,您就叫我”
情急中,我以英语的谐音,说出了“沃曼”二字。
沃曼英语中“女性”之谓,也不知他能否看穿我这一时应付。
“吴曼哎,吴曼同志,请别误会,在国外遇到同胞我就特别高兴。嗯,你看着吧,我们将来肯定会和马耳他发展友好往来的,这个国家小是小,但值得来,很有意思,你说是不是”潘主任很响亮地笑起来。“嗯,你要不说,我真把你当作那个林青霞吴曼你这名字很有意思,是你的大名吧那天晚上我就”
他竟将我叫成吴曼不错,吴曼就吴曼。
“什么林青霞,潘主任,你就别开玩笑了”
“不不,我绝不是开玩笑,您和林青霞不是外貌像,是神韵像,很像真的,我说吴曼小姐,你外语这么棒,人又嘿,假如,对了,我是说像蓝总他们的宏声集团能有你这样的人才为他们做个国外代理,不不,我是说,在我们经贸部门,假如有你这样的人才,就能在外贸外交上如虎添翼哪”说着说着,他又打开那个极漂亮的金属盒,还要掏名片。
我本想说:“潘主任,您刚才已经给过我了”可是,我随即又想了:这会使他尴尬的,多放一张名片有什么,不想保存还不好处理吗
我说:“谢谢您,潘主任,您当真要推荐我去宏声当国外代理这可是好差使,行,回头我好好考虑考虑”
“真的么我这老同学呀,就是有这运气,我这人好说实话,说话从来不拐弯。是的,老蓝他也一眼看出你是个有才干的人,真的,我不骗你,我回去马上告诉他咱们说话算数那么,怎么跟您联系如果您真有这意思,哎,吴曼,我说如果您真的能应聘”
我心头呯呯乱跳。难道是大好机会当真这样从天上掉下来了正在这时,又有个人在另一个窗口叫他,潘主任很响亮地答应着,一边连声说着对不起,请等一会儿,等一会儿,一边又站起身来要挤出去。
“哎,吴曼同志,以后多联系,多联系啊”临走,潘主任还没忘连连挥手。
我如释重负。但是,马上又有点失落。
烦躁不安中,我又一次觉得索然寡味。我想,我还留在这儿做什么真该走了。
走,还是不走我没了主意。突然掏出一枚马耳他的硬币捏在手心,我眯着眼,假如摊开来是文字,就留在这儿,如果是鱼,就走
整个一只没头苍蝇
那天翻开的硬币图案是鱼。
尽管多年来我已习惯了出远门,眼下所走的,又是一条在欧洲旅行的黄金旅游线,但是,单身只影旅行,毕竟有点闷闷的,人生地不熟,更会处处让人尴尬。
我又一次牵挂起梅妮来。
梅妮,梅妮,自小就失去了母爱的梅妮,在孤儿院有过那样不堪的经历,而后一直孤身独处,只身漂泊,梅妮不就是靠着这坚强二字支撑的么要不是这个癖性怪异的叔叔,凭她的聪明,凭她的学业成就,她完全可以好好过下去,过那种令一般人羡慕的又安宁名声又好、收入又不错的生活。可她偏偏不能,至少眼前,她是不得安生的。
梅妮,你是不是也在惦记我恨我或者你正在寻找我
茫茫,你这是怎么啦梅妮她再犯难,总还是衣食无虞的,她也不会为基本的生计为一日三餐犯愁。可你呢,你的下一步怎么办你将如何生存你积下的这点钱,到底能教你度过多长时间的难关
不不,茫茫,你啊你,何必后悔所有的选择不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想想那些意志顽强的人,想想那些不屈不挠奋斗成功的人,你就要有劳己筋骨苦己心志的准备。你既然认准了自己的生活目标,为什么要“出师未捷意先乱”呢忘了吗忘了吗你既然认准了那个“nq的目标,你就得准备吃大苦受大累,你就要准备在异国他乡的嘈嘈人海中拼搏闯荡,打起精神来,勇敢一点勇敢一点
就这样,在里昂去往意大利米兰的长途火车上,我一边随着慢吞吞前进的火车一晃一悠,一边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胡思乱想。
为了节省旅费,我选择了这列票价便宜的慢速火车。
这次去意大利,就是因为三天前在马耳他机场,我又见到了一份广告法国卢昂的一个旅游公司在招聘女雇员。我一看就笑了:真是熟门熟路。他们所招聘的年龄、相貌还有会话等等条件,我都非常符合。
卢昂我虽然不熟,但我知道巴黎离卢昂很近。而巴黎本来就是我心想往之的地方,现在,过了这么多天,人海茫茫,梅妮已经无法找到我了,我完全可以大模大样去巴黎或卢昂。
就这样,我就在马耳他机场买了去巴黎的机票。
到了巴黎我又想:先不着忙,趁便好好游逛一下近在眼前的凯旋门和香舍丽榭大街,以后,再去卢昂应聘不是挺好么
我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如意了。等我到了卢昂打电话询问时,对方很客气地回答:小姐,你没看清日期吗这是上个星期的广告,现在早就结束了。
我再次掏出这张报纸,一看,啪地就丢在了垃圾筒里。
人家说得没错。要骂只能骂自己。
我在卢昂的火车站发了傻。我做事为什么老是这么冒冒失失的呢
接着,又一个偶然的因素改变了我的行动计划:卢昂火车站还有众多别的招聘广告
和它只差了一个字的城市叫作里昂里昂的招聘广告更吸引人了:有人在招中、英双语或中法双语的家庭教师学生就是小学生或初中生。
这些个家庭教师的应聘条件,我一看又乐了: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也都是称职的。
我随即兴冲冲赶到了里昂。
可是,等我联系了第一个登广告的电话时,我傻了眼:这哪是做教师是哄三个孩子再兼买菜做饭的保姆
第二家的情况大同小异。
第三家对我的“双语”倒很满意,而对方带广东口音的华语,也说得和我一样流利我马上意识到了:他们是华人。很可能就是广东人。但是,对方随即开出的附加条件却是:他们只提供吃却不提供住的地方。他们很明白地告诉我:在法国,最昂贵的就是房租。如果我要对方为我负责住处,那么,在使用期间我就光吃对方的三顿饭却不能拿一点工资,因为,他们要为我缴各种各样的税;还要向有关部门交一笔保证金,而这笔保证金的交纳方法则是这样:在我到他们家开始工作时,我必需首先交给主人三千法郎,请他们代缴
“怎么是这样你们的广告词不是还写着条条大路通罗马吗,怎么会是这样的招聘规则”
...
“哼,小姐,你说话很不客气呀,交不交由你,可聘不聘你却是我们说了算的吔”当我正要摔下电话时,对方又毫不掩饰地讥嘲道:“没错呀,条条大路通罗马,有本事你就到罗马逛逛去吔”
罗马我为什么去不成偏去成叫你看看
还没出国时我就知道:在欧洲,在法国,在意大利各地,有许多中国人,有许多靠自己奋斗成功的中国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记得先前的报纸介绍过:而今名声赫赫的“海尔”最早就是在海外打开局面的,对了,为什么我就不能也像“海尔”一样,成为中国人中的成功者是的,要做,就做这样的自力更生靠自己奋斗成功的中国人嘿,意大利和法国,都是我喜欢的文化之邦文明宝地,意大利有罗马、米兰、佛罗伦萨翡冷翠,嗨,写出这三个字我都觉得像一件稀世珠宝一样玲珑可爱意大利还有威尼斯,哦,水城威尼斯,那是我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对了,法国一时呆不成,意大利不也一样只要到了那儿,撞上什么事就做什么事,去,去定了从里昂过去不远就是意大利的都灵,这地图我也看过了,都灵离米兰极近,过边界连签证都无需。去,去定了
但是,从现在起,我不能再大摇大摆乘飞机了,从现在起,我要节省每一个铜板,这样,我才能走好每一步,我才能让我的边游历边打工的人生奋斗曲,进行得有声有色
到底是意大利的米兰,这儿的旅馆,怎么到处“客满”
我有点泄气。想想也只能怨自己。若不是一时逞强爱赌气,怎会选择这条路线还亏自己干过旅游呢像这样没有事先订旅馆、也没有及早托人联系的,还能不碰钉子吗
我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徘徊了一阵,想来想去还是要本着节约的原则:只住一两天,洋宾馆太贵了,要找还是找一个中国面孔的旅馆,而且,要离火车站近些为好。今天一天,从里昂到米兰这一路火车坐过来,很像是在中国的乡间旅行。偌大车厢只有三两个游客,一路上,坐得我又累又闷。到这里已是下半夜一点多,又拖着这么一个大旅行箱,再挪地方就会累死自己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找到了一家。看,“福临门”,肯定是中国人开的。
一进门,一个挂着满脸笑容说着洋泾浜普通话的伙计就迎上来。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知道我是只身一人且只住一二个晚上后,他眼睛圆圆的,好像有点意外。
接着,他还是用他的洋泾浜普通话对我说:我还以为小姐你是不过,你运气不错,楼上有个三人间,你可以住的,这个房间原来是包给旅行社的,他们刚才来过电话了,有变动,不来了。
我一听是三人间,犹豫了一下:“那么,这客房费”
伙计一听,就拿起电话问了一下,马上就笑眯眯地对我说:“我们徐老板说了,亲不亲,中国人。不就一两个晚上吗,你要愿意住,我们只收你一张床铺的钱。”
我松了一口气,哦,到底是中国同胞,连面也没有见过的老板,也如此通情达理。
伙计又说:“房间么,普通了一点点,对你这样的小姐来说,可能有一点点差,不过很节约呀,你说是不是出门在外,能省一个是一个”他的口气不无诚恳。
伙计说得不错,能省一个是一个。我点点头。
那个伙计领我上了楼,一边自报山门说姓季,也是南方人,到这儿已经多年了。他说着话时,已领我进了房。
“就是这儿,你觉得可以吗”
我一看,房间果然不小,却有点阴冷。教人失望的是,那三人间的每张床窄得和大学生的格子铺一样。转念一想:反正不过住一两夜么,将就算了。
季先生一走,我便自己动手拖过了另一张床,将两张床合并铺将起来,才显得宽大一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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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太累了,胡乱梳洗一番后,倒头便着。
在意大利这不算稀奇
不到七时,我就醒来了。
看看灰白的房顶,再起身撩开窗帘看看外边的街,真有点不相信自己已经到了意大利的米兰怎么这些建筑都是那么陈旧而破烂这和前两天在巴黎所看的光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继而一想,又释然了:这儿不过是条不起眼的小街,就是世界花都巴黎,不是也有不太理想的街区么这是你连名字都陌生的米兰火车站附近的小街旅馆,难道能指望看到什么惊人光景吗
我下楼,发现旅馆值班的,换了一个老小姐,她自称姓刘,也说一口广东腔的普通话。
我在旅馆柜台要了一只小面包,一杯奶,对刘小姐说:我想出门去转转,这儿附近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么
“我们这里到哪里都不太远,去玩也不用起这么早呀,九点以后街上才热闹呢”刘小姐接着很殷勤地问我这两天的打算。
我说:我只是转转玩玩,下一站想到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去,最后的落脚地是罗马
她一听就弯着眼眉笑了:你倒是挺会玩的呀你现在就出去
我点点头。
刘小姐说:你是第一次来吧小姐,我提醒你,在意大利,你可不能直接拿美元英镑法郎买东西,还是换成里拉好,否则,寸步难行。
难得刘小姐为我想得如此周到。我想了想,又回到楼上,打开行李箱。掏出装着我所有钱的包包,真是美元英镑法郎都有,刘小姐怎么脑后勺像装着窥视镜似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本来,对此我也不是全无经验。我是想在落脚后,将这些现金存在银行里,只带着取款卡就行。可是,自从跟着梅妮出来后,我就将所有积蓄都取出来了,包括父亲最后遗给我的那一点血汗钱,也兑成了美元。目前的我居无定所,而且,我知道西方国家动不动就要缴个人所得税,那些税单税率十分可怕,你就是存在最高级的银行也照缴不误呢我这点点滴滴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辛苦钱,还没舍得花费呢,凭什么就给这些不着边的“老西”银行缴在我奋斗成功有了真正的落脚点和真正的“窝”之前,当然还是随身带着好。
我把我的全部财产点了点,虽然不算太多,但加上以前周立寄给我的,如果换算成人民币,差不多有十几万呢在这里,我还要买好几个站点的票,再在这些地方住宿游览几天,如果再买点零碎东西的话,不换钱还真不行呢。
我想了想,将钱装进挎包里的小钱包,戴上太阳镜、换上旅游鞋,全副武装地下楼了。
刘小姐很高兴我采纳她的建议,正说着话,接班的季先生又来了。刘小姐便对我说她马上还要去另一家饭店干活原来,她是在为两家饭店轮换打工呢。
她想了想又说:我去那家饭店,可以顺便带你去地铁,那个出口出来就是闹市区,银行也多,你可以在那边换钱。
到了一家小银行后,刘小姐问明了换币的价钱,说是在这儿换不是太合算。她瞥了一眼我掏出的钱包,惊讶地说:哟,你怎么带这么多现金意大利小偷很多,你要小心哦
我笑着说:有你这老乡陪着,怕什么呢
说着,她就又领我转到另一家。同在一个城市,在不同的银行兑换,会有一些比价差异,尽管这差异现在我一点都不懂。刘小姐便帮我计算:两天的吃住、下几站的路费兼游览,再稍微买点什么,她说只要换出一千八百美元左右就足够了。我说穷家富路,那就干脆换二千吧我没想到意大利里拉的款额这么大,实际上,十万里拉才合不到五十元人民币。栗子网
www.lizi.tw美元一换成里拉,嘿,更觉得自己就是地道的百万富翁了
接着,刘小姐又陪我去火车售票点买通往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的火车票,因为提前购买,买的又是联票,一会儿就一一办妥。
我看着她精心为我排好的一站站行程,非常满意。这一来,明天中午,我就可以从米兰到达威尼斯;后天,再从威尼斯到佛罗伦萨。接着,从佛罗伦萨到罗马。
到罗马后,我便可以见机行事,开始去撞找工作的大运了。如果找着了一份比如在斗兽场或者其他什么古迹的博物馆当当讲解员,哪怕仅仅做个售票员,也该三呼万岁了
交给我三张联程火车票后,刘小姐马上就带我来到了一个大广场。
她告诉我:不远处就是她工作的另一家饭店,那也是中国人开的,名叫东华饭店,就在这个大广场附近米兰大教堂也就在这个广场上。
果然是举世闻名的米兰大教堂广场,此时已近中午,到处熙熙攘攘,游人如织。
“现在,吴小姐,你可以去任意游览了。”刘小姐说。
“别忙走,刘小姐,请您帮我照两张照片。”我拿出相机,招呼正要走的刘小姐替我以大教堂为背景拍个照。当我将背包往地上一放时,刘小姐立即飞奔过来,大呼小叫地说:“多危险呀你就不怕人家抢了你”
我笑了。青天白日,谁会抢东西呀不过,她的提醒是好意。于是,我又将背包和相机重新提在手中,绕着广场走起来。
这个广场就像个集市。三步一岗的小摊五花八门,尽是摆卖各种买各色工艺品的,玩的、看的小商品更是琳琅满目,小摊周围,鱼儿般游动着打扮装束千奇百怪的游客。小贩们好像都是说意大利语。向来喜爱工艺品的我,便请刘小姐翻译并帮忙砍价,买了两个印着米兰大教堂的烧瓷盘。
刘小姐与我告别前,随手给了我一张东华饭店的卡片,对我说若是还想办什么事,可以给她打这个电话。她还说昨晚你要是来得早,我肯定介绍你到东华饭店去,那个饭店比“福临门”更好,“东华”老板还是你们浙江温州人呢说完,她才走了。
意大利和英国、法国真还不一样,意大利语和英语、法语也大不相同。来在这个陌生之地,纵然满眼风景,也只能是人看人,哑巴一般欣赏教堂周围和广场。
我很想进大教堂好好看看,但现在一个人背着鼓囊囊的背包像跑单帮似的,很不利索。刚才,我真应该乘刘小姐还在时去看一眼就好了,可她打两家饭店的工,刚才陪了我半天,已经很仗义了,怎么好意思再耽误她那么多时间
回到住宿的旅馆又近黄昏,一一整理了所携之物,又想着明后天在火车上可不能从大箱子里乱找钱,就又把原先放在大箱子夹层里的所有美元、英镑、法郎,还有在云南带出的伴随了好几年的几千元人民币干脆也拿了出来,连同一些小首饰还有照相机,统统放在那只新买的豆沙色大挎包里。
浑身酸软,真希望洗漱以后能够倒头便着。
谁知隔壁很吵,房客大概在打麻将。对这扰人又害人的玩意,我一向非常痛恨。可是,在这里,大家各不相干,你能干涉得了谁呢
突然,一阵嘭嘭的敲门声惊得我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怎么还有这样扰人休息的
“对不起,先生,您的电话请到楼下大堂去接”
我这才明白:不是叫我,人家敲的是隔壁。这房间原来一点不隔音。
清晨六点我就起了床,十五分钟后下楼。
今天又是季先生当值,他从楼梯下的货柜里拖出推车,将我的大箱子和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放进了汽车。
入住时就说好,旅馆负责开车送站。这真是太方便了。
一路上,季先生向我说起了自身的遭遇:原来,他真是温州人,是当年最早下海致富的,在柳市开电器店挣了几百万,听了华侨老乡的介绍,便想着到意大利来发展,五年前先到那波里与人合伙开了个饭馆,起先还好,不想过了两年后,因与合伙的人意见不合,又因招募的伙计招惹了黑道的人,几次在饭店大打出手,饭店开不下去了,他只好改行做别的生意,却因经营不善,两年工夫赔了个底朝天,连饭店也赔没了。他只好又寻到这里来,因为认得这家老板,便到他的旅店打工,现在,刚能顾住自己一张嘴。
看来,我把什么事都想得太容易了,在米兰这个地方,大概找事并不太容易。一边就想:不管怎样,以后在季先生这样初次相识的人面前,还是要适当保持一点矜持。刚才,要是冒里冒失问他怎么在这里找工作,他说不定会误认我要来抢饭碗呢
一会儿便到了车站。
记起昨天刘小姐曾说过要先将车票“剪”过。于是,停好车后,季先生就提着我的行李箱在前头快步疾走。他看了我的车票,指着电梯前的指示牌说:你的车次就在这个车道。然后,他帮我打卡剪了票,先提着箱子上了电梯。
我提着七零八碎的大包小包跟随他进了月台,来到票上所标的6号车厢。
来得早,车厢很空,进去后,季先生说,你的座位在这车厢后边尽头。于是,他提着行李箱一路疾走,三步并两步地在前面带路。我紧跟上去,到车厢尽头后,便把手提物品以及那个崭新的豆沙色挎包,全堆在自己的那个座位上。
这是个靠门边的单人座位,对面也有这样一个,但是,那儿早已坐着一个穿夹克衫的青年,他看了我们一眼,便又眯着眼打盹,脚下紧紧夹着一个简便的肩背旅行包。
没等我收拾好坐下,季先生便告辞要走,我知道他昨晚值的是夜班,现在要抓紧时间回去休息,我现在知道了打工者对时间的概念。感激之下便放下正准备整理的挎包等物件,紧走一步追到车厢门边,向他道了谢。
季先生旋即在车下隐没了身影。
我回过身,忙着把那个装着新皮鞋的大纸盒,放到对面的行李架上,接着又将一把晴雨伞也放了上去。
正在此时,来了一个和对面那个旅客年岁相仿的年轻人,着一身牛仔装,剪着小平头,红赤赤的面孔有许多“青春痘”。他手中晃着一张车票,莫名其妙地对着我又叫又嚷。
又是一个说意大利语的我以为他是说我坐错了他的座位,心想这还用解释么便将口袋里的车票掏出来,指着上面的日期和座位号,意思是我并没有坐错地方。
谁知那家伙丝毫不加理会,依旧对着我乱嚷嚷。
我无奈地指指对面的那个年轻人,用英语对他说了一句,意思是想请他证明一下,刚才有一位当地的先生送我上车,这是我的座位。谁知那个年轻人看了我们一眼,依旧半闭了眼摇着头,那神情好像连半句话都懒得说。
他大概不懂英语。
我想这也对,不管他懂不懂,你不能指望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为你证明什么。
那个一味叫嚷的家伙纠缠了约两分钟,突然不说话了,扭过身子掉头就走。
我心想,他总算明白过来了。
于是,我转身坐下,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发现座位上装有最要紧物件的豆沙色大挎包没有了
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我连忙看看前后和左右的座位,生怕是自己刚才放错了地方,可哪里还有
这一下真是如雷轰顶想起这包里所装之物,顿觉天旋地转。
我赶紧跑到车厢那一头看看,自然也不会有这时候,车厢里已陆续上来了几位老头老太太,看样子当然也是旅游者,但偌大车厢还是空荡得很。而那个刚才为车票同我纠缠的小伙,连人影也没有了。
我急得六神无主,在车厢里直跳脚,猛想起刚才那一幕,这才意识到遭遇了最无耻的小偷他设计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的挎包被盗了
丢了这个挎包就身无分文,我像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猛见紧挨着我们车厢的那个车厢好像是餐车,便疯也似的奔过去,对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喊叫,那两个人连连对我摇头,这时,又过来了一个胖子,我见他穿的好像是列车长的制服,对了,我应该说英语,或者是法语于是,又对他连说带比划,谁知这鬼佬还是摇头
火车快开了。我急得发梢都冒了烟
情急中,我想起昨天与刘小姐告别前,她给过我一张东华饭店的小卡片,曾经装在口袋里。那上面就有她服务的那家店的电话号码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这张卡片,一看前排有个女孩正在专心地看书,而她手里好像握着一个手机。
我奔过去,便指着这电话卡片连连比划,请这个女孩帮忙给我打一个电话。
女孩明白了,用她的手机拨通了东华饭店的号码,接电话的却是老板太太。
老板太太一听便说:发生这情况你不能走,赶快下车报警吧
她接着又说刘小姐今天还没来上班,这样吧,待会儿她来了,让她给你住过的那家饭店打电话,如果送你的季先生还没走远的话,就让他再回来接你下车
我的天,现在这会儿到哪里还能找那个季先生我说他值完夜班,现在可能回家睡了
老板太太这才明白缘由。不过,她还是坚持让我赶紧下车,并说她马上向刘小姐打听我住的那家旅馆电话,她就可以请老板告诉季先生,让他回来接你接着,她又让我把电话交给车上的小姐,让她告诉车上的乘警们,请他们指给我怎么下车找警察。
火车马上就要开了,惶乱中我只好拖着大行李箱要下车,那胖子车长也终于明白我是遭窃了,叫来了车站的两名警察,让我下车跟着他们走。
这当儿,我简直傻了,一直痴愣愣的,简直无法明白这样的灾难竟然突如其来落到了头上
天一路都有人提醒我要提防小偷,可这小偷偏偏叫我这不长记性的遇上了
气懵了的我欲哭无泪。没有了这个挎包,没有了钱,没有了护照证件,我就成了身份不明、一文莫名的穷光蛋怎么办怎么办
我愣愣看着这两个一胖一瘦说说笑笑的警察,他们穿着制服的样子十分体面,形象也活像影视片的演员那样高大英俊。或许,他们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于是,对我这样的遭遇显然是无动于衷的。
无动于衷的这两人,很有节奏感地晃着一双穿着大皮靴的脚,他们朝我颇有意味地打量一番,用眼神交换了一下后,又嘻嘻地微笑,什么也没说,便晃晃悠悠地带我来到车站内的“治安室”。
一个和他俩穿着同样制服的女警察,在“治安室”那个至多四平米的小屋守坐。我只好站在小屋外的窗口前,那窗口只有人的脑袋大小,他们中的一人探头向女警察三言两语交代了几句,便依旧笑嘻嘻地撇下我走人了。
那女警察斜了我一眼,我连忙用英语招呼,可她摇摇头,连一句话也不问。我无趣地闭了嘴。
我站在小屋外枯等,等着季先生的到来,心绪恶劣透顶。
过了好久,季先生总算来了。但他的表情却令在懊丧中的我深感纳闷。
不是吗,抛开别的不提,就凭他刚才对我叙述他自己遭遇的大难,我想他应该是知痛知痒的,起码会对我深表同情。可是,当他听了我诉说经过后,却像个气定神闲的绅士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只
...
是微闭了一下眼睛,朝我摇了摇头,接着便一挥手:上车吧
他怎么也这样也许,他经历过太多的“突变”,经历过太多的为难,对这种事也是“处变不惊”了最后,季先生才说:你不知道么,在意大利遭遇小偷,那可一点不稀奇都怨你自己不小心。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叹出了一口长气,叹得近乎呜咽。
我的心绪太恶劣了。一路上,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我想也许我只能等待刘小姐来“救命”,请她陪我去警察局,请她陪我报警,但是,就不知她的那家东华老板能不能很快准她前来现在,除了她,我是什么熟人也没有了
谢天谢地,若不是昨天她鬼使神差地给了一张“东华饭店”的卡片,刚才总算救了急,要不,我将如何是好呢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只任季先生像送接力棒似的把我拉回了住处。随后,他说了声要回去休息,接着便走了。
我总算见着了这家饭店的徐老板,素昧平生,他真算是好人。在得知了全部情况后,他很同情地说:今晚你还可以在此住下去,我给你免费。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任由他的安排。面对徐老板的絮絮询问时,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直到这会儿,我还是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被洗劫一空了机票、车票、护照、所有的钱、所有的证件都没有了,我怎么办我到那儿去
天哪,这样可怕的灾难,竟然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不一会儿,东华旅馆老板那儿也有了消息,他派来了他的弟弟。弟弟自称姓孙,他说:刘小姐不会开车,我大哥让我来帮你,我先送你到警察局报个案吧。
报案有用吗
孙先生说:不管怎样,案总是要报的,否则你就办不了任何证件。报了案以后办证可以快一些。走吧
我感激莫名。天无绝人之路,天底下有教人恼恨的小偷,可天底下还是有好心人哪
没料到,报案的过程却又让人恼火透顶。
孙先生在警察局门前转来转去,却找不到停车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泊车之处,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嘀咕:说到底,这也不是正式的停车点,但愿他们不找事就好
果然,等我们登完记出来,他的车上就飞上了一张三十万里拉的罚款单。
孙先生一看就火了,一路上将意大利的社会治安和办事效率骂了个遍。
我听着,心里布满了歉意,只恨不得骂自己该死。
进了警察局的门,只见有十多个人在排队。
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轮着了我。接待我的报案是一个年轻警察。
我向他叙述了大体经过,孙先生也用不太流利的意语翻译着。那警察听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打开了面前的电脑。
我想这下可好了,看来他要录下这一切。谁知,他一打开电脑,偏偏就出了故障,荧屏反复显示的是“不能输入”。这符号我当然认得,因为我已经学会用电脑。
但我不知他的故障出在哪里。他折腾了半天,还是不行。
那个年轻警察半天不说一句话,你急他不急,摆弄了半天,我渐渐发现他也根本不像是会使用电脑的,只见他慢吞吞地摆弄了半天,依然只是一个劲的按“开始”的命令键,却连曾经出现过的主页菜单也出不来了。
我急了,连声催问,他看看我,终于又去叫了另一个人进来。
这个人一进来,便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模样,更像是在法国喜剧片中看过的那位著名影星。
这位很像影星的老兄进来以后,便像个电脑行家坐了下来,他一边很潇洒地叼着烟,一边用几个指头啪啪敲几下键,同时还不失悠闲地吐着烟圈,那神态,显然是比刚才那位老兄强多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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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条斯理地折腾了半天,还是不行。
时间在分分秒秒地过去,我实在等急了。
孙先生说:我看他好像也不是为你的事在忙,你说呢
我说:我看这两个人根本不懂电脑
孙先生又说:你急也没有用,他们就是这样的,这里的人就是这样的他反复说着这句话。
这时,在我们旁边,已经有一个不知是遭了劫还是其他事由的受害者,也因为等得不耐烦而跟他们吵了起来。
我指着另一台电脑说:这不也是电脑么难道你们就不能用这一台试试吗
“著名影星”不理,我坚持请孙先生再次将我这句话翻译给他听。
“著名影星”翻了一下白眼,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终于走过去在另一台可以使用的电脑前坐下。
一声脆铃,菜单出来了。
终于,那“影星”警察一边听着我吃力的叙述和孙先生吃力的翻译,一边往电脑上打着我的这项报案“文件”。
足足折腾了一个小时,这份“遭窃文件”总算处理好了。
接着,“影星”警察又让我报住址。
我愣了。想了想便问:你是要我报护照上的报中国老家的吗
他吐出一只烟圈,点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河浜老街文二路”报出南浔老街的地址后,我突然一阵心酸。
随即,我将这两颗不争气的眼泪吞下了。
可是,我将这“河浜老街文二路”大费周折地说了三遍,他还是不明白因为,孙先生不知我说的“文二路”在意大利语中应该怎么翻译,而那个一直眯着眼、吸着烟、举手投足都是好莱坞派头的“影星”警察,更是一头雾水,翻着白眼摊着两手表示一点不懂。
于是,我说他说大家一齐说地又是好一番折腾。
我最后问:这个住址有没有必要填这么细能不能简化一下
孙先生代答道:既然他们要录入档案,那就是必要的,因为这要同你失窃的护照地点相符。
我叹着气,说:文二路就是文化区的二路嘛,文化区,总可以翻译吧
孙先生翻给警察听,他瞪着眼说:怎么不早说那就写上文化区第二号马路
这回是我听懂了,虽然哭笑不得,也就这么算了。说实在,我根本不相信还能找到这本护照。
好不容易才将这纸见鬼的一式三份盖了章的“文件”炮制好。“影星”警察递过来,指着我嘟嘟囔囔,原来是要我签名。
签名我抓过他递过来的笔,鬼画符似的在他那一叠表格和他打出的那份“文件”上签了名。
“阿曼达”他夸张地朝我嘻嘻一笑,说了句意大利语又翘了翘大姆指,这回连我也听懂了:小姐,你有个美丽的名字
我苦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将这份“文件”拿在了手里。
我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将到十二点。偷我包包的人只在刹那间,现在,为了这份“证明”被偷的文件,我和辛苦陪我前来的人,前前后后耗去了三个半小时。
可是,如果没有这份文件,我将寸步难行,也根本办不成到任何一地去的通行证。
孙先生发动了车,问我:现在,你去哪里不等我回答,他又说:要不,你就先去我们“东华”住下吧
我又将一颗眼泪吞了回去,说:不,还是麻烦你再将我送回原来住的地方吧我得等他们的消息
“这”他皱了皱眉。“即使下午你能到领事馆办通行证,没有三五天你是办不出来的。”
我立即明白了:时已中午,这是饭店开始忙碌的时候。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办通行证还得等三五天我的老天,现在我一文莫名,怎么等得了三五天
我又一次欲哭无泪,啼笑皆非。但是,这一切窘境怎能与他细说开口告人难的难堪滋味顿时又一次聚集心头。
不过,再难堪也得先回去再说,我总不能让他们都撂下生意专门去给我忙乎这事吧我们一起回了东华饭店。
东华饭店果然不小。店堂一开门,所有的伙计就像上了轴似的忙开来,东华饭店的生意也真不错。已经上班的刘小姐,在端菜送饭的间隙中,忙忙地过来问上三五句,身材瘦小的老板娘和店里得知消息的伙计,也都过来向我打听被盗经过。
我心里乱糟糟的,我知道,再跟他们细说这一切都于事无补,可是,又不能不像祥林嫂似的,絮絮地将这倒霉事向每个询问的人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在心乱如麻中挨着光阴,耐心等候住在郊外别墅中的孙老板亲自前来。他弟弟刚才说了,他哥哥认识领事,或许可以帮我先办一张通行证。
哦,一向极为自尊的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在乞讨同情,旁人的一个眼神、一种口气,都会教自己敏感的神经一阵阵地刺伤
在饭店忙碌的空间,瘦单单的老板娘走了出来,没说什么话,却将一卷钞票塞到我手里。
她说:“这是五百万里拉,权当借你,先拿着,万一办不成通行证的话”
我愣了。与她素昧平生,这五百万里拉相当人民币两千多元钱呢可是,如果我不先借上不是更加寸步难行么我想了想,拿过其中的二百万,说:“老板娘,太谢谢您了我先借这一些,只要够买下站到罗马的火车票就行”
“也好,拿多拿少随你便,我说过了,不怕你以后不还我。”她叹息一声:“你也真是的,怎么好把那么多要紧东西和现钱放在一起在意大利遭偷,可一点不稀奇,你不知道意大利的小偷世界出名么,他们专门找你这样的人下手呢,到这里来的中国人,不知有多少人都被偷过了我们呢,嘿,只要教我们碰上,只要是中国人,能帮就帮呗,谁叫我们是老乡呢你问问大家,是不是这样”她指着店堂里的伙计,笑着说。“我也不怕他们不还账,还不了就来帮我端盘子呗”
我听着,尴尬地笑。无论如何,老板娘是个好人,她这番话也是出于真心和好意。
时过12点半,眼睛圆圆身材胖胖的孙老板,终于一摇一晃地来了。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可他朝我一扫眼睛就连连摆手:先吃饭,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饭再说。
我不能不忍着火烧火燎的问话。已到午饭时间,员工们自然要吃饭。刘小姐也给我端来了一个酒盅大的小碗,盛着六只指头肚大的小馄饨。可是,极度沮丧的我,连这也咽不下。
等大家吃完饭,老板才告诉我:刚才,在我们到警察局时,他已与米兰领事馆通过电话,对方还是说下午三点才上班办事。所以,这会儿就是去了也没用。
“你别急,在这儿,什么事都急不得,等着,等着到点再说”
老板向我摇摇手,晃着步子里里外外巡视去了。
我自然又哑了口,只好坐在一边等着,听由心情煎熬地等着。
店里的男女伙计们都一一吃完了饭,这时离客人晚餐服务还早。于是,在店堂门口放出一块“午间休息”的牌子后,便又有人在店堂的布帘后摆上了麻将桌。
几个小伙计和侍应小姐立刻兴奋起来,各各坐定后,就拿出了一份“账本”,一边又大喊小叫让刘小姐也与他们一起来几圈看样子,这真刀真枪的赌上一阵是他们日日少不了的消遣。
刘小姐笑着摆摆手:我今天不能入局,我要去给我的先生买药呢
她与我招呼一声,就三步并两步地走了。
老板娘的两个住在附近的亲戚也来了,他们来就是为了凑局打麻将。于是,原来的一局麻将桌又摆成了两局。
麻将遍地怪不得前些年有位作家说及当下的社会现象,说是“全国山河一片麻”现在,这风气愈演愈烈,已经是“海内海外到处麻”了
想着看着,我心里焦急又索然。
看着想着,一边又不由自责:你怎么还有心情苛求他人他们毕竟是远离故土的外来人,同道同好亲戚在工作余暇打打麻将,以此消磨时间,不也是聊解乡思乡愁的一种办法么他们玩的是自个儿的钱,这总比那些当着大官、拿着公款跑到海外赌场一掷万金地豪睹的家伙们好吧总比那些贪赃枉法的家伙卷了公款潜逃的家伙们好吧国内,国外,人群的聚居和生活方式生活内容,在很多时候都是一样的,所以说哪儿不都是天堂,哪儿也不都是地狱
胡思乱想中,分分秒秒地数着时间,好不容易熬到了三点。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催请老板娘去与老板说说:是不是与领事馆再联系一下
已经眯了一小会儿午觉的老板出来了。
老板想了想,又问:你身边有没有现成的照片没有吧那,你还得先去照个相,即使办临时通行证,照片是绝对省不了的,别着急,我带你去,附近的地铁里面就有一个小小的自动快照点
我马上跟在他后面举步如飞,照了张自动快照。果然,前后只两分钟,照片就出来了。
到底还是发达国家
老板也到底是老板,将他的小车开得稳稳当当的,可是,当我们七拐八弯到达领事馆时,已近四点半了。
办事窗口已排着长队。糟了,这一下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老板却不声不响地带我绕开了这个排队的队伍,从另一处推开了一扇门。
一推门,迎头撞着了一个正急乎乎地要往外走的人,老板哎嗨一声正要道歉,那人说:“哎,孙老板,你来了真不巧,我们翁领事刚才接了个要紧电话,一位老华侨上午去世,请他去处理后事了,他们家属刚才火急火燎的打电话来,要不,你们就再等等”
老板当然是一副每遇大事有静气的模样,慢条斯理地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点着烟,又踱到室外去了。
今天我算晦气透顶,买盐也生蛆我的心再次凉了热,热了凉。
都快五点了,翁领事还没回来我不由得再次着急起来,探头再看室外,连老板也没了踪影。
他这是到哪儿去了呢他不会我跑出去左右一看,老板正在远处的院子里给一个什么人打着手机,神情火躁,满脸乌云。
他肯定在处理什么糟心的事了。现在,我无论如何不能贸然上前去打扰他。于是,又悄悄踅回原来的屋子里坐等。
从门缝里看见办事窗口的人像走马灯似的走了又来,现在,已经不像刚才拥挤了,大概快要下班了吧这一想,又急出了一头汗。
正想站起来,门开了,小个子办事员和老板一起走了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确实不行了,要不,你就明天来明天我一定替你提前办”
还怎么说呢半路上,我一咬牙,对孙老板说:“孙老板,谢谢您,我就在这里下车吧,买火车票的地方,我认得,买了后我自己回住地”我斩钉截铁地跟他说:“既然早晚都得等,还不如回去再说”
“好好,这也好,这种事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先回去也好”
回去回哪儿明天我怎么办他怎么不问问啊
又熬了个无眠之夜。我绝望地想:看来,我真要在这该死的米兰讨饭打工为生了。
天刚一发白,我就起了身,想想这时出门也没用,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你起来做什么你又能去做什么我重新躺下,拿被子蒙了头脸,泪水汹涌。渐渐地,头脑昏昏的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突然,电话刺耳地响起
东华饭店来的原来,饭店的伙计刚才接到了警察局打给孙老板弟弟的电话警察说:就在火车站不远处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本扔着的护照持照人是“阿曼达”
就像冒火的嗓子猛地吞了一块冰,我泪水盈盈,极想大喊一声,可是,我的嗓子突然哑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泪水盈盈的我,千恩万谢地向徐老板孙老板孙老板弟弟刘小姐等人一一道别。
又要劳驾孙老板弟弟现在,我该称他一声小孙老板送我去车站了。
“怎么样还去罗马么”
我不知所以地点头。护照虽然失而复得,我依然心乱如麻。是的,我去罗马找谁真的光是去玩身无分文的我,真的还有心思去玩我支支吾吾地哑着声:“我,我去罗马只不过转一转,我想从罗马回巴黎,巴黎有我的朋友”
“那你在罗马有熟人吗你到罗马再回巴黎那可就远了,不过,你如果真从罗马回巴黎,乘飞机比较合算”
乘飞机合算也许是,可是他大概忽略了:我买得起这机票吗
“我们在罗马倒有个亲戚,姓文,嗯,你到罗马就找他好了,我让他接你送你,他也是开饭店的,帮你买张回巴黎的机票没问题你愿意好,那我把他的电话给你,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泪水再次迸出了我的眼角。我哑着声想对小孙老板说一声谢谢,可是,正和对方说话的他,只朝我摇了摇手。
到车站后,我将装着新皮鞋的纸盒从箱子里掏了出来,悄悄放在了小孙老板汽车的后座上,还附了张纸条说明这双鞋不是我的粗心遗忘,而是答谢他嫂子老板娘的薄礼。
条条大路通罗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罗马的列车,离原定的终点站还有两站时,突然提前停车了。
旅客纷纷下车。
这下可糟了。我不明就里,再次慌了神。情急中看着离我不远的一个男人长相有点像中国人,便问他是怎么回事,谁知对方朝我瞪着眼,一边咕咕哝哝地直摇手是个日本人
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个都是步履匆匆,都不是我要找的中国人
眼看全车厢的人快走光了,总不能傻乎乎地一个人呆着吧于是,赶紧拖了行李下了车。
我气喘吁吁地又追上了前边的一个男人,一问,果然是中国人,而且又是个温州人
我揩着满头汗水,大松一口气。
那人见我拖着这么个大箱子来乘火车,好生诧异。他那神情,以为我也是拉着什么服装来做小本生意的呢
我顾不上细说,只问他刚才提前停车之故。
他皱皱眉,说:“不知道,可能又是总站的员工罢工吧,这是常有的事。不要紧,你只管跟着我吧,大家都在这儿下车的嘛,我们可以坐地铁进城到总站去,到那里,就算进城了,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谢天谢地我不由分说地拖了箱子跟了他走,他买了两张地铁票,
顺手就递给我一张。
我不知所措地接了过来。地铁进出口,人如水流,人如潮涌,幸亏遇见的又是一位好老乡。
多年来习惯了清静独处、多年来习惯了车接车送的安然舒服,现在,一阵发怵伴着一阵感激,幸亏遇上那么多的温州老乡。
好一个“天下无处不温州”
在火车总站的出口处,我等小孙老板说过来接我的文先生,又一次等得天昏地暗。
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一咬牙,我将行李箱拖到电话亭旁,将手中仅
...
剩的零钱统统倒出来,一次次地打投币电话,可是,拨了一个又一个,总是不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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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最后的几枚硬币了。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接了,是一个自称姓沈的小姐她说文先生早已接到孙先生已经来过电话了,接着又诧异地问我为什么刚刚下车,人在哪里可是,没等我将自己所站立的地方说个青红皂白,电话断了。
我不断地咒骂自己。刚才,我真应该向那位温州老乡彻底求救的,他说不定有手机,虽然是陌路相逢,但是,他只要肯帮我,完全可以请他帮我联络上文先生的。终因那点可恶的自尊心作怪“开口告人难”,现在,又一次惨了
我浑身无力地张望四处,又一次开始了不断寻找过路的“中国人”
总算又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问,东北人
东北人同样热情,他帮我再次投币,终于挂通了电话。
满头大汗的文先生一见面就向我连连抱歉原来,他也以为是火车晚点,于是,在依小孙老板的嘱咐帮我买了当晚的机票后,就干脆先拐到幼儿园去接了儿子。
这一折腾,在罗马所剩的时间,又比原来少了两个小时。
不管怎样,总算碰头了,总算能去罗马了。
文先生建议我先去他的家中坐坐,他将儿子送回去后,再送我往机场。据说,他家离车站虽然不近,但到机场却不算远,且是顺道的。所以,我在他家,还能喘口气歇一歇,可以有一时半会儿的停留。文先生见我疑惑地瞪着眼睛,又宽慰道:你放心,我家在市郊,从我家到机场,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足够了,很近的,很近的,等会儿从我家到机场,还有时间的话,我就带你去看斗兽场,也顺道,很近的,很近的。
一个半小时还是很近的罗马,你真是了不起啊
但我还是不明白文先生为什么肯找这个麻烦让一个连萍水相逢,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人,大老远绕上几个小时去看看他新建的家园,看斗兽场,只因来的人来自祖国来自故乡
七拐八弯,文先生往在市郊的家飞奔。我心里却又一次涌上了无限歉疚。“出门一日难”,假如没有种种变故,怎会如此一处又一处地麻烦相扰这些素不相识的老乡话又说回来,假如没有这些热心肠的老乡,遭了如此劫难的我,真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境地哪
文先生一边开车,一边告诉我自己的家况:他们将刚退休的岳父岳母接了过来,岳父原是工程师,岳母是小学教师,两位老人来到此地后,这两天正一心一意地帮女儿女婿改造所住的房子和庭园。
“所以,你若是能多住两天,会和他们有话说的,不过,眼下家里乱得很,脏得很,你可不要嫌弃哟”文先生一路不断地说。
我哪里还会嫌弃再乱再脏也是老乡的家,亲人的家在这时,老乡和亲人的概念天下第一,在这时,哪怕是个土洞草棚,对我来说都是可以放心落脚且能暖心的窝
我真想冲口而出:文先生,我不走了,请你雇用我吧我在你的饭店打工,做什么都行
可是,人家没有说,也没有收留我在此的想法呀在人家眼中,我懂外语,有知识,年轻又能干,是个颇为潇洒而有钱的旅游者,米兰的遭遇只不过是偶然的意外,我这样的人不是来这里端盘子的,他们能够这样帮我已经不错了,我怎能得寸进尺我
文先生接着又真诚抱歉说:若不是刚才火车的耽误,他原来想过,在接我来家送我去机场的路上,还可以挤出点空余时间,除了斗兽场,附近的几个古迹也可以转一转的,罗马的古迹世界第一。现在,时间相当紧张了,真是很对不起很对不起
我连连说没关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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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先生的家,果然在市郊,是一座带花园的木结构平房,宽大的庭园有一棵柿子树,结了好多大柿子。是不屑吃还是真没功夫,成熟的大柿子掉了一地,椽木水泥墙砖等等的材料也堆了满院。
与文先生的岳父母见面,照例有一番寒暄,两位热情而又健谈的老人,用温州话细细说着他们来到异国他乡的种种感受,忙里忙外时,他们居然还为我做好了一碗放着虾米青菜的汤面,不由分说地非要让我“饿肚不上路,吃饱了再走”
一切进程都是如此匆忙,不能与这两位同样热情好客的老乡多聊一会儿,我歉意万分,当我一边致谢不绝、一边与他那淘气的只会说意大利语的四岁男孩亲吻道别时,文先生已经再次发动了车子。
在等候飞机的半小时空隙中,我突然下了决心,用捏得发烫的最后一张“五十万”里拉,买了一张长途电话卡。
这个号码早就刻在了心里,我闭眼也背得出周立在菲律宾的电话尽管这是第一次是的,假如周立果真接了我的电话,我会不顾一切地说:周立,你快来接我,不不,你快来救我吧,我要跟你去,我要跟你走遍天涯海角你快来,快来吧
可是,上帝嫌我太贪心了当我插了卡,当这个几经周折的电话终于响起时,却不是周立接的我不知对方是谁,听声音很苍老,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我猛地一惊:是他的姑妈还是姑妈家的老保姆啊,该不是他的老婆吧我这一刹那的念头是不是太唐突了
听得出来,接电话的她既听不懂也不会说国语,我换了英语问她,才听得她回答:周立不在,不在这儿,三天前走了,乘飞机走了你是谁呀
我是谁我一下发了呆。周立去了那儿她没说。
我烙了泡似的一缩手,电话“卡”在吱的一声后,没声了五分钟时间到了。
我百感交集。偌大世界在我眼前已如一张漂在海上的地图,四周浪腾涛涌,即便我是泅渡高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抓住。
哪里是我的落脚之处哪里
刚才我强充硬汉,对文先生他们都说巴黎有老朋友我指的是谁难道就是我不敢面对的梅妮的弟弟不不,我对他们姐弟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好意思找上门去
哪里是我的落脚之处哪里
我惶惑,恍惚,霎时想遍千条路,千条路却都不能使我拿定主意。
不不,我不能畏怯。心里虽然千疮百孔,我却不能再流泪。
最后,我对自己说:拿不定主意就先不拿。相信命运吧,茫茫,命不绝你,你就不会绝,一无所有时,你才能绝处逢生
你要记住:你不是你母亲婧婧,更不是外婆婼婼,你是茫茫,你是你自己
当飞机的轰鸣再次真切响在耳边时,我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的是,我竟能平静地对相迎的空姐笑出一脸十足的甜我还同样微笑着对自己说:
茫茫,你真棒,你虽然被盗,毕竟去过了米兰,你虽然只看了斗兽场,毕竟也去过了罗马而现在,你身无分文,却要而且必须要完全凭着自己的力量去闯荡巴黎
留香居餐馆
一语成谶我对潘主任的戏说,成了命运的谶语。
我果然做起了打工仔我在殷振中老板的“留香居”餐馆打工,已经好几个月了。
应该说,碰到殷振中老板也是我命不该绝:一个“缘”字,将我牵到了他的家。
那天,出了机场,我冲上来一个念头:男左女右,我要向右看,看到第一个顺眼的人是谁,就决定下一步
结果,我碰到的,就是他:殷振中。小说站
www.xsz.tw这天,殷振中老板是来送他的妹妹回国探亲的。
他果然也是一个在巴黎开餐馆的温州人。真正是“天下无处不温州”啊
我径直朝这个第一个看着顺眼的人走上去:
“先生,你能雇用我吗如果你是开饭店的,我可以给你端盘子;如果你开别的店,我或许能帮你推销,干什么都行你放心,我不是偷渡来的,我有护照,有合法的签证,我会英语,法语也能凑合说几句。我,哎,我护照的英文名字是阿曼达,中国名字是”
我冲口而出:“吴曼”
“哎,吴曼你怎么知道我是开饭店的老板”他惊奇地扬起眉毛。
这时,他的妹妹轻轻推了他一把:“大哥,你看看,运气不错吧我说过叫你不用着急的,看看,多合适,就请她来我们店帮忙吧,我嫂子保险满意。好,我说吴曼小姐,看来你与我们殷家真有缘分
整个过程,简直像看一场电影那样简单而轻松。
当然,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全是轻松了。
饭店的工作真够累的。现在我才切实知道:来欧洲的中国人多是江浙人,而浙江人中又多是温州人,他们百分之九十五是在此开饭馆。大大小小的中国温州人开的饭店遍布巴黎的唐人街和非唐人街的各种小巷。尽管法国大菜世界有名,可找到唐人街吃中国饭馆中国菜的法国人和欧洲人,却并非心血来潮而是司空见惯。巴黎男男女女的金发碧眼,已把吃一顿物美价廉的中国餐,当作最实在的享受。
九十年代的欧洲中餐馆,真叫个兴旺发达
我压根没有想到,光巴黎就有这么多温州人在开餐馆。而“留香居”因为位在埃菲尔铁塔附近,菜又做得美味,生意更好。
殷家的几个兄弟姐妹都在巴黎开餐馆,他们在巴黎已居留十多年了,兄弟姐妹各家馆名称不一,却几乎像连锁店,殷振中是老大,“留香居”就像殷家的大本营。
忙虽忙,殷老板夫妇对我还是很照顾的,到底是浙江老乡。
几个月下来,我总算逐渐适应了餐馆打工的生活,虽然忙碌,虽然做的事很琐碎,但我却从这忙碌和琐碎中感受了一种踏实,我的信心渐渐加固,我为能绝处逢生用另一种方式养活自己而心里踏实。但我更相信自己不会永远为他人端盘子,我坚信命运转机的钟声,总会有一日出人不意地撞响。
另一个教我心感踏实的原因,当然因为巴黎是我早就向往的地方,而今,圣诞节又一次临近。即使是华人报纸,世界各地关于迎接圣诞的宣传消息,也是五花八门。报载东京最热闹的银座购物区,已经展示了一棵挂有一百五十瓶夏奈尔五号香水的圣诞树,为了该品牌香水的促销,而这棵高达十二米的圣诞树,将一直摆放到年底
巴黎,巴黎,圣诞节我的心每每被这几个五光十色的字点得火热现在,对梅妮的躲避、前些日子的种种厄运,都成往事,现在,我是通过自己的切实劳动而不是仰仗别人,又一次获得了谋生的能力,我一定能够在这里开始另一种全新的生活。
走出了往事的阴影,我更不会放弃那个最终目标,我更要学会饮忍,哪怕更加千辛万苦
想想当初到电视台做主持人的风光,想想在云南培训班时的春风得意,想想陪伴梅妮到处游历的轻松,想想啊,茫茫,你现在已经倒退了十万八千里
每每想到这里,我就会立即在心里对自己大叫:不不,不能这么看,如果我再有这种行事处世的俗念,就是蠢人一个
不是吗,别的不看,我难道不能从殷老板一家切实地看看什么叫做“奋斗”吗他们一家,就是很多中国人在欧洲奋斗的缩影。
殷老板是个做事沉稳、为人厚道的老板,他的那位太太夏英,更是个呼风唤雨能干非常的老板娘。我真不知道身材娇小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精力,她那娇小身躯就像装着弹簧,好不有劲她负责采买、安排厨师的案务还兼做会计财务,一有空闲就又兼作招待,从早到晚精力无穷。她每天早上五点起身,七点准来店堂,深夜一两点才回家,一天好像只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
夏英对我说过,他们兄弟姐妹都来了欧洲,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想把一家老少都在这儿各各安顿好,他们各自开饭店、拼命攒钱,各自准备在比较好的地区买一所大房子,教他们的儿女在好的社区上小学上中学,再上个好大学。这就是他们人生的终极目标,以后不管能否叶落归根,即使偶然返返乡探探亲,在乡邻亲戚面前也很有脸面。
殷老板夫妇二人在国内连高中也没有读过,也不懂什么高深的文化,但为人却非常诚恳。我对他们大体说过我的经历,我说自己是出国潮中风涌而来的青年,先打工后留学,为的是日后在这儿找个好工作。深知在国外闯世界难处的他们心知肚明,更懂得尊重人,你不细说,他们决不查根问底,而我拥有的护照和卖力地工作,也使他们在雇用我时非常放心和称心。
殷老板夫妇真的很照顾我。我刚来时,每天晚上就在他们的店堂搭铺板,后来,他们又在他的堂弟家附近,为我找到了两人合租的一间房子。
同屋的女孩是个车衣工,在一家服装厂干活,每天晚上,我们相遇都是在各自睡熟时,所以,至今我只知道这个从广东乡下来的女孩叫阿蓉,其他什么情形一概不知道。
殷老板夫妇一开始就对我说:吴曼你用不着多说,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绝不是等闲之辈,虽然现在我们给你的工资不高,但餐馆就是这样的薪金,外面如果有更好的工作机会,我们决不耽误你的。
碰到这样的好心肠老板,我只能说自己运气不错。
唯一教我不安的是,在这里很可能会碰到我不想碰到的人,因为现在来法国来巴黎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两个来吃饭的人,竟一下子认出了我,他们盯着我看了半天,又说:你是不是以前在电视台工作过你是不是那个“梦想之夜”的廖无几
我一惊,笑笑说:电视台梦想之夜真是叫人做梦都想去呢要有福气在电视台工作,我还会来这里端盘子我叫吴曼。世上面貌相同的人很多,先生,你们一定认错人了
为了装得更像,我故意学着老板的温州口音说话。
我慌忙背过身去,同时又情不自禁发怔。深夜,回到住处,对着镜子一照,啊,我的耳鬓旁竟有一根白头发窜了出来天
我又一次失眠了。细想这些年的经历,焦虑和忧伤渐渐爬满心头。
才几年呀,我就变得这么快看看,人家认出了我,可我一矢口否认,人家就不说话了。看来,我真的还是变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出模样的人吧不是吗,我一说我是吴曼,他们就马上信了,可见,我已经与那个年轻漂亮人见人夸的廖无几早就分离了,我老了,丑了,连白头发都长出来了,我还不到二十七岁哪,就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
怕的就是这我会渐渐的不是我了,难道真会这样么会么
电话记录
周立,周立,好周立
我真想这样叫上你十八遍可以吗可以吗
我以为你已经从这地球上消失了,没有想到,你失而复来,终于有了消息
有你的消息,今天就是我的节日,我的起死回生的节日
周立,周立,你真该死,哎,请允许我这样轻轻地骂你一声,可别叫你姑妈知道嗨,你怎么能那样冒冒失失的闯到苏格兰、闯到爱丁堡去打听我呢天,你怎么不先设法与我联系好才决定你的行动呢
你看你,你给我写信,从来都不会超过五指宽,从来也不及时告诉我你的最近动向和联系地址,更可恶的是,你从来都吝啬得不给我打一个电话
你看你啊,算了算了,我真该死,我怎么尽责备起你来了其实,发生这一切阴差阳错的缘故,全是因为我,过错全在我身上你能原谅我吗该死的茫茫总是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下次等见面时你想怎么罚都行只是,你也得改改这个神出鬼没的脾气,做事不要像我一样东一鎯头西一棒的,你以后看看,我又在责备你了,真是的,我这人总是这样,非常自大,就像对了对了,就像俗语说的“丈八灯台照不见自身”,好了,我不再为这个本来属于我的错误跟你纠缠跟你绕圈子了。不过,你也得承认你的粗心,你看,你既然寄了信,却又一次忘了将你的新的准确地址写在信封上,而且你的这封信简短得又像电报一样。而且,根本没提及我急于想知道的事:你的电话呢手机呢你还是没有配备手机看看,你好像存心跟我捉迷藏似的所以我现在就是给你写信,却不知往哪儿发,我对你的行踪总难以把握。算了,听天由命吧
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为寻踪我而去并且扑了一个空你为我花费了这么多精力时间,至于经济的损失,哎,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分说这一切,真又是大俗人一个你说没见到梅妮和菲力普本人而只见了菲力普庄园的一个守门人我也不知道你见到的是谁,是保罗还是安妮哎,这些就都不提了,不提了,要不,就会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哎,现在,关于我的近况,我现在的生活,我一下子说不清,我期待着你不久来巴黎,到时候,就请你来看看我写的一些东西,你就会一目了然。
是的,周立,我很想问你,周立,你到底哎,不,我不问,我就等你来,我就是想再次等待你的突然出现,就像那次在尾道那样,那个难忘的海边之夜啊
我就想问你:以后我给你打电话、写信,是不是把信还按老地方寄
还有,你是否能在最近来巴黎当然,我最近的情况一言难尽所以,我很想见你又怕见你
什么你已经来了巴黎了那怎么什么你见到我和一个老板呆在一块啊,你说的是哪个老板是这个“留香居”的殷振中么什么是“宏声”的老总还是那个潘主任不不,你别把他们两人搞混了,唉唉,你都把我问成一锅浆糊了,你知道么,“宏声”的老总不是潘主任,“宏声”的老总姓蓝。潘主任不是“宏声”的,潘主任是什么经贸委的局长,不不,我说错了,是主任,我把他的名片也弄丢了。我只是在偶然的场合偶然的机会遇见过他们,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他们只是同学。不不,你要知道,无论是哪个老板同我都没什么更深的关系,这位殷振中更是,他只是我的打工老板,周立,我同哪个老板都没有关系你难道还不相信吗周立,你要这么想我,我可真要难过死了是的,我向你坦白,我见到“宏声”的那个蓝总时,曾经很有好感,可这好感的“根子”,就是因为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你的影子是的,他是个成功的企业家,更重要的是,他是个成功而为人不俗的企业家,而且,从外表上看颇有魅力。虽然我没同他怎么说话,可我真的亲耳听到了,他没有看出我是个有才干的人,他只欣赏有才干的人。但我没想到嗯,你知道他怎么对那个潘主任说起我的么潘主任怂恿他可以聘用像我这样的人,他说:“我总不能为找个漂亮女秘书以后
...
让电视台拿去编电视剧呀”
你听听就凭这句话,我还不清醒吗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清醒了原来,他也是这么看我的,他将我看作和天下大多数女孩一样的人,除了自己的姿色没有真本事嘿,天下的男人哪有一个是好的是真诚的他们原来都是这样看待女人,女人除了表面上的美丽别无可爱之处,更谈不上可敬即使那些曾被我认为是很优秀的男人,原来,他们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在他们眼里,我们哼,你别解释,周立,我这样说,不包括你,可是,我就是想不通,你不是也对我一直都不冷不热的么你不要这样,周立,你不要对我这样如果你心里也是这样看我的,我真是伤心欲绝我别无指望,只有死只有死你以为我不会吗必要的时候,我真会那么做你若不信,我可以马上死给看你看,我面前就有个十六层楼的阳台,你喊一、二、三,我就会跳下去,你喊一、二、三你喊,你喊呀
我醒了,是被自己的大喊大叫惊醒的,是被我的梦中电话惊醒的
我摸摸脸,竟然满脸泪痕,我一下翻身坐起,愣怔了很久很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真见鬼,我竟在梦中给周立打电话,打得那么真切,那么动情,那么长我回忆着梦中所说的一切,泪水再次随着我的脸腮无声流淌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对周立的思念是真切的,可是,那个什么潘主任,那个什么“宏声”的蓝总嘿,潘主任给的两张名片早就叫小偷偷了,现在,我连他们的模样都模模糊糊的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他们也会来到我的梦中见鬼茫茫,你别活见鬼了
好好躺一会儿,好好睡一觉快丢开这一切胡思乱想吧
对了,你要记住,生活总是有光明的一面,再过两天就是假日,殷老板说过放我的假,我该去好好逛一逛巴黎了茫茫,快乐起来吧,别想这个飘忽不定的周立,别管这该死的没有音讯的周立
巴黎的情韵
美妙的巴黎,不容人不见爱的花都
尽管我是那么喜爱巴黎,可我一写巴黎准俗,这也许因为我就是大俗人一个。
俗就俗罢,俗人眼里出的,也是西施因为她是巴黎。
我爱巴黎。无论你朝哪儿一望,她好像都是一副淡淡妆天然样,她的有韵有致的文化情味,就在这淡妆天然中一丝丝一缕缕地透着,叫你不由不着迷。
巴黎就是凭这一点让我无比喜爱的。无论朝哪儿一望,总是淡米色的房墙,黑色的花饰古老的铁门铁栅栏,家家阳台的鲜花,就像房子的流苏。每条街道、每一处院墙,都是阳光洒敷的那种淡淡的米黄色,或说是洒金色,哦,要是周立在此,他会告诉我准确的颜色嘿,怎么又想周立难道你是要教周立代替你的一切想法和行动么让这个断无音讯的周立见鬼去吧
巴黎人家的阳台是小巧而不夸张的,而栅栏都是沉稳的黑色,她每一处表露的,就是这么一副不加任何修饰的天然样子,她在每一处都这样有意无意地表露着巴黎,表露着只有巴黎才有的色彩,只有巴黎才有的情韵。
我每逢周一休息。今天是我的假日,加上上周的一共两天。这在餐馆做打工仔的我,真是非常难得。
我早就对殷老板说过,我喜欢将两周的假日“攒”到一起用于游览。而不打算像这儿的伙计们一样一有假日还要去挣加班费,哪怕明天只剩一个法郎,我也要游览。
我到巴黎已经算长久了,我欠米兰、罗马那些素不相识却又尽力帮了我的好人徐老板、孙老板和老板娘、刘小姐、还有文先生的人情没能报答,但他们明打明借我的那份二百万里拉和最后那张机票钱早已还清。现在,我又渐渐恢复了我原来的精气神,现在,作为正式住在巴黎的我有了固定的假期,不游览一下怎么对得起自己
真不凑巧,一早起来就见细雨蒙蒙。栗子网
www.lizi.tw巴黎的秋冬好下雨,这一阵还算是好的。但今天,就是下铁下刀子我也得出门。
我决定先远后近先去看大王宫凡尔赛宫。
殷先生昨天就特意嘱咐过他那个从卢昂来的堂弟,让他开车送我去。他说弟弟来这里好多年了,也没去过大王宫,让他陪陪你一块认认路吧
我习惯了一人出游,本来想一口谢绝,但盛情难拂,只好就这样了。
老板堂弟叫殷振西,和哥哥长得非常相像,一眼就出也是个诚厚的人,但他比哥哥还不善辞令。他意欲避开堵车,却偏偏绕了远路,一路几次下来打听,又几次“误入歧途”。据说从市里到凡尔赛宫才十八公里,可因为这周周折折,到达王宫后,时间却近中午了。
我发现殷振西一路上很拘谨,话很少。那神情就像是我雇他来专门为我开车的。这会儿更不知为什么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看看表,望望近在咫尺的大王宫,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都怨我不认路,教你饿坏了吧,要不,我们先去吃了饭再进去
对我来说,参观远比吃饭重要。我摇摇头,坚持在路边小店买份面包充饥得了。我不由分说跳下车就去买了两份面包,递给他一份,便说:要不,你就不用陪了,我自己去看看得了。反正有出租车也有地铁。等会儿我自个儿会回来的。
振西拘谨地搓着手说:不能这样,我哥说过无论如何要陪你的,万一出了差错我可担待不起
我知道,对在卢昂开饭店的殷振西来说,抽出空闲到巴黎来也非常难得。于是,我又对他说我没有语言障碍,遇到问题完全可以自己打探,请他千万放心。为了加强他的决心,我说:你在旁边陪着我,我们两人都紧张,还是各得其便好
他一听,脸一红,好像遇了赦似的高兴,这才点点头,马上开了车子走了。
从凡尔赛宫出来就到了黄昏。我按殷振西原先交代过的,到他的姐姐殷芳兰开的那家饭店“陶然轩”去吃晚饭。
我早就认识了殷芳兰,但“陶然轩”却是第一次来。
“陶然轩”也是饭店,与“留香居”的布局大同小异,店堂甚至还更阔绰一些,但生意却不如“留香居”闹猛。我不好意思白白来打扰殷芳兰,一进门就想动手帮忙,但她却很客气地不让我动手,她说我知道你爱看书,饭店不远处,就有一家香港人当老板专卖中文书籍的“凤凰书店”。
我一听不由得欢天喜地,照她的指点七拐八弯路穿过几条马路,便到了。
中国书店自然令人感觉亲切。在前台站的法国女店员,也能说几句“洋泾浜”的中国话。我用法语试着与她交谈,她双眉高弓,不停地对我说:喂,喂法语;是、是,好、好的意思,倒好像她是我的雇员了。真有趣
他们卖的书很杂,分类归档也不规范。但我还是看到了不少中国当红作家的书,贾平凹的自然少不了,江苏作家、还有女作家的书特别多,都是一套套的,特别漂亮显眼。在国内,这套书每本都才十几元人民币,可在这儿,是四十五法郎一本。老g的书也无例外地赫然映入眼帘,但这一回,我不像在日本见到时那样心惊肉跳,相反有一种久违又见的亲切和平静。我见其中一套丛书中也有阿姨的一本,立刻掏钱买下了。
晚上拿回住处后,我一直珍惜地翻看到下半夜。若不是在梅妮家是那样仓皇出走,梅妮一路给我买的和带的书,真可以开个小书店了。
我又想起有日帮殷老板送货时,路过蓬皮杜文化中心,突然看到一个“中国文化艺术展”的海报,就不由得想:不知这与周立他们有没有关系什么时候周立的作品也能到巴黎展出,那该多好呵
邂逅柯可
世界各地的人千里迢迢奔来巴黎,都想看卢浮宫的维纳斯、胜利女神、蒙娜丽莎这三件镇宫之宝,如果在巴黎不能好好得识它们,真是枉来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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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的景点通常都是九点后才开放。为了争取时间,第二天早上进门前,我竟愚蠢地买了一大瓶水和面包香蕉,岂不知里边就有食品供应。我和所有的中国乡巴佬一样,买到后的东西又不舍得丢,于是,提着这袋重物从早上九时半排队进门,一直不停地走,直到闭馆,整整走了八个小时,最后累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累是累,心中的满足感却无法形容。
对任何人描述卢浮宫,就像俗语所说的鲁班门前耍斧头一样,显然是愚蠢的。我这么做,不,现在我所的记录,都好像不仅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周立。我总相信我们会重逢的,他现在来不了巴黎,但以后总会来的,我写下的一切,哪怕仅仅作为前车之鉴也好。
在卢浮宫,我记忆最深的,是那么多的游客蜂拥在“蒙娜丽莎”前照相。因此,我就是想上前细看也总被人群遮挡,为了稍稍挨得近一些,我等了许久。但是,就这样也心满意足。不是吗,毕竟我是亲见过这幅世界名画了说到这里,我真想随即写信问周立也许我这个提问很蠢,我还是想问:周立,作品成为卢浮宫的收藏,是否是每个画家也是你的梦想
如果是的话,我衷心祝愿你有那么一天
这么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所以,我只能把这无边的思念寄托于这些絮絮的书写。我想,就是周立一时看不到,我也要写。
无怪这么多的人对卢浮宫流连忘返,我想,在这里不吃饭呆上几天几夜,也一定会有人心甘情愿。而且,确实有不少画家带着画具在此专心地临摹各幅名画。
除了卢浮宫、巴黎圣母院,红磨坊,我对巴黎印象最深的,是作家们的故居。
人所共知的那些地方不用我写,我要郑重记下的,是两个名人故居:巴尔扎克和雨果。
那天,先到巴尔扎克故居。天气不好,连阴且不时有微雨。换了两次地铁,走得也很有点累人。但一想起去拜访的是巴氏故居,马上就又有劲了。
走出地铁站不远便是巴氏故居,没料到走到门前却吃了闭门羹大门紧锁。眼睁睁见一个女管理人员刚刚开锁进门,我说我是从中国来的,问她是否可以通融她摇摇头,还是不允许,说是内部正装修,现在不开放。
我于心不甘地趴在门墙上往内张望。看外表,巴氏故居好像也是个很一般的小园子,看规模,比老非力普的庄园也差远了。我知道这是巴氏晚年为躲债的藏身之地,自然不会阔绰。而这个故居门上除了一个说明牌,一个小小的素描头像,也是什么也没有。如果是匆匆过客,真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穷在闹市无人问”,在哪里都是如此。
我心犹未甘地赶往雨果故居。
走了不少路,到达一个环形广场,穿过一条长廊,这才发现,此地倒真是一条很具巴黎特色的艺廊。
许多街头艺人在这儿卖唱、卖画,当场献艺。连坐着轮椅穿插来去的一个侏儒也成了此间风景。一个女歌唱家,将一个筹钱匣往脚前一放,马上引吭高歌招徕游人。这情景,真比我们乡间所见的卖大力丸、玩杂耍的谋生方式更加直截了当。
我兴趣盎然地在这条艺廊走了两个来回,才找到那个标着“60号”的门牌。
参观雨果故居要买票,进门后在门房等候就觉得有种不一般的气氛:管理游客小包存放的工作人员,善意地与参观者说笑,一边热心介绍他们所卖的小图片当然都是与雨果作品有关的。
在楼上的一间餐室里,我欣喜地发现了雨果对中国瓷器的明显偏爱。那餐室,几乎全是中国瓷器,且多是青花瓷。雨果对青花瓷的喜爱,使他的餐室几乎成了一个小小的中国景德镇瓷器的展览馆。
从卧室中的床,我再次发现以前的法国人真的都比较矮小,拿破仑自不必说,雨果也不例外。
看完各个房间的陈设,又回来看了看所放的录像,稍懂法语使我有点得意,我再次体会了雨果的辉煌。雨果死的时候有那么多人自动集合来为他送葬,就因他是作家之最。
出了馆,又到附近的巴士底狱看了看,原先以为还是一所监狱,有什么狱墙之类的遗迹,结果,现在所看到的,只是一根高耸云天的柱子。
此时已是夜幕弥天,雨丝霏霏中,绿色的灯柱在金光闪耀中十分美丽。
巴士底狱广场附近餐馆极多,却多是西餐馆,虽然那些西餐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但生意却照样好得不得了。印象中,好像法国人除了周末都不愿意自己做饭而习惯了在饭店吃饭,这就是法国餐饮业兴旺的原因。
我突然想起来:以后若是没有更合适的工作教我生存,干脆,我也设法在这儿开个餐馆得了。不是吗,外婆她凭一间“鱼民小店”就能生存,我只要操持有方,起码三五年后像殷老板一样挣个像样的房子、车子没有问题。
我在等待那份餐点时,突然来了一个看样子是亚裔的年轻人,他问了我旁边是个空位,就两眼一亮,很高兴地坐了下来。我不好拒绝,一坐下,他就马上跟我攀谈起来。
一聊开来,我发觉这人很健谈,而且竟然一五一十毫不保留。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来巴黎有十余年了,因为有亲戚在荷兰,早在八十年代初就投了亲,在荷兰学了法语后,才来巴黎考上了一所大学,学的是金融财会,现在就职于一家律师事务所当会计。
他可真是幸运儿职业是稳定的,收入也不菲,他挺自得的说自己已经小有积蓄,可以买房子,也准备结婚。买房子不难,但对象难找,大概因为自己的目标和眼光不低,找国内的,他说现在只要回国探亲,总是有不少女孩“自告奋勇”上门,但他觉得要将她们“弄出来”到巴黎定居是一件十分犯难而累赘的事,而要搞一张合法的居留证则更是困难重重;因为,法国不像美国那样“政策”很宽,可以广纳世界各国的人,只要你能考中某所学校。但是,他又说若要在国外找,在这儿找,像他这样的中人之资,却又不太容易找到档次比较高的女孩
我突然警惕起来。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对我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这样推心置腹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如果一切都像他自己所介绍的那样,在巴黎,像这样的中国青年,也可以说是运气极好、奋斗非常成功的,虽然,他自己谦称还没到最理想的地位。
接着他就直冲冲地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我马上就警觉起来,我当然不会对他说实话,只说自己是一个游客,有亲戚在此,今天是出门游览,刚刚去看了两个作家故居。
他两眼一亮,好像并不在意我不愿交底的态度。招手让侍者送来两份甜点,不由分说地在我面前放了一份。接着又很殷勤地递了一张自己的名片给我,建议我接着可以去大仲马故居和奥赛博物馆这些游客不太拥挤的地方去看看,他说像我这样喜欢艺术的人一定会满意的,还说以后如果有什么事要帮忙,也可以据此给他打电话。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吗要是最近有什么好的艺术展览,我就马上告诉你,我姓柯,我的工作地点离此不远,成天在这些热闹中心来来去去,很熟悉的”他又非常诚恳地说。“只要你愿意,到时候我还可以陪你去,真的,我很熟悉这些地方”
我已从他的眼睛中读出了他的心思。犹豫了一下,才将“留香居”的电话写在了桌子上的小卡片上。在此同时,我计上心来,装得十分自然地说:“告诉你吧,这个电话就是我亲戚的,也是我朋友家的男朋友”我故意用了强调的口气。
这位姓柯的先生愣了一下,但随即又用得体的微笑掩盖了一下刚才的神态,他继续很绅士地点点头,看来,这个人总的来说还是好心肠的,要不,干吗呢他图什么
但是,我发现自己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和这个柯先生在一张桌子上共等一份西餐、听他说了半晚上话的人,竟然没细看他的名片,而且一出门就忘了他的名字。
回到住地一摸名片,才知道他叫柯可。这名字真有意思,柯可,哈,干脆叫咖啡的弟弟好了。
虽然对柯可并不是完全信任,我还是感谢柯可,他给了我一个有益的建议。
在第二轮休息日到来时,我就如愿以偿地去了大仲马故居。
大仲马故居,也是我对巴黎最满意的所在。这一次,我租了一辆车,想试试自己前些日子刚刚学会的开车本领,因此,心境好极了。
那天清晨,微风爽凉,大仲马故居在郊外,停车后,走在故居的小径上,我发现有许多从树上掉下的栗子,这儿的栗子竟然没人捡,而且个个油亮饱满,就忍不住捡了一捧。
可是,后来拿回饭店后,殷太太就问:你吃了没有那可千万吃不得,会拉肚子的。
我吐吐舌头,若不是那天一点不饿,我肯定要塞进嘴里的。
那日,沿着那条落满栗子的小径进去,就是一个很大的花园。卖门票兼卖工艺品的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姐,叫莎拉。她听说我来自中国、且对世界上所有的作家有着由衷的仰慕时,便绽出一脸灿烂的微笑。
而我最为高兴的是:我发现,现在我与这些地道的法国小姐交谈,一般对话好像没有多大问题了。
我在莎拉美丽的微笑引诱下,细心看了所展摆的商品柜,发现有两样小东西很值一买:一是有此地标志的一只小钥匙;二是一枚雪亮的仿钻石胸针莎拉解释说:在大仲马的某部名著中,这颗钻石是女主人公戴在胸前的胸坠,现在将它改造成了胸针。
见莎拉诱说得如此可爱,就买了一枚,佩在了我的胸前。
从前厅的后偏门出去,便是一座很大的花园。大仲马的故居是一座很漂亮的二层别墅。厅堂敞亮,布置有序,大盆的鲜花环绕,满室清香。
进门碰上的又是一个热情之极的解说员。光在一楼的参观,就让我耗费了近半个小时。但我又不好意思拂他的盛情不听而管自走开。
别墅对面,又一座更为精致的小屋,据说这才是仲马的写作处。这座小屋在半山腰,与别墅近近相望。但不开门,围绕小屋的是一条潺潺清溪。从树林的深处流下来,流过木桥,消失在另一方。
半山坡的树林,树木蓊荫,鸟声在耳。真是个好所在
出了故居,又回到门厅,莎拉依然在座,与她道别时竟有点恋恋之味大概就因为她笑得太可爱了。
回了城,开车直奔新凯旋门,在老凯旋门参观时就曾多次遥望过新凯旋门,远观自然不如近看。此间风光也真是巴黎独有。新凯旋门这一带建筑一点不损害巴黎原有的风貌,且把新时代的雄浑、现代建筑的大气都充分体现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渐渐认识了巴黎,自己也是巴黎不可分割的一分子这一念头使我颇为自豪。
“问则答言不则休,达摩心中万般有。若问心灵为何物,恰如墨画松涛声。”忽然想起这几句不知在哪里看过的诗句,也不知记错了没有
...
只要心中万般有,不错,世上什么事都是“只要心中万般有”以后,我也要尽力做到不让无端的空虚占满脑子。栗子网
www.lizi.tw而巴黎能让人心灵充实的人文景观,真是太多太多了
以后,还要常来这些地方让自己充实,只要人在巴黎
苍蝇撞上门来了
塞纳河游艇如梭,红磨坊艳舞不绝,这是巴黎日日复日日的光景。
一晃竟已两年。现在,我已经将这个设计师、艺术家蜂拥的大都会、将巴黎日日的好光景都看遍了。
最初的兴奋逐渐淡然以后,孤独、茫然的感觉,又日复一日地袭来。每当此时,我就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诉的“身在他乡为异客”的苍凉之感。
每当此,我总是无可克制地想念周立。伴随孤独而生的思念,真教我后悔
毫无疑问,他肯定早已结婚了,他的太太怎么样这是我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如果他真结婚了,那么,我何苦一定求他与我保持联络他既然结了婚,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热情,如果真结了婚,那么,我以前写给他的那些信肯定会给他的太太看见,她若是个大度的女子,也许不打紧,若是我想,这一定就是周立那么长时间与我断了音讯的原因。
算了,写这些干什么,茫茫,难道你现在还有条件同他的太太争夺他吗
“只要心中万般有,只要心中万般有”周立,驻在我心中的你,我只恨拔不走你
我没有想到许多事竟会因祸得福今天我一上班,殷振中老板就告诉我:吴曼,我给你办好了居留证
说着,他将那张和国内的身份证一样大小的“居留证”亮在了我的面前。
什么殷振中老板竟然有这么大的能耐我知道,在法国,办这个长期的“居留证”比办一张美国的绿卡还难。虽然我那张失而复得的护照可以在英国和欧洲通行,毕竟早过期了。现在要在法国打工生存,就得要有在当地的“居留证”才是合法的。自从半年前我向殷振中老板表示这个愿望后,他曾经不无为难地搔搔头又皱皱眉头,虽然他说过你不要急,到时候我会为你想办法。我还以为他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托词。没想到他竟然记在了心里并且那么快就办好了。我真不知他是用什么办法、花了多少钱才办成的
我太需要这张“居留证”了。自从离开梅妮后,我更需要一个新的永久身份,才能长期在此择业工作。有了它,今后我完全可以安心了。
“殷老板,你怎么办成的呢怎么申请的呢”我喜不自胜的问。
“这你就别管了嘿,学一句邓小平的话吧: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殷老板少有地以一种开心带幽默的表情,朝我也朝他的太太挤挤眼。
“反正我们振中没少费心,只要办成了就千好万好”殷太太也笑嘻嘻地说。“只是,我知道你吴小姐有了这张卡就翅膀更硬,马上要飞走了”
“不不,人要讲良心,殷太太,你放心”我恨不得向他们发誓。
尽管我知道他们并不在乎我的誓言。因为,早已在此立足生根且把一帮兄弟姐妹全都搬了来的殷老板夫妇,无论是经营生意还是做别的都很有办法,但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为我办成了这件大事,的确能耐非凡。
今天,我觉得他们夫妇的表情倍加可爱,是老天爷使我遇到了这对好心的夫妇,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虽说我不会甘心在这餐馆做一辈子,但我也决不会忘恩负义
我最没有想到的,还是今天发生的一切。
真是怕处有鬼。越是怕见的人,越是会在不意处撞着如果说我在巴黎起初有什么心事的话,那就是害怕梅妮会找到我。因为一想起和她交往的经过,我在牵挂她的同时,总觉得良心上有点亏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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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在一直不希望在此间碰上认得我的人。我怕认识我的人会提起我的以往,就像那次来吃饭的两个人认出了我一样。
殷老板为我办的居留证的名字,也是护照上的阿曼达。但我从进“留香居”开始,就对殷老板说过,我的中国名字是吴曼。
意外的事,就在不意中突然来临了。
殷老板的“留香居”生意非常好,而殷老板也说,自打我作了他们的帮手后,更如芝麻开花。就因为这,殷老板付给我的工资,比原先承诺的多,也比给别的雇员高出许多。
“留香居”生意好的最大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地段。再就是菜肴地道。凡来巴黎埃菲尔铁塔游览的游人,几乎都到这儿吃饭。店堂日日客满,夜餐更要提前预订。
那一天,欧菲特跨国公司的代理人,打电话来预订了一个十二座的包间。一般遇到这样的“大团客人”,当然都是我做执行招待。我要做的事,就是事先问明客人的身份,然后帮他们出主意订好宴席的菜点;再是在他们到来时检查餐台、椅子的布置、摆放适时的鲜花或某种特殊意义的装饰;等客人坐齐后,招呼服务生上菜并送上最后一道甜点。如是很重要的客人,在用餐之中,如有必要,首先是我自己,然后再请老板或老板娘过来亲敬一杯酒。
那天晚上,当我望见一群人簇拥着走在中间的一位客人进来时,我像电击一般愣住了。
原来,欧菲特跨国公司今晚要宴请的主宾贵宾,是挂着政府要员和该公司顾问双重金字招牌的汪鸣宇
没错,是他,这个混蛋汪鸣宇,就是骨头烧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是他
我愣了。他怎么会成了这样一个公司宴请的上宾但是,仔细一想,没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到法国到美国的中国人多如潮涌,商海嘈嘈,许多乘风媚俗见利就上的官员摇身一变,就成了什么经理总裁董事长,像他这样的家伙,为什么不可能
我躲不开他。是的,没有办法躲开。而且,他从一进门起,那双贼眉溜溜的眼就四下乱扫,他一定会马上发现我的。天哪,四年了,他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如果说有的话,那么,从他西装笔挺、领带花哨、从他染得油亮乌黑的头发、从他微微腆出的肚子上,可以看出:他发福了,一定混得更加称心如意了
慌神中我总算有了主意。
殷老板今晚偏偏不在,我马上奔到殷太太夏英跟前,很坦白地跟她说:这班来客中,有一个以前害过我的人,但我不希望他得知我现在的真实情况。我希望她能帮助我一下,起码在气势上不能输给了他。接着,诸如此类的嘱咐就用耳语了
殷太太愣了一下,她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迅速地进了洗手间,很快化了妆,还穿了夏英的一件非常漂亮的旗袍。
我漂漂亮亮地走出来,走进了欧菲特那个包间对过的另一个小包间,然后仪态万方地坐下来,就像我也是到此就餐的客人,而且是到这儿准备宴请另一批客人的主人。
我与殷太太说好了我包的这一间,不管来者是谁,只要衣着整齐,今晚都由我请客。
汪鸣宇果然马上就发现了我,因为,他的座位正对门口,侍者上菜时他很容易看见对过的动静,他先是大瞪双眼,直溜溜地瞪着我,大概非常吃惊,又不好贸然来问。接着,他的两眼就不时瞟到我这边的包厢,很有点坐立不安的样子。
酒过三巡后,殷太太去敬了他们的酒,大声地对包酒席的代理人说:今晚敝店真是不胜荣幸,我们的贵客太多了,现在,我要去敬敬派立克公司的经理助理吴曼小姐,她们的公司更是我们的老主顾
她的话还没落音,汪鸣宇马上站起来,说:“老板娘,你说的那位吴曼小姐我很面熟,我是否也可以陪你过去敬一杯,看看是不是我认得的”
说着,不等殷太太答应,他果然就恬不知耻地走了过来,随他一起走过来的,还有陪请他的另外两人,也端着亮晃晃的酒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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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我跟前,马上热情地招呼:“哎呀呀,果然是你你好吗廖无几,要不,我刚才一进门就觉得奇怪,怎么那么眼熟只是,嗯,我没料到你改了名字了”说着,他就伸过手来:“听老板娘说,你现在是派立克公司的经理助理这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公司,真了不起呀,哎,无几,你现在叫什么吴~曼吴~曼”
我真是个不善于控制自己的人,一见他这副人模狗样假惺惺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我咬牙微笑着不动一动,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再冷静
于是,我不冷不淡地不拿正眼看他,更好像没看见他伸过来的手,说:“我叫什么都跟你没什么关系。谁能有你汪大秘书聪明,文革中是卫东青,一当官就名震宇宙,现在,又这么积极的到资本主义国家观察阶级斗争新动向”
他讪讪地笑着:“取笑了,取笑了,中国搞改革开放,谁都要适应世界潮流么,我们要走向世界,就得懂市场经济”说着,就递过一张名片来:“无几,我现在是带一个代表团到这里考察访问的,嗯,与我一起的都是各地市的地厅级干部,我们一来就受到了这里华侨的热烈欢迎,嘿,大家出了国门么,就要相互关照,说不定也要请嗯,请无几你,哎,对对,请你吴曼小姐多多帮忙哪”
他的这套虚伪之词使我像吃了苍蝇似的厌恶透顶。我一瞥他那名片,果然摇身一变换了头衔不光是欧菲特,而是好几个花里胡哨洋名的公司顾问
我说:“我有什么本事能帮你的忙我自己还担心别又教满世界乱窜的狗咬一口呢”
“吴曼小姐可真会说笑,嘿嘿,当然了,谁叫我们是老朋友嘛”谁知他一点不着恼,照旧恬不知耻地咧嘴笑着。“哎,吴曼,你知不知道周立的近况他最近怎么样啊”
我心头像被什么重重地击了一下。
但我立刻稳住了心劲。是的,不能,千万不能在心气上输给了他。“周立是艺术家,磊落心地,光明做人,当然活得挺自在。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是不是又有什么小辫子落在你手里了”
“哟,看来,你还真不知道他的”他把一张喷着酒气的嘴巴凑到我跟前,压着声音说:“你是不晓得吧,你走了第二年,对,那年出了不少事,对周立他们这样的人是很不利的,虽然不至于你知道的,他本来在政治上就不过硬,偏偏又在那年秋天辞职一去不回头,而且在艺术上也总是走得有点偏这些事,我也是看着为他着急就是帮不上”
我一听就糊涂了:“走了第二年出的那些事”是什么事1988年夏末我就离开了电视台,第二年那时我正在云南,发愤而没完没了的学习外语,工作学习都忙疯了,几乎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周立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后来一段时间不是也曾与我联络过吗,怎么不见说起呢
我正愣愣地想着,他们那边的桌子又有人走过来了,于是,我便冷冷地说:
“你们原来是下乡队友,现在各不相干了,你还那么惦记他做什么你走你的阳关道,可别拆人家的独木桥”
汪鸣宇又装作没有听懂我的话似的,照旧卖弄又装傻地打哈哈:“哎呀,说哪里话,说哪里话,我对所有的同志都很好的,我们代表团的这些同志虽然去过世界上很多国家,但到法国是第一次,你们大家说对不对嗳,先生们女士们,我今天真是不胜荣幸,有幸在这儿碰上了老朋友,我的这个朋友吴曼小姐现在是法国通,我们在这里不是还有许多事要做么,我刚才是想请她能不能给个面子,给我们当当向导,到巴黎的各处走走,再介绍一些华侨朋友,或者,嗯,哪怕必要时帮我们过过语言关,怎么样我想这个忙,吴曼小姐是可以帮的嘛吴曼你说吧,什么条件都可以,哎,我们就住在这个饭店喏,这是我们的房间电话如果你能赏光,明天晚上我正式请你”
我恶心透了。说:“对不起,本人在哪里都是打工挣钱,你是要请我去当翻译没问题,照章付费不管请我赴宴、办事,哼,本来,照规矩付费就可以,可是,因为是你这个高级顾问出面,”我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崩着说:“汪鸣宇,我没有别的条件,就一个,把青铜剑还给我”
他一听,骤然变颜失色,打着哈哈对一起过来的那几个人说:“你们看,到底是老朋友,又说笑话了”
我再也不想与他多说什么,就站起身来说:“对不起,我在等我的客人吃饭,请你们自便”正在这时,殷太太在外边大声招呼道:“吴小姐,你请的elle客人来了”
我立刻把门呼地大开,道:“老板娘,这里有点异味,请给我换个包间”
晚上回来,我再度失眠了。
那天晚上,我虽然应付过去找回了一点心理平衡,但那是用很庸俗的而且也很虚荣的办法遮掩的,虽然我在殷太太的帮助下演了这场戏,但是,说实在,我并没有因此而有胜利的喜悦,我还很看不起我自己,我并没有赢了他
我非常不安,汪鸣宇说起周立的情况,使我越发疑虑重重,忐忑不安。
我更痛恨的是自己,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更高明的办法打败这个混蛋我为自己没有更有力的手段揭穿这个伪君子而大生自己的气。
是的,我太难过了,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我为什么总躲不开他说实在,只要一看见这个汪鸣宇,我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这世道是怎么的啦为什么总是教这样的家伙如此得意你看他,摇身一变又成了来往商界的重要人士,还打着改革开放的金字招牌
我相信,这个混蛋一遇上机会肯定还要算计别人的,他肯定还会招摇撞骗,而且,遇上那些戴着盲镜专喜欢下级溜须拍马的上级,他依然可以大肆谗媚奉迎,用他所擅长的种种能事博取领导欢心继续在政治和经济上大捞好处
我该怎么办我应该向有关方面揭穿这个家伙的真面目,可是,我和他的那些个理能上得台面吗而且,我现在是离国无家的海外打工仔,没有“单位”更没有领导可以依靠,我已经没有了与他“斗争”的可能
我真恨透了自己我太无能了
说一千道一万,首先要使自己强大起来。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想了许久,脑袋都想疼了。殷太太和我自己顺口提到的派立克公司和elle,无形中提醒了我自己。是的,我不能长此陷在一个餐馆里,我真正应该寻找的是像派立克公司那样的舞台,我要真正成为这样大公司的一个成员,或者,真正成为elle的封面人物。
哦,凡有点常识的,都知道elle是法国的一个著名品牌,一份时装杂志,而喜欢名牌爱慕时尚的女子,没有不知道它的。
想到这里,我心胸顿开。是的,法国是艺术家的故乡,这里的招聘广告无处不有,机会随时存在,既然有幸在这里生活,我应当通过有效的途径,实现自己的梦想。要是有朝一日,我能重拾本行,应聘然后打进某个媒体,登上elle杂志的封面,就像巩俐上过的那样,那不就是最大的成功么
当然,上elle杂志的封面并非容易,在中国,目前也只有巩俐有这样的荣幸,当然,以后还会有张俐王俐或李俐,但是,短时间内不会有,至少目前还没有。
当然,我不是说我现在已经有了可以与巩俐这样的大牌明星相提并论的机遇和地位,但是,机遇是可以寻找的,地位也是可以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得来的。
尽管二十世纪都快过完了,可当今世界,为什么还是男人们横行无忌的天下呢多少优秀的女子即便才华盖世,也是男人们的陪衬和点缀,女人还是无法与男人真正相抗衡。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上帝的初愿,女人与男人并肩立世,那是上辈子女人的空想,茫茫,尽管你空怀滔天大志,可你现在有什么你还想与巩俐比呢茫茫,你怎么还是这样虚荣浮浅没有见地巩俐是谁,你是谁每个人的成功都有她的特殊背景。如果你找不到一个展现才华的平台,即使教你上封面,又怎样上不上封面不是主要的事关键是一个平台,一个平台
我想着想着,又一次心乱如麻。是的,上不上封面并非是我的终极目标,在我,这只是追求自己人生目的一种过程,一个手段,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找到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那个平台以后,再以自己真实的成功,从精神上向这些欺压过我的坏蛋挑战
是的,无论如何,我要尽快改变自己的处境,殷老板他们对我再好,“留香居”只是我暂时的栖身之所。我要尽一切可能,打进那些有名的大公司,我要创立自己的事业,为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努力
“吴曼,是找你的”殷老板对我我。
我的电话有人给我打电话是周立吧一定是的,除了他我没有告诉过别人这儿的电话
我拿起电话,手都发抖了,冲口就喊:
“周立,是你吗”
“呀呀,我说廖无几你真是,痴情可比朱丽叶你真教我感动不过你得想开一些,天下的好男人可不只是周立”
该死,还是汪鸣宇他怎么知道我还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就在饭店打工看来,他看穿我那天是在演戏了看来我狠狠地摔下了电话。
回身一看,殷老板和太太正一齐瞪着我。
我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向他们说了声:对不起。
电话再次尖厉地响了起来。
我立即判断出:肯定还是汪鸣宇,他就是这么无耻的,除了他,不会是别人。
我愣了一下,再次抓起了听筒就在这一刹那,我立即有了主意。是的,不管汪鸣宇跟我说什么,我都要听了再说。如果连这一点心理的功夫都没有,还能成什么大事呢
我决定先发制人。
“汪鸣宇,你听着,你少来干扰我,你也别再想动你那些花花肠子,这里可不是你的天下,你要再搞鬼的话”
“”对方先是没作声,可紧接着就咕哝了一句法语意思是:我是不是打错电话了接着就放下了电话。
我愣了又是我搞错了原来,对方可能是来订饭局的。
于是,带着深深的歉愧,我向殷老板夫妇第二次说了“对不起”
别看殷老板言语不多,但他很会看人,也深知我的心思。
殷老板见我接连几天精神恍惚无精打采,就说:“吴曼,我看出来了,你有心事,跟我说实话吧,你想不想挪个地方如果你不想在我们这个店继续待下去,我可以帮你挪地方。你要不要到卢昂去你知道的,振西在那儿开了家中国餐馆,生意虽然比不上这儿红火,但是也差不多。他在那边也缺帮手,我会跟振西说让你可以拿更高一点
...
的工资,振西他会好好照顾你的,卢昂离巴黎很近,当然,你若是在那边不舒服,想回来马上就可以回来”
卢昂是呀,我不是去过么简直就像巴黎近郊,和这儿没多少差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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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说,这是个极好的主意。我知道殷振西为人和他哥哥一样诚朴。但是,我怎么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麻烦殷家弟兄我欠他们的情,真是够多够多的了。不过,我若是再在“留香居”待下去,就有可能继续碰到我不愿碰到的人,还会发生上几天这样的事。因为,到这儿来吃饭的中国客人实在太多了。
“谢谢你,殷老板,你让我再想想”我非常矛盾,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
过了几天,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柯可打来的。
“您好吴曼,是您吧真的是您我那天就往这里打过电话,可是一拿起来就被人劈头盖脸说了一顿,弄得我莫名其妙。我听着那人的声音有点像您,可又不相信是您,因为我想您不会这样凶”
什么那天竟是他来电话可我我连连向他道歉,却没有勇气承认那天那个很凶的人就是我。
我非常尴尬,又不得不装模作样:“是,是吗,竟有那样的事,哎,说不定是接电话的把您当作要知道,我们也经常会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电话请原谅,那,今天您就直说吧,有什么事”
“哎,是这么回事,当然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吴曼,我跟您说的真是一件好事”柯可接着便说有个朋友告诉他:某地工商会在招收两名英法双语的翻译,而且人家希望有女的应聘。他问我愿不愿去接着,他马上说出了那个工商会的地点:卢昂。
我一听,这正是最好也没有了当下,我就对殷振中说明了原委,我说我要先去卢昂工商会试试,看看能不能应聘这个翻译工作。
殷振中夫妇都为我高兴。
我说走就走,按柯可的指点到卢昂去报了名。
旗开得胜,面试笔试之后,我被录用了。
这真是马到成功
太好了这样,我到卢昂就进退自如了。殷振中夫妇一再说:工商会的工作要是不如意,你还可以去振西的饭店帮忙,再等下一个机会。
当然真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我喜洋洋地收拾行李。卢昂,卢昂,我没想到会“二进卢昂”
离开巴黎前的那几日,我给柯可打电话表示衷心的感谢。柯可就又告诉我:这两天,正好有个“十八十九世纪名家铜版画作品展示会”,就在那个由火车站改成的奥雷博物馆举行,看的人多极了,连这里的华文报纸也天天报道评论这些价值连城的作品。末了,他还是说:“你如果真要去,我陪你”
我马上以别的借口,再次谢绝了他的好意。我觉得我这人有点卑鄙:不是吗,现在,我对别人好像都是利用,你看,柯可他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都不领情我何尝不知柯可的心思我只是佯装不知罢了。
因为我总是禁不住再次想起周立,我纳闷他怎么还是没有音讯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通,写信不见回。难道他是有意回避我记得以前他还曾说过争取机会来伦敦来巴黎,究竟什么时候兑现诺言呢他要能来那该多好我总是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和我又中断了联系,我想,肯定不是邮路而是出了别的什么问题,难道就是汪鸣宇说的那些大麻烦是不是又被扣上什么政治大帽子的大麻烦如果不是这,那么,又是什么原因呢
看来,我和周立的缘分彻底断了
天涯无处不逢君
一眨眼,到卢昂又快一年了。
我早已熟悉了这儿的一切。栗子小说 m.lizi.tw
卢昂工商会的工作不是很忙,报酬却不低。工商会对我的工作要求不苛刻,时间又极富弹性。只要有了外来客,就需要我这个翻译忙一阵。忙的时候每周可能会有二三起客人需要接待,闲时十天半月也不会有一个。最大的忙碌,不过是在双方谈判时充任翻译,余下时间就是陪客人在当地转,有时也会陪着他们到巴黎去玩一玩。这样的工作日程于我来说,自如而又轻松。有时候,不意获得的“佣金”比月薪还丰厚。
现在我可以自喜的是:我很快跃入了“白领”一族,有了单独租房的经济能力。
新朋友越来越多,老朋友越来越好,朋友就是路,这点永远没有错。
我已经看到了:人生“目标”已经越来越清晰地等着我走近。我心安而沉着。
假日空闲时,我间或也会去殷振西的饭店转一转,一去,便像到自己家似的插手干活,而每每遇上什么要动脑筋动动笔头子与外界打交道的事,殷振西就特别愿意让我帮他的忙。可我每帮一次,他都要付我报酬,而且往往出手优厚。我推辞也不行,他红着脸吭吭哧哧地说,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他。
我很不好意思。在我来说,无非是想报答一点他们弟兄对我的盛情。虽然,我也觉察出了这盛情的某种不寻常的含意,特别是他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常常令我微感不安。
我很快就读懂了。
振西和他的太太,两人感情早就出了问题。前年,他太太回国去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老家原先有个相好,振西和他的太太勉强维持,别别扭扭过了许多年,但是并不奏效,弄到现在也没有能够重归于好,现在,两人摊牌了:都愿意离婚。
振西和他的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已上小学一年级。原先一直是振西的妈妈在带着,有时他也把女儿接过来住一段,但是他实在没工夫。所以,作为一个又当爹又当妈的男人,他过得很不容易。
当我全然了解这一切情况以后,不知怎的,我有点慌乱和内疚。好像现在他们的这种局面与我有关,虽然实际上什么关系也没有。
我深知让一个男人误解感情的危险,特别是一个本性非常老实的男人。人的感情有时候真像一个织网的蜘蛛,特别是两个孤身男女相处的时候,任何一点不经意的触碰,都会触动这网上的某根蛛丝而使这只千辛万苦营织的蜘蛛,坠落在无望的深渊。
因此,当明白了振西和他太太的真实情况以后,我终于作出了判断,也越发理智地将他对我的关切和自己的回报行为,限止在一定的范围内,决不超限。我知道,这层窗户纸,只要对方不捅,我就更加要假痴作呆。因为我明白,现在,我再也不能教自己和任何一个男人,轻易地陷入一个感情的误区。
所以,除非我认为很必要的时候,我才去他的店。而且,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我有男朋友,在另一个国家
殷振西当然也是聪明人,日久天长,他的态度就自然起来。
于是,我也轻松了,虽然免不了常常自责:撒这种谎太不应该了。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凭我目前的智商,只有用这办法对付尴尬局面才能屡试不爽。
春天,一年一度的春天,很快又来了,很快又去了。
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文联的ye阿姨竟然带着一个访问团来了法国。
我与她本来可以在卢昂相遇的,可惜,生活又一次使我们阴差阳错偏偏那时我为尼斯的一份招聘连日奔波,身不由己的我又一次食言,没有能够见上她。
我更没有料到的是:阿姨他们这个团带来展览的书画作品中,竟然也有立舟周立的
等我得知这一消息时,阿姨却在匆匆回国中。栗子网
www.lizi.tw我连忙约了她,还是没有能够见面。我真有点恼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为那份招聘如此鬼迷心窍那几天,为那份封面照的拍摄,我简直忙得像只找不到蚁王的蚂蚁
后来我找过奈尔和保罗,问了又问,但是,这些问题对于他们,统统是嘴巴张成的“零”他们怎么能回答呢我想起了自己的粗疏,这几年我本来完全可以写信给阿姨,从她那儿,我完全可以打听周立的下落和确切的地址,可是,三番两次,一拿起笔我就犹豫了:我不想这么做,我没同阿姨提起过周立,她一点不知道我和他,还有那个汪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一个老g就够了,再是这这那那是的,我在阿姨眼中,一定是个轻浮浅薄而又虚荣的女孩,那年我与台里闹翻,听说阿姨知道后还急吼吼地让人捎信让我先等等,她要帮我再想想办法重新回电视台工作,阿姨是个天真的人,她哪里知道我们那些乱七八糟勾心斗角的事俱往矣
使我心乱的还有现在。现在,我不光冷淡了诸如柯可这样的热情,连周立也与我真正断了音讯,这件事对我来说太没面子,我现在才感到周立是真正在回避我,他是真的不想与我打交道。不然,他不会这么久不来找我,要不然,哪怕行踪再不定,哪怕改了电话,也不会不告诉我
“纵然两身相隔,思念只需一秒”真要有心,怎会找不到呢
没想到周立也抛弃了我,周立他也抛弃了我这是上帝对总是无情的我的惩罚吧
我没想到的事太多太多,而卢昂的许多奇遇,又一次延续到了巴黎。
这天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将去巴黎的几位客人安顿好以后,独自在一家咖啡店小坐。
我喝完咖啡正要起身,突然进来一个法国男子,一见他的样子,我几乎惊叫出来凭直觉,我认定他就是梅妮的弟弟杰奇
我如此一眼“笃”定,是因为梅妮多次给我看过杰奇的照片,他们姐弟俩长得是十分相像的就在我目瞪口呆时,杰奇转身招呼并搀扶了一个坐着轮椅、戴着帽子的女人进来了。
我一看,果然是梅妮
但她哪是当年的梅妮呀她戴着一顶遮住前额的帽子,但依然可以看出来,她面容大改,下部的脸颊和扶着轮椅的一双手,都有明显被严重烧伤过的痕迹
我立刻返身上前,叫出她的名字时,我的声音发颤了。
梅妮认出是我,激动得浑身发抖,伸出两臂抱住我,泪珠扑扑地掉。“我不是在做梦吧,阿曼达,果然是你吗我亲爱的,果然是你吗”
我抱着她,连连点头,难以控制地不停流泪。
梅妮泪流满面抽泣不止,她将后来的事情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在我走后不久,老菲力普果然又做出了许许多多极为荒诞的举动:
有一天,他又突然大发脾气,不由分说地辞退了那个他很称心的跟他多年的女仆安迪。
但他也不要任何新的仆人上门,不管男女,谁都不要。梅妮没有办法,她只能在以往约定的日子里,一年一度的去看他。但是,回时容易走时难,每次每次,老菲力普都要歇斯底里大发作,她都要为之艰难奋斗才得以脱身。后来,她又悄悄将安迪找了回来,让她染了发改了发型,改了服饰,让她换了名字,并说是她梅妮从菲律宾带来的一个人,是她工作的助手,老菲力普将信将疑地不再追问,因为这时候他已经有点糊涂了。
有天晚上,在酒醉后,菲力普吞了下足可使他长眠不起的半瓶艾司唑仑片,被发现后去医院洗胃抢救,才算缓过来了。
但是,自此以后,他的神智就越发糊涂,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话,而只要一看不见安迪和梅妮,他就疯狂地大声嚎叫。她们与他说话,他却又爱理不理,好像不太认得人。医生说他患了老年痴呆症,兼那从没治好过的狂想症又犯了,这种不是肌体而是心智的疾病,倍加折磨人。但这种心病,却又很难靠药物治理并且根本不可能痊愈。
前年的有天半夜,菲力普的卧室突然起了火,在睡梦中的梅妮和他自己还有安迪,都被烧伤了。火虽然被扑救了,但好几间房子和家具都被毁坏了。
梅妮费了好大的劲,才办完了一切法律手续,将神智完全糊涂的老菲力普送进了老人院。
在病榻上的老人气息奄奄,现在,不要说别人,甚至梅妮和杰奇同他说话,他都不大认得了,他早已失语,也根本不能表达自己的意思。现在,对于菲力普来说,活着如死,生与死已没有什么差别。他正在无知觉地等着死神的临近。
可怜的菲力普
家里的一切都改样了,安迪还有安德鲁,都离开了。修复后的房子、老菲力普的爱马爱娃,都捐赠给了慈善团体。
现在,是杰奇将身体已经康复的梅妮,接到了巴黎。他们准备不日去瑞士旅行。
在梅妮唏嘘着与我说话时,杰奇没有插嘴,但他那双与梅妮同样蔚蓝的眼睛一直亮亮的盯着我,他不时微笑的眼睛和稍稍有点神经质地牵动的嘴唇,和梅妮实在太像了。
不知为什么,我对杰奇有种本能的规避,他一注视我,我就不由得低下头,或者将眼睛转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所以,当姐弟俩一起诚挚地邀请我与他们一路同行时,就像被子电光火石照亮,尴尬的往事骤涌心头。
一种本能的疑虑突然攫获了我,我心跳如鼓,却马上谢绝了。
梅妮姐弟自然都很失望,梅妮的两行眼泪随即又不断地滚落。
一瞬间,我心软得几乎就要动摇了。说实话,尽管再也不敢与他们呆在一起,但面对梅妮,我心里总觉歉疚。于是,在狠起心肠再次谢绝时,我不得不向她撒了谎,我说,我一直相恋相亲、非常出色的男朋友,很快要来,我们马上要结婚了
“那么,亲爱的阿曼达,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谁是周立先生吗”
我像被重锤击了一下,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我这一招对梅妮的痴心来说,是最奏效的。可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不能不谨慎地绕开周立这个名字。
“不,不是。他,他就在卢昂,梅妮,他,他也是中国人,说了你也不认识”
梅妮一愣,马上收住了一直不断涌出的眼泪,冷静地和我吻了别。
最后,她从手袋里掏出一张我和她的合影照片送给我在爱丁堡大学校园的草地上,我们两人笑得那么甜美而灿烂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告诉你,你知道么,阿曼达,周立先生他,他来过我们家,你走后不久,他到过爱丁堡,他到庄园打听过你呢可我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当然也没法告诉他,我只对他说,我当时是让你去找我弟弟杰奇的”
什么,什么周立他我愕然地张着嘴,我马上记起我后来好像做过这样的梦,梦中的情景就和梅妮说过的一模一样难道真是心灵感应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可是,为什么真有灵犀却又不能联络这是又一次的阴差阳错还是
我为什么总是这样自掘陷阱自作茧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我真该死我真
梅妮怎样同杰奇走出这间咖啡店,我们怎样又一次吻别,我都没有了知觉。
与梅妮的重逢是我这些年来中非常凄伤而不能平静的一幕。望着缓缓而去的那张轮椅,我知道:此生我们再也不可能相见了。
当轮椅和杰奇的背影一起消失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一次,我又没给她留下地址。
这在我,当然是大意。而在素来做事有板有眼而非常细心的她,也许是出于自尊:她是有意不问。
我骤然觉得,这是天意。
“汇总”男人
冬天走了,春天又来了。
今天,我在电视中看到一个西班牙女子的婚礼,当然是广告。说实在,那是司空见惯的仪式,任何一个结婚的女孩只要花这笔钱,都可能拥有这样的仪式和装束。可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那天,看着看着,我竟然羡慕极了,看着绿茵茵的草地上翩然而立的新娘,身穿一袭雪白的婚纱,手捧一束玫瑰,飘飘欲仙,我真恨不得那新娘就是我就是我
只是,我随即又想,到时候的我,我将不捧玫瑰而宁可要一束雪白的百合,只要一束碧绿叶子衬配着的白色的百合我是那么喜欢绿叶丛中的百合,绿与白,白与绿,就这两色我站在心爱的人旁边,穿着如雪的纯白婚纱,捧着这纯洁的生命之色,头上戴着花冠,脖子、脚腕都有他为我戴上的项链和脚链,项链上穿的是嵌有我们相片的心形石、脚链上则穿着刻有我们生日星座的幸运石,我和我心爱的人拥吻,吻得喘不过气来那时的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于是,我又一次将“心爱的人”任意嫁接这个,那个,可好像都不是,最终“落定”的,还是周立
我怎么尽在说梦话。不管是玫瑰还是百合,不管心形石还是幸运石,没有人会送我,没有也许,我再也没有这一天了一想这,就不能不教人沮丧
想入非非之时,我真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丢下一切,跟随他跑到菲律宾,闯进他姑妈家,然后我说:我才是您侄子的新娘,我是
那时,说不定我会弄得他们全家呆若木鸡,也许,他的妻子会喊来佣人保镖与我大打出手,就像那些电视剧唉,我怎么尽想这些没有边际的事,傻瓜,糊涂蛋,疯子茫茫,你就是地地道道的疯子
想到这儿,我又沮丧万分。
我不能不沮丧。我明白。尽管多少人都称赞说茫茫你很美丽,你真美,可是,真要到真正“爱”我的份上,没人是真心的,没有人而我也是,这人世,没有一个是我看得上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人,没有人
不是吗,尽管我与这么多男人女人发生了“瓜葛”,可是,谁是真正爱我的爱我的早已死了,我的不知来由的父亲母亲,我的不知是否真实的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他们也许是爱我的,特别是与我唯一相处的父亲我唯一所知的比父亲还可亲还要恩重如山的义父廖若晨可他们如今都没有了,当我懂得爱开始,他们都不存在了那么,谁又是我真正爱过的想想吧,想一想,权且将他们“汇总”起来想一想,哪怕仅仅有过“瓜葛”有过那么一点爱的“意思”都算上、仅仅有过荒唐之念的都算上
哦,那就应该从小少时总令我感动不已的司马一楠老师算起吧:哦,司马一楠,司马老师,你可好你现在好么我祝你从身体到家庭,一切都好哦,对司马老师,我能送上的最衷心的祝福,就是健康长寿
再就是对了,展览馆的那个小朱也应该算一个
小朱,有意思的小朱。尽管我那时骄傲得从来没正眼看过他,从没有正眼看过这个接替死去的父亲在传达室看大门、给文化厅大楼各个办公室打开水、送报纸、勤快得让人称为“飞毛腿”的小伙。我记得这个给我送信送报时总是面孔飞红连眼睛都不敢抬的小伙,每天总忘不了为我放在寝室窗台上的那个玻璃瓶子殷勤换水,上面插着几支不知从哪里剪来的小草小花,还有春天的桃枝秋天的桂花,他还
...
几次将从乡下带来的粽子青团偷偷放在我房间的桌上这个小朱可我却从来没向他表示过一点谢意也从没正式与他说过一句什么话说实在,在以往的岁月里,我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可为什么现在又想起他小朱真是个善良的好小伙,他现在大概早就结婚了,哪个女孩要嫁给小朱这样体贴人的好小伙,肯定会幸福一辈子的可是,小朱即便再好,我难道会看得上他么小朱不能算,不能算
那么,再就是老g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老g,如此使人爱恨交加的老g年过花甲“花讯”不竭的老g过往矣的老g
再,就是汪鸣宇,汪鸣宇,哼
再就是,对了,昆明培训班的林老师,用英文写情诗的林老师,林老师,谢谢你发掘了我的外语天才,没有你给我吃的“小锅饭”,我不会如此进步神速,我也闯不到国外。可是林老师,你大概不会想到你曾经那么看重钟情的女孩子,在爱情和婚姻上如此落魄吧
再呢,梅妮菲力普,如果老菲力普也可以算一个的话那么,老菲力普,唉唉,世上怎么会有老菲力普这样让人感慨的人生啊
再呢,就是嗯,“宏声”的蓝总要不要算一个看看,多荒唐我竟然将“宏声”的蓝总也算上,真正是荒唐不算不算,只在我心里引起过微波细澜的蓝总,是断断不能算的不不,我在想,如果当时我听任潘主任的推荐,真的去了“宏声”,我会怎么样见鬼,世上就没有“如果”,没听阿姨在无梦谷里怎么写的吗命运安排了生活中的一切,就偏偏不给人剩下一个“假如”
那么,接下来还有谁殷振西柯可是的,要说,他们对我只是若隐若现的流露出那么一点意思,但是,谁说这不是那种渴望更深的交往意思呢
嘿,真是见鬼了,我竟像个怨女一样,自怨自艾地写了这些名字,写了十来个人,写了这么多荒唐透顶而没意思的话你这可笑的茫茫啊
我本来想撕掉这一页,可是一想,撕掉就不真实了。我得留着。
见鬼,写来写去,怎么独独漏掉了周立
这被“漏”,也许就在于我们之间的情感,圣洁到从没有过以肌肤相亲来示爱的层面,我虽然日甚一日年甚一年千呼万唤地想念着周立,可我们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直截了当地“言”过爱,爱在我们中间,只是一种向往,只是一种精神的象征,只是一种魂牵梦绕,只是一种遥远的可思而不可得的现实。也许正是这种遥远这种可思而不可得,才越为人梦牵魂绕,才是没有被现实生活的粗粝磨损得千疮百孔,才现出了真爱的无以估量。才觉出了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假如太容易,假如是易爆易燃的,可能早就完结了
啊,曾经沧海难为水,周立,唯有周立,世上唯有周立是我真爱
可是,唯有这“真爱”,却未有呼应,音信杳然
永远的天籁
不知多少日子没拿出这个记事本了,近来真是忙得要死,我真的快要累死了
一个“忙”字意味无穷,一个“忙”字意味着希望在即
这些日子我正在与人一起筹划注册一个经营中国丝绸时装的公司,首先是开一间商店。
这里头麻烦事还真不少,有许多事要做,但我充满了信心。巴黎是时装之都,但我若是在离巴黎不近也不远的卢昂开设一个,就可能是冷地中的热门,这一点是肯定的:这样的商店,是此地前无古人的第一家。
我的这个念头,来自这样一件事
前些日子,此间一个商业电视台的编导,忽然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们拍一个五秒钟的广告动作很简单,不用言语:“我”和三四个女孩一起从海滩的一角跃身而出,一个轻盈的动作,秀发飞扬这个场景,是为一种润发露设计的广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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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立即答应。
因为这次拍广告,我又与此间一些交际很广的人士频频打交道,其中当然也有保罗。我认识他最早,他本是这儿很有名的牙医,他的朋友朗洛是专业摄影师,朗洛说他会为我提供很多很多机会
于是,这些天,我虽然忙得头昏眼花,却心花怒放。
我同时也在为准备开张的时装店想“广告词”,我为想这篇出类拔萃的广告词真是绞尽脑汁,现在,大功终于告成,它们将制成中法、中英对照的大广告牌。说实在,最美还是原创的中文,无论是英文还是法文,都无法比拟。我很得意这篇完全出于自己之心的、文字优美的小文,特意将它录了下来:
中国有句广为人知的成语,叫:繁花似锦。
春天,遍地风流,繁花似锦,中国丝绸就是这种场景的集成。
我们且看花开时节吧,一朵朵的花,一朵朵的花蕾,就像用丝绸层层裹着的小小包囊,那么精致,那么紧密,那一层又一层的小花蕾,深藏着的又是什么样的温柔而贵重的秘密呢
请你抖开它吧,你会看到花朵里有各种各样的花蕊,它诱惑着你的心也充满了甜蜜充满期待,当你俯首于它时,你会听到花开的声音,那是丝绸和小风的耳语,梦一般轻,玉一般洁,珠一般滑,那是让人痴思如醉、醉到心疼的美丽。
花朵蕴含激情,丝绸深藏温柔,中国的丝绸就是春天,就是花朵,就是音乐,就是天籁。
一缕丝,一方帛,一匹绸,一身裳,美丽而轻盈,舒适而滑爽这就是中国丝绸给你的享受。花朵慰藉心灵,丝绸呵护身体,轻盈爽滑的中国丝绸使你高雅无比,花朵般的丝绸使你美丽无双。
穿一件美丽的中国丝绸旗袍,着一袭飘逸的丝绸长裙,你就似在鲜花丛中,你就是花朵,就是蓓蕾,春天拥有你,你拥有春天,你是自然,你得享的是魅力永远的天籁
写完后,我很得意。当然这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得意。如在国内,我一定会去找阿姨或者别的人,请他们帮我筹划或修改一下,可现在,我只能什么都靠自己了。
在这时候,我再次想起周立,如果我的商店开张那天,有他一幅出色的画作为背景,不,不,如果周立的出色的画能够放在迎门的大橱窗中,那就真正可称天下无双。
可是,周立,你在哪里
忆三
为什么总是阴差阳错
在叙述茫茫最后的故事前,我不能不插叙1995年的经历它让我和茫茫又有了一次相见的机会。
在说到1995年的经历时,我不能不首先交代周立的“下落”在茫茫呼天抢地寻找周立无果的那段时日里,我所得到的消息也是如此:早已辞职出国的周立,以后再没和文联的任何人联络。后来,据说他曾经又回国,但是,他仍然保持着特立独行的个性,他去了哪里在哪里驻脚仍然没有人知详。
后来,我无意中得阅了一条消息:一场首先在四川、后来在北京举办的个展雪域圣地组画又一次震动了画坛作者名为“孤舟”。但紧接着我又得知:“孤舟”就是近年来几乎已被热闹的画坛淡忘了的青年画家立舟。
随着这条消息,我才知道立舟周立,早在几年前就单枪匹马去了**,而且一去经年,当立舟的第二批成果雪域圣地组画:激情的**又一次在巡回展出的西南、中原各地大大轰动时,我克制不住那些消息的诱惑,专程去观看了展出。
又过了许多时日,周立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在找他后,给我来了一封长长的信。栗子小说 m.lizi.tw
看了周立的这封信,我目瞪口呆一切疑窦从此了然。但我心底,却越发黯然。
难过之余,猛想起张爱玲的一句名言: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世人若想获得实在的幸福,大概只有免去种种奢望,珍惜眼前平凡的一切,才会安宁。
我一直信守着周立在信中再三对我要求的:为他保守秘密。
我当然信他的肺腑之言。他千叮万嘱我:就是日后有机会见了茫茫,也不要对她说出他在信中告诉我的一切这一切,有朝一日将由他自己与茫茫相逢时再说,由他自己来说。他说如果上帝保佑,很快就有这有朝一日的话
他在信末凄然写道:
都说好人一生平安,可惜,这句话现在于我,只是一种祈求,只是无望的谶语最后,请允许我不叫你老师而也像茫茫一样称呼你一声阿姨吧阿姨,我敬重你,感激你一直为我们信守了所有的秘密
我接着要说的是1995年的冬天。
这年冬天,我突然接到美国纽约一个文化中心的邀请函,因为无梦谷这部长篇的创作,他们诚邀我去访问。
现代信息的迅捷和发达,使我们对于其他星球,也渐渐不再感到神秘,九十年代中期,对于大洋彼岸的美国,中国人早已不再陌生。各种各样的“公访”“私访”包括“偷渡”,使越来越多的中国同胞稔熟了这块曾经于我们是十分疏离的国土。
略去了风光和热闹,纽约的那些聚会,是一言难尽的。不光是身份迥然不同的来者我原先都不相识,更因为好多人都显出了一种急于互诉心曲的奋勇,那种见面就熟的热情。这奋勇和热情,除了中国人的好客礼数使然,更让我体会了那是一种当下生活的孤寂所致。
当我惊异并思索着这些热情后面的心境时,一位原本一直坐在角落中的戴眼镜的男士走了过来,悄悄地对我说:
“怎么样,你觉得很风光很有趣,对吧嗯,今天对你的这个欢迎会,可说是非常高雅而有档次的对了,就像眼下的时髦话说的:是很有派的呢”
我愣了,但我明白素不相识的他,说这话自是出于好意。他是坦率地用这样的话题来提醒我: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在美国,在陌生的纽约。
果然,他随即又说了:“你不知道,六年前我初来此地时,也参加过一个聚会,嘿,那个聚会简直热闹成了什么也是在这个地方,嘿,大多数人是一听消息不请自来的,每人凑一分子吃顿饭,来了后就像卖大力丸似的自报山门拼命表演,有唱茶花女的、有跳黑天鹅的、有演反弹琵琶的、有的则声嘶力竭地扮演某出话剧中某个角色;这些人,什么样的身份都有:当然有不少原来就名声赫赫的艺术家,更有许多正儿八经的专家学者,可也有现今的红卫兵大款、文化掮客、舌头打结的侨领和半老半疯的业余女作者当然,也还有像我这样无名之辈兼身份不明者的我”
此人自报身份不明者,但我更相信是一位身份不凡者,我还惊异他的这番直率的相告。我愣了一下,正想再请问时,他却又端着酒杯,一下子走开并消失在相互走动的人群中了。
注视着他那的背影,我只在心中提示自己:是的,这是在美国,在纽约。
圣诞过后,我在纽约的“公事”结束之时,主人为我安排了一些非常好的参观,其中之一是到纽约的一个艺术中心去看一个以心中的自然为题的双人画展。画展主人是两位不同国籍的画家,一是东方中国人一是西方德国人。画展举办者的主旨,就是要将东西文化中对自然的同一命题相互交融、比较,从而展试一种前所未有的效果。
画展的海报,我是早在半个月前就在接待我的华侨朋友家中见到的。
中国画家用了一个化名,而后的纽约每日新闻,发表了纽约著名美术评论家威蒙先生的评述。他以迷人的风景为题,写了一篇褒扬有加的评论。文中特别称颂中国画家以神奇的力量推移了岁月,将现实中的凡俗之地升华为人们心中的伊甸园,称颂那位中国画家“用他那带有东方传统色彩的个性化笔墨,给大自然的风景,注入了神奇”
我兴致勃勃地看完了画展,并且惊异地发现这位画家的个人风格与年轻的立舟是如此相似于是,我的第一感觉就是:如果今天在此举行画展的画家是立舟,我相信他也完全可以引起轰动并能够获得同样高的评价。
最喜这声“阿罗哈”
对于我,1995年冬末到次年早春的这两个月游历,是从未设想过的幸运。因为,我没有想到,在主人安排纽约的行程结束之后,还有一趟夏威夷之行。
夏威夷的“东西文化中心中国中心”,也是从媒体闻讯后顺邀我去访问的东道主之一。所以,美国之行最好的尾声,当然是夏威夷之旅。
别处都是天寒地冻,可在这儿,却依然是温暖舒适的凉夏。在这里,除了完成主人安排的那两次对中国文学特别有兴趣的大学生们的文学讲座的任务外,我没有别的事。
因此,为期半月的旅行使我更为轻松愉快。
那时,我有遍走这个世界天堂的幸运,还在于我的小女儿,那时恰好在夏威夷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女儿课余陪同我,遍游了欧胡岛檀香山,也去了离欧胡岛最近的毛伊岛和考爱岛。
在我回国前,女儿说,她准备陪我到夏威夷那个最大的岛去游览。
夏威夷将这个岛就叫做大岛火山岛。
天风鼓落,碧海无边,囊括了大自然一切美丽的夏威夷,无怪是世人心中的天堂;笙歌嘹亮,裙舞婆娑,不管是游人云集的怀基基海滩,还是集中表现当地史迹的波利尼西亚文化村,日日夜夜都有饱人眼福的别样明媚。
但我最为醉心的,还是夏威夷的海,不管朝哪方海域一看,每一处每一湾都能蓝出四五种层次的颜色;白帆悠悠,珍珠万斛;小舟似箭,浪花千叠。不管哪处地场,只消敞开胸怀,总会接来满身清凉;若有下水之癖,拥着蕾丝的海浪和金子般的沙滩,会使你好似躺在儿时的摇篮;如有登峰之好,那么,山脊有如卧狮、山巅形似钻石的钻石山和遥遥与其相对的可可山,都可令你得尝迂回曲折的山道之趣后,又可在山顶尽览这个海上仙岛的无限风光。
夏威夷最最妙不可言的,是那个几乎天天都会现出彩虹的彩虹谷,老天爷一高兴,一架又一架的彩虹,会从山巅直挂到海边的怀基基。
哦,在这个得尽天地之惠的夏威夷生活,哪怕是个流浪汉,也能够纵情享受大自然天朗海爽的恩赐。
当然,这一切感喟,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心理。每每遐想连天时,我就为自己的浪漫哑然失笑。不是吗,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头等大事还是要有充饥的面包
旅游的尾声中,令我最为意外的,就是在准备和女儿到火山岛游览的前夜,突然响起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女儿回身问我:“妈妈,有个阿曼达是你的好朋友吗她要找你”
阿曼达茫茫她从哪里打来的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罗哈”电话那头,茫茫用地道的“夏威夷问候语”给我打起了招呼。
我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哈哈哈是我,当然是我,我是茫茫忘了吗我们能够不期而遇,是因为我们比情人更有缘是的,我就在这里,在夏威夷我住在一个教会宿舍神出鬼没哎呀呀,要知道你是在美国呀,我就不是神不是鬼也能打听到的,谁教这里的华人报纸把你来的消息每个字都发得这么大我说我们就是有缘,是吧什么你又早订了返程的机票了阿姨,你总是这样循规蹈矩的,为什么不多住些日子呢何况是女儿在这里,我又在这里,嗯你就是呆个一年半载都不要紧的哎,明天你去大岛那好,我现在到哪儿都是熟门熟路,我知道怎么去,我想想嗯,我和你一起去票么,当然紧张,我来想办法,是很紧张的,没有预订可能有问题。可惜我得知消息太晚了。要不,明天一早,我给旅行社打个电话试试,看看还有没有可能再让他们匀出一张票,我好和你同机飞行”
女儿插话了:“妈妈,她真是你的好朋友么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是的,她对于我来说,就像嗯,就像你一样。你这些年都不在我身边,我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起她呢我和她也是好多年不见了。”
“那,好吧,明天去大岛,我就不去了,把票让给她吧,让给这位阿曼达”
电话那头的茫茫听见了,立刻说:“阿姨,替我吻你的女儿,不,吻我的妹妹,一百个,一千个”
往火山岛的飞机,也是“阿罗哈”机翼上的标志,就是此间的空姐头像:一个黑发飘洒身姿曼妙的夏威夷姑娘,鬓插一朵夏威夷州花:木槿花。
刚进了舱没等坐下,早已扑上来的茫茫,就用让我喘不过气来的拥抱,使我简直难以遏止那两行夺眶而出的热泪。
说实在,那天与小别三年的女儿相逢时,我还没有如此激动。
我在模糊的泪眼中凝视茫茫,依然是那般明眸皓齿,肤色鲜润,依然是如此清秀脱俗而又光彩照人,依然是那样让人望上一眼就舍不开眼珠的美丽在这张美丽非凡、五官无可挑剔的脸蛋上,我又一次看到了她的外婆、她的母亲所留下的使其越发标致的“踪影”。
哦,她怎么一点都不曾变
从我认识茫茫开始,差不多近十年了吧呵,如果说世上果然有人岁月不留痕迹、留驻的只是美丽容颜的话,那么,这人儿就是茫茫。
不不,我这样看,大概只是出于对她的无比怜爱。我细想一下茫茫,现在,她可能还不到三十岁,她一笑起来就风韵无限的眼睛,有了一丝深思熟虑的神情;那总是弯弯地上翘的嘴唇,也好似有了一条前所未见的唇纹。
毕竟十年了,毕竟又是多年不曾见面了,毕竟
到火山岛的旅行,通常是两天一夜的游程,住地旅馆、出租车,都是与机票一并订购的。出租汽车场就在机场。所以只要自己会开车,真是最方便不过。
下飞机后不消五分钟,茫茫已经教我们离开希洛机场,奔驰在往基拉韦厄火山口方向的公路上了。
火山岛的绝妙景观,从一上路就开始显现出来:这条火山口链公路,一直在起伏如丘陵的山间蜿蜒,公路两边,是火山爆发后奔流而凝固的岩浆,这些岩浆在湍急地流淌遍地之后,虽然已成黑色的沥青状固体,却仍然保持着喷发流淌时的威力,而且呈现出时时要延侵到公路里的威慑之状。但是,就是这无边无沿的“黑流”才使人更生想像,才使人更加敬畏火山的威力。
上岛后,我才知火山岛为什么叫大岛,它有欧胡岛加上考爱岛近三倍的面积,岛上那几座闻名的死火山和活火山,更把它几百年、几十年、甚至几年前、不久前的喷发景况,向世人展现得惊心动魄。故而,每当有活火山将要喷发的预报时,许多人就选择了乘坐直升飞机去火山上空观看,那情景,自然是无与伦比的。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在所看到第一座
...
死火山顶的周围,竟是苍翠的丛林因此,当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俯瞰它的形貌时,我不能不发出声声惊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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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观赏中沉思默想。我感觉了火山是愤怒的地球最暴烈的自虐,也是它对不断“欺负”它的人类的最严厉的警告。注视着那黑洞洞的仰天巨口,注视着那不知从何处冒出也不知冒到何时为止的一缕白烟,我仿佛加倍体会了地球那深重的愤怒和悲哀。它那损毁得齿缘不齐的山口,就像一只被炸穿颅顶的巨兽,躯体已碎而一息尚存,故而,它张着大口,悲哀绝望地喘息,而那袅袅不散的青烟,就真正合了四个字:不绝如缕。
人类到底是征服自然的灵异。就在这个看来已死无一物的火山口顶,人们依旧把它当作一处可供观赏可供探究的场所。正当我凝神结想时,一个小小的白点,从火山口顶齿缘的一处裂隙中飘出,渐渐近来,近至洞顶中心时,才觉出那是个人,一个穿白色旅游服的人。
只见他拣取洞顶的“直径”,肆意而自在地跨着大步,斜斜穿越了整个洞场。而紧接着,远处又出现了一个“红点”、“黑点”不用说,那都是步他后尘的游人。当他们走完这一截不同寻常的路时,就完全可以有理由自豪了:我穿越了火山
行行重行行,茫茫所开着的火红雪佛莱在黑色的岩浆涌堆成的“黑山”中奔驰穿越。眼前和旁边,全是一大片连绵无边的由黑石头黑岩浆调弄成的黑海洋,那纯粹的单调和壮观,都教人完全可以想见火山喷发时的雄威。
头顶上的天依旧蓝得无比明媚,而眼前这无边的黑原野,却使我的心也渐渐沉入了黑色的记忆,被压抑的胸腔里,不由自主地闷响起一支又一支声调沉雄的黑色的歌
车子在山中盘旋时,火山的另一种奇景,却又一次鲜明亮丽地晃现眼前只要是黑岩浆不曾覆盖的地方,依旧草木葱茏,花枝如燃。火山灰是最好的肥料,这是我在初中地理课本上就读过的,现在面对眼前确凿的事实,我再次对地球的愤怒有所存疑了:既然愤怒过后是更大方的馈赠,那么,对地球来说,火山爆发,大概也不过是它一次过了火的恶作剧吧
在细细体味着火山之威时,我知道,多年不见的茫茫,心里也贮着一座火山。
可是,一路上,茫茫一反往常地沉默,除了不时向我解释着路旁的英文标志牌,身兼司机和导游之职的她,没有多说一句话。我知道这也是为了行路的安全,另外,她是为了使初到此地的我,集中视听好好得识此间风光。
我明白,她已将很多很多的话憋在了心里。
茫茫将这个话匣子,一直坚忍地关闭着。
这条公路是如此神奇而又漫长,我们默默地一路穿过了纳尼冒花园、夏威夷果种植园,普纳卢黑沙滩,一直到我们在到达凯卢阿度假村住下时
凯卢阿度假村位在海边。
度假村的设备自然是非常完美的,从各个房间出来,花园中的沙石小径一直延伸到可以游泳的海滩,每处院落组成的庭园中,都有一大一小的温泉游泳池。晚饭后,茫茫邀我一起去海滩游泳,她说我们能够在这儿一同下海,是上帝给我们赐的福,她还说我知道你不会游,所以来之前就给你准备好了一只游泳圈。
可我还是不敢。我说你自己去尽兴吧,我这个旱鸭子能够在夏威夷最美丽的凯卢阿看看海,看着你尽情畅游,就是一种最大的享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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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不再坚持了,很快换上了泳衣,于是,茫茫雪白的身子,立刻像一条美人鱼似的潜入了澄蓝的海水中,霎眼工夫,她就箭鱼似的射出去老远,而且,随即就扑上来一阵浪头,一下子盖住了她的身影。
虽然我知道这都是安全水域,冲浪游泳都不会出事,但还是有点提心吊胆,我惊魂未定地正要叫喊,她却随着浪头在几十米远的海域中向我摇着手,锐声欢叫起来
在夏威夷的海边,下不下水都没有关系,只要面对着如此美的的海,望着这难以形容的海,都是一幅再美不过的图画,是一种世间最消闲的享受。
这里十分清静,不像怀基基那边戏水的人太多。但是,正因为周围游泳者少,我还是有点担心,于是不管茫茫有没有尽兴,不一会儿,我就挥着手让她早点上来。
茫茫当然意会了我的手势,游了一会儿,便水淋淋地走上来,她让我陪她一同再到院中的温泉水池再去尽一回兴,那游泳池,更是整个地透明,在池子里,她游得很慢,但姿态十分优美,水中的茫茫,雪白而美丽的身体近在咫尺,优雅俏丽的曲线就像白色的水中有一个精灵挟着水波在不断起伏
刹那间,五十年前的故事像闪电似的晃现眼前,我好像一下子看见了她的外婆婼婼,那个被逼装扮的“鱼精”婼婼,正在鲜蹦活跳地欲要挣脱那张裹缠着她的大网;我也看见了她的母亲婧婧,同样雪白的**,鲜血淋漓现在,她们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成为一个重叠的身影,在水花的波影中,不断逼到我的眼前
婼婼、婧婧、茫茫,你们是一个生命的延续,还是宿命的一体婼婼婧婧茫茫
我像被噩梦惊醒似的一激灵,没发觉拿着大浴巾擦身的茫茫来到了身后。
“阿姨,你累了吧,走,我们到房间里也能看得见海”
铁灰的墙裙乳白的墙,火焰般的鲜花围着幽雅的夜灯;气根如瀑的大榕树与巨扇似的旅人蕉,还有大丛大丛的油棕椰榈相间相拥;无数落地就生根遇土就开得山青水绿的无名小花种种为夏威夷大出风头的植物,将整个度假村环绕得如同绿苑仙境。
我们订的房间和这儿大多数房间一样:窗子向着花园,而花园尽头就是海。房间宽大,房内的那张双人床更是宽大两人合睡一点不成问题。
可是,为了使我睡得更舒服,茫茫却不肯上床,把两个沙发垫子拿下来铺在了窗下。
背靠着窗向我而卧的茫茫,一双眼睛乌亮地闪烁,花园幽幽的夜灯照着她侧卧的身子,照着那一头如瀑的乌发和白色的真丝睡袍恍然间,我只觉得柯雷米的那幅名画:朱庇特与美女伊娥渐渐在我眼前升起
轻轻的涛声穿过遍布的绿篱传进每个窗户,似有若无的音乐都浸透着鲜花绿草的芳香,海风海涛绿树碧草织成的夜气,是这里永无间歇的天籁。
在使自己躺得更舒展以后,茫茫的诉说终于开始了。
静夜中,她的话语如同轻泉流淌
我为“w狂
“阿姨,我在想,我该从哪里同你讲起我曾把这些年的生活作了一些记录,可惜现在不在身边。哦,一下子要讲清那么多事太不容易,还是接着我们在卢昂,对,我们在那儿不期而遇而后又未曾真正见面的那年开始说吧
那时,是我不对,我又一次没心没肺地错过了和你相见的机会。哎,不不,也许不能简单说成是没心没肺,那是,我是太有心有肺了,我有心有肺地一个心眼扑在一件事上:我在忙着应聘一家公司拍广告照片,我那时一心一意要积钱,为的是能在卢昂开一家专卖中国丝绸时装的公司和商店。小说站
www.xsz.tw我原先想让我的公司以“nq命名,你记得吗,我老早曾跟你讲过的这“nq是什么意思,你一定记得。“nq,那是外婆、母亲和我,我们三个人小名的缩写。可没有料到的是,在申请申报时与别的公司重名了,真没想到连这也会重名我只好放弃,后来,就干脆用“,就是我后来的名字:吴曼的拼音,在英语里,w是女性。当时,我的资金很微薄,但你知道,只要是长期居留者,只要我的钱够了最低线,申报一个小小的公司或商店,都是不太难的。凭了友人的帮助,加上我曾在卢昂工商会工作的基础,我忙着筹集资金、申请注册、贷款、办理申报、觅租店屋、接洽货源就像一只快乐的蜜蜂。
头头尾尾忙了四个多月后,承载着我人生理想的公司以及同名的时装店,终于顺利开张
做这样一件事,牵涉精力真是太多太多了。为了它,后来我不得不辞去了在卢昂工商会的工作。那阵子,我真是忙得几乎发狂,真正的大苦加大累这与我以前的生活状态大相径庭,但我心里无比充实,无比快乐你知道的,这也是我一直想要过的日子。当然,我说的这大苦大累,当然,断断不能跟你们那辈人所受的苦难相比。阿姨,我们这辈人没有你们所经历过的苦难,于是,生活就只教会了我们中很多人只有一个欲念,好好生活,好好地享受生活,因为,世上最重要的是快乐但是,享受生活,没有物质基础怎么行
那时,我狠心辞掉了卢昂工商会的工作,那可真是孤注一掷要知道那是一只既好又结实的铁饭碗,不,简直是银饭碗金饭碗啊我之所以咬牙狠心这么做,就是为了让自己背水一战
这中间的许多曲折真是一言难尽你知道么,这中间,除了经商营业的种种麻烦以外,我还对了,我还不止一次遭遇了种种倒霉的事,诸如欺诈、失误或者背信弃义甚至对了,偷窃光在意大利,我就不止一次倒霉,遭遇好几次盗窃。种种情景,真是说来你都不会相信。我就同你说说其中的一次有次,对,也是去罗马,那是我的公司刚要开张的时候。我去那里,是为了与一个设计师谈定一份设计稿,同时也找最可信的进出口商订我的货柜,因为,那里的价钱比巴黎便宜多了。
找人、谈判虽然几经周折,但最后还算是很成功的,所有保证成功的文件都装在我那个小挎包里那次为了回去简便快捷,我决定步行一段再去乘公交车。就在步行路上穿过一个公园时,走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一眼看上去像是东欧或阿拉伯国家的,法国有很多土耳其人、东欧人,但也有不少阿拉伯女子,棕色皮肤,黑眼睛,那身材、腰肢,极像是吉普赛人。这个姣好的女人好像是个哑女,她孤凄地牵着一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向我乞讨,我见那孩子特别可爱又可怜,是的,当你面对一个瘦伶伶而瞪着大眼睛的小男孩向你伸出小手时,你是无法不动心的。阿姨,我相信你也会这样做的。我当时心里一酸,随即从挎包中的手包里,抽出一张意大利里拉给了这个孩子谁知行没多远,又有两个妇女向我迎面走来,其中的一个将手中的一份报纸向我胸前一塞,我退后一步,边说着不要,我不要报纸,可我还没来得及挡开她,就在这一刹那,肩上的小挎包已经不翼而飞待我要回身追赶时,那两个妇女一东一西,跑得比山羊还快,一会儿就没了踪影就在这时,我才发现其中之一,就是刚才那个牵孩子的妇女
我当时真是气疯了,你知道的,那小挎包里装着我的许多重要东西,包括刚签好的文件、信用卡以及其他准备商店开张的一些东西这可真是我的身家性命啊就在我气得跳脚时,在公园闲荡的几个男人大概目睹了刚才一幕,却在一边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我沮丧透顶,跺脚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做好人了
那天,我一步步走到车站,走得连脚腕都肿了我本来想用身上的那枚值钱的胸针换一张回卢昂的车票,哪怕是慢车的车票也行。可低头一看,连那枚胸针也被那该死的女人扯走了怎么办怎么办我忽然想起了以前在电视台主持经典戏曲回顾时看过一出古装戏,叫琵琶记,主角是赵五娘,对吧在贫穷无奈之时,她卖了自己的一头秀发葬埋公婆,这个段子曾让我很久都难以忘怀。我想,何不也用她的法子试试这样一想,我又回过身来,走到商业街,走进了一家理发店,我径直朝一个正在操剪的理发师说:先生,您要头发吗我可以卖给你我的这头头发,也许有些顾客愿意要我这头发做假发套,你看我的头发相当漂亮,也许你们用得着的
那理发师开始当然惊讶万分,不光是他,凡在店里的人都像看西洋镜似的看着我当然,他们随后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接着,那个店主经理老板也出来了,他看着我,说:你这样美丽的小姐,我怎么好让人剪了你的头发你想换一张车票的钱小事一桩,但我想,我还是想请你给我们留一张照片,就留在我们的橱窗里,行吗为他留一张照片这不是让我在他的橱窗里为他做广告么这与我卖给他头发是两回事,合适吗广告,广告,对商业来说,广告可是最重要的无价之宝我我立时就想起自己也是个快要做老板的人,我要尊重自己,更要珍视自己的身份,总不该为这一时之难,为他的理发店去做广告吧我摇摇头,转身就走了出来。
老板追出来,大喊:小姐,你别为难,我给你买车票我们是朋友
后来,我们还果真成了朋友后来,我到罗马去还专意去他的理发店理发。
你听,这故事有意思吧有时候,好人真是做不得,可有时候你还真得要做个好人,好人才有好报,你说是不是
我当时最犯难的,还是丢了那些文件,一切又另打鼓,重开张,许多事都得重新一一办起,你知道,这要花费多大的精力唉,诸如此类的遭遇,真不知有多少
哦,阿姨,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叹苦经,我只是感觉这世道有时太险恶,好人有时是做不得的,但这世道有时也总能让你碰上一些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好人,生活虽然常常山穷水尽疑无路,可柳暗花明的村子也总有,问题是你怎么看待。
不管怎么说,经了千难万险,我的“时装的概念策划时,对了,你不知道与我合作的那位设计师有多棒,哦,她叫玛姬,四十来岁,却有近二十年的从业经验,虽然她的外表,不不,应该说是气质品**好,与那些金发碧眼的洋人差不多,实际上她也有一半亚裔血统。更叫我喜出望的是,玛姬的祖辈是福建人,她生在香港,自小跟舅舅在英国长大,尽管从小在国外,但她略带广港口音的普通话说得一溜溜的,这些年她也常回中国,很有思想,但更着迷传统的经典,我们的心思一拍即合。所以,我们一开始合作就非常默契,我们都认为必须兼顾两种文化的传统与时尚的喜好和标准,但要更有创意,要用现代人的眼光,我嘱请玛姬用新颖的设计手法,将东方时装与欧洲的审美标准在展示中突现出来,教那些洋得不能再洋的法国人,对我们的服装着迷到抢着掏腰包的地步这才是我的目标,我的“w公司的目标
我的公司自开张起始,就是销售以这样的审美观点为指导思想的各档丝绸旗袍,第一个打响的,就是属于我自己创立的品牌:第一款就是源于江南水乡的“蓝印花布系列”那些具有毛蓝布特色的印花图案,印在丝麻织品上真是典雅极了。那种图案,那种色调,是我这个从来没学过美术的人的突发奇想,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外婆以前遗下的那只蓝印花布兜肚,哦,这蓝印花布兜肚和蓝印花布门帘,阿姨,不用说你也熟悉的。为使玛姬有更多的直观印象,我拿自己的一件羊绒大衣与一位到法国游览的贵州朋友,换了一套蜡染布裙衫,就是她的这件上装的色彩,激发了我的大胆构想,而当我将这一构想提出来与玛姬讨论时,玛姬那双眼睛亮得就像蓝宝石其实,哦,阿姨,不瞒你说,我的想象,还来自周立的作品还有他的许多说法对我的启示,前些年,周立给我写过不少信,虽然不是很多,可是,就在与他有限的联系中,他在信中的那些对于绘画的见解,关于色彩关于背景、意象的指点,真是一以当十。我妙想天成,又请玛姬精心设计,将传统的古典与现今的狂放巧妙地融合,那效果,哦,特别是那款蓝印花布色调丝麻织品的“露背装”,真是美得让人无法不动心我绝不是吹牛,阿姨,可惜,我现在手边没有了一件样品,要不,你看了不会不赞美,真的
说穿了,为这批服装增色添彩的,也是中国传统服装的另一个附属物:兜肚。是的,这东西我不说你也知道,你更熟悉,阿姨,我们江南乡下,还有陕北地区男女老少,从前不是一直都沿用这一物品么,它真是中国传统服饰中极有意思的陪衬。而“露背装”在早些年就已渐成一种国际潮流,因此,由此延伸,在我们的设计理念里,中国传统服饰配用的兜肚,也与露背装一样,已经被赋予了新的时尚意义。哎,不噜苏了,还说我自己的,说我的w说我那一下打响的兜肚装晚礼服
我设计改良的“兜肚装”与传统的兜肚稍有不同,传统的兜肚本来仅仅是一种贴身的、用来护住胸部、腹部,用带子套在脖子上,再用左右两角钉上一根小带子系在背后的。我的兜肚装,却是将那片固定的菱形布,左右上下都加以发展变化,成为八种造型,后来就改造成一种别致的露背晚装的前胸,不管是素色还是色彩鲜艳的,质料都很讲究,而且上面一律绣有精美的图案。这种既别致又有味有派的“兜肚装”,一上柜台就供不应求其中最讲究也最出色的一种,全用“水乡蓝印花布图案”来做,下角印的是“蛙”的抽象图案。我从搜集的许多资料中得知:“蛙”的图腾,是女娲氏部落的标志你知道么,我这兜肚的设想,应当归功于你对我讲的外婆的故事,而实际的构思,就来自外婆给我的母亲又传到我手上的那件遗物,那只曾经包裹青铜剑的兜肚
我们的商品轰动了,真正是轰动一时那会儿,先是卢昂,后来连巴黎的一些商业报纸,都发表了评论,说女人穿上它,是“妖异的东方魅力加上神秘的少数民族原始气息”,说“那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前所未有的气势磅礴的美丽
...
”我把这些剪报看了无数遍这些评论文章对于我,可以说是我此生一次真正成功的标志
哦,还有呢,有篇评论还配登过两张照片,照片中的两个人就穿了两款不同的兜肚装,其中一位是我特意请的名模,另一个就是我自己。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要是我给你看照片,你肯定不会认出那是我,因为,我画着大大的眼圈,穿着宝蓝色的平底缎鞋,可和那个洋模特儿一起,真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棒极了。
那一段时间,我的“服饰的动态展示会成功以后,我将回国,在杭州,在西子湖畔,再开这样的一次展示会但当时,我一心想的是要首先在当地,在卢昂和巴黎取得成功
那时,我真的被成功的火光燃烧得欣喜若狂,那时,我忙的就是天天向国内的制造工厂订货、催货,催货,卖货,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中国我觉得如此这般下去,不消三年五载,我一定真正实现我的梦想是的,我真的觉得那时我已经实现了梦想的第一步甚至第二步
那时,我整个儿成了工作狂,整个儿陷入了如何进一步发展我的品牌服饰的梦想中,我还梦想着要请十分轰动的有“黑珍珠”之谓的纳奥米坎贝尔来做我的服饰代言人;那会儿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如何设再次法轰动、除了设计新服饰没有第二个想法。后来,玛姬因为突发情况不再为我搞设计,但我也没有害怕,因为后来我自己也能独当一面,没有玛姬,还可以找到菲姬、丽姬一个成功的打出了品牌的公司再聘请几位理想的设计师不是难事,那时,我不单想着将我们传统的旗袍加上现代的审美观念,改良得让西方贵妇爱不释手,还想用我们中国的审美情趣,将一些西方人原来对我们中国妇女的误读,进行最有力的纠正。因为,哪怕在而今的九十年代,西方国家对我们中国和中国人,还有许多误读和误解,这些方面,我真是体会太深了
喝凉水都会塞牙
“我没想到的是,成功来得这么快但是,你看,阿姨,我总要对你说出那么多的但是但是,暗害的阴影很快又笼罩过来。
我又一次没想到的是,在成功的**中我又遭受了失败
失败的因素固有许多,但最主要的是:我又一次被“自己人”坑了
那些所谓的“自己人”,那些联合起来“坑”我的那些人嘿
细说这个过程,无疑会让我的心脏再受一次大损害,我曾发誓不再说这些事,也不对任何人诉这个苦的,但对你,哦,阿姨,我一定要对你说
哎,我要从一本杂志说起。嗯,你知道美国的那份时代旅行家杂志吗这本杂志在法国也有许多订户,它每一年都有自己想表达的主题,那一阵,它的主打题目是对了,那总题目是访问亚洲。
我记得这个大栏目里有篇文章,它说:现在,只有那些对亚洲有刻板印象的游客,才会对亚洲的现实失望。今日的亚洲令人兴奋而迷恋。再没有其他大陆像亚洲一样充满着各种观念、各种新与旧的对比,更令人叹赏的是它们的变化,特别是中国,中国尤其需人刮目相看
你听听:特别是中国,中国尤其需人刮目相看这些话多么简明,多么鼓舞人我的理解是,这些文章传递了一个了不得的信息,改革开放的中国已经用事实向世界表明:变化的亚洲的重心是中国这是无可遮掩的事实。
所以,一读这些文章,总是给我更多的信心。很多预言家都说二十一世纪将是亚洲文化风行的世纪,也都知道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在不断深化,希望在于已经可以看见的未来近两年在国外,我们也都无时不感觉到国内的都市生活、都市文化逐渐呈现出来的那种势不可挡蓬勃发展的态势,当今中国,真像一头在草原欢奔的鹿一样,生气勃勃而充满活力尽管这几年我很少回国,有一次仅仅因为催货去了一趟香港也去了深圳,但只停了一夜,马不停蹄的在次日就匆匆返回。小说站
www.xsz.tw但就是这样的蜻蜓点水,我还是亲眼看到了我们国家的变化,年轻一代人大多活得很自在,只要不是懒汉。大城市中,各种流行时尚此伏彼起,鲜活的时尚充分满足了年轻人对现代化生活的渴望。是的,现在的确是我们中国人图发展的最好时机,我虽然早已有了法国的长期居留证,后来也拿到了美国的绿卡,我完全可以在国外定居。但我现在觉得这不过是我出国初期落脚的愿望,在哪里居住生活都不是主要的,我骨子里终究是中国人,我只想凭努力实现自己的梦想我要在已有的基础上,通过更切实的努力,将生意做得更好,将事业进行得更成功,做一个让许多人羡慕的出色的女人,这是我的由衷之言
说起来,我先得感谢现在的高科技,现在,已经在全球建立的通讯网络,让大家一个手机、一次网上联络,就可以把我们所要的一切,在瞬息间带到眼前。
可是,就在我踌躇满志时,又一次祸从福边生有一天,我忽然从网上突然看到了有人对”不过是“梦芭”的翻版。这真是无缘无故的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玛姬后来不肯再为我的公司设计,也有愤怒于这种莫名其妙中伤的成分,她说她很知道与这些泼皮无赖式的人打交道的费劲,所以她宁肯舍弃紧接着,又有一个更为耸人听闻的消息,说我们的那些兜肚装的原料,是国内某家丝织生产的,那家厂专用化纤仿真丝代替真丝,一个美国的顾客穿了用这种原料生产的服饰,先是皮肤过敏而后又得了皮肤癌,现在正在向有关方面起诉,那个贪污受贿制造假冒伪劣的厂长和他的上司也因此被撤职查办这个消息,对我的公司真是有着毁灭性的打击因为,他们再次影射我们w饰用的,就是这家厂的纺织品原料
嘿,还有呢,随后的一篇化名文章,更气人了,那是以半官方的口气,对,是一个化名为金少观的人写的,金少观,你明白吗,后来我打听出来,就是“经济哨口观察员”的意思,那口气,嘿,读了真叫人火冒三丈那文章说:眼下有些在国外的中国人,以出卖和显示中国传统中落后消极面为能事,看上去不过只是卖弄一点中国元素或东方风情”,实际上,却是一个拖着满清大辫的遗少,在充当中国服装行业的汉奸角色你听听,多大的政治帽子这有多严重多可怕
严重的还在后面呢后来继续呼应的一篇文章还说:这些人的经营理念非常可怕,对内,他们打的是要使中国服装走向世界的旗号,其实他们欲要在其中贩卖的,却是一套完整的西方时装概念甚至美学原则,且以那个不中不洋的的创办者,是根本不懂服装不懂丝绸业的非业内人士我不知道这个金少观什么人物,他连我是谁我怎样起家的都不清楚,怎么会以道听途说的消息为例,装模作样地拿我们开刀大做文章
这个见鬼的金少观还说:那些所谓的公司创办者,无异于二十世纪末的又一个赛金花式的人物他她们自以为得意,实际上不过是一些商业娼妓难怪西方媒体,会热衷于对这些拿到了外国护照或绿卡的新洋奴,做出种种追踪式的创业报道,因为他们深知:无论这些向洋人抛媚眼的家伙们怎样声称报效祖国,但那是些不得不抹的胭脂,所以,西方人相信,这班假洋鬼子们必然会把来自西方的收获,首先带回西方这些话语,在而后不久在海外举行的一场梦芭系列新时装系列发布会上,又一次被媒体炒得火热虽然外边的人不知祥,但业内人都知道是针对谁,影射什么,作为被攻击者,我真是连还手、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推上了被告席
嘿,这些详情,我再也不想说下去了,你听听我现在的心跳,一分钟一百二十下
阿姨,你听,这哪是一般的观察员的论调这种指东比西调子极高的高论,无异于指名道姓的谩骂,比没头没脸地向人泼污水还要可恶,这不是在给我们扣政治帽子又是什么这不是文革的阴魂依然未散是什么这真是一场自己人打自己人的商战,而且是如此毫不留情地血口喷人,真是恶毒呵
总之,这些文章和消息,在网上和连带的报刊发布转载,对于当时的我,简直是致命一击因为,这些人虽然是化名的,但它以这种有鼻子有眼且熟悉情况的姿态出现,能教你气得咬牙切齿,你却半点奈何不得,除非你装聋作哑
你知道的,如今网上的消息霎时就能传遍世界各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你要找它,却有影无踪,不说别的,光是去找出这个假名人物、光是要去追找这几双黑手、乌鸦嘴,你得费多大的劲现在又没有一个网上法庭,就是有了又有什么用你就是三头六臂,也无法与之论战并加以辩驳,你更没有精力去一一消除这些诽谤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是的,这种人隐了自己的名,受了某个方面的好处,对于要攻击的对方,会昧着良心指名道姓地说得有鼻子有眼最主要也最糟糕的是,你即使有足够的勇敢,却实在没有足够的精力对付这种谣言古人说止谤莫若静,谣言止于智者。但这是读书人的自慰,是一种忍者的修养。对于商业这一行,哪会行得通呀要与这文革遗风、和这些不散的阴魂打仗,我真是没这份能耐,太没有能耐了
唉,我先不说这里边太多的曲曲折折,可恼可怕的是,因为这些干扰,我的商品果然突然门庭冷落更可气的是,本来一直与我们打交道的一些国内厂家,我寄去的货款和所要的货物,也接连被拒、被退、被延误或者干脆就如肉包子打狗
最叫人气愤的是,在我忙着理会并澄清这些造谣污蔑的消息带来的负面影响时,一大批标着梦芭、四季春品牌的各色兜肚和兜肚装,在巴黎、卢昂、罗马、威尼斯的许多商店,像雨后蘑菇似的冒了出来,而且,有些极相似的服饰干脆就标着w样之多、数量之众、价钱之廉,真可以教每个法国女人甚至更多的外国人唾手可得
你知道,外国女人也不是傻瓜,她们喜欢品牌,也同样喜欢买便宜货总之,我明白过来:这是我们自己人在搞了鬼尽管我的商标已经注册,但我的产品毕竟是在国内生产的,而做服饰毕竟不是制造人造卫星,仿造只要高明,你很难一时辨别真假,而服装中的花样、色泽之间那种厘毫之间的差别,一般顾客根本看不出来,你也无法断得清官司你得花多大的力量与他们较量啊我毕竟是孤军奋战,而人家可能是三个五个工厂公司的老板,或者他们本身就是假名联合的什么狗屁集团
就这样,东来西去的纠缠了半年多,我被搞得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眼看我的公司马上就要亏大空了有一天,我又接到国内某公司的一份传真,这也是我为之打过交道后来也打了许多仗的其中一个。可这次,不知为什么,它声称要帮我与梦芭从此取消误会,它将与我真诚合作并帮我共渡难关,只是以后主要的产品,要改成另外的名称,这要有待于双方商量所以,那份传真的最后还写着:关于合作的资金,你尽可以不用愁,我们可以先替你包揽,只要你答应,我们将会打过来一笔可观的启动基金。等生意做成了,我们再分成,分成的条件也可以商量,只要你提出,我们没有不答应的
我呆了,这么好的条件,上哪找呀,他们是所为何来先打过来合作的启动基金我猛然一激灵:该不是他们用这方法让我这小小的个人公司,来帮他们洗什么不可告人的黑钱吧国内这样的事我已经不少闻听了,他们都是谁为什么
我终于记起了这个公司,我想起来了,那个混账的汪鸣宇,不就是这个公司的顾问么当我终于明白过来时,我愤怒得几乎晕了过去。是的,几年前,他给我的名片我早已扔到垃圾堆里,但阿姨你知道,我有过目不忘的记性我不知道这个混蛋现在是否换了头衔,或者他可能就是那家公司的总头目,反正,他又一次盯上我了,难道他又一次要拉我下水与他同流合污置我于死地尽管那些事或许他是间接插手或者是幕后指使,但是,狗改不了吃屎,我知道他的本性,他的本性就是人模狗样,假惺惺
当我终于明白过来时,我真气得要吐血是的,在我,什么事情一牵上他,不管是好是坏,哪怕是一丝丝,都会教我顿时像中了毒似的立刻人事不省我真没想到他会如此恶毒
过去,我若是和他斗,还好说,但现在,我与他斗,怎么斗而且现在根本不是我与他之间的个人恩怨,而是纠缠上了一个集团公司,他的那个公司里还有许多靠着它吃饭的人,而且不只是一个,可能还有方方面面的关系而我孤身在外,在国内更是举目无亲,不了解情况也根本没有他那样有方方面面的关系网络可怕,太可怕了
我无法与之打斗,我真的筋疲力尽了,我可以向一个我所憎恶的人吐一口唾沫,但我无论如何不能与这么多不明真相的人打仗。当然,这份传真的实质是否洗不洗钱,当时还只是猜测,如果我真上当与之打交道,以后就可能纠缠不清了。因为,我搞不清他的那张网络,我的对手可能不仅仅是他,还有被利益纠缠的一大批人。那样一来,我这个小人物无论如何都会不战而败,孤身只影的我,无法无能与这样一大批人继续斗争,更何况,是在国外与所谓的“自己人”打斗,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是个会斗善斗的人,在无耻小人面前,我注定要吃败仗
我在痛骂他们一顿后立即回绝。事后,我曾想过:也许,我应该有更好更理性的办法对付他们但是我做不到,我也不想做。我说过,一遇上与这个姓汪的有关的事,我就愤怒得失去了理智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在这时,我曾想起过一个人,一个我多年前在马耳他游历时碰见过的老总,他姓蓝,我知道他是个很有能耐的人,他的企业非常成功,如果我求助于他,他一定会帮忙。可是,当时我与这位蓝总,没有认真地打交道,而与之谈得比较多的是与蓝总同行的另一个人,他是个官员,他回国后也曾千方百计打听我并且很热情地给我寄过各种表示友情的卡片,可是有来无往,我一直没有很将他当回事,现在也早了断了消息。我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况怎样现在,我一听国内老是有各种各样的官员因为这这那那的经济案件落水落网,我想我不能贸然行事,算了,求人不如求己
事后,我也想过要不要再振作起来与那些欺侮我的坏蛋们再斗一番但是,我真的精力有限,如果有人来帮帮我,如果有一条男人的得力膀臂,那么,情形或许会好得多那会儿,因为劳累过度,心力交瘁,我偏偏又大病了一场,人要倒霉,真是喝凉水都会塞牙。我先是得了甲亢,一下子病得不知天南地北,走不了五十米就两腿软得要昏倒,我个子这么高的人瘦得不到九十磅,吃了好多他巴唑才渐渐有所好转
刚刚恢复不久,我又感染了一种带状疱疹,连续发了一星期高烧,简直就快死了。医生说这两种病都是过度劳累和焦虑所致。你知道,阿姨,这病虽然不像癌症、艾滋病那样可怕,但的确使我元气大伤。又将息了半年后,病情终于好转了,但我却忽然心灰意懒,身心疲惫已极,我就想把w司关闭,商店余下的事务一时无法了清,就让给一位原来的助手慢慢打理,我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了。
身体恢复之初在病床上百无聊时,我想起了公司开张之初,原来曾与之打过交道的朗洛先生,你知不知道这个人吧对对,那年在卢昂,对,打电话时我跟你提起过他,那时我没有来及细细告诉过你,哦,他是美国人,研究地理自然,是到法国游览时认识的。
朗洛先生告诉过我,夏威夷是美国最具东方风情又很美国化的地方,世界各地终年都有人去游览,那儿四季温暖,游客如云,特别是波利尼西亚文化村和阿拉莫纳的大商场,非常吸引人。他说,你的服装如果在那里能建立一个分店或销售点,肯定会挣一大笔钱。
我想起来,我与梅妮初识时,哎,你不知道,我还没有来及告诉你,那也是一个美国人,我说的是她的国籍,她实际是英国人,苏格兰人,我在云南认识她后就是被梅妮博士担保并聘用出国的。她曾多次说过要带我一起去夏威夷,她说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夏威夷。但公司开张之初,我根本无法细想朗洛的建议,现在想了,却没有这份精力了。
我当时想:夏威夷当然好,人见人爱的世界天堂,还能错的了吗可我,我还有精力再到这儿开辟新天地吗
天下的事就是那么巧就在这时,我突然接到了杰奇给我打来的电话,你知道吗他是梅妮的弟弟。他不知怎么打听到了我的地址。当然,他是费了很多周折才打听到我的住宅电话的,他说了没几句,就声调凄然地告诉我:梅妮死了
这对于我,真是晴天霹雳关于梅妮,我要细细同你说,那真是一部悲情小说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后来的事
梅妮死了就死在她平生最喜欢的夏威夷杰奇说了我们分别后的许多事,他说姐姐后来摆脱了轮椅,身体也渐渐恢复了,后来,她离开圣路易的研究所到了夏威夷,她还是孤身只影,当然也顶着许多工作上的压力,那时她刚刚领养了一个孤儿,是个半岁不到的女孩,她给她起名叫阿曼达,就是为了阿曼达,她才起意离开圣路易的研究所的。她请人帮着照看阿曼达,每天按规定时间送到照看的保姆家,周末再接回自己身边。有了阿曼达,她整个人都变了样,再也没发作过忧郁症。有天也是周末,梅妮突然想起有急事要办,就自己开着车带上阿曼达到了办公室,她将车子像往常那样停在了停车场。但在下车时,她将阿曼达忘了阿曼达在后边的小车座里睡得正香魂系工作神不守舍的梅妮下了车将车门一关就进了办公室,一面对电脑,她就忘乎所以,她压根忘了这是周末,忘了阿曼达等到她喝第一口咖啡时已是傍晚,她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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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想起车上的女儿她疯了似的往停车场跑,可是,汽车在烈日下暴晒了几乎一天你想想,夏威夷的阳光,一个婴儿整整闷在汽车里一天你想想,你可以想见一个母亲面对一个女儿,面对这个虽非亲生赛过亲生的女儿的尸体的心情就在这件事后,梅妮死了
杰奇是从姐姐临死前发过去的电子邮件,才知道这一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梅妮先到怀基基的一个旅馆住了一晚上,傍晚到海滩游水,却故意不上来而滑向深水区,一个冲浪的青年将她拖了回来,但她已经无救了杰奇赶了去,将梅妮在夏威夷当地火化了,她的骨灰,就埋在彩虹谷的一个公墓坟地中
听了这消息,我悲痛极了。
“你知道的,她为什么将女儿叫做阿曼达,你知道的,她完全可以不用那么做”杰奇的这些话反复响在我的耳边。这时,我才想到,我在梅妮心中,梅妮在我心中,都依然占有那么重要的位置我几乎想也不想地作了决定我要去夏威夷,我要去看看梅妮
我谢绝了杰奇要来陪同我的建议,我决定只身去凭吊她然后,如果真有可能,我就去找朗洛介绍的他在夏威夷的那个教会朋友,如果夏威夷真能让我落脚,我就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那时我真是千头万绪,百事牵心。离开法国前,我曾犹豫了好久。当时如果有个什么原因稍一迟疑或有人阻挠,也许,我会改变主意。因为,那时,阿姨,我就对你招供吧,我是那么想念周立,说实在,在经过了那么多年的寻找之后,在邂逅或相处了各种各样的男士们后,我发现,我真正深爱着的就是周立我真正爱他尽管后来我们曾经长期没通消息,尽管我明明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与我有什么亲密的交往,并且可能早已结婚生子,但是,他后来到底怎样,有没有孩子,我都不想知道,我不曾问,也不想问,这当然是出于嫉妒。他有老婆或孩子,我不想问,不想知道。这不是嫉妒是什么你知道吗,在我们恢复通信的那段时间里,一听他在信里提到他的家,哪怕是轻描淡写一字半句,我都心疼得难受半天,明知这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但我还是无可更改地痴心,我苦苦地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我一直期待有那么一天,我总在做着和周立团圆的梦,我总期盼着和他再度重逢,那时,我会不顾一切地扑在他怀里,尽管我们再也不可能成为事实上的夫妻。人说久恋必苦。对周立的迟生的敬慕和爱恋,使我验证了这个理。是的,我心里苦极了,对他的爱和思念,真使我疯狂,尽管我再也不可能有疯狂的行为和举动
就是这样疯狂的欲念,使我像一个傻瓜似的常常发呆,我现在才明白:真正爱一个人不是那种甜甜蜜蜜的幸福感,而是痛苦,刻骨铭心的痛苦那痛苦,就像在心底生长成了一棵大树,枝枝叶叶都蔓到了全身,一不小心就会触碰到它,就会疼,非常非常的疼,就会勾起无边的思念,那真叫做煎熬,真是煎熬人
阿姨,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真正所爱的是什么,我真恨自己因为这,我对后来向我示爱的一切男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哪怕这些人像一般人观念中的那样:“条件”非常好,嗯,是的,这些年,我接触过的男士中,不乏富翁、贵族、王子级的人物。但是,不管这些人物“高”到了天上,“好”得你无法说半个“不”字,可我不知为什么,视而不见,没有一个是真正心动的我心里只有周立,只有他的位置,再也装不下别人所以,在是否要离开法国前,我又辗转曲折地给周立写过一封信,我向他讨主意,那当然是一封试探的信,我曾想过,他如果有一点点表示,他如果愿意离开他现在的家庭,我就和他私奔,天涯海角,在所不惜可是,不知为什么,还是没收到他的回信。小说站
www.xsz.tw没有自此之后,我就一直没有收到他的信,真不知是为什么
我难过极了,这也是我身心重创而精神不振的原因之一。我想,周立他是真正厌倦了我,那些年,我时断时续保持联系的知心朋友,就是他,除了他再无别人。现在,连他也懒得与我联系了,我真是心灰意冷我茫茫在他心中大概是糟透了,既是这样,我何必如此不知趣地给人添麻烦呢
就这样,我一咬牙下了决心,关闭并清理了我的公司,哦,还算好,收支相抵,我总算没有负债,只是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钱,剩下的法郎,大概只合,我记不清多少了,只记得那时换了美元除了路上的开销,我估算了一下,不管到哪里,可以有几个月到半年的生活费。
我想,够了,对得起自己了。要知道,十多年前我出国时两手空空,而现在,我闯荡过欧洲,又去美国,去世界上最美丽的夏威夷开始新的生活啊我能有这样几个小钱,不简单了,很可以了。
就这样,我义无反顾地收拾了最简单的东西,到夏威夷来了,这是前年冬天的事。
但没想到的是,一上路,就又出了事又遇上了喝凉水塞牙的倒霉事在转机时上洗手间,我的手提箱和别人的弄错了,因为一模一样的样式但在对方,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所以,下飞机时就出了问题,我不但无法打开这只里边装了许多没有用东西的箱子,却又丧失了自己许多重要的纪念物幸亏那一点生活费,这次我换成了旅行支票,放在身上的口袋里没有损失。
在洗手间故意错提我那只箱子的,大概是来自南美的一个黑人妇女,而落在我手里的这只箱子里边,虽然也是一些女人用品,却有一些让人怀疑的夹带。于是,出关时为这该死的调包,我被查问了许久,我当然索性不要它了唉,这里边的细节就不说了,总之,刚下飞机,我就又一次成了最倒霉的人
出了机场时,我一时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因为行李的纠缠,时已半夜。因为,这儿没有我一个熟悉的人,朗洛告诉我的那个他所熟悉的檀香山基督教会的人,我只模模糊糊地记住了他的名字,但是电话、地址、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在飞机上,一见机翼下慢慢伸出的从没见过的如此美丽的海,还有从机场一路过来在暮色中风光无限的景致,我马上就决定:来这里,来对了,我不走了
大海真好是的,海是梅妮的归宿,也会是我的,我喜欢它是的,我喜欢这里,喜欢夏威夷,我还记起了好像听历史老师讲过的,孙中山先生最早闹革命,就是在檀香山成立同盟会,是不是他的一个哥哥就是最早的广东移民,就住在夏威夷的毛伊岛,是不是大家都知道美国是移民国家,夏威夷更是。如此说来,我们中国人也可说是最早组成夏威夷的族群之一呢那年去法国那样一无所有一无所依我都打开了局面,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儿生存下去对,就如朗洛先生建议的那样,哪怕重新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那样,沿街打苦工做起,我也要留在这儿,我留在这儿,也是对梅妮的一种报答,我要让她看到我还陪伴在她身边”
彩虹谷和彩色蜡烛
在茫茫的叙述中,好几次我都想打断她的话,想问一些说一些我不得不问不得不说的事,特别是在她提到周立时
但是,我终于竭力忍住了,这不仅是茫茫的话没有说完,更因为我记起了周立的嘱托。是的,我们都太知道茫茫的性格,若非万不得已,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跟她说的
听着茫茫的话,从始至终,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一次次地悬了起来,又一次次跌了下去,我竭力地、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提得紧紧的心,却一直浸泡在无法畅流的泪水里
阿姨,我再接着跟你说说我初到这里的情景吧。栗子小说 m.lizi.tw
机场的交通车,一下子就将我载到了怀基基。你知道的,这里是檀香山欧胡岛最美丽之处,这儿有着最豪华也最昂贵的滨海旅馆当然,我在机场就听人说过,夏威夷的旅游非常方便,这里也有很便宜的那种可供三人合住的“香蕉旅馆”,它是为青年背包旅行者所提供的价格最便宜的旅馆,每间都有三个上下床,像学生宿舍似的,男女也可合住。
可我不想去那种地方,我不想在刚到这儿的第一夜,就胡乱撞上我不想撞上的同住者。
这时我还有一点钱,我打定主意要找梅妮曾经住过的那个莫阿纳饭店。现在,现在是叫作“冲浪者饭店”,这是为了梅妮。是的,哪怕是只住一夜。我准备在这里把自己梳洗得非常清洁干净,才去凭吊她。
但是,我这个曾经非常熟悉旅游业的人又忘了:没有预订就没有房间。我那么晚才到,那还会有空房等着我啊好在,怀基基的饭店多得一步一岗,且都漂亮无比,我在“冲浪者饭店”的左右几家旅店一一寻找、等待,好说歹说,果然被我等到了一间。不过,等我住下时已是下半夜一点半了。
我疲倦透顶也舒服透顶,我感觉我是枕着海涛的音声和风吹椰叶的声音入睡的。
次日一早,一拉窗帘,啊,我又一次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就在梦一样的海中,不不,是在被五颜六色包围的海一样的梦中
哎,我简直不知道怎样形容才好。阿姨,你来这儿也有好多日子了,关于这里的景致和海色,我不说你也知道,你说得对,那真是上帝为人类造设的一个最美丽的梦境和仙境啊
我就在梦游般的心境中,靠在窗口,向大海凝望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在梦游般的心境中走出旅馆大门,走向彩虹谷
我庆幸的是,好在现在我会英语和法语,无论到那里问路、办事,都很方便。我先到商店买了一个此地最漂亮的花环,对,你也知道,这些用各色鲜花编的花环,当地叫做“蕾”,是的,我选买了一种最昂贵也最美丽的玉兰花做的“蕾”,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夏威夷的彩虹谷,是夏威夷最美丽的地方。
我没有想到,出租车只能载我到彩虹谷的山脚。准确点说,是绕过夏威夷大学后,司机就不肯也不能再往前开了。因为,接着的路只能步行。
我下了车,只看到整座山谷高低起伏,非常美丽。对了,有座很像庐山五老峰似的山,是它的屏障,云雾缭绕间,一座座样式各异的房子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开放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哎,你看,我又忘了,你已经在夏威夷住了这么些日子,而且你还去过夏威夷大学,我用不着这样对你细细说这一切的。总之,那儿是真美,对不对我上了山,见到的是连绵无尽的绿色,是一座又一座的建筑精巧的房子,一辆又一辆在房前、在车库泊着的各式汽车,就是不见人。我想起来了,这是在美国,而且,这是个周末,人们都在沉睡,哪像我们中国,到处有早起锻炼的人啊
我来到了一处山坡,在一棵大树下坐了半天还是没有看见一个出来活动的人,但是,我却看见了一挂彩虹那么漂亮的一挂彩虹
太美了这么大、这么长的一挂彩虹,从这个天角一直挂到那一边,却没有人出来欣赏,大概,这里的人司空见惯,故而没有人会为它欢呼。住在夏威夷彩虹谷的人真是太有福气了,他们连这大自然这瞬息万变的美景都不屑一顾了,这真叫见惯不惊哪
看着看着,我的眼泪唰的流了下来。我这人,为气愤的事,为悲哀的事,一向很少掉眼泪,可是,为这举世无双、为这可以与之相亲的大自然,我却总是情不自禁
我在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榕树下坐了好久好久。突然看见一个老太太从一座小房前出来了,为她住房前的花花草草浇水。
于是我便上前问路,谁知这是个日本老太太。没想到这儿也有那么多的日本人好在她总算听得懂一点英语,于是,她给我指了路。
原来,我要找的公墓是在另一处山弯里。
等我终于找到梅妮的那块墓地时,已近中午了。
我一处处地分辨,总算,我看到了那块刻着梅妮名字的小小的黑色石碑
我把那条洁白的玉兰花“蕾”,挂在梅妮的没有照片的墓碑上。
“梅妮”我在心里轻轻叫着,再次热泪潸然。“阿曼达看你来了”
泪眼朦胧中,我只觉得头顶好像有一阵细雨飘过,用手一抹,马上又没有了。接着,又觉得一个金晃晃的红圈老是在我眼前晃现,抬头一看,又是彩虹我不知道就是刚才的那一挂,还是新升起的,细细一看,空谷上下横立着两挂彩虹
此间真是仙境梅妮住在这样的仙境,也算死无遗憾啊
我不由得想起来,那年在日本高野山,为寻找东正一郎的下落,我曾坐在一块“百度石”上,由此想起在寺庙中看到的一句籤语:与天相伴无穷极。
与天相伴无穷极梅妮住在这里,不也是“与天相伴”么人生终此,也真可算到了一个“无穷极”的境界了
在悬挂着两挂彩虹的彩虹谷,在梅妮的小小墓碑前,我呆坐了许久许久。
如烟往事一一掠过眼前,我细细回想这些年的经历,细想自己二十七岁的人生。
对于一个人来说,二十七岁应该说非常年轻。可我扪心自问,却怎么也不相信自己才二十七岁,我的心境和年龄如此相悖,竟是这般苍老,这般疲惫,为什么为什么
那是因为我内心深处缺少欢乐,缺少人生的真正的欢乐。
那是因为我活得太沉重了我本不该如此,但事实偏偏这样,生活,不不,准确的说,是精神沉重超过了我本该有的负荷能力,我难以承担。
是的,我自从确立了人生目标就拼命努力,不曾有丝毫懈怠。在人生旅途中,我,对了,就像我们常听的一个词一样:机遇和挑战并存。我有过幸遇有过成功,可是,这一切最终给我带来了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是过眼烟云。当然,我现在还不算终了。但就算“中途”吧,那么,简单地说,这些年来我快乐过吗当然,我说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快乐。
没有,没有。为什么会这样
我明白,今天这一切状况,我现在如此这般的心境,都是自找的,我不能抱怨任何人。不是吗,我一直都超负荷地自以为是地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生活目标在奔波,如果说这目标是一只巨大的包囊,那么,就因为这包囊中,装了太多的人世社会的负面阴影,它在我心上积累了太多的愤恨、委屈,而这一切都变成了难以衡重的巨石,这是一块真正压心的巨石,这块压心的巨石,其分量一点不比耶稣肩负着赴死的那架十字架轻松
就是这样事实就是这样
细想至此,我就有了更可悲的发现不是吗,历经了这么些年的艰难奔波,在生活上,不不,我是指精神质量上,我很晦气,我倒退了。不是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险恶世情布下的一连串荆棘中穿越,一直在努力攀越那一座座竖着生活目标的崇山峻岭,我一直发誓要以自己的扬眉吐气来为我母亲、为我外婆报仇雪恨。可是,现在又怎么样呢我的敌人是谁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他”和“他们”又是谁
而我自己现在又怎么样呢除了年岁增长,在许多方面我又“回去”了。是的,我“回去”了,我是指精神世界的单纯和快乐,是指一个人应该有的常情的幸福,我反而丧失了,没有了。一直走不出阴影的我,也可以说连人生起始时具有的那种庸凡如常的幸福感也没有了半点不是吗,现在,我连唯一的亲情和慰藉都没有了,我孤身只影,孑然一身,我为起码的生存奔波在异国他乡,以后也将会孤独地老死在他乡异国,没有人牵挂我,没有人眷念我,我一直自以为只要努力,那个目标就会近在咫尺,可是,实际上它仍然距我高而又远,“离天三尺三”
我为什么要这样我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不如此执着于“活出个人样”、不如此不自量力地执着与那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污恶”斗,不就不会这样艰难么
是呀,我反复问自己:我怎么会这样我是谁我又能是谁我,小小的我,能改变得了这世界吗如果我不改变人生态度,我将永远和堂吉诃德一样可笑
权当那些小人坏人那些所有的污恶都是些苍蝇吧对,我忽然想起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你记得吗你是说过的。
“是的,地球上有人,地球上就会到处有无法消灭的苍蝇,这就是地球的又一种生态平衡。在我们还做不出更好的灭蝇蝇器前,我们没法不让苍蝇们逍遥自在”阿姨,我记得你将这几句话写在你的书中。大概,连你自己都忘了吧
这一切都是自找的。我本来完全可以换一种活法。我,小小的我,只要能过上实在的日子,只要靠自己的双手衣食无虞,就可以获得凡庸的幸福,再有一个知疼着热的人与我相谐相亲,我就会找到内心的平衡,就会安安心心地过那种心地平和的两人世界,就会过一种相亲相爱的和谐日子对了,和谐,当今世界,谁能寻求到自己内心的和谐,谁能有福在和谐环境和谐社会中渡过终生,就不枉一生,就是仙境中人。但是,这种幸福感,首先是自己的认定,首先是自己内心的和谐。
是的,要这世上生存,自己内心的和谐是最重要的。
我冷静下来,有了一丝顿悟似的满足。
出了彩虹谷后一路往下走,我只觉得这一路的翠绿,这千金难买的清新空气,将我心中的一切污糟郁闷好像都筛滤干净了,我感叹世上竟有那么好的地方,造物主真是厚爱此方水土此方人啊
那天,我一路想着的都是:我先到哪儿去落脚我想,也不用坐车了,就这么慢慢沿着这条道走吧,走到哪是哪,就当是游玩。
虽然走得满身出汗,但是,夏威夷毕竟是夏威夷,清凉凉的风,一路都能送爽,一路都有遮天蔽日的大树,一路都有绝妙的风景,这样的路真是走上三五个钟头也不觉得累。
我回到了怀基基,先去饭店收拾行李。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只有住在那种“香蕉旅馆”,否则,要不了多久我就没吃饭钱了。
又到了傍晚。我终于找到那廉价的“香蕉饭店”暂住下来。
一切安顿好后,我就在怀基基大街信步漫走。你知道的,怀基基的大街总是热闹非常,游人如川,和巴黎的那些艺术广场一样,沿街也有许多卖艺人的表演,披挂着一身报纸的纸人、浑身涂上金粉、银粉的小铜人、小铅人;有卖当场作的喷漆画的;还有卖各种各样的用当地材料做的工艺品
走着走着,我就到了那条“怀基基历史小道”,到怀基基的人没有不知道的,阿姨,你也走过的,对吗它在怀基基海滩和卡拉考阿大街的中心位置,那儿立着一个船形的纪念碑,碑前有个人像,不错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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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为纪念夏威夷的“冲浪之神”卡哈那莫库公爵而立的。栗子小说 m.lizi.tw
看着他,我又一次想起了梅妮。梅妮她第一次看见我希望我能与她为伴做她的助手时,就编说过她有个妹妹阿曼达因冲浪而葬身大海,想不到,她自己竟用行动践了这个戏言
想着走着,我突然被卖五彩蜡烛的店铺吸引了。因为,我想到了朗洛先生说过的教会的朋友蜡烛与教会的关系非常密切,如果向他们打听教会,找起来可能不难。
你也去过那条国际市场街对对,那些卖五彩蜡烛的店铺,五颜六色的,很教人着迷,对吧我在一家小店跟前停下来。只见那店主一边经营,一边一声不响的不断地做着蜡烛,他忙里忙外,两手飞快在一只只盛着各色蜡油的小桶中插着蜡芯,然后拿着一只小工具这一捏那一拧,不消一会儿,一根花式纷彩的蜡烛就做好了。那蜡烛做得非常精巧,也很便宜,从二三元到几十元不等,大大小小各种花样都有,我没想到五彩蜡烛原来就是这样做出来的,而且做得那么漂亮,操作的过程又是这么简单而让人着迷。
我在店铺前看了许久。心想我不如就在这里打工算了,学会做蜡烛,岂不也是一门手艺店主很奇怪地不时回头看看我,开始并不理我,后来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觉得我这个人不买东西却只是在看,是在干什么
我装作不在意他的神情,仍旧只是站着呆呆地看。后来,我听他与别人说话,才知店主是个韩国人。后来我就清楚了:夏威夷大约有三分之一是日本人,三分之一是韩国人和其他各国人,三分之一才是当地人和从美国本土来的。反正日本和韩国在这里都很会经商,很有市场所以在这里的韩国人和日本人一样,多少都会一点英语。
于是,我开始与店主攀谈,用他能听懂的英语与他东拉西扯。我直截了当问他:我想帮你做工,你要不要他看看我,开始并不相信,觉得我不像那种偷渡来打黑工的。他上上下下打量我,觉得我的样子和装束不也像打工仔或一时潦倒的流浪者,便怀疑我是某个有关部门的调查者,更有了几分戒心,接连摇头说他不要,不要小工。
我于是又很诚恳地告诉他:我来这儿,本来是要找教会的某位亲戚,但一时没有联络上,我带的钱可能用不了多久,我想随便帮人干点活,现在不计报酬,你愿意给多少都行,不给也没有关系,等那天找到了亲戚,我就走说着,我便帮他递物件,帮着往货架上插蜡烛
店主见我这样,这才不再戒备,就这样,一直到深夜收工时,我都没有离开他的小店铺。
最后收工时,店主拿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给我,我还给了他。我说,我暂时不需要,明天晚上我还会来帮忙的,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
店主这才满面笑容,他说你要是愿意,明天白天也可以来呀。
就这样,我第二天又去了那个店铺。这条街与我租住的地方咫尺之遥,我一来一去是非常方便的,就这样,我天天如约前往,连着在这里帮了他一星期的忙。
帮到周末时,我竟然也能自己动手做出了很不错的彩色蜡烛这时,我就知道了:这个店主叫朴善甫。朴老板不错,他一下子给了我二百美元,最后,又给了我一张十元的小费。
虽然这份钱很少,刚够我租房子和吃饭,但毕竟又一次说明,我能在这里靠双手养活自己了。我把这两张百元钞票放起来,不舍得花掉,我要永远存着它,这是夏威夷给我的第一个纪念
我选择蜡烛店帮忙做工,真算没错最使我开心的一件事是:周末那天,对,是星期五晚上,有一对下周要结婚的年轻人,在好几家蜡烛店转来转去,当然是想订蜡烛他们是两个说英语的菲律宾人。栗子小说 m.lizi.tw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儿,两人又唧唧哝哝地商量起来。
我看在眼里,便跑上前去,把他们引了过来。
朴善甫很高兴,因为即使是一场并不豪华的婚礼,大大小小蜡烛也要三十多对,这对店铺来说,是一笔好生意。我十分耐心地帮这对年轻人左挑右选,终于使他们笑容满面十分满意。办完了事后,我便向他们打听:你们准备在哪个教堂结婚知不知道一位叫吉姆的牧师
年轻人一听,便说:吉姆他就是下周六为我们主持婚礼的牧师呀
这下可真是太好了我问清了吉姆的地址、电话,这对年轻人还热情地邀请我也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参不参加婚礼当在其次,关键的的问题是我找到了吉姆的下落。
我非常高兴。就这样我马上找到了吉姆。吉姆的慈祥和友好,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吉姆和朗洛是好朋友,只是,朗洛是一位个人研究者,他家庭富有,衣食无愁,所以无需在某个固定的组织和研究所领取薪金,他从牛津大学毕业后便一个人自由自在地浪迹四处,因为痴迷于火山地区地貌的研究,常到夏威夷来,而大岛火山岛,便是他经常来去的所在而吉姆却老早就是个职业牧师。
和美国各地一样,檀香山的教会也非常多。吉姆自己则是个教会的专职牧师,他和他的太太,还在他所任职的国际学生组织中负责宣传基督教。本来,因为梅妮和她的叔叔菲力普留在我心头的阴影,我发誓这辈子不与外国人发生密切的个人联系和接触,而且,我对基督教本来一点也不感兴趣。但是,我没有想到来自圣迭戈的吉姆,对我一见如故,我更没有想到他的是,他的心地那样善良,他一听我是朗洛先生介绍的,便起意让我留在他身边工作。
吉姆先是向我很详细地讲了自己所主持的教会,接着便很礼貌地征求我的意见,委转地让他的太太问我:在找到更合意的工作之前,愿不愿意在他主持的教会做他的助手
助手我立刻想起了与梅妮结织之初,我不也是当她的助手么但这回,毕竟是面对这样一对慈祥可亲的老人,我想也没想便同意了。
助手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在周末帮助他们进行每周一次的“主日崇拜”;他的太太每次在“主日崇拜”司琴,我这个新助手则帮他们做一些琐事,日常工作就是写信、发信,联络一些初到夏威夷落脚的大学生;空闲时,则帮助校对翻译他们印刷的一份教会办的类似“教友通讯”的小报刊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一份很理想而又清闲的工作。
于是,我搬进了吉姆为我找的一间教会的小房,尽管房子很小工资也不高,但一个人生活一点不成问题。而我最喜欢的是这份工作很清静很安定。而且,我因此又认识了不少人。
哦,比如,有个叫帕莎拉的,她起了个中国名字叫杨洁茹,也是个虔诚的教徒,她自己是个律师,先生是个闻名的牙医,只有一个上高中的独生儿子,家庭非常富有的。她有好几处别墅,我去过她常住的那个家,是此间一流的房子,依着一座半山坡而建,面朝大海,火山石筑的围墙,庭院和花园都非常大,迎门就有喷泉流瀑飞溅着四周的花木帕莎拉非常喜欢中国文化,她想学中文,学中国话,她几次提出来想请我去当她的家庭教师,工资将会是我现在的三倍。
我也曾反复考虑过,还是因为原来梅妮一家在我心中留下的阴影,我一时仍然不大愿意到单门独户的洋人家庭中任职就业,因为这些人家,表面上看是非常好,谁知真实的情景是什么样呢要是日后再有什么麻烦就难办了。
就这样,我拖延着,我对帕莎拉说:我可以在你我都有空时,尽义务来教教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但是,帕莎拉是很固执的人,她说那怎么行,这不能让你尽义务,我一定要付钱给你的,她说自己很喜欢我,仍然执意要请我,我也没完全拒绝,客客气气地敷衍着。当然,若要想挣更多的钱,我马上就可以去的。但在迈出这一步前我不能不左思右想。帕莎拉家再富有,毕竟是私人聘我。我想:还是先在教会干着吧,不管怎么样,在教会相当于“公职”,而吉姆和他的太太,对我真是太好了,拿我当女儿一样。而且教会这地方清闲,还有点修身养性的味道。于是,我便说忙也不忙、说闲也不闲地在那里工作到现在
谁是我船上的桅
茫茫连篇累牍的说到这儿,语音渐渐有点发沙,我想,她是累了,应该让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一天的路程吗,纵有千言万语,到明天再说。
我下了床,正想轻轻地拉严窗帘,谁知茫茫在朦胧的夜灯中突然睁大了眼睛:
“喂,阿姨,今天上午途中在火山公园看那些资料图片,你看得也很入神,是不是不知你注意到没有有张照片是一个人,不不,是一个人的背影,立在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的背影,身上挎一个摄影机的我觉得那人很像朗洛,还有一张有许多火山地貌研究者围着一块熔岩照的,其中有个人就是朗洛,尽管只照了他的一点侧影嗯,你大概不会注意到的,我当时忘了提醒你”
我当然没有注意到,我在眼花缭乱的场合,常有目不暇接之感,何况又不懂英文,置于一边的电视荧屏,一直在播放着火山喷发时的最壮观的场面,早把我的注意力完全吸引了,我怎会注意那些不熟悉不相干的人呢
我说:“是的,茫茫,我没有注意照片”
茫茫马上说:“哎,是的,那照片上没有说明这些人是谁,但我凭直觉,我觉得那个立在火山口的背影是朗洛,那张只有半拉身影的,肯定是他,那是无疑的。有时想想,我真佩服这些人,我想我以后还不如去找朗洛,跟着他当学徒,到处去看那些可怕又壮观的火山熔岩,还有那些急流瀑布,那都是很壮观,很冒险的事,而且,这些壮观冒险的事,又都是我所向往的你知道,一提到朗洛,我就想起洛杉矶的那位威廉摩尔荷兰德我真佩服他们阿姨,你知道威廉摩尔荷兰德吧”
“不,茫茫,我不知道,阿姨孤陋寡闻,特别对于现代科技,还有外国人和外国的事”
“哎,那么,阿姨,我劝你去看一本书,对了,我以后给你找,找到了,我就给你寄,那本书名叫沙漠中的河流,作者是玛格丽特戴维斯,她写的完全是一件真实的事,真实的人,写的是1900年以前,洛杉矶严重缺水,一个叫威廉摩尔荷兰德的挖沟工人,他原是爱尔兰移民。为找水源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欧文斯谷找到了一条汹涌的河流,他引水筑渠,在1909年开工,到七年后完工,工程历尽种种艰险但是,筑成的山坝却因突然倒塌,洪流冲泻,引起了大批人的死亡,这当然是通向地狱般的死亡居民因此指控威廉,这场官司打了许久,最后,法院才宣判威廉无罪而有了水源的洛杉矶却从此结束了缺水无水的历史这本书写得非常好看,很令人感动的。你看,一个本来为百姓造福的好事,在许多人还没看清它的终极时,便草草而不公地指责这个含苦茹辛的人
生活有时就是那样不公平嗯,我同你说起这本书,这些人,是因为,因为我还是想到了周立,阿姨,你说,周立如果能到夏威夷来,该多好他如果也能到这火山岛来看一看,我想他一定能画出更好的画,他的画会有许多以前没有的气势的,你说是么这点,我相信,绝对信”
哦,说来说去,还是周立
我又一次压下了迸到嘴边的话,故意将声音也装得疲倦后的嘶哑,沙着声音说:“是,是的,我相信”
我在夜暗中偷眼望着茫茫,她闪着双眸向我望了一眼,认为我真的是疲倦之极而想睡了,于是,她翻了个身侧身向外,不一会儿,就有一阵轻轻的鼾声响起
我却再也难以安睡了。
茫茫呵,我亲爱的茫茫,你不知道在你说着周立、在你说着与火山熔岩有关的一切时,在我心中是怎样一次次地压下了不断冒出的火山之焰么
第二天一早,茫茫一起来就宣布:阿姨,我们今天改变回去的路线,再看一眼火山好不好
她接着告诉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得多走许多路我们要先沿着考纳那一带的沿海公路,从火山腹地穿过去,昨天只不过是匆匆一掠,今天,如果把车开到火山口链的公路顶端,最后就可以看看那个火山爆发后的熔岩区,那里还有一些禁止通行的区域。
茫茫说:“不过,也只有熔岩区才有无限风光,只有到顶端才可以看到最壮美的场面,阿姨,如果不去,我们终生都会后悔的,怎么样,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那当然,听你的,到这里来,我当然一切都听你的,反正你说过,你是熟门熟路,怎么走都行”
茫茫立刻哈哈大笑,笑得弯下了腰:“你真以为我来过么告诉你,到这儿,我也是第一次”
我目瞪口呆。
她那一派天真无邪的神情和轻松的大笑,再次化解了我的一切担忧,这个大胆的鬼丫头呵,真是笑也好看,哭也好看,无论什么神态都是那么迷人
又像昨天一样,茫茫一上路,就不再多讲话。在国外,开车、乘车的都极守规矩,系安全带、停车礼让等等,都被警察和罚款单摆布得极有法度。于是,只是在遇到极新鲜的物事时,茫茫才提醒我注意看看。
火山岛果然很大,茫茫这一改变路线,等于从岛的另一个方向穿越整个火山岛。那路途无疑是昨天的整整两倍。
山中的这条公路也很静寂,我们的车子不时掠过游人的车辆,一路紧行慢赶,终于在原定的时间开到了熔岩区那座世界闻名的从1983年起就开始喷发至今不减“火威”的基拉韦厄火山,以罕见的自然形貌,兀立在我们面前。
基拉韦厄火山岂止是此间的火山之王它的脾气也是暴烈无度的适才还是骄阳当空,霎时风雨大作,一辆辆先我们到达的车子,都在路边停了下来,等待着风雨稍稍平静时,再驰向那个最壮观的与大海连接的山口。
望不到头的黑色熔岩和暗红色的岩浆,仿佛像一锅配错了染料而煮沸的色浆,广阔无垠的山坡就是它扣倒在地的大染缸。冒着腾腾蒸汽的熔岩内红外焦,像一块块其大无比而烤得过分的红薯,而不远处的海角,浪拍天涯的涛声,正山呼海啸般传送过来。
这声响,诱得人直想快点下车看这今古奇观。但是,汽车一停,人还没来及下车,马上又见乌云骤布,瓢泼大雨霎时间豆子般砸了下来,砸得汽车汽车玻璃劈啪作响,只见前边几辆车子下来的人,此刻也都像醉汉一般踉跄着步子在风雨中摇来晃去,根本无法站稳。
狂风暴雨仍是不断袭来,在车里坐着的我们着急起来: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好不容易又一次待到暴雨稍稍住歇,茫茫立刻一鼓作气将车子开上去。到停车点后,她让我自己小心地慢慢先下车,我刚打开车门,就闻得空气中硫磺的气味,非常浓烈地扑了过来。
路旁又有一方英文说明牌,我不知写的是什么,直到挨到火山口跟前时,才觉得这座标名为unaulu的火山确确实实就像昨天才爆发过,巨大而难测方圆的火山口,触目惊心地横亘洞开,一缕缕黄白、灰白的烟雾,像刚开烧的石灰窑似的喷吐,呛人的气味伴着雨水,更增加了硫磺气味的浓度,尽管那气味绝对不好闻,可是,我被这真正的火山口奇观慑服了,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它。
突然,在瞭望台的栅栏旁,我看见了两只黑头雁。它们旁若无人地闲闲四顾,完全一副风雨不动的安然样子。茫茫告诉过我,这一路不断有路牌告知黑头雁是火山区稀有而珍贵的飞禽,提醒司机们注意车速,绝对保护它们别受惊吓。没料想,这珍贵的黑公主却在这火山口得遇了。
我正想回到车上对茫茫说适才与黑头雁的难得邂逅时,停好车的茫茫已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哎呀,我忘了提醒你,阿姨,你的心脏不大好是不是刚才有警示牌,我们别在这儿多逗留了”
她的话还未落音,火山的警告应验了:我真的两眼发黑,胸闷不堪,一阵阵心绞痛,使我额头冒出了冷汗。
这可把茫茫吓坏了,远近几十里绝无医院。我摇摇头示意茫茫别太紧张。在口袋里掏出几颗**迅速吞了下去。稍顷,才觉得好多了。
最壮观的景致还在前边。茫茫担忧地问:“那,我们还要上去吗”
风雨中,她的面色异样苍白。我知道,她是担心我出问题。
“上,当然上去”我无力地低声应道,语气坚决,也没忘努力向她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茫茫,没关系的,就是死了,也是在烈火中永生么”
茫茫点点头,一咬嘴唇,又一次发动了车子。
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这正是我们性格中的相似之处,也是我之所以最喜欢茫茫的地方。
飞驰的车子一辆辆地在瞬息万变的天象中,掠过火山岛的顶端,顺着火山爆发时的岩浆奔流方向,一直奔向海角。
不料,这个海角更像个脾气无常的海龙王。就在车子驶近它的几分钟里,它忽而放晴,忽而倾盆大雨,捉弄得下车的游人们简直不知如何是好。被这无常的风雨所阻,车子又在公路一旁排成了长队。
天色终于又露出了一点亮脸。大家立刻欢呼着从车里钻了出来,踏过高高低低的黑色或暗红色的熔岩,直奔怒涛汹涌的海边。
不料还未站稳脚跟,又是一阵暴雨劈头盖脑地泼来,于是,我们又和大家一样急急地赶回车上避雨。如是这般几次往返,一个个都像落汤鸡似的,可是,所有来到此地的人,没有一个人甘愿回头。
这飓风,这豪雨,连脚跟都立不稳,用什么雨具都是无用的,我和茫茫虽然都淋得狼狈不堪,却也和大家一样,手挽着手一起冲上去,再返回来,不屈不挠地再冲上去再返回,冲,冲抓住一刹那,拍了一张风狂海啸中在火山顶海角边的合影
这激烈忙乱的情景,真和到了炮火轰鸣的前沿阵地一样惊险。不过,不管如何惊险,我们总算亲历了火山险滩的无限风光
火山险滩,真是风光无限山这一边,黑色的岩浆像河流一样漫溢过来,直泻入海;海的那一头,蔚蓝的大海仿佛受不了这股黑流的无端侵入,不断地愤怒咆哮,于是,浪高千叠,怒涛万丈,大海试图以自己无尽的蔚蓝,洗涮这黑色的污染;天与海相接处,风雨雷电挟着冲天巨浪,上演着宇宙中最壮烈的搏斗
退回车子里半天,我还是惊魂未定。想想刚才的场景,却兀自情绪亢奋。不是吗,这已是火山从爆发至今已经好几年了,如果是爆发的当时,这条威风赫赫的火龙一路咆哮奔腾而来,奔腾到海又戛然而止,那情景又该如何呢
这情景,这场面,真正是大自然最壮烈的奇观
...
,能够亲临真是三生有幸。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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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出发前曾听女儿说过,这里的气候一直都是这样的,传说中这位unaulu火山神,是个性情暴烈的姑娘,因为她极不愿终日被人撩起面纱,于是就这样任性闹脾气。所以,当地人无不信奉火山神的。
于是,我便问茫茫知不知道这一传说
她一听,笑着点头说:“嘿,要是以前,我也真恨不得自己像unaulu一样,变成火山神有人坑害我,我就可以把这个混蛋首先烧死”她咬着嘴唇凝然半晌,又说:“可是,现在,我却不这么想了。阿姨,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在教会里呆了这么些日子,受了影响,尽管我到现在也不是基督徒,但是,每周听那么多的人在教会讲感恩见证,亲见那么多的人在乐于助人,我的确受影响了。我总在想,人与人之间为什么要结这么多仇恨呢为什么我们,我们的上辈,上辈的上辈,我们经历的痛苦、仇恨,难道还不够多吗我们用得着把那么多的仇恨世世代代传下去吗哦,我这样说,并非是我也像许多基督徒所信奉的那样:右脸挨了打,把左脸也送上去但是,不知怎的,我现在的确不像从前那样,对以前认为的心中的仇人咬牙切齿了。
真的,我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反正我做不到像耶稣基督那样仁爱宽容,但是,宁人负我总可以吧,现在,我不像过去那样遇事必斗,必争,不再羡艳轰轰烈烈,而是只渴望一种平和宁静,在平静中寻找属于自己分内的幸福
我现在觉得,人的幸福和机遇真不是强求的,好人自有好报。比方这次,我们又在夏威夷相遇而且同游最神奇的火山岛,你说,我们原先料得到么当然料不到,祈求过么也没有,我们怎能奢求这样的幸事可是,若是用一句吉姆常对我说的话,那就是上帝听见我们的祈求了所以说,万事在人心,在于每个人自己怎样看待世界,看待幸福。阿姨,你说是不是反正我们一起来夏威夷了,这不也是一种天大的幸运么”
“哎,阿姨,你看,我又忘事了,这次我来得很慌忙,什么也没有带,但我有一支小”茫茫说着,忽然翻身跳起,打开了壁角的夜灯,走向挂着小包的挂架,从她的一只小包里掏出了一个什么,递到我手心里,“阿姨,送给你”
我一看,是一枝玫瑰。小而精致,手工做的,绿绿的枝,猩红丝绒般的花骨朵,拿眼下的时髦话说,真是一支可爱非常的“迷你”玫瑰。
我猛然想起了几天前好像是圣瓦伦丁节情人节。“茫茫,这是什么人送你的吧送我做什么,你留着。”
“不不,这是夏威夷第一长老教会的教友们做的,前天,我们许多教会的教友都聚集到檀香山交响音乐厅,那儿举行了一场音乐会,这音乐会很有意思,每年都要举行一次,中间也穿插一些宗教活动,比如像主日崇拜之类的,但主要是欣赏音乐,当地的名流都会盛装去参加,非常优雅,非常美好。中间还有个非常有意思的事,就是发给参加者一人一支这样的小玫瑰。主持者说:这是主赐给每人的爱,你们可以保留一年,如果在这一年中,无论在事业或爱情中,你获得了某种幸运某种幸福,你就把这支玫瑰寄回来,寄回到我们这个第一长老教会。当然,如果没有,就不用寄,留在身边继续等待幸福的降临。没想到这个活动从创立以来,小玫瑰越来越多,主持人说这也是主的旨意,每个人早早晚晚都会获得幸福的哈哈,不管真不真,这很有意思,不是吗阿姨,给你吧,或者给你的女儿哎,你女儿在这里,以后可以自己来参加这个活动,你带回去吧,祝你再次获得事业的幸运,阿姨,我盼望你很快将它寄回来”
我再次端详着这支“迷你玫瑰”,接受了茫茫的美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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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威夷像这样有意思的活动多着呢我,我只是可惜他,可惜周立他没有来,你说,他为什么竟然就不肯来呢”茫茫又一次自言自语。
哦,茫茫,原来,你依然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周立
啊,茫茫,你可明白你心心念念牵挂的周立,你所深爱的、最懂得描画宇宙奇观人间美景的周立,为什么竟然不肯到你身边来么
刚才还被她的表白被她的叙述深深感动着的我,一颗心立时又一次不安地揪紧了那句冲到我嘴边的话,在霎时间几乎又一次要脱口而出
哦,不,不能,无论如何,我要信守周立所嘱托过的话。是的,对于茫茫,还是让她保留着现在的感觉吧茫茫她在人生的大海中拼搏得已经身力交瘁,她现在刚刚心境平静,我怎能将这个残酷的现实向她说出来
是的,难道,我能对她冲口说出:茫茫,你所深爱的周立,他并没有结婚,他之所以向你撒下这个弥天大谎,就是为了向你遮掩这个残酷的事实1990年以后,他从国外回来又去了**,他隐姓埋名般的在**待了三年,画了许多精彩之极的画,可是,他患了严重的尿毒症
茫茫呵,你不知道,当你在卢昂、在巴黎、在夏威夷苦苦地思念他、等待着他时,他一直在菲律宾、在祖国各地奔波,更在后来所到的医院里备受煎熬,他一周一次的换血释毒,阻止着死亡之神的迫近
是的,我无论如何要遵守周立让我信守的诺言。我无论如何不能对茫茫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于是,在暗暗吞着酸涩的泪水时,我不能不再次地以写小说的笨拙,向茫茫说了这样的话:“茫茫,你去过英国,是吧,我也去过,伦敦有个地方我印象很深,哦,你有没有看过伦敦的皇家船舶博物馆那里收藏了一条船,据记录,这条船自从下水后,竟有138次遭遇了冰山,116次触礁,27次被风暴折断桅杆,13次起火遭遇了这么多次危难,但是,它一直没有沉没。这就是船舶博物馆为什么要首先收藏它的原因是的,它可以伤痕累累,但却永不沉沦。哦,这就像海明威老人与海中的渔夫一样,它标示了一种意志,一种精神。茫茫,我在想,为人在世,就要做这样一条永不沉没的船,你也是的”
“我我是这样的船我哪有那么坚强如果是船,哦,如果是船,那么,我是一条还未出航就搁浅的破船而且我这条船,嗯,阿姨,你难道不知道么,我是一条无桅的船,你说,谁是我船上的桅连桅杆都没有,还有可能在触礁后再度起锚么”
“无桅船你是说”
“是的,阿姨,这一点我与你是不谋而合,这世界,如果说女人是船阿姨,你听我说,不久前我看过一个现代派的画展,有幅画,当然也是很现代的,画家将男女之合画成了一支桅杆和一条船你看,西方人是这样看待男女之欢所以,我想说,如果女人是船,那么,男人就是船上的桅当然,当然,不只是**,而也是精神之桅”
尾
梦一般离开了火山岛,梦一般和茫茫和我的女儿告了别短暂又难忘的相聚,更像是在梦中。
在夏威夷与茫茫相见的情景,又是六年前的事了。
有天深夜,大概是下一点了,我整理好打印完毕的一部散文稿子,正想休息,忽然响起了电话。
凭直觉,凭时差,我知道这样时刻的电话,只能是大洋彼岸来的。
我拿起话筒,只听了一声“喂”,便知道是茫茫
是她,是她,除了她,不会是别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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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威夷分手后的这些年,茫茫又一次音讯稀少,而且根本没有来过电话。那么,这次是难道说,她已经知道了周立的事是的,天长日久,这事终究瞒不了她。
我拿起电话,紧张得手都有点发颤。
“阿姨,我不怨你那时竟不告诉我,我知道,你说也好不说也好,都是出于爱但我依然难过。我知道得太迟了,我这么迟才知道,怎么能够救他我怎么才能帮得了他”
茫茫在电话那头清晰传来的呜咽令我心碎,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直在发抖,我不知如何才好。
“阿姨,也许过两天,你就会收到我的一封特快专递,虽然,现在的电话如此畅快,但我,我觉得,这件事,只有写信,才能写得清楚我在信里,把最近的情况都说了。阿姨,我不甘心命运竟然这样摆布我们我不甘心你看着吧,我现在正在设法帮助周立,我要全力以赴救出周立尽管我的办法和计划不一定是最有成效的,但是,做总比不做好,努力总比不努力好,我就这样试试吧阿姨,请你也为我一起祈祷吧你信不信上帝都没有关系阿姨,你知道我一直是不信佛也不信上帝的,但现在,是的,只要上帝说割下我的肉可以救出周立,我马上就割”
电话那头的茫茫,已经泣不成声
我擦去了满面的泪。笨拙的我,尽力试着宽慰电话那头的茫茫,但没有多大一会儿,电话断了。
滨声悄悄地站在我身后。
“你嘿,一个哭的人让别人不哭,有什么用呵”滨声沙哑着嗓子说。“对茫茫,你应该比她更有理智”
滨声说着,递给我一份信函,同时又自言自语地说:
“刚才,我见你一直忙着,又怕你难过,下午拿到后就没有马上给你也真是的,为什么总是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才想着这呀那呀的,早都干什么去了”
我拆开一看,原来是西子画院寄来的一份言辞恳切的征集信。
信中说,为了迎接国庆五十周年,更为了筹建与本省人文山水相应的西子美术馆,现在,有关方面正在筹办更多的或个人或集体的画展,扩大影响,以利为美术馆筹资。画展以后,将售卖部分画家作品,而参加展卖的画家在新建的美术馆中,将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在这班圈定的画家中,立舟的名字又一次赫然其中。
这封画家作品的征集信最后又说:立舟虽然早在多年前就人去国外,但作为一个祖国培养的艺术家,他艺术最为成熟的时期,是在国内,现在的问题是他在画院留的作品不多,因此正在向社会的方方面面征集,作为亲朋好友,都有义务为这些画家作品的成功展出,竭尽绵薄,因此,我们也特向你发出”
看着这封信,我的眼前依然模糊一片。
我知道自己在很多事情上十分愚笨。我信守遵嘱,帮着周立为他和茫茫之间筑了一道久久的心墙。我真不知道这是为了茫茫好还是为了周立好可是,“好”的愿望是那样与效果不成正比,世事如此无情而多舛,巧合和宿命只有一线之隔,天意总是这样不如人愿
我不知道能为这封“公函”做些什么,耳边却一直响着滨声的话:为什么我们总是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才想着这这那那呢
几天后,果然收到了茫茫寄来的特快专递,和那天接到电话时一样,读着这封信,我又一次热泪潸然
阿姨:
火山岛别后,我一直没有与你再通消息,请不要责怪你的女儿,作为学生,她是无法有足够的时间和条件与我联络的,也不要怪我因为,是我没有与她联络,我一直行踪不定,因为我总想着等我的生活再有什么出色的变化,再给你一个惊喜
可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今天,我能与你联络了,却要在这信里与你再次诉说这样一个晴天霹雳
一个月前,我偶尔从来这里的一个旅游者口里,知道周立早就患了尿毒症医生都知道,这个病就目前来说,最终也是要划入“不治”之列的,除非有什么惊人的奇迹出现
听了这消息我心碎欲裂,我这才想起了他为什么久久不给我来信,也想起了你到这里时我一提起他你便闪烁其词,这些情形一一被我想起可这又有什么用晚了,我知道得太晚了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到他那儿去
周立的姑妈已经去世了,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了他在菲律宾的新地址和电话。但是,当我终于能够与他通上话时,他却严厉地阻止了我他说他的妻子不会让我们见面的,我去了于事无补而只会坏事而现在,他还在全力以赴地治疗,每周一次的透析很有效果,他已经换过一只肾,但第二只肾情况还不能断定,现在情况总算还可以,如果能有更长的稳定状态,不久的将来或许能够痊愈我听了这话,心里很灰。我终于想起来:是的,我们中间还横着他的那位妻子。但是,他的妻子为什么不全力以赴地救他尿毒症的最终最好办法是换肾,为这,我问过这儿的医生并真的去作了化验,可惜,我的生态指标与他不符就是我心甘情愿为他再换一只肾也不行
但我不死心,现在有不少换肾的成功先例,我为什么不去努力我的不行,不是可以用另外合适的人的吗。当然,这要花很多钱,也许,我为他筹集一笔可观的钱才是最切实的帮助于是,我当下决定,我不能再在教会呆下去了,我要马上去找一份很能赚钱的行业,我只恨自己毕竟没有哈佛、牛津这样的毕业证书,在美国这样重学历重资历的国家,如果没有高学历,一时就不可能有什么挣大钱的行业等着我去拣夏威夷这个旅游之地,最有效的赚钱来路,还是与旅游有关的商业。
但是,对于我做过的服装行业,我已经不想做也没有心情再去涉足了。我从报纸上的一篇文章得到启发,我要在这儿开一个餐馆是的,我想起了外婆和外公在日本那个小镇的所为,我想起了那间名曰“鱼民”的小店,想起了传说中的“梅之饼”是的,我要在这儿开一个有中国特色的能够非常吸引人的餐馆
阿姨,你知道的,夏威夷日本人非常多,日本人总是将一些简单的饭做得非常精致,所以,他们的餐馆也就靠精致赚钱。我想起在日本时,听说过他们举行的大大小小的“花之祭”:秋天的菊花、红叶;冬天的梅花、寒椿、水仙;从初春的樱花、郁金香直到仲春的杜鹃、牡丹、紫藤,日本人都要祭一祭的。那年我去时,正撞上龟户神社在举行场面盛大的“紫藤花祭”这场面我现在没有心情细说了,我要说的是,因为它,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有钱的帕莎拉吗我想起了在她家赏过的一餐美味她说是一个日本朋友送她的,那是掺了紫藤花的“藤萝饼”。帕莎拉说那个送饼的太太还告诉她这“藤萝饼”的做法并不难:在紫藤花要开未开之时,摘去蕊络,仅留花瓣,用水洗净,将中筋面粉发好,擀成圆形薄片,抹一层花生油,把小脂油丁、白糖、松子、花瓣拌匀,铺一层藤萝花馅,加一层面皮叠起来蒸,蒸熟后切块来吃。那种柔柔的香味真是袭人欲醉
阿姨,我用不着对你细叙紫藤,你当然会知道这是日本人最钟情的花卉之一,日本人所用的杯盘碗筷、家具屏风、所穿戴的和服饰物,和所观赏的文学戏剧中,都不乏紫藤花的身影;东京和许多大城市的庭园寺院里,除了樱花,最多的也就是一棚紫藤。但紫藤花能做成这样美味的饼,我还是第一次赏享。于是,我又想起听你说过的,你在河南不是也采过榆钱槐花和面粉一起蒸了吃么你说到现在还忘不了那种味道此外,我们都知道香椿、荠菜,更是自古就为人人乐道的美味。
你知道的,在夏威夷,无论是紫藤花还是别的花,都不乏来路于是,开一个以鲜花命名、以鲜花野菜作佐料的中国小餐馆的主意,立即在我脑子里成熟
于是,我将这心愿告诉了帕莎拉,她很支持我,很爽快地借给我一笔钱,我马上跑银行,看地段,跟在卢昂一样,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你知道,在这儿注册一个这样的小餐馆不需多大本钱,没出一个月,我的小餐馆就在怀基基的最好路段开张了。
我的这家餐馆,用了中国名字:“花之芳”,而夏威夷的州花木槿花,就成了饭店最天然的标志。
虽然,此间饭店与餐馆数不胜数,但没有一家是直接与鲜花香味有关联的,而标着这样可爱名字的餐馆在此独一无二,所以一开张就吸引人它与沿海的卡拉卡瓦大道隔了一条马路,餐馆一角,遥遥可见“冲浪之神”餐馆开张那日,我请了一些学生和夏威夷姑娘跳了一天的呼啦舞,热闹非常。此间华人信义会这是一个华人教会的许多中国同胞都来帮忙,更使我喜出望外的是,除了这种风味特殊的“花饭”,现在,还有许多“组织”与我挂钩,定时订购盒饭套餐你知道,在夏威夷经常有这种类似我们的外出餐饮活动,一有这种生意,再加零卖,我就不愁赔本。
总之,在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我已经挣到了一些钱,经营餐馆的好处就是盈利大,且很快就能见到效益,而且这效益比我原来期望的还好我想要不了多久,按月逐渐还掉贷款和借款,我可以很快就会有大的积余
不瞒你说,在给你写信的同时,我已经给周立寄去了一笔钱我只附上了一句话,我说:如果你不接受,我就去跳海
你知道么,就在这样的状况下,周立他还在不停地画画,只要精神稍好一点,他就一刻也闲不下来劝也没用。他的新作,已经示人和未曾示人的大画,现在又有一百多幅了。
我现在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帮他,我还要继续为他攒钱,我不零打碎敲地寄,我要攒够足够他再换一只肾的费用才寄。而等到他痊愈,能够出门,我就接他来美国,请美国最好的医生再为他疹治,然后在纽约最大的艺术中心举办一个最有影响的立舟画展
阿姨,这些事我还是要请你保密,除家人外,你别对任何人说,因为,在你的周围,还是有许多你我都厌恶的苍蝇
阿姨,请替我多多祝福吧我相信爱能创造奇迹,我相信
还记得我们那次见面时说过的话吗阿姨,我真是一直这样认为的:这世上,女人是船,好男人就是船上的桅杆有了这根桅杆,他们才能真正驶向幸福的彼岸我现在还在想我可能已经找到了这根桅杆
这封信,茫茫一反往常地没有签名,她大概是忙得忘了。
2001年9月上旬的一个深夜,我家的电话,又一次响了。
“阿姨,你知道我在哪里在纽约对我在纽约,立舟过些日子也会来我不久前才知道:他一直没有结婚他说过,他尽力争取来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不是为了使我宽心。我本来想再过几天,等立舟的画展真正如期举行了再同你说,可是还是忍不住,现在,我都不知道怎样同你细说自己这段时间的心情是的,我正在与这儿的方方面面联络,商量举办画展的地点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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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太多了刚才,我就去了世贸中心,我去找在那儿办公的港务局,打听画卷装成集装箱后,如何以最省钱省力又省时的办法直接运到这里来。栗子小说 m.lizi.tw这事很麻烦,找一次不一定马上办成纽约到底是大都会,太大了,我去停车场停车时,差点被罚,幸亏碰上了一个消防员,他叫你看,我又忘了他的名字了,但这人真好,他笑眯眯地对我说:你是外地来的吧中国人我带你去,祝你好运他一直把我送到离港务局最方便的停车场这个人真好哎,阿姨,我一说又说岔了你知道的,立舟的病情很不稳定他自换了第一只肾后开始还不错,可是,最近却不是很好,好像有点排异的症状,所以我想,还是要到这儿来治,或者等画展举行之后,让他就留在美国,再寻找更好的医院和医生,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就要作百分之一百的努力阿姨,你在纽约不是有些朋友吗请你告诉我他们的联络电话,我想,等立舟画展开幕那天,请他们去捧捧场哎,不不,请等一会儿,现在有个长途,大概是立舟那边来的阿姨,你先放下,你等着,我等会儿再给你打”
我等着,等了许久,许久许久,电话却再也没有响起。
我不能怨茫茫粗心,那边,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使她难以分心至今,我家的电话没有对方来话显示,也没有开通国际长途,我没办法打过去。
于是,我只好等着,一直等着,一直等到不可能再响的时候。
我曾想过,也许茫茫不再需要我的那些联络电话。我更相信,如她说的,到事情有眉目有结果的一天,她一定会再来电话的
可是,自此以后直到如今,茫茫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
这日清早,我收拾好了为文学院开班典礼准备的讲话稿,正要坐下吃早点,响起了电话:是夏威夷的女儿打来的
“妈妈,你赶快打开电视,赶快赶快我们都好,你别担心”
我一时不明白女儿说的是什么,但我记起了时差这天,我们是九月十二日,但在美国,是九月十一日
二十一世纪初最为惊人的,莫过于发生了举世惊心的“911”事件。
对于“美国最黑暗的一天”2001年9月11日,无论是“局内”“局外”人,都会有自己的评价和回忆,曾经被归结为“资本主义的象征**的最高点”的世贸中心,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坍,是人类进入二十一世纪时的第一大灾难,这一惨烈事件激起的回应,至今余波无穷,当然也不会在短时间内平复。
恐怖分子造成的这场浩劫,不仅使美国遭受了巨难,也在所有爱好和平的人们心上重重划了一刀。大家切齿痛恨理所当然,而且,无论什么样的创伤,在精神上重建和修复,远远比物质上要艰难得多,这就更令人齿冷心寒。
因此,此后只要来纽约的人,只要有一点人道主义或恻隐之心,在走过原世贸中心的“遗址”那个噩梦似的大深坑时,总不会无动于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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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之后,也就是2003年春,我又一次来到纽约。
这次远行纯粹是旧地重游,但对我来说,到纽约最为重要的事,就是要去看一眼人们常常议论的“911”遗址。
是的,我必须前往,哪怕是仅仅作为一种探寻式的凭吊。
因为,我无法也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在那里,沉埋着有名有姓的人,也沉埋着像茫茫这样的不为人所知晓却为我所牵挂的冤魂。
这日下午,在从“自由女神”岛回来的游轮上,我曾回头细看哈得逊河上的曼哈顿,那林立的群厦虽然也不乏雄姿,但就像人的门牙骤然掉落,总觉得“空”了一大块。这不仅因为110层高的“姐妹大厦”世贸中心,往日在曼哈顿的大厦群中,最见高巍而风光独最,由于它极有巨肩齐天、英姿浴日的无限韵味,因而,它成了一种象征,一种代表,没有了它,曼哈顿的风光气象无疑就减了一半。
辗转来到“遗址”所在处,已是日色向暮,与适才所见的游客云集热热闹闹的“自由女神”岛相比,“遗址”显然冷清多了。
晚风寂寂,一片凄清。
冷寂凄清是必然的,而今,“遗址”的确就如媒体报道那样,一直在进行善后工作,基层业已清理完毕且已进入修复阶段,这一工程的繁难艰巨可想而知,现在虽有全面罩住的网架,各种机器依然不停轰响,在看不出门道的行人面前,能看见的仍然还是一个深深的洞坑。
“遗址”被围得很严实的钢架铁网“网”着。
“网”里的大坑,犹似一双悲愤的眼睛,诉说着它曾经遭受过的重创;“911”中最早去救护遇难者而自己遇难的343名消防队员的名单,刻在铁“网”正面的一块块牌子上;我的目光掠过这串长长的英文名字,尽管默读它们于我来说,只是一些陌生的符号,但我却同样希冀着有所发现。
当然,没有。不可能有。
那个噩梦似的大深坑,此时更教我得出了这样的疑问:除了这些,还有多少个遇难者的身世将成永久之谜呢与这一名单相邻的,是又一面方方正正的黑色碑石,记载着2002年8月21日,纽约的州长、市长和新泽西的州长一起来此悼念“911”遇难者,痛心告诫所有的人们再也不要忘记这一劫难。
凉风骤紧,暮色顿罩,转悠了一圈又一圈的我,在此看不出一点我想知道的结果。我能做的,只是怀着一种深深的落寞,将“遗址”的照片拍了又拍。
我知道,纵然有千般悲愤万般思念,我能拍下的,不过是这双悲愤的眼睛洞坑,我无法摄下的,是曾经在这洞坑深埋的每个冤魂。
于是,我的转悠,我的拍摄,只能越发使自己思绪黯然而沉重。栗子网
www.lizi.tw我握着手心里的那支小小的猩红骨朵,终于放弃了将它埋在土里的念头。
我想只要我还活着,就不放弃期待。
以往的思念全部复活,以往的记忆,日复一日地如潮汹涌。
深秋,西子美术馆终于开张。开张的请柬中,附着藉录在馆的画家名单。
一个黑框框着立舟的名字。
立舟的前言是我写的。
立舟,本名周立。1949年出生在菲律宾,襁褓中随父回国,居杭州。高中毕业时曾下乡务农,1978年入学于浙江美术学院,以毕业作品小憩闻名一时。
立舟幼时曾在富春江边生活,自小耳濡目染水乡景物。小憩以江边一只孤筏上不同形态的几只水鸟,展现了苍凉人生中的落寞;在江边和晚归中,虽然依然画的是水、船和江岸的鸟,但他笔下的这一切景物却有了变化经过人生风雨和波涛的洗礼,画家表现了对和平生活的无限向往和殷切追求。雨后晨曲等画作也在此后陆续推出。
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中,立舟出访频频。他曾应台湾“秋山画廊”和“台北甄雅堂”邀请,赴台举行个展,引起轰动;清新绚丽,意象生动的深巷西塘听雨雪后柴门以及他的水乡组画等,无一不是佳构,此后,画家的才情更如涌泉喷瀑,一发而不可收。
立舟作画,喜用宿墨法与积墨法,笔性苍润,有浑厚华滋之性。他笔下的风景,千山似黛,轻雾鸣泉,溪风如扇,清江如玉。缱绻的画意中自有浓烈而抒情浪漫成分;欣赏他的画,令我们在大自然中如闻天籁,一幅深夜,犹似古筝在静夜铮琮鸣响;而西塘听雨和雪后柴门,却是一首水乡夜航船中的琵琶独奏曲。立舟所创造的自然景物,无拘无束,纯洁宁静,教人能够忘却自我,引领我们在心灵的漫游中寻觅了平和安宁的境地。
立舟在故乡画院工作多年,九十年代初再度出国并移居海外,其间一直未断与故乡的联系。他是海外青年画家中对大自然观景最为深刻、细致的画家之一,1990年后创作的水乡系列,更使他享誉海外,“水景画家”的美称从此伴随画家的生命历程。
立舟说过:不管我们眼中的流水与大自然的景物如何变化,也不管它们在四季交替中呈现了什么动态,其中蕴藏的哲理总是不变的,那就是:给予人类休养生息的水,包容了一切。
水,是立舟的灵感之源,水,是他最得心应手的绘画语言。立舟笔下的水,有一种特殊的温柔,如诗如绵,展现了人生沉静美丽的境界。以油画和水彩组成的开春,最有中国画构思的特点和意境,充分体现了中国画“密不容针疏可走马”之技,酣畅淋漓地表达了他所认定的中华文化的哲学观。开春中,立舟笔下的这条奔腾的河,是包容一切的。我们在悟解这包容的同时,看到画家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笔触,却是非常专注而有心地把大自然中开春解冻的一切,都活生生地肆意无忌地流露出来,由于画家心地的那份宽厚,故而连那些好似是被流水冲刷的污泥秽物,也将成为滋育生命的土壤,从而教人会意了春天的无限生机和不可阻挡的欢欣。
立舟的水景带给人无穷的遐思。在这骚动不安时代,温柔的水是熨帖心灵的一剂良药。和谐绵长的水,冲洗一切,也淘洗一切。由此,我们也许可以企望:人类的文明既然如大河奔腾一样,生生不息流淌绵延,那么,人类的一切邪恶、挫败和晦气,是否也可以将会随着这一脉大水而得到驱除和荡涤呢
1999年秋,海外的读者文摘封面,刊登了他的水彩作品,再次奠定了他作为风景画家的地位。立舟的一些重要作品为酷爱东方风情的鉴赏家们购买收藏。
立舟的重要作品还有:幽林泉声马尼拉一角碧瑶林帐大河系列等等。从九十年代初至今,立舟曾在海内外举办和参加过几十次画展和个展,并多次获得各种奖项。
立舟最被大家欣赏的,是他最后以生命的代价完成的圣地雪域风情组画。这组以**为内容的风情画,使人在视觉上产生无以言喻的强烈冲动和震撼,那冲动和震撼直抵得见者的心灵,那无与伦比的画面,那结合了油画与水墨特点的构图和线条,那使性情与性格也跃然纸上的人物表情刻画,强烈地表现了画家心中无以言诉的激情,**,那是立舟和真正的艺术家们激情喷薄的“圣地”,那是立舟在深刻领悟灵魂燃烧后的生命的极地
立舟的抒情魅力来自东方,他的画一直表现着东方固有的意识,他善于观察和处理他周围的景物,将抽象与写实交织在画中。故而,他的画,画中有诗,气韵生动,意蕴无限。
有行家评说立舟:他的画既是印象画,又是映象画,近看,是抽象的符号的组合,退远了观瞻,却又是极精细的超写实手法的作品。这些画,既有鸟瞰的效果,又有逼视的魅力,这是因为立舟胸臆浩阔,而东西方结合的情愫又永在其中。
进入二十一世纪的我们,都曾企求大自然能给予人类以最好的礼物,而笼罩大地的庄严和空灵,生活中那种宁静和平的氛围,当然更是我们所热爱和追求的终极境界。
通常都是画坛耆宿才为画家们撰写前言或作序,按说我根本不合这一“格”。但是,这与其说是有关方面派给我的差事,不如说是尊重了画家本人的“遗嘱”立舟在去世前为故乡寄回了自己的所有画作,在邀我为其写“前言”时又特别注明:这里边有一幅另外包着的画,是他早年的未完成之作,送给我保存,不展出。
我一直把这幅画原样卷包着,很少打开。
那些日子我悲怆万分。作为美术爱好者,这些年来,我曾为几位画家朋友写过一些对他们画作的观感小文,但那都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即兴之作。现在,应此重托写了这篇前言,我心如垂铅,十分茫然。
当然不只是悲哀。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如此重任,更因为我虽然被他称为朋友,却并没有真正了解这位如此有才华的画家。
永驻我心的,是立舟生前给我的唯一的一封信。在那些悲痛的日子里我读了又读,试图在信中读出那个真正的他
阿姨:自从得知身患此症,绝望中我曾多次想到自杀,因为这是解脱目前痛苦的唯一办法。而且自杀也不失为一个可以的结局。你是知道的,芥川他三十五岁就自杀了。我现在都过不惑之年了,可以了。但是,一想到茫茫,我就犹豫了。
我不用说出对茫茫的感情,但你一定知道我现在选择活着并顽强坚持,就是为了茫茫。
所以,你一定理解我要你向我承诺的是:关于我的一切情况,你一定要对茫茫守口如瓶,无论何时何地一定
我同时寄给你的这一大包信函和题名为录的稿件,是以往的年月里,茫茫千方百计打听到我的住址后寄给我的,在她,是爱的信托,可现在,我觉得,更适合保存这些文字的,是你。因为我还记得你说过并一直信守:美,是文学的生命
我还记得,我那次到日本踏寻雪舟的画踪,虽然那时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身体的状况,但那次寻踪,使我明悟了一些佛道禅机,有句话我印象极深,说的是一个人无论怎样厌世,自杀并不是开悟的办法,不管你德行多高,自杀的人是永远达不到他所追求的圣境的。比如一休,他也是个很机智的和尚,孩童可以爬上他的膝头摸胡子,连野鸟也能从他手中啄食,真正达到了“无心”的境界。一休平生既吃鱼又喝酒,还接近女色,他超越了神学的清规戒律,把自己从禁锢中解放出来怪不得他在京都紫野大德寺的题字这样写:入佛界易,进魔界难。这就是他的悟觉。
我痛苦,只是说明还没觉悟到这一步。但有一点我是明白的:对事业的无止境的追求,就是我要进入的魔界。老师,你说,真是这样难么
“真是这样难么”我问着自己,泪水再次迷蒙了双眼。
我终于打开了立舟送我的那幅未完成的画作,那就是他毕业那年,在南浔遇见茫茫时的一幅还未完工的粉墨水彩,那是水乡十分常见的画面烟雨朦胧中的江南小镇,临水人家,廊棚如伞,微波荡漾的水巷桥洞中,横斜着一条小船。
静静的河面波澜不惊,其中唯见一个长发飘飘天真俏丽的女孩。春风烟雨中,那个女孩斜着身子刚刚跳上船头,看情景是想要撑走这条船。画中最见神采的,就是女孩那双乌黑而俏皮的杏眼,那双无以言喻的眼睛,一边调皮而羞怯地四顾,一边却疑惑地斜睨着这条在桥洞下斜斜泊着的小船
:不知有酣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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