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天使
作者:[美]琳达·霍华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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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节
    :奇亚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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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命天使

    作者:琳达霍华

    内容介绍

    筑雅原本满足于扮演犯罪头子沙瑞斐身边那个有脸蛋、没脑袋的甜心,但她因某事产生警觉,便悄悄卷款潜逃,毕竟没钱逃不远,而瑞斐可不会放过她。小说站  www.xsz.tw冷血杀手赛门蔑视沙瑞斐,但追踪筑雅这么聪明又有胆识的女人,倒很有趣。筑雅在途中出了致命车祸,鬼门关前走一遭让她彻底改变。目睹这奇迹的赛门决定金盆洗手,全力保护她。然而,筑雅想协助联邦调查局,自愿诱引沙瑞斐上钩,护花心切的赛门不得不重开杀戒。他们越接近险境,感情越加强烈,筑雅领悟到重生的代价或许不只要她付出性命,更要付出芳心。

    第1章

    纽约

    “你做得很好。”沙瑞斐称赞著,杀手站在客厅另一头靠近门的地方。这个人若不是不喜欢与人接近,不然就是不信任沙瑞斐,因此事先看好逃跑路线,以防对方忽然翻脸果然是聪明人。信任沙瑞斐的人通常活不长,随时提防才是保命上策。卢筑雅依偎在沙瑞斐身旁,她不想知道杀手这么做的原因,只要他保持距离就好。

    他让她发毛,他好像从来不眨眼睛。她之前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明显表现出不欢迎她在场,一双冷硬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了她好久,她忍不住猜想,他是否习惯歼灭能认出他的人,当然,付钱的雇主例外。但说不定钱一到手或进帐天知道杀手怎么收钱连雇主也难逃一死。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俗话说真相能带来自由,但知道他的真名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在她眼中他是瑞斐的杀手,但事实上,他不是瑞斐的固定班底;他是自由杀手,只要出得起钱,任何人都能雇用他。瑞斐出得起,而且就她所知,至少雇用过两次。

    她不想看他,以免发现那双令人不安的眼睛又钉在她身上,她闷闷地察看脚趾甲的紫红色指甲油。她今早刚搽上,本来以为能衬托她身上这套乳白色丝质家居服,但深紫底色太过艳丽反而不搭。早知道就搽贝壳粉红,那种细致得近乎透明的颜色能烘托出这套衣服。而不会形成太强烈的对比。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杀手没有回答,没有像别人一样急著讨好说能为瑞斐工作是种荣耀。瑞斐因此烦躁地用指头点著大腿。他感觉不自在时会有这个小动作,至少筑雅知道,从这个小动作能看出他心情紧张。她密切观察他的每个情绪和习惯。他不是真的害怕,但他也很谨慎,由此可见这两个都是聪明人。

    “我想给你一点奖赏,”瑞斐说。“多加十万元奖金。你觉得怎样”

    筑雅没有抬头,但在心中快速分析这笔奖赏的意义。她费了很大的心思伪装,对瑞斐的生意她一向都表现出兴趣缺缺的样子,他偶尔会问些看似无心但暗藏陷阱的问题,她都装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长期装傻下来,瑞斐对她的提防比较松懈了。在他眼中,她只关心攸关自身的事情,她在某方面的确如此,但不是瑞斐想像中那样。他以为她不关心杀手替他做掉谁,以为她满脑子打扮和发型,只想著如何维持外型性感艳丽,好让瑞斐有面子。

    在那方面她的确很注重,只要能让瑞斐在人前大出风头,他就会出手很大方。筑雅仔细端详右脚踝上的白金钻石脚炼,欣赏钻石坠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著她的焦糖肌,白金更显炫目。这条脚炼是瑞斐龙心大悦时送的礼物。她希望杀手成功的表现能带来同样的大方;有条搭配的手链应该很不错但她绝不会开口讨礼物。她十分留意,绝不跟瑞斐要任何东西,他送的礼物不管再难看,她也一定会大肆赞叹,因为就算难看得要命,珠宝还是能卖钱。栗子小说    m.lizi.tw

    她很清楚,在瑞斐的人生中,她不可能占据长久的地位。现在她芳华正盛,成熟妩媚,还不必担心白发皱纹。可是再过个一、两年,天晓得会怎样

    瑞斐总有一天会腻,当那天到来,她希望她至少有点积蓄,而且大部分是珠宝。卢筑雅深知贫穷有多苦,因此决心不再陷入贫困。她毅然决然斩断过去,挥别出身低劣的巴安蒂译注:as,butts有屁股之意甩掉过往的一切,以及那个让她成为笑柄的姓氏。她换上法式风情的华丽姓名,摇身成为卢筑雅drearousseau。

    “她,”杀手说。“我要她。”

    她这下有兴致了那个“她”是谁筑雅抬头心重重往下沉。杀手盯著她,眼神如记忆中那样冷酷,眨都不眨。惊恐如大浪扑来,他指的是她。这里没有别人,他不可能在说别人。她一阵惊慌,仿佛被冰冷的手扣住背脊,但恢复理智后她安心下来。感谢老天,瑞斐的占有欲很强,他绝不会

    “换别的东西。”瑞斐懒洋洋地说,搂著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身侧。“我可不能把幸运符送人。”他在她前额印下一吻,筑雅抬头对他灿烂一笑,因为突然放松而几乎瘫软,她努力不让他发现刚才她差点吓昏头。

    “我不打算留著她。”杀手轻蔑地说,视线没有离开筑雅的脸。“我只想上她。一次就好。”

    因为刚才瑞斐断然拒绝,筑雅满怀信心地笑出声。她的笑声很甜美,如银铃般悦耳。瑞斐曾说过她让他想到天使,因为她的金黄鬈发、湛蓝大眼,以及银铃般的笑声。她故意笑出声,以此作为武器,无言地提醒瑞斐她是他的天使、他的幸运符。

    听到笑声,杀手似乎突然全身紧绷,他如此专注地看著她,她几乎感受得到视线在肌肤上的触感。倘若筑雅多想,她会说他早已警觉,但现在更是如此,仿佛所有感官都被强化,他的眼神更加猛烈,她的肌肤仿佛被烫到,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他扼住喉咙。

    “我不共用女人。”瑞斐轻松的语调下暗带一抹恼怒。老大绝不能让别人碰他的女人,因为这样有失体面,会让他在手下面前大失威风。这一点,杀手肯定很清楚。但阁楼里没有别人,瑞斐同意与否都不会有人知道,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以为能予取予求。

    杀手依然不发一语,只是定定看著,虽然他动也不动,但瞬间有股杀气在他们之间酝酿。筑雅依偎在瑞斐身上,感觉他若有似无地抽了一下,仿佛他也感应到气氛的变化。

    “算了吧。”瑞斐哄动,但筑雅很了解他,察觉到他在极力掩饰不安。因为很少看到他这样,她差点紧张地瞥他一眼,幸好及时打住,将视线移到指甲上,假装发现指甲油剥落。“不值得为了这么短暂的享乐放弃一大笔钱。性很便宜,有了十万元,你要多少有多少。”

    杀手只是静静等著,如坟墓般死寂。他提出了要求,现在只等瑞斐答应或拒绝。他不发一语,但清楚表明他绝不会收下那笔钱,他会干脆离去,后果轻则瑞斐再也得不到杀手的服务,重则筑雅不愿去想有多严重。他这种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瑞斐忽然看著筑雅,用冷淡的眼神掂量。她倒抽一口气,这突如其来的冷淡与掂量让她有所警觉。他该不会真的在考虑这个要求,计算坚持拒绝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吧

    “话说回来,”他沉吟:“也许我可以反过来说服自己。性的确不值钱,十万元对我也有很大的用处。”他的手从筑雅的肩头移开,接著站起来,以熟练的动作拉平裤管,让裤脚在走动时精确扫过正确位置。栗子小说    m.lizi.tw“如你所说,只有一次。我有点事情要办,可能得耗上五个小时,我想这段时间应该绰绰有余。”他顿了一下,再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别玩坏她了。”他没有多看她一眼,迳自穿过客厅走向大门。

    什么筑雅跳起来,无法清晰思考。他说什么他做了什么他在开玩笑,对吧对吧他不可能将她赏给杀手,不可能瑞斐走到门前,开门离开。

    筑雅几乎无法呼吸,越来越深的惊恐快让她窒息,她茫然望著门。他绝对会大笑著开门进来。快了,瑞斐马上会回来。

    她没有看杀手,没有动,没有眨眼,彻底僵住了。脉搏声在她耳朵里鼓噪,心跳恍若雷鸣。瑞斐的决定太过重大、太难以承受,令她不知所措。她的身体和大半的头脑都麻木了,但部分神智依然在运作,依然体认到瑞斐将她扔给一头恶虎,然后就这么走开,没有片刻迟疑,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杀手进入她的视线范围,无声地走到门前上锁包括门栓在内的每道锁都没放过,甚至连门炼也挂上了,只要有人想进来他一定会知道,就算有钥匙也一样。

    生命力涌回她体内,她拔足奔逃,四吋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喀喀作响。惊慌驱策她的身体自行动作,没有经过思考或策划。她冲向走廊,此时头脑终于赶上身体,她瞬间察觉不对,停下脚步。再过去就是卧房,她绝对不可以跑去那里。

    她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厨房那里有刀,有肉槌,也许可以用来

    对付他她就算使出全力,在他眼中也只是笑话,或是更糟,惹恼了他,他搞不好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没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没有她可以藏身的避风港。即便知道躲不过,尽管体认到残酷的现实,她就是不想乖乖就范;既然无处可逃、也无法制止他,她一路跑到高高俯瞰城市的阳台。到了墙边再也无路可走,除非纵身一跳,但她自保的本能太强,不允许她那么做。只要还有口气在,她就要努力活下去。

    她盲目地伸手抓住墙上的铁栏杆,手指紧握,视而不见地望著前方。中央公园在她脚下展开,犹如曼哈顿这片钢筋水泥荒漠中一片凉爽青翠的绿洲。鸟儿在下面飞翔,一朵朵胖胖的白云佣懒地飘过头顶正蓝的天空。炙热的阳光晒著她的脸庞、裸臂和裸肩,微风拂动她的长鬈发。她觉得这些和她没有关连,一切都不是真的,就连她脸颊上温暖的阳光也不是。

    她感觉到他接近,感觉到他在身后停下脚步。她没有听见脚步声,只听见风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响,但她就是知道他来了。皮肤上每条神经都在尖叫,大声警告著死神的手就快碰到她了。

    他的手放在她肩膀裸露的弧线上。

    惊惧在她脑中爆发:心中的纷乱让她无法思考、也无法动作。她没有反应,也不能反应,站在原地抖个不停,因为除此之外她没办法做任何事,也止不住颤抖。

    他缓缓抚摸她的手臂,仿佛在品尝她肌肤的触感。他的手结实温暖,指尖和掌心都有硬茧,但他的抚触很自制,甚至轻柔她原以为他会很粗暴,做好了面对暴力的心理准备,因为太专注于保命,一时没意会这其实是爱抚。她的感官晕眩,仿佛刚挨了一拳。

    他的手往下滑向她紧握著栏杆的手指,轻轻抚摸后,同样缓慢地回头向上。抵达肩膀后他没有停止,继续爬上她喉咙、下巴的弧线,顺著肌肉细腻的线条抚摸,一**寒颤窜过她全身。片刻之后,他的注意力转向她丝质背心的宽肩带,把玩一番之后,手指探到肩带下,顺著布料的纹路向下。如果他之前不知道她没穿胸罩,现在也一定发现了。

    “呼吸。”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下达命令。

    她猛吸一口气,感受肺部瞬间放松,这才意识到她憋气太久,濒临昏厥。

    缓慢地,依然如此缓慢地,他的一只手顺著她的腰侧移动,手掌的热度穿透薄薄的丝质上衣。他摸到下摆,手指探进去,找到她单薄宽松长裤的松紧带,伸进去之后绕著抚摩。这下他发现她也没穿内裤了。筑雅咽下梗在喉问的紧张,用力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是种直觉反应,她想将他隔绝在外,让自己抽离此时此地,但一闭上眼睛,其他感官反应而更加敏锐。他从容不迫地摸上她的腹部,因为没有视觉分心,她的注意力全在他的抚摸上,感觉强烈得近乎痛苦。随著他的手不断往上,她的肌肉收缩,全身紧绷,再次屏住呼吸等著:

    他的手整个包覆住她的左乳,她肺里的空气忽然全跑光了。他握住她的乳峰,抚摸著,捧著,仿佛在秤重。他的拇指拂过她娇嫩的**,粗糙的指腹摩擦著,她的**充血,肿胀挺立,接著他移向另一侧乳峰,重复同样的动作。

    她的感官再次迷眩。爱抚带来的纯粹欢愉剥去她的思绪,她只能喘息,想抓住牢固的东西以免飞上天去。不管她原本有什么预期,总之不是这样。

    他低头,温热的嘴、柔软的唇贴上她颈侧敏感的肌腱,同时他的身体向前,从肩膀到膝盖都贴上她的背脊。噢,老天,他好热。她本来有点冷,但他的体温让她发烫。她准备好承受暴力,但他的抚触只带来快感,轻易钻进她的防备底下。

    “我不会伤害你。”他低语,嘴唇在她肌肤上移动,同时另一只手也探进她的上衣里。他把玩、抚摸她的双峰,轻拉**,贴在她颈子上的嘴让她的胃翻腾,感觉像在坐云霄飞车,随著目眩神迷的感受爬升又坠落。

    她不知道他们站在那里多久,只知道令人迷茫的欢愉一波接一波不断而来。她仿佛迷失在大海中,而且没带罗盘。这一切大大超出她的经验与预期,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欢愉在她和瑞斐的关系中,她只有取悦他的分,她的快感完全无关紧要。她全盘接受,也尽心尽力服侍他。多久没有男人想在**上取院她太多年、太久远,记忆都模糊了,她早就不再期盼任何享受。不料此刻竟然在这个冷酷杀手的手中再次体验快感,如此的震撼令她难以置信。

    他拉著她的**,轻轻捏著,恰到好处的刺激让纯粹的性兴奋闪电般窜向她的腿间。她感觉身体向上、向后,本能地拱向他的双手,她的手指攀上他的颈背,感受坚硬厚实的肌肉。她挂在他身上,听著自己发出轻柔的呻吟,邀请他更进一步,她扭动臀部磨蹭他,感觉他裤子里的坚挺。她的胃再次揪紧,这次是因为盲目的期朌,她试著转身面对他。

    他阻止她,牢牢抓住让她面向栏杆,整个城市在他们眼前与四周展开。她感觉他拉扯她的裤腰,她的臀部忽然一凉,他将丝长裤往下拉,松紧带圈在她大腿上。

    慌乱再次来袭,这次混合著疑惧。在这里在露天的阳台上,任何人都看得到的地方街道距离太远,下面的行人应该看不见,但隔壁大楼的人呢纽约到处都有望远镜,数以千计的人用望远镜偷窥邻居和对面大楼,更别说肯定有人在监视,也许是调查局或麻药管制局,总之一定有人在监视瑞斐,也等于正在监视她而这个男人竟然让她半裸站在阳台上。

    他再次接近,低声耳语安抚。他贴上她裸露的部分,一手伸进两人之间。她听见拉下拉炼的轻微声响,他的指节短暂探进她的臀间,她吓一跳,闷声叫了一下,接著感受只剩下裸露的羞耻,以及他的**重重抵在身体开口的力道。

    “弯低一点。”

    他一手按著她的颈背确认她会听话。他的脚卡在她的双脚间,迫使她的双腿尽量分开。使圈在她大腿上的裤子撑到极限。他膝盖微弯,降低高度找到比较好的角度,他的另一手握著饱满的前端来回磨蹭她的开口,让她湿润,也让自己润滑。接著他往上挺进,动作缓慢而艰难。

    筑雅扭动身体,有如挂在钓钩上的虫饵。她的大腿肌肉一收一张,不停颤抖。他扶住她,将她拉向后贴近他,支撑她的同时,他缓缓后退又再次挺进。他的右臂牢牢抱住她,左手向下探进她柔软的**间。他夹住她的小蒂不放,继续在她体内移动,不断前进后退、前进后退,厚实硬挺的**触碰到她体内某个地方也许是g点吧天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急速飞向最高点,完全无暇思考,接著她猛烈地达到**,体内的肌肉包紧他收缩,喉问发出动物般满足的嘶吼。

    要不是有他的支撑,她可能会向前瘫倒。他缓缓抽出,将她转过身抱著,直到她不再喘息颤抖,直到她停止哭泣。她为什么在哭她从来不哭,至少不会真哭。但现在她的双颊湿润,气息粗重紊乱。她努力找回自制后,睁开双眼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又再次忘了呼吸。

    她原奉以为他的眼睛是棕色,现在才看清原来是榛色,这个词完全不足以形容她眼前的色彩:不只是棕色、绿色和金色,而且还添上蓝色、灰色和黑色,最后还有白色的线条穿越其间。在这么近的距离看,那样的颜色让她联想到黑色蛋白石,充满令人惊喜的色彩。他的眼神并不冰冷,她在那双眼眸中看到火热,她几乎被那样浓烈的**灼伤。他还没冷下来,

    这和她以往的经验完全不同。男人一旦得到**,立刻会丧失继续嬉戏的兴致。但这个男人还很硬挺,还在状况中,还

    “你没有**。”她大惊失色地脱口而出。

    他带著她后退,走向敞开的落地窗,她差点被落下的裤子绊倒,他一把将她抱起。“只有一次,记得吗”他说,眼神中同时闪耀著热度与强烈的决心。“在我**之前,都算一次。”

    第2章

    沙瑞斐注处斜对面的建筑里,一名联邦探员对著萤幕眨了眨眼,诧异万分地宣布:“他的马子在偷人。”

    “什么”资深探员走过去看萤幕,一对男女在阳台上激情演出。他吹了一下口哨。“手脚真快,沙瑞斐才刚出去呢。”他皱眉端详萤幕上的人。“我不记得看过这个男的。查得出身分吗”

    “应该没办法,至少现在还不行。角度不够好。”尽管如此,蒋浩维探员的手指还是在键盘上飞舞,试著提高解析度。沙瑞斐严密挑选后才看上那间阁楼,该处的角度、高度和距离都很理想,虽然不是完全无法监视,但困难度大大提高尽管从这里监视效果很差,还是强过徒劳无功的监听作业。那间公寓不只全面隔音,沙瑞斐还装设了先进设备,让他们完全无法监听。因为一直拿不到法院许可,他们无法监听他的电话,蒋探员暗自认定,绝对有高级法官被沙瑞斐收买了。蒋探员最恨这种事,收受贿赂有违他的道德感和是非观。法官也是人,也有愚蠢、偏颇、坏到家的法官,但是,该死,他们怎么可以贪污收贿

    他将那对男女的影像定格,传送进脸部识别程式,但不抱多大希望。

    资深探员高瑞克在局里服务将近二十八年,头发都花白了。他很沉静,工作能力不错,但他天资有限,加上政治手腕不够圆滑,因此晋升无望。再过一年左右,他就要抱著退休金享清福了,虽然不会有人觉得顿失英才,但与他共事过的探员都会怀念这位可靠的伙伴。

    在调查

    ...
正文 第2节
    局任职六年来,蒋探员和不少人合作过,有些人表现出众但个性很差,有些人更烂,只会投机取巧、逢迎拍马,所以和高探员搭档他没有任何怨言。小说站  www.xsz.tw能与这样正直能干的人共事其实还不赖。

    “这也许是一大突破,”高探员说。电脑还在跑,他们期待程式能辨认出陌生男子的身分。沙瑞斐的保全做得固若金汤,到目前为止,他们找不到任何缝隙,但拍摄到他的女友偷人或许有帮助,可以利用这一点逼她合作。策动组织内部的人成为线民,简直是天赐的大突破但高探员恐怕沾不到光,那些奸诈圆滑、整天坐在办公室纳凉的小人会抢尽功劳,而高探员只有默默坚守岗位的分。

    蒋探员在考虑也许该学著狡诈圆滑一点,因为他不甘心为人作嫁。可恶,为了这件案子,他和高探员不知耗了多少漫长枯燥的时光。但他不会忘记拉高探员一把,这种好人不该被埋没。

    蒋探员盯著监视萤幕,期待会出现更好的角度,但那个混蛋似乎很清楚他们的位置,因为他每次顶多只露出部分脸孔。不过他的右耳倒是看得很清楚蒋探员定格在非常清晰的耳朵上。耳朵很好用,每个人的耳朵都不一样,形状、大小、前后高低、内部纹路,在在都

    很独特。很多人在伪装的时候总会遗漏耳朵。

    面部辨识程式败下阵来,显示没有符合的资料,他们早料到会如此。“快呀,抬头看看鸟。”他对著那个男的低声说。“让我照张相吧。”

    他太专注在工作上,听到高探员尴尬地咳了一声,蒋探员才意识到眼前的人在做什么。

    “见鬼了,”他嘀咕。“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在那里上她。”虽然他们看不清细节,但那两人的姿势和动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接著陌生男子转过身,背对摄影机,半走半抱著那个女人回到屋内,顺手关上落地窗。

    从头到尾,他完全没有让他们看清他的脸。

    比起明亮、温暖、阳光普照的阳台,屋内显得清凉、幽暗而隐密。筑雅依赖他的支撑,她的腿发软,活像煮过的面条,头脑更是一滩软泥。他低头在她的喉咙与锁骨印下连串亲吻。“有人在监听吗”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嘴贴在她肩上,对著她的肌肤发问。“有摄影机吗”

    “现在没有。”筑雅回答,接著一波参杂著恐惧的强烈**让内心融化。她拚命让人以为她是个花瓶,脑袋空空、只想得到自己,而且不只有点笨;总归一句:没有威胁。被人低估带给她极大的优势但他似乎完全没有低估她,她既开心又害怕。假如他能看穿花瓶其实有头脑,或许别人也看得出来。然而,他毫不迟疑地问她这个攸关生死的问题,认定她知道答案,这样的态度唤醒了她从未意识到的需求,原来她渴望被平等对待,就算只有一点也好。

    无论如何,现在来不及继续装傻了。她豁出去了。“以前有,但他决定撤掉,因为任何记录都可能带来危险。”

    刚开始瑞斐盯得很紧,她不管上哪都有人跟著,还在她的卧房装了针孔摄影机,拍下她的一举一动,连浴室也一样。她完全没有**,于是她顺水推舟,每天只做些无谓又无聊的事。和他在一起将近五个月后,终于偷听到他吩咐电子专家杜奥多拆除摄影机和麦克风,烧毁所有带子。杜奥多没有费事说明记录全是数位档案,根本没有带子可烧,但筑雅暗笑瑞斐太落伍。

    假使瑞斐想知道她修指甲、做头发的次数,随他,就让他白费时间派人跟踪吧。她逛街、看电视,经常去附近的图书馆借一些介绍外国风土的杂志画刊。她热心研究图片,刻意一脸认真地说些风俗民情,或是念出地理测量数据给瑞斐听,最后他终于不耐烦了,说他对雪貂、狐猴没兴趣,也不想知道世界最高的瀑布是哪一座。栗子小说    m.lizi.tw筑雅装出有点伤心的模样,从此不再说这些小常识给他听。之后没多久他就撤掉监视,她出门也不再随时有人跟踪。

    大部分的时间筑雅还是很小心,不让表现差太多,尽量维持被监视时的习惯。她真的经常去做头发和指甲,花很多时间逛街和网路购物。她房间里的电视固定在购物台。旁边放著一本笔记簿,抄著商品代码这些数字她经常涂改,以防瑞斐派人检查。其中有些的确是衣服饰品的代码,以防他真的打去购物台查问。她花很多时间在做瑞斐认定她会做的事情。

    偶尔,她会有截然不同的行动。瑞斐霸道精明,但他认为她不够聪明,无法背著他玩花样,正因如此,她成功耍了不少花招。

    但是这个男人,这个将她抱在怀中的杀手,看穿她精心打造的面具,轻易剥除她的防备,让她露出真面目,而且全然不费力,简直像脱下她的裤子一样轻易。她抬头望进他眯起的眼眸,不知道他还看穿了什么。他会保守她的秘密吗还是会当作手中的一张牌,视策略需求而加以利用也许他会要她提供瑞斐的秘密情报。不管他想怎样,她毫无选择,只能配合。对于这样的抉择她并不感到为难,因为她敢说这个男人一定是少数敢和瑞斐作对的人。

    方才她一直被超载的感官所驾驭,此刻心中的念头让她得以恢复理智,她再次感受到冰冷的恐慌。他还没结束。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伤害她老实说,他反而让她很享受但并不代表她安全无虞。也许他只是在戏弄她,让她卸下心防、放轻松。搞不好他要动粗才会得到**。

    “你想太多,”他低声说。“又紧张起来了。”

    快想她命令自己,用意志力驱散恐慌。她一定要想清楚、要控制好自己。天哪,她怎么会这么笨活像个不知道身体用处的白痴,她该善加利用身体,让男人觉得他很特别,这是她最厉害的一招。

    她看著自己的双手、因为攀著他的身体,她的手指紧扣住他肩头雄健的肌肉。她努力强迫十指动起来。她该用言语及行动双管齐下挑逗他。她该帮他**,让他**,然后老天保佑他就会离开,她可以利用剩余的时间拟定最佳方案。该做的事情很多,只是现在她有心无力。

    “卧房在哪里”他抬头观察四周环境,眼神很警觉。“不是你和沙瑞斐睡觉的地方。其他房间。”

    “我们我们没有睡在一起。”她含糊地说,没想到竞然又对他说出实话。他的视线转向她,眼睛更加眯起,他的每个动作都蕴含著威吓,她忍不住发抖。“睡觉,睡觉的时候我们不在一起。我有自己的房间。”

    她的心怦怦乱跳,他顿了一下才说:“你去他的房间。”

    他不是用问的,而是直接点破,仿佛他也准确看透了瑞斐。但她依然点头确认。的确如此,瑞斐想要的时候她会去他房间。事情就是这样,所有人都去迎合瑞斐,他从不屈尊就驾。完事之后她一定会回自己的房间,她刻意将房间装潢得粉嫩花俏,配合她的芭比娃娃扮相。

    “你的房间,”他催促。

    筑雅瞥向右方。“往前过去一点。”

    他弯腰将她的长裤剥到脚踝边。“踏出来,”他说,她顺从地抬起脚跨出单薄的白色布料。她全身只穿著无袖小背心和四吋高跟鞋,但她没有机会觉得别扭,因为他一把将她举起,她不得不用双腿夹紧他的臀部维持平衡,他抱著她在走道上前进。

    他坚若岩石的硬挺抵在她腿间,他每走一步都触碰到她细嫩肿胀的肌肤。筑雅夹紧双腿,磨蹭那结实的长度,抹上她自身的湿润,试图逼他超越自制力的极限。小说站  www.xsz.tw热流凝聚在两人相交的点上,接著快速蔓延全身,她没想到会这样。她已经有过一次**,怎么会这么快又想要。可恶,她根本不打算被撩动。这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出乎她的预期,尽管她一再反抗著想赢得主控权,但出其不意的状况接肿而来,眼看她又要失守。

    他走到她房间门口,她好不容易出声说。“到了,”但她无法松手开门。他自己解决了难题,用一只手臂牢牢撑住她的臀部,空出另一手来开门。这个动作使得两人的姿势略起变化,正好让他滑进她体内,火热的酥麻窜过每条神经。这种感觉仿佛触电,她呻吟出声,全身肌肉绷紧。因为被他抱住,她的活动空间有限,她无助地开始上下滑动,想尽可能多得到他。现在的角度她只能让他进入两、三吋,烬管随著她的摆动,厚实的前端带来小小的爆发,但这样不够、她想要更多,想要全部,想要深入、猛烈、快速的满足。

    他呼吸的节奏加速,除了勃起之外,这是他唯一透露出兴奋的反应。耻辱的烈焰瞬间吞噬筑雅,显然他尽管想要**,对她这个人却没有特殊的感觉。她刚好在场,而且可以得手,对他而言这就是她的价值。她全身一僵,没想到再次感觉泪水灼痛眼眶。她顽强地眨眼将眼泪逼回去。

    她到底怎么了她不是会失去控制的人;她利用性控制男人,从他们身上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哪里不对劲了,竟然被这个男人吓得失常,所有防备全分崩离析好吧,他的确可说是坏蛋之王,但她这辈子都在和坏蛋打交道,她至少学会了一个要诀:只要小头站起来发号施令,大头就会停止思考。

    这个规则在他身上好像并不成立,但只要有机会能让他失控,她知道她一定做得到。她想要他感觉同样的无助,想要他狂烈、炙热、颤抖,在她手中求饶,而不是只有她任人摆布。他这样对她,她绝不饶过他。

    他走到床边,将她举起来抛在床垫上。床垫停止弹跳时,他已经快脱完衣服了,她屏息看他脱去剩下的几件衣物。他全裸的身躯结实强健,可以算是精瘦。他的胸口有淡淡的毛发,他一定**做过日光浴,因为他全身的肤色均匀黝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在太阳下全裸放松打瞌睡的样子,她的胃和神经都在轻颤。

    他弯腰将她的背心拉起来脱掉,她全身只剩那双要命的高跟鞋。他黑色蛋白石般的眼眸牢牢凝视她的乳峰,眼神满溢著男性的**,使得她的**挺起,仿佛被他舔过。她缩了一下,说不出原因,想用手臂遮住胸口,她强自按捺住这样的冲动。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样看著,她觉得更加暴露、无助,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绕著**画圈,接著双手撑在她身体两旁。压低身体轮流吮著两边乳峰,他的嘴如此轻柔,她只感觉到热度而没有压迫。

    她的呼吸梗住,身体往上拱起,要他给她更多。

    她使出最后一招,握住他的硬挺,想要、也需要攫取一些力量,平衡一面倒的局势。她的手指抓住那厚实的器官,才一瞬间,他铁钳般的手便扣住她的手腕,坚定地将她的手拉开。“不。”他镇定地说,仿佛拒绝一片面包。

    “要。”她不顾一切地坚持,手再次伸向他。“我想要你在我嘴里。”在她的经验中,男人绝对无法抗拒这招。

    但他只扬了一下坚毅的唇,仿佛觉得有点好笑,同时抓住她的手,牢牢压在床上,她怎样也挣脱不了。“好让我快点**你等不及想赶我走。”

    筑雅抬头看他,情绪如汹涌的风暴,**、气愤,与未曾消退的恐惧交织,她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的另一手也被按住,他牢牢固定住她,在她身上为所欲为。

    接下来几个钟头,**、性、疲惫融成一片混沌,但一些片刻却如水晶般透彻。第三次**后,她挣扎著想躲开。她累惨了,身体受到过度刺激,再也受不了。“走开。”她烦躁地说,他想拉她回去,她拍开他的手,他大笑。

    他真的笑了。

    她抬头望著他嘴唇的弧线和闪现的白牙,她知道会再次感受到胃部肌肉纠结、五内翻腾的感觉。她瞬间又跌回渴望的深渊,那道由他挖掘出来的深渊。从来没有男人关注她的需求甚过自己的享受,也从没有男人像他这样,带著悠缓爱抚与火热亲吻在她身上徘徊。对她而言,**这玩意,和男人在一起时都是装出来的,只有独处时她才能给自己享受。其实部分算是她自己的选择,因为如果被自身的反应所干扰,她就无法专心给男人带来最大的快感。

    她平常做的事情现在由他加诸她身上,他取代了她的角色,专注挑逗她,给予她那么大的愉悦与满足,她几乎有些醉了。每次他快要**时都会暂时后退停止,过度压抑的结果开始表现出来。他的头发汗湿,脸上的表情强硬而极度专心;他的眼中闪耀著加此炽烈的决心,她的肌肤早该在他的眼神下变成焦土。

    他没有吻她的嘴。他吻遍她全身上下,就是不吻她的嘴,匆然间她好想要一个吻,胜过他之前对她做过的一切。她冲动地伸手摸他的脸,她的指尖轻抚过他下颚有力的线条,感觉到刺黥的胡渣以及肌肤的温度。他疑惑地略挑起浓眉,仿佛这个举动令他不解。渴望占了上风,筑雅抬起上身将嘴唇贴上他的。

    在凝结的片刻中,她感觉他石头般文风不动,好像在强迫自己不要退开,她的胸口中有个东西揪了一下,等著他拒绝她的吻。

    但他没有躲开,她小心翼翼地偏头加深两人的接触。他的唇柔软温暖;他温热的气息盈满她、呼唤她,她原本已经餍足了,此刻却又重燃需求。他没有张嘴让她进去,她好想要,但不敢要求更多。她鼓起勇气用舌尖轻探那柔软的唇。

    他忽然回吻她,从她手中夺过主控权,将她按在床垫上,沉重的身体覆住她。他吻她的感觉,仿佛心中原始的野兽挣脱了枷锁,想将她吞下肚去,他的嘴饥渴、热切地索求。他的舌头与她共舞,迫使她做出更多回应。她依附著他,手脚缠著他,跌入她挑起的风暴中。

    又过了片刻,她倦怠昏沉地躺著,这才想起不知道他的名字。她觉得内心深处不让任何人碰喝的地方受了伤。他大字形躺在旁边,刚才热烈的吻为她带来勇气,她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胸膛上。指尖感受到他又快又猛的心跳,她将整个手掌平贴在上面,仿佛这么做可以让她连上那生命的节奏。“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温柔惺忪。

    他沉默了一阵,仿佛在评估她为何想知道,接著平静地回绝。“你不需要知道。”

    她默默收回放在他胸前的手,翻身侧躺蜷成一团。她想跳起来跨到他身上,逗弄他、纠缠他,从他嘴里拐出答案。但她多年来养成了习惯,绝不纠缠,永远顺从,这样的作为或该说没有作为深植已久,她没办法追问。但他的不信任让她心寒。也许她以为两人之间形成了某种奇妙的牵绊,但显然他不这么想。他是杀手,就这么简单,而他能保住顶尖高手的位置,靠的就是绝不信任任何人。

    过了不久,他抬头看看时钟,筑雅也跟著抬头。几乎过了四个钟头。

    “现在可以了。”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移到她身上,将她的双膝敞开,在她身上、体内就绪。他的肌肉绷紧,压抑的叫声在喉间和胸口翻腾。他在发抖,仿佛终于能解除自制的快感太过强烈,近乎痛楚。

    在他入侵的威力下,她屏住呼吸。因为他之前的种种作为,她的私处肿胀,而且不只一处酸痛,但她不想结束。“我们还有一个钟头。”她听见自己说,那略带哀求的语气让她心里一抽。

    冷笑的表情让他的眼神变得刚硬。“沙瑞斐不会等到满五个小时。”他回答的同时,开始深长的挺进。仿佛水坝崩塌,压抑已久的力量瞬间涌出。她只能攀著他,硬撑度过风暴,让他尽情在她身上寻欢,一如他之前为她所做的她再次诧异发现,她竟然做出她以为不可能的反应。他全身一僵,即将抵达高峰,以强有力的节奏在她身上猛冲,喉咙窜出嘶吼。她双腿锁紧他,身体往上拱,在快感中发出的激越叫喊划破空气,他**之后,她也紧跟著攀越顶点。

    他们的身体平静下来,他抽出之后立刻离开。“介意让我洗个澡吗”他边问边往浴室走去。

    筑雅找回声音,低声说:“请便。”她说了也是白说,因为他已经关上浴室门了。她躺在纠结的床单之间,知道该起来,却力不从心。她的身体沉重绵软,眼皮一直往下掉。散乱的思绪形成又消失。一切都变了,但她说不出个所以然。可以肯定,她和瑞斐的开系结束了,她需要思考,想出该怎么办。她知道她想怎么做了,这个想法太新鲜、太陌生,她几乎无法接受。

    不到十分钟,他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濡,皮肤带著肥皂香。他默不作声地穿衣,表情冷静疏远,仿佛在想事情。她看著他,汲取他全身每一寸,静待他看向她。过去几个钟头,他们分享的一切是如此浓烈,她几乎想不起来以前的光景,一条分界线清楚划开,之前的一切全是一片灰,之后的一切尽是缤纷灿烂。

    她等著,但他依然沉默。她等著,确信他穿好衣服一定会看著她说说什么呢她不知道想听见他说什么,只是痛楚再次充溢胸口,几乎让她窒息。她再也无法继续和瑞斐在一起。她想要更多,想变得更有价值,想天啊,她想要这个男人,如此剧烈地渴望,她几乎无法理解那有多广、有多深。

    他一言不发地转向门口,她焦急地跳起来,抓著床单遮住胸口。他不能像瑞斐那样离开仿佛她无关紧要,仿佛她什么也不是。

    “待我走。”她脱口而出,逼回烧烫眼眶的屈辱泪水。

    他握著门把停了一下,终于回头看她,隐隐皱著眉头。“为什么”他带著疏离的困惑问道,像是不懂她怎么会说出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一次就够了。”接著他开门出去,筑雅呆坐在床上没动。他的一举一动都寂静无声,她甚至没听到大门开关的声音,但她感觉到他不在了,准确察觉到他离开的那一刻。

    深邃死寂的静默包围著她。她明白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却无力动手。她只能坐在那儿,几乎没有呼吸,思考著她的人生怎么忽然散成碎片。她在许多方面都被恶搞了一场。

    第3章

    杀手离开沙瑞斐的阁楼后,并没有搭电梯下楼。他无声地大步走向楼梯间,往下走了四层楼。他从口袋拿出钥匙打开豪华公寓的门,这问公寓他短期承租两个月。虽然他行踪不定,总还是要有住的地方,而且他喜欢住得舒服。必要时,他可以长期忍受不舒适的环境,但现在不是那种不得已的时候。此外,住在沙瑞斐的眼皮下,他觉得很有意思。

    寂静如舒服的毯子般将他包围。只有独处时他才会放松至少对他而言算放松的程度。所有房间都是空的,不是因为他买不起家具,而是因为他喜欢空旷宽敞。他有睡觉和坐下的地方。他有电视和一台电脑。厨房里的东西够他应付日常所需。除了这些,他不需要其他东西。

    等要搬走的时候,他会用清洁剂将所有东西擦拭一遍,彻底清除所有指纹,然后把家具捐给慈善团体。最后他会请专业清洁公司来个彻底打扫,结束之后,他曾经住过的痕迹将

    ...
正文 第3节
    全然湮灭。栗子网  www.lizi.tw

    他会带走一些衣物,但他通常只穿几次就捐出去,就像家具一样。万一衣服脱落的线逃过他的眼睛,也闪过清洁人员的注意,刚好碰上个眼尖的鉴识人员,不巧又遇到运气绝佳的调查人员将矛头都指向他、他的衣橱里也没有与那条线头相符的衣物。

    电脑是他唯一的死穴,但每次工作前的调查工作不能少,没有电脑就做不来。于是他尽力将风险降到最低,定期清空并更换硬碟。为了做到滴水不漏,他还会将旧硬碟销毁。这些安全措施很花时间,但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从无怨言,一向执行不误。

    他的行李很轻便,移动速度很快。他对任何东西都没有眷恋,所以能毫无牵挂地抛开一切。至于人也跟他的日常用品一样,只是暂时来往。虽然他对一些人有淡淡的好感。但没有人能引起任何强烈的情绪。他甚至不会生气,因为他认为生气只是浪费时间。倘若问题不大,他会干脆掉头走开;如果需要处理,他会镇定迅速地解决,绝不浪费时间担心后续发展。

    对于杀手的身分,他既不烦恼,也不乐在其中,那只是他的工作。杀手十分了解自己,也接受自己的本性。他没有一般人的感受,他的情感微弱而疏离。正因为如此,他的头脑从不受任何事物左右。他锐利聪敏,体能强壮敏捷,拥有超凡的手眼协调,那是真正一流杀手必备的条件。

    虽然他没有标准因为标准好像暗示某种道德导引机制但他的确有规矩。第一条:绝不动警察。无论在任何状况下都绝对不可以。倘若他伤害警方的人,狂怒的治安体系会即刻全面动员。他也不接涉及情感的工作,因为这种工作不但难处理,而且通常利润不高。他主要下手的对象脱离不了三大类型:地下世界的罪犯,商业间谍,政客。警方不在乎罪犯的死活,商业间谍遇害通常不会张扬,而且他不接国内的政治工作。这些规矩让他的人生尽可能地有条有理、远离麻烦。

    他走进卧房脱掉衣服,扔进衣物间的洗衣篮中。他裸身走进浴室,小心撕下肤色的乳胶假耳垂。他奉行谨慎至上的理论,经常小幅度易容。这年头到处都有监视摄影机,都是可恶的恐怖份子害的。他一定会事先做好调查,找出最可能有人监视的点,随时提防被拍到,小心调整角度。

    他不必在筑雅那里洗澡,回来再洗就行了,可是她虽然在人前装笨,其实很精明。若没十万火急的大事,很少有人会在床上玩了四个钟头后不洗澡就出门,除非确定附近就有地方可以清洗,例如同一栋楼里的某间公寓。她也许不会想到那么远,但他不想冒险。绝不能小看能将沙瑞斐蒙在鼓里的厉害角色。

    这个下午相当满足。非常满足。他不但打探到许多关于沙瑞斐的事,也将自制力逼到最大极限,并从中得到不少快感。他想知道沙瑞斐有多需要他,答案相当明显:极为需要甚至不惜分享他的女人,这大大违背了他那一行的基本规矩、他的地位和自尊。沙瑞斐这种老大级的人物,只有玩腻了才会将女人拱手让人,杀手肯定他对筑雅还没有腻。

    他的上一份工作,目标是一名掌握大笔毒品走私生意的墨西哥毒枭。杀手因而开始起疑。沙瑞斐是大盘商,但他的事业属于毒品链的末端。毒贩经常彼此暗算,可是经销商做掉供应商,未免有点怪。其中一定有鬼,他这种顶尖高手说不定能乘机大捞一票。

    杀手审慎地从各个角度考量过种种可能,最后定下这个找出答案的方法。假如沙瑞斐答应了,代表他很快会急需杀手的服务,而杀手则可以坐地起价。倘若他不答应,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虽然杀手必须守住从此不接沙瑞斐工作的威胁,但他反正不缺工作。小说站  www.xsz.tw事实上,太多人想雇他去杀人。他在经济上不会有所损失,而且假使沙瑞斐答应了,他还能得到一份不错的额外红利:筑雅。

    虽然天性孤僻,但他不是和尚。他喜欢女人也喜欢性,只不过在他眼中,这两样也像舒适的生活一样,必要的时候没有也行。通常他不会打别人女人的主意,因为说不定会惹得一身腥,他不想被盯上。但自从第一次见到筑雅,他就觉得她很有意思。

    不是因为她的外表。他没有特别偏好的类型,但从不欣赏那种瘦巴巴、过分性感、发型夸张的蠢货。然而他一开始就强烈地受她吸引。他原本以为是荷尔蒙的作用遮蔽了性格缺陷,让他愿意多看她一眼,仔细一看之后,他立刻明白,尽管她外表可笑、行为愚蠢,但她一点也不笨。

    她会露馅并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真的。他不得不承认,她的演技完美无瑕。是因为他本身的高度警觉才看穿的。他拥有高超的观察力,一方面是天赋,一方面也来自练习,那种掠食动物的本能让他能精准看出微妙的表情和肢体变化。他说不上来是什么点醒了他,但他瞬间看出那头夸张的发型下有颗敏锐的头脑,她将沙瑞斐玩弄于指掌之间。

    发现这件事,更让他佩服她的演技,不是在欺,他确定沙瑞斐的每一分钟都没白花,他肯定有得到最好的服务,但她绝对在冒险。只要沙瑞斐对她起了一点疑心,就会派人做掉她,而且眼睛不会眨一下。

    杀手向来尊敬逆境求生的人,筑雅正是如此。他发现能有办法拥有她,立刻毫不迟疑地抓住这机会。

    她起初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她这种女人以容貌和身体为本钱,通常会将性看做一种工具,从沙瑞斐那种男人身上尽量刮下油水。一开始他以为她是为了迎合沙瑞斐的自尊而假装抗拒,后来才看清她真的很害怕,他本来想在心里耸耸肩,就这样算了。反正从沙瑞斐的反应,他已经看出他想知道的答案。

    她逃到阳台上时他已经准备要走了,但一股不寻常的冲动催促他追上去。她满脸惊恐,仿佛不惜跳楼,他不希望发生那种惨剧。走出阳台的举动很冒险调查局的人一定在全天候监视沙瑞斐但非常值得。一碰到她的手臂,他瞬间有一种几乎像触电的感觉,火热刺痛,不到几秒钟她就开始回应虽然还是很害怕,但她同样强烈地感受到强大的化学作用。

    他喜欢在床上慢慢来,但今天的状况很不寻常。筑雅不再害怕之后,变得热情无比,几乎烫伤他。从她强烈的反应,他看出她渴望关注已久,想被看见真正的面貌,需要被爱抚,而不是由她爱抚别人。沙瑞斐一定不是个好情人,自私又懒惰,才会让女人这么饥渴。

    虽然这个下午很愉悦,但杀手不打算重温。如他所说,一次就够了。现在他要销声匿迹,等沙瑞斐再次联系,专心让酝酿中的局势带给他财富上的利益。

    四十分钟后,一个佝偻的老先生踏著微跛的脚步走出大楼。他拄著拐杖走到街边,等门房替他招计程车。

    在高楼上,蒋浩维与高瑞克留意到老先生离开,但他们经常看到他出入,而且粗略调查之后,发现他是大楼里一间公寓的房客,于是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别人身上。

    第4章

    那个混蛋说得对,瑞斐会提早回来。

    筑雅强迫自己下床,她的双腿沉重无比,几乎无法行走,内心也一片瘫软。她晃了一下,连忙扶著床稳住,她的牙齿在打颤,从骨子里冒出一阵恶寒。她的血管结冰,寒意渗入细胞,由内而外的冰冷将她全身冻僵。

    她从没这么冷过,但她不准自己躲回被窝。她得想办法预防灾难发生,但心中唯一的主意却几乎不可能实现。栗子网  www.lizi.tw她艰辛万分地整理好床单和枕头,蹒跚走进厨房拿了一罐空气清新喷雾,将所有寝具喷过一遍后重新铺好,将蚕丝被摆回原位,接著将装饰用的靠枕照平常的样子摆好,再把整个房间及浴室都用清新喷雾喷一递。也许是错觉,但她总觉得有他的味道。

    她怎么会这么冷空气像冰一样冷,但她没时间停下来调整空调。将清新喷雾放回厨房后,她捡起四散的衣物回到浴室,像平时那样随便扔在地上。然后她打开莲蓬头,将水温调¨到她能忍受的最高温,快速抹上肥皂,洗去气味与黏腻。至少热水带给她一点温暖。

    快想她得快点想清楚。

    但她做不到。怒火如浓稠的沥青般冒著泡,她的脑海箱。罩在一片冰冷黑暗中。她怎么会笨成那样她鄙视自己。她明知道天长地久都是假话,但是和一个懂得使用老二的男人在一起不过几个钟头,她竟然哀求他带她走。不,不只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视杀人如一般人刷牙那样稀松平常的男人。

    自我厌恶充塞胸口,她觉得快要窒息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只因为他在床上的动作缓慢轻柔,每次都让她**,就以为他爱上她了拜托,他只是技巧不同罢了。骨子里他和别的男人没两样,完事之后就翻脸不认人。

    羞辱感如饥饿的野兽狂噬著她。为什么她不能单纯享受性,不让情感介入她活像又回到十五岁,那个天真痴傻的女孩,一心认定男人能让她的世界变得完美无缺,结果一切却每况愈下。

    那是她第一次为了男人当傻瓜,最后落得孤伶伶地怀著孩子后来孩子也没了。至少当时还年轻,不能怪她那么傻。现在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她冲洗干净后走出淋浴问,强忍著几乎作呕的厌恶,逼迫自己拿起杀手用过的毛巾擦干身体。瑞斐对小地方很仔细,太多用过的毛巾会让他起疑,搞不好会要命。

    冷气的强风吹在未干的肌肤上,冻得她直发抖,她用同一条毛巾擦头发,但毛巾已经太湿,根本没什么用处。她扔开毛巾,抓起吊在挂勾上的厚浴袍裹住身体,走到大理石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顺头发。

    她才不要哭。哭哭啼啼一点用也没有。她拚命忍住眼泪,只差没有掴自己两巴掌。

    但泪水又回来了。她站在那儿,看著镜子里的女人,两行清泪缓缓滑下脸颊,她有种恍惚的感觉,像在看著另一个人,一个消失多年的人。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没有化妆的脸,一头往后梳的长发,那是当年那个女孩,她的宝宝死掉了,她所有的梦想随之而逝。

    筑雅逃出浴室,痛苦梗在喉间。她该吹干头发化好妆,努力让自己显得漂亮、性感,但她做不到。她看著镜中的自己太久,因此再也做不到了不。

    乘著一股动力,她走进了客厅,但脚步忽然停住,她垂下头,仿佛弹簧坏掉的玩具。现在呢她该做什么她能做些什么

    她好冷。快冻死人的酷寒穿透她、包围她,让她全身发抖、牙齿打颤。虽然地上铺著地毯,她的裸足却冰冷无血色,衬著黯淡苍白的肤色,紫红指甲油更显刺眼。她讨厌这个颜色的指甲油,讨厌他将她的脚放在他肩头时,指甲油的样子

    她从胸口发出痛苦喑哑的嘶吼,将回忆赶开,摇摇晃晃走向落地窗,踏上阳台,走入阳光的温暖。

    她几乎没察觉脚下石砖地的热度。除了温暖,阳台也带来她不想要、及无法承受的回忆。她刻意不看刚才站过的地方,沉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墙。明亮的阳光将墙砖晒得暖烘烘,舒适的温暖渗进肌肤。她松了口气,哽咽著立起双膝靠在胸前,将浴袍拉紧包住全身,身体弯向前,额头靠在膝盖上。

    梗住的哭声爆发出来,她无法理解那样深沉的绝望,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到底怎么了她从不会像这样轻言放弃,她一定会用尽手段钻营,寻找可利用的优势。她得振作起来,加把劲色诱瑞斐

    不这个字从她的潜意识里冒出来,撼动全身。那样狂乱的本能反应令她震惊:她从不允许自己对任何人有这么深的感情。紧接著,她打定了主意,深深觉得这样做才对。她和瑞斐玩完了。他随便将她赏给别人,好像对他而言她无足轻重不,好像她这个人根本无足轻重。

    她恨他,更甚于恨她自己。她将自己完全交给他,不管他想怎样,她都忍气吞声,强颜欢笑,顺著他的意思,结果呢他的态度跟对待妓女没两样。强烈的原始复仇意念让她全身轻颤,她想伤害他,想见到他的血,想打他、咬他、用指甲抓他。

    她知道不可能。他的手下会当场做掉她,不然也会将她拖开,等有空再修理她一顿。承认自己拿他毫无办法,竟然这么痛苦。

    她脑中极度理性的部分命令她振作起来,解决眼前的难题,但她无法驱除翻涌的情绪。种种情绪仿佛巨浪,不断拍击她的保护墙,她第三次溃堤。

    一定要让瑞斐付出代价。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一定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他带她一脚踩进烂泥里,要是轻易让他脱身,她会活不下去。不管人生将她逼到如何不堪的境地,她至少能安慰自己没有沦落风尘。她自认是瑞斐的情妇而不是娼妓,虽然差别很小,但在她心中这小小的差别非常重要。

    她再也不能用那种想法来安慰自己了。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件东西,可以用来换取别人的服务,镜子反射出的不过是他眼中的模样。因为猛烈的啜泣,她全身颤抖、喉咙绷得太紧,她开始作呕,但胃里太空,反覆抽搐了几下都只是干呕。

    终于,她听见他进门,关门的声音比平常响,仿佛想强调他不后悔。他想要保住杀手的服务,胜过想要她,而且

    酸楚的念头猛然打住,突如其来的领悟,让她的头脑一时问完全动不了。他想保住杀手的服务他还想杀其他人,而且很急,以至于他强咽下自尊,将情妇赏给借给别的男人。虽然他表现得不痛不痒,但说不定对她的重视远不只如此,也许这就是她能利用的优势。

    她的脑子感觉像被麦芽糖糊在一起;她还来不及厘清思绪,瑞斐踏过敞开的落地窗走上阳台,发现她在外面。“你在外头做什么”

    他的语气如此平常,那股浓稠如地狱岩浆的怒火在她心中再次翻腾,她不得不紧抓住浴袍的绉褶强忍住冲动,不然一定会冲上去用指甲挖他的眼珠。她用力吸口气,强迫自己控制住,强迫自己思考。她非得做点什么、说些什么。

    她抬起头,他往后一抽,因为惊愕而双眼圆睁。筑雅很明白她的模样,双眼红肿、哭花了脸。她向来只让瑞斐看到最完美的一面,但这次她不在乎自己是什么样子。

    又一阵灵光乍现,比上次更惊人,她瞬间明白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这个计划大得惊人,倘若有丝毫犹豫,她铁定会裹足不前。瑞斐一定要付出代价,她清楚知道该怎么给他一个教训。

    她颤抖著深吸一口气,环抱住自己。“对不起。”她哽咽著说,对这个混蛋道歉简直要她的命,泪水再次流下脸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对我腻、腻了”她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双手问,肩膀随著抽噎而起伏。

    她听见他的鞋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他过来了。接著他犹豫了一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办,也可能他明知道该怎么办,但不想去做。终于,他一手按住她的肩膀。“筑雅”他开口。

    筑雅甩开他的手,甚至连这么平常的接触她都无法忍受。“不,不要。”她粗嗄地说,用袖子抹抹脸。“我不要你可怜我。”她刚将泪痕抹去,新的泪水又落下。“我知道你不爱我,”她低声说:“但我、我还以为有可能有一天你会爱上我。我现在总该明白了,对吧”她的嘴唇与下巴颤抖,视线投向远方,尽管大部分的景色都被墙挡住了。她不敢直视他,害怕会被他从眼神中看出极度的憎恨。感谢老天,可恶的眼泪怎么都停不住,即使她得费心让瑞斐相信她是为他哭泣,而不是为了

    不。她才不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杀手哭。她不知道为何而哭,但绝不是为了他。也许她疯了。但不管是不是疯了,她一定要使出浑身解数演好这场戏。她算准了瑞斐是个自大狂,一旦以为她真心爱他,他一定会得意得要命,愿意相信她说的连篇鬼话。

    他在她身边蹲下,黑色双眼端详她的脸。筑雅顽固地望著前方,再次抹去泪水。今天发生的事她也许无力控制,但她绝对能把沙瑞斐要得团团转,拚了命也要做到。

    “他伤害你了”瑞斐终于发问,他的声音很平静,语气很致命,而且隐约带著某种她不曾从他那里听到的东西。

    她没有浪费时间分析,只是随著直觉走。“他没有碰我。我很难过,所以他他说不值得为我费事,然后就走了。”她短短苦笑一声。“我猜你大概得给他十万元了。对不起。”瑞斐是拉丁裔;万一发现杀手和她发生过关系,她在他眼中的地位会立刻下降,也许会低到不想留著她。她还没打算要走,还不到时候,所以一定要让他以为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碰你”瑞斐的语气只剩单纯的诧异。

    “你们两个倒是有志一同,对吧他也不要我。”她本来不打算说那句话,那样的苦涩太尖刻,但话自行冒了出来。她懊恼让他看见真实感受,就算只是一瞥,就算真切的情绪会让这番话更够力。

    一次就够了。

    哼,去他的,对她而言一次已经太多了。她现在看穿他的意图了:他在跟瑞斐玩游戏,他的手法太高超,瑞斐甚至全然不知道已置身其中。这是一场**权力斗争,杀手赢了,给予她过量的快感,以至于她失去理智,竟然开口求他带她走。激情让她变笨了,而且头脑到现在还没恢复正常,不然她早该止住这愚蠢的泪水。

    痛苦再次横扫而过,依旧鲜明强大,她将脸埋在立起的膝头痛哭。

    瑞斐在她身边逗留,仿佛无法决定该怎么做。他从没料过他们的关系会出现这种转折,筑雅一向是个听话、愉快、浅薄的花瓶。他从没看过她伤心,连她心烦的样子都没看过。她敢打赌,他一定以为她满脑子只有逛街、做头发、修指甲,此外的一切都不在乎,话说回来,她费了好大的功夫让他这么想。

    他终于开口说:“我去帮你倒杯水。”然后就进去了。

    水他以为喝了水她的心情就会变好她是心里难过,不是口渴。不过这个举动很特别,因为瑞斐从不动手帮人拿东西,永远只有别人服侍他的分。

    他去了太久,不可能单纯为了倒水,她知道他一定彻底检查过阁楼,寻找她说谎的证据。她在心中把之前所做的事情跑过一遍,自问是否有任何遗漏。

    他回到阳台上,重新在她身边蹲下。“来,”他说。“喝点水。”

    眼泪稍微止住了,现在应该可以开口说话,于是筑雅抬起头擦擦眼泪,接过杯子乖乖喝了一口。“我去打包。”她可怜兮兮地说,呜咽得太严重,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可是我没有地、地方可去。我会开始找房子,可不可以让我多留、留两天”

    “你不必走。”他再次按住她的肩膀。“我不要你走。”

    “你不要我了。”她摇著头说,终于敢正眼看他,至少是往他

    ...
正文 第4节
    的方向看;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他只是一个难以辨认的形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的声音发抖。但她用力咽了一下,勉强继续说下去。“你把我送,送给他。你大可以直接叫我走,不用那样。也许我早该看出来你对我腻了,我大概是太盼望有一天你会爱上我,所以”她摇头打断自己的话。“算了。”

    “我不要你走。”瑞斐坚持。“我绝不会听我说,他知道我不得不答应。”他环顾四周,仿佛评估在这里说话有多容易被窃听,接著他焦躁地说:“进去吧,我们不能在这里说话。”

    筑雅任他拉起来扶进屋里,他的手占有地搂著她的腰。胜利的喜悦奔流,推开泪水,至少现在她不哭了。成功了她赢得足够的时间,可将计划付诸实行。她只要再忍一下,在他面前隐藏真实感受,反正她精于此道,不会太辛苦。

    瑞斐会付出代价,很高昂的代价。

    “你有什么看法”蒋浩维惊愕不解,碟型收音麦克风刚接收到的对话让他傻眼。音质不是很好,因为风太大、距离太远,加上其他因素,但电脑程式能过滤掉大部分的杂讯。

    “如果那个神秘人有那么重要,甚至让沙瑞斐不惜分享他的女人,”高探员说。“那么我们势必得查出他的身分。他离开大楼了吗”

    “就算离开了我们也没看到。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没看到他进去。从来没看过他出入。”

    “那么,他要不是钻地道,就是经过伪装。”

    “我不完全排除地道的可能性。”蒋探员无奈地说。纽约市地底有太多废弃通道,虽然根据他们手上的街道蓝图,这一带应该没有地道,但并不表示实际上没有。这也要查查看,但他会先假设神秘人做了伪装。他会重看一遍所有监视录影档案,将离开大楼的每个人与阳台上约男子做比对。“我不懂,很显然是沙瑞斐将她赏给那个男人,既然如此,她何必要骗沙瑞斐,隐瞒和他发生过关系”

    “天知道”高探员叹气。沮丧地揉揉头。“本来以为可以利用这件事要胁她合作,这下没指望了,就算沙瑞斐发现他们干的好事又怎样他事先答应了。真见鬼的该死。”

    他们丧气地一起盯著萤幕,上面显示出他们目前的进展:一片空白。

    第5章

    沙瑞斐静静推开筑雅的卧房门,虽然他经常派人来搜查,确认她没有暗中搞鬼,但他本人很少进来。她把房间装潢得太花俏繁复,让人有些倒胃口,通常他不愿想起他的情妇品味这么差。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装饰过头的房间竟然还不讨厌,他反而有些感动。她的卧房像个小女孩的房间,溺爱的母亲放任她随意装潢,那样的繁杂几乎有种天真的味道。

    她睡著了,背对门侧躺,身体紧紧缩成一团靠在床缘。她似乎比平常更娇小,几乎快消失了。走道的灯光撒在她略带异国风情的颧骨上,纠缠著浓密厚重的鬈发。她哭到筋疲力尽,即便在昏暗中,他依然看得出来她的眼睛有多肿。

    他从不怀疑自己,只有傻瓜和娘们才会那样,那些人要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是没种去做他们想做的事。但多年来数十年来第一次,他陷入犹疑不定。

    他五内翻腾,同时感到慌乱、愤怒、困惑。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而且对象是那个筑雅

    他在床边的椅子坐下,阴沉地看著她。她和他在一起两年了,时间比任何女人都久,只因为她乖巧、不烦人,他才一直留著她。他没时间也没耐性去安抚女人的牢骚、不满、要求,和筑雅在一起完全不费力,她脾气温和,有点笨,除了逛街打扮之外什么都漫不经心。她从不会小题大作,不会乱使性子,也不会要求昂贵的礼物或他宝贵的时间。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从不为她费心,她只是乖乖守在一旁,笑脸迎人、不吵不闹,随时满足他的性需求。

    如果要他想个原因,他会说只是为了性才留她在身边。他当然不想让那个混蛋享用她,他算哪根葱,凭什么打他女人的主意,但他的选择很有限,而且全都不是好选择。虽然他出于自尊很想拒绝,但一拒绝,他就会失去杀手宝贵的服务时机成熟时,他会非常需要他效劳。杀手也可能会记恨;尽管沙瑞斐天不怕、地不怕,但他很聦明,知道有些人还是少惹为妙杀手就是其中之一。

    于是他咽下自尊和脾气,勉为其难地答应,可是他非常不高兴。为了这件事,他整个下午都很火大,不停想像著他的女人脱光衣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该死,他甚至察觉自己在想那个混蛋的老二会不会比他大。他根本不用担心那种无聊的事,所以那扰人的小小怀疑更让他恼怒。他有钱有势,对筑雅那种女人来说,这些才最重要。

    他答应让杀手借用她时,虽然她的眼神很震惊,但他不认为她真的有多在乎。毕竟她是靠性讨生活的。有什么大不了,对吧

    他隐约期待回家时会看到她像平常一样柔顺,静静在修指甲或看那些她爱死了的讨厌购物频道。但他发现她在阳台上蜷成一团,痛哭不已,他感觉像肚子上挨了一拳。她的模样也让他吓一跳:一头湿发往后梳,没有化妆,哭肿了双眼。她的脸色憔悴苍白。仿佛鲍受惊吓,而她的眼神满是心碎。他只想得出这个形容词。她一脸心碎的模样。

    一开始他以为她受伤了,以为那个混蛋是靠打女人得到**的变态,而又一次,瑞斐大吃一惊,这次是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感受:他被纯粹的愤怒淹没,那混蛋胆敢动他的人,让单纯无害的筑雅受伤了。不管现在或以后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一定会揪出杀手加以处死。

    事情却不是那样。她伤心欲绝竟是因为这样的安排证明了他,沙瑞斐,不爱她,而且永远不会,于是她放弃了希望。他在心中手忙脚乱地把种种迹象拼凑在一起,再次挨上猛烈的一击。

    这一击将他打倒在地,爬不起来。筑雅爱他。

    瑞斐还是不太能接受。他们的交易不牵涉爱情。但她正打算要离开他,全因为明白了他不爱她,也不再奢望他有一天会爱上她。杀手根本没有碰她。虽然很难相信,但她没必要说谎,因为那是他的安排,经过他的同意。没有必要瞒著他,没什么要遮遮掩掩的。他天性多疑,于是将阁楼检查了一遍。所有床铺都没有使用过的迹象。筑雅刚洗完澡出来,浴室还湿湿的,她之前穿的衣服像平常一样随意乱扔在地上,只有一条毛巾有用过,同样被随手乱扔。他不得不相信她说的是实话。

    他觉得被耍了,因为她不是他意料中的模样,也不是他渐渐习惯的性情。她和他在一起不是为了享受、金钱、庇护,或为了其他这种女人和男人交往的理由。她和他在一起是因为爱他。他觉得迷惑、愤怒,而且妈的很爽。他不想觉得很爽,他想要一切回到从前、他不想在意她的爱,却不由自主。

    就算她搬出去应该也无关痛痒,他轻易就能找人取代她。女人一向会主动黏上来,他根本不用伤脑筋。他知道,他清楚得很,但一想到会失去她,他就慌了手脚。他,高高在上的沙瑞斐,竟然会为一个女人烦心光是这样就快让他笑死了。还不只这样,他竟然不想失去她。他不想要别的女人。他想要筑雅。他想给她华服美鞋,想给她钱,让她去买她喜欢的傻玩意儿。他想要她爱他。那才是最荒谬的,他怎么会在乎她爱不爱他,或有没有人爱他

    坐在昏暗的房问里,他缓缓开始想,或许他也爱上她了。栗子小说    m.lizi.tw虽然不可能,但他要怎么解释这份慌乱、困惑、心痛他从小不曾爱过任何人或东西,生长在洛杉矶最危险的地带,他学会一条道理:你所重视的一切会成为敌人对付你的武器。他得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但这种感觉让他晕陶陶、心跳加速、胃部翻腾,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明白了为什么陷入爱河的人会做蠢事。这种幸福混杂著书怕的感觉,仿佛从静脉注射神秘的毒品,让他立刻上瘾、无法自拔。

    筑雅动了一下,他的视线投向床铺。看著她翻过身,再次曲起双腿蜷成一团,仿佛连在睡梦中也得保护自己,缩得小小的、不碍著他人。他的胸口涌出温柔的心疼。她需要他,他想著,有他为她抵挡世间险恶,她才能觉得安全。像她这种天真愚昧、容易上当的人,若是落得无依无靠,一定会受尽欺凌。

    她可能没有睡得很熟,不然就是他浓烈的凝视唤醒了她。她睁开双眼,一时似乎没有发现他坐在阴影里。接著她察觉门开著,于是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看见他,她低低“喔”了一声,因为哭得太厉害,声音依然疲惫沙哑。

    瑞斐忽然想做一件不曾为任何人做过的事:他想安慰她。他想脱掉衣服钻进被窝里,紧紧抱著她,低声安抚,只要能抹去那样凄凉心碎的眼神,要说什么都可以。但他临阵退缩了,因为不确定她会不会接受,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今天他的自尊已经受了太多打击,不想冒险被她拒绝。明天也许可以试试运气。

    “我只是来看看你。”他低沉地说,尽力装出平淡的口吻,好像他时常这样做似地。

    “我很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好,仿佛所有精神都被抽走,仿佛从此再也不会微笑。

    胸中一阵紧缩,让他难以开口说话。他舔舔嘴唇,紧张地咽了一下。都是他害的。他伤她太深,摧毁了她孩子气的乐天。他一定会补偿她的,他下定强烈的决心。他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她留下来。他会让她永远找不到另一处栖身之地,强迫她不得不留下。他不择手段,总之要成功。

    如果时光回到今天早上,不到十二个钟头前,她一定会急著问他想要什么,忙著伺候他,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确定一切都合他的意。现在她却只躺在那儿,甚至懒得和他说话,他们之间的隔阂仿佛有千里宽。他丧气地想:假如她像其他女人一样大吼大叫,那他就可以还以颜色,而不会一这样无能为力。但筑雅从不发脾气;他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脾气。

    他曾经当作笑话讲给别人听、说她的深度和培养皿差不多,现在他多希望真的是那样。

    他取笑她、在别人面前损她,对于她一直以来单纯奉献的感情,他既不明白也不珍惜。

    如果说爱上一个人很痛苦,被爱更是万分折磨,不知不觉间在他身上施加了关心的担子。十二个小时前他多自由。现在他却被情绪左右,无法挣脱,感情仿佛是钢铁铸造的锁炼。

    “你需要什么东西吗”他起身时问。他不能像个白痴一样一直坐在她床边。

    她迟疑了几秒钟才回答,他的心满怀希望跃动著,但她只说:“我睡一下就好。”他顿时明白,她是因为疲惫才没有马上回答,而不是出于犹豫。

    “那,明天早上见。”他弯腰吻她的脸颊。换做十二个小时前,她一定会转过头用嘴唇迎接,但现在她动也不动地躺著。他还没转过身,她已闭上双眼。

    瑞斐刚关上门,筑雅立刻睁开眼睛、全身发抖。她是个好演员,但她知道,如果他想和她上床,再好的演技也藏不住她的真实感受。她再也无法和他做那种事,她必须在他认真求欢之前逃走,因为她恐怕会失控。

    至少明天瑞斐身边会围著一票手下,今天早上他为了和杀手私下交谈而将他们打发走,以防计谋曝光。那群贴身保镳随侍在侧通常让她很紧张,现在她却庆幸他们会在场。瑞斐一定会刻意用平常的态度对她,这样手下才不会臆测今天出了什么事;他的自尊不容许这件事传出去。他会按照预定行程去处理生意,天知道到区是什么生意。如果他能飞去西岸就好了,可惜如果他要出远门,她一定早就知道。

    他的表现怪怪的。她预料到,知道她爱上他之后他会很爽,但没料到他会完全失常。帮她倒水、过来看她在黑暗中守在她房间里,有没有搞错啊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吓得她全身发毛。要不是这个想法太可笑,她会以为他爱上她了呢。瑞斐不爱任何人。她怀疑他可能连亲生母亲也不爱。

    但是,倘若他以为爱上了她,就算只是暂时的也好,总算给了她一个施力点。虽然伴随而来的是更多限制,因为他可能会想黏著她,那可不是她所乐见的。她需要独处的时间,这样才能有条不紊地计划并加以执行。

    打从和瑞斐在一起开始,她就采取各种步骤保障她的未来。他送过她许多珠宝,但她从来不敢妄想被抛弃时他会让她带走。她以智取胜,将每件珠宝拍照后请人复制假货的品质非常好,每次都要花上好几百元美金,但这样的投资十分值得。她利用取出真品配戴的机会,暗中掉包成仿冒品后再交还给瑞斐锁进保险箱。瑞斐守著一堆假货,而她一逮到机会就偷溜去银行,将真品放进银行保管箱,瑞斐根本不知道她有银行保管箱。

    卖珠宝的钱能让她过一阵好日子,但这样还不够。带走珠宝他虽然会生气,但不足以羞辱他,不能让他感受到切肤之痛。更何况,那些珠宝是他送她的礼物,原本就是她的。她想让他成为笑柄,让他有苦说不出。

    没错,是很危险。她很清楚有多危险。但她彻底盘算过了,一旦离开大城市,她就占了上风;瑞斐压根儿是城市人。他这辈子都住在洛杉矶和纽约。美国乡间对他而言很陌生,简直和非洲没两样,但她在美国中部小镇成长,知道怎样不引人怀疑,顺利混进当地生活。她有很多地方可去,然后换个身分,重新过生活。他绝对料不到,因为他以为她很笨,没有那种本事。话说回来,他也以为她太笨,不会偷他的钱。很快他就会见真章了。

    她动作一定要很快,而且不能停下来,每个步骤都要先想好替代方案,万一状况生变她才来得及反应。她该预期一定会生变,这样一来真出了问题时就不会慌了手脚。

    她顶多只有几个钟头的先机。倘若到时还无法顺利离开纽约,那她就只有等死的分了。

    第6章

    筑雅睡过了头,好不容易才拖著身子下床,仿佛身心都历经折腾。连续四小时的翻云覆雨,虽然理论上应该很不错,但不管有多美妙,她不想再来一次,就算没有随之而来的情绪翻涌也不要。她不否认**的欢偷,但她喜欢身为掌控局势的一方。她宁愿在过程中头脑清醒,等独处时再照顾自己的满足。看吧,只不过几次**,她就变成大蠢蛋了,虽然愚蠢病很快就消褪了。她绝不会再犯那种错,如果有人理当变笨,也应该是男人,而不是她。

    今天早上她不准自己在镜子前退缩,她直视镜中的影像,专注于眼前的现在,而不是多年前的倒影。她不再是当年那个愚昧、脆弱的少女,多想只是浪费时间。

    现在已经够糟了,她挑剔地左右转头察看着自己。她的脸色惨白,唯一的颜色是红肿双眼下的两个黑眼圈,她的头发纠结成一团,简直像有整窝老鼠在里头打架。也许是她自尊心太强,总之她不想看起来一脸可怜像。她无法彻底抹去昨天留下的痕迹,但她绝对可以打扮得美美的。

    她拿起梳子猛烈攻击纠结长发,接著走进淋浴间,抹上她心爱的香水沐浴胶。昨天下午她没时间润丝,所以今早才会变成这副鬼样子。现在有时间了,她仔细润丝之后,感觉粗硬的发丝在指间变得柔滑。

    她严肃地想,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剪掉这头鸟窝。不只因为这个发型太显眼,而且她也不喜欢头发这么长又这么鬈。她天生自然鬈,但这头螺丝卷是臭烘烘化学药剂做出来的,还要花上好几个钟头吹整。她刻意选这种发型,知道会让她的外型显得更轻浮、更没用,可是该死,她受够了。她不想再装出一副没大脑的样子,不想再将别人的需求与希望摆在第一位而怠慢自己。

    她穿上浴袍,紧紧绑好腰带,接著俐落地上完妆,时间过得好快,她只有几个钟头可以逃跑。她不该睡这么久、该先定好闹钟,但她都没做,现在非加快脚步不可。瑞斐对她的态度很不正常,仿佛忽然间发现他深深爱上她见鬼了她无法预料他的举动,这种没把握的感觉让她害怕。他是个危险人物,而且很聪明。只要她稍微说溜嘴或忘记伪装表情,他就会识破一切。他们在一起两年来她都没出错过,但她之前从不曾像现在这样慌张。她不信任他,也不再信任自己有能力面面俱到。

    她忽然灵机一动,如果成功,这个办法也许能给她一些优势。就算不成功,状况也不会变得更糟。她强迫自己咳嗽。一开始声音很轻,但她不断地假咳,到最后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咳了一分钟之后,她停下来大声说“该死”,测试声音的状况。她已经有些嘶哑了。但还不够。她又咳了几声,从胸腔深处用力咳出来,感觉喉咙刺痛。生病是最方便的借口,万一瑞斐想和她上床,她可以用这个理由拒绝而且也可以解释她的脸色为何这么差,虽然只是自尊心作祟,但经过昨天的折腾,一丝一毫的自尊都很珍贵。受到瑞斐和杀手带来的连番打击,她几乎快灰飞湮灭。

    她听见卧室里有轻微的声响,一阵寒意窜过背脊。瑞斐她猛转过身打开门锁,顺势低头走出浴室,装作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她差点一头撞上他,她假装惊讶地叫了一声跳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她很高兴声音够沙哑。

    他双手握著她的腰,低头蹙眉看她。“你生病了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严重。”

    “我大概被传染了吧,”她低著头嗫嚅。“我起床的时候在咳嗽。”

    他抬起她的脸,黑眸锐利地检查她苍白的脸色和黑眼圈。筑雅几乎快无法忍受他的触碰。他长相英俊,头发又浓又黑,五官立体,但她从未爱过他,顶多偶尔觉得和他在一起还算愉快。现在愉快的感受荡然无存,只剩浓浓恨意熊熊燃烧,她几乎压抑不住。

    但她还是努力装出一脸痛苦的表情看著他,接著闭上眼睛咽了咽。她挺直背脊,轻轻挣脱他的双手,走向衣物间。她打开门,点亮灯,望著小小的隔间内部,鞋子满地乱扔,吊著衣物的衣架拥挤不堪、杂乱无章。“我得去找工作。”她怯生生地说,语气有点惶然迷失。“但我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

    事实上,整个衣物间没有半件适合找工作穿的衣服,就算把这些衣服全留下来她也不会心疼。每件衣服都经过严格挑选,刻意凸显她的本钱,样式不是太华丽就是太暴露。没有一件衣服够讲究,所有裙子全短到遮不住膝盖就算长度够,旁边也开著高衩,刻意卖弄性感。

    瑞斐走到她身后,这次一手搂住她,让她贴在身侧。他低头,温暖的嘴唇印上她的前额。“你好像发烧了,”他低声说。“你今天还是留在家里吧,等你好一点再来担心该穿什么。”他宠溺地微笑著,仿佛在对小孩说话。

    “可

    ...
正文 第5节
    是我要”她很清楚她没发烧,因为根本没生病,但这正是她想听的话。栗子网  www.lizi.tw

    “不,”他抢著说。“你不用离开,也绝对不用去找什么工作。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休息就好。”

    她住后稍微退开,凄凉地看著他的脸。她让嘴唇略微颤抖。“可是昨天”

    “昨天,我很白痴。”他强调。“听我说,宝贝,我不知道你要我说多少次,但我不是对你腻了,我发誓。我不要你离开。我要你留下来,像从前一样让我照顾。你一个人绝对没办法生活。你没有任何专长,只会打扮得漂漂亮亮,你在这方面倒是很厉害。”

    筑雅疲惫地叹息,头靠在他肩上,让他支撑她的体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无助的姿态让他卸下心防,也给她机会确认能控制住表情。一开始她简直难以相信,他竟然会承认自己不对,接著她满腔怒火,他竟然如此小看她。逻辑上,她不该觉得生气,因为她费尽心机让他有这种想法,可是,去他的逻辑她的情绪不停坠落,唯一的支撑只有对他的恨意与愤怒。她紧紧攫住愤恨,因为万一放手,她将永远无法停止坠落。

    他的手来回抚摸她的背,轻轻按摩。“我不是说了吗,你什么都不必做。我们只要像以前一样就好。不需要做任何改变。”

    他绝对想不到已经发生了多大的改变。她没有开口,假装在考虑,接著她挤出一阵猛咳,以免事迹败露。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声音恢复正常。

    他将她拉近,用力抱紧。“你今天先不要太累,看看明天会不会好一点。我晚上带礼物回来给你好不好你要什么”

    “不知道,”她说著再次叹息。“我今天还是先待在家里好了。我不想出去买东西。你今天要做什么会在家吗”她让语气里流露一丝希望,仿佛真的想要他留下来,不过她相当肯定他不会留在家里。瑞斐很少整天待在阁楼。他喜欢到处视察、显威风,除非有宴会,不然他从不带她同行。

    “不,我有些生意要处理。我会留两个人下来,好吗你想要什么东西、想去哪里,说一声就好。”他从不会让阁楼里没半个人,一定有人留守,这样调查局或其他角色才无法轻易溜进来安装监视设备。一开始,全天候都有两名保镳跟著她,其中一个留守,另一个则跟著她到处跑。后来瑞斐决定可以信任她,从此只留一个人看守阁楼,她出门时可以单独行动。他很久没有特别派人跟著她了:瑞斐八成以为她会感激涕零,但实际上这样一来她的计划更难实行。

    “谁”千万不要是杜奥多。杜奥多是瑞斐手下中最精明的一个,尤其擅长电脑。她可不想有个电脑大师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刚搬来和瑞斐同居时,杜奥多最常被指派为她的保镳,因为瑞斐知道他最有可能发现蛛丝马迹。

    “你想要谁陪你”

    “无所谓。”她兴致缺缺地说。倘若她表现出特别的偏好,瑞斐会质疑原因,就连说出不希望谁留下都可能引发他的怀疑,所以,还是让他选吧。她一定有办法应付。“我早上大概会上网看点东西,如果晚一点稍微恢复了,我会去图书馆一趟。”

    “就这样吧。”他再次吻她,这次是额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你先吃饭,好吗”

    “好。”太棒了。不等他吃饭没什么。通常他们会一起吃早餐,而今天不必,因为她睡过头赶不上,但大部分时候她都一个人吃其他两餐。她明白,在他的人生中她从来没有多大的意义,她不过是个方便的性伴侣,她怎么会让自己以为她有多重要她随便就能被取代、被遗忘被当作物品交换别人的服务。

    这一点即将改变。待她大功告成后,瑞斐绝对忘不了她。

    瑞斐很满意家中酝酿的风波终于平息,他再次拥抱亲吻她之后大步离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筑雅吁出一口大气,因为松一口气而双腿发软。保持伪装、控制表情和话语,这些对她从来不是问题,但现在却变得万分艰难,她觉得筋疲力竭。她在心中听见倒数计时,警告她快伪装不下去了。

    她依然步步为营,因为很可能他出门前会再来看她。她打开电视,转到购物频道,将音量转到很低,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腿上披著一条细羊毛毯子。她闭上眼睛、拉长耳朵。等著听门关上的声音。确定瑞斐不会又进房间之后,她就会将电视转成静音,但在他真的出门前,她暂时假定他会进来。她的人生中有多少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总是在安排场景,确认所有细节完美无瑕,不会被他发现破绽。

    这次她的功夫没有白费。他没先敲过就开门。他走进房间,筑雅睁开双眼,愕然发现他端著一杯咖啡。“我端了杯咖啡给你,”他说。“让你的喉咙觉得舒服一点。”

    烦躁在她心里翻腾,她想咬牙切齿,但即时恢复理智。他一定会发现她下巴的动作,识破她在演戏。老天,他为什么还不走他一定是脑子里生虫了,才会这么莫名其妙。

    “你真贴心,”她又咳了几声,从他手中接过杯子。“谢谢。”

    “鲜奶油和三块方糖,对吧”

    “对。”错,两块方糖和低脂牛奶才对,这再次证明了他多不在乎她。因为这杯咖啡热量太高,这下她连吐司都不能吃了。她尝了一口太过甜腻的咖啡,对他微笑。“刚刚好。”

    他高耸的颧骨上出现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瞠目结舌。沙瑞斐会脸红她熟悉的世界消失了,而她因为被当成妓女打赏给别人而无暇察觉。

    她将头靠在椅背上轻声叹息,装出身体真的很不舒服的样子。说不定那个王八蛋会懂得她的暗示,不再来烦她。她得小心不要演得太过火,不然他会硬找医生来看病。她也不希望他成天来探望。他以前不会那样,但今天什么怪事都会发生。

    “需要我就打电话给我。”他说。

    “好。”

    他显然左右为难,一方面很想去处理生意,但同时又不想离开她。难得一次,她完全想不出点子。她只想要他走开,却想不出任何计谋能让他干脆地离开,于是她更缩进椅子里,闭上双眼,这样至少不必看著他。

    奇迹发生了,要不是这招有用,就是他想不出继续逗留的理由,她听见他离开卧房,接着是一阵男人交谈的声音,终于她听到期待已久、关上大门的声音。她听到客厅里的电视声,他留的两个手下安坐在客厅里看体育竞赛转播,偶尔发表几句议论。

    她很想偷看一下瑞斐留谁下来看守她,但死命忍住。她该生病卧床才对,如果瑞斐前脚刚出门,她马上就活蹦乱跳走出卧室,不启人疑窦才怪。不必急于一时,但她希望尽量不让瑞斐有时间反应。

    还是有很多准备工作可以先进行。她踮著脚走到门边锁上门。这种锁很单薄,瑞斐的手下只消几秒钟就能撞坏,但至少有点警告的作用,能让她安心一些。

    她走进衣物间,拿出一个真皮大包包。首先,她从为数稀少的平底鞋中挑了一双放进去。一甩掉保镳之后,她会立刻需要快步行走,那些四、五吋的高跟鞋虽然很美,但走起来真要人命。

    有件事情她怎样都放心不下,她不确定瑞斐的影响力有多大。纽约市到处都有摄影机,买东西、走路坐地铁的人都会被拍摄下来。进出银行也会被拍摄,不过她倒不担心这一点,因为端斐不知道她有银行保管箱,也不知道她用哪家银行。万一他在市政府、交通处或警局有眼线,他很可能弄得到纪录,从而追踪她的一举一动。小说站  www.xsz.tw她不得不冒这个险,因为就算隐身术学得来,她也还没找到有开班授课的老师。

    这里的东西几乎全都要留下来。她挑选几样必备的化妆品,足够她撑一阵子,但不会让瑞斐察觉她的东西有少。她将剩下的化妆品乱放在梳妆台上,营造出她还会回来的感觉。她将一条黑长裤和一件紧身黑上衣卷好之后放进包包里。在纽约,黑色是最不显眼的颜色,因为太多人穿黑色,就连夏天也一样。她在包包里放进一个朴素的小皮包。

    就这些了。其他东西需要时再买就好。她相当满意地看看房间,任何人都会以为她只是出门逛街,很快就会回来。瑞斐很清楚她多爱化妆打扮,绝不会相信她抛弃了所有衣服和化妆品,这样一来她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希望如此。要逃得干净漂亮,万一保镳发现、企图抓她回去,她就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她来回踱步,不停看钟。不久之后,她因为饥饿难耐而离开房间去厨房。瑞斐没有请厨师,因为他只信任自己人,而一般的混混根本不会花时间学烹饪。不过他会叫外卖,所以家里永远有吃的。

    她装出步履迟缓的模样,仿佛全身无力。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回头看她。她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杜奥多。他们分别是欧玛与海克,就算她听过他们的姓也早就忘了。他们还算可以,大约中等程度,不特别聪明、也不特别笨。太好了,她应付得来。

    “你觉得舒眼点了吗”海克问。

    “好一点了。”她忘记要继续咳嗽,但声音还是有点沙哑。“我想热点汤当午餐。你们要喝吗”他们应该不会想喝汤,因为茶几上杯盘狼藉,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吃过午餐了,更别说欧玛手里还拿著一大包玉米片。

    “不用,我们吃过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以混混而言,海克相当有礼貌。

    筑雅走进厨房,用微波炉热了一碗汤,站在流理台边喝完。她的心跳加速,她感觉得到节奏越来越快,兴奋感开始在血管里流动。她再次察看时间:下午两点。

    好戏开锣了。

    第7章

    锁好卧房门,筑雅坐在笔记电脑前登人。她早就仔细搜寻过相关资料了,并不是因为她存心想掏空瑞斐的银行帐户后躲起来,而是一种“以防万一”的打算。

    假使瑞斐善待她,只要他还想要她,她就会满足现状,最后带著珠宝离开。那才是她预期的发展,她一直将她的角色演得很好,让他相信她完全无害,不必担心让她看到或听到什么。

    更何况,万一瑞斐被做掉呢他这种人常会出事。让那么多钱放在银行里生灰尘有什么意义他的帐户会被冻结,最后会被联邦调查局全部没收。

    所以她是在替未来做打算她的未来。

    她真的不知道瑞斐的地下帐册在哪里,也不知道还没洗过的大笔金钱藏在何处。她从没想过要去查,因为那样的功夫超过她的能力,而且她也不想冒那么大的风险。但瑞斐有一个支付个人所需的帐户,以及一个专门拨款给她的帐户,这两个就不一样了。

    阁楼里装了固接网路,奥多建议瑞斐不要使用无线网路,因为无线网路很容易被拦截。筑雅笔记电脑上的ip位址和瑞斐的不同,但透过路由器传出去,接收方看到的是同一个ip位址,也就是说,如果她登入瑞斐的银行帐户,对银行而言,存取要求是来自正确的ip位址。

    她花了好几个月,逮到机会就偷偷观察他的动作,猜测他按了哪几个键,才弄到瑞斐的密码。如果他经常变更密码,那她永远也猜不出来,但他和大多数人一样,懒得花那种时间。他的密码也没什么创意:就是他的手机号码。他有两支手机,一支是奥多特别准备的加密手机,另一支则是普通手机。筑雅不知道加密手机的号码,但她经常打另外那支。推敲出他按了哪些键之后,密码就到手了。

    她连上银行网页,以瑞斐的身分登入,接著屏息等待,帐户资料出现后才松了口气。首先,她变更帐户资料中的电子邮件信箱,这样一来,所有通知信都会寄到她的信箱。她做过研究,知道有不寻常的大笔款项汇出时,银行会以电子邮件方式通知,她不希望瑞斐今天就看到那封邮件。

    要过多久他或者该说奥多才会想到要去看她的信箱,这点谁都猜不准。瑞斐一发现她失踪,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检查她的卧房。他绝对料不到她会将所有衣物扔下,于是他会担心她是否出事了,接著会派人出去找她。很不幸,这表示她势必得将手提电脑留下,因为要是电脑不在了,他一定会立刻发现。她不在乎,反正没有需要保留的档案,里面也没有存放照片。

    此外,她想要瑞斐知道她做了什么事当然是在她逃跑一段时间之后。她想要他知道她让他付出多大的代价。很可能要过好几天,支票跳票后他才会发现帐户被搬空了。那是最理想的状况、但常常天不从人愿。她不能抱太大的希望;她会尽快逃得远远的。她必须改名换姓,花点钱买没有破绽的新证件,至少要经得起初步查验,不过变换身分这种事她驾轻就熟,不觉得有什么难处。

    改好电子邮件信箱之后,她回到瑞斐的帐户资料,第一次看到结余金额。她心中一阵狂喜。两百一十八万八千四百三十三元零两分。她会留下那两分钱给他,因为她只转出整数。

    也许只拿走两百万会比较好,留下十八万八千。这样一来,他的支票不会马上跳票,她会有更多余裕。不过转念一想,正如他所说的,十万元也不是小钱。他用她抵掉这笔钱,所以,显然她有这个身价,不拿白不拿。

    两百一十万元整。听起来很有感觉。她输入她的帐户资料,通过所有电子验证,只要按下最后一个键,她立刻晋身百万富翁。她等了一分钟,接著登入她自己的帐户、心满意足地看著漂亮的数字。为了预防瑞斐发现她动了手脚,她改掉了密码,这样一来他就不能直接把钱转回去。现在他动不了这笔钱了,因为对银行而言,他已经将钱送给她了,她可以随意支配。

    下一步:将这些可爱的钱转到别家银行。但不是现在,不能操之过急。例行电子邮件通知是一回事,她可不希望银行打电话给他。她等了一个钟头,也许不到,在银行下班前才将钱转入两个不同的帐户,其中一部分转入在纽泽西州依莉莎白市的银行。但大笔的整数则汇到堪萨斯州葛理森市的一家私人小银行,她这辈子第一次开户就在那间银行,她还保留著那个账户。

    她忍不住微笑起来。瑞斐坚持要她在他的银行开户,这样她要用钱时转帐比较方便。他原本打算开联名帐户,但开户时他不能一起去,于是她“不小心”忘记他的指示,不过她有乖乖写好声明书给他,让他随时可以追踪她的花费。他虽然生气,但没有严重到出手处理的程度,因为他早料到她会蠢到忘记,也因为转帐的金额和时间都由他掌控,她本人也在他的掌握中。他当时就错了,现在也继续错下去。

    她来回踱步,回顾目前已经完成的步骤,试著想出还有哪些细节需要加强。她在包包里多放进一件带兜帽的黑外套,可以用来暂时遮掩她的头发,晚点再找时间剪掉。她也可以带把剪刀自己动手,但她不希望有人在垃圾桶里找到大把长发,从而看破她的计划。她明天再去发廊剪头发,上发廊剪头发再正常不过,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确认黑莓机的电池充满后也放进皮包,然后再放进最后一样东西:空皮夹。就这样了。她只带走最少的东西,都是马上用得到的。她准备好了。

    要命,准备好了才怪。她在心里猛拍自己的额头,匆匆走进衣物问,拿出黏在软缎拖鞋内侧的保管箱钥匙。没有钥匙,她就拿不出藏在那里面的珠宝,她记下的银行代码与银行帐号也在保管箱里。她不敢相信,她竟然差点没拿钥匙就走了。她可能会落到无计可施的地步,什么都不能做,到时她只能选择两手空空离开,或是冒险回来拿钥匙,这样一来,她很可能还来不及逃出瑞斐的掌握,计划就已经败露。

    晚上他一定会来求欢,她很清楚她无法忍受。她再也装不下去了,再也无法隐藏她的想法和感觉。

    她走到门边,连咳好几声掩盖开锁的声音,接著打开门。她去到客厅,在门口停下。欧玛与海克一起回头看她。“我觉得好一点了,”她沙哑地说。“我可以去图书馆吗”

    她很清楚他们奉命送她去想去的地方,但她还是问得很客气。她从不对瑞斐的手下颐指气使或表现得高高在上,总是尽量表现得温顺和善,现在她继续演下去。

    “我去开车。”欧玛认命地起身。他和海克八成事先商量过了,而欧玛抽中签王。海克可以留在阁楼看比赛,而可怜的欧玛得在图书馆附近找个地方停车,坐在车里等她通知。

    “我换个衣服马上出去。”筑雅保证。她知道他们不会相信,因为她每次都要拖半天,但今天她展现出平日深藏的速度与决心。她穿上乳白色丝质长裤和搭配的无袖上衣,接著套上桃红色丝质小外套。她现在的打扮醒目又抢眼,等她换了衣服,就算从欧玛身边走过他也认不出来。他会一心寻找桃红小外套与蓬松鬈发。

    她背上大皮包,最后一次环顾房间,向卢筑雅道别。扮演这个角色曾很切合她的目的。但她巴不得甩掉它了。

    “拜,海克。”她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晚点见。”

    他挥挥手,眼睛盯著电视机。筑雅自己开门出去,走进电梯。电梯里没有别人。她按钮向下,电梯开始移动,一种轻快放松的感觉透进心里,仿佛终于解除枷锁。快了,她的潜意识低语。快了,再等几分钟,她就自由了。她可以重新做回自己。在欧玛面前再伪装几分钟,然后就可以永远抛开这段人生。

    她走进大厅,像平常一样头脑空空地对门房友善微笑。她踏上人行道,欧玛刚把车停在路边。他好像有点意外她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他跳下车为她打开黑色林肯轿车的后门。这种车在纽约至少有几千辆,所有租车公司都用这一种。瑞斐刻意选这款车,正是因为有太多类似车辆,他可以轻易甩掉跟踪的人。

    筑雅上车时,似乎看到杀手经过,一阵惊慌冻结了她的心与血液。她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双腿好像突然罢工。欧玛扶住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她四处张望,想找出到底是什么引起她的警觉,让她以为看到他。他不在这里。她没有看到他。大批行人在人行道上川流不息,但其中没有他。她没有看到那样俐落的举止,或是他头部独特的姿势。她闭上双眼深呼吸,试著平息纷乱的脉搏。

    她暂时靠在欧玛身上一下。“我拐到脚了,”她装出有些娇弱的语调。“对不起。”

    “有扭到吗”

    “应该没有。反正不太严重。”她小心地转转右脚踝。“我没事了。”她坐上车,再次快速环视。没有。街上有很多黑发男子,但没有一个像他。她只是瞬间瞥见某个人或某样东西而想起他,如此而已。他不在这里。如果在,她一定会知道。

    筑雅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杀手。她不能分心,不然一定会出错,任何错误都可能致命。她一定要专心,动作一定要快。

    欧玛在图书馆前停车时,她已

    ...
正文 第6节
    经收拾好心思了。栗子网  www.lizi.tw“我应该差不多一个钟头就会回来。”她含糊说著,他扶她下车。

    “慢慢来。要走的时候打电话给我。”

    从他认命的语气,她听得出来他认定她会拖很久。他所认识的筑雅,他们大家熟知的筑雅,没什么时间观念,动不动就迟到。倘若她说某件事情“只要几分钟”,结果很可能得耗上一个钟头,不管什么事情都一样。

    “你的电话几号”她问。“我应该有带笔”

    “把你的手机给我。”他说,几个不耐烦的驾驶对他猛按喇叭。

    她从手机套里拿出黑莓机交给他。他非常有耐心,没有叹气也没有其他表示,迅速输入号码。“你知道怎么用联络人清单的功能吧”他想确认。

    “瑞斐教过我。”她点著头说,在心里暗暗翻个白眼。

    刺耳的喇叭声越来越密集。“慢慢来。”欧玛说完重新坐回驾驶座。尽管众多驾驶越来越暴躁,他还是看著她过街走到阶梯下,慢慢走上去。她装出微跛的步伐,刚好够让他察觉。细节对她有利。现在他不只会注意她的桃红色外套,也会留心微跛的步伐。

    一进入图书馆,她立刻直奔女厕。她锁上隔间门,匆匆换好衣服,把东西全放进大包包准备等一下扔掉。她从瑞斐送的名牌皮夹里拿出驾照和现金,放进她在平价百货公司买的不起眼皮夹里、她将所有信用卡留在gucci皮夹里。使用信用卡会暴露行踪,而假如皮夹被不诚实的人捡走,一定会拿里面的卡去刷,这样更能混淆她的去向。

    她不能随便将皮夹扔在地上,那样太容易被捡到。她将皮夹放回大皮包里,冲水假装上过厕所,接著开门出去。

    洗手台前有两位女士。筑雅拖拖拉拉地洗手、补口红、东摸西摸,等她们一离开,她立刻用双手沾水打湿头发,水分会让发色变深,卷度变直。头发够湿之后,她用梳子往后梳直贴在头上,将发尾扭成一个髻,用支笔随便固定住。发髻撑不了多久,但够她逃出这里。

    只剩最后一件事了。她打湿纸巾,尽量擦掉脸上的化妆品。完成后,她踏著正常的步伐离开洗手问,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纽约客,奔忙匆促、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大步走出大门。从皮包里取出名牌皮夹低低拿在身侧,经过垃圾桶时停了一下,将皮夹塞到垃圾桶后面不容易看见的地方。一疋很快就会有人发现。诚实的人会将皮夹交给图书馆人员;不诚实的人则会拿信用卡去挥霍。两种结果对她都有好处,但后者会让瑞斐更头大。

    她快步走过几条街,招了辆计程车,随口说个地方。虽然直接上路会比较快,但很容易被追踪。下车之后,她又走几条街,招了另一辆计程车。她换了三次车,终于抵达目的地:纽泽西州依莉莎白市。

    时间不多了,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沉。筑雅走进银行要求开保管箱。她在文件上好名,从皮包中拿出钥匙,一名年轻纤细的亚裔女行员领她走进保管箱室,从地板到天花板排满了一列列保管箱。

    筑雅的保管箱是小型的,位置接近地面。她得蹲下才能插入钥匙。年轻行员插入银行钥匙后一起转动两支钥匙,打开柜门。筑雅低声道谢,行员微笑一下后离开,让筑雅独自拿出里面的东西。

    她只花了一分钟就拿出需要的东西。她从皮包里拿出换下的衣物,接著从保管箱里取出装珠宝的天鹅绒小袋子扔进皮包里。保管箱中只剩下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银行帐户相关文件。她将信封也收进皮包里,接著将衣物放进保管箱中锁上,将钥匙放回皮包里。

    她走出银行时没有左顾右盼,一心只想快点离开众人的视线。出到人行道上,她再度招了一辆计程车,请司机载她去可靠的旅馆。栗子小说    m.lizi.tw他嗯了一声答应。车程中,筑雅拿出黑莓机和帐户资料开始动工。

    她只花了五分钟就搞定一切。两百万元转入了堪萨斯州葛理森市的帐户,十万元转进她刚才离开的那间银行。时间太晚,今天来不及入帐了,但明天一大早就会进去。她要先留著黑莓机,等确认转帐成功后再扔掉。她叹气,她会想念这个小玩意。

    她关掉黑莓机,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结束了。因为动作太迅速,她整个人累瘫了,感觉像刚跑完马拉松。运气好的话,欧玛现在才刚开始担心、不耐烦。他还没打电话给她,绝对还没开始找她。不过就快了。她一直没接电话,他就会下车找她,猜想也许图书馆像赌场一样,装了讯号干扰器。

    等他找遍图书馆都不见人影,一定会开始担心。因为他以为她生病了,所以会请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检查洗手间。再找不到,他就会打电话给瑞斐。

    由于瑞斐生性多疑,他一定会先要海克检查她的卧房,看看她有没有带东西走。等海克回报她的化妆品还在浴室里,笔记电脑也在原位,电视依然开著,她什么也没带走,这时瑞斐才会认为她出事了,开始派手下四处搜寻。他们会集中搜索图书馆邻近区域。假使某个诚实的人捡到她的皮夹交给图书馆人员,那么他说不定会报警。

    实在太精彩了。沙瑞斐向警方求助。她几乎愿意花钱买票观赏。

    他会打电话给当地的饭店,查询她有没有入住。因为他认定她没什么大脑,肯定以为她会做些蠢事,这样一来她就有更多机会。

    以距离而论,她其实没有离开多远,但她到了另一州,瑞斐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会跑来纽泽西州的依莉莎白市。他不会料到她离开了曼哈顿。

    再晚一点,等他发现被她洗劫一空,他会将火力集中在她的故乡。她知道他挖过她的底,所以他知道她的真名和身家资料,不过那些都帮不上忙,因为她不打算回故乡。她在故乡还有几个亲戚,但她离开之后就断了联络,现在也没必要去找他们。

    她哥哥吉米比她更早离开故乡,她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不知道也好。反正他只是个败类。她的父母早就离婚了,各自远走高飞,只顾自己的生活,不大关心两个子女的死活。筑雅也刻意与他们断绝联系。她只有自己,她喜欢这样。

    计程车将她载到一家旅馆,至少外观还算整洁,其他实在没什么好说。反正只委屈一夜,就算再破烂她也可以将就。

    她以假名登记住宿,用现金付款。百无聊赖的柜台人员念了一堆规定和说明,然后将钥匙交给她。她的房间在二楼,没差,反正她没有行李需要搬上搬下。

    房间里的地毯又旧又脏,家具摇摇晃晃,不过至少没有臭味。筑雅不理会寒酸的环境,到处找电话簿。终于找到锁在链子上的电话簿后,她开始翻查离银行最近的发廊,接著动手打电话。她打到第五家才终于预约到早上十点的时间。

    就这样,等银行早上一开门,她就去领出十万元,然后直奔发廊将头发剪短染深,之后她就可以上路了。她打算用现金买一辆二手车,一路往西奔去。

    她自由了。

    第8章

    瑞斐尽力只表现出愤怒;他不希望手下认为筑雅对他别具意义。但愤怒只是纷乱情绪中最渺小的一部分。他最大的感觉是恐惧,那种噬心的恐惧怎样都甩不掉。他本来以为筑雅只是想教训他,尽管这种行为不符合筑雅的个性。直到欧玛拿了筑雅的皮夹回来,有个小鬼在图书馆外的垃圾桶后面捡到这个皮夹交给馆员真是个诚实的小混蛋。有了皮夹这个证据,这下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皮夹里的现金和证件都不见了,可是几张信用卡都还在。栗子网  www.lizi.tw

    笨贼才会拿走现金和信用卡四处挥霍,直接引警察找上门。聪明的贼会拿走现金留下信用卡。她的驾照也不见了。买卖身分资料是笔大生意,一张有效驾照更是价值不菲。筑雅失踪,加上信用卡没有失窃,种种证据显示出一个不太妙的结论。他甚至无法说服自己筑雅是被调查局带走了不过抓走筑雅也没用,除非他们想知道最新的购物资讯,因为调查局不会偷走她的现金然后扔掉皮夹。

    他有敌人,而且还不少。万一筑雅被其中一个抓住,她肯定小命不保。她也许可以多活几天。用来当作对付他的筹码,但恐怕最后会只剩残肢碎块。在他的世界里。暴力是家常便饭,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金钱与性命。他在这个世界里如鱼得水,在这门生意中出类拔萃,

    但现在一想到甜美、傻气的筑雅会遭到强暴凌虐,他就觉得内脏翻腾。

    他召集所有手下来阁楼集合,只有在这里他才能确认没人监视。奥多不是浪得虚名,所以瑞斐欣然接受种种花俏的保全措施,全力防堵调查局窃听。“一定有人看到什么。图书馆每个出入口都有摄影机吧”他问奥多。

    “应该有,不过天晓得他们用哪种保全系统。哪有人会想去图书馆闯空门我会尽力去查。”

    弄来搜索令简直是天方夜谭根本没人提这种蠢建议。打电话报警别笑掉大牙了。警察会打著合法侦察的招牌来探头探脑,而且前提是他们会采取任何行动。瑞斐不想白费时间;他要用自己的办法解决。他会找出谁绑走了筑雅,然后倾尽全力让他死得很难看。

    “也许她发现皮夹不见了,所以到处去找。”海克猜测。

    “笨蛋,”欧玛嘲弄。“那她为什么不接手机”

    “也许是有人抢了她的皮包,她追上去然后迷路了。”海克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从他黑眼中悲伤的神情看得出来,他知道没用,但还是忍不住提出种种可能,盼望事情不像他们想的那样。

    “她不会去追的,”欧玛说。“她上车的时候绊到脚,走路一跛一跛的,怎么追得上而且,如果有人抢了她的皮包,她一定会大声尖叫,闹得天翻地覆,图书馆里所有人都会知道。”

    “抓走她的人一定很老练,”奥多说。一看到她出来,就一手搂著她的肩膀装出和她很熟的样子,另一手却用枪顶著她的腰。她不得不安静乖乖跟他走。

    如果她在图书馆外面被绑,那么摄影机一定什么也没拍到,瑞斐想,接著才想通这些根本无关紧要。不管是谁绑走筑雅,一定会设法让他知道,因为他们不会平白无故抓走她。光是抓走、杀死她一点意义也没有,也许犯人很快会联络,勒索金钱或其他东西。他狂怒地想,犯人是否知道他雇用杀手的目的,也知道他就是幕后主谋。他相当肯定没有别的可能。就算有人知道,就算是为了报复而杀死筑雅,犯人一定会让他知道,否则这么做没有意义。

    “不用调查图书馆的保全系统了,”他沉重地说。“抓走她的人一定会联络。”不管筑雅是死是活,他们一定会联络。在那之前,他只能等。

    瑞斐无法继续站在手下面前,他骤然转身离开客厅,沿著走廊去到她的房间。他推开门,踏进门口一步,接著匆然停下脚步,仿佛撞上一道隐形的墙。她的气息如此强烈。他几乎伸手就能摸到。空气中飘散著她的香水味。电视像平常一样开著,购物专家喜孜孜的语调让他想起聒噪的鸟儿。她的电脑开著,她从来不关机,虽然萤幕一片漆黑,但电源灯亮著,只要按一个键电脑就会醒过来。衣物间的门没关好,里面的灯亮著,能清楚看到她那一大堆乱糟糟的衣服。五斗柜上四散著人造珠宝饰品。

    筑雅像喜雀一样,喜欢闪亮炫丽的东西。她粗心、草率,像孩子般兴高采烈。她不该惨死在那人的手里,对他们而言她毫无价值。

    他的视线模糊,他惊愕地察觉自己泪水盈眶。他不能让人看到这副孬样,于是他强迫自己走进房间,查看她的浴室,梳妆台上到处是化妆品,她的气味更浓了,种种女性用品的香味混杂在一起,香水沐浴胶、香氛蜡烛、乳液、发胶。筑雅热爱女性的种种装扮保养至少活著的时候是如此。

    他胸口像压著千斤大石,里面却空荡荡的。在强大的压力下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心跳也因为痛苦而变得艰难、沉重、缓慢。他从未体验过这种痛,仿佛永远无法止息。她走了。真不公平;他刚明白他爱她,却在第二天就失去了她。他怨恨她昨天表现出伤心,逼得他不得不真正看见她,怨恨她让他变得软弱,怨恨她就这样走了。去她的他自己也一样,竞然那么傻。

    筑雅半夜惊醒,重重喘著气,死命挣脱被单,仿佛那是绑住她的绳子。她猛地坐起来,惊恐地环视房间。街灯透进房间里,刚好够亮,让房里不至于一片漆黑,幸好如此,不然她一定会心脏病发作,虽然光线昏暗,但她能清楚看到没有别人在。感谢老天,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梦到了杀手。梦见他不知怎么查到她住在这家旅馆,他溜进房间,这一次,**过后,他真的要杀死她。她看不见他,但感觉到他就站在阴影里盯著她。因为在作梦,所以她知道只要醒著,他就不能对她下手,但不管她怎么死命睁开眼睛,她还是越来越困,直到抵挡不住睡魔她以前从没有过这种经验,梦见自己努力要清醒却又睡著醒来时发现他趴在她身上,身体结合,他的双手掐住她的喉咙。

    这时她终于真正醒来,乱挥乱打想挣脱梦魇,冰冷的恐慌牢牢钳制住她,让她全身恶寒。

    即使在梦中,即使知道他要杀她,他的动作依然感觉那么真实,她几乎快要**。完全清醒之后,尽管没人知道她多傻,她还是感觉到深深的愤怒与羞辱。筑雅下床到洗手台前喝水。

    她啪地点亮灯,望著惨淡日光灯下的自己。她一丝不挂,因为除了穿来的那一套她没有别的衣服。她把内衣手洗干净,挂起来晾干。

    通常她都会穿睡衣,是不是因为不习惯裸睡才会作恶梦那是恶梦没错。虽然明知没有别人,她还是从镜子里张望身后,好像以为他会突然出现。

    房间的摆设和一般旅馆没两样,洗手台和梳妆台位于房间后方的凹室,厕所和浴室另外隔起。房间没有后门;万一在这里遇袭,完全无路可逃。这个发现让她有股冲动,想立刻逃出去,但及时恢复理智。她在这里还算安全,就算运气真的背到不行,瑞斐这么快就发现帐户被掏空,而且还弄到图书馆的保全录影纪录、得知她目前的外貌,但是她采取了很多预防步骤,换了好几次计程车,步行时也刻意绕来绕去,他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一一查核,追踪她到这里。

    她可以等拿到钱,将头发剪短染色、买了新衣服和二手车之后再开始逃亡。她不可以惊慌失措。她只是被恶梦吓坏了,如此而已。

    虽然关上灯,但她再也睡不著。她不想又梦见他,不想让他接近,就算在潜意识里也一样。她睁眼躺在黑暗中,忍受著时间无比缓慢地爬过去,她的新人生随著曙光渐渐降临。过去都过去了,多想无益;她专注想著近在眼前的未来。她现在是大富婆了;也许可以买栋房子,属于她的房子。仔细想想,从来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的家,至少很久没有过了。

    天亮后,筑雅出门去找吃的。她饿坏了,昨天晚上她只吃了楼梯口贩卖机买来的饼乾和洋芋片,随便打发掉一餐。她找到一家小餐馆,客人多到她无法有自己的桌子,只能站著等吧台的位子。她终于等到座位了,挤在两个彪形大汉中间,看他们的样子不是建筑工人就是卡车司机。她避免眼神接触,他们也都没开口,一心一意大快朵颐。

    她点了热狗、煎蛋和吐司,以前和瑞斐在一起时她绝不这么会吃,因为生怕会多长几盎司肥肉。一口咬下之后,筑雅完全忘记时间,沉醉在长久以来第一顿大餐里,她已经想不起来多久没放怀吃喝了。认识瑞斐之前就已经如此,所以应该有好多年了吧。她好多年没痛快吃一餐饭了。

    都是男人害的。她现在不需要男人了。她有钱,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终于,她不只肚子饱饱,心里也畅快踏实地回到旅馆。银行快开门了。她坐在寒酸的小房间里等到九点十五分才打开黑莓机,手机立刻传来有留言的警示,她置之不理,直接登入帐户。没有。钱还没有入帐。转帐应该是银行最先处理的工作才对。根本没必要察看堪萨斯的帐户,因为时区不同,他们至少要再等一个钟头才会上班,到时才能期望有所进展。

    出了什么问题吗一股寒意窜过背脊。瑞斐绝对无法以合法手段阻止这笔钱汇出,但非法手段呢别傻了,就算瑞斐立刻发现异状,难不成他能拿枪抵著银行经理的头,命令他阻止转帐

    他就算买东西也不会开支票,他都以信用卡付款。瑞斐几乎从不开支票,就连付水电帐单也一样。奥多提醒过他不要用转帐卡,因为帐号万一被盗取,他的存款会被偷光,所以瑞斐用最老派的方法付帐单,不过他不必亲自处理。他台面上的会计师会替他打点。

    她几乎可以确信瑞斐还没发现。

    十分钟后她重新登入。这次帐户里显示余额十万元整。

    筑雅一放心整个人都软了,她往后倒在床上,将黑莓机紧紧抱在胸前。她又看了看数字大笑起来。入帐了,这笔钱全是她的了,一分一毫不少。

    她得快点出门,不然赶不上发廊的预约。她跳下床打电话叫计程车,将房间钥匙和小费留在床头桌上,出去等计程车。

    她走进银行,要求结束帐户,她填好表格、出示证件之后,要求以现金方式领回十万圆。这时状况开始走下坡。红发中年女行员停下手边的工作,抬头隔著柜台看筑雅,好像很困扰的样子。“我不确定是否可以这样做。”她满怀歉意地说。“通常客人结束帐户时都会以银行本票方式领回。我们平常不会放那么多现金在行里。如果你事先通知,我们会特别多准备一些现金,但是我去请示一下经理、看看有没有办法。”

    筑雅硬吞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辛辣批评。银行里没有钱这是什么烂银行,居然没有现金为难行员也没用。说不定还会造成反效果,害她一毛钱也拿不到,于是她改口说:“很抱歉。突然出了太多事情我没有想清楚。”

    她没有说明到底突然出了什么事情,但道歉似乎有用,因为行员说:“也许可以想想办法。我马上回来。”

    行员走进另一间办公室,筑雅怒不可遏地想:她拿著十万元面额的银行本票有什么用只能再去开新帐户。她需要现金,无法追查的现金。

    她看看表,快赶不上发廊预约的时间了。她可以不去,上路之后再找家发廊处理,但她想先改头换面之后再去买车。也许她该给银行一点时间,剪完头发再回来,这样虽然能多拿到一点现金,但行员会知道她换过发型,这样很容易被瑞斐抓到。

    不行。她必须调整计划。好吧,她必须给银行准备现金的时间,也许多待一天拜托,在依莉莎白多待一天,天晓得会有多危险

    不能冒那种险,她打定主意。一定要今天离开。

    她身

    ...
正文 第7节
    上的现金不多了,所以一定要拿到一点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需要十万元那么多,两万应该就够了,其他就拿银行本票吧。一万元就够买一辆可靠的车子让她上路去堪萨斯,剩下的一万够支付食宿了。开车到堪萨斯要多久两天三天这些现金绰绰有余。

    行员从办公室出来,从她愁眉不展的表情,筑雅看得出来银行没有十万元现金。“很抱歉,”她开口道歉,筑雅摇摇头。

    “没关系。可以给我两万元现金吗一万五也可以,其他就用本票好了。十万元太多了。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带那么多现金上路多危险。”

    行员的表情亮了起来。“我确定一万五没问题,可是我还是看看能不能给你两万”

    时间不够了。“我已经占用你太多时间,”筑雅说。“一万五就很好了。”

    “你确定只要一下子就好”

    “谢谢,可是不用麻烦了。”

    她终于拿到一万五千元现金,整整一百五十张百元大钞,剩下的金额换成银行本票。她没想到钱会这么大一包,她很庆幸没有拿到全部现金。要装那么多钱,她可能得买个小行李箱,那样太引人注目。至少一万五千元能放进皮包里。

    她还有几张表格要签,然后手续终于完成了。“非常感谢你的协助。”她说完看看表,匆匆离开银行。

    她抵达发廊时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设计师等得很不耐烦。她比比一头长鬈发说:“全部剪掉,我要直顺的发型,还要把颜色染深。”设计师立刻开心起来。所有设计师都一样,最爱剪长发,做大幅度造型变化。

    一个半小时后,她走出发廊,摇身一变成为棕发女郎,发型前卫,头顶的发丝有立起。这个发型很个性鲜明,她爱死了。她整张脸都不一样了,变得比较有力、骨架更明显。她不是卢筑雅,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对任何人低头的女人。

    她得想个新名字来搭配新的自己。她迟早得弄张新驾照,但现在还不用烦恼。眼前,她最需要的是车。

    五个多钟头后,她进入宾州州界往西前进。她的车是一辆栗色丰田佳美,样子不太美观,车身有些锈蚀,保险杆被撞得凹凹凸凸,但轮胎很稳固,引擎运作也算顺畅。

    很快她就可以开凯迪拉克,甚至宾士。两天后她就能抵达堪萨斯,之后要去哪里天知道。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沙瑞斐滚一边去吧。

    第9章

    瑞斐看到银行的电话号码,差点决定不接了。他彻夜未眠,靠咖啡和焦虑撑到现在,但一个又一个钟头过去了,绑走筑雅的人一直都没联络。就算他还抱著一丝希望,现在也破灭了,歹徒要的不是赎金或交换条件。

    “我是沙瑞斐,”他粗声说。“什么事”

    “沙先生,我是银行”

    “我知道你是银行的人,我看到来电显示了。”他只希望对方切入重点说完然后挂断。他今天没心情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筑雅很可能已经死于非命,而他甚至不能哀悼,因为他不能在手下面前显露软弱。

    “呃是,好。敝行昨天发过电子邮件,通知转帐已经完成,但我想追踪一下后续状况,顺便”

    “转帐”瑞斐虽然累了,但不至于累到不留神。他坐正,对奥多弹弹手指,比此他卧房的电话。“什么转帐”

    奥多走进卧房,几秒后电话中栖来他拿起话筒的喀答轻响。

    “呃有一笔钱从你的帐户转到巴小姐的帐户。呃那个帐户用的名字是卢筑雅。”

    “那又怎样”他以为他不知道筑雅的真名她用假姓他没意见。他怎么会反对他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姓那么难听。“我昨天没有转帐。”

    行员的声音明显多了一抹担忧。栗子网  www.lizi.tw“昨天下午有一笔相当大的金额转出,虽然转帐要求确认来自你的ip位址,并用你的密码登入,但是因为金额很不寻常,根据规定,我们发了一封邮件通知这笔转帐。今天早上我发现,昨天下午这笔金额从巴小姐的帐户全数转出,所以我亲自打电话来”

    “我昨天没有转帐去她的户头”瑞斐大吼著起身走进卧房,奥多已经坐在瑞斐的手提电脑前察看他的电子邮件。昨天发生太多事情,瑞斐根本无暇处理那种琐事。

    奥多飞快浏览邮件之后,抬头对瑞斐摇头。“没有银行的邮件。”

    “我没有收到邮件。”瑞斐爆怒地说。“如果有收到,我一定会打电话过去,因为我昨天没有转帐。到底多少钱”

    “呃两百一十万。”

    瑞斐觉得头快爆炸了。“什么”怎么会这样绑走筑雅的人强迫她交出帐户里的钱但一开始是谁把钱转进她的帐户筑雅不知道他的密码,他可从没写下来、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就算她拿到了,也只会以为那是他的手机号码。

    “呃”

    “你再呃一次试试看,我一定会钻进电话里扭断你的头。”瑞斐厉声说。“我昨天没有转帐,更别说转出两百万了,我也没收到他妈的电子邮件。快把钱放回我的帐户里”

    “没、没办法。”行员结巴著。瑞斐几乎听得见他硬吞下一个呃。“转帐要求来自你的ip位址,并使用你的密码,而且如我之前所说,这笔钱昨天下午转出了。本行已经无权掌控这笔金额。”

    “有人抢了我的钱,我才不管银行有没有权利掌控个屁。你们让人偷走我的钱,最好给我快点找回来。”

    “没办法,沙先生。法律上,银行无计可施”

    “这笔钱不可能是从我的电脑转出去的,因为我没有转帐,少跟我扯法律”

    奥多脸上出现一个奇特的表情。他猛地站起来离开卧房,留下瑞斐对电话大呼小叫。不到一分钟,他带著筑雅的笔记电脑回来。他将电脑放在瑞斐的电脑旁,拔下网路线连上筑雅的电脑。接著他开启她的邮件收发程式浏览起来。她有二十封新邮件,大多是线上购物网站寄来的垃圾信,所以不用多久就看完了。奥多停止卷动页面,指著萤幕上。

    “等一下。”瑞斐对电话说,接著弯腰看奥多指的地方。奥多开启邮件,果然是银行发出的那封。他的邮件怎么会跑到筑雅的电脑里

    “找到你们发的邮件了。”他怒吼。“你们寄到我女朋友那里去了。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我可以担保,沙先生,这封邮件是寄到你在帐户资料中所指定的信箱。”“我亲自设定的,绝不可能用我女朋友的信箱,我是指定我的。”

    “无论如何,你的资料中目前是这个信箱,而且是以你的密码进行修改,我们不得不认定那是你希望进行的变更。”

    “我告诉你,我没有”瑞斐呼吸粗重地停住,开始意识到一个恐怖的可能。尽管直觉不对劲,他的大脑却自动排除这个想法。筑雅不懂电脑,顶多只会网路购物,就连那么简单的程序,奥多都得教她好几遍,她才明白只要依照萤幕上的指示进行就好。她认定在网路上买东西应该和在店里一样。

    瑞斐记得她不停困惑地嚷嚷:“一点道理也没有”难道这样的女人有办法侵入他的帐户,将他所有现金几乎全转入她的帐户,然后立刻五鬼搬运去天知道什么地方他所认识的筑雅没有那种能力,也绝对想不出这种主意。

    她看待金钱的态度简直像小孩一样。她从不开口要钱。在她眼中,只要有信用卡或支票簿就等于有钱。如果他没有亲自追踪她的帐目,她一定会到处欠债,因为她从不留意银行里有多少钱。栗子小说    m.lizi.tw

    要接受这个可能,等于接受她愚弄他、愚弄大家整整两年的时间。他的自尊心强烈抗拒,因为他不可能被愚弄,他可是堂堂的沙瑞斐,企图愚弄他的人最后都带著满肚子懊悔上西天。他不信任任何人。他彻底调查过筑雅,他派人跟踪她,随时派人检查。她不曾说出或做出让人起疑的事,他认定她就是那个样子,甜美、没大脑。

    “我再打给你。”他对行员突兀地说完后挂断。他眼神严厉地看著奥多,对方也看著他“告诉我怎么会这样。告诉我,怎么会有人侵入我的帐户,偷走该死的两百万。”

    “一定是内贼。”奥多说著点选电脑的浏览记录,那里清楚显示出有人用筑雅的电脑上过银行网站。“在接收端那里,你和她的电脑会显示相同的ip位址,因为是从相同的路由器发出。如果她弄到你的密码,那么,对银行而言,这笔钱是你转出去的。”

    “我没有给她密码。”瑞斐大吼。“我也从没写下来过。”就连奥多都不知道密码。

    “她还是有办法弄到。”奥多点破,脸上不露出任何表情。“如果你登入的时候她在旁边,很可能她注意观察你的动作,猜出你按了哪些键。”

    “我们谈的可是筑雅她连水龙头都不太会开。”好吧,这句话有点夸张,但她的确不是什么天才。

    “那么多钱是很大的诱因,证据就在这里。”奥多点点萤幕。“我认为她不是被绑架,而是卷款潜逃了。”

    瑞斐呆站著,愤怒与屈辱在心中燃烧。他让自己在乎她,而那个贱女人竟然把他当笨蛋耍。他不该放下防备,不该让自己相信她对他有丝毫真心,一刻也不应该。她一定是天下最了不起的演员,整整两年没露出一丝破绽,前天还哭得那么逼真。他竟然上当了,这才是最让他痛苦的一点,感觉像被强酸侵蚀。他彻头彻尾的上当了,像傻瓜一样让自己相信她真的爱他,可恶,甚至还以为他爱上了她。

    她必须付出代价。不管要花多少金钱时间,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他冷冷说。他想亲手将她撕成碎片,但他早就学会不可以亲自动手,如此一来,就算是他下的令,也还有否认的空间。不用亲自动手,只要确定她死掉就好。他也许会遗憾不能痛快地亲自讨回公道,但复仇的滋味几乎一样美好,他很清楚该怎么做。

    接到沙瑞斐的工作通知后,杀手等了三天才联络。他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想休息一下,他是自由工作者,又不是那个混蛋的喽啰。不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沙瑞斐都得等。

    他对这件工作抱持怀疑;距离他和筑雅共度午后时光才没多久。也许沙瑞斐后悔不该答应,觉得他的男子气概受了一点伤。不只一点,但杀手不认为沙瑞斐发现实情了。筑雅很厉害,她会守口如瓶,绝不会让他知道她从中得到多大的欢愉。

    于是他耐心等候、观察。他依然对沙瑞斐的大计划很好奇。虽然他没有多少美德,倒是有用不完的耐性。从沙瑞斐本人和喽啰的脸上,他看得出来事有蹊跷。杀手好几次观察他出入的情形,看得出来他心情极度恶劣。

    当他决定沙瑞斐等得够久了,他先去大都会博物馆享受片刻悠闲,那是全纽约他最喜欢的地方。他不介意观光客和叽叽喳喳的儿童;光是那些展览品本身就值回票价。参观完之后,他站在宽敞的阶梯上上打电话。

    “来阁楼见我。”沙瑞斐命令。“你多久能到”

    “我就在附近,”杀手镇定地说。“今天天气真好。三十分钟内来毕士达露台。”他挂断电话后,关掉手机电源放进口袋。沙瑞斐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布置圈套,更何况毕士达露台是公众场所,到处都是观光客和一般市民,而且是开放空间,他的逃亡路线不会受限制。就算沙瑞斐想到要派人追踪他,他也可以快速消失在中央公园深处。

    他不确定沙瑞斐在哪里,说不定根本无法在三十分钟内赶到。不过,对他本人而言,只要舒服地散个步就能抵达毕士达露台。如果沙瑞斐在家,那么他的时间相当充裕。如果他在城市另一头那就难了。假如真的很要紧,他一定会再联络。

    杀手喜欢为难那个混蛋,就连这种小地方也不放过。有机会寻开心就玩一场,于是他一方面服从小心为上的本能,另一方面则不时逗逗沙瑞斐。

    他走进中央公园,停下来买支冰淇淋甜筒。虽然他相当熟悉中央公园,但还是买了一份地图,花上几分钟仔细研究,因为他想先弄清楚路线,万一要逃才知道往哪跑。他将地图拿在手里,知道沙瑞斐一定会看到,他会因此认定杀手不住在当地、不熟悉公园的地形。这个想法对了一半,因为他不真正住在任何地方,他在不同的地方待上长短不一的时间,目前他住的地方正好是沙瑞斐家楼下。

    过了两分钟,他终于看到沙瑞斐过来,身后跟著三个手下。杀手仔细观察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沙瑞斐的手下他大多认得出来,所以不必单靠对方的动作判断是否可以接近。没有人无谓逗留,也没有人刻意隐藏形迹。终于,他从藏身处走出来,边吃甜筒边上前。

    沙瑞斐不耐烦地看著表,一抬头正好看到杀手。“你迟到了。”他戾怒地说,示意手下后退。

    “买冰淇淋的地方人太多。”杀手懒洋洋地说。“什么事”

    沙瑞斐四下张望,从口袋里拿出老式收音机打开。音量很大,沙瑞斐得靠近一步,杀手才听得见他说话。

    “四天前,筑雅偷走两百万元跑了。我要你找到她,摆平这件事。永远摆平。”

    融化的冰淇淋流下甜筒,杀手用舌头接住,掩饰惊讶的反应。“你确定她好像没什么头脑的样子不过我想这件事就是明证,对吧”

    “我确定。”沙瑞斐皮笑肉不笑地说。“没错,在蠢事排行榜上,污走我的钱绝对是第一名。”

    第10章

    千万别惹聪明的女人。

    根据她挑选的时机推断,他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被沙瑞斐打赏给别人这件事,筑雅不止生气,她火大极了。这个意思不只是“我要离开你”这么简单,而是“我要离开你,去死吧,混蛋”她这种作法绝对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他觉得有些好笑,又舔了一下冰淇淋。他比较想为她鼓掌,而不是去猎杀她。不过,工作就是工作。“出个好价钱,”他慢吞吞地说。“对你而言,这件事值多少”在谈好条件前,他无法决定要不要接这份工作。

    沙瑞斐四下张望,将收音机的音量转得更大。路过的人不满地瞪他,但是他不为所动。“她偷走的同样数目。”

    两百万,嗯这下状况截然不同了。他得仔细考虑,但又不希望沙瑞斐找别人摆平这个问题。如果他不接,这段拖延的时问至少能让筑雅更有机会销声匿迹,这个想法让他很满意。他不必欣赏每个客户,但对沙瑞斐他只有轻蔑。

    “预付一半,”杀手说。“我会通知你汇到哪里。”他将没吃完的甜筒扔进旁边的垃圾箱后漫步离开,他的态度很轻松,但随时眼观四方。他看到一个人,几乎可以肯定是联邦探员,那身西装领带在这里显得很突兀,他停下来绑鞋带,但脸一直略略朝著沙瑞斐的方向。这一定是负责追踪沙瑞斐的人,正急著要追上去。

    杀手不太担心。他和沙瑞斐会面历时不到一分钟,跟踪的探员来不及赶去偷拍。探员抵达现场时,会面早已结束,他也扬长而去。他穿过拱桥,走进树木浓密的步道,那里有很多地方可躲。天气又热又闷,气温逼近华氏九十度,但是在树荫下还算凉爽,一阵淡淡的微风舒服地吹在身上。

    他刻意不去想那份工作,等一下有得是时间,等确定没人跟踪后可以好整以暇地想。出于习惯,他非常专注在眼前的状况,警戒四周的变化,留心是否有人从背后接近,确认有哪些可随机应变的逃生路线。时时留意细处使他活到现在,没必要改变这个习惯。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即时发现第二个跟踪的人。这个人穿著牛仔裤和慢跑鞋,不是之前追踪沙瑞斐的探员。

    杀手镇定地分析局势。虽然这个人打扮休闲,并不代表他不是调查局的人,只代表他准备充分。调查局会跟踪是因为他刚才和沙瑞斐见过面,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他们很可能要清查所有和他有接触的人。那个人也可能是沙瑞斐的喽啰,天晓得为什么跟踪他。也许沙瑞斐不爽被叫到公园来,于是决定用拳脚纠正一下他的态度如果真是这样,他恐怕得多派几个人。或许他想知道杀手住在哪里,理论上知道得越多越好。

    他维持稳定的步伐。前面好像有个大转弯,那个人的视线会被树木遮住大约他评估与对方的距离七秒钟左右,这样就够了。对方一定也发现前方有盲点,因为他突然加快脚步、杀手没有跟著加快,那样会被看穿他发现有人跟踪。他已经快到了,无所谓,不过时间被缩短成了五秒。

    他绕过转弯,一转身脱下白色上衣,在手里捏成一团假装是毛巾,接著瞬间换成稳定的小跑步,装成慢跑的样子再次绕过转弯,朝来路跑过去。

    他跑过时,跟踪的人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匆匆走过转弯,想重新找到他。

    慢慢找吧,他想著,跑出路面,钻进浓密的树木中。公园里有成百上千个打赤膊的人在慢跑,他只是其中之一。他的深灰色长裤乍看之下很像运动裤,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唯一的破绽是他的鞋,哪有人会穿著名牌皮鞋慢跑虽然他这么做了,但他不建议尝试。

    他跑了一百码左右,停下来穿好上衣。闷热的空气让他满身是汗,衣服一穿上就黏住,但他的呼吸很正常,没有加速。他踏著轻松的步伐,悠闲走出公园。

    “有拍到会面的状况吗”高瑞克问,听到回答时表情很镇定。

    蒋浩维很钦佩高探员的大度。他没有说:“你至少该拍到会面的状况吧”而且口气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大部分的资深探员会借题发挥找麻烦,但高探员不会。他总是很公道,就算结果不如期望也一样。

    他们没料到沙瑞斐会走去任何地方,更别说是中央公园。守在街上的探员察觉他没有要上车时,他和跟班早巳走了半条街。虽然他连忙赶上,一路没遇到什么阻碍,但要过马路时灯号正好变了,他不得不停下来等。结果,探员还来不及赶到,会面已经结束了,他只能大略描述和沙瑞斐见面的人,可惜没什么用。那一带至少有十万个符合“身高大约六呎一吋,两百磅,黑色短发”外型的人,可能还不止。

    “我认为他就是在阳台上和情妇偷情的人。”挂断电话后高探员说。

    蒋探员也这么想。问题是,情妇呢她四天前离开后就失去踪影了。几个月前他们放弃跟踪她,他们的预算和人力都很有限,全部用来跟踪沙瑞斐本人比较有效益。更何况,她从来没有特异的举动,除了在阳台那一次。

    也许她会消失不只是分手那么单纯,说不定另有内情。沙瑞斐和手下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仿佛准备跟人干架。如果只是分手,沙瑞斐也许只是也许会不高兴。但对他的手下不会有影响。

    现在沙瑞斐去见的那个人,不久前才和他的女朋友在阳台上**。一定有问题,但

    ...
正文 第8节
    很可能是私人恩怨,他们对那种事情没兴趣。栗子网  www.lizi.tw除非他们能加以利用,否则沙瑞斐的感情生活是他自己的问题,不关他们的事。

    在纽约市,光是为人所知的街道监视摄影机就超过两千三百台,天晓得不为人知的还有多少、任何人走在纽约街头都很难不被摄影机拍到,所以他才这么小心,随时变换外型。就算不巧被拍到,他只要走进附近的建筑,出来时就会换上另一副容貌。就算有先进的分析设备,也要天大的好运才能再次追踪到他,他煞费苦心尽量不在国内引人注意,确保没人会费那种功夫去追查他。

    筑雅够聪明,一定也会换装易容,不用想也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她在哪里变装,又变成了什么模样。他大可问沙瑞斐有关筑雅失踪当天的行踪,但那样就不好玩了。不靠沙瑞斐的协助找出筑雅,这种游戏让他保持神智敏锐,就像用心算而不用计算机一样。

    他的电脑技巧相当不错,但这件工作不值得他冒险亲自入侵系统,坏处远大于好处。既然能从别的管道查出他想知道的资料,何苦冒险触动警戒很多事情都应验了那个千古不变的真理:人脉比能力重要刚好他认识一个在纽约市政府工作的人,这人欠他一个永远还不清的人情,而且可以存取保全摄影纪录。

    过去四天纽约市风平浪静只有天天上演的抢劫与谋杀。没有恐怖攻击,没有人骑脚踏车运送炸弹,没有任何轰轰烈烈的大事。因为没什么大事,谁都不会特别留意有人偷偷调出几天前的纪录。

    话说回来,既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接这份工作,花这么多心思值得吗

    当然值得。为了自娱,他想知道她怎么办到的。他甚至有点为她感到光荣;她丝毫不拖泥带水,浪费时间。沙瑞斐严重羞辱了她,第二天她立刻还以颜色。他知道她得解决多少银行的安全关卡,也知道时间必须抓得极准,因为他自己也玩过这一套。

    他很少会觉得这么有意思、这么与有荣焉,所以同时有这两种感觉的事实,让他觉得有点困惑。

    才怪。有些事情他从来不做,其中包括骗自己。他的感受来自于与她之间的化学作用,这点他承认但倘若他决定接这份工作,化学作用也保不住她的命。吸引力归吸引力,两百万就是两百万。

    他用抛弃式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对方操著浓浓的布鲁克林口音,简短地说声喂,他说:“我要请你帮个忙。”

    他没有报出身分,因为没有必要。对方顿了许久,接著说:“赛门。”

    “对。”他说。

    对方又顿了一下,接著说:“什么忙”

    对方没有任何打发或拖延的语气。他很清楚不会那样。“我需要街上摄影机的影像。”

    “及时影像”

    “不,四天前的纪录。我知道从哪里开始找。之后呢”从他的语气清楚听得出听天由命。之后,目标可能往任何方向移动,等他稍微了解筑雅的背景,会更能猜中她的动向。

    “什么时候要”

    “今晚。”

    “你可能得来我家。”

    “几点方便”他可以很为人著想。老实说,他刻意与人为善;一些小事费不了多大功夫,但这点小小的善意说不定有朝一日会成为生死存亡的关键。

    “九点左右。孩子那时候都睡了。”

    “我会准时到。”他挂断电话,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他几乎不费任何功夫就查出筑雅的本名叫巴安蒂。她不姓卢没什么奇怪,但巴这个姓倒有点出人意表。如果卢筑雅是她的本名那才真是怪事。一查到她的真名,他进入监理所网页查出她的驾照资料。要查出她的社会保险号码有点难,但不到一个钟头就解决了;接下来,她的人生像本书一样摊在他眼前。栗子网  www.lizi.tw

    她三十岁,出生在内布拉斯加,没结过婚,没有小孩。她父亲几年前过世了,母亲母亲则回到故乡,看来值得查查,不过筑雅那么聪明,应该不会去那里。但在那一带她会觉得安心,她可能会联络母亲。她还有一个哥哥,巴吉米,因为窃盗被判刑五年关在德州,目前已经服刑第三年。所以她不可能去找他帮忙。

    近亲只有这些:如果继续挖下去,应该还找得到叔伯阿姨、堂表亲戚,或许还能查出她高中时代的朋友。但筑雅感觉像匹孤狼,除了自己谁也不相信,凡事靠自己,从不依赖别人。

    他懂其中的道理。虽然算不上了不起的人生哲理,但至少不会让人失望。

    晚上九点整,他倚在对讲机上,不到几秒钟,那个布鲁克林腔的声音说:“喂”态度像接电话时一样。

    杀手说:“我是赛门sin。”对讲机哔一声打开大门。公寓在六楼,他不搭电梯而走楼梯上去。

    他接近时公寓门开著,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精瘦混血男子打手势要他进去。“咖啡”这句话既是打招呼也是询问。简寇特的本名叫夏穆,但他大半辈子都用寇特这个名字,因为小时候同学故意把他的名字叫成“瞎蒙”,从此有人叫他夏穆他都装作没听见。

    “不用了,谢谢。”

    “这边走。”

    寇特带路走进一间拥挤的卧房,他太太出现在厨房门口说:“不要耗太久,我十一点要上床。”赛门转头对她挤挤眼睛说:“我不介意。”她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少跟我甜言蜜语,我免疫了。”

    “也许你只对他的甜言蜜语免疫。”

    她哼一声转身回厨房。“要保密的话,就把门关上。”寇特拉过一张破旧的办公椅,椅垫的部位贴著宽胶带,迳自一屁股坐下去。

    “不是什么国家机密。”赛门说,他没说出口的“这次”在四周回荡。

    寇特扳扳手指,像即将挑战超难曲目的钢琴家。他开始输入指定,敲键盘的速度快到看不清楚。画面一闪而过。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看萤幕,低声自言自语所有电脑怪胎都有这种毛病接著继续下去。几分钟后他说。。“好啦,进去了。在哪”

    赛门告诉他公寓大楼的地址以及日期,接著一屁股坐在床尾,弯腰往前好看清楚画面。房间很小,他们几乎是肩并肩。

    监视录影带通常无聊得要命,除非刚好拍到色情或暴力镜头。他告诉寇特要找一个女人,留著一头又长又鬈的金发,这个描述多少有点帮助,没有金色长鬈发出现的画面都可以快转过去。终于,赛门看到她了。“那里。”寇特立刻按下暂停接著倒带。

    他看著筑雅走出公寓大楼,肩上背著一个鼓鼓的大皮包他敢用性命打赌,里面一定装著替换的衣服准备上车时绊了一下。寇特巧妙地输入指令,摄影机一台跳过一台紧追著不放,最后那辆车停在图书馆前。筑雅下车,脚步微跛地走进去,车子开走。

    赛门靠近萤幕,全神贯注盯著出口。她一定是在这里换装。她那头显眼的长发有很多办法可以解决,但她还要扔掉那件浅色外套。她要怎样混进纽约的人群中穿黑衣服,就这么简单。她会把头发往后梳,也许会塞进衣领里,或是戴某种兜帽。天气这么热,戴兜帽好像有点怪,但什么怪衣服都有人穿。

    他根据她的体型以及那个大皮包来寻找,特别留意穿黑衣服的人几乎每个人都穿黑衣服,以及把头发遮住或往后梳的女人。

    他很高兴这么快就发现她。“她在那里。”他说。

    寇特按下停止。“确定”

    “确定。”他熟悉那个身躯上的每道线条。小说站  www.xsz.tw他花了四个钟头亲吻爱抚每一寸肌肤。那的确是她,毫无疑问。她一点时间也没浪费;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她的司机可能还没找到地方停车呢。她的发色变深了,也许打湿过,而且往后梳平。她一身黑色打扮,脚步没有任何异常,她大步往前走,没有左顾右盼或提心吊胆。

    好女孩,他暗自赞赏。大胆果决、留意细节表现不错,筑雅。

    她给寇特添了不少麻烦。她步行穿过几条街,搭上一辆计程车,下车后她再步行一段,接著搭上另一辆计程车。她在市中心四处乱转了一阵,终于开进荷兰隧道,摄影机只能追到那里。但光是她走荷兰隧道而不走林肯隧道这件事,他已经从中得到许多线索。

    他要出动去打猎。筑雅也许很厉害但他更高竿。

    第11章

    筑雅大为光火,没想到把自己的钱从银行提出来竟然会这么难。

    开住堪萨斯的路上她就已经刻意放慢速度,因为她不想累过头而做出愚蠢的决定,或甚至把车子撞烂。她必须低调行事,用现金支付所有花费,在其他方面则尽量不引人注意。等两百万一到手,她会有无限的选择空间,但在那之前她处处受限。

    因为放慢速度,原本两天的车程拉长到三天,但是没关系,因为她心情很好。她很孤独,幸福的孤独,不用听别人使唤,可以随心所欲。她不用装成没大脑的蠢女人,不用随时笑脸迎人、隐藏愤怒或烦躁,甚至不能表现出太敏锐的幽默感。

    真可悲,整整两年她都不能听到笑话就笑出来。就算笑,也得先问一堆问题,表现得像是不懂笑点在哪里。瑞斐和他的喽啰说笑话时,花了更长的时间在笑她。混蛋。

    她再也不会让自己一副蠢相,因为她再也不用依赖男人。旅途中,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看到有意思的东西就停下来,买衣服的时候只考虑她想穿什么,不必顾及伪装的形象。她不再卖弄性感,买了舒适的全棉长裤、t恤、凉鞋,毕竟她得在盛夏酷暑中每天待在车上好几个钟头。

    记取纽泽西那家银行的教训,她明白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去领走两百万。那样只能拿到一些零头,其他又要换成银行本票。她手里已经有一张八万五的本票了,有跟没有一样。除非她要买天价的东西,否则根本不能用。她总不能买个一、两百元的东西,然后叫商店找八万四千八百元给她吧

    更何况带那么多钱上路也是个大麻烦。不能那样做。为了说服自己那是不可行的,上路后的第一天晚上,她认真用尺测量手中那叠百元钞的厚度。根据她的计算,一千元绑成一束的厚度是十分之一英吋,那么一万元就是一英吋。以此类推,十万元是十英吋,一百万是一百英吋,两百万会厚达两百英吋,也就是足足十六英尺,恐怕很难随身携带,更难掩人耳目。她等于大肆宣扬要人来抢。

    看来钱非得存在银行里不可,但她不想用银行本票开户留下文件记录。尽管法律规定银行不能透露任何消息给瑞斐,但不代表他弄不到,只是会很麻烦。他愿意忍受多少麻烦,端看他有多生气。他被偷走两百万就够火大了,更别说他的男子气概受到打击,换句话说,他可能愿意出双倍的代价来逮到她。这种报复方式也许太奢侈,但绝对令人满意。

    要中断文件记录,她一定得在某处将两百万元换成现金,然后尽速开往另一州重新开户,把钱藏进另一家银行。问题是,就算主人亲自提领,银行也不愿意交出两百万现金。

    想起依莉莎白市的银行需要时间准备现金,第二天筑雅特别停在伊利诺州,买了一支便宜的预付手机,启用后走出商店上车,打电话给堪萨斯州葛理森市的银行。车门牢牢锁好,冷气呼呼吹送,她打电话去银行,表明要找负责处理关闭帐户事宜的人。

    “请稍候,我为你转接裴太太。”

    不久之后,电话传来喀哩一声,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我是裴珍妮,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我的名字叫巴安蒂。”说出自己痛恨的名字让她全身都不对劲。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永远抛弃这个名字。“我在你们银行有个户头,我想结束掉。”

    “真遗憾,巴小姐。我们的服务有什么不周到吗,还是”

    “不是,不是那样,我打算搬去别的地方。”

    “这样啊。我们实在不想失去一位客人,但人生变化难料,对吧如果你可以亲自来一趟,我会帮你准备好文件。”

    “我明天下午会到。”筑雅估计车程,希望不会错得太离谱。“问题是,帐户里的金额很大,我希望以现金方式全部领出来。”

    裴太太沉默了一下,接著说:“你知道帐号吗”

    筑雅念出帐号,听著裴太太敲键盘调出她的帐户资料。长长停顿之后,裴太太说:“巴小姐,为了你自身的安全考量,我真的、真的不建议你携带这么多现金。”

    “我明白很困难,”筑雅说。“但没办法。我急需这笔现金。我事先打电话通知,就是为了方便你们准备。”

    裴太太叹息。“非常抱歉,但我们必须先查证你的身分,才能调度这么多现金。”

    筑雅拚命耐住性子,她以前受过太多粗鲁对待,所以很难对裴太太发飙,她只是尽忠职守、遵循银行的规定。但她压抑不住叹息。“我明白。我明天下午会过去,会不会时间太晚领不到钱”

    “其实是太早。我们是家小银行,我们每星期只向联邦储备银行申请一次现金。出纳组长每星期三提出申请,所以我们昨天才申请过。她要到下星期三才会再次申请。”

    筑雅想用头撞方向盘。“这么大的金额,不能提出特别申请吗”

    “恐怕会需要特别授权。”

    她迅速评估情势。“提出申请之后,多久才拿得到钱隔天”

    裴太太又迟疑了一下。“如果你亲自来一趟,我会很乐意和你商量,但我真的不能在电话中透露这种资料。”

    她还是不能怪裴太太,她又不知道她是谁,不得不提防筑雅很可能打算抢银行,因此想查出银行现金最多的时候。

    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如预期。她不但不能拿著现金销声匿迹,看来还得在葛理森逗留至少一个星期。葛理森是个小地方,记忆中那里只有一家小旅馆,要逮到她简直是瓮中捉鳖。

    不过她可以降低风险,例如在葛理森方圆百哩内移动,每个地方都只停留一晚。没想到会这么麻烦,但如果想中断文件记录,这事迟早得要面对,她宁愿先解决,以免夜长梦多。

    “我明白,”她说。“我知道会有问题。我明天下午会过去。”

    “希望能顺利解决。”裴太太说,筑雅认为那只是银行客气的说法,其实她想说的是希望你头脑清醒过来。

    第二天她赶到银行时,还有二十分钟就要关门了;她算错了车程,因此不得不凌晨四点起床,一路上都不休息。她累了,连开三天的车让她头昏脑胀,更别说有多疲倦。她的头发乱鬈乱翘,因为早上没时间将烫过的痕迹吹直,不过至少鬈发让她不至于和驾照上的照片差太多。万一银行不相信她真是她所说的人,她无法想像到时会惹出多大的麻烦。她要怎么证明她的身分请瑞斐写封介绍信作梦吧

    没想到她狼狈的模样反而为她加分。裴太太的打扮像是古早连续剧里的坏女人,但眼神很和善,大垫肩套装下有一颗慈爱的心。筑雅编出一套赚人热泪的故事,谎称被家暴前夫纠缠,可惜故事再感人也没用。银行经理的母亲昨晚骤逝,他必须连夜赶往奥勒冈州,葬礼结束之后才会回来。大家都不想打扰他,但也没有人想负重任,申请这么不寻常的大笔款项。

    老天帮帮忙,筑雅绝望地想,她为什么不选问全国都有分行的大银行,他们说不定每天都申请现金,说不定还一天申请好几次,为何偏偏选这种乡下小银行这里的居民人数不到三千呢

    她可以开车去大城市。例如堪萨斯市。开立另一个帐户。以转帐方式将钱移到那里,但大城市里有太多贩毒交易在流通,瑞斐在这种地方比较有影响力。虽然可以快点拿到钱,但拿钱时风险会更高。

    更何况现在是星期五下午,最快星期一才能开户。就算一开户立刻转帐,可能也要等第二天才会入帐。如此一来,要等到星期二才能领钱,而且银行一天之内可能拿不出这么多现金。保守估计,最快要到星期三才能从另一家银行拿到现金,而在这里则还要多等两天,星期五才能拿到钱。

    她只能选择耽搁两天或是冒险。两个选项都不怎么理想,但没有其他办法了。改变困境唯一的可能就是银行经理的母亲周末下葬,他星期一回来上班,可惜机率太低。

    “我大概会多待几天,”她疲惫无力地微笑。“可以推荐一家好旅馆吗还是说我该去下一个镇”

    她势必需要三样东西:现金、汽车、手机。聪明如她,很可能在不太远的地方偷偷开了帐户,所以可以假定她有现金。至于汽车,她会在哪里买车不可能在纽约;最后被拍到时,她坐著计程车经由荷兰隧道进入纽泽西州。在别的州买车比较合理,他会在纽泽西查一下。不会太远,她不会浪费现金搭计程车去很远的地方。

    她也不会买全新的车子;她一定会努力不引人注意,也就是说,她会买二手车,状况不错但外型普通。

    他入侵监理处网站,复制出她的纽约驾照。土生土长的纽约人可能没有驾照,甚至根本不会开车,因为大众交通工具太便利。但在他的经验中,外地来的人通常会定期换照。弄到照片之后,他用电脑进行处理,将她的头发变短、颜色加深。接著他将图片列印出来,上街活动活动的时候到了,他需要照片供人指认。

    星期一他顺利查到经销商,花了一百大洋问出车款、车型,外加车牌号码。纽泽西州发给两面车牌,车辆前后都必须挂上,不肖份子会偷走前车牌贩卖,因为有些人只需要后车牌,只求不会因为完全没有车牌而在路上被警察拦下,还有些人不打算在纽泽西长住。很难想像有多少人路过纽泽西,又有多少人刚好只需要一面车牌。一离开州界之后,聪明人就会不停换车牌,让电脑里的纪录永远慢一步。

    手机就此较难查了。她可以买预付式手机,这样就不用留下姓名。可恶,说不定遇到瓶颈了。

    只剩下国税局这条路。

    和一般人一样,他也不喜欢招惹国税局,但只有透过税捐机构才能查出筑雅将钱弄到哪里去了。任何超过一万元的现金转帐都必须通报国税局,所以他的金钱出入都化整为零,而且全转到国外的帐户。处理钱最麻顶了。

    国税局的电脑系统烂得可以,他运气不错,但对筑雅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星期二,他查出她将两百万元转帐到堪萨斯州葛理森市的一间银行。

    第12章

    筑雅想,如果人真的会因无聊而死,那她恐怕活不到拿钱的时候了。当初就是因为不想住在葛理森这样的地方,她才会离开故乡,一路打拚去到纽约市。她生长在小城镇,那种生活不适合她。

    不是因为人的问题。小镇居民通常很善良,只是有点爱管闲事。她在纽约的生活也没多五光十色、夜夜笙歌瑞斐不是名流,除非有黑道名流这种类别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房间里,至

    ...
正文 第9节
    少那个房间非常舒服。小说站  www.xsz.tw和瑞斐在一起时,她不能去戏院或电影院,但第四台有付费电影。她星期五晚上住在破烂的葛理森旅馆,寒酸的房间里连付费频道都没有,可真符合那个没有创意的旅馆名字。而且她也不能去看电影,因为葛理森没有电影院,其他设也不怎么样。

    整个镇只有一家小咖啡馆、一家速食餐厅,里面打工的青少年一脸无聊的样子。要逛街的话,那里只有五金行、饲料行、农具行,以及一元商店。需要大采购的时候,镇民要开上三十哩车程,去隔壁镇的渥尔玛量贩店。那可是风光盛事。

    她还记得从前去渥尔玛是件多了不得的大事,因为她大多在那里买衣服。如果能存到钱去席尔斯百货买东西,她就会觉得像在第五大道名店采购一样脸上有光。

    没想到她会又穿上在渥尔玛买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她在银行里有两百万元,她知道很快就能买得起任何想穿的衣服。可是又得住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她觉得快发疯了。就算她在纽约整天无所事事,但假使她想要,那里什么都有。

    她越来越紧张不安。等待的煎熬仿佛在刮她的皮肤。她在葛里森只住了一夜就退房,接著她开了三十哩的车,来到一个有商场的小镇,仔细一想,她决定继续开往下一个镇。离葛里森越远越难找到她。

    第二天,她退房之后继续往前开。

    接下来三天她都在重复同样的作法。她的家当全装在一个便宜的行李箱里,因为每到一个地方都只过一夜,所以根本就懒得打开,这种生活让她打从骨子里觉得厌烦。自从离开那个所谓的家,她所做的每个决定都著眼于一个目标,也就是拥有金钱、安定、家。她现在有钱了,虽然还拿不到。家她甚至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连行李箱都来不及开。她以前虽然有地方住,但那里不属于她,没有一个能让她归属、放下防备的地方。也许“家”与“安定”是一体两面无论如何,她知道她还没找到。

    她满怀期待,等著开始过像样的日子。

    星期三,她发现自己开车绕著葛里森打转,感觉像在脱水机里。眼前没有任何风光,只有长满夏日绿草的无尽绵延平地,以及头顶的蔚蓝苍穹。路上没有多少车,i一70州际公路在遥远的北方,在这种农业小镇,路上开车的都是当地人,而本来就没什么人住在这里。

    也许是因为镇日独处太久,或者是因为空荡荡的道路代表就算恍神也不会有严重后果,于是无事可做的她开始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不安。那种感觉只能解释成不安。她一定不知道在哪里犯了什么错。

    她在脑中跑过她所采取的每个步骤并加以检视。她努力思考有没有任何会出错的地方,她只想到不该转那么多钱去依莉莎白,以及不该在这一带逗留这么久,除此之外一片空白。话说回来,留在葛里森这么久会不会反而更危险

    她是否太过确信瑞斐不会去报警她不这么认为。瑞斐会想用他的办法教训她,所以不可能报警。她也揣测瑞斐一辈子都住在洛杉矶、纽约这种大城市,不可能知道如何在美国中部追踪她。这里是她的地盘,不是他的。万一她错了呢

    万一他雇人来追她呢

    一阵寒颤窜过全身。这就是她的漏洞。瑞斐不会亲自追杀她,也不会派手下离开纽约的水泥丛林。她偷走他两百万元、重创他的自尊、把他新发现的“爱情”扔回他脸上。对他而言,最后两个理由比第一个更严重。受到这么大的屈辱,他一定会雇用高手中的高手。

    而最高段的就是他。

    她的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她连忙将车停在路边,抓著方向盘奋力抵抗惊慌。她不能慌她没有时间可浪费。她一定要想清楚。栗子网  www.lizi.tw

    好吧。如果没有搜索令,银行不会将她的帐户资料透露给任何人,不用想也知道,瑞斐不可能弄到搜索令。但是如果入侵银行电脑呢杀手靠追踪目标营生,他是那一行的佼佼者,不然也不会收费这么高昂。他必须出手绝不落空才能赚到钱。由此推想,如果不是他本身很擅长侵入所谓安全的电脑系统,就是他认识这样的人。

    筑雅深吸一口气憋住几秒,重复几次让心跳慢下来。仔细想、仔细想。

    要入侵银行,他得先知道是哪家银行,可恶,他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因为他知道瑞斐用哪家银行。不然他也可以入侵国税局的系统,因为转帐金额超过一万元就必须通报国税局,她以前读到过,国税局的电脑系统不怎么高明。照这么想,瑞斐的银行是全国级的大银行,有几十亿的资产,可想而知,他们的电脑系统一定有最完善的保全。

    她漫无目的地开车乱晃、茫然望著原野蓝天时,他很可能已经追查到银行转帐纪录,守在葛里森等她自投罗网。

    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抛下这两百万元,不要冒进。她身上还有依莉莎白银行开的八万五千元本票,不至于山穷水尽。

    不过,只要她一将钱存入,一定又会有该死的转帐报告,等于直接将他带去她存钱的银行。

    但银行和国税局的连线一定有空档,就算很短也好。银行本票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立即承兑。她需要到大城市,用本票在全国级大型银行开户。先行通知她将汇入两百万元,然后安排至少先领到一部分现金。

    一瞬间,她想通该怎么做。

    有了那笔现金,她要在相邻的城镇开数个帐户,每次金额不超过一万元,这样银行就不会提出要命的报告。然后尽快将两百万元化整为零,分别从葛里森汇入这几家银行,一一结束帐户后领出现金。她会谨慎行事。这样要花更多时间才能拿到整笔两百万,但除非他能入侵银行电脑系统,她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唉,几乎没有。至少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她买下新证件、开始新生活。有了新姓名、新的社会安全号码,她可以就此消失。

    她拿出手机察看讯号强度。一格。不够好。她得开去离城镇近一点的地方。旷野就是这样;太空旷、太广袤的土地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房子,放眼望去全是原野。玉米不需要手机,但她需要。

    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一路留心手机的收讯状况。讯号强度忽然跳到三格时她决定试一下,于是将车停在路边。

    第一通电话被转进裴太太的语音信箱。“裴太太,我是巴安蒂。出了一点事,我不想领出两百万现金了。希望你们的出纳组长还没提出申请。我真的很需要和你见个面,但我不敢去银行。请打电话给我”她停下来,因为她不知道新手机的号码。“我再打给你。”她匆匆说完挂断电话。

    可恶,号码在哪里她关掉手机再次启动,萤幕上显示出号码。她从皮包里抓出一支笔随手抄下,再次打给裴太太。

    没想到裴太太亲自接起电话。“你好,巴小姐,我刚收到你的留言。我刚才送一位客人出去,不巧错过你的电话。我正打算通知出纳组长,请她申请现金。我不得不说,知道你改变心意,我真是松了口气,不过是不是出事了”她压低声音。“所以你不敢来银行”

    “是我前夫。”筑雅很高兴之前编的故事终于派上用场。“我不知道他怎么办到的,但是他追到这里来了,而且他知道我在你们银行有开户。我怕他会监视银行,如果我过去,他会跟踪我。”

    “你报警了吗”裴太太十分警戒地说。

    “我报警的次数太多了,手机上的按键都快磨坏了。栗子网  www.lizi.tw”筑雅无力地说。“答案永远都一样:除非他真的动手,不然他们没有立场逮捕他。他是一家大型农业公司的业务员,他有充分的理由出现在任何地点,我无权阻挠他的工作,总之一堆废话。我想这就是报应吧,谁叫我帮他隐瞒了那么久。每次被他打,我都说是自己跌下楼梯,或说不小心被门夹到手。其实是他扭断我的手指。”

    “噢,真可怜。”裴太太轻声说。“如果你觉得他在监视,那么千万不要来银行。可是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其实知道,只差还没想通细节。“他认为那笔钱他也有份,因为我父母过世、我继承遗产的时候还没离婚。”

    “啊我记得遗产应该是继承人的个人资产吧。”

    “法律是这么规定没错,但他认为他委屈自己跟我结婚,所以这是他应得的报酬。”筑雅在语气中添上一抹酸楚。“我真的需要中断文件记录,这样他才不会继续追来。”“帐户资料应该保密才对。他怎么”

    “他有朋友在国税局工作。”

    “这样啊。”

    裴太太心领神会的反应让筑雅明白,她恐怕真的猜中了,国税局很容易泄密。

    “我一定要想个办法,但我真的想不出来。”

    “恐怕你不管怎么处理这笔钱,国税局都会收到报告。”裴太太懊恼地说。“任何超过一万元的资金调动,银行都必须提交报告给国税局,你的两百万元一定会留下文件纪录。”

    “我不想惹上国税局,而且我又不是想逃税,只是需要在他找到我之前,将钱领出来存到别的地方。”

    “如果想短时间拿到那么多现金,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有联邦储备银行的城市。我们属于堪萨斯市分行管辖,但在丹佛有另一家分行,距离这里比较近。问题是,不管你要去哪里,一旦将钱存入,银行还是会报告国税局。”

    除非不是这个国家的银行,筑雅决断地想。只要一拿到那笔钱,她会尽快把钱弄到国外,躲开政府的耳目。等她拿到新证件,她要去弄本护照,合法的护照,至少她可以去开曼群岛度个假,顺便把钱带去。她受够了这些鸟事。

    “转帐最安全的方式就是透过网路。”裴太太接著说。

    “我没有电脑,”筑雅说。“可以用网咖或图书馆的电脑吗”

    “呃,最好是有固定的ip位址。你的手机能上网吗”

    “这支手机是便宜货,没有上网功能。”

    “去买一支可以上网的,这样你随时随地可以管里帐户。其实我建议,买台笔记电脑更好。”

    “然后该怎么做”

    “上我们的网站,依照指示操作。”

    “不用签什么文件吗”

    “有,有份同意书要签。我可以寄给你”

    “我没有固定地址。”筑雅老实说,感觉又像在用头撞墙。

    裴太太想了一下,说道:“我通常不会这样做,等你准备好笔记电脑和网路服务,打通电话给我,我会列印出同意书,然后在外面跟你碰面。巴小姐,有志者事竟成我们一定可以解决这件事。”

    申请网路服务就的在电脑系统里留下姓名,筑雅想,管他的,反正其他办法都行不通,而且她绝不会亲自在银行现身。

    “就这样吧。”她有气无力地说。“谢谢你。我准备好之后会再打电话给你。”她挂断电话,头往后靠在椅背上。谁知道要偷走两百万元竟然会这么麻烦

    第13章

    她疯了吗筑雅想著,同时以无比的决心整理出该做的事,但不管她如何果断,事情却越来越多。

    每一步都会衍生出另外两个步骤,如果略而不做,那么第一步就不会生效。因为没有信用卡,她必须在渥尔玛付现买一台最便宜的笔记电脑,而她的现金越来越少了。除非她想冒险亲自去葛里森的银行,否则就得在有渥尔玛量贩店的城镇用银行本票开户,这样一来,又会被报告给国税局。

    可是她还有什么选择她需要网路才能动那两百万元,但申请网路服务之前,必须先有电脑,而买电脑需要现金。

    每件事情好像都在兜圈子。她去通讯行申请无线网卡,这样她新买的电脑才能使用无线网路,申请表上必须填写帐单寄送地址,或是提供银行帐号每个月自动扣款。

    “当然没问题。”她对负责接待的拉美裔工读生含糊说。银行帐户资料都在她的皮包里,因为她两个钟头前才刚开户。

    她依旧只能凭臆测来判断。虽然她确信瑞斐会搜索她,但无法证明他是否会另外雇人来找。也许他会命令奥多去找。这是最乐观的状况,因为奥多虽然很会用电脑,但她知道他没有厉害到能入侵国税局的系统。

    不只这样,瑞斐不会允许的。瑞斐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国税局盯上,调查他的财务运作。黑手党老大卡朋当年就是被国税局撂倒的。过去一周的教训让她明白,要无声无息地调动金钱有多难。难怪洗钱是笔大生意。不然毒枭要怎么将大笔现金弄进正当管道以便花用

    就算瑞斐会雇人追踪她,他也许不会想花那么多钱雇用他。杀手的收费很高,高得吓人。瑞斐一定知道这两百万不会回到他口袋里;他绝对知道她面对了多少难关,也很清楚钱一旦进入她的帐户,他再也无法染指。他已经损失了两百万,难道还会愿意多花一笔钱雇用杀手

    会。她几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瑞斐在盛怒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干杀手这一行的人,一定很清楚调动金钱、领出现金会遭遇的诸般关卡。

    这是她没有事先调查清楚的地方,现在成为整个计划的弱点。她太过仓促,激愤之下冲动行事,才会招来这样的苦果。她难道永远学不乖她苦涩地想。情感只会让人看不清重点,让事情更棘手。她该忘记瑞斐的所作所为,坚定意志继续忍耐,将计划作得更周全。她该等到能将钱弄到国外、远离国税局的耳目后再动手。

    她还有一袋珠宝可以变卖,但很可能得在拍卖网站上出售,那样要花很长的时间。不过现在有了电脑,她可以开始著手。当年她破产又无助,这次不一样,现在她有选择。

    她缺的是时间。她离开纽约已经好几天了,足够让他追踪到她。除非她愿意暂时抛下那两百万。要等多久才能安全地拿到那笔钱两年五年她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她连那八万五千元都没有,至少不在手中。领取那笔钱要冒的危险和领取两百万一样。她还有一点现金和珠宝,但是就算她能靠那些钱过活,买不起新证件就无法销声匿迹。她也买不起房子,不能有自己的家。她得找份私下付现的工作,很可能得在小餐馆里端盘子。她经历过那种日子,不打算走回头路。

    照她看来,不管危不危险,总之一定要行动。

    一切终于就绪之后,她打电话给裴太太。“我准备好了,”她说。“我有笔记电脑,也有无线网路。”

    “太好了申请书已经准备好了。我五点下班,我们可以在哪里见面比较好”

    “不知道。我想想。”葛里森这么小的地方,其实根本没有合适的地点。咖啡馆不行,筑雅不想被困在狭小的地方,座位不但离车很远,唯一的逃生口还要经过厨房才到得了。她去过那家咖啡馆,餐点都是经由大型出菜**给服务生。店面后方有一扇门通往洗手间,再过去可能就是厨房,但她去的时候没有详细调查,所以也不确定。除非她愿意从出菜口爬过去,但是不可行,因为很可能烤架就在出菜口下面。那家咖啡馆跟陷阱没两样。

    这又是她计划不周的证明。她该确认每件事,因为这些细节可能会决定她的生死。从现在开始,她必须假设他紧追在后,提高警觉、小心应变。在文件记录中断之前这段时间,她都不算安全。

    “一元商店的停车场可以吗”她终于提议。那里的出入口不只一个。更棒的是停车场刚好在转角上,她有两条街可以选择。对她稍微有认识的人都绝对想不到她会出现在一元商店。

    这场追踪好比下棋,赛门玩得津津有味。他喜欢和筑雅这样的聪明人斗智。通常他的猎物都轻忽无知,连理当有所警觉的人也如此。他的目标大都有保全,却反而因为觉得安心而松懈防备。这种天大的失误会要人命的。想长命百岁就永远不能松懈,绝对不能以为自己很安全。

    他昨天下午搭机抵达后,租了一辆小卡车,在农业地区这是最普遍的车辆,接著开车前往葛里森。他穿著牛仔裤、黑色工作靴,以及修车工人常穿的深蓝色短袖衬衫,左边口袋上甚至还绣著“杰克”这个名字。杰克是最常见的名字。到处都有叫做杰克的人,因为太过普通,根本没人会注意。加上一顶脏脏的棒球帽,一副太阳眼镜、一些胡渣,他的伪装就完成了

    能用的伪装很有限,在这种小城镇不能用他平常的轮椅扮相,因为路人会停下来帮助他,他们会问他住在哪里、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不过这个伪装总算差强人意,至少能让他不引人注意,那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倘若筑雅先前不知道拿这一大笔钱有多难,现在也该明白了。她很可能像别的目标一样,以为躲在这种偏僻地方就安全了,因为她没有使用信用卡,而且不搭飞机只开车,但他预期她没这么鲁钝。

    到目前为止她都表现得很睿智,现在也差不多该看清计划中的漏洞,意识到有人在追踪。她想得到追踪的人是他吗有可能。她很了解瑞斐,所以才骗得过他,也就是说,她能准确预测他的行动。

    她必须使用网路服务才能做网路转帐,而申请过程需要填写表格。换句话说,要先查网路公司。他昨晚查过这一带的网路公司,但没发现她的名字。除非已经弄到新证件,否则她不得不用真名,他不认为她身边的钱足够买新证件。在得到新身分之前,她绝对甩不掉他。

    他坐在卡车里,用笔记电脑再次过滤无线网路申请纪录,从最大的公司开始查果然,她的名字出现了。电信业者效率一流,立刻将她键入系统中。

    现在她必须处理银行文书作业,那表一不她得要亲自去银行一趟,或者她可能已经和银行里的人打好关系,对方愿意将文件送去给她。考虑到筑雅的个性,她比较可能采取第二种作法。

    银行员工不会从正门离开,而是由员工专用的侧门出入。他将车停在能盯著侧门的地方;非营业结束时离开的人最可能是他要找的目标。

    他耐心等著。四点半,正门锁上。好吧,果然没那么简单,但如果真有那么简单。他反而会失望。他得等员工下班时一一目测判定,然后跟踪最有可能的对象。

    不会是男人,他立刻断定。筑雅自有道理不信任男人。她轻视受她摆布的男人,不能摆布的她则小心提防。剔除男性并没有多大的帮助,因为银行员工大多是女性。

    最有可能的目标应该是中年女性,他想:有经验、职位能掌权的女性。年长女性比较可能想保护筑雅这个年纪的人。她应该会带著文件,可能拿在手上或放在公事包或大皮包里。设定好条件之后,他耐心等侯、仔细观察。

    他一下子就看到她了。首先,五点一到她就行色匆匆地离开,这表示她有事要做。当然她也可能是赶著回家做晚餐,可是她手里拿著一个档案夹。感谢她的好

    ...
正文 第10节
    心,他有点好笑地想。栗子网  www.lizi.tw她很热心,但完全不懂该怎么做。她未免太容易看穿了吧

    她上了一辆米色轿车。他讨厌米色的车子;太不显眼。幸好路上车不多。

    最大的问题是,她要去哪里葛里森没有多少公众场所。也许她会约筑雅在家里见面,万一那样,继续跟踪下去恐怕太冒险。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其他几名员工开车上路、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后,才开到马路上。他跟得很松,不希望让她心生警戒,不过她会察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开过两个路口,在第二个街角右转,开进一元商店的停车场。赛门没有煞车也没有看那辆车一眼,直直开了过去,但他用眼角余光观察停车场,寻找有人坐在里面的车子。筑雅会上那辆车,还是银行女士会去她车上他敢打赌,一定是银行女士会离开汽车的保护;筑雅太精明,既然怀疑有人追踪,她不可能在公众场所抛头露面。

    他从后视镜看到银行女士下车,她顿了一下,接著直直穿过停车场。

    “猜个正著,”他轻声说。“你的命是我的了,宝贝。”

    第14章

    筑雅背脊发毛,猛转过头朝每个方向张望。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攫住她,让她想发动车子、将油门踩到底。她没看到任何不寻常的动静,但第六感尖叫著要她快逃。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坐在原处不动,甚至因而全身发抖。他不在这里。她知道他不在这里。再等五分钟,一切就搞定了。很快就可以离开。去到丹佛之后,很快就能拿到她的两百万元,然后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他也找不到。

    尽管无论是他或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她和裴太太会面的地点,但她还是提早十五分钟抵达,彻底检查了一番。停车场里只有一辆车上有人,那是一部破旧的四门轿车,因为天气很热,所以开著引擎让冷气运转。前座坐著一位老太太,脸上刻画着多年的风霜辛劳,一个哭闹的幼童被牢牢扣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除非那个小鬼脱逃,否则不会有威胁。

    裴太太的车一开进停车场她立刻认了出来,接著她随即将注意力转向路过的车辆。紧跟在裴太太车后的是一辆红色轿车,驾驶是女性,接著是一个男人开的小卡车。筑雅盯著那个男人看,但因为阳光反射而看不清楚。她只看得出来他戴著棒球帽,他开车很专心,完全没有朝裴太太这边看。

    红色轿车和小卡车都往前开走。裴太太拿著档案夹匆忙穿过停车场,筑雅焦虑地看著身后的街道,回想刚才是什么让她突然紧张起来。裴太太握住车门把手时,另一辆车经过,驾驶也是女性。

    筑雅急忙开锁,裴太太上车。她一关上门,筑雅立刻又上了锁。所有车辆都有盲点,她可不希望有人偷溜进后座,拿枪指著她的头。

    “你是不是看到他了”裴太太转头四下察看。

    “还没有。”但他就在附近。她知道。那种背脊发毛的感觉、第六感的危险警讯,在在都警告著他就在附近。

    她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比昨天更危险,甚至比今天早上更糟。因为申请了网路服务,她的姓名会出现在电信系统中,证实她的确在这一带。她在通讯行被摄影机拍到,所以必须假定她的新外型不再是秘密。

    或许这过分高估他的力量与本领,但她不这么认为。洞悉男人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本事,而直觉告诉她,他绝对有办法找到她。直觉也告诉她,他绝对是她遇到过最危险的男人,她见识过不少冷血无情的黑道份子,看一眼就让人血液凝结,但他恐怖的层次高出太多,所以她才会怕得要命。

    裴太太打开档案夹拿出了几张纸。“全填好之后,签个名就行了。”

    筑雅接过文件,再次环顾四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看文件的时侯帮我注意一下外面。他是个高个子,大约六呎一吋,脸长得很好看,身材非常好。黑色短发。”这么简略的叙述似乎完全不足以形容那样的男人,他只要一出现,四周的空气立刻被抽光,简彿他不只占据脚下的空间,连别人的空间也不放过。她要怎么形容他的举止描述那分优雅迅捷之余,又不能忘记点出他不动如山的沉稳说明他的眼睛像黑色蛋白石也没用,因为除非很接近,不然看不出那种种色彩,而到时已经太迟了。

    裴太太很认真地在守望。筑雅专心看文件时她完全没有说话,但筑雅感觉到裴太太的头不断转动。停车场有许多人来来去去,但大部分是匆忙的主妇,在高温中挥汗如雨,通常身后拖著一、两个孩子,伴随著夹脚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

    不到几分钟文件就处理完毕,筑雅草草签了名,将纸张放回档案夹中。“你这么费心帮忙,我真是说不出有多感激。”她对裴太太说,交还档案夹的同时再次张望左右。依旧没有异常,但阵阵寒意继续在她的背脊上下窜动,令她十分忧心。

    “你不该被迫生活在恐惧中。”裴太太看著筑雅,慈善的眼眸带著一抹悲怜。“希望你能得到自由。”

    “我也这么希望。”筑雅说。

    裴太太离开后,筑雅多待了几分钟观察来往车辆。她的车不是停在格子里,而是停在一条两头都能走的窄路上,万一需要急忙离开就不用浪费时间倒车了。从她停车的位子可以看到店铺的后方,那里有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将店铺与住宅隔开。那条路是死巷吗还是说从那里可以绕回大路上,又来了,没事先做好功课,她实在很气自己。如果不加紧留意细节,她要怎么活著离开这个险境她一到镇上就该买份地图,仔细研究,熟悉每条大街小巷。他很可能知道哪条街通往哪里。

    她望著空空的小路犹豫了一下,草丛里不知暗藏了多少碎玻璃,接著她挥去疑虑发动车子。她驾车绕过店铺角落,穿过两辆可能属于员工的车,车子颠簸地开过一个可移动的水泥块,以前原本用来堵住停车场尽头。但现在被人推开了一半,她缓缓开进空地。地面凹凸不平,她在车里被甩来甩去,高高的野草扫过车身。车子用力跳了两下,她穿过人行道开上大街,后轮因为摩擦力不够而滑了一下。然后橡胶轮胎抓住柏油地面,终于可以加速了,车子向前跑过两个街口,感谢上帝,她看到一个停止标志以及另一条街。

    赛门的车停在街上面向店铺的地方,他在车上看著她绕到建筑物背面,穿过一片空地后从一条小街道往北驶去。卡车没有熄火,他左右查看来车一辆也没有接著松开煞车离开停车位,在路上一个大转弯之后往西前进。

    那条小街顶多只有两个街口,之后她可以选择往东或往西。他赌西边。离这里最近的联邦储备银行在丹佛,而她急著要提出两百万现金。不只这样,越往西越偏僻,直到西海岸才又繁荣起来。常有人选择在那种荒凉空旷的地方销声匿迹,但那通常是制度外的边缘人,没有银行帐户或手机,有时甚至连电力都没有,除非弄得到发电机。他不认为筑雅能过那种苦日子。可能的话,她会选择舒适的生活。

    万一他失算,她往东去的话,要再次找到她可能得花上个两天,但这里没有多少条支线可走。不是完全不存在,而是那些路通常绕一大圈后忽然中断,这样一来要不是回头,就是得穿过荒野,如果选择后者,最好要弄清楚往哪个方向去,而且需要避震器超强的四轮传动车。筑雅那辆中古车不可能越野,她那么聪明当然不会冒进。

    如果她能挤出足够的现金做预备,也许她会选择将现在的车扔掉,换辆撑得住的车。小说站  www.xsz.tw老实说,他算准了这一点。她到了丹佛会比较安心,因为可以混迹广大人群之中,到时她一定会换车。

    他的油箱是满的;不管她选择往哪个方向走,他都准备好跟上去。可是她有多少油呢如果要加油,她很可能会在小镇西边的加油站停车加油。那个加油站不大,但刚好在十字路口,而且每边有四个泵浦,她不会觉得有压迫感。

    他还是无法决定该怎么做。他天性不会犹豫不决,但这份工作和平常不同。或许是因为欣赏她带种、胆敢用这种手法窃取沙瑞斐的钱,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午后他们共享过火热**,总之,在决定下一步之前,目前他追踪是因为不想失去她。或许他只是觉得这场追逐很痛快,好奇她会抛出怎样的难题。

    另一方面,两百万就是两百万。他和筑雅不同,他已经有海外帐户了,而且不只一个,所以不会发生筑雅遭遇的困难。

    他迟早得做出坚定的抉择,而时间越来越紧迫。放她走,还是赚两百万放她走,还是冒险在国内出手尽管无法侦破的凶杀案随时都在发生,但他从不敢忘记美国和开发中国家不一样。

    他瞥一眼导航系统。她走的那条路每个街口都有停止标示,她的速度会被拖慢。他走的是大路,在号称是商业区的那一带有两个红绿灯,但其他路段也是每个路口都有停止标志。他会比她早几分钟抵达加油站。

    到了之后,他停在油气管前面下车,不管她选哪边的泵浦,他都可以绕过去躲在车子后面。就算她的油箱是满的,不需要停车加油也没关系,她不可能超前太多,他一定不会追丢,反正只要几秒钟他就能上车。

    他看到她朝这边过来,小心维持刚好的速度,不会快到被警察拦下,也没有慢到像在兜风。她一接近他立刻行动,藏身在卡车车厢边,就算她刚好往这里看过来,也看不到他。

    她没有开进加油站。她在十字路口停了一下,看清左右之后直直向前开,往西朝科罗拉多前进。

    好女孩,他赞赏地想。她事先加满油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不可以拖到最后一刻。他绕过卡车登上驾驶座,重新回到高速公路,跟在她车后,相距只有一百码。

    第15章

    筑雅看看后视镜想确认没人跟踪,刚好看到那个男人上了小卡车。她的心猛力一震,漏了好几拍。血流冲上头,眼前一花,路面不停摇晃。距离太远,她看不见他的脸,但看清了他的动作,全然的优雅与夺命的力量。看到他头部的姿势、肩膀的样子,她就是知道,虽然无法解释,但那种感觉深入骨髓。

    那辆卡车。她之前看过那辆卡车,至少外型相似,很难说是巧合。裴太太进入一元商店停车场后紧跟著开过去的那辆小卡车,颜色和这辆车一样。是他没错,从那时候他就盯上她了。他不知怎地猜出她的计划,也猜中了该跟踪的对象,这样的领悟让她胆颤心惊。他太厉害了;她怎么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她的自制力只够勉强不将油门踩到底,但她持续加速,直到里程计的指针指向九十,前保险杆开始颤动,才稍微减速。她唯一的希望是尽量超前,找机会从小路离开,或是躲到建筑物后面,但首先不能让车子解体。

    堪萨斯的地形没有任何帮助,虽然算不上一片平坦,但也差不多了。不可能

    她又呼吸太快了,心跳又猛又急,她几乎无法思考。不能让他把她吓成这样,她必须步步为营,她必须思考,绝不能慌。

    她对抗著不安,压抑着本能反应,强迫自己放松油门,让速度减慢到合理的范围。她不可能跑赢,想都不用想。那辆小卡车是一般大小,引擎比她的六汽缸轿车有力。他的座位也比较高,远远就能看见她,她拉开的距离不足以从他眼前消失几秒钟。

    问题是,他会现在就想逮到她,还是会到了空旷的乡间才动手在那种地方,任何来往车辆在一段距离外就能看见他,而且随时可能会有整理田地的农夫经过。或者目前他只想跟踪她,等到夜色给予更多掩护时才下手

    若要一枪命中,他势必得和她平行。他可以逼她开出路面,可是,和电影演得不一样,车祸时车辆通常不会爆炸起火,加上安全带与安全气囊的保护,车里的人通常能保住小命。当然,如果他将她逼出路面,而她的车损毁很严重、再也不堪驾驶,那么他可以好整以暇地开枪。不过,除非她撞上电线杆之类的东西,不然逼她开出路面没有多大的效果;她会掀翻一块麦田,除此之外不会有多大的损害。

    她有一项优势: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武装。她没有,可恶,因为枪枝不是她惯用的武器。她的武器是性与欺骗,加上化妆品和香水,但他不知道不可能知道过去八天她是否买了枪,所以他势必要谨慎。

    她瞥一眼油表,不知道他有多少油。她的六汽缸轿车很能撑,绝对比他的重型引擎跑得久。同样加满油,她也许可以跑得比他远。如果他没油了不,他不太可能让那种状况发生。但如果他必须停车加油,那么她就有逃跑的机会,她可以离开公路躲起来,走别的路线去丹佛。

    不过他铁定猜得到。一旦没油了,他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也许她可以找个加油站停车,跑进店里求援。对了,她有手机;可以打电话报案说被陌生男子跟踪。

    只不过只不过她不想引起警方的注意,他们两个恐怕都会被逮捕。这辆车的车牌大有问题。更别说她偷了两百万,就算现金不在手里,她也肯定不希望姓名被输入警方的电脑系统。不只那样,他跟在她后面;他大可以说不知道她是谁,他只是在高速公路上开车而已。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能谎称他是前男友之类的。

    她再次察看后视镜。他还在,比之前更接近了。虽然速度不快,但持续接近中。

    他察觉她发现了吗她没有做出任何逃跑的举动,除非她弃车,跑进麦田里,手脚并用爬过五十哩,不然她逃逸的选择非常有限。

    不过她还没有放弃。她在移动的车上,他也是,他能一枪命中的机率极低。瑞斐和手下每次在电视上看到动作片时常大发议论,批评这种场景事实上有多困难。为查证他们是否信口开河,她私下查了一些资料,结果这一点他们说得没错。即便是全世界最高竿的狙击手也必须从固定的点射击,移动中射击几乎全凭运气,枪法再好也没用。

    除非他试图将她挤出路面,不然目前还算安全。如果他开始加速逼近,那就表示他决定动手了。她绝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只要保持头脑清醒,她就还有机会。

    他看出她发现他了。因为她的车忽然加速,仿佛逃离猎犬的兔子。他也知道她何时平定了骚动的惊慌,重新开始思考,因为她松开油门,让车速放慢到六十左右。

    他满意地住后一靠,不让她离开视线。漫漫长路在轮胎下滚过,一个钟头后,他们驶入科罗拉多州,可是这一带的地形和堪萨斯一样平坦,她没有机会甩掉他。他看看时间,又看看油表。小卡车的油箱比较大,但耗油也比较快,现在就比谁会先需要加油。

    他必须小心计算时间;越往西,地形越崎岖,而且夜幕随时会落下。他不能让她超前太多,因为她可能会熄灭车灯开出路面虽然危险,但他确信她会放手一搏。天色一开始暗下来,他会逼近、紧跟在后。如果他的油用完时她还不必停车加油,他势必得动手。

    她的反应决定他的作法。她也许有枪。如果她拔枪恫吓,那么他就没有选择,不得不做掉她。他的克拉克十七型手枪放在座位上,就在右大腿边。他不担心因为持枪被捕,因为他有联邦持枪执照,不论哪种警察来检查都不会有问题,国家或地方都一样。执照是假的,但要查出伪造的证据必须经过层层关卡。枪枝上面有序号,但追不到他身上,如果有需要,他可以毫不留恋地丢弃它。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快到了他不得不做决定的时候。做掉她,还是收手回纽约如果不打算接这份工作,何苦费这么大的功夫有意思的娱乐不值得跑这么远。为了追踪她,他已经花了太多时间和金钱,一定要在最后收到费用才划算。

    从前下手的目标对他都没有任何意义,好坏都一样。对他而言。人类的性命不比苍蝇尊贵。他杀人不是为了正义、政治、宗教、爱情、憎恨或其他理由,而只是单纯为了赚钱。不过,筑雅不一样。他了解她,不只在**层面,虽然他们之间强烈的化学作用是他不曾经历过的。

    他了解她的聪慧,知道她有瞻识与决心。她是勇者、生存者。他还没看过她松懈下来,完全展示出她自己的个性,但他猜想她可能很多年没有放下防备了。她早已决定该往哪里走,从此再也不回头。

    勾搭上沙瑞斐这种人的智慧,也许他并不认同,但他不了解她当时的处境。虽然很难想像,但或许沙瑞斐是她成功的一大步。沙瑞斐是个流氓;比大部分流氓聪明,但依然是个流氓。筑雅伪装了这么久,不露半点破绽,这样高度的自律他从没见识过除了在他自己身上。

    他犹豫这么久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因为她让他想到自己但她不像他这样无情,筑雅的感情足够他们两个用,但看出她在沙瑞斐面前藏起的那一面才最让他欣赏玩味。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迟迟不动手。话说回来,他还没通知沙瑞斐剩余款项该汇到哪里,在确认费用入帐之前他绝不动工。

    一切绕一大图之后都回到同样的问题上:做或不做动手或离开放她走,或是赚两百万

    如果他不接这份工作,沙瑞斐会派别人追杀她。但她大幅领先,而且一旦领出偷走的两百万,她等于拥有无限的选择。要是她被抓,那纯粹是运气差到不行。她要真正得到安全的唯一办法,就是沙瑞斐认为她死了。

    他可以那么做,告诉沙瑞斐工作完成并拿钱走人,但他从不曾造假。他的身价来自于诚信与准确。

    话说回来,如果要挑个客户来唬弄,沙瑞斐绝对是不二人选。他对那个王八蛋只有轻蔑。

    他看看天空,距离天黑还有一到一个半钟头,因为慢慢接近洛矶山脉,地形会越来越崎岖。山脉本身距离还很远,但山不是平地拔起的,而是慢慢高起来,在地壳上渐渐隆起,最后耸起高峰。拖得越久,地形越崎岖,她就更有机会溜走。

    他的靴子一压油门,卡车加速,拉近他和筑雅之间的距离。

    第16章

    卡车逐渐逼近。筑雅才不过几分钟没有看后视镜,因为路变得弯曲起伏,她必须专心看路。他们爬上一个矮山脊,右手边是一个断崖,虽然不太陡峭也不很高,但前方有好几个急转弯,她的驾驶技术备受考验。她太久没开车了,虽然上个星期一直赶路,但都在地形平坦的地方。

    她好久没看到标示高速公路编号的路牌了,她忍不住担心起来,说不定她错过了一个关键的转弯,因为他们至少五分钟没遇到半辆车了,而且路面越来越窄。她还在去丹佛的路上吗她不敢停下来看地图;因为这条路根本没有路肩,后面还有个杀手紧追不舍。

    她鼓起勇气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小卡车距离不到五十码,以惊人的速度追上。

    她的心跳到喉头,双手紧握著方向盘

    ...
正文 第11节
    ,指节都发白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显然他决定动手的时候到了,这段路够荒凉,而且他不想再等了。她希望天快点暗下来,希望

    她不知道还能希望什么。希望他等到她有机会脱逃会那样才有鬼。她早该料到。

    他又逼近二十码,现在的距离很近,她认出卡车上的人就是他没错,甚至能看见他脸上的黑色墨镜。

    瑞斐付了他多少钱说不定她能出得起更高的价码。也许她何苦分心去想这种没用的事,妄想可以和他谈判他才不会拖拖拉拉地谈条件,他会杀了她就走,顶多只花三十秒。

    可恶筑雅忽然好生气,气自己、气他,还有瑞斐和一切该死的事情。不可以这样结束,她不接受这样的结局。她拒绝死在瑞斐手里,那个混蛋欠她的,她足足忍受他两年,就算心里想给他一记耳光,脸上照样挤出微笑,不但帮他**还要装出很享受的样子。没大脑的笨蛋才会以为帮人**很舒服。他把她赏给别的男人,把她当妓女一样对待,让她觉得自己是妓女,他欠她的。

    而另外那个男人,光是他的存在就够可恨了,更可恶的是,他没有把她当作妓女,而是温柔地给予她不可思议的愉悦,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一句无情的话:“一次就够了。”难道是因为她玩弄、利用过太多男人,所以上天派他来惩罚她真是可笑透顶,难得一次她想算了,她想什么都不重要了。快点忘记曾经求他带她走吧,因为不管她怎么想,他们的想法绝对背道而驰。

    她转弯时速度太快,后轮有些打滑;原本在黄昏落日下清晰无比的道路忽然模糊了起来。她因为强忍泪水而双眼发疼。她学会了绝不回头,绝不让命运再有机会给她迎头痛击。

    “去你的。”她对著镜中那个戴著墨镜、面无表情的男人说。

    眼前的路匆然大转弯,角度如此之窄,她开上弯道才惊觉有多险恶。她猛踩煞车,感觉车轮再次打滑,将她往右一拉,拖向没有路面的绝境。

    “放慢速度。”看著她的后轮打滑,他忍不住高声示警,尽管知道她听不见。他放开油门,让卡车的速度慢下来,跟著她进入一连串弯道。如果他不跟得那么紧,或许她就不会在弯道上开得那么快;反正卡车也无法像轿车一样轻松转弯。

    她的后轮滑出路面,激起一阵碎石。他明白他无能为力,只能空自恼怒。

    车子滑向路边,筑雅的心狂乱地跳著,无计可施的感觉让人发软,物理定律牢牢掌握住她,她怎样也无法挣脱。

    她位于弯道的顶点上,前方与右手边都空无一物。时间凝结了一瞬间,然后转向下一格,接著又一格,仿佛在看由别人控制的幻灯片。她很清楚每一格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思绪飞快超前一格格画面切换的速度。

    第一格;车子打滑的瞬间,她意识到会直接开出路面,坠落两个弯道之间树木蓊郁的山谷。就算大难不死,这场车祸也会要了她的命,因为他立刻会跟上来,随时可能赏她一枪。

    第二格:后轮滑出路面,车身往后倾斜,她的胃上下翻滚,仿佛在坐云霄飞车。从后视镜里,她瞥见紧跟在后的卡车以及车上的人,一阵猛烈的剧痛袭上心头,冲击之下她的心跳一个踉跄。他不要她。如果他肯要她就好了。当她哀求带她走时,如果他肯伸出手就好了。可是他不肯,永远不肯。

    第三格:后轮猛然抓到地,陷入路边的碎石地中,扬起一片尘土碎石。方向盘匆地一扭,自顾自地转著,挣脱她指节泛白的双手。车子往前冲,带著她飞越边缘。也许她有尖叫;也许地一直尖叫个不停,但她只感觉得到扑天盖地的寂静。

    第四格:车子停在半空中,经过漫长痛苦的几秒钟。栗子网  www.lizi.tw她望著对面的弯道,狂乱地想著,如果这是电影,车子一定会在另一头著地,一阵狂乱震跳之后也许保险杆会掉下来,但车身其他部分都会奇迹般地完好无缺。可惜这不是电影,这片刻很快过去了。引擎的重量拖著车子注前栽,她看到树木朝她冲过来,有如飞弹发射器上的弹头。

    转眼之间,瞬息飞掠而过,但她的眼前无比清晰,思绪条理完整。看来,一切都结束了。她以前就想过死亡这件事;和大部分的年轻人不同,她和死亡正面遭逢过,在怀孕二十二周时胎盘剥离。她差点死掉,而她的宝宝真的死了,还在她的身体里就死掉了,然后被从她身上切除,一动不动的小身体还很温暖,带走了她的美梦,也带走那份强烈到心痛万分的母爱。他好小、好脆弱,软绵绵的身体慢慢发紫。她啜泣著哀求上帝以及任何神灵,让他活下来,用她的命交换,因为他纯洁无垢而她不是,因为他眼前有无止尽的可能,而她却一文不值。上苍大概认为这笔交易不够划算,因为她的宝宝没有活下来。

    但是她活下来了,至少身体活著。撑过种种难关,她活下来了,因为她最核心的本质就是奋力求生,可是她永远不会有宝宝了。从此她再也不曾爱过。对任何人都没有一丝感情,直到一个多星期前,他,那个没有名宇的他,打破她的盔甲、触动了她。

    而现在他杀了她。

    第一下撞击使得整片挡风玻璃飞出去,好似一片假指甲。就算这辆车新出厂时配有安全气囊,现在也早就不存在了,因为没有大大的白色枕头弹起来打中她的脸,冲击的力道仿佛重重的一拳,封闭了她所有的感受,只剩下一点点的知觉支撑著不放,因为永不放弃是她性格中根深柢固的一部分。

    有没有安全气囊都没差了,因为要她命的不是第一下撞击。是第二下。

    “糟糕”赛门大喊一声,用力踩煞车,将排档推到停止档,他跳下车时车身还在震动。“妈的”

    他在碎石路边顿了一下,判断最好的路线,接著从侧边下了陡坡,速度快得一不小心就会没命,他偶尔半蹲、偶尔抓住灌木支撑,不放过任何鞋跟能著力的地方。“筑雅”他大叫,但并不期待听见回答。他停了一下凝神倾听,一片寂静中只有空气在颤动,与其说那是声音,不如说是一种感觉,仿佛刚才冲击的力道还在回荡。

    悬崖太高,又长了太多树。汽车对上树木时,通常树木会赢。不过,她可能没死;或许她只是昏过去了。就算再惨重的车祸也时常有人大难不死,而有些时候不过小小擦撞就能让人脊椎断裂,命丧当场。重点是姿势、时机:唉,其实全凭运气。

    他不懂心脏为何跳得这么快,胃里感觉像装满了冰。他多次近距离和死神打照面,大部分的时候是他召来的。生死转移的速度很快,差不多是眨一下眼睛,子弹飞出去的时间,生命就这样退场。没什么大不了。

    这次不一样,感觉不像没什么大不了。感觉像天啊,他不知道像什么。也许是惊慌,或者是痛苦,但造成这些感受的原因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拨开灌木丛,脚下一滑,跌到地上往下滑了最后二十呎。车子在他右手边,车身一半破断裂的树枝和灌木盖住,挤成一团的金属上还飘起灰尘。头、尾的灯都破了,红色、白色、号珀色的玻璃撒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个轮子整个掉下来,因为冲击的力道太大,轮眙爆炸了。扭曲变形的金属四散各处。

    他先是站在车尾往里探。他看得到她的头顶,就在椅背上方;她还在座位上,驾驶座的门整个不见了,他看得到她的左臂软软晃著,鲜血缓缓由指尖滴落。

    “筑雅。”他放轻声音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没有回应。他推开树木和车身残骸接近她身边,接著一时间无法动弹。

    老天。一株小树穿过挡风玻璃或是原来该有挡风玻璃的地方刺穿她的胸腔。她之所以能维持坐姿,是因为人被钉在座位上,椅子已浸透她的鲜血,红得发黑。他伸出手,又颓然放下。他无能为力。

    一阵微风吹拂四周的树木,几只鸟儿唱著向晚小调。夕阳的热度照得他的背脊和肩膀发烫,万物笼罩在一片明亮金黄中。每个小细节都很清晰,却莫名疏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但他觉得他们仿佛被封在气泡中,里面的一切都静止不动。他必须亲自确认。他将上半身探进车内,伸手试她颈部的脉搏。

    真不可思议,她漂亮的脸蛋上只有几道小伤口。那双碧蓝的眼眸圆睁,她的头面对他的方向,感觉像在看他。

    她的胸口随著又慢又浅的呼吸起伏,接著他猛然察觉她真的在看他,惊愕从头窜到脚。她快走了,只剩一口气,但这一刻她看见他,而且认得他。

    “天哪,宝贝。”他低语,忽然清楚忆起她的滋味、她绵软柔嫩的乳峰、在昂贵香水味下那甜美的女人香。他想起她在怀中的感觉、想起她有多渴望爱情、进入她身体时那紧窒润滑的火热,以及被他抛下时那双蓝眸中失落的神情。他记起她的笑像悦耳的铃声,想到再也听不见那样的笑声,他的胸口像破了个洞。

    他不认为她有听见他的声音。她的表情平静安宁,仿佛已经走了。但她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她的表情慢慢变得温柔、充满惊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接著,她走了。蓝色眼眸渐渐凝滞、失去神彩。她的身体反射性地吸了最后一口气,还想抢回已经流逝的生命,最后的挣扎不久后也停了。

    微风吹动发丝,飞到她苍白的脸颊上。赛门轻柔地伸出手指触摸,虽然被染黑拉直了,但发质还是那么滑顺,和从前金发大鬈时一样。他将发丝往后抚顺塞到她耳后,接著摸摸她的脸颊。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茫然待在原地,看著她、触摸她,感觉大地在脚下崩坍。他守著她,等著,希望她再次呼吸,但她已经走了,他很清楚。什么也不剩了。

    他痛苦地深呼吸几下,强迫自己起身离开。他的人生中没有多愁善感这种成分;他不能让任何人或任何东西变得太重要,或渗透他情感与心理的防护。

    他干脆利落地处理完该做的事。他四下寻找她的皮包,终于在几码外找到。他迅速拿出她的手机,从皮夹中拿出驾照,将两样东西放进口袋里。她没有信用卡或其他证件,于是他将皮夹放回她的皮包里,把皮包扔回前座地上。她的笔记电脑倒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就在后座,但拿出来却困难得多。他好不容易抓到电脑拉出来。

    只剩下一件事了:车子的卖契。他绕到车子另一边,用小刀撬开变形的置物箱。拿出卖契后,他暂停一下,思考还有没有会泄漏她身分的东西。没有了,他全拿走了。

    最后的最后,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虽然残忍但绝对必要。

    他拿著笔记电脑爬上坡,回到公路上。意外发生距现在不到五分钟,甚至更短。没有其他车辆经过,但这里本来就不是交通要道。卡车引擎还发动著,他打开门将笔记电脑放在客座,接著从口袋里拿出筑雅的手机,察看有没有讯号。虽然不强但还是有,他拨打紧急报案专线,接线生接起后,他说:“我要报案,发生意外事故,有一名死者,在高速公路”

    他提供完相关资料后,接线生一开始发问,他立刻合上电话挂断。

    他要等救护车来了再走,他会站在这里守着她的遗体,保护她,陪伴她,直到确定有人会来照料她。

    他一脚踩在卡车的踏脚板上,一手靠在车顶,看著太阳没入远山,望著深紫的夜色快速接近。洁净干燥的空气中传来微弱的警笛声,虽然相隔数哩,他已经能看到红色灯光闪动。

    他上车呆坐了一会儿,手臂交叉靠在方向盘上,想起她看著他的样子。她的表情变得柔和,接著她说:“天使”

    然后就死了。

    他低骂一声,拳头重重槌了一下方向盘,将排档打到前进档,扬长而去。

    第17章

    她不觉得痛。筑雅想著,也许该感到痛楚才对,但一点也不。这样很好,因为她不喜欢痛。

    一切都显得遥远虚幻。她知道她该试著起来,有个紧急的原因逼得她一定要逃跑,但她一点也不想动。反正她也动不了。或许等一下就起得来了。

    不,不,她不能骗自己,即便现在也一样。尤其是现在。她快死了。她很清楚,不过没关系。如果还有选择,她不会轻易放弃,但所有选择都消失了,放手的感觉好轻松。她感觉得到自己生命正在流逝,每次呼吸都越来越慢。她的心跳她的心还在跳吗她完全感觉不到。或许已经停了吧。那也没关系,反正宝宝死掉之后,那颗心只是无谓地跳著而已,它也累了吧。

    她的宝宝她没有帮他取名字。当时她失血过多休克,因为医生止不住血,她差点死去,然后他们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拿走了。没有人拿出生证明文件给她填写,因为他没有呼吸,一次都没有。死产。专业术语如此称呼。他出生的时候已经死了,可是明明一个钟头前他还在她肚子里玩耍翻滚,试图踢她的肋骨。然后忽然一阵剧痛,鲜血浸透她的衣裳,她没有车,连驾照也没有,因为要再过一个月她才满十六岁,而且她一个人在家。抵达医院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的宝宝从来没有名字。

    记忆在脑中飘进飘出,感觉好真实,仿佛再次经历当时的体验,只是这次看到他的小身体时,她知道很快就能在死亡的虚无中和他作伴。快了,亲爱的,她向他保证。

    眼前的景象很奇怪,一片朦胧幽暗,但突然问,有张脸出现在她面前,她认识那个人。她看到那双黑色蛋白石般的眼眸,那双既是美梦成真也是梦魇的眼眸,那坚毅的轮廓,她知道那对唇有多温润轻柔。她原本很怕他,但现在不怕了。此刻她想伸手抚摸他的下巴,感觉他刺刺的胡渣、覆盖著炙热肌肉的清凉肌肤,但她的手动不了。全身都动不了。

    他真的在这里吗或像宝宝一样,只是幻影她听见低低的声音,她刚才所做的保证在回响。看著他,她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情感,那种感觉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有了。她想告诉他,她试著要告诉他,但眼前越来越黑,她快看不见他了。

    接著光线出现,一道明亮透彻的光在他身后亮起,越来越亮,他变成强光下的影子。她看到一个东西,一个既美丽又恐怖的东西,她知道那是来接她的。

    “天使,”她低语之后死去。

    死亡不该是这样。应该是一片虚无才对。她似乎漂浮在半空中往下看,看著他从她皮包里拿出一些东西,拿走她的电脑,但一切没有任何意义。一股强大的引力拉她离开现场,带她前往别的地方,但她感觉不到距离、速度,连在移动的感觉也没有。那比较像是一种转化、仿佛她在转瞬间化为截然不同。

    筑雅一直在等光线消失,等著她的感受与意识停止运作。她一直期待著虚无降临,不过要怎么知道虚无来了呢拥有意识才能理解失去意识与失去自我。但她还能思考,她的自我意识依旧,一切都令人困惑。

    说不定没有虚无这回事,也许死后另有天地。也许死亡真的是一种过程而不是结束。嗯,若真是如此,现在她该变成另一个人了吧还是说,她永远都是她自己,只是时空与身分不同

    倘若真是那样,不是该有隧道之类的东西,尽头处还要有亮光,先走一步的亲朋好友应该早就等著欢迎她,不是吗她看过光了,也看到很像是天使的东西,但她以前没看过,怎么知道那就是天使然而,没有隧道,也没有人列队欢迎,她开始不安了。

    “人都上哪去了”她焦急地问,声音出奇平板,好像她没有真的开口说话,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实在太没道理了。如果她存在,就一定存在在某个地方,但她又不像身在任何地方。四周什么也没有,没有东西也没有人。

    假使死亡不是失去意识,而是在虚空中飘渺,唉,那就太糟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她气呼呼地说,无法控制恼怒。她好多年没显露过半点情绪,没想到刚死没几分钟,她就失去控制了。

    “这里就是这里。”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蓦然间筑雅来到一个实实在在的地方,尽管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何处。她站在一片起伏的草原上,脚下踩著芬芳柔软的青草。空气中洋溢著春日气息,气温非常完美,既不热也不冷,几乎难以分辨温度。她听到蜜蜂嗡鸣,看到缤纷绚烂的花朵,一畦畦花床点缀著大地。这里也有树,蓝天中点缀著白云与太阳。看不出多远的地方,一栋栋房屋白得发亮。她看到一这一切,那绝对的和谐美得几乎让她无法直视。只差一样东西没看到虽然她听到声音,但没看到人影。

    “我看不到你。”她说。

    “啊,有点耐心。你来得太快了,时间要等一下才会赶上。”随著这句话,那个女人现形了。她的年纪和筑雅差不多,身材瘦长,容光焕发,深色头发随意夹起,怎么看都很迷人。让人惊讶的是她现身的方式,虽然不是平空冒出,但也差不多了。感觉像是她掀起帘幕,登上筑雅所在的舞台,她身体的一部分先出场,然后其他部分才显现。

    其他人也渐渐出现,陆续登上舞台,每经过一秒,筑雅看到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在她旁边,有些则走来走去在做自己的事。除了她和那个女人之外,又增加了九个人,他们松散地绕著她围成一圈。他们是真的存在,还是她脑死前的幻象她连自己是不是真的都不确定。她摸摸自己,确认是真有实体,或现在的她只是某种细胞的记忆。没想到,虽然她的触觉莫名不灵光,但她似乎真的有身体。

    此外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一种近乎实实在在感受到的平和:那是她唯一想到的词、平和。她开始觉得安详、惬意,而且安全。

    慢慢地,她发现身边这一小群人的共通点。他们都和她年龄相仿,三十岁上下,苗条健康,而且全都很迷人,虽然半数以上的人五官长得不够完美,在她生前可能会觉得一点也不吸引人。可是现在他们很迷人。就这么简单。她的双眼分辨得出迷人与否,但心灵分不出来。但她的眼睛不可能脱离大脑独自运作吧也就是说,她的大脑依旧能理解美丑的区别。难道心灵是和大脑分离的吗她一直认定心灵和大脑是一样的,但结果不是。

    不只如此,当她看著这些人,她感应得到他们之前的身分,这种感觉让人迷惑不已,因为其中有些人的性别和现在不同。一开始跟她说话的女人比较不让人困扰,因为她的形象比较固定,不受上一世的外型干扰,似乎她维持现在的样子很久了,没有成为其他人。筑雅专注看著她,让心灵和眼睛休息。她累了,无力分辨层层相互冲突的面貌。

    “你看得见他们。”那个女人有点诧异地说,她所谓的“他们”指的不单是那些人,而是他们其他层面的存在。

    “对。”筑雅说。这里的沟通非常顺畅,很容易能理解言外之意。

    ...
正文 第12节
    “这么快。栗子网  www.lizi.tw你的观察力真好。”

    为求生存,不得不好。她一辈子都在观察、分辨,判断出获取所需的最佳方法,一开始是为了维生而需要食物。后来,她年纪长了一些,更是刻意研究别人。以决定该如何加以利用,达成她的目的。

    “她为什么在这里”一个男人问,语气没有轻蔑,只是不解。“她不该在这里。看看她。”

    筑雅低头看自己。实在分辨不出身上到底穿著什么。是衣服没错,但细节很模糊,她只知道身上有衣服。还是说,他看见了她一生的污点层层叠在她身上,就像她看到他们的前世一样她人生的大小事在心中跑过,她做过的一切都蒙著尘埃。她心头烧起一把怒火;为了生存她尽力了,如果他不满意

    就像燃起时一样突然,那把火瞬间消失了,一波羞耻取而代之。她从来没有尽过力。她极为擅长操纵男人以获取她想要的东西,她是个超级大骗子,她以性做为武器,她撒谎、偷窃,虽然这一切她都做得非常好,但她的每个决定从来不是以善念为出发点,顶多是从两个坏选择中勉强选个好一点的。可以肯定的是,她从不曾寻求好选择。

    她大方地看著那个人,解读他。她看到他曾经是殓葬师,以死亡为生,他带领遗族完成传统葬仪步骤,帮助他们度过哀悼。他看尽世间百态,处理过的遗体各种年龄都有,从小婴儿到耄耋耆老。他照料过的对象中有人享尽景仰哀荣,也有的死了都没人难过。对他而言,死亡既不意外也不可怕。死亡只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因为他见识过太多,早就不再被蒙蔽。在他眼中,每个人都是最真实的模样,而不是他们想表现出的形象。

    他看得出来,也知道她毫无价值。毫无价值。一点价值也没有。她没有借口、无从分辩。

    她垂工头,接受不该在这里的事实。她没有资格来这里。她做过的每件事、碰过的每样东西,都被她的自私自利所污染。

    “她来到这里一定有原因。”那个女人说,烬管她看起来和那个男人一样困惑。“谁带她来的”

    大家面面相觑,想找出答案,但似乎怎么也找不出来。这像是某种裁判庭,筑雅想,虽然不是很正式。也许更好的说法是“把关委员会”。今天轮到他们把关,引领人们去该去的地方。

    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伤心地想。她没有做过任何值得来到这里的事情。不受欢迎的耻辱让她尴尬得受不了。这是个好地方,而她不属于这里,因为她不够好。但,她不是故意来的。感觉起来可能很蠢,但她不知道怎么会到这里来,也不知道怎么离开。

    以逻辑推断,如果这是个好地方,而她不属于这里,那么她应该属于一个不好的地方。也许她原本预期的虚无就是那个不好的地方,真正的结束,无从以任何方式继续生命,但很可能那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说不定真的有个很可怕的地方,像牧师常说的那样满是大火与硫磺的地狱。她不信教,从来没信过。就连小时候她也是暗中想:少胡扯了,因为她就是活生生的证明,根本没有慈善的神灵护佑过她。

    这里也许不像传统想像中的天堂,景色或许不一样,但这里绝对有善良、平和,那么这里可能真的是天堂。或者这里也可能是所谓的来世,只有能证明自身价值的人才能继续转生。而像她这样的人只能到此为止。她的精神或灵魂或心智,得不到延续。

    她再次检视她的生命,估量一番之后,看清自己不够格。

    “如果可以告诉我怎么离开,”她伤心地低语。“我马上走。”

    “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女人带著一些同情说。“但显然有人带你来这里,我们要先找出”

    “是我带她来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个男人大步走来,加入这个松散的圈子,筑雅就站在中央。“抱歉我来晚了。事情发生得太快。”

    其他人转头看他。“雅朋,”那个女人说。“没错,的确太快。”筑雅分不清雅朋是这个人的名字还是一种招呼用语。“有可以豁免的状况吗”

    “有的。”他郑重地说,但他对筑雅微笑的样子温柔得令人心痛,那双严肃的黑眸端详她脸上的每处细节,仿佛想牢牢记住,或是想确认陈旧的记忆正确无误。

    她凝视著他,知道以前从没见过他,但他感觉说不出的熟悉,她觉得应该是认识他才对。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大约三十岁,仿佛这里的人不会超过盛年。她想从他前世的残影藉以认出他是谁,但他像那个女人一样,几乎已经摆脱层层前世造成的模糊影像。他吸引著她,她想接近他,想触摸他,但这样的渴望不带半分肉欲。她心中涌出纯粹的爱,单纯而深刻,她不知不觉对他伸出手。

    他微笑著牵起她的手,这一刻她明白了。再也没有怀疑,超越所有理智,她就是知道。

    泪水涌上眼眶,滚滚滑落面颊,她透著泪光展露微笑,紧紧抓住儿子的手举到唇边,温柔的吻抚过他的每个指节。这是她儿子,他的名字叫雅朋。

    “啊,”那个女人轻声说。“我懂了。”

    筑稚不清楚那个女人看到了什么,此刻她一点也不在乎。经历这么多年的空自心痛,她终于能握著儿子的手,望进他的眼眸,看到曾住在宝宝小小身躯里的灵魂,不管缘分多短暂,这不是她的宝宝会有的外型,他长大之后不会有这样的五官,但在人最根本的部分没错,这是她的孩子,他终究活下来了,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她爱我。”雅朋依然带著那无瑕的灿烂微笑。“我感觉得到,你们也看到那份爱有多纯粹。我要离开她回到这里的时候,她想用她的命来换我活下去。”

    “这种傻事永远不会成真。”殓葬师的语气虽然厌倦又略带愤世嫉俗,但依然充满同情,同样的心碎场面他看过太多次,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格瑞”那个女人又好气又好笑地说。她对筑雅解释:“他这次待得还不够久,所以他”

    “还记得很多事情。”筑雅替她说完。她忍不住微笑,因为雅朋笑著握住她的手,不管发生什么都没关系。

    “她是认真的。”雅朋模仿她不久前做过的动作,将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她的手指。“她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才十五岁,但她很爱我,愿意牺牲自己来救我。于是我带她来这里,因为虽然人生中有很多阴暗,但也曾经有过最纯粹的爱,这值得给她第二次机会。我愿意作证。”

    “我附议。”一个瘦高的金发女子说。“她的确有爱,现在依然保有。我愿意作证。”

    “我也是。”一个男人说。他前世的形象说明他承受很多痛苦,身体严重畸形弯曲,大半辈子都只能坐轮椅,但在这里他高大、健壮、挺拔。“我愿意作证。”

    围绕著她的十一人中,三个认为给她机会也没用,但就连这三个人也没有任何恶意。他们只是单纯认为她不属予这里。她不恨他们,因为这里没有怨恨容身的空间,但显然可以接纳相反的意见。

    那个女人站在原地片刻,脸略略朝天仰起,眼眸半闭,仿佛聆听著只有她听得见的乐曲。接著她微笑转向筑雅。“你的母爱救了你,那是最纯粹的一种爱。”她碰碰筑雅的手,那只手依然紧握著雅朋的手。“你赢得了重生的机会,”她说。“快回去吧,要好好把握。”

    急救人员已经在打包了,因为他无能为力,就算事故发生时他人就在现场也回天乏术。小说站  www.xsz.tw蓝、红、黄三色灯光闪过上方的公路,强光刺眼的急救灯光架设在上面,光线正好照在车上。众人交谈、无线电杂音不断,背景还有事故车辆的引擎在低声闷响。但他还是听到一个怪声,让他忍不住停止动作,回头细听。

    “怎么了”他的搭档也跟著停下来回头张望。

    “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怎样的声音”

    “我不会说。像是这样。”他示范,张嘴快速浅浅吸了口气。

    “这里这么吵,你还听得见那种声音”

    “是啊。等一下,又来了。你没听见吗”

    “没有,什么都没听见。”

    急救人员丧气地回过头。他知道他有听见声音,而且是两次。声音从他左边传来,就是事故车辆的位置。也许是树干终于受不了压力而裂开之类的吧。

    他们用毯子盖住女车主的遗体,尽量将毯子挂在她身上,因为一棵树穿透她的胸腔,将她牢牢钉在座位上。天哪,这真严重。他试著不受影响,但他知道恐怕永远无法忘怀。他不想再看到那个悲惨的景象,可是,搞什么,他第三次听到那个声音,而且确定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他站起来,弯腰靠近车辆残骸,拉长耳朵聆听。没错,真的有。他听见了而且还看到毯子在动,好像被吸进去一点,然后又被吹出来。

    他愣住,因为太过惊讶而整整两秒钟真的动弹不得。“见鬼了”他爆出一声大吼,他终于能动、能说话了,便急忙扫开盖在女人脸上的毯子。

    “什么”它的搭档又问一次,警觉地跳起来。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但他还是按住她的颈侧摸脉搏。他摸到了,可是他敢用生命发誓,一分钟前明明没有脉搏,现在他的指尖却感觉到生命的脉动,虽然又弱又急,但真的有。“她还活著”他大喊。“天哪快叫直升机过来伤患还活著”

    第18章

    她的意识忽明匆灭,她比较喜欢“灭”,因为这样感觉不到痛楚。疼痛是个讨厌鬼,而且是她交手过最可恶的一个,她几乎每次都输得惨兮兮。有时候药力稍微减退,在止痛之余让她可以思考,还有药效开始发挥作用时也有同样的效果,这些时候她知道这是得到重生的机会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奇迹式的痊愈,没有回到生之大地的捷径。她必须笑著忍耐,虽然根本笑不出来,而要忍耐的地方可多得很。

    她一生中作的每个决定、走的每一步,都注定她会在那条荒僻道路上出意外。那是她离开人世的点,重返人世时也被丢回同一个点。不准绕过这一段,没有从“死亡”直达“完全康复”的捷径。

    她还记得死后发生的每件事,每个片刻都清清楚楚,连药物都无法影响。但现实中的时间却是一片混沌。有时护士来加护病房,她会听见她们说的字句在她脑海飘进飘出,有时听得懂,有时听不懂。听得懂的时候,她感觉到一种疏离的惊奇:一棵树刺进她的胸腔太荒谬了。但她往下看的时候不是看到了吗那之前或之间的记忆很模糊。假如真的有树刺穿她胸腔,那就能解释她为何这么难受,胸口的痛仿佛蔓延到全身每个细胞。她没有时间感,不知道今夕何夕,她只知道躺着的哪张床,以及与疼痛那个超级讨厌鬼之间无止境的对抗。

    护士也会跟她说话,一再说明她出了什么事、他们采取了什么措施、又为何要采取那些措施。她不在乎,只要给她药,让她能远离讨厌的疼痛就好。当然,医生终究还是下令减低药量在她看来,医生命令下得太早。痛的人又不是他,胸骨被锯成两半的人也不是他,他怎么会在乎他是拿锯子的人,不是被锯的那个。她只能勉强分辨出来病房的人之中哪个是医生,但随著神智渐渐清晰,她记住一些特别恶毒的话要对他说。好吧,就算他不得不把她的胸骨锯成两半,但也不能把卓痛药量减一半吧混蛋。

    如果目睹并经历过那一切的目的是要她重生后变得温和宽容,那么她已经不及格了。她一点也没有温和或宽容的感觉。她只觉得胸骨被人锯成两半、心脏被掏出来当球踢。

    药物造成的迷雾慢慢消散,她满脑子只能想著可恶的疼痛,以及要如何撑到下个钟头,因为止痛药威力减半,剧痛整天缠著她不放。到了这个阶段,护士每天会扶她下床两次,让她坐在椅子上哼,病床又不是不能摇起来,而且每动一下她都痛得要命,只能把尖叫硬吞回去。明明只要按个钮,床头就会起来,拜托,她只需要躺著就会像乘浪一样升起了。

    可是不行,他们非把她弄起来不可。她一定要走动,不过她那样哪叫走动她觉得该叫做痛得直不起腰来硬拖式走法:拖著脚步而不是提起来,小心留意身上的一堆管子、线路、针头、引流管,同时还要努力遮住屁屁,因为她身上只勉强算是穿了一件丑得要死的医院袍,不但带子没有绑起来,而且只有一只手臂穿在袖子里,整件袍子挂在身上。她仅存的一点矜持很快就受尽凌虐;医院不是重视**的地方。

    护士时常跟她说话,每个过程都给她鼓励,不管是她成功走了两步坐上椅子、自己设法喝了一口水、或是护准进食后她自己吃了一匙苹果泥。她们经常问她话,想尽办法让她开口、努力想知道她的事情,但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只重获新生的奇迹:她不说话了。

    意识清醒的时候,她的大脑从不停止转动也许速度很慢,但仍然在运转。医生减低药量之后,她觉得脑子里涌出了好多想法,远超过脑袋装得下的量。大脑与舌头搭不上线的问题一开始让她很烦恼,但思绪渐渐清晰之后,她明白不能说话并非由于脑部受损,而是因为资讯超载。在把事情整理清楚之前,语言功能短路其实是心智用来保护她的方法。

    必须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他们似乎不知道她的身分,因为每次换班的护士一定会问她的名字。他们知道多少呢她的皮包上哪儿去了她的驾照在皮夹里。皮包被偷了吗应该不是。她有记忆,她告诉自己那是记亿,他那个男人,那个杀手拿出她的皮夹后扔回车里。驾照被他拿走了吗他拿走驾照到底要做什么虽然想不通他拿走驾照的原因,但因为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她是谁。他是否无意间帮了她一个忙

    她再也无法确定自己是什么人。她创造出来的筑雅已经死了。她以前是筑雅,但现在不是了。她不确定现在她是谁。名字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对筑雅而言,意义重大,平凡的安蒂被抛在过去,华丽的筑雅取代了她的位子。

    华丽没什么不对,但是巩雅犯了很多错。躺在没有窗户的小小病房里,不知道究竟是白天或黑夜,唯一判定时间的标准是照顾她的护士换班,她在新实相的强光下检视自己,以前的自己。

    她真是蚕得可以。她自以为在利用瑞斐这样的男人,还沾沾自喜,但其实被利用的人是她。他们只想要她的身体,而那正是她所给的东西,这样一算,怎么能说她利用他们呢他们愿意付钱,她愿意拿钱,就算她拚命否认,但她其实就是妓女。那些男人,尤其是瑞斐,从不关心她脑袋里是否有想法,或在乎她的情绪、兴趣、好恶。他们不曾把她当人看待,因为他们不曾以任何方式关心过她。对他们面言,她完全可随手抛弃;她唯一的价值就是性。

    他们轻贱她,因为她轻贱自己。她一生中不曾尊重过自己,不曾将自己的标准提高。长大成人之后,她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不是基于是非对错,而是一心想著怎样能带来最多好处、最大利益。那就是她唯一的考量。或许很多人时常都用这样的标准做判断,但他们也会为朋友赴汤蹈火,为父母子女牺牲物质享受,或做慈善捐献,总之会做一些好事。她一件也没做过。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她只为筑雅打算。

    现在她用严酷、毫不留情的眼光评价自己,看清了所有的错,明白她的生活方式根本不正直。只有一次,仅此一次,她卸下角色扮演的伪装,就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但那是因为她太害怕而演不下去,反正他也早就看透她了。他是唯一看透的人。是否正因为这样,她才会有那么极端的反应,在情感与身体上都为他神魂颠倒不能说他害她心碎,因为显然她没钉、不曾、也不能爱上他什么嘛,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同时,他的拒绝深深伤害了她,仅次于失去宝宝的痛苦、那么,显然当时是有某种感情的。她说不清,总之是某种感情。

    雅朋。真蠢的名字;她绝不会给他取这种名字。但在那个地方,这个名字非常合宜。虽然说不出原因,但她知道那是个古老的名字,可以追溯到好几个世纪前。还有那个女人她没有自我介绍,她的名字叫做歌萝。她在心里想著那十一个人,他们看著她,决定她值不值得重生的机会,一个接一个,她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就好像他们戴著名牌一样。那个殓葬师叫格瑞。歌萝叫过他的名字,所以她自然会知道。那其他人呢瑟笛蕾拉为什么只要一看到脸,他们的名字就在她脑海中轻声响起

    在她心中,她漂浮在那个世界与人世之间。她不想离开那个世界,也不想待在这个世界、成天无时不刻和讨厌的疼痛为伴。她的第二次机会不是指在这个世间,而是指赢得进入那个天地的机会。倘若她想要那个世界,就必须在这个人间走一遭。

    一切都是选择好坏的差异,她边想边漂游在虚空中。坏决定无处不在,要做出这种决定,就像从地上捡起水果一样容易。好决定则大多很艰难,有如爬到树梢摘取最高处的果实。有时好决定就近在眼前,她只需要弯腰捡拾即可。但她偏偏专找坏决定,有时甚至不惜大费周章。以前的她就是这么执迷不悟。

    好吧,她会努力。她会拚了老命这么形容也许不太对,胆她想回到那个地方,她想再次见到雅朋。她明白,在那里她不是他的母亲,可是在那太过短暂的怀孕期间里他们曾经有过最紧密的牵系,她的身体给过他生命,她想再次感受那份爱的回荡。

    她的思绪不时被医院人员打断,因为她一直不说话,他们越来越著急。护士时常问她事情、跟她说话,甚至给她笔记本和笔,想知道她能不能写字。她可以写,但没有写。她一点也不想写字,就像她一点也不想说话。她只是呆望著手中的笔,直到他们放弃拿开。

    她依然万分怨恨的外科医生来了,他用强光照她的眼睛,问了几个问题,她一个都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趁他接近时赏他一拳,虽然她不是没想过。

    外科请来脑神经专家会诊。他们做了脑电波图,发现她的神经突触之类的玩意运作异常旺盛。他们做了脑部扫描,想查明她是否因为脑部损伤而失语。他们站在她的病房外讨论她的事情,毫不在意玻璃门开著,她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急救人员弄错了,”脑神经医师一口咬定。“她不可能死过。倘若缺氧那么久,绝对会有显著的脑部损伤,甚至更严重。就算是再稀奇的状况我们也不是没见过,但心跳停止、缺氧将近一个小时,老天,她不可能没有任何脑部损伤。我找不出能解释她失语的原因。也许她原本就不能说话。也许她是听障。你试过手语吗”

    “如果她是听障,自然会试

    ...
正文 第13节
    著用手语沟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外科医师无奈地说。“她没有。她也不说别的言语,也不肯写字、画图或做出任何听见我们说话的表示。这种完全抗拒沟通可能是自闭症的症状,但我不认为她有自闭症,因为她几乎随时都有眼神接触,护士说的话她都照做,她明白我们的意思也愿意配合,只是不肯沟通。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看不出来。”她听到脑神经医师叹息。“她看人的样子好像我们是另一种生物,而她在研究我们。就像我们不会想和细菌沟通一样。”

    “可不是。她觉得我们是细菌。”

    “她也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想法的病人了。嘿,我建议你找个心理医师。她遭遇的冲击太大,就算以我们的标准来看也很严重。她可能需要有人帮她度过。”

    冲击有吗死之前的事故确实冲击很大,但死亡本身并不是。她不记得有被东西刺穿。她知道实际上有发生,依稀记得看到自己的样子,但整体说来,她很高兴她死过,不然她不会见到雅朋,也不会知道有那么美好的地方存在,死后还有另一番天地等待著。生命不只这一辈子,还有更多更多。人们常说死亡是一种“过渡”,真是对极了,因为灵魂过渡到了另一种层次的存在。知道这件事让她无比安慰。

    于是一位心理医生来了好几趟跟她说话。罗贝丝医生。她说叫她贝丝就好。她长得很漂亮但婚姻有问题,其实她烦恼自己的问题胜过病人的状况。筑雅安蒂或该说是安蒂筑雅现在哪个该放在前面呢认为贝丝医生该休个假,专心处理真正重要的事情,因为她爱她丈夫,他也爱她,他们还要顾及两个孩子,真的需要厘清所有问题,找出解决的办法,这样贝丝医生才能专心照顾病人。

    如果她愿意开口,就会说出这些话。但她不想回答贝丝医生的提问,至少现在不想。她还有些事情要想清楚。

    例如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对这个世界而言,卢筑雅巴安蒂已经死了。她不用担心瑞斐,也不用害怕杀手。她真的可以重新来过,成为她所选择的人。这也是个问题,因为经常来病房探视的众多人员中,有一位警察,是一位刑警,他在调查她,但不是因为她犯罪,她最大的罪行不过是车牌与车辆不符、无照驾驶,不是什么滔天大罪,但有些事情还是得厘清。她在记录中是无名氏,他和院方一样很想查明她的身分。

    终于到了从加护病房转到一般病房的日子。护士忙著准备转病房,她们拔掉管线、和她闲聊,说她表现很好、她们会想她,忽然间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中一位身上。她的名字叫笛娜,她是这群护士中最寡言的一个,但她的态度总是温柔和缓,从她的动作中明显感觉得到关怀。

    笛娜会摔伤。安蒂筑雅看到事发经过。虽然不清楚,周围一片模糊。但她看到了。笛娜会摔下楼梯单调的水泥楼梯,像是在饭店或医院。对了。笛娜会在医院里摔下楼踢。她的脚踝会骨折,这样她会无法照料她那个十个月大、爬得像光速一样快的宝宝。

    她伸手握住笛娜,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她们互动。护士都惊愕地看著她。

    她润润唇,因为太久没说话,几乎忘记要如何开口,头脑与嘴巴之间的连结变得很薄弱。但是她一定要警告笛娜,于是她加把劲,终于说出话来。

    “不要走楼梯。”安蒂说。

    第19章

    “听说你开口说话了”

    床脚传来一句质问。安蒂睁开双眼,半梦半醒、徘徊在现实与另一种现实之间。她对时间、空间、是真是梦的觉知都人为改变,明确的界线不见了。也许假以时日,等到不再需要止痛药时,她能找回对现实的强烈知觉,但她不想失去和彼岸的联系。

    在现实中,她必须想办法打发外科的米医生,他懒懒地坐在离床尾几呎的座位上。栗子网  www.lizi.tw短袖手术服露出一双粗壮多毛的手臂,此时交叉在胸前,看得出他铁了心一定要知道答案。

    她暂时不理他,目光飘到窗前。阳光穿透反光釉面玻璃撒进病房,这种玻璃让天空看起来总是乌云密布,但既能透进阳光又能给她**。能有真正的房间真好,可以看著白天夜晚的流转,能有一点**也很棒,可惜护士老是习惯让门开著。迟早有一天她会叫她们关上。

    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天。要求关门就必须开口,她挤不出那些字句。跟笛娜说话是情非得已,耗费精力让她累惨了。医生的问题没那么重要,不值得开口回答。

    更何况,她最需要药物协助对抗疼痛时,他竟然将药量降低。就让他等吧。

    “你可能会想知道笛娜后来怎么了。”他说。

    她想吗思考一下之后,她决定她想知道。她关心的程度够让她开口了,让字句穿越空洞荒僻的境地,由大脑旅行到嘴巴。她缓缓将视线放回到他身上。

    虽然他无情地减低药量,她欣赏他。他知道自己的天职,不怕困难也要将它做到最好。他每天都和死神搏斗,将双手伸进血淋淋的体腔内,努力帮助人们活下去,尽一切可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尽管她很想要止痛药多帮她抵御疼痛两天;不过仔细衡量之后,她宁愿痛也不要染上药瘾。也许还是原谅他吧。

    话说回来,他真的不该背著妻子乱搞男女关系。

    “笛娜还是走楼梯了,”他锐利的眼神仔细观察她。“但她说你的话让她心里毛毛的,所以她非常小心。她一直留意是否有人躲在楼梯间里,而且紧握扶手。她通常都用跑的,但这次她握著扶手不放。她走到第三阶时滑了一下。要不是你警告过她,要不是她有抓紧扶手,她一定会一路摔到底层而受重伤。虽然她还是摔了一跤,但只是轻微扭伤脚踝。”

    看来还是有帮助。很好。

    他沉默了片刻,她猜是为了给她机会开口。但她不想说话。

    他放弃这一招,松开双手往前倾,专注地看著她。他张嘴想说话却又闭上,揉了揉下巴。安蒂有点困惑地看著他。他的举动好像为了什么事情在烦心;该不会是因为她失语的问题没有进展而烦恼吧

    “那是什么感觉”他终于开口了,压低声音,语气有点不确定。

    她差点张口结舌,她惊愕地对他眨眨眼,看见一波红晕街上他的脸。“算了。”他嘀咕著站起来。

    他在问的是彼岸吗他应该没有鲁莽到问她被树插进心口的感觉吧。更何况他是外科医生,对重大外伤早巳司空见惯。

    他知道她死过,急救人员没有弄错。然而她人在这里,呼吸、走路嗯,偶尔在医护人员的强迫之下走两步是个活生生的奇迹,而且她对笛娜说的话让他联想她曾经到过彼岸。

    或许他也看过。或许别的病人跟他说过,所以他觉得好奇。也许他想听她说不记得了,这样他才能全心相信科学,那是他最觉得安心的领域。

    她举手制止他走出门口,洋溢著喜乐的笑容让她脸庞发亮。“很美。”她挤出一句话,光说两个字就费很大的力气,她快累瘫了。

    他停下脚步,咽了几下口水,过来站在她床边。

    “你记得多少可以告诉我吗”

    他看起来很挣扎,好像很想证明她看到一切只是脑部缺氧造成的幻象,同时又想相信不只是如此。

    她必须说话。她必须突破障碍,重新连结脑内以及外在的世界。这段过程帮助很大,给她时间作调整,但现在她该完全回到这个世界了,因为这是她仅有的世界。

    随著这么一想,四周的环境瞬间显得清晰多了,当她徘徊在两界之间时,一切都朦蒙眬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知道她刚做了决定要留下。在此之前,她一直处于边缘地带,犹疑徘徊著整理思绪,但现在她下定决心了:她要留在这里,努力争取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席之地。

    说话忽然容易了些,不再是不可能的任务,虽然还是有点费力。

    “所有事情我都记得。”

    他的表情像松了口气。“真的有隧道吗尽头有亮光吗”

    很难形容彼岸的样子,因为言语无法表达那极致的宁静与喜乐,那祥和的美。但现在他问的不是她去过的地方,而是去到那里的过程。

    “有光。没有隧道。”她是否错过了什么,还是离开得太快

    “只有光嗯。”

    他开始质疑了,本能地投向熟悉的科学领域。亮光可以解释,那是即将死去的大脑发生故障。但她的大脑没有任何损伤,不知道他要如何自圆其说。因为她不想造成他错误的结论,也因为对他还有些怨怼,她说出脑中刚才冒出的想法。“不要背著你老婆乱搞。”

    他脸色刷白,又胀红。“什么”

    “如果你不快点收手,她会发现。”她忽然觉得很烦而将被单拉高,像是想将他隔绝在外。“如果你不爱她了,那就离婚,但离婚前把裤子拉链拉紧一点。成熟一点吧。”

    “什什么”同样的话他重复第三次了,嘴巴像热带鱼一样不停张合。

    “这下相信我了吧”她怒目看他。她很想翻过身背对他,但她做不出翻身的动作。她只能眯着眼睛瞪他,默默激他否认她的指控,不过他很可能会叫她少管闲事。

    她看得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大约五十出头,成年之后的光阴都用来精进医学和医术。跟大多数外科医生一样,客气说来,他的自尊心相当健全,不客气的说就是严重过盛。他的工作需要大量自信心,他惯于发号施令。他恐怕很难接受被他救活的人指摘,更别说她肯定欠他一大笔医药费。

    他的脾气正要发作,她看出来了,于是更用力瞪他。“不要因为我没有看见隧道就怀疑我。我想有的人有看到,但我没有。有棵树虽然是棵小树,但终究是树插进我胸口,所以我走得很快。告我呀。”

    他再次双手抱胸,重心放在脚跟上,他不是不战而降的人。“如果你真的有过濒死经验,应该会变得圆融快乐才对。”

    “我没有濒死经验,我经历的是死亡经验。我死了。”她姻一然说。“我被赐予重生的机会。据我所知,拥有重生的机会不代表我得假装心情很好。如果你想知道我记得什么,这个记忆你觉得如何:我记得看到一个人翻我的皮包然后偷走我的笔记电脑。我的钱都被拿走了吗”

    他这个人很容易看穿,就算他努力控制表情也没用。他的震惊显而易见,至少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没有,你的皮包里有相当高额的现金,但没有证件或信用卡。”

    她本来就没有信用卡,但没有告诉他那一点。所以只有证件不见了真怪。为什么拿走驾照却不拿现金

    “你的车上也没有行照。我相信艾警探很想跟你谈谈这件事。”

    想必如此,再加上她的车牌是伪造的。这件事晚点再烦恼,现在暂时先抛开。“既然钱还在,就用来支付我的医疗费吧。我不需要受公益照顾。”

    “我不担心”

    “也许你不担心,但医院一定很担心。”

    “既然都开了金口,顺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安蒂。”她立刻说道。“你呢”

    “志伟。你姓什么”

    她一向脑筋动得很快,但现在一片空白。她脑中什么都没有,真的空空如也。她怎样都编不出假姓来。她蹙眉呆望著他。“我正在想。”她终于开口说。

    他稍微蹙起眉头。“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快想到了,给我一分钟。”如果瑞斐认为她死了,他没理由去调查有没有跟她同名同姓的人冒出来。但为以防万一,还是换个姓比较好。为了自保而撒谎会一举搞砸她的第二次机会吗也许只有会伤害别人时说谎才是坏事,不然应该不算吧。她要求训练课程的,至少要有本指导手册才对。

    “安蒂。”她又说了一次,希望能唤起灵感。

    “你已经说过了。安全的安,花蒂的蒂”

    “对。”不然还能说什么她想不起别的写法。不管怎样,她不打算说出她姓巴。最后她放弃了,耸耸肩说:“也许明天会想到。”

    他拿出笔,在她的病例上做了注记。

    她的注意力立刻集中过去。“我没有脑部损伤。”她不耐烦地说。“都是你害的。药量刚好让我无法思考,却又不够止痛。你有没有想过那是什么感觉,胸腔被锯开、心脏被人摆弄有吗我身体里面有订书针。我感觉活像法律文件之类的玩意,我身上有订书针呢。我身上的订书针多到可以盖房子了。而你做了什么你把我的止痛药减量你该觉得惭愧才对。”

    她打住,这样失控的表现令她困惑。她从来不会这样对人发火。她永远笑脸迎人、举动贴心。她怎么会忽然变成恶女她住口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在笑。大笑。

    可以和这个人交个朋友。“坐吧,”她大方邀请。“我说彼岸的事情给你听。”

    赛门习惯抵抗诱惑,这是他一生坚持的原则,但这件事实在忍不住。这个念头一直都在,不断纠缠著,他放不下。

    他忘不了筑雅的死。他忘不了她的脸,也忘不了她临死前脸上瞬间燃起的喜乐光芒。他忘不了她。她的死在他心中留下创痛,他说不清为什么,也无法摆脱。

    他给沙瑞斐看过手机拍下的照片以及筑雅的驾照。沙瑞斐看到照片时脸色刷白,接著默默枯坐片刻。终于他说:“告诉我费用要汇到哪里”

    “不用了。”赛门说。“不是我做的;她出了车祸。”不过都是因为他在追踪,她才会为求逃跑而开快车,导致发生意外。换作别的目标,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收取费用。虽然不是他杀的,但她绝对是因他而死,但是入行以来第一次,人死了,他却不忍收钱。

    这次是特例。

    他不想要特例。他不想觉得生命里有一个大空洞,就好像他失去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他甚至无法想像失落感有多深。他想忘记她完全平静幸福地面对死亡。

    但他做不到,几个星期来,他一直有股冲动想去找她的坟。她皮包里的现金支付葬礼绰绰有余。州政府会不会想先查明她的身分,在牛步寻找亲属时把她扔在殡仪馆的冰柜里或者他们会拍照、采完dna样本之后草草将她埋葬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也许他可以领回她的遗体。他会买一块最美丽肃穆的坟地将她下葬,大理石墓碑上刻著她的生卒年月。他可以献花,偶尔去看她。

    如果她已经下葬了,他可以请人去立个墓碑,然后还是可以带花去看她。他只是需要知道她在哪里。

    要找到她应该很容易,他想。他知道事故发生的地点,只需要查查当地的报纸就知道结果。死亡车祸加上无名女尸,顶多五分钟就能水落石出。

    他对诱惑让步,坐在电脑前开始搜寻。甚至不用五分钟,他只花两分七秒就找到她了。

    他将报导详读两遍,摇著头不敢相信。怎么可能报纸一定弄错了。这种错误屡见不鲜。他翻查隔天的报纸,找寻后续报导或更正启事。但报导内容还是一样。她是姓名不详的无名氏,但

    天哪。他感觉仿佛抓到一线生机,兴奋得招架不住。他隐约地察觉到,因为太过震撼,他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视线范围不停缩小,最后只看得见光亮的电脑萤幕。不可能。他看著她过世,看著她的双眼失神,瞳孔凝滞。他检查过她的颈脉搏,完全没有跳动。

    但后来一定出现了转机。急救人员设法救回她,让她撑到进医院。他不知道是怎么办到的,这绝对是天大的奇迹,但怎么办到的都不重要了。

    筑推活著。

    第20章

    赛门连夜搭机赶往丹佛。他只带了一件手提行李,以便一下飞机就能离开,不用费事领行李。他身上没有武器,也不需要张罗武器。他只想亲眼看到筑雅,确认那真的是她,查明到底怎么回事。

    一定哪里出错了。医院里的女人很可能不是筑雅。很可能是阴错阳差的巧合,正好有两个无名女子,一个活著、一个死了,比起意外身亡,大难不死更有新闻价值。筑雅的事故发生在很遥远且人烟稀少的地点,交通意外的无名死者恐怕占不到新闻版面。

    说不定更糟,急救人员虽然设法让筑雅活过来,但她不是脑死就是器官仅剩部分功能,也许她脑部的活动只够维持她的肺部呼吸、心脏跳动,但他实在想不通,受了那么重的伤,她的心脏怎么可能还会跳。就算能以手术修复,病患既然都已经脑死或变成植物人了,怎么会有医生愿意大费周章。

    所以他才认为那个女的不可能是筑雅。脑部遭到那么严重的损伤。他不希望那是筑雅。

    但倘若真是筑雅,某个该死的笨蛋不顾她脑死还硬让她的身体活著,他会负责照护她。他会找全国最好的安养中心,让她的身体接受最温柔的照料。他也许偶尔会去看她,伹看到她那个样子,会比目睹她死亡更难受。在法律上,他,没有任何权利决定她的照护方式,但他才不管。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有人横加阻挡,他会干脆把她抢走。他的谋生方式就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不该做的事。

    当晚他入住一间旅馆。白天医院出入的人很多,比较容易隐藏行踪。日间很忙,门诊病人要做检查,整天都会有访客进进出出,有人会去送花、送报,食品及药品补给也在白天进行,他只是杂沓人群中的一张面孔。他从经验中学到,值夜班的人生活圈子比较小,更容易注意到陌生人。

    首先,他要查明无名女子是否依然在院中。都过了两个星期;倘若那个女的不是筑雅,她很可能已经出院或潜逃了,因为没有身分的人通常都有所隐晦。如果她已经不在医院里,肯定不会是筑雅,那么他就可以回家了。如果她的伤势严重、还在住院,他就势必要确认她是不是筑雅。从前医院没有对**这么敏感,只要打通电话就能查明一切,但现在只有近亲才能取得病患资料。这并不代表他查不出来,只是多点难度罢了。

    第二天一早六点不到,他已经在医院里等著人员换班。说不定某些人员是十二小时一班,也就是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或七点到七点,而他还不知道该盯谁。动作一定要快;他可能会有几个钟头的时间,端看目标有多机敏,但是通宵值夜班的人大概不会有多清醒。万一对方警觉性很高,他也许只有三十分钟。总之换班时就开始行动,因为这时事情最多。

    他从急诊室入口进去,那里总是忙翻天,接著找到电梯和楼层指示。加护病房在七楼。电梯门要关上时,一个满脸愁容的女子走进电梯,脸上筛满疲惫与忧虑的痕迹。她很可能刚去过餐厅,因为她手里端著一大杯咖啡。她按下四楼的按钮。她出去之后,他独自上到七楼。

    加护病房的等候室四面都是玻璃樯,里面挤满睡眼惺忪的人群,

    ...
正文 第14节
    镇日驻守在这狭小的房间,有些几乎在这里露营,睡袋、零食、书籍一应俱全,只要能让漫长沉闷的时光好过一些,什么都可以带来。栗子小说    m.lizi.tw桌上有一台咖啡机,不断发出啵啵声响,煮出整壶新鲜咖啡。咖啡壶旁高高堆著好几落保丽龙杯。

    通往加护病房的沉重大门由旁边墙上的压力开关控制,门本身正对著等候室。玻璃墙让他能从等侯室直接看到门口,等候换班的同时,他也能从这些家属身上打听到一些消息,他们彻夜守候,希望所爱的人能活下来,或是坚强地等待最终的结局。加护病房等候室里的气氛可比战壕,每个人都神经紧绷,消息如水般快速流传。

    他找到一个能看见加护病房的空位,然后弯著腰、双手支著膝,头低低垂下。他的肢体语言暗示著焦虑绝望,这里所有人都能切身体会。他头的高度刚好能看到加护病房的门。

    他没有做眼神接触,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坐在那儿,表现出无尽的哀伤。不到一分钟。左手边一位灰发妇人同情地发问:“你有家人在这里吗”

    她说的当然是病房里。“我母亲。”他做出强忍悲痛的样子。老人是加护病房的常客,所以这是最保险的选择,加上孝子总让人安心。“中风。”他用力一咽。“很严重。他们认为认为她可能脑死了。”

    “噢,真可怜。我很难过。”她说。“先不要放弃希望。我先生是建筑工人,一个月前他从四楼跌下来,全身的骨头几乎断光了。我以为一定会失去他。”想起当时绝望的情景,她的声音发抖。“我一直要他退休,好不容易他答应明年要退下来,结果却发生这种事,我知道他永远不能照计划跟我们儿子去打猎钓鱼了。大家都以为他不行了,但他撑过来了,他们在考虑也许下星期可以让他转到普通病房。”

    “真是太好了。”他望著双手喃喃说。“我真为你高兴。但我母亲”他摇头打住。“我太晚发现了。”他添上一抹自责,加倍引人同情。“他们正在做检查,如果脑死”

    “就连最棒的医生也不完全了解人体的奥妙。”一个魁梧的红脸男子插嘴,他就坐在灰发妇人另一边。“两个星期前,他们送进来一个出车祸的女人,她的车冲出路面撞上树。树干直接刺进她的胸腔。”

    这就是他想听到的,他甚至不必亲自走一趟加护病房。赛门控制住表情,但所有注意力痛苦地瞬间集中。那是筑雅。毫无疑问,绝对是她。放心的感觉如云霄飞车在他胃里翻转,却又骤然停住。她也许没有当场身亡,但现在状况如何她能不能自主行动走路、说话、认人他想说话可是发不出声音,喉咙绷得太紧,几乎无法呼吸。

    灰发妇人同情地拍拍他的手,显然以为他快哭出来了。这个单纯怜悯的动作让他吓了一跳。没有人会这么轻易地随意碰他。他身上有种特质总让人敬而远之,那种冷酷的煞气显然影响不了这名妇人。不过筑雅也触碰过他,将手放在他的胸口,依偎著他、吻他,她的唇柔嫩而饥渴,仿佛无法抗拒冲动。回忆让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喉咙总算稍微放松,让他能说话。“我好像在报上看到过。”他哽咽著撒谎。

    “急救人员说她当场毙命。他们正准备收拾东西时,听到她喘气。他们发誓她明明没有脉搏了,但忽然间又有了。他们得把树干锯断才能带她来医院,因为他们认为当场拔出来会造成更大的伤害,而且那根树干正好压住她的主动脉,所以她才没有失血而死。”魁梧男子用粗壮双臂环抱厚实胸口。“他们肯定她已经脑死了,但是她没有。医生足足动了十八个钟头的手术才把她缝补好,后来她是不是三天前换病房了”

    “两天。前天的事。”灰发妇人接著说下去。

    “她被转到普通病房。小说站  www.xsz.tw我听说她复原状况不错,但也听说她不能说话,看来脑部还是有受损。”

    “她开始说话了。她跟一名护士说了一些奇怪的话,医院里到处在传。”

    “真神奇。”赛门的胃又开始翻滚,这次连他的心也一起加入。他隐隐惊觉他可能快昏倒或呕吐。也许两者都有。她复原状况不错。她说话了。

    “绝对是奇迹,”魁梧男子说。“她是无名氏,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好像也没有人来找她。之前他们无法说服她写出名字或任何资料。不过既然她开口了,应该很快就能知道她的真名。”

    不,应该不会,赛门暗忖。筑雅太机灵,不可能说出真名。她一定会使用假名,问题来了:他要怎么找到她就算他能侵入电脑这点毫无疑问,但他不知道她用什么名字。他很快就放弃这个想法,决定从不同的方向下手。

    “她的医生是哪位”他没有理由追问,但医院等候室里什么话题都能聊。家属藉聊天打发时间、散心,虽然一旦病患离开加护病房,这样的情谊就会结束,但一起被困在这个玻璃牢笼里时,他们会分享欢笑、泪水,彼此安慰,交换家族烹饪秘方、生日只要有话可说就好。

    “心脏外科的米医生。”立刻有人回答。

    外科医生每天都会巡房,探视每个病患。像筑雅伤势这么严重的患者,外科医生的面子全系于她的恢复状况,尤其是她这种明明没救了、却又活过来的病人。找出米医生不会太难,要跟踪他也不难。

    他思考了一下医院的架构。他们不会把病患随便塞进空床位,不同的楼层代表不同的病况,将患者分门别类集中在一起方便照护。这里有妇产科楼层、整型外科楼层以及术后疗养楼层,筑雅应该在那里。

    病房门经常开著,可能是因为不小心、匆忙或是为了方便护士出入。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他只要在外科楼层走一遭,往每间敞开的病房瞄一眼,简简单单就能找到她。如果行不通,再去跟踪米医生。不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她。对他而言,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从来没有。

    之前他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更别说在意到无法放手或转身离开。虽然不喜欢现在这样,但他还是无法放手。筑雅是他的弱点,可能被利用来对付他,不管是沙瑞斐或任何人,只要看出他盔甲上的裂缝就绝不会放过。

    走道对面加护病房的门开了,一小群护士走出来,其中有男有女。现在他不用进去了,也就不需要跟踪他们。如果有必要窃取工作证,只要去一趟员工专区就能得手,但首先他要试试能不能用最简单的方法找到筑雅。

    她在这里,活著,而且会说话。

    一瞬间他再也按捺不住,无法多待一分一秒,再也无法假装关心那个不存在的老母亲,因为他满心只想找个地方独处,重新找回自制。

    “失陪。”他打断身旁的谈话,起身大步走出等侯室。他环顾四周,看到洗手间时只差没有冲进去。感谢上帝,这里只能容纳一个人,他锁上门,站在小小的洗手问中央颤抖。

    他到底怎么了成年之后甚至之前几年,他一直努力强化自制力。他考验自己,探测耐力的极限,然后不断加强。他没有崩溃,他不曾崩溃过。他所说所做的一切都经过盘算,刻意制造出他想要的回应或结果。

    他把持得住。知道她还活著,至少还有一些功能没有丧失,这当然是好消息虽然震撼,但不足以让他失去理智。如果能找到办法跟她说话而不吓死她,他会告诉她不用怕他,而且沙瑞斐认定她已不在人世,她可以安心过日子。不过不是现在去讲;她身体还很虚弱,他不想让她的心脏负荷太大。天知道她的伤势有多严重。小说站  www.xsz.tw

    更何况,说不定她真的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这样一来她也不会记得他。能开口说话不代表她的心智没有受损。他得撑住,查清楚她的实际状况,而不是随著想像力起舞。

    去他的。什么想像力。打从何时开始他竟然有想像力了他眼里只有事实、严酷的现实、实际的真相。现实最可靠。他可以信赖现实,确信现实冷酷无情。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因为他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现实和他很相配。

    他深呼吸几下,甩开让他心神不宁的情绪。他只需要找到筑雅,亲眼确认她的状况。然后就可以打道回纽约。他还有事情要处理,他在同一个地方待得够久了。该是转移阵地的时候。他会去看筑雅,如果她平安无事,他就会离开,永远不再留恋。

    第21章

    术后疗养病房就在下一层楼,赛门走楼梯下去,不想花时间等电梯。反正他比较喜欢走楼梯;在楼梯上可以往两个方向脱逃,搭电梯不但会被困在小箱子里,而且电梯是依照收到指令的顺序操作。如果电梯在向下途中接到来自低楼层的指令,那他就无法按下高楼层的按钮,命令电梯往上。

    医院的形状大致上是一个躺著的丁字型。楼梯门开在长廊尽头,他有条不紊地走著。每间病房门外都有一个小牌子,写著病人和医师的姓氏,对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方便。

    护士站位于丁字的交会处,但护士除非走到柜台外面,否则看不到整条走廊。此时换班已经结束了,正在送早餐,走廊上又忙又乱,他成功混进扰攘的人群中。他一直踏著轻松的步伐,偷瞄每间开著门的病房,小心翼翼不转动头部、只转动双眼。外人根本不会察觉他在留意病患。

    至少一半的门关著,但稍事勘查后他已经删除掉所有房门开著的病患,因为那些人都不是筑雅。他在脑海中描绘出周围环境的立体地图,每看到标著主治医师是米医生的病房就在图上做个标示。

    他看到一个“无”这个姓氏时差点绊倒。

    六一四号病房,主治医师是米医生。

    门关著,但他知道找到了。她就在这里,就在这扇门后。他知道那一定是筑雅。虽然可能真的有人姓无,但碰巧同时住在这层楼,而且主治是米医生的机率有多高

    他还没意识到动作,手已经伸了出去,握住门把。

    他强迫自己缓慢小心地松手。他一走进去,她一定会尖叫到屋顶都塌下来假定她认得他。他还是不知道她的心智状态。

    从“无”这个姓氏看不出任何端倪。倘若她历劫之后没有脑死,绝对会充分利用现况,绝口不提真名。但也很有可能她的大脑受损,压根儿不知道自己的姓名。

    他这时才留意到门上的标示:谢绝访客。

    这个标示有两层意义。第一如字面所说,不接受会客。第二则是:为什么是谁挂上这个牌子的当然是医院,原因可能是喜欢猎奇的人或媒体一直来骚扰、招惹或窥探病患。然而,会不会是病患本身的要求筑雅绝对不希望媒体来采访,她也不想警察来问东问西,至少要等她编好说词,准备好面对。

    现在他知道她登记的姓名,也知道她的病房号码,足以查明他想知道的事情。他用不著真正见到她,不用和她说上话;虽然心中有想去见她一面的古怪冲动,但他可以安然不予理会。

    他张望走廊,看到一个装满托盘的大推车停在三个房间外。筑雅隔壁病房的门也关著,他往前移动,紧靠门边的墙站著,做出好像有护士或技士进病房照料病患,要他出来门口等的样子。他的视线牢牢盯著地面。

    餐厅大婶动作很快,按照病房将托盘一一送进去。她推著车朝他走来,停在筑雅房门过去一点的地方。他抬头一瞥,准备好万一被看到可随时挂上有礼的笑容,但大婶似乎当他是家具,看都不看一眼。在医院工作的人常看到有人靠墙站著。

    她拿出一个托盘,上面好像只有柳橙果冻、果汁、咖啡和牛奶,但有食物就代表筑雅可以自行进食,而不需要靠营养点滴。餐厅大婶急急敲了两下门,没有等候回应就迳自开了门。

    “那算食物吗”他听到筑雅在问,语气很不满。

    餐厅大婶笑著说:“你已经进步到可以吃果冻了。如果你的胃能接受,没有反胃的现象,也许明天就能吃马铃薯泥。我们只是照医生的吩咐准备餐点。”

    沉默片刻之后,筑雅说:“柳橙口味我喜欢柳橙果冻。”

    “想多要一个吗”

    “可以吗”

    “没问题。你想吃果冻的时候,通知我们一声就好,随时都行。”

    “这样的话,好,我很想多要一个果冻。我饿扁了。”

    筑雅和餐厅大婶说话、一心想著食物的同时,赛门离开墙边,匆匆走过她的门前,没有转头看她。

    一时间他恍惚走着,没有看到一位小姐走出病房而撞了上去。“对不起。”他反射性地说,眼睛没有看她,继续前进。

    他恢复正常时,发现自己在拥挤的电梯里,抵著后面的角落。平时的他不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放过周围所有人的举动,连进公厕前都要先研究出一个有利的战略位置。这样的他,竟然让自己沉溺于思绪中,完全没留意他在做什么或往哪里走。

    他在一楼出电梯,但他搭的这部电梯和上楼时的电梯位置不同。他出来的地方不是急诊室附近,而是医院大厅,挑高两层楼的堂皇中庭里,种著活生生的榕树。

    他头脑停顿,茫然走到出口才想起租的车停在急诊室外。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通往急诊室的方向标示。

    他可靠的方向戚从不出错,此时他觉得应该走左边的走廊,便往那里去。从不大笑的他竟然想大笑。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像香槟在血流中冒泡,让他有些晕陶陶。他的心在胸口猛敲,肋骨感觉勒得太紧,仿佛扼住他的心和肺,快把他闷死了。

    他瞥见一个不显眼的招牌而停住。一股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他开门进去。

    一关上门,他立刻感受到肃穆宁静,仿佛声音进不到这里。医院里无止境的噪音与繁忙被挡在门外,有如进入另一个领域。他站了一下,想走却迈不开脚步。他不是胆小鬼。不管现实多丑恶他都勇于面对,而现实经常是残酷的。他天性欠缺怜悯,他不自怜也不同情别人,有些人会掩饰自己的天性,但赛门从不费事假装。正因为生命对他而言没有特殊意义,因为不管是自己或别人的性命,在他眼中都不算什么,他才会干这一行。

    直到现在。

    直到筑雅出现。

    屋里光线昏暗,两恻的墙上有烛台,正前方的墙面上有一片彩色玻璃,光线从背面照进来,撒下满室缤纷色彩。空气清冷芬芳,香味来自前方小祭坛桌上的花束。一共有三排长椅,座位上有垫子,每排大约能容纳四个人,但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

    他在中间的长椅坐下,闭上眼睛,感受静谧的洗礼,慢慢镇定下来。小教堂里没有音乐声,如果大肆放送圣歌,他很可能早就走了,但这里只有祥和宁静。

    筑雅活著。他还无法体会其中的意涵,还无法接受脚下大地陷落、他努力想抓住什么却一再扑空。他暂时让自己放松,从彩绘玻璃透进来的柔和光线在他眼睑内部挥洒色彩。花香引动他深深呼吸,清凉的空气进入肺叶,舒缓紧绷的胸口。

    冷酷是他的一部分,像皮肤一样。他本身的性格让他无法甩脱他看到、知道的事实。筑雅死了。他听著她呼出最后一口气,看著她眼眸中的光采熄灭,摸她的皮肤时也感觉不同,因为死后遗体会立刻开始变冷。她细嫩的肌肤失去温度与生气。在更深的层面,他感觉到她不在了,失去了人格、精神、灵魂,随你怎么称呼。丧失了生命的火花,身体就不一样了,不再是人。

    他陪在她身旁太久,不可能有误认死亡的空间。她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救护车抵达前至少经过了半个钟头以上,应该早就过了抢救时间,心跳和呼吸停止四分钟就会开始脑死。她应该完全脑死了才对,就算神医再世也回天乏术。等候室里的那位先生说过,急救人员已经准备打包了,她才开始喘气。他们有尝试抢救吗她死去的时间还要加上那一段。

    但她安然坐在病床上,不但活得好端端的,言谈正常,且因为有果冻可吃而欢天喜地。

    她光是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奇迹。她不但安然度过危难,而且脑部没有明显受损,这又是更大的奇迹。他不相信奇迹。倘若他此生有任何信条可言,一定是那句屡试不爽的老话:什么事都会发生。通常是倒楣事,偶尔也有好事,但该来的躲不过。人生在世,庸庸碌碌,大限一到,一切都结束了。

    但这这是他无法解释的事。这件事勒住他的喉咙与胯下不放,逼他不得不面对。某种力量让她死而复生。

    他睁开眼睛,视而不见地望著彩绘玻璃。

    生死之间难道别有玄机,不只是生物机能丧失动力真有那么神奇的力量,能让生命回到冷却的身体中倘若真是如此,也就意味著意味著死后另有天地,死亡不是终结。

    假使死后生命真能继续,那么一定有另外一处时空。倘若死亡真的只是通往彼岸的过渡,那么如何活出生命就至关重要。

    好、坏这些概念之前对他而言没多大意义。他就是他,做他的事。路上的一般行人完全不用怕他。他对他们没有恶意,也不加以轻视。他甚至偶尔会隐隐觉得普罗大众很有意思,因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依然故我地过日子。他们工作、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起床、又去工作。他们成群结队照著这样的规律生活,而规律正是让世界转动的主因。

    他轻视的反倒是对一般民众下手的人。他们以为抢夺别人辛勤工作的成果没什么,认定只有傻瓜和白痴才会为生活劳碌。在他眼中,这种败类死有余辜。

    但经过逻辑思考之后,他的人生其实比那些败类还不堪不是物质层面,而是他的灵魂一片荒芜。

    他脚下那片黑暗幽谷等著他跌落,那是他自找的,但现在他有机会从此改变人生方向。因为筑雅,他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看待一切,接受死后另有存在。真的有神吗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因为筑雅,他看清死神与他勾背搭肩。如果他继续走以前的老路,他知道会有怎样的下场。但倘若他能改正、抛弃那样的生活,结局是否会改变

    说起来简单,但那样的观念是极大的改变,直比改变浩瀚大海。

    强烈到令人窒息的痛苦充塞心中,他的喉咙紧缩,发出如受伤野兽般的嚎叫,无助、苦楚。

    小教堂侧面有扇门开了。赛门之前没发现那里有门,这样的疏忽简直难以相信,而且不可原谅,因为粗心大意可能会要命。

    “我无意打搅,”一个平静的男性声音说。“但我听到”

    他听到的是那声压抑的痛苦哀嚎。赛门依然没有回头。

    “如果你想聊聊”那个男人再度试著交谈,但赛门没有回应。

    赛门缓缓起身,感觉疲乏虚弱,仿佛连续好多天没睡,全身酸痛得像是刚摔下悬崖。他转身看著那位矮小的中年男子,他穿著普通的西装,没有穿神父袍也没有戴白领。那

    ...
正文 第15节
    男人的模样毫不起眼,瘦小秃头,却散发出一种能量,让人无法漠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在为奇迹感恩。”他简短说著,抹去脸上的泪痕。

    第22章

    七个月后

    “安蒂,出菜喽”

    裴安蒂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厨房出菜口,葛伦在肩膀高度的吧台上摆满盘子,上头堆著汉堡和热腾腾的薯条,手里继续忙著卸下托盘上沉重的盘子。葛伦卡车休息站的老板葛伦加足马力将餐点放上盘子。星期五晚上卡车司机纷纷上路回家,餐厅里挤满了人。这份工作很累,但小费很丰厚,更好的是葛伦让她打黑工,私下支付现金。

    “我马上回来续杯。”她对雅座里的三名卡车司机说完,匆忙赶去端刚出炉的餐点,趁还热腾腾的时候上桌。将菜一一给客人之后,她将咖啡壶和茶壶放上托盘,服务需要续杯的客人。其他服务生也同样行色匆匆,端著满满的托盘,扭动身体闪过拥挤的桌椅。

    “嘿,安蒂,”她经过时一位女司机叫住她。“帮我算算命。”

    她的名字叫凯西,头发染成金色,发根已经长出一截深色的了,浓妆艳抹,穿著紧身牛伃裤和高跟鞋。在特定的男司机圈子里,她非常受欢迎;比较安定的那些都不会去招惹她。今晚她和几名女司机同桌,她们不理会男人,只想和姊妹淘一起开心。

    “你的命没什么好算的。”安蒂连脚步都没有放漫。

    她再次经过时,凯西打手势要结帐。她们一群女人有说有笑,分享关于男友、小孩或宠物的故事,但安蒂怎么也分不清楚哪些人说了哪个故事。她送帐单过去时,凯西说:“什么叫我的命没什么好算难道我不会嫁给多金帅哥当贵妇”

    其他女司机一起对她发出嘘声,因为在她们的世界里根本不会有那种好事。

    “不会。”安蒂就事论事地说。“你永远不会发财。但如果从现在开始谨慎选择,也许最后不会落得吃猫食过日子。”

    那一群女人全没了声音,因为安蒂的语气不是在说笑。

    “谨慎选择”凯西略带迟疑地问。“例如说”

    “安蒂上菜”

    “我得走了。”她匆匆走向吧台。因为连续五个小时端著沉重的托盘,她的左手臂又酸又痛,还有三个小时才下班。她连囫图吞枣填个肚子的时间都没有,怎么可能浪费宝贵的时间开导凯西。拜托,不用大脑也明白不该和路上遇到的每个男人胡搞凯西的男人几乎都是这么来的。更何况,她很不高兴凯西要她“算命”。

    安蒂不算命。她没有水晶球,说不出疯狂的老叔公把收藏的钱币埋在哪里,也猜不到哪匹马比赛会赢。如果有这种能力,她早就去赌马了。她看到人的时候,偶尔会有所感应,如此罢了。她也许会警告别人放慢脚步,或是建议该检查胆固醇指数,诸如此类。因为在做服务生,她常会看到有人在做蠢事,注定会惹上一身腥。她都警告过了,如果他们不肯听,麻烦上身时又有什么好奇怪有因必有果:做了蠢事自然没有好下场。不用想也知道。

    在葛伦休息站做了几个月之后,她得到某种类似灵媒的名声,不管她好说歹说,大家还是这么认为。也许只有一个办法可以甩开灵媒的标签,那就是再也不要说出她认为别人应该知道的事情,但是良心不允许她明知道有人过两个星期会心脏病发,还坐视他大啖薯条。

    她查了一些资料,想多了解来生与濒死经验,结果好几次读到死后复活的人有时会得到语言或预知能力。她唯一一次类似预知的经验是警告护士笛娜走楼梯要小心,但那时她在服止痛药,也许因药物影响才会看到。至于预言嘛那不是专门揭示重大事件的吗例如世界末日、九一一恐怖攻击或是总统遭到枪击她完全没有那种经验。小说站  www.xsz.tw

    但她死而复生之后的确会感应到一些小事只感应得到别人的事,感应不到自己的未来。对自己的事她完全无法预知。她必须独自跌跌撞撞前进,她觉得大部分的时候她的选择都很糟,只能从中挑选还算不太糟的那个。这样恐怕加不了多少分数。

    例如那两百万元。她想破头也想不出该怎么处理,总不能还给瑞斐吧没错,她的确偷了他的钱,但这笔钱是他贩毒赚来,然后经由其他无关紧要的生意洗钱。还回去只会让他在毒品世界里如虎添翼。

    话说回来,她也不能就这么放著。这笔钱不是她的。刚出院时她不得不动用这笔绞过日子,因为虽然经过两个星期的复健米医生才放她出院,但她当时的状况没办法工作,她可以自己洗澡、穿衣、走一小段路,但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做不来。她自行锻炼身体,不顾动也不想动的胸肌连连抱怨,过了好几个星期才终于有足够的体力找工作。

    她一直有想逃跑的冲动,但不是因为法律问题。她说谎的功力稍微恢复了一些,警察来问话时她顺利过关。一旦决定好假姓,接下来就很容易了,她选择裴这个姓氏,以感念葛理森银行那位善良的裴太太。她说的大部分都是实话。她在纽泽西买了车,因为当天就要离开,所以没有去登记,她想等安顿下来、有确定的地址之后再去申请科罗拉多的牌照。

    好吧,这其实不是实话。他原本可以继续追根究柢,因为她也没有驾照,但诸多因素促使他不再追查。首先,那辆车不是赃车。第二,她还受药力影响时就问起过她的电脑,但事故现场没有发现电脑,不能排除曾经遭窃的可能。一名男性打电话报案,但救护车抵达时现场没有人在,很可能是那名身分不明的男性偷走了她的东西。更何况她经历过一场可怕的车祸,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警探也不忍多添麻烦。她报上姓名,粗略查证后确认她没有被通缉,他决定就这样算了。

    不,真正让她胆颤心惊的是有人帮她付了住院费,连米医生的诊疗费也付清了。麻醉科医生、放射科医生,所有参与治疗的医生诊疗费全结清了。她追问米医生时,他只是耸耸肩说:“我们收到一张银行汇票,不知道是谁寄的。信封扔掉了,所以我也不记得是从哪里寄来的。”

    安蒂猜想,也许有人看到事故相关报导,感动得大发善心,但那篇报导没有什么赚人热泪的要素,因为她不但活下来了,甚至没有丧失记忆。没有人为她举办募款活动,如果有人想到来问问她,她绝对会表明她可以自行支付费用当然是用瑞斐的钱,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良心不安。突然有人匿名拿出这么多钱,这件事让她有所警觉。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但她生怕对方不知怎的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她直觉该尽快离开丹佛,于是就这么做了。

    她重新买了一辆二手车,走州际公路,朝东北方开往内布拉斯加的方向,一过了州界立刻换车。长程开车是一大挑战,因为她很容易累,但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东方前进,终于抵达堪萨斯市。三条州际高速公路在堪市汇聚,需要脱身时有很多选择。她十分满意,而且不久之后顺利在葛伦休息站的餐厅找到工作。她花了一笔钱以裴安蒂的名字弄到新证件,现在她有合法的驾照了呃,如果驾照上使用假名也算合法。她的红色福特休旅车稳稳登记在她名下,而且还有保险呢。

    她在一个破旧的社区找到一栋双拼住宅,她租下其中一户,老老实实靠著在餐馆挣来的钱生活。她大半辈子都处心积虑追求奢华,现在住在这栋屋顶塌陷、只有三个小房间的屋子里心中却有说不出的满足。栗子网  www.lizi.tw至少另外那户的房客不吸毒。只要想到曾经和瑞斐在一起的生活,她就觉得很脏。

    伹那两百万还放在她的银行帐户里,至少大部分还在。她考虑过寄张超大面额的支票给慈善团体,只求脱手就好,但她一直犹豫不决。万一这样做不对呢她看不出慈善捐款有什么不对,可是万一那不是这笔钱该用的地方呢这笔钱会不会另有用处,只是她还没想到

    也许捐给美国癌症协会吧。或是圣犹大儿童医院有很多很棒的组织用得上这笔钱,但她就是无法跨越这份莫名的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难不成是创伤后的反应米医生给她很多相关资料,显然接受过心脏手术的病患常会经历情绪剧变。因为她的状况极不寻常,也许她早该料到后续难免会有困难。日常生活没问题,上班时的大量劳动她也做得来,买东西、付帐这些都难不倒她,但空闲的时间她只想窝在二手沙发上,盖著毯子取暖度过中西部的寒冬,阅读图书馆借来的书。该借哪本书已经是她所能做出最重大的决定。

    在餐馆的轮班结束后,她蹒跚在雪地里走著,心想早知道当初就该往南方去。算了,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春天也许不远,但雪还下个不停。她拉起厚厚的羊毛围巾盖住头,两端圈住脖子,抵挡冰冷的寒风。她低头躲著风,步履艰难地走向她的红色休旅车。

    “嘿,安蒂。”

    她转过头,看到凯西从卡车下来。巨大的柴油引擎没有熄火,因为天寒地冻中柴油引擎很难发动,所以尽管油钱很贵,但请人紧急接电不但更花钱,还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在路程中,引擎从不熄火。

    安蒂在心中哀叹一声。她不想聊凯西的命运或是她黯淡的前景,但是除非扭头就走,不然无法避免。她其实满喜欢凯西的,所以停下脚步等她过来。

    凯西在冰面上滑了一下,走到安蒂身边。“来吧,我陪你走到车子那里,”她说。“你的车在哪里”

    “那边。”安蒂比著远处的石子地,员工的车都停在那里,以免挡到大卡车进出休息站。“我之前看到有个男的在窗户外面偷看你。”凯西压低声音只让安蒂听见。安蒂滑了一下停住脚步,心脏怦怦跳著。“男的什么男的”

    “别停下来,”凯西镇定地说。“现在没看到了,但我想确定你有安全上车。”安蒂感动到说不出话来,不太热的人竟然为她的安全这么费心。“等一下我载你回你的卡车那里,”她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这样你也不会有危险。”

    凯西低头对她微笑。她个子很高,身材纤瘦,手脚修长,虽然她已经脱下高跟鞋、换上靴子,但还是足足比安蒂高出六英吋。“女人要彼此照应,不要误会我对你有歪念喔。”

    安蒂哼了一声。她太常看到凯西在钓男人,很清楚她没有那种偏好。她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凯西所说的男人身上。“那个男的长什么样子你确定他在看我”

    “绝对确定。他盯著你足足五分钟,看著你进进出出。至于长相嘛,思”凯西沉吟著。“高高的、身材很好,但他穿著有帽子的厚外套,所以只能看到大概的体型。虽然外套很厚,还是看得出来他不是肥猪。”

    大多数卡车司机的身材都很难算得上“很好”,但是卡车休息站有太多司机来去,其中不乏有心照顾身材的男人。她在这里工作四个月了,符合类似粗略描述的男人光是她看过的就不下数百。但他们不会站在雪中偷看她;那些男人每个都会进来休息站,点一杯咖啡,对她有意思的就会主动搭讪。

    一股寒意窜过她的背脊,而且不是因为寒冷。催她离开丹佛的那份直觉,警告著有人在跟踪她。是谁为什么她已经死过,只差没有被下葬,这样还不够甩掉他吗

    万一不是他呢那又会是谁

    有人知道她的身分,也知道她躲在哪里。

    第23章

    “你在躲什么人,是吧”当她们走到休旅车前,凯西问。“你认识这个男的吗”“天哪,希望不认识。”安蒂低声说著打开了车门。车厢里的灯亮起,她们不约而同检查后座和行李厢,幸好都是空的。“我还以为甩掉他了呢。”

    “这年头,如果有人打定主意要找到你,想甩掉还真难。他只要有你的社会安全号码,你躲到哪儿他都找得到。”

    “他没有。”安蒂相当肯定这一点。他也许有旧的号码,但新的这个他不可能知道。更何况葛伦付给她的薪资没有报税,因此就算她用的是旧号码,国税局的资料里也查不到。她绕著车子走一圈,查看雪地上是否有脚印,确认不曾有人在她的车子旁边逗留,或钻到车子底下。

    “别忘了还有通联纪录。”凯西接著说。“你打电话回家的时候,他可以偷看你父母的通联记录找到你。”

    “我没有家人,也不打电话给老朋友。”反正她根本没有朋友,中学之后她就不交朋友了。失去宝宝之后,她背弃了所有曾经来往的亲友,因为她再也不想有任何感情。她只想遗忘、远离一切不再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想起那锥心的痛楚。她无法承受再一次打击,绝对没有办法。

    她检查完车身四周,雪地上没有任何痕迹。她坐上驾驶座,凯西踏著雪绕过去登上前座。“说不定有人暗恋你喔,”她对安蒂说。“最近有人对你特别殷勤吗”“谁有那种功夫去注意休息站里忙翻了。除非有人偷捏我或拍我屁股,否则我根本不会看他们的脸。”

    “是啊,我见识过你看他们的脸的样子。有个家伙我还以为他会吓昏呢。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很清楚凯西说的是谁,当时她的眼神和语气一定彻底传达出她有多认真,因为他当场脸色发白。“我说如果他敢再碰我一次,我会拿叉子插他的蛋蛋。”

    以前的安蒂筑雅安蒂真是的,她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了可能会假装没察觉有人捏她或拍她屁股。她会表现得一脸纯真、有点脑袋空空,一点也不计较,但在心中她会气到快吐血,同时又睥睨那些人,因为没人发现她是装出来的。死而复生之后,她在许多方面都不同了,现在她装不出纯真无脑的样子。她多年前就埋葬了她的坏脾气,但最近这几个月它从坟墓里爬出来,而且打定主意赖著不走。

    凯西赞赏地仰头大笑。“真奇怪,他竟然没跟葛伦告状。”

    “他去了。葛伦警告他,要是不想蛋蛋多几个透气孔,最好管住他的咸猪手,不要打服务生的主意。”回想起来,安蒂忍不住微笑。她最欣赏葛伦这一点。有的男老板会很混蛋地要服务生忍气吞声以免得罪客人,但葛伦不会那样。他的女儿念大学时曾经在餐厅打工帮忙赚学费,所以他很能理解服务生有时会受怎样的气。

    安蒂小心翼翼开车穿过长排轰隆作响的大卡车开向凯西的卡车,凯西清清嗓子,有些迟疑地说:“刚才你要我谨慎选择,那是什么意思”

    “都是一些小事。例如说,不要买你喜欢的闪亮手环,改把钱存在银行生利息或是放定存。”凯西喜欢首饰。虽然都是些不贵的东西,很可能最贵的也顶多两百元而已,但她喜欢戴很多首饰。

    “我花钱没那么凶”凯西开口辩解。

    安蒂开到她的卡车旁停下。“累积起来也很吓人。”她以专家的眼光评估她身上看得见的首饰:耳环、好几枚款式不同的戒指、四到五个手环。“光是你身上这些,加起来差不多就要三千元。这三千元大可以存在银行。你该把钱存起来,投资可靠的共同基金。”

    凯西皱起鼻子。“老天,感觉起来好无聊喔。”

    “是啊,是很无聊。”安蒂同意。“无聊又辛苦通常是好兆头,代表那是该做的事。”“安啦。我赚很多钱。”

    凯西耸耸肩,不理会安蒂的苦口婆心。换作是平常,安蒂一定也会耸耸肩作罢。但今晚凯西费心为她著想,她该有所回报。

    “一场车祸会让你倾家荡产。”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她有时会这样。“你会受伤,连续六个月赚不到佣金:你的卡车有保险,但你无法工作,连房子也保不住。之后状况越来越糟。我说过你会吃猫食度日,那不是在说笑。”

    凯西握著门把的手僵住。在仪表板光线下,她的脸忽然显得苍老而害怕。“你看得到。你真的能看到,对不对”

    安蒂不打算说明她是否“看”得到,于是她挥挥手不回答。她说的都是一般常识。“还有一件事,你该学著多尊重自己,不要随便勾搭烂人。有个家伙会害你染上性病。”她转头看著凯西。“你很聪明,也很有成就。你该表现出聪明才智,因为一直做蠢事会妨碍你更大的成就。相信我,说到做蠢事,我可是专家。”

    “你在躲的那个男人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我做过最大的蠢事。”要证明她有多蠢,只要想想他是职业杀手,要不是车祸替他省了麻烦,他绝对会一枪做掉她。但偶尔疏忽提防时,她还会想起与他共度的午后,刺骨的心痛让她几乎跪倒在地。只要他开口,她真的会随他去天涯海角,那实在够蠢了。她蠢到即便是如今,对他的恐惧仍掺杂著令她心碎的渴望。

    但是她没有蠢到以为被他发现还能活到现在。想到这里她释怀地大笑。“那个偷看我的人,”她说。“不是他。”

    凯西扬起眉毛。“喔你怎么知道”

    “我还活著就是证明,”她为目己的恐惧干笑了一下。如果被他找到,她不可能活著穿越停车场,有没有凯西陪伴都一样。

    “妈呀你是说他要杀你”凯西双眼瞪得好大,音量也变尖了。

    “他就是做那行的,而且他非常高竿。我惹毛了一些坏蛋。”她顺便解释。

    “妈呀”凯西重复。“我想也是,他们要你的命呢你还敢说我的选择很蠢”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蠢事专家。”她用手指敲著方向盘,忽然有股冲动想对凯西或任何人都好吐露一切。十五岁之后她一直孤孤单单,不是身边没人,而是心理与情感上的孤立,除了米医生,没有人知道她死过。话说回来,她总不能到处嚷嚷吧;那跟当街脱光衣服没两样,而且她不希望她的遭遇人尽皆知。她决定只说出一部分。

    “不久之前,我有过濒死经验,”她说。“这么说好了,我不只看到光,而且在很多方面都得到启发。”

    “濒死经验就是那种经过一个隧道,然后过世的亲朋好友列队欢迎的那种濒死经验”凯西的语气充满好奇,急著想知道,她转头看安蒂的动作满是憧憬。

    她领悟到,一般人大概都很想知道或想证明死亡不代表一切都结束,而是会以某种方式延续。他们希望相信所爱的人依然在某处存在,过著健康快乐的生活。即便他们不相信,就算他们排斥所有看不到、摸不著、也听不见的事物,但会很乐意有人能证明他们错了,她什么也证明不了,她可以叙述她的陉历与见闻,但要加以证明不可能。

    “我没有看到隧道。”凯西的脸一垮,安蒂忍不住笑了。“可是真的有光,那是你想像得到最漂亮的光。我无法形容。而且还有天使。我认为那是天使。接著我到了一个我看过最漂亮的地方。那里的光线清澈柔和,还带著一种明亮的感觉,所有色彩都那么浓厚

    ...
正文 第16节
    丰富,让人想躺在草地上、汲取每一分美好。栗子小说    m.lizi.tw”她恍惚的声音越来越小,一时间她随著记忆神游太虚,接著她在精神和身体上同时摇醒自己。

    “我想回那里去,”她坚定地说。“我明白如果想得到回去的机会,我一定要改变。”“可是你已经去过了,”凯西困惑地指出。“为什么还要改变”

    “因为我不属于那里。那只是暂时的安排,让我可以反省吧,我想。后来他们投票决定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这次我搞砸了,就永远没机会了。”

    “哇。哇。太深奥了。”凯西把整件事想了一遍,也许甚至思考她自己的人生,以及她能做的改变。她握住门把。“我想那应该会让你重新思考一些事情,对吧”她犹疑了一下,接著摇摇头打开车门。“我可以聊到你脑袋爆炸,问你一堆问题,可是我得回家了。你自己小心。不管我看到的男人是不是在追杀你的那个,总之你一定要小心,因为他真的在偷看你。这点我可以确定。感觉很毛。”

    “我会特别小心。”安蒂保证。她真的会提高警觉。再丧命一次并非她唯一要提防的事。其实现在她甚至有一点点想死,只要确定她已经做出足够的改变,或是集满了点数之类的。但她可不想被强暴,也不想被抢劫或遭遇其他倒楣事,所以她绝对会小心。

    凯西下车后,安蒂在车上等到这位可能新交到的朋友坐上卡车后,才开车回家。她极为小心地注意有没有车子跟踪,但在这样下雪的星期五夜晚车辆很少,后面通常都没跟著车。

    回到家时,因为恐惧而激升的肾上腺素退去,她累得直打呵欠。门廊灯亮著,她出门时刻意让灯开著,在冰冷的黑夜中,黄色光晕格外温馨。街角有盏街灯,但大部分的光线都被树遮住,照不到她家,她不喜欢回到家时一片黑漆漆。她也会在屋里留一盏灯,假装有人在家。

    这栋双拼住宅没有车库,连停车位也没有,所以她把车停在门廊边,将大衣和围巾包得紧紧的才下车。积雪立刻跑进她的鞋子里;这里的积雪比州际公路附近深,因为有数以百计的卡车高速来去的地方很难积雪。又冰又湿的雪碰到她已经很冷的脚,她叹著气开门钻进破栏却温暖的小窝。

    她平安到家了。赛门的车停在街上,他坐在车里看著她进屋。自从那个卡车司机发现他在偷看之后,他一直在这里等到现在。卡车司机应该没看清楚他的样子,因为他拉上了厚大衣的兜帽,但他还是决定离开。

    自从筑雅她现在叫安蒂了出院之后,他一直留心她的状况。能帮上忙的地方他都尽力做到,他付清她所有的医疗费用,有一阵子密切跟随左右以防她需要帮助,但除非状况危急,否则他不会介入。她太害怕他;他无法预料她看到他会有什么反应。

    她离开丹佛时他一路追踪。她找人买新证件时,他暗中替她打点,一来这样他就能掌握她的新姓名及社会安全号码,二来他不喜欢她找上的那个混蛋脸上的神情。确保她不被敲竹杠之余,他也让那个混蛋明白有人在保护她。

    她还办了新手机。她安顿下来之后,他冒了很大的险,偷偷进到她的双拼公寓,在她的手机装上全球卫星定位器。他在她的休旅车上也装了定位器,但她就算换车也很可能会留著手机。

    接下来,他大致上任她自行发展。他每个月会来看看她,确认她一切平安,同时暗中留意沙瑞斐是否得知她还在人世的消息,他所做的基本上只有这些。

    他发动车子开出停车格,不急著加速。已经过了够长的时间,就算她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应该不会想到她开上住家车道时,停在街上的车里有人。

    她看起来很不错,他回想,比两个月前进步太多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刚出院的时候身体很虚弱,他差点想把她从街上绑走,免得她冒险开车。她瘦得像难民,苍白如鬼魂。一开始,她上路顶多一个半钟头就累垮了,不得不就近找旅馆休息。有时她待在房里超过一天没出来,他忍不住担心她是否都没吃东西。

    好几次他考虑要叫个披萨送去她房里,但这种举动一定会吓坏她。他只能静观其变,希望她能在体力完全耗尽之前抵达要去的地方。

    她最后停在堪萨斯市:他不清楚她是原本就打算来这里,或者她只是觉得逃得够远了。

    可以休息一下,后来才决定留下来。她租下那间破烂双拼公寓时,他在心中大大松了口气。

    她胖了一点,样子好看多了,是比在纽约时胖了一些,但那时的她太瘦了。车祸之后她的体重一下子掉太多,几乎超过身体负荷。他看著她做事,知道那份工作有多忙,但她赚的钱足够温饱,而且因为整天端著沉重的托盘,她的手臂练出肌肉了。

    她把两百万放在葛理森的银行里,自己却住在只比贫民窟略胜一筹的社区,还在卡车休息站当服务生。最讽刺的是,他一点都不疑惑,他了解她不动那笔钱的原因。

    沙瑞斐又在找他,不管沙瑞斐在打什么主意,看来又到了他再度需要暗杀服务的时候了。过去七个月他都没有做买卖,但他闲来无事时会想,也许还有最后一桩工作等著他,因为想到沙瑞斐还在人世逍遥,他就不爽。

    他得想想。于此同时,在堪萨斯市的人儿一切平安。

    第24章

    “小孩吃狗食会不会生病呀”

    安蒂愕然停下脚步,望著雅座里那两个女人。她们都是年轻妈妈,穿著牛仔裤和毛衣,头发绑成马尾,脸上带著几乎一模一样的又累又烦的神情。她们的外貌不像,但处境类似,都是带著几个孩子:永远忙不过来的年轻妈妈。这时是星期二下午三点,她们大概是趁孩子去托儿所或回祖母家的空档难得偷闲。

    “不用理我。”她厚著脸皮继续听下去。服务生经常听到一些有趣的对话。但这段话让她差点爆笑。

    那位妈妈拿起一根薯条沾沾番茄酱,接著长叹了一声。“我家老么才一岁。自从他会走路以后,我每次喂狗,他都跑过来想吃狗食。我尽量阻止他,但我一转身他又回到狗碗前面。他真的很喜欢爱慕思牌的狗饲料。”

    “至少不是便宜货。”另外那个妈妈耸肩说。“我家小鬼爱吃土。你该觉得万幸了。”

    安蒂大笑端著托盘走向柜台,上面堆满脏盘子和餐具。固定在墙上的电视机转到静音,她经过时,一名坐在吧台前的卡车司机说:“嘿,把电视开大声一点。在报气象了。”

    安蒂将沉重的托盘顶在腰间,拿起遥控器转高音量。地方电视台播报的声音传遍整间餐厅,喧闹的交谈立刻静止,所有人一起回头看萤幕。

    “气象局针对东堪萨斯州下列各郡发布龙卷风警报,预计晚上九点才能解除。警报范围涵盖堪萨斯市一带。这次飓风威力惊人”

    她将托盘端向回收口,厨房里的员工会处理服务生收来的脏盘子。以前住在纽约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龙卷风警报,回到中西部之后她很快重拾对龙卷风的警觉,就好像从未离开过。春天是很不错,白天变长,气温提高,终于能从刺骨酷寒与风雪中解放,但春天气候多变,匆冷匆热,气团不停打斗追逐。上个星期地上还积著三吋的雪。现在天气却变得闷热,天空高高堆积著乌云。

    中西部和南方的居民都不忘随时注意气象报导。“龙卷风警报,九点才解除。”她对厨房员工高声说。

    “天啊。”另一位服务生丹妮擦擦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栗子小说    m.lizi.tw“我儿子一定又整晚和他那群朋友鬼混。我最好问问他出门前有没有把猫关好。”

    “猫不会有事,”安蒂恍惚地说。“问他炉火关了没。”

    “炉火我儿子不会煮噢”她瞪大双眼,知道安蒂又出神了,大伙儿都知道这是一种讯号。都怪凯西大嘴巴,把安蒂有过濒死经验的事告诉几个司机,那些司机又向服务生问起。之前大家就认为她有点通灵能力,现在对她所说的话更是洗耳恭听。

    火大的丹妮用力按手机的按键。“语音信箱”她焦躁地嘀咕。她没有留言,改为传简讯给她儿子,十几岁的孩子几乎无法抗拒简讯的魅力,收到就一定会看,但不见得会听语音留言。

    两分钟后她的手机响起。“没有,我没有在家里装监视器。”刚变声的少年气冲冲地在电话里大吼,安蒂站在十呎外都听得见。“不过谢谢你给我这个好主意。现在快回家去确认炉火有没有关掉,听到没马上再顶嘴你就不只得回家,而且今天都不准出去。听懂了就说是。”

    丹妮满意地挂断电话,对安蒂挤挤眼睛。“谢了。他这下认定我在家装了监视器,不然就是会通灵。不论如何,以后他想搞鬼的时候会有所顾忌。”

    “很高兴能帮上忙。”

    安蒂暗暗吃惊,没想到感觉会这么棒。她喜欢助人,尽管只是些小事也好,不过预防厨房失火烧毁整栋房子应该不算小事,对丹妮而言绝对不小。她喜欢工作和付帐。她觉得身体状况好到最高点,不只是被异物穿心、死而复生后恢复良好,她好几年没有觉得这么舒服过。她活力充沛,吃得饱、睡得好。假如能看开,将那两百万花在自己身上就更棒了,唉,那笔钱虽然可以提升生活品质,但她的良心不允许。

    常听人说钱会让人**,他们都搞错了。钱是好东西。有钱永远比没钱好。**的主因是人心贪婪,而不是金钱本身。她很想至少拿出一笔钱来买栋好点的房子和新车,几次她都快说服自己了,但心中总有个烦人的小声音阻止。

    那笔钱存在银行帐户里,每天都在诱惑著她,她知道最好快点处理掉,否则万一哪天她意志薄弱,那个小声音又刚好缺席,她一定把持不住。她只希望这一次,她想做的和应该做的刚好是同一件事。

    啊,对了。她的珠宝还在手上,既然不是偷来的,变卖之后把钱花掉应该没问题。虽然和两百万差很远,但她至少能有积蓄除非心中的小声音要她补足那两百万中被用掉的部分,这样就太倒楣了。做好人真不容易。

    傍晚五点,大雷雨来势汹汹;通常这个时候卡车休息站都很热闹,大家纷纷准备下工,但帘幕般的暴雨将人困在车里,以龟速在州际公路上前进。停车休息或许是较好的选择,但没有人想下车淋成落汤鸡。就连大卡车也不停下。原本就在店里的客人一再逗留,迟迟不将最后一杯咖啡喝完,或是临时决定来块派,但大致上厨房员工和服务生都能稍事喘息。

    生意一直没起色。一场接一场的暴雨冲刷过堪市,虽然幸运躲过预报龙卷风,但雷雨的威力也十分惊人。天空中闪电密布,狂风吹起垃圾,有如飞弹般在停车场狂飙。安蒂向来喜欢雷雨,所以一有机会就去窗前观赏。

    天快黑的时候,雨势减弱了,生意稍微回升一些。大自然的烟火秀还没结束,最后一道暴风雨经过,加演一幕好戏,但这场风雨和之前的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一道特别光亮持久的闪电划过天际,安蒂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如果那个男人往餐厅走来,她就不会特别留意。但他没有走动,他只是站在那儿,岩石般动也不动,闪电在他四周飞舞;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他穿著防雨长外套,整个人只是一道黑影,但她的心一沉、呼吸梗住,她就是知道。只有一个男人会让她有这种反应,除了他,没有别人。

    她强迫自己转回头,假装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她想尖叫逃跑,但她千万不能惊慌失措,看看上次惊慌的后果吧。

    他站在那儿往里看的模样,让她回想起上个月凯西描述的男人。他那时候就盯上她了吗他知道她的下落多久了肯定至少有一个月。那么,他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动手

    他到底想做什么,她毫无头绪。也许他想捉弄她,像猫捉老鼠那样。也许他在玩游戏,等著看多久她才会察觉。一旦她逃跑,他就会立刻出手。

    又一道闪电落下,她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头张望窗外,但那个黑影不见了。没有人像在向雷电挑衅似的伫立在雨中窥看。她差点以为只是幻觉差点,如果凯西之前没有看到他,如果她没有神经紧绷、五内翻腾,她也许会以为看错了。

    她勉强撑到下班,强打起精神点菜、续杯、收桌子,同时思索著他出现在此的意义,她不得不面对逃避了八个月的事实。

    下班时间一到,她去找葛伦,他的工作时间比任何员工都长。好的快餐厨师很难找,葛伦不想将就随便聘人,店里生意太好,不能冒险。既然找不到能符合他严格标准的厨师。他只好一个人当两个用,而且毫无怨言。

    “如果你有时间,”她脱下围裙扔进洗衣篮。“我需要私下谈谈。”

    “我像有时间的样子吗”他发著牢骚,肉肉的脸上满是油亮亮的汗。点菜单都用晒衣夹夹在他面前的绳子上,他用专业的眼光评估了一下刚进来的两张单。“这两张单两分钟就能搞定,你就耐著性子等等吧。去我的办公室等我。”

    她进到他的办公室,沉沉坐在一张直背椅上,双脚终于不用继续负担重量,她舒服地叹口气。她伸直双腿,尽量把脚掌往上扳,感觉腿肚的肌腱放松。接著她转转脚踝,然后是肩膀和颈子。天啊,她好累;没有力气逃跑,也不想再瞻前顾后,只有一种方式能真正得到自由。

    葛伦匆匆进到办公室后关上门。“好了,什么事”

    “今晚我看到有个男的站在停车场。”她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切入重点。“他跟踪我快一年了,这下又被他找到了。我必须离开。”

    葛伦的脸胀成深红色。“指给我看,我会让他永远不敢再来烦你。”他怒吼。

    “你保护不了我的。”她轻声说。“大概连全天候的保镳都挡不住他吧。我只能设法永远抢先他一步。”

    “你报过警吗”

    “葛伦,你知道保护令不过是张废纸。”她无奈地说。“如果他被抓到违反保护令,判刑可重可轻,我不知确切的法规,但如果他真的想下手,保护令怎么挡得住”

    他反覆思考她刚才说的那番现实,终于紧锁眉头承认她说得对。“唉,我真不想失去你。你是个不错的服务生,而且还能提供一些娱乐。你想清楚要去哪里了吗”

    她能提供娱乐这句话让安蒂著实困惑了一下,大概他觉得她威胁要用叉子戳色狼的蛋蛋很有趣吧。“还没有,我会开车一直走,等找到我觉得安心的地方再安顿。这样可以甩开他一阵子,但他很懂得怎么找人。”她其实早就想好要去哪里了,但葛伦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吃力地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办公桌后的电子保险箱。他粗壮的身体挡住显示输入号码的萤幕,一阵运转声后,门喀地一声开启。“这是我该给你的薪水。”他从今天的营收中数出一叠现金。“小心开车,一路顺风。”他又脸红了,上前轻轻吻她的脸颊。“你是个好女人,安蒂。如果有机会回来,这里永远有你的工作。”

    安蒂微笑,情不自禁温柔地拥抱他一下,眨眨眼睛忍住泪。“我不会忘记。你也保重。”她停住,眼神恍惚地看著他、穿透他。“你要改变习惯。”她脱口说出。“不要在回家途中顺路把现金放进夜间存款机。”

    “唉,不然我哪有时间去存钱”他烦躁地问。“银行就在我回家的路上,我又没什么时间”

    “排出时间。每隔一、两个星期就换家分行。”

    他张开嘴,接著紧紧抿成一条线。“你是不是又预知什么了”他狐疑地问。

    “我没有预知能力。”她否认,语气和他一样不耐烦。“这只是常识。你每天晚上都去同一家分行的夜间存款箱,你自己也知道这样很冒险。你要做正确的选择才不会挨子弹。”

    其实她想的是他会被人打成脑震荡,但挨子弹感觉更有戏剧张力、更严重,说不定能让他听进去。他还是一脸固执,于是她嘀咕了一句。“你就继续死脑筋吧。”说完趁还没哭出来,赶紧离开。她对这头固执的倔驴子已经有感情了,实在不想看他出事,但毕竟决定权在他手中,由不得她。

    她自己该做的重大决定就够多了,她边想边脚步艰难地走向车子。其他轮第二班的服务生也要下班了,所以她不是一个人,应该还算安全。她没有看到他,但她原本就不认为会看到他。他走了。一如她感觉得到他出现,她也感觉得到他消失。他不知道她看到了,因为确信老鼠会乖乖待在洞里,猫儿睡午觉去了。

    她觉得异样地镇定,因为已下定决心。她要先将那两百万处理掉,因为万一她还来不及处理就被杀死,那笔钱会一直放在银行里,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圣犹大儿童医院永远缺钱,她可以帮病童一把。好啦,决定了。就这么简单,真不懂之前她何必为这个问题踌躇那么久。

    她的第二个决定是,只要瑞斐活在世上一天,她永无宁日。他会一直派杀手追杀她,同时他本人则忙著将毒品走私进国家,戕害人身、扼杀生命,他却好端端地在钱堆中打滚。她不能让他继续下去。

    以前和他同居时,她很胆小,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敢深究,以免发现对他不利的证据,她刻意放过能查明他所作所为的机会。她不想知道,以至于现在她没有任何资料可以帮助调查局逮捕他。反正瑞斐有钱和司法系统对抗;就算他被起诉,也有办法将案子拖很久。

    但她了解他,知道他在昂贵西装与精美发型下藏著怎样的残酷。她知道他有多自大,也明白他生存的世界有什么规则。如果他看到她,如果知道她活著,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下,他一定会发狂。他可能会失去所有谨慎提防,因为他的男子气概无法允许放她走。他会排除万难杀死她。

    调查局或许能保护她。希望如此,但她也宿命地接受他们有可能做不到。不论如何,她必须尽力阻止瑞斐、毁掉他的事业。这大概就是她重获新生的条件但代价可能是她的性命。

    第25章

    一开始他以为她没看见。但他知道她有看到,只是可能没有认出他。他立刻上车,暗骂自己笨,明知闪电随时会暴露他的身影还站在外面。但他忍不住想看她的冲动,后来这份诱惑变得太强烈。她在欢笑,他这才体会他有多想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于是他下车在外面站了一分钟,紧接著只见一道闪光点亮夜空,她转头望向窗外。

    停车场里虽然有灯光,但大雨将大部分的光线吸收掉了,而且他的车停在两辆卡车的阴影深处。但他还是可以看见窗里,他正是看上这两点好处才选这个位置。他降低两扇窗户透气,顺便防止挡风玻璃起雾,接著坐在车上等,看她是否企图逃跑,但她回去继续工作了一阵,于是他允许自己相信她没有认出他。可是他的直觉立刻启动,他真的想冒险吗答案绝对是否定的。

    他希望

    ...
正文 第17节
    她永远不知道他在看她、守护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有充足的理由畏惧他。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又吓到她,或是带给她更多痛苦。这下看来他没有选择了。他必须去见她。赶在她逃跑前告诉她用不著害怕。

    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除非她同时抛弃手机与修旅车,而他无法找到她的行踪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但她会在逃亡过程中累坏身体,而且再也不敢找个地方落脚安顿。筑雅是女人,她需要安定,需要家、朋友,需要一个她觉得安全正常的生活。他不希望她活在恐惧中;他不希望她认为必须逃命。

    她离开工作的地方后会怎么做她会立刻狡兔脱身,还是会继续装作没看到他,希望能骗他卸下防备第二种作法需要钢铁般的神经,但她曾因为惊慌导致出车祸。他不能忘记她有多机灵。她会从错误中汲取教训,绝不会重蹈覆辙。他把赌注下在她会回家。她很可能会牺牲掉休旅车,她会把车停在车道上,匆匆收拾几件衣物后趁凌晨时分步行离开。她一定有准备好一笔钱放在手边,以备万一得临时抛下一切离开,她会预先做好计划。

    他看看时间。她还有两个钟头才下班,他不想让租车停在她家的街道上那么久,也不想这么早就出现在那里。左邻右舍还醒著,还在看电视。十点新闻报完之后灯火会慢慢开始熄灭,这些人大多不是夜间脱口秀的观众。等到那时候他才会有动作。目前他的位置很不错,适合观察与等待。如果耐性是一种美德,至少他还有这一项。

    十点半,他看准她背对窗口时将车开出阴暗的停车位。抵达她家后,他把车停在稍远的街上走路过去。雨势小了许多,只剩毛毛雨,他可以穿雨衣隐藏身形,但必须小心不让水滴得到处都是而被她发现。

    她通常会走前门;门廊上总是开著灯,而且有屋檐可以遮雨。厨房的小门上没有屋檐,两阶水泥阶梯有些剥落。阶梯已经湿了,所以滴到水也没关系。防风门保护住里面的木门,而且有上锁。他不消五秒钟就解决了门锁。木门上只有一个简单的喇叭锁,连十岁大的小鬼都能轻易破门而入,打开这道锁比开防风门更容易。他开门进去之后,脱下雨衣放在厨房角落的小洗衣间里,接著抹干一路滴下的水。

    小小的双拼住宅里没有多少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不希望她一进门就看到他,那样她一定会转头就冲出去。他希望她进来、锁好门,这样一来就能拖慢她的反应,让他有时间抓住她,好好跟她说清楚。

    战略上来看,这栋双拼公寓简直是场恶梦。前门一进来就是小客厅,因为空间太小,所有家具都靠墙放置。亮著的小灯足够照亮整个客厅。再过去是个勉强合格的小走道,长度太短,墙另一面的空间只够做衣物间,他怀疑这里原本可能是客厅的一部分,但住宅改为双拼公寓时做了一些改建。走道尽头没有装门,直接就是厨房兼餐厅的入口,餐厅的空间更狭小,因为部分移做洗衣间。卧房紧连著浴室,两个空间都很小,几乎挤不进日常用品。

    他必须在被看到之前先行阻挡她的去路。他也必须逼近到能捂住她的嘴,以免她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导致邻居报警。

    她绝对会很害怕,至少一开始会饱受惊吓;虽然不喜欢,但他没有选择。一定要让她把他的话听进去。

    最好的埋伏方式就是紧贴在厨房墙上。她会直接经过他眼前,而且没有可以让她躲藏的空间,连碗柜也没有。对他更有利的是她平常根本不开厨房灯;她会直接走进卧房,打开里面的灯,之后再出来熄灭客厅里的灯。如果她按照平常的习惯行动,他会等到她快进卧房的时候才出手,这样一来就能挡住她、不让她逃到厨房。

    可能出错的变数太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如果她心中不安,很可能会打开厨房灯。他必须提高警觉,根据她的举动随时应变。她一定会反抗。筑雅毕竟是个奋力求生的人。她不会轻易投降。她会挣扎到没有力气为止。他不得不钳制住她,但不能弄伤她,等她筋疲力竭或愿意听他说话。他这一生从不曾手下留情,这种概念对他很陌生。既然要出手,他就一定要赢。但他不能对筑雅拳脚相向。然而她不受同样的限制,所以他必须做好准备,势必得承受一番损伤后才能控制住她。他心中有些遗憾她会这么害怕,但又隐隐有种他不得不承认的心情:期盼。

    如果人生的发展让他必须放弃她,他一定会放手。但命运的安排让他终于终于能再次触摸她,抱紧她,就算只有短暂片刻也好。他闭上双眼强忍住椎心的炙热回忆,以及她**时体内柔软肌肉紧紧包住他的感受。整整四个小时,她属于他,她纤细的手臂缠绕他的颈子,双腿紧锁他的臀部。

    只要再等一下子,他就可以再次触碰她。他必须让她冷静下来,让她相信他不会以她所想像的任何方式伤害她,对于之后的发展他没有任何妄想。之后他们是否会有进一步接触完全由她决定他很清楚她会怎么做。

    他看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到半个钟头。如果想知道她的确切位置,他可以去车上拿电脑追踪先前装在她手机和车上的定位器,但除非她没有准时出现,否则不需要费事。他安坐在厨房椅子上等候。

    安蒂开车经过家门两趟才开上车道。她没有发现异常,但因为不知道他开什么车,也就无从发现。停在街边那辆车没亮灯也没声音,依她看来车内应该没人。

    走进屋里是很危险的举动。她明白。假设凯西看到时他才刚找到她,那么他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随时跟踪她回家。她推测他可能几个月前就找到她了。但她不得不回来拿珠宝和预备现金,因为以后要靠那些生活。她必须重新买假身分,那会花掉她大部分的现金,想到这里她心一沉。

    阴暗沉寂的社区里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狗儿吠叫,提醒有陌生人在街上偷偷摸摸接近。她可以直接开车离开,也可以进门。她必须进去。他可能在,也可能不在。他或许躲在庭院边的大橡树后面,也或许没有。

    她鼓起勇气,深吸一口气,拿起皮包下车。通常她会锁上车门,但这次例外,万一她得冲上车逃跑,那么一秒钟都不能浪费。门廊上昏黄的灯光不但无法带来安心,反而令她担心会暴露行踪,她手忙脚乱地找出钥匙,好不容易开了锁。

    寒酸的小客厅一切正常。屋里像平时一样安静。她站在门口细听,没察觉移动的声音或呼吸声。她明白就算他在屋里也不会出声。他太厉害了,不会露出马脚。反正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猛,除了自己轰然的血流声她什么都听不见。她的胸口好紧绷,好像得用力喘息才吸得到空气。每次光是想到他就会有这种反应。他甚至不用出现就能把她吓得死。

    珠宝藏在五斗柜抽屉里的袋子中。她只要走进卧房,拿了珠宝,随便收拾几件衣服,接著就可以离开了。她顶多两分钟就能动身,继续站在这里只是浪费时间,那是她负担不起的损失。她再次深呼吸,迈开大步匆匆走向卧房。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一只手臂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拖向一具如此结实的**,撞上去的时候她真的觉得很痛。她没有听见任何声响,连空气扰动都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他只是蓦地出现在她身后,听到他低语:“筑雅。”她头部的血液瞬间抽褪。

    第26章

    她脑中漫起浓密灰雾,驱散所有理性思绪。她的反应有如野生动物,使上全身的力气往后撞,试图让他失去平衡、松开捂住她嘴巴的手,这样她才能尖叫求救。小说站  www.xsz.tw她要使出浑身解数,设法逃命。她疯狂呜咽著又扭又踹,用指甲抓、手肘撞,奋力把头往后仰,想击中他的嘴或下巴,她的所有动作都不协调也没计划,每一下都出于纯粹的本能,仿佛试图挣脱狼吻的野兔。她听到他在说话,但除了一开始听到他低声说出她的名字,之后的一切言语全都失去意义,她甚至听不出那些声音是什么话。

    黑暗吞没了厨房和她脑中的一切。她知道客厅里的灯亮著,但任何灯光都穿不透这层黑暗,恐惧让她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要反抗、要逃跑。深刻的绝望赐给她莫名的力量,她奋力挣脱他部分的钳制。她失去平衡、晕头转向,全身的重心忽然移到同一边,她支撑不住而倒地,摔落时不知怎的勾到一张椅子。椅子翻转滑开;她翻身想挣扎站起,想尖叫,但紧缩的肺部里没有足够的空气,她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像豹一般扑来,体重将她全身压平在地板上,手重新捂住她的嘴。她用力转头,想张口咬他,只要能挣脱他铁箍股的手怎样都好。她的牙刚咬下去,他的手指立刻扣紧她的下颚,压住一个穴道,一阵疼痛蹿过她的头。

    尽管几乎痛到麻痹,她还是奋力抵抗。她试围攻击他的头部,于是他移动位置,手向下压住她的手臂扣在地上。她死命挣扎,想举高双腿利用大褪的力量将他往上推开。他的髋部敏捷地一转,一个膝盖卡进她的双膝间,又转一下,两腿都卡在她腿问,他左右移动、膝盖向上,使她的双腿举起分开,直到她的腿无助地垂挂在他的两侧,他厚实的上身压住她。

    她惊恐地察觉他勃起了,困在长裤中的硬挺痛苦地抵著她的耻骨。他稍微移动重心,将身体往下以免弄痛她,但她宁愿痛,也不要感觉那厚实的器官磨蹭著她,仿佛想穿透她的长裤进入她的身体。老天,他该不会想顺便强暴她吧

    她受不了,无法承受他以那种方式来伤害她。众多男人中,只有他真正触动了她,他轻而易举地越过她的保护墙,敲碎了她的心,那颗她自信绝对没人能触及到的心。他给她上了严酷的一课,让她明白她不是自己妄想中那样不为所动。知道他被雇来杀她已经够难受了,难受到她情绪崩溃失控,虽然说不清原因,但相形之下强暴更令她难过,这代表他对她不但没有感觉,而且还全然轻蔑。她宁愿他直接杀了她。

    她徒劳无功的挣扎渐渐停止,尖叫也化为哽咽啜泣。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的额头,流进发丝问。她不能看他,无法忍受注视他的脸,虽然迷蒙的泪水让她看不清,她还是尽量紧紧闭上双眼。

    她一静下来,立刻听到他低沉的耳语:“我不会伤害你。”他的唇贴著她的耳朵移动。

    “筑雅,别动。我不会伤害你。我绝不会伤害你。”

    一开始,她和刚才一样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就算后来好不容易明白每个字的意思,她依然无法掌握话中的意义。他不会伤害她意思是说他下手杀害的时候不会让她感到疼痛,会给她个痛快

    可真了不起。

    愤怒如救命仙丹般压制住疼痛与恐惧,不知哪来的力量,她再次出击,扭头用力咬住他身上任何能触及的部位,结果刚好咬到他的前臂侧边、粗壮手腕的上方。鲜血的金属味在她口中散开,感觉像咬著一枚钱币。他强忍著痛,咬牙说了句粗话,接著用另一只手再次按住她下颚的穴道。她的嘴不受控制地松开,他将手臂从她的牙齿间抽出来。

    “帮帮忙,”他嘀咕。“如果你一定要攻击我,拜托赏我眼睛一拳,不要咬我。至少这样我不用打破伤风疫苗。”

    她猛然睁开双眼怒瞪著他。他从距离大约十吋的位置回瞪,因为她的行动范围有限,这样的距离刚好让她无法使用头击。虽然她之前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但其实厨房里不是完全黑暗,客厅里的灯在地上投下一片微弱柔和的光亮,让她能看清阴影中他有力的脸部轮廓以及明亮的黑眼。

    沉默在两人间延伸。紧绷而炙热。过了片刻,他慢慢吸口气控制住自己,再以同样的方式吐出。“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他最后问道。“还是我得把你绑起来、封住你的嘴”

    讶异的火花穿透她的头脑,她困惑地望著他。如果他要杀她,直接动手就好,何苦绑她、封住她的嘴他赢了;她只能随他发落,寄望他能大发善心如果他有。

    难道他的意思是可不可能他是真的不会杀她,就这么简单

    她领陪到他根本没必要袭击她。如果想杀她,他随时可以一枪解决。她长久以来都认定他一定会杀了她,也根据这个推论做出所有行动,现在她觉得脚下的大地崩塌。假如她一直以来认定的现实不是真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要不是被他捂住,她一定会吃惊地张大嘴。因为他的手阻碍了她的动作,她只能缓慢谨慎地先上下点头,接著缓缓摇头。

    他明白她这些动作分别回答了之前的两个问题,他说:“那就仔细听。我不会以任何方式伤害你。听清楚了吗明白吗”

    她再次点头,动作像刚才一样困难,因为他的手没有松开半分。

    “很好。现在可以让你起来了。要我扶你吗”

    她摇头,但其实她也不确定。他慢慢放开她。同时按摩她下颚的穴道,舒缓尖锐的疼痛。他俐落地翻身蹲著,一只手臂揽著她的肩膀扶她坐起来。

    安蒂完全呆住,默默坐在地上。扶著她坐了片刻之后,他问:“可以了吗”她点头,他以优雅自制的独特动作站起走向洗碗槽,开水对著受伤的手臂一直冲。“开灯。”他说,没有看著她。

    她依然震惊到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墙上的开关。经过刚才的昏暗,突如其来的光线显得异常明亮,她站在原地不停眨眼,努力想接受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那个让她提心吊胆好几个月的男人,此刻正平静地站在她厨房的洗碗槽前,清洗手臂和手腕上的血。

    她犹疑地走近,在距离他几呎外停下脚步,因为她还不太敢进入他接触得到的距离内。她望著他手臂上的伤口,她咬穿他皮肤的地方边缘呈现紫黑色。她一阵晕眩,伸手抓住流理台边缘以免摔倒。那是她造成的,她从不曾以任何方式施暴。

    原本充斥全身的肾上腺素褪去之后,她开始不停发抖。颤抖由脚踝开始往上爬到膝盖,接著迅速传遍全身,感觉连内脏都在抖动战栗。她的牙齿打颤,声音像大理石敲在红砖路上。虽然他一定有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却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继续冲洗手臂。因为颤抖的反应而全身冰冷,她环抱住自己,用力绷紧下颚努力让打颤停止、不再发出声响。“你、你真的得去打破伤风吗”她终于声若蚊鸣地问。明明有很多蠢话可说,她自己也不懂怎么会挑上这句。

    “不用,”他简短回答。“我的接种还没过期。”

    她凝望著他,第三次坠入疑惑的大海。他说的不可能是小时候接种的那些疫苗,例如麻疹、水痘之类,除此之外,她能想到的只有给动物打的狂犬病疫苗。一切都没有道理;要不是她惊吓过度,就是来到了异世界。应该是异世界吧,不然他怎么可能站在她的厨房里。只要他一出现,现实的界线就开始模糊:他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仿佛吸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就像磁铁吸铁屑一样,让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朦胧。

    “接、接种”她活像个结巴的智障,她还在发抖,对打颤的牙齿只能控制到这程度。

    “出国必须接种疫苗。”

    她觉得自己像白痴,她明知道他很多“工作”都在国外,聪明人在出发去第三世界国家前一定会做妥善的疫苗接种。接著她又再次觉得太白痴,竟然专注在他的疫苗是否到期的小事上,但现实变化得太快太激烈,她无法一次完全消化,只能吸收一些小细节。

    她的视线扫过他,描绘出他的身高及宽阔厚实的肩膀。他穿著深绿色短袖马球衫,露出筋肉分明的结实手臂,但她不用看他的肌肉也知道他有多强壮。他是个整洁、很会穿衣服的男人,上衣扎进长裤里,精瘦的腰上系著黑色窄版皮带。他的黑长裤折线笔挺,虽然之前曾站在雨中,但黑色软底鞋还是很干净。她近乎饥渴地凝视他的黑发,发型还是一样剪短,下巴上冒出不少胡渣;她贪心地看著他外表的每个细节,焕然一新的记忆让她既痛苦又宽慰。

    她熟悉他肌肤的气息,仿佛每天都能闻到,仿佛每天早晨都在他身边醒来。她熟悉他的音色,低沉而隐隐带著一丝沙哑。她熟悉他尝起来的味道,他如何亲吻。他柔软的双唇,**的形状、尺寸与厚度。她知道他还是比任何人都让她害怕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连名字都不想让她知道,虽然不知道的感觉痛苦得令她快要窒息,但她说什么都不会再问了。她会这么怕他,不只因为他冷酷又带著杀气,其实大半是因为他能让她心碎,一直以来她都她一定要问。即使知道又会心痛,她还是要再试一次,如果这次他依然什么都不肯说,那她会明白该停止这愚蠢的渴求,不再奢望不可能的结果。她或许无法扼杀对他的感觉,但至少能停止满心期盼,这份期盼让她像少女仰望摇滚巨星那样傻傻凝望著他。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沙哑细声地低语。

    他瞥她一眼,从洗碗槽旁的一卷厨房纸巾撕下一张,慢慢擦干手臂与双手。“苟赛门singoodnight。”她惊愕万分地说:“那才不是你的名字”她差点大笑,又差点大哭,至少他吐露了些。她抹抹眼睛,擦干滑落的泪珠。

    他耸耸肩。“至少现在是,就像你目前是裴安蒂一样。”

    “安蒂是我的真名。呃,应该是安雅,但从小大家都叫我安蒂。”

    “赛门是我的真名。”他用纸巾按掉伤口涌出的血。

    也就是说他其实不姓苟,她松了口气,因为这个姓真是怪得可以。他怎么会选这个姓也许是因为黑色幽默,或是因为这太不像他会用假名,反而是另一种障眼法张三李四都闪一边吧,他们是苟先生与巴小姐,筒直像杂耍秀里的人物。

    她看到纸巾上的血迹,大笑的冲动立刻烟消云散。“你需要缝合。我送你去急诊室。”

    “我回去以后自己缝就好。”他随口打发。

    “是喔,爱逞英雄随便你。”她不客气地说着,转身打开冰箱的冷冻库,拿出一包冷冻豌豆扔给他。他转过身看她,大概想确定她不会做出他不乐见的事,所以没有被飞过来的豌豆吓到。“先冰敷一下伤口,万一肿起来你就不能充硬汉了。”

    他一脸好笑的样子,虽然没有真的笑起来,但一瞬间他的嘴角略略上扬。“我没那么厉害,我会先喷麻醉剂。”

    言下之意就是他以前自己缝过伤口。她还来不及想通这句话的涵义,他用下巴比比桌子。

    “坐下。我们得谈谈。”

    她没有多想,直接要坐进最近的位子,但他用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右手拉过倒在地上的椅子摆在桌子内侧的靠墙角落,催她坐下后再自己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这样一来他正好挡住门,这也许是他根深柢固的习惯,但这样的举动绝不是随手做出来的。如果她企图逃跑,一定会很火大或失望,但她既不火大

    ...
正文 第18节
    也不失望,因为除非房子失火,否则她没有力气逃跑。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坐在椅子上转身往后倾,刚好够抓到她挂在橱柜把手上的抹布。他用抹布包住豌豆权充冰袋放在桌上,接著将手臂放在上面。“你辞职了吗”他问。

    “辞了。”她说,反正没什么理由不告诉他。他超级敏锐的直觉让她既警觉又生气,他总是在她还没行动之前就料中她的下一步。这不像下棋那样有个棋盘敞开在眼前。棋子和移动空间都可算得出来。她可能做出各种决定。她说不定会直奔机场,或直接开车上路,再也不回来。尽管有这么多可能性,他却准确地知道她会怎么做,所以在这里等她。

    “说不定可以把工作要回来。”他瞥她一眼,那双黑色蛋白石般的眼睛瞬间透视她的一切。“你不用逃。沙瑞斐以为你死了。”

    安蒂再次环抱自己,双手交叉握住手肘,努力想保留住仅存的温暖。她还是冷得像冰,不过至少牙齿停止打颤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追踪我为什么要监视我”“我不用追踪你,”他淡淡地回答。“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哪里。”

    “一直”她重复。“怎么可能”

    “你一出院,我就开始跟著你。”

    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她呆望著他,头上的灯光忽然变得好刺眼,让人无所遁形,她直觉一凛。“帮我付医药费的人原来是你”她怒斥,语气中浓浓的愤懑,可比在圣诞节购物狂潮中,在大卖场结帐时被他插队。

    他摆了摆手,认为这件事不值一提。

    “为什么”她追问。“我自己付得起。你明知道我有钱。”

    “我不希望你用他的钱付医药费。”他的语气像在速食店点汉堡一样平淡无波,但那双深黑的眼睛又投向她身上,她感觉到灼热的浓烈。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忽然觉得坐立不安,一波热浪渐渐驱除那令她颤抖的恶寒。

    “可是为什么他花钱雇你来杀我。要不是出了车祸,你一定会我知道你一定会下手,你也很清楚”说到最后她的音量开始提高,于是她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克制住对他吼叫的冲动。

    “也许吧。我不知道。”他的嘴严肃地抿成一线。“我可以说从没接下那份工作,事实上那不算说谎。但我不确定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意外我会怎么做,我得承认我真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没有接”她知道她在逼他,但她不在乎。她有太多理由可以对他发脾气,更别说他居然这么冷静自制,而她却整个人敏感紧绷,仿佛随时会崩溃,尖叫著冲到街上。“我对你从来没有意义。现在也一样。”

    他只是看著她,表情像平时一样深不可测,这让她更生气。“他出多少钱不够吗是因为这样吗”

    “两百万,”他平静地说。“钱不是问题。”

    两百万她觉得空气从肺里被抽走。瑞斐开的价钱和被她偷走的金额一样,他很清楚因为银行的繁文耨节加上税法规定,他不可能拿回那笔钱,如此等于他必须负担四百万的损失。她呆望著坐在对面的男人,不懂他怎么没有立刻接下那份工作。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她追问。

    他起身,叹著气将椅子往后推。他一手扶著桌面,另一手探进她的发问,轻握住她的颈背,弯下腰用唇堵住她的嘴。她的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动弹不得,她的双手依然交握著手肘,头随著他的掌握往后仰,在他双唇的力量下,她的嘴被占领、开启,配合他的动作。他的舌头试探地向前,她不知所措地接纳,舌尖迟疑地相迎。

    他放开手回原位坐下。安蒂动也不动地盯著桌面看。在寂静中,她听见时钟滴答响、冰箱嗡嗡运转、自动制冰器将刚做好的冰块倒进容器里。栗子网  www.lizi.tw真讽刺,以前的她深谙如何摆布男人,几乎从不失手,而且永远都知道该说什么让情势转为对她有利,那样的她,现在竞完全没了主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何况眼前这个男人八成一生从不受人摆布。她无计可施地默默坐著,不肯看他。

    “你刚才说你对我从来没有意义,”他说。“你说错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严峻。

    第27章

    换作以前,听到他不甘不愿地承认对她多少有点感觉,她一定会乐不可支,但此刻却只想到:为什么是现在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认清目标,为什么他偏偏在这时候跑出来

    她的决心和目标都不包括让男人进入她的人生中,尤其是这个男人,老实说,她根本不知道他是否想进入她的人生。他只是单纯表态。他的人生容不下女人,至少没有和女人长期发展的空间,假如她今后有时间空间和任何人交往,倘若达成决心后她还能幸存,她也只要稳定的关系,不会接受其他方式。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男人了,她喜欢独处,那种慢慢找回自我的感觉。她不是谁的女友或玩伴、情妇;她只属于自己。以前的她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跟著赛门她得快点习惯这个名字但现在不同了。她死去又复活,现在的她虽然基本上还是同一个人,但她的想法变了。她想要的幸福与安全只能从内心寻找,任何人都无法给予。

    她蓦然想起她死去时他也在场,这个念头让她猛抬起头看他。

    她记得有看见他,他难得卸下平时冷淡的神情,一脸凝重为什么呢她想不起原因了。他说了什么,但她不记得内容,那道纯净的白光占据了她大部分的记忆,反正也不重要了。重点是他知道她的遭遇。他知道她死过。他拿走了她的东西,把她留在现场。那他为什么要回来他亲眼见证一切,为什么会想到她可能没死

    “我死过一次,”她率直地说。

    他的眉毛只略微抬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忽然改变了话题。“我知道的。”

    “那你怎么会回头调查我大部分的人死去之后就埋了,简单明了。你没道理知道我还活著。”

    “我自有理由。”

    很显然,他不会告诉她是什么理由。

    她焦躁地用双手抓住头发往后拉,仿佛头皮上的痛能让她的思绪找回条理。从他微眯双眼的神情,她看得出来他不希望她追问,但她克制不住。

    “你知道我死了。不会有错。你不会犯那种错。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我怎么会坐在这里吗我本身倒是非常想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取我性命,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才不相信你忽然发现我很重要。一次就够了,记得吧”

    “我不谈恋爱,”他回答的语气不动如山。“在那个前提下,一次就够了。但并不代表我不心动,我硬了整整四个小时,记得吧”

    噢,她当然记得,所有细节、每个感觉,如此强烈清晰,仿佛重回那一刻。她觉得脸发热。

    “那只是性。和我现在说的事情无关。”

    “通常无关。”他附和,再次露出那种几乎算微笑的表情,那差不多等于别人的大笑。她的脸更烫了。她想把事情弄清楚,他却扯上**害她分心,气得她用力一拍桌子,声音响亮有如开枪。“不要离题。你为什么又来找我你怎么会想到我没死”“我上网查报纸,想知道你的身分被查明了没有,结果却发现你没死。”“我的身分有没有查明又有什么差”

    “我只是好奇。”

    这个答案真令人泄气,但她并不期待什么感人的动机。她绝对、绝对要记得,他的情绪层次和一般人不同。

    “但你没有告诉瑞斐。”

    “何必告诉他你逃过一死,而他永远蒙在鼓里,就维持现状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你为什么要费事追踪我你帮我付了医药费,这样已经太够了。你为什么不回去过你的好日子,让我过我的生活”她厉声发问,决心要找出答案,就算得用力摇著他逼问也在所不惜,不过如果她真那么做,场面一定会很难看。

    “我偶尔会来看看你,确定你一切平安。要不是今晚被你看见,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但既然你看见了,我不得不让你明白你不需要逃亡。”

    “我平不平安对你有什么差别我好得很,我有本来有工作,我有钱。你来个一趟就可以放手了。”她才该放手呢,而不是一直追问不休,但她停不下来。他的回答表面上很充分,但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的所作所为背后一定另有原因。他不是一般人,他除了自己谁都不甩,他的生活不受法律规范,一般人类会有的情绪对他毫无作用。也许他来看她的理由的确如他所说那样,但说不定其实另有原因,而且是她该害怕的原因。

    他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在令人紧张的静默中看著她,眼睑半闭。接著他的视线匆然对上她的,她差点跳起来,那专注的眼神让她惶惶不安。“我看著你死去,”他柔声说。“我没有办法救你,完全帮不上忙。你走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告诉你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让你出事。我看著你的脸,你的视线越过我看到了其他东西,你的神情变了,那一定是你见过最美的东西。你低声说了句天使,然后就走了。”

    “我记得有看到你的脸,”她喃喃说。“还有你背后的光。”

    “我坐在现场陪你。我摸过你的脸。你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皮肤已经开始冷了。我打电话报案,等听见警笛声才离开。这段时间可不只几分钟,筑雅”

    “安蒂,”她低声说。“我不是那个女人了。”

    “你走了至少有半个钟头,而且又不是在冰冷湖水中溺水,如果是那样还有道理,因为冰冷会令身体系统和输往大脑的氧气都降速。急救人员不可能救得回来,事实上也没救回来。你是自己开始呼吸的,死亡时间几乎足足一个小时。”他严肃地说。“你的大脑没有任何损伤。一点也没有。就连小伤也没有。于是我不得不相信真有奇迹,因为你就是活生生、会呼吸、走路、说话的奇迹,这表示在这个世界之外,真的另有玄机,不是吗”

    她的微笑洋溢著光辉。

    “对。”她简短地回答。

    “那你最好早点习惯,宝贝,因为奇迹有个贴身保镳。”

    他离开后,她继续坐在厨房里。他们又多谈了一些,而当他认为已经完全说服她不必再对他心怀畏惧之后,就离开了。她其实早巳得到那个结论,但他本来就习惯小心再小心。

    许多不同的想法在她脑海中翻涌起落,几乎无法理出个头绪。第一个冒出的念头是纯然松了一口气:瑞斐以为她已经死了。她再也不需要担心他。赛门不是瑞斐派来的,他不是要追杀她。她自由了。

    自由了成年以后第一次,或许甚至是生平第一次,她真真正正自由了。离开瑞斐时,她以为自己自由了,但现在她知道两者的区别。自由不只是高兴吃什么就吃什么,也不只是不必再装笨。

    她可以自由地感到快乐了。

    她不认为她快乐过,连孩提时代也不曾。她不曾无忧无虑过。儿时的她有足以果腹的食物和堪堪保暖的衣服,通常有,但步下校车时,她总是万分不愿地走上家门口的小车道,因为不知道在家中等著她的会是什么事。父母是不是在吵架、醉到不在乎孩子们听见他们互相辱骂对方是妓女和混帐晚餐能比她自己设法搜寻来的食物多一些吗爸爸在踉踉跄跄走向浴室途中看到她,会不会说她挡路、推她跌落地上

    没多久后,她有其他烦恼。妈妈新交的男友会不会趁妈妈一转身就伸手乱摸她的双腿之间她试过,就一次,告诉妈妈那件事,却被骂说别像爸爸那样成天撒谎。在那之后,只要妈妈的任何男友在家,她就尽可能地逃避回家;要是他们在她回家后才上门,她会迅速爬出卧室窗户逃走。到十二岁时,她已经精于闪躲、藏匿、逃家。

    她是逃离家门没错,但从未自由过,直到现在。

    未来在她面前延伸开拓,那并不是一个没有烦恼或困扰的日子,而是不必害怕被瑞斐追踪或发现的生活。起初她全神贯注在自由的感觉上,后半辈子不必再随时张望留意,或自愿当诱饵引瑞斐入彀,让她彻彻底底地松了一口气。

    等她冲完澡、拖著疲惫的身体上床时,已经是三点过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多事;她从纯然恐惧、想挣脱赛门的疲累,转成困惑不解,紧接著是**、释然,最后转为欣喜,从一个点弹跳到另一个点,时间短得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也还没开始了解这种种一切对她此后的人生有怎样的意涵。

    他让她陷入困惑,面临最强烈的诱惑。她永远没办法对他无动于衷。如果他勾勾手指、说“和我走”,她没自信能拒绝听从他的话她必须设法找到力量抗拒他。他是收费杀手,一旦和他交往,在任何方面而言都无法恪守正直。和他交往不是问题所在,尽管她对性的想法非常小心谨慎,因为在哪方面她曾狠狠搞砸过。他才是问题所在。他的为人和工作,他的一切,才是问题。

    她忽然想到可以把他交给警察,她的胃瞬时因恐惧而纠结。她不知道能不能那么做,哪怕那是对的事。接著她想到,她不只不晓得任何具体事件,因此无法告诉警方任何有用的消息,她对国外发生过什么事也所知甚少,连他去过哪些国家也不知道。虽然有关当局可以去查他的护照,但她敢说他持的护照可不只一本。毕竟,他就靠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国与国之间进出为生。

    她想到,他早就做好防范了,至少在本国法律力量可及的范围内。因为他没牵涉任何为人所知的犯罪,所以不会遭到逮捕。即使她能提供具体事件,警察也可能找不到当时他人就在该国的证据。

    把他交出去什么用也没有。一了解这点,释然的泪水刺痛她的双眼。她不想把他交出去,她不想要他在牢里度过余生。或许那是该做的事,但她不是圣人,要那么做等于完全无视她自己的心。

    更让她难以那么做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尽管杀人应该是绝对错误的行为,他似乎比任何她母亲约会过的混帐要好得多。在恶行评量表上,是哪一项比较重杀人,或是凌虐

    法律会说是杀人。但,可恶,有些人不值得活著,而且如果一个贩毒头子雇用赛门去杀人,对方很可能是竞争的贩毒大户。那样不好吗毒贩的数目减少,一定是对全体人类有益的。难道因为赛门是为钱下手,而不是为了改善世界上的烂人对好人的比例,就因此是坏事应该不能一切全看动机吧,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人尽管出于好意,却对世界造成严重伤害。

    这种事不可能一个小时就想出答案,而且她累得无力继续担心细节了。好消息是她现在什么也不必做。她不需要立刻决定赛门的事,也不必做关于瑞斐的任何事。她自由自在

    她的思绪赫然打住。瑞斐。

    就因为她安全了,就可以任他如常继续输入腐坏诸多生命的毒品、那害人上瘾及被杀的毒品,并藉此取得庞大的财富吗就因为她安全了,就没有责任去终止瑞斐的犯罪吗

    不。她心中立刻出现有力的答案。她比世上任何人更责无旁贷,因为她曾靠那笔财富生活、从中受益,而且因为她不仅处于对瑞斐个性了若指掌的独特地位,也是世上少数有办法激他做出蠢事的人,他有可能会犯下足以让警方罪证确凿地起诉他的错误。

    她必须这么做。不管会有什么风险,这是她一定得做的事。

    她的思绪绕回赛门身上。他现在觉得有义务保护她,不会放手让她做痛击瑞斐的计划。她不想把赛门拉进这件事:这是她背负的债、她的责任。然而,他对于这一点的看法和她全然不同。

    他会不会试图阻止她不用问也知道。更糟的是,她怀疑他只要对任何事下定决心,他通常会得胜。不需要半点想像力也可以想见他会把她拘禁在某个地方,或把她迅速带出国,阻止地接近瑞斐。

    老调又重弹,她必须逃离他。

    她认为一旦确定她不会逃,他就会放松保护。或许不是即刻,毕竟他机灵又多疑,接下来几天可能会保持距离观察她。所以,她可以四处晃晃,做些准备,松懈他的疑心,直到他放心离开。她无法确知他究竟何时才会离开,但他毕竟是人,跟其他人一样需要吃喝拉撒。他总会有放松戒备的时候。幸运的话,即使他仍在附近,她也可以搭飞机,在他察觉之前就先跑走了。

    他是可以追踪她;到目前为止,他看透了她的每一步,知道她改变过外表和身分。她不可能指望他会突然变笨,而她摇身变成才华洋溢的逃亡艺术家,但她只需要抢得几天的机先,或许甚至不必那么久,就可以到纽约去。

    她要联络联邦调查局。瑞斐应该是几乎无时无刻都受到监视,而调查局探员无力找到罪证起诉他,一定觉得很挫败。负责的探员一定会立刻跳起来抓住机会利用她。

    一旦她在联邦调查局手中,赛门就碰不到她了。

    第28章

    回到旅馆房间后,赛门启动笔电查她的位置,以确认她已经被说服相信性命安全无寞,而不是以为生命受到威胁而上路逃亡。很好车和手机都在应该在的地方静止不动,很可能她睡了。他设定好程式,让定位器一移动,就立刻传送讯息到他的手机,以防她试图趁他不备时逃跑。

    他很想留在她家,但亲吻她时,他感觉到她有所保留。看来她不打算和他再续前缘,至少现在是如此。他不喜欢等,但他愿意稍事等候。他早已将耐力提升到化境,在狩猎目标时必须克服人与自然的种种考验,千锤百炼的耐性是很好的武器,但既然现在他和安蒂之间所有秘密都揭开了,他直觉要快速发动猛攻。她曾靠取悦男人为生,压抑自己的需求与好恶,只表现出男人想看到的一面。她需要时间,没错,但也需要有人爱她原本的面貌。她需要有人殷勤追求,和她角色互换;她需要男人顺著她的心意。

    耐心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坚持。

    也许他是个烂人,对她做过很差劲的事、造成她诸多痛苦,却不离开她的人生、频频打扰她。但他宁愿当个能得到她的烂人,也不要当个君子放她走。

    如果她毫无反应,他会摸摸鼻子认栽,不再来打搅她。但是他够了解女人,从她坐立不安的模样看得出她回想起两人曾有过的热情。他够了解她,从他们共度的那个午后,他知道她**被点燃时的神情。她想装作漠不在乎,但内心其实不然,正如他无法不在乎她。他曾经也想撒手不管,离开她之后就马上想忘掉她。但生平第一次,他做不到。他眼中只有现实,没有玫瑰与许愿,而他们之间的一切如此真实虽然有待探索、有待开发,但无比真实。

    确认她没有乱跑,至少现在可以暂时放心了,他拿出急救箱,小心消毒手臂上的咬伤,接著喷上麻醉剂。药效只对表皮有作用,但至少能适度减轻疼痛,让缝合的过程不那么难受。他

    ...
正文 第19节
    以前受过更痛的伤。小说站  www.xsz.tw他在伤口缝线处搽好消炎药,贴上一片创伤贴布,接著小心收拾急救箱,顺便清点哪些东西需要补货。这个急救箱他从不离身,里面的东西救过他的命。在热带地方,任何小伤口没处理好很快就会要命。

    他打著呵欠吞了颗止痛药,接著脱掉衣服。关了灯,他大字形躺在床上。如果她决定逃跑,他的手机收到简讯时会响,但他相当肯定她今晚不会轻举妄动。即便她另有打算,也会先按捺几天,试图解除他的防备。她很精,但他更精。他沉沉睡去,知道目前一切状况都在控制中。

    安蒂睡迟了很难得十一点半才终于蹒跚走进厨房准备咖啡。她头很痛,也许是因为肾上腺素分泌过盛,也可能只是需要补充咖啡因。通常她八点左右就会起床,趁上班前处理一些家务杂事,也就是说今天的第一杯咖啡比平日足足晚了三个钟头。

    她吞了两颗阿斯匹灵,端著咖啡进客厅。她打开二手电视,窝在沙发角落,暂时什么都不想做,只想慢慢喝咖啡、等阿斯匹灵治好头痛。她看了一下午间新闻,看完下午会有大雷雨的消息后,尽管喝了咖啡,她还是打起瞌睡。

    两下响亮的敲门声唤醒了她。也许是邻居吧,她幸幸想,如果昨晚的声响有惊动他们,现在才来关心她的安危也太迟了吧。她平常听得到邻居跑跳的声音,他们至少该听得见她撞翻椅子的声音。有人来察看是否有小偷闯空门或是否出事吗没有。如果她听到隔壁传来那样的声响,她至少会敲敲墙壁大声询问是不是出事了。

    开门之前,她先拨开百叶窗偷看了一下,结果正好和赛门四目相对,因为他四平八稳地站在大门前。他的出现瞬问榨光她肺里的空气,有如看到一只大野狼站在门口。他的眼神透过玻璃和她对望,他挑起眉毛,似乎在说:嗯

    她丧气地放下百叶窗呆站了片刻,无法决定要不要开门。她还希望他已经离开堪市了呢。他为什么还不走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你还是快开门吧,”他隔著木门说。“我不会走的。”

    “还有什么新鲜事”她嘀咕著,开锁开门。他进门,嘴边挂著隐隐的微笑。“你有什么事”她质问,将睡乱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头发还没梳,但她不在乎。

    “我来问你要不要去吃午餐。看来大概不想。”他的语气暗藏著一丝笑意。

    安蒂打个呵欠窝回沙发上,抬起双腿将脚塞进椅垫下。她还着睡裤和t恤,所以,不,她不想出门吃午餐或做任何事情。“大概不想。”她重复,对他皱眉。“我连早餐都还没吃。谢谢你的关心。你想做什么”

    他耸耸一边肩膀。“带你去吃午餐。没别的了。”

    她会相信才怪。“你连呼吸都别有用心。”

    “除了活著,没有别的目的。”他抬头嗅嗅空气。“咖啡是刚煮的吗”

    “差不多。”她看看时间。她睡得比想像中久。“大约一个小时前煮的,应该还算好喝。”她自己也需要来杯咖啡,于是她起身端著杯子走进厨房。“你的咖啡要加什么”她高声问,让在客厅的他听得见,同时打开橱柜拿出另一个杯子。

    “黑咖啡就好。”他就站在她背后,她吓了一大跳,差点摔落杯子。他伸手一接,握著她的手稳住。她立刻把手抽开,从保温器上拿起咖啡壶,倒满两个杯子。

    “走路的时候出点声音好不好”终于她没好气地说。

    “我可以吹吹口哨。”

    “随便。总之,不要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接近我。”她不想让他看出其实她有多紧张,因为这一刻让她鲜明地回想起那天下午,他悄然走上阁楼阳台,就当场和她**,甚至没有将她转过身来吻她。那时候他表现得再清楚不过,她只是他的泄欲工具,但她却让自己被快感诱惑,整个下午的点点滴滴在她心头越积越高,以至于她认为他真的会带她走。栗子小说    m.lizi.tw他的断然拒绝所带来的羞辱,依然如烙铁般烫伤她的心。

    她放下杯子,缓缓吸口气镇定心神。“你该走了,”她率直地说。“我希望你离开。”

    “因为我昨晚吻了你”他眼神敏锐地打量她。

    “因为你是你、我是我。我知道我以前靠男人生活,但车祸之后我一直是一个人”唉,他早就知道了,他一直以来都在密切注意她。“我认为继续这样对我最好。我很缺乏看男人的眼光,做不出好决定。虽然可悲,但这是事实。”

    “我没有要你做决定。你总要吃东西,对吧我们去吃午餐,或早餐,不然去吃松饼也可以。”他的语气温和,不带一丝强迫,要不是她一直提高警觉,说不定会上当而产生不切实际的安全感。松饼餐厅能有什么危险问题是,跟这个男人在一起,根本没有安全可言,至少他不会给人安全感,理由他们心中都很清楚。

    她摇头。“我不想跟你去任何地方。”

    “如果你肯去,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她呆住,气自己无法抗拒这么诱人的条件,他也知道她抗拒不了。理智上,她知道该离这个人越远越好,但他亮出诱饵,答应让她有机会知道关于他的每件事,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往陷阱里跳。

    他看著她,眼中闪著笑意,嘴角微扬,他这个样子简直迷死人。他难得卸下防备,收起平时面无表情的冷淡,他强大的魅力让她不由得颤抖。但她依然试图坚守防线。“你的事情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你一定想知道,例如说,我的屁股上为什么有刺青。”

    “你屁股上才没有刺青呢”她火大地瞪著他。她看过他的屁股,她又不是瞎了眼,怎么可能没看到刺青。

    他动手解腰带。

    “不要这样”她警觉地说。“你不用”

    他细长的手指挟住拉链头往下拉。

    安蒂忘了她原本要说什么。

    他转身,用拇指钩住牛仔裤的裤腰一扯。衣摆遮住了圆圆隆起的肌肉。他伸手到后面拉开上衣,没想到真的有,就在右臀上方,黥著一个抽象设计的图形,样子像个怪异扭曲的迷宫。她的手指蠢蠢欲动,突如其来的强烈渴望让她好想伸手摸他,不是因为想摸刺青,而是想用双手重温他臀部的形状和凉凉的触感。

    她连忙将双手握拳,努力装出不为所动的语气。“奇怪的图案。有什么意义吗”

    他拉好裤子,将衣摆塞进去,转身面对她,拉起拉链、扣好皮带,他的眼神带著笑。“吃饭的时候再告诉你。”

    “可恶。”她吼了一声,转身进卧房准备出门。

    她只花了十分钟,简单地刷个牙,脱下睡裤换上牛仔裤,穿上一件套头衬衫,只打开最上面的钮扣,她不再穿低胸的衣服,胸口的疤痕时时提醒她已经不一样了。她一点妆也没化,因为她不想让他或任何人赞叹。她把脚伸进夹脚拖鞋,低头看著自己没有装饰的脚趾甲,哼笑一声。她现在的模样比起被瑞斐赏给他时的扮相,完全天差地远。如果他不欣赏,就快点滚蛋吧。

    他看到她时微笑起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微笑。

    “你真是漂亮得要命。”他说。

    这句赞美来得太突然,而且和她所想的正好相反,她愕然滑了一步,惊讶得目瞪口呆。“我,呃,谢谢。可是你瞎了吗”

    “我没有瞎。”他回答得很严肃,好像那是个认真的问题。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我有点怀念那头鬈发,但我喜欢这个颜色。你现在没有那么艳丽娇弱了,这样很好。栗子网  www.lizi.tw你的嘴还是当我没说。”

    “当你没说什么”他在耍她,当她是上钩的鱼。她心里清楚得很,但没有用。她的嘴怎么了她不能问,因为答案一定会扯上性,而她不想扯到那里去,可是她的嘴到底怎么样呢

    “吃饭的时候再告诉你,”他说。

    他们到了当地的连锁餐厅,手里拿著菜单、眼前摆著热腾腾的咖啡,她这才想到。虽然他说会回答所有问题,但并不保证会说实话。

    她很气自己没有早点看出这个圈套,重重放下菜单,挫败地瞪他一眼。“回答是一回事,可是,你会说实话吗”

    “当然会。”他回答得太顺了,她知道她想得没错。

    “你说谎。”

    他放下菜单。“安蒂,你想想,我有什么好隐瞒你的你又有什么好隐瞒我”“我怎么知道如果我有那么了解你,就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了,不是吗”“说得对。”

    他对她微笑。真希望他不要那样。他一微笑,她就会忘记他是职业杀手,忘记他血管里流著冰水,忘记他的离弃伤她比任何人都深。想到被他抛弃,她又想起他臀部上的刺青,她怎么可能没看到

    “对了,那个刺青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也不知道。那是小孩玩的刺青贴纸。我今天早晨刚弄上去的。”

    她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她急忙掩住口鼻,以免把咖啡喷得满桌都是。好不容易吞下去之后,她大笑起来,他拐她上当的手法也太巧妙了吧。“你真诈,我竟然相信了。我就知道你没有刺青。”

    服务生走过来,拿著纸笔准备点餐。“两位可以点餐了吗”

    安蒂点了炒蛋、培根、吐司,赛门点了同样的餐,外加一份炸薯饼。服务生离开之后,它放下杯子,万一他的脑子或裤子里还藏著其他惊人的秘密,害她用鼻孔喷咖啡就太糗了。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有些事情她实在不敢问,生怕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有权问任何她想知道的事情,而且一定会得到答案,仔细想想还满可怕的。若对象是一般人就已经够可怕了,眼前这个男人更让她有种用棍子戳老虎的感觉,尽管有得到老虎的允许,这种行为依然很危险。

    为了自己好,她决定从小事问起。“你几岁”

    他诧异地扬起眉毛,没想到她会挑这个问题。“三十五。”

    “生日呢”

    “十一月一日。”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想知道他真实的姓氏,但也许还是别问比较好。他的秘密比她的更黑暗,那条画分他的界线更严苛深刻。

    “就这样”因为她一直没发问,于是他说。“你只想知道我的年龄和生日”“不,不只这些。我没想到会这么难。”

    “想不想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几岁”

    “不想。”她连忙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听到他的话,但他的声音很低所以传不远,而且附近的人也没有露出惊恐的神色。

    “十七岁,”他毫不在乎地说下去。“我发现我对杀人者这一行很有天份。不过去年我收山了,因为我站在病房外听到你和护士说话,知道你不但活着,而且平安无事,我坐在医院的小教堂里哭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接过工作。”

    第29章

    他真可恶,可恶、可恶。

    接下来两天,安蒂不停咒骂他,不只因为虽然看不到他,却知道他绝对还在附近监视,更是因为那天在餐厅里,听他说出灵魂深处的秘密,她不由自主爱上了他。她这辈子做过的傻事不计其数,爱上一个杀手,就算是个金盆洗手的杀手也一样,绝对算得上是排行前几名的蠢事。她该离爱情越远越好,因为她实在没有看男人的眼光,每次做的决定都很糟,如果她还有所怀疑,这下证据就摆在眼前。

    虽然很想哭,但她没哭出来。他如此冷静地坦白令人心碎的往事,语气那么实际,他的态度给她镇定的力量。不久之后,她甚至能继续发问,例如他是哪里人他出生在德国的军营、是否有家人他是独生子,父母双亡。不过就算他有家人,应该还是会选择独自生活吧。她也是独来独往,所以很了解没有人可以托付、信任的感受。她依然不信任人,至少不会全盘信任。在堪市安顿之后,她也没有交到亲密的朋友,虽然有点可悲,但在这个层面,她完全能体会他的感受。

    在很多方面他都特立独行。他对所有职业运动都没有爱好。这也不是没道理,独行侠当然不会喜欢团体运动。他没有偏好的颜色,也不喜欢派。或许他认为偏好是一种弱点,可能被利用来对付他,于是他刻意不让自己有所好恶、而这些好恶正是一般人用以定义自身及生活范围的依据,或许他总是与人保持疏离。

    然而,他主动接近她,而且不止一次。共度的那个午后,他看出她有多害怕,于是用温柔安抚她,以愉悦诱惑她。他对她**,但当时他们两个都不这么认为。她车祸死去时,他陪在她身边,守护著她,直到有人能接手。

    她从不曾梦到那场意外,很少去回想模糊的死亡经历。首先是那道不可思议的光,既纯净又鲜亮,然后她就到了那个奇妙的地方。这两者她都记得很清楚,所有气味和触感都不曾忘记,但之间的历程是一片朦胧、迷茫。也许是因为他就坐在面前,她看著他的脸试著回想,忽然清楚看到车祸现场,一切都历历在目。在心中,她听见他低声说:“天哪,宝贝”,看到他摸她的头发。她看著他陪在身边。她无法直视自己的遗体,仿佛周围有层防护罩,但她能清楚看见他。她看得出他奋力控制住哀伤,那样的痛苦他几乎无力面对。

    顿悟如闪电穿过胸口,她知道他为何要在报上找意外相关报导了。他想知道她葬在哪里,好去她坟前献花。

    “安蒂。”他的手伸过桌面握住她的,捧在他粗糙的手心里。“你神游到哪里去了”

    她的心乱成一片,但她将自己拉回现实,远离她不想要的记忆,但回神后,她对眼前的男人又多了分了解。这个男人努力不那么疏远,甚至愿意暴露自己的秘密来回答她任何问题。

    她再也无法继续发问,他们默默结束这一餐。他看著她,再次恢复平静淡漠的表情,但他之前也没多感情外显。他允许自己流露一丝笑意,偶尔他的视线会凝望著她的嘴,眼眸中燃起纯粹的炙热,除此之外,他的想法或感受都不曾表现出来。

    他送她回家,陪她走上门廊,但他略略保持距离。她心里知道他不打算进来,就算开口也请不动他。他走向双拼公寓的另一户,用力敲隔壁的门。他在做什么她困惑地蹙眉看他。十五秒后他又敲一次,没有人来应门。

    “你在做什么”

    “确认没有人在家。车子不在,但也许另一个还在家。”这句话更证明他一直在观察这栋住宅。他知道隔壁住著一对情侣,但他不知道那两个人都和她一样轮第二班,通常一点就出门了。

    “为什么有什么关系”

    “一般人都很爱管闲事。会偷听一些不该听的事。”

    “所以呢”

    “所以,这不关他们的事。”

    她如坠五里雾中,好奇地看他拿出皮夹,抽出一张卡片。“万一你领钱的时候有问题,这可以派上用场。”他将卡片递给她。

    她呆望著那张驾照以及上面的照片,伸手去拿时手指在发抖。她以为筑雅永远消失了,虽然没入土但已死去。但,现在筑雅又出现了:浓密的金黄长发、浓妆艳抹,有点空洞的表情。她已经不是那个人了。一般人得非常仔细比对照片,才能看出她和筑雅的相似处。

    “我要把钱捐给圣犹大儿童医院。”她木然说。“我在这里有银行帐户。我本来要用网路转帐把这笔钱转准这个户头,然后把银行本票捐给圣犹大。虽然转帐的ip位址会不一样,但我有密码和”她打住。她没留意自己在说什么就说了一堆。他一定知道ip位址与电脑转帐的事情,虽然他的钱可能都存在海外。转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她考虑要先打个电话给裴太太,让她有所准备。赛门将驾照还给她之后,就算裴太太不在银行上班了,她也可以毫无困难地随意处置那笔钱。

    “谢谢。”她低声说著,紧捏住那张驾照,虽然她再也不想看到那张照片。“你为什么要留著”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显然离开餐厅后她就不再有权随意发问。他简单说了句:“我要赶飞机。”然后就扔下她独自站在门廊上。她目送他开车远去,接著走进家门坐在沙发上,思考过去两个钟头的点滴。

    他要赶飞机才怪。他的话根本不能听。

    后来她就没见到他了,但她知道这并不代表什么。他在不在都一样,反正他一定会随时察看她。不管他如何费心证明她不用害怕,他依然不相信她不会逃跑。

    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安蒂相信他的话。她安全了。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在阳光下,不用小心提防。她可以随心所欲,想做什么都可以,但在瑞斐死去或落网之前,不要接近纽约才是明智之举。在那么大的城市里正好碰见不想看到的人,机率的确很低,但再绝的事情都会发生;她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显然她不够明智,因为她正是计划要返回纽约。但首先,她得甩掉那个不请自来的保镳。

    要让他相信她不会轻举妄动,最好的办法就是去葛伦那儿要回她的工作,她相信葛伦一定很乐意。很可惜,她做不出这种事,因为她打定主意几天内就要离开,她不希望让葛伦误以为她会留下来。

    于是她专心处理钱的事情。她还是打了通电话给裴太太。接到电话,裴太太诚心地松了口气。她一直很担心安蒂的安危,生怕她出事,因为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帐户一直没动静,发出的电子邮件也都没有回音。虽然安蒂的确出过事,但不想多谈。她只是安慰裴太太,保证她一切平安。她们闲聊了一阵,安蒂以为裴太太提起过再几个月孙女就要出生了,便说:“恭喜你快抱孙女了。”没想到裴太太却诧异地抽一口气。

    “你怎么会知道”

    “你说的呀,”安蒂有点心虚地说。“不是吗”

    “没有,我没说。下个月才会知道宝宝的性别。”

    “噢,我还以为”她打住,连忙掩饰说溜嘴的尴尬,因为她不想解释为何会知道。“对了,我想起来了,快抱孙女的是别人。真抱歉,我今天早上糊里糊涂的,大概咖啡喝得不够。”

    挂断电话后,她进行网路转帐,接著每隔十几分钟就去察看帐户,直到确认转帐成功。把银行本票快递送住圣犹大儿童医院后,她瞬间感到如释重负。自从拿了这笔钱就麻烦不断,现在她觉得真是活该。

    但安蒂心中还是夹杂著一丝懊恼。真可惜不能留著这笔钱,她心里还是有点想尝尝有钱的滋味,就算是偷来的也好偷来的脏钱。也许捐掉这笔钱能让她加分,因为这种善行实在有违她的天性。作好人也很麻烦,就像那笔钱一样麻烦。

    现在这笔钱解决掉了,她可以进行下一项工作。她很需要现金,但手边的这些不够,看来,是时候该动用瑞斐送的珠宝了。

    她拿出电话簿,翻查收购钻石的店铺。她其实也可以拿去典当,但是她不确定这些珠宝的价值,而且因为她无意赎回,当铺绝对会把价

    ...
正文 第20节
    钱砍得很低。栗子小说    m.lizi.tw她必须把珠宝卖掉,但她没有时间上网拍卖。

    她已经拟定流程,所以迫不及待,想快点赶到纽约将计划付诸行动。时候到了。

    一周后,钱进了她的银行帐户,虽然不如期望的多,然后她用银行新发的信用卡,订了隔天飞往纽约的班机,接著动手整理房子,以防万一她再也回不来。

    她清空冰箱,将家中会腐坏的食物都扔掉。假使她回不来,她不希望房东一个月后打开门。被食物腐烂的臭味熏昏。她强忍泪水扫地、拖地、把东西放好。她买来妆点公寓的简陋二手家具实在不甚美观,而且这栋房子也不是她的,但毕竟这里是她第一个真正的家。这里属于她:屋里的每样东西,从廉价厨具到流苏床罩,样样是她亲手挑选的。客厅那盏台灯是在二手货摊上花五块钱买来的,披在沙发扶手上那条柔软的披毯才一块钱,也是在二手货摊挖到的宝。空气芳香剂是她喜欢的香味,肥皂也是她喜欢的那种。

    她将所有衣物打包。她的衣服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而且还包括她买的少少几样化妆品。她乐于不必化妆、不用担心别人认为她不像娃娃一样妆容完美。以前烫过的头发早就直了,而且她持续染成深色。她不想要一头金发。筑雅是金发尤物,安蒂则留著一头踏实的棕发。

    打扫好家里、整理完行李后,她还有两件事情要做。首先,她去购物中心找假发店。她必须重新打扮成筑雅的模样,好引起瑞斐的注意,但她希望能假发一脱,就变成即使擦身而过、他也认不出来的样子。

    店里没有和她以前的发型一样的假发。她选了一顶近似的,长度较长、鬈度较轻,颜色偏白金而非金黄,但应该可以凑合。

    最后一项工作也是伪装,但性质不同。赛门可能还在监视她,于是她故意去平时常去的超市买了一些不易**的食物。采购食物应该能让他放心,以为她会乖乖待在这里。而且如果她侥幸能回来,家里有东西吃也不错。

    第二天早上,她开车去机场,将休旅车停在长期停车的那一区,动身回纽约。因为她临时才定位,所以座位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挤在一对大块头夫妻之间,他们显然希望中间不会有人坐,这样就可以舒服地伸展。可惜他们运气不佳,她又何尝不是。

    花了三个多小时等待转机,她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纽约拉瓜第机场。她领了行李,拖著行李箱到陆运转乘区等饭店的巴士。春寒料峭,气温大约华氏五十度,微风吹来时更降到四十五度。

    巴士抵达时,另外还有四个人上车,他们似乎都不是旅伴,于是整车的人默默被载往曼哈顿的高楼丛林。

    安蒂望著高楼天际线慢慢接近:心想她好爱这个城市。她爱这里的人们与忙碌的步调,种种景观、声响、气息。堪萨斯市规模不小,但在各方面都远远比不上纽约。如果事情顺利解决,也许她会搬回这里。

    也许不会。她找不到高薪工作,而曼哈顿的消费很高昂。她卖珠宝得来的钱在这里用不了多久。眼光要实际点,因为她没有专长或技能,从前就是因为妄想自己负担不起的东西,才会沦为瑞斐那种男人的玩物。从今以后,她会从自给自足中得到满足。

    她住进假日饭店,进到有点昏暗的小房间后,立刻搬出厚重的电话簿找号码。“政府机构,”她喃喃自语,翻到这个分类后用指尖一一找寻。她用指尖按著找到的号码,另一手启动手机等待搜寻讯号。找到讯号之后,她按下那个号码。

    在那里。找到她了。她终于启动手机了。

    赛门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飞舞,不断输入指令。他已迁居到旧金山,住在那里的时间比任何地方都长。既然他已经收山了,也就不必继续随时换落脚处。栗子小说    m.lizi.tw还不算完全定居下来,但他慢慢在改变生活习惯。

    他在告诉安蒂要离开堪市那天就真的离开了。他想给她一点空间;他说的很多事情她都需要思考,而且还需要做一些适应。他一直注意她的行踪,她的移动范围似乎都是平常会去的地方,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她没有回餐厅工作这件事让他有点不放心。因此他更提高警戒,比平时更紧密观察她的动态。

    他的手机在破晓前响起,但他没有立刻紧张起来。堪市在另一个时区,那里已经天亮很久了。他起床追踪,看到她的车停在机场,他全身冷汗直流。可恶,她上了飞机,而他却身在千里之外,完全束手无策。

    因为没有必要,他好几个月没有入侵过电脑系统了。他不知道她搭的是哪家航空公司,虽然有点棘手,但他还是开始一家家搜寻,以防她没有带手机,或是等到要用才开机。

    手机里的定位器通了之后,他立刻输入指令查明她的确切位置。看到萤幕上的答案,他全身冒出冰凉的冷汗。

    她在阻约。

    第30章

    第二天一早,安蒂穿过重重安全关卡,走进调查局大楼。她拿到访客识别证,有个人护送她进去,告诉她在哪里稍等,最后带她到一间小办公室。她进门时,高瑞克探员起身迎接,和她握手。他握手的动作友善坚定,不会太用力、也不会软趴趴的,但乍看之下她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

    他是个中年人,头发灰白,但体格不错,神情镇定温和。从旁人对待他的方式,她看得出来他很受欢迎,但他身上没有那种位高权重的电流。她很了解电流,去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曾有过贴身体验。赛门辐射出的力量让人很难不注意到他,但高瑞克几乎不引人注意。

    “请坐,裴小姐。”高探员比著一张旧旧的直背椅。“听说你表示握有关于一位沙瑞斐先生的情报”

    如果他把手里的牌再藏密一点,恐怕连他自己都看不见了。他要她先亮牌,她愿意配合。

    “我不姓裴。”安蒂说。“我的本名叫巴安蒂。我以前用卢筑雅这个化名。和沙瑞斐同居过两年。”

    他来不及控制,她已经看出他惊愕的表情。他眨眨眼,瞪著她。“我当时留著一头金色长鬈发。”她提示。

    他说:“请稍等,”接著拿起电话拨内线。“卢筑雅在我办公室。”说完就挂断了。

    他一言不发地坐著,她也一样。老实说,她不知道能给调查局什么帮助,而他们又能如何帮她,但来调查局是最合理的第一步。就算她自愿当饵,也得有人看著陷阱,否则饵只会被平白吃掉。她或许动不了瑞斐半分,但至少她要努力过才行。

    一个沙色头发的男人开门进来。“卢小姐,”他说。“我是贺探员,沙瑞斐的调查现在由我负责。能否麻烦你移驾到我的办公室”

    安蒂迟疑了一下,偏著头打量他。他进高探员的办公室前没有敲门,而且她听出他刻意强调“现在”,他完全没必要一这么做,除非想向先前负责的探员示威。办公室生态,她想,加上自傲与权力斗争。但高探员一派温和镇定,他既不自傲也不争权。

    “不要,”她略微拖长语调,仿佛下定了决心。“我只愿意和高探员说话。”

    贺探员说:“你没听懂。高探员已经不再负责”

    “我听得懂。”她的语气转为冷淡。“英语是我的母语,所以我懂的字汇不少。”英语也是她唯一会说的语言,但他用不著知道。

    他满脸通红。“很抱歉。我无意暗示”

    “我很笨没关系。很多男人都犯过这个错。”她对他微笑,如果他留心看,这个看似甜美的笑容会让他血液凝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沙瑞斐正是其中之一。”

    “我保证,卢小姐”

    “我姓巴,”她刻意强调每个音。

    “我当然”

    “我的本名叫做巴安蒂。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打他进门以来,她还没有让他说完整句话,现在也没有必要开先例。“让高探员负责,”她坚定地说。“否则谁都别想得到我的合作。随你选。”

    这个难题就这样扔到他身上。他势必得将调查权转让给高探员,不然就得眼睁睁看著能一举拿下沙瑞斐的机会泡汤,还要扛下流失线报的责任。他一定觉得第一个选项有辱他的颜面,他那种人就是这样,但第二个选项会让他的事业就此完蛋。

    “我去向副局长报告。”他恨恨地嘀咕著走出办公室,没关上门。

    安蒂起身关门,发出一下重重的声响。

    “我不喜欢他,”她回到座位后坦白说。

    高探员允许自己露出一点微笑,却只说:“他是个好探员。”

    “可想而知,不然也不会被派驻在纽约,但想必你也一样高明。”探员挤破头想被派驻大都市,华盛顿特区和纽约更是首选,这里常有表现的机会,而且一举一动都受到注目。“我的同事都非常厉害。身处在高手云集的地方,自然很容易让人觉得我也很高明。”从这句话,安蒂听出他愿意分享功劳,但贺探员却不会为别人著想。她很高兴选择了高探员。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打通电话给当时一起负责沙瑞斐案件的探员。”他再次拿起话筒,“他的名字叫蒋浩维,他是这行的天才。他那时候运气不好才会和我搭档,虽然我们已经不负责这个案子了,但偶尔还会一起聊天。”

    她猜想他们因为没有进展而遭到撤换,但她敢打赌,贺探员的成果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难怪他那么坚持要由他负责,不让她和高探员合作;她会成为他对人炫耀的装饰,正好可以利用她让案子发展到关键点,挖出能起诉沙瑞斐的证据。

    她和高探员随意聊著,等待天才蒋探员现身。十五分钟后,有人客气地敲敲门,高探员高声说:“请进”之后,外面的人才开门。

    蒋浩维很年轻,和她年龄相仿,结实、英俊、黑发黑眼,五官隐约带著些异国风格,肤色浅棕。比起她在大楼里看到的其他调查局人员,他的打扮特别出色,虽然一样穿著朴素的西装配白衬衫,但他的领带是亮眼的深红色,上面有着小小的图样,她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用更深的红色绣出的马。别人胸前口袋只露出白手帕折成的三角形,而他的口袋却隐隐露出深红色袋巾折成的高低尖角。整体而言,他带著低调的时髦,动作比较俐落,像新闻主播一样说话没有口音。他的眼神充满企图心,但与贺探员不同,他对高探员十分尊重。

    他们两个都不会太短命。

    她忽然莫名地生出这个念头,仿佛悬在面前的红苹果一样伸手可及,但她不打算说出来。蒋探员以为自己刀枪不入,高探员在等退休,期待能多点时间陪伴妻子、做他喜欢的消遣。他们心里都没有担忧死亡的阴影,她也不打算扯上这个话题。

    蒋探员狐疑地看她一眼。“你真的是卢筑雅”

    她大笑,他立刻说:“噢,没错,我认得你的笑声。”他眼中燃起浓浓的好奇。“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就那样消失了。”

    “我是故意的,”她安抚他。“为了保命。”

    “沙瑞斐想杀你”

    “以前想。可是我离开纽约之后,出了一场意外,新闻误报我在车祸中死掉了,这样反而救了我一命,沙瑞斐因此召回了他那群杀手。”杀手其实只有一个,而且就是他告知瑞斐她的死讯,她真的死了,但比起真相,稍加修饰的说法比较容易取信于人。

    “既然他以为你死了,”高探员说。“那你就安全了。何苦回到纽约这里可是他的地盘。”

    “因为如果我知道的事情能帮忙起诉他、把他关进牢里,那我就不该只顾自己安全,放任他继续将毒品走私进国内。瑞斐很精,”她说。“你们可能永远找不到足以对付他的证据,除非能抓到切入点。我或许就是那个切入点。虽然不确定,但我愿意试试。”

    “你知道他真正的会计师是谁吗真的那个,而不是台面上的那个。”

    她摇头。她知道找出会计师是关键,能藉此一举扳倒瑞斐的整个事业。“我从没听他提起过,他对一些事情不太小心,”例如他的银行密码。“但这件事他很谨慎。我想他的手下应该也不知道。他们当著我的面谈事情,却从不提起关于帐册或会计师的事。”

    “他有没有无故失踪,或是不带手下出门”蒋探员插进来问。

    “据我所知没有,但他可能像平常一样带著手下出门,然后打发他们去别的地方。我说过,我从没听到他们提起这些事情。瑞斐很神经质,不喜欢单独出门。他总以为街上到处都是等著想做掉他的仇家。他喜欢随时身边都有一层人墙。”

    他们两个纷纷提问,任何细节都不放过。他们谈了好几个钟头,安蒂说出她能想到的大小事,但她开始灰心了,因为那些都不足以将他定罪。这是她最担心的状况;她恐怕不得不采取更偏激的手段。

    “我有个建议一定要告诉你们。”她终于说,此时连两位探员都显得有些丧气,因为他们原以为这是逮到沙瑞斐的绝佳机会,没想到却是空欢喜一场。“虽然不能起诉他,但重点是要让瑞斐无法继续做生意、消灭他的街头势力,对吧看到我,他一定会气得发狂。我早该死了才对。我逃走的时候拿走了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是啊,那两百万对瑞斐的确很重要没错,但对他这种男人而言,被她重挫的自尊心也一样重要。仔细想想,他的自尊或许更重要。他让自己相信爱上她了,而她却利用这份爱给他难看。“只要有机会,他绝对会当场杀了我。可以利用这点来对付他吗”

    “行不通。”蒋探员低声说,卢筑雅离开了虽然大大改头换面,但绝对是筑雅没错。“就算我们可以用平民做饵,意图谋杀的罪名不够重,即使他真的被判刑入狱,没有缓刑,也顶多只能关他一年左右。更何况检察官绝不会同意。”

    “我知道,”高探员的声音很疲惫。“我知道。就算有她帮忙,我们还是动不了那个人渣。老天帮忙,如果我们用她做饵,说不定他真的会当街毙了她。万一发生这种事,我绝对无法原谅自己。”

    安蒂找了家小餐馆吃午餐,因为太过丧气,几乎咽不下她点的汤。她信心满满地来到纽约,以为不用多久就能让瑞斐被逮捕或是毙命。老实说,她希望的其实是毙命,最好来场轰轰烈烈的大枪战,为无聊的新闻加点料,而瑞斐在枪战中被杀。可是现在人到了这里,理性思考后,她却想不通怎么会有那种念头。这和她在别人身上感应到的印象不一样;对自己的事她从来没有感应。

    她的计划如果那也算计划,目标太大但细节太粗略。真正到了这里,她觉得好蠢。她什么都没想清楚,这实在太不像她,但也只能摇摇头。她不勇敢也不坚毅,不是作英雄的料,想出这么不得了的计划,却没有办法实现。她到底哪里不对劲了

    除非她真的注定命丧于此除非她的死能永远除掉瑞斐。

    她茫然望著窗外的街道与川流的人群。她不怕死,但她怕自己表现还不够好,不能回到雅朋在的地方。她努力做个更值得活在世上的人,认真挣得生活所需,不再利用容貌或**换取想要的东西,但时间只过了区区八个月。比起她过去沉沦的十五年,八个月的洗心革面简直无足轻重。如果她现在死去,累积的分数是否足够让她留在那里

    也许她的死亡,不会再复活的死亡,才是真正的考验。对全人类的大爱之类的。如果最后真要用她的命换得瑞斐垮台,她愿意牺牲。她不知怎的有那种勇气。

    可是,噢,她不想离开赛门。虽然有那样的过去,但现在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全新的面貌,令人兴奋震撼,这段感情几乎才刚起步。尽管他的过去满是阴影,尽管一再告诫自己她做过太多坏决定,以他作为最后的选择更是错上加错,但她还是想捧著他布满胡渣的脸,凝视他眼眸中黑蛋白石般的色彩,看著从前空虚的眼神涌出柔情。

    她想要有时问认识他,真正了解他。在餐厅那场问答游戏中,他说出不少外在的事情,但她想更深入探索。她想说蠢笑话逗他笑,她想和他一起吃饭,想陪著他,看他从一个自己缝伤口的人,变成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

    他好孤独。如果她死了,他会怎么样他会继续在新选择的道路上前进,还是会走回头路她不认为自己有那么独特,让他再也不爱上任何人,问题是:他愿意吗他会去找其他对象吗还是说他会筑起比从前更厚的心墙、更加封闭自己她知道答案,因为他们共度的那个午后,他断然拒绝她主动接近,甚至不肯告诉她名字。他也不想要她的吻,她还记得一开始他身体僵住,似乎就要推开她。但他没有推开;他心中其实渴望被拥抱、被亲吻,他回吻她时,她觉得仿佛从未体验过如此深刻且饥渴的吻。

    倘若当时没有在卡车休息站看到他,假使他没到她家要她安心,如果他没有吻她,那么,她可能永远会在无法摆脱的痛苦与遗憾中思念他,但不会如此渴望。她会勇往直前做该做的事,不会因为想到他而遗憾不已。

    喝完汤之后,她离开餐厅,搭公车回投宿的假日饭店。公车站离饭店不远,步行短短两条街就到了。她独自搭乘老旧的电梯上楼。一辆清洁推车停在走道尽头,从敞开的房间里传出吸尘器的声响。

    她插进钥匙卡,门一开,她瞬间动弹不得,忘记把门关上。

    “不要叫。”赛门走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莫测高深。

    她咽下尖叫,他一把将她拉入怀中,顺手关上门、挂上门链、锁上门栓。“你在这里做什么”他语气震怒地咆哮。

    “这是我的房间。这个问题该由我问才对。”安蒂说完吸了一大口气,将皮包扔在地上,双手搂住他的颈子。泪水一涌而上,她差点大哭起来,但她眨眼强忍住泪水。要不是她刚好在想他、在想著多么想见他,也许她还能克制住自己。但听到他的声音、贴著他健壮的身躯,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太强烈,她再也压抑不住渴望。她说不定很快就会死,离开人世前,她想再次拥有他。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他的,他的味道和那如记忆中一样柔软的双唇,让她忍不住低声呻吟。

    以前她的吻让他有所迟疑,但这次他不再犹豫了。他紧紧抱住她转个圈。半抱半推著她经过浴室,走进房间的主要空间

    也就是放床的地方。

    他暂停亲吻,弯腰抓起床罩,一把从床上扯下扔在地板,拉著她一起倒在床上。

    他的吻像记忆中一样那么炙热、饥渴。他沉沉的身体覆盖住她,将她压在床上,安蒂的双腿缠著他,大腿滑上他的臀部收紧。他开始缓缓用坚挺磨蹭她,同时稍微拾起上身好脱掉她的外套。“你最好确定想这么做、”他凝视著她的双眼低语。“之后就不能回头了。”

    他眯起双眼,眼神如此浓烈,她为之震撼、燃烧。一如想像中那样,她双手捧起他的脸,放瞻踏出一大步。“我爱你

    ...
正文 第21节
    ,赛门。小说站  www.xsz.tw”她想要至少说出口一次,以免日后没机会告诉他。她希望他知道有人爱他、珍惜他,他不是孤独一个人。

    他摇晃了一下,手臂忽然发软,支撑不住体重。他落在她身上,粗声喘息,额头贴著她的前额。“你不用说那句话。”他低声说,语气如此卑微,听得她心都碎了。

    “真的。你那时不肯带我走,我整个崩溃了。我哭了好几个钟头。”她温柔地爱抚他的头发。“我好痛苦,几乎无法思考,而且还得说服瑞斐我是因为他不爱我才那么伤心。我骗他说你嫌我太麻烦,所以根本没有碰我。”

    他稍微抬起头,鼻子相贴凝视著她。“你是说他真的上当了”他难以置信地问。“当然。我很会说谎。”她的唇因为笑意而微微抽动。

    “真是的。我知道你很行,但那是世界级的演出。”

    “谢谢。”她大笑着抬起头,再次品尝那柔软的双唇。她感到那对唇扬起微笑,她的心一揪。

    他温柔地摩蹭她的下巴,一手往下握住她的大腿拉高。“脱衣服吧。我真的、真的需要享受你一下。”

    “一下是多久,”她动手解上衣的钮扣,但半路放弃,改为进攻他的钮扣,因为她比较想感觉他的肌肤。“想打破个人纪录吗”

    “你是说超过四小时”他微笑摇头。“没办法,这次不行。先试试二十分钟好了。”

    “懒虫。我知道你的实力不只那样。”她不需要二十分钟,她想著,抬起臀部磨蹭他,寻找他坚挺的贲张。五分钟就够了。她蓦然想起他推进深入的感觉,体内里的肌肉旋即抽紧。当时他的尺寸就足以将她撑到极限,而现在她禁欲好几个月了,感觉又会如何自从车祸之后,她的**好像干枯了,连想都没有想过这档子事直到那天他现身在她的厨房,她才领悟,**其实并未干枯,只是暂时休眠,因为其他事情占满了她的心。

    她解开他的衬衫,从长裤里拉出来。他宽阔的胸膛和薄薄的胸毛如此诱人,她忍不住将双手平放在上面。感觉毛发搔著她的掌心,她的指尖摸索到圆圆的平坦**,中央的小小突起在她的抚摸下硬挺。他的双颤泛红,撑起身体任她嬉戏。

    玩够了。虽然她真的、真的很喜欢他的胸膛,但她最想要的东西在他裤子里。她饶过他的**,往下找到他的皮带扣用力解开。只差没有被她扯坏。“小心拉链”他挤出一句话,接著连忙保护他的勃起,以免在她危险的急切下受害。她匆然激动地拍打他的手要他交出来。

    “让开,”她抱怨。“我要。”

    “慢一点。你要怎样都行可恶。等一下。”

    “不要。快点。”

    “你先把衣服脱掉。”

    他翻身滚到旁边,她不耐烦地跪起来,用力拉扯身上的衣服,脱下后随手一扔。她把牛仔裤和内裤扔到一边、跨坐在他身上,专心在更令人满足愉悦的事情上。

    “我爱你,赛门。”她边说边握住他的坚挺,引导到双腿间。她刻意说出他的名字,强调她爱的是他这个人,而不只是性。炙热的期盼让她的胃揪紧。她往下沉,刚好让肿胀的前端进入她的开口。紧绷的张力烧灼著她,她的身体退让、敞开、适应他的壮硕。很痛,但她不在乎。她往下推,渴望著更多,接著稍微往上抬起,激发更多的欢愉。

    呻吟在他喉间翻滚,他握住她的臀侧将她往下拉,完全深入她体内。他的头往后仰,闭起双眼仿佛在品味这一刻,接著他放松双手和身体,嘴角扬起美丽的微笑。“好。上吧,宝贝。全交给你了。”

    第31章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问。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反问。

    他们裸身躺在纠结的床单与枕头间,昏昏欲睡、全身放松,终于能思考其他的事情,而不是一心一意只想贴近彼此。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依然将她紧紧搂在身侧,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肩窝,仿佛无法忍受碰不到她。

    从对方身上得到极致的喜悦,这对他们两个都是全新的体验。安蒂也无法不碰他,他们的关系发展惊人,她现在可以恣意抚摸他、吻他,将脸埋在他的颈子上,吸进他肌肤上美妙的温度与香气。她一直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她真的和他在一起她的身体欢愉地接受他的存在,但她的头脑不太能赶上突然的改变。数个月来让她畏惧逃避的男人,现在变成了她的情人。不只是情人,更是她的真爱。他们不像其他人花上好多年熟悉彼此,慢慢交往,摸清对方的大小事、癖好、以及品味。他们每次见面、每次接触都如此激烈,对这样满溢的情感,他们俩都没有类似的经验。在爱情这件事,她和他一样是新手,这一切都有些难接受。

    一开始她有些晕陶陶、有些迷醉。为他而迷醉。**、安心、喜悦、痛苦,全一口气卷在一起。他触摸她时,她觉得被珍惜而她,巴安蒂卢筑雅是个一生从未受人珍惜的女人,一个从没有被爱过、被重视过的女人。知道他重视她,关注她的喜悦、舒适、安乐,这样的领悟几乎让她无法消化。

    而令她惊惶失措的,是她也同样深深珍惜他。她愿意付出一切保护他、照顾他,为他抚平人生路上的坎坷。如果她对他的感觉这么强烈,她无法想像这样的情感在他身上会有多狂热,他这个人性格浓烈,而且具备掠食猛兽的所有本能。万一他发现她打算拿生命去冒险,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恐怕不会平静接受吧。任何男人都不会接受这种事,即使是最平凡的男人,而他在各方面都不平凡。

    她一定要诚实说出来这里的原因。她不会骗他。他们之间这份崭新、美妙的感情值得真诚以对,但不是现在。假使他觉得眼下是进行问答的好时机,那么她要先听到她想知道的答案,不然得到他要的答案后,他一定会设法让她分心。

    她的头倚在他肩上往后仰,向上看著他的脸,同时过滤各种可能性。“就算你在我车上装了追踪器,也只能追到机场停车场,”她说出心中的想法。“你无法得知我搭哪家航空公司的飞机,目的地又是哪里。假如你是个够高明的骇客”

    “我是。”他插嘴,没有一丝自傲或吹嘘,只是平淡地说出事实。

    “你终究还是查得出来,但要花上一点时间,除非你运气非常好,刚入侵一、两家就发现到我的资料。不过,就算知道我在纽约,你也得找到我住宿的地方。这一区有那么多饭店和旅馆,而且你也不知道我会用什么名字登记,光靠电脑应该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我。”

    他没有说话,带著一脸兴味听她分析。

    “你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她说。“这是唯一的解释。不是装在车上,而是我身上。”“我在车上也装了。”他不带一丝羞愧地承认。

    “到底在哪里”

    “继续推理,”他的嘴角扬起笑意。“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一定是我会随身携带的东西。我的皮包,可是女人常常换皮包。是我皮包里的东西。噢,可恶我的手机。”

    “全球定位系统实在了不起,可以定位到和你的所在地只差几码的位置,如果连上电脑,连地址都查得到。例如说,你去联邦调查局作什么”

    “当然是去找调查局的人谈谈,傻瓜。”她说傻瓜时还翻了个白眼逗他。她敢说他这辈子应该很少被逗弄过,他需要多点玩心。“你怎么有办法在我的手机上装追踪器你什么时候拿到我的手机的”

    一几个月前。有一天凌晨你在睡觉的时候,我进去你家装的。小说站  www.xsz.tw

    他进过她家、她的卧房因为她习惯把皮包放在身边,以防万一而她完全不知道。要不是那天刚好有道闪电照亮餐厅停车场,她可能永远不知道他一直像守护天使般看顾著她,虽然保持距离,但永远保护她的安全。感谢上帝送来那道闪电,现在他才会在这里抱著“你不用大老远来纽约找调查局的人,他指出。

    “可是那里没有负责监视沙瑞斐的探员”她说。“我一定得来一趟。”

    “调查局有电话。”

    “堪萨斯市有分局。”

    “赛门,我一定要来这里。”

    “你在这里很危险。”他不理会她用语气暗示他不要追问。他翻身侧躺面对著她,这样一来他们的身体完全紧密贴合。“就算你发型变了,就算你不住在沙瑞斐的地盘上,你也不该待在这里。街上有好几千个人直接或间接和沙瑞斐有生意往来,其中不少人知道你的长相。调查局监视他们;他们也监视调查局。沙瑞斐可能已经知道,有个长得很像你的女人去过调查局。”

    她真的没有考虑到可能有人在街上偷拍所有进出调查局大楼的人,不过是该想到才对。外国特务和情报单位当然会监视。那么沙瑞斐呢会,她能想像他会做到这种程度。他能在毒品王国爬到今天的地位,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么明显的目标。就连在他自己的组织中也没有信任可言。

    他一手捧起她的下巴抬高,以便看清楚她的每一丝神情。“我问第三次,你为什么来这里”他的手留恋不去,将一缯发丝拨到她耳后。

    “你很清楚原因。”她叹著气将脸颊偎入他掌心。“只要有办法能帮忙逮到他。我一定会去做。我花了整个早上和两位探员商量,说出所有我记得的大小事。

    “抓到沙瑞斐有这么重要吗贩毒的人很多。他们是败类,他也是败类。他比一些人坏,但和我见识过的狠角色比起来,他简直是个乖宝宝。”

    这个想法实在很恐怖。安蒂抖了一下。“我只知道和他相关的事情。我并不认识其他毒贩。跟他同居的时候,他贩毒的收入我也分到一杯羹。我必须弥补当时的过错,导正事情的方向。”她绝不会告诉他,她自愿当饵让调查局设陷阱。因为种种原因,高探员与蒋探员并不热中于这个计划,既然这个主意可能永远不会实现,何苦让赛门白生气。她隐隐觉得激怒赛门会很危险,不是她会有危险,但她不乐见他一怒之下铲平整栋调查局大楼。

    但是万一,机率很低的万一,两位探员做好计划,那她就势必得告诉他。她很不轻易信任别人,对赛门而言更加不易。她不希望破坏这么珍贵的新感情。

    不过今天没什么可以告诉他。今天剩下的时间与整个夜晚,她只想和他厮守,没有任何事比这更重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许所剩不多,每一刻都要好好把握。

    安蒂的心情原本低落不快,但赛门出现后,她整个人都焕发喜悦的光彩。他们小睡片刻,再次缠绵。向晚时分天色渐暗,她肚子饿了。他们一起在不值一提且有点脏的浴缸里洗了澡,接著一起上街吃义大利菜。

    赛门没有行李,所以又穿回原本那套衣服。安蒂没有把衣服拿出来,因为行李箱似乎比衣橱抽屉干净,她掀开行李箱的盖子翻找干净内衣。装假发的盒子跑出来了,她连忙扔了件衬衫盖住。幸好她没有拿出来梳理,盒子相当小而且

    “那是什么”赛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语气听不出情绪。他伸手进行李箱,用一根手指挑起盖住假发盒的衬衫。

    “衬衫呀。”安蒂明知他问的不是那个,却坚持装傻。

    他没有回应,只是捡起那个盒子打开,拿出里面的假发摇一摇,让金色长发丝垂落。他举高,人造鬈鬈缠住他的手臂。

    “颜色不太对,但很接近了。”他的语气依然疏远、刻意不带情感,他把假发翻来覆去仔细研究。“而且也不够鬈。”他将假发扔回行李箱中,眯起的双眼转向她。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只有一种原因会让这顶金色长鬈发派上用场。“如果我让你配合调查局梦想出来的白痴陷阱去当诱饵,我就他妈的不是人。”

    安蒂挺起双肩。她相信自己做的没错,所以要坚守决定。“调查局没有想到任何计划。这个主意是我提出的他们没有接受。”她没有说她想做什么不关他的事,因为她的决定他都无法置身事外,正如他的一切也和她息息相关。当她说出爱他时,便赋予他这样的权利。

    “幸好。我还没杀过执法人员,但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开始。”

    换作别人这么说,毫无疑问绝对只是夸张的气话。但赛门不一样。他就事论事,言出必行。安蒂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任她握著,但没有回握。

    她双手捧超他的一只手放在胸前,按在那道从锁骨延伸到胸腔下缘的疤痕。一个小前他才吻过那道疤,温柔得像母亲亲吻新生儿,她知道他们同时想起那场事故,现在她还活著是多大的奇迹。“我必须为这个付出代价,”她柔声说。“奇迹不是免费的,代价之一就是尽我所能制止瑞斐继续作恶。我爱你,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在大海上漂流,或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但我不能只因为这样,就袖手旁观、躲避责任。我所欠的必须还清。我必须证明我没有白费重生的机会。”

    “用其他方式证明。去街友收容所当义工。把所有钱捐给慈善机构”“我已经捐了,”她说。“动身来纽约之前就捐了。”

    “因为担心不能活著回去,所以先打点好一切”

    他带刺的语气如刀一般锐利,但她只简单地说:“对,”接著她看到他缩了一下。这个反应很快就消失,可能是她看错了,但她知道没有看错,她的心为他感到痛楚。

    “我不想做任何会导致我俩分隔的事。我约好明天要再去见那两位探员,我保证我保证如果有其他办法,我绝不会危害自己的生命。”

    “这样还不够。不管他会不会被关进监狱,或是快乐富有地活到九十岁,我都不在乎,我就是不希望你接近他。我已经看著你死去一次,无法再经历一次,安蒂。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

    他抽回手,转身走向窗前,窗外根本没有景色可言,只有一条小巷和其他建筑物的背面。她默默穿好衣服。她无法让他安心,除非说谎。多讽刺,她明明是世界级的大骗子,却无法背叛他的信任,她做不出来。她已经尽力保证了;除此之外,她只能祈求一切顺利。

    他们走路去餐厅,无言地吃完晚餐。他们不是在呕气,也不是在冷战,只是双方能说的都说完了,再多说也只是白费工夫。她不想闲聊,他也不是爱聊天的男人;她也不想规划未来,因为他们很可能没有未来,这样一来她几乎没什么可以聊的了。

    但在回饭店的路上,他牵著她的手。进房后,他们脱了外衣靠在枕头上看电视。她看到一半睡著了,头枕在他的肚子上。

    第二天早上,她打电话给高探员,要求另约地方会面。赛门之前说过可能有人在监视出入调查局的人,一这个警告让安蒂觉得不安,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就像购物时惊觉有保全盯著一样。她知道自己没有做坏事,但还是不喜欢被盯著,某种原始的警觉会被挑起。

    她最担心的是,瑞斐可能收买了调查局里的人,而且已经听说有个自称是他前任情妇的女人去找探员。这样一来他就有时间进行策划,而且会失去乍然见到她的惊愕效果。就算要牺牲,她也绝不愿白白送死。

    “约在麦迪逊花园广场好吗”高探员提议。“我刚好会去附近,而且那里也很适合谈话。我一点的时候在康克林雕像前等你。”

    赛门十点左右出门,只说要去拿行李,晚点会回来。她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但她等到中午都过了,他还没回来。她写了张字条放在桌上。他没有钥匙卡,但昨天他毫无困难地进来了,所以不用担心他会被关在房间外面,站在走廊上枯等。

    今天比昨天暖和,风吹送著胖嘟嘟的白云在蓝天中飞奔,但不穿外套还是会有凉意。她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赶上纽约居民快速的步伐,稍微提早一些抵达公园。她走向雕像所在的东南角。她总觉得康克林参议员没有什么丰功伟业,只是一八八八年在暴风雪中冻死罢了,不过显然这样就足以立像纪念了。

    高、蒋两位探员已经在等了,他们的外套都扣得紧紧地抵御寒风。“希望你爱喝咖啡,高探员递给她一个外带杯。“如果你需要,我也有拿奶球和糖。”

    “黑咖啡就好,谢谢。”温暖的杯子握在冰凉的手中很舒服。她浅尝一口,不想被热咖啡烫到嘴。

    “我们去那边坐吧。”高探员比著旁边的长椅。他们走过去,她坐在两位男士中间,既期待又害怕他们已经做出了确切的计划。

    “你有想到其他资料可以告诉我们吗”他发问的同时,双眼不断留意四周。所有警察都有一双动个不停的眼睛,联邦探员也不例外。

    “没有,但我想商量一下我提出的计划”

    “不用了,”他们身后传来一句语调平静的话。“想都不用想。”

    两位探员显然都吓了一跳,同时跳起来转身面对可能的攻击。他一开口,安蒂就认出他的声音,便跟著站起来。她没想到他会来,就这样现身在两位调查局探员面前、让他们看清他的脸,这么做对他很不利。

    他站在长椅后面,双手插在黑色喀什米尔大衣口袋里,一副深黑太阳眼镜遮住他的眼睛。她不懂,他怎么有办法靠得这么近,而且两位探员都没有察觉;他们坐下时没有看见他,而他们刚坐下大约不到三十秒,所以他动作很快。

    高探员一时因为震慑而说不出话来,恢复之后,他叹著气拿下太阳眼镜。“我是高瑞克探员。”他自我介绍的同时拿出证件。“这位是蒋浩维探员。”

    “我知道你们的名字。”他没说出他的名字,连假名也没说。他也没有把手拿出口袋。高探员动了一下,好像想和他握手,不过他显然看出对方不会跟他客套,便半路放弃了。

    “我不便和他人讨论裴小姐的事”

    “没关系。他都知道。”安蒂说,她也没有介绍他。假使他希望两位探员知道他的名字或假名,他一定会自我介绍。她好想认输地重重叹口大气。要是他告诉她会来这里,并且事先告知她一个假名,现在状况就不会这么难看。

    赛门的不请自来让高探员有些不悦。他对她说:“现在不适合多谈。我会联络你,进一步商量你的计划,说不定能有办法实行。”他对赛门颔首致意,接著和蒋探员一起快步走向街道。

    安蒂惊愕万分,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设法执行这个可能牺牲她的计画。她垂头望著脚尖,奋力忍住刺痛的泪水。她没办法抬头看赛门,没办法面对他漠然的表情。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挽著她的手臂。回饭店的路上多的是机会开口,但他一言不发。他已经表明过立场,不认为有必要一再重申。

    她还是忍不住想尽力安慰他。“不会有事的。”她终于放胆开口,却碰上一堵沉默的高墙。

    第32章

    蒋探员默默眼著高探员走向他们的车。他很有耐心,等到关好车门、扣好安全带

    ...
正文 第22节
    才终于发问。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刚才是怎么回事”他实在不明白,高探员何必故意误导卢筑雅他还是不习惯用那个什么安蒂的名字称呼她让她以为诱捕计划有可能实行。倘若沙瑞斐隐匿不现身,而他们要引蛇出洞,这种计划或许行得通,但现在不是那种状况。他光明正大的出入,想逮捕他随时可以。问题是他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定罪,除非拍摄下他动手杀她的实况,否则拿她当诱饵也没用。局里不会让她当牺牲品,所以这整个想法根本不实际。

    高探员小心观察街道与四周行人之后,才温和地问:“你没有认出他”

    “我应该要认出他吗”

    “他就是阳台上的男人。”

    蒋探员愕然看著高探员。“阳台上的男人”是他们给他的代号,几个月来,他们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他的身分。他就那么消失了,他们始终没查出他是怎么离开的。蒋探员靠在椅背上望著前方,在心中拿公图里的人和记忆中阳台上那个人做比较。“真想不到。老高,你眼力真好。”他用手指敲著腿。“这段时间她很可能一直跟他在一起。”

    至少他希望如此。他从未对任何人承认过,但她让他莫名心软。以前她和沙瑞斐在一起时,他可怜她,因为她就像一个漂亮却没用的洋娃娃,沙瑞斐想玩的时候就把她拖出来玩一下,其他时候对她不屑一顾。但是她爱阳台上的男人,不管他是谁。蒋探员是个硬派的现实主义者,但正因为生性现实,他总能看清眼前发生的事情。那个男人幽灵般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们身后,他和高探员都差点心脏麻痹,但她转过头时脸上绽放光彩虽然又气又急,但表情一亮,仿佛太阳在她的世界升起。她也许对太阳有点生气,但还是很高兴看到他。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只是头发剪短、染深,也不是因为打扮不再刻意展示身材。她比以前更让人目不转睛,但不是因为外表。她的神情很特别,多了种以前没有的祥和。偶尔她的注意力会飘到远方;有一次他还转头察看是否有人站在身后,但什么也没看到,回过头时,她的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在他身上。她的眼神也很特别:当她看人时,她真的是深刻、透彻地看著。她那样看著他时,他有股冲动想察看是否拉链开了,所以她才那样定定地盯他。

    那个男人不像她那么容易看透。唉,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那副可恶的太阳眼镜更碍事。他像橱窗里的塑胶假人一样面无表情。但蒋探员回头时看到他牵起她的手、挽著她的手臂,从他触碰她的动作,蒋探员看得出来他们彼此相爱。

    蒋探员为她感到高兴。从那天她和沙瑞斐在阳台上的对话判断,他们知道他把她赏给了那个男人,把她当妓女一样对待。他们知道她非常的伤心。接著,第二天她不见了。他们知道她没有打包行李搬走,因为他们一直在监视出入那栋大楼的人。他们最后一次看到她时,她坐上由沙瑞斐的手下驾驶的轿车,车子回来时却少了她。

    她失踪之后,沙瑞斐的帮派闹烘烘了一阵子,蒋探员怀疑她已经惨遭谋杀弃尸,但其中的原因他们只能揣测。想起她失踪后那几天的状况,他忽然灵光一闪。“嘿,还记得有一次沙瑞斐去中央公园见一个人吗我们当时拍不到那个人的脸。记得吧我想那也是他阳台上的男人。”

    高探员思忖一番,搜索记忆中和沙瑞斐会面的那个男人,虽然他们掌握的细节不多,但他沉思著点头。“应该就是他。”

    谁都不知道他们那次会面的目的。蒋探员回想起一连串的事件,他认为筑雅可能设计逃离沙瑞斐,投向其他男人的怀抱,而沙瑞斐不知道她的去向。或许那次会面是为了问清她的下落,也可能是要雇人去找她。局里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所以有猜不完的可能。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向来无法抗拒挑战。他灵敏的头脑开始过滤种种可能性与情境,凭已知的少数事实加以判断,删除一些假设,进一步铺陈其他可能,他实在玩得太开心,沉溺其中,以至于后来才发现高探员没有回答他最早提的问题。

    赛门感觉一阵寒意,他的老朋友死神悄悄降临。他这个人下决定时从不摇摆;他看清选项,一一分析,做出最好的抉择,然后继续前进。但这次的决定让他口中发苦。他并不后悔,因为他不会、也不能后悔。但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被迫做出这个决定,虽然就算没有外力干预,他终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他要保护安蒂,就这么简单。这就是最根本的动机。

    他带她回饭店,送她进房;他必须亲眼确认她平安走进房门,而且房间里没有被闯入的痕迹。接著他双手圈住她的脸,深长缓慢地吻她,让她的滋味与触感为他带来舒缓。

    “我还有事。”他终于放开她的唇。他好想直接带她上床,在她又热又紧的体内释放自己,但纪律是他最大的长处。“不要等我。我不知道要去多久。”

    她望著他,蓝色眼眸因为担忧而黯淡。“不要走。”她忽然说,虽然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他留意到她原本就很敏锐的直觉进入另一种超然的层次,仿佛能够知道她无从得知的事情。她是否有意识到,他们太常互相凝视,直到他有时甚至觉得彼此的界线有些模糊她应该没察觉。在许多方面她依然有著世俗人性有点爱生气、有点没耐心,非常性感但三不五时她会离开现实,不是沉浸在思绪中,而是神游太虚去了,当她回神时,表情总会多一分光彩。

    虽然不知道怎么会这样,但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仿佛能读出他的心思。

    “我会尽快回来。”他再次吻她。“等我。在我回来之前,别让调查局那些混蛋拐你去做任何事。答应我。”

    她瞬间皱起眉头,张嘴想责备他要她的承诺,却不愿答应她的请求。他用手指按住她的嘴,眼角因笑意而浮出皱痕。“我知道,”他说。“总之答应我。”

    她眯起眼睛瞪他,接著转头看时钟。“给我一个确切的时间。我不吃我有事要忙或我不知道要去多久那套废话。两个小时五个小时”

    “二十四小时,”他说。

    “二十四小时”

    “这是一个确切的时间。快答应我。”二十四小时并不充裕;他必须善用每一刻。“这对我很重要。我需要知道你平安无事。”这套对她最有效,因为她爱他。她爱他。这种虚幻的感觉令他不安,但内心深处对这份感情却无比笃定。

    因为她爱他、于是她不情愿地说,“好吧,我答应,”尽管她一点也不喜欢让他走。他又吻她一次才离开,站在走廊上听著她挂上门链、锁好门栓。走到电梯口时,他已经拨出最关键的一通电话。

    等简寇特一接起电话,他就说:“我是赛门,要请你帮个忙,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

    “有需要尽管开口。”寇特立刻说,因为多亏了赛门,他的女儿才能活到现在。“是不是最后一次由你决定。我永远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他说明他的需求。寇特思索了一下,接著说:“没问题。”

    这样就够了,他开始进行细部分析。杀人需要两样东西:枪和机会。要弄到枪不难;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很容易就能弄到一把无法追踪的好枪,但他最缺的就是时间。通常他会花上几天的时间厘清细节、做好相关准备。这次他必须要动作快,结束之后立刻带著安蒂离开这个国家。

    他很不高兴。他不喜欢被迫离开目己的国家,但他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很可能永远不能回国。栗子小说    m.lizi.tw如果他能顺利摆平一切,或许还会有那么一天。只有时间知道了。

    如果他没退掉沙瑞斐家楼下的公寓,现在事情会好办许多,但他几个月前就退租搬去旧金山了。他也没有时间去确认沙瑞斐每天的固定行程,所以得由他主动进行接触。要引人出来不成问题,沙瑞斐一直在找他,想雇他去杀人。可惜这下永远不能得知沙瑞斐在进行什么大阴谋,但他在心里耸耸肩,反正不重要。沙瑞斐一死,阴谋也就无法实现了。世上某个角落,有人捡回一条命。

    他不得不在街上出手,这种作法大大提高风险。幸好天气还很冷,穿大衣并不奇怪。问题是他不但得带枪,还要加装灭音器,这样一来枪管的长度倍增,很难掩入耳目。

    枪枝音量的问题让他的计划横生枝节。首先,使用手枪意味著他必须近距离出击,而沙瑞斐身边总围著一堆手下。由于灭音器的设计,就算是半自动手枪也只能发射一枪,否则滑套会松脱。而用手枪近身攻击,表示他必须能发射一枪以上,以防沙瑞斐的手下中有训练精良的角色,在惊慌迷惑中还能迅速反应。要克服这个问题就需要先进的灭音器,或是选择别种武器。

    枪声越小,越难确切掌握枪手的位置。他决定选用口径较小、反冲式设计、枪管固定的枪枝,这种枪装上灭音器的效果最好。他还没见过真正的枪枝能像电影里那样,装上灭音器就完全没有声音,但街上的噪音也有帮助,很难听得出最后发出的声音是枪响。大部分的群众不会知道那是枪声,更少一开始不会想到,因为那种声音不像电影里演的轻响,也不像没装灭音器的轰然巨响。沙瑞斐倒下时,身边的手下会上前搀扶,路过的民众可能会逗留围观,也可能不会停下脚步,只是伸长脖子张望。沙瑞斐的手下会特别留意行人,认为枪手应该混迹其中想趁乱溜走。但他会身在他们之间,就在他们眼皮下。

    但在动手之前,他还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完成。

    中午刚过,沙瑞斐走出公寓大楼,身边照常围著七个手下。他的司机将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火。一个留长发、用细皮绳绑马尾的男子先出来,他左右转头张望四方。他观察路上的车辆与行人,但注意力主要放在车辆上。没发现可疑的迹象,他背对著大楼点点头,另外七个人走出来:六个人筑起人墙为沙瑞斐挡住行人,让他离开大门口后直接走进敞开的车门。行人被迫放慢脚步,他们试著从旁边绕过去,嘴里嚷嚷著“别挡路”或更难听的话,但只是白费唇舌。一名拄著拐杖的佝偻老人一个踉脍,失去平衡。

    一辆公车开过,在柴油引擎轰隆隆的声响下,几乎没人听见啵的一声。沙瑞斐脚步一晃,往前伸出手,仿佛想扶住东西。紧接著,又响起一声啵,好几个行人好奇地回头张望,不明白那是什么声音。沙瑞斐倒地,鲜血呈抛物线从喉咙喷出。

    最早出来的马尾男子惊觉出事,立刻半转过身,手从外套里伸出来,紧握著一把半自动手枪。

    啵。

    马尾男子胸前冒出一朵红花,后退撞上驾驶。他的手突然一软,枪枝落地,打转擦过人行道。行人察觉状况不对,零星传出尖叫声,接著纷纷遁走,或在路边蹲低。拄杖老人被推倒,摔在沙瑞斐车子的后保险杆旁,身体横跨人行道与街道,手杖飞出几呎外,他伸长了千也构不到。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恐,手脚并用爬去捡拐杖,最后却力竭趴倒在地上。

    “那里快”剩下的几个喽啰中有人指著街上,一个年轻人在人群中奔窜,想尽快远离现场。沙瑞斐的两名手下追了上去。现在他们全拿出武器,毫无章法地随手瞄准一个个路人。他们围著沙瑞斐,仿佛这样能保护他,尽管看来是保不住了。从沙瑞斐喉咙喷出来的鲜血停住了;第一发子弹射进身体后,他的心脏只跳了几下。第二枪因为沙瑞斐突然往前倒而失去准头,击中他的喉咙。

    老人家再次努力想站起来。“我的拐杖,”他不停喊著。“我的拐杖啊。”

    “你的破拐杖在这里,”一个混混将拐杖踢过去。“快滚,臭老头。”

    老人捡起拐杖,戴著手套的双手在发抖,好不容易撑著身体站起来。他蹒跚走到停在南边的车辆后,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好像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他反覆问。“出了什么事”

    没人搭理他。警笛声大作,纽约市的警察奋力在车阵中杀出一条路。老人慢慢穿过人群继续往前走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十五分钟后,一名制服警员找到凶器,一把枪管加装灭音器的手枪被弃置在沙瑞斐的轿车下。

    赛门打手机给安蒂。“快打包行李,”他平静地说。“我们要走了。”

    “走可是”

    “沙瑞斐死了。你没有理由留在这里。去打包行李,我们得快点出发。”

    她木然挂断电话。瑞斐死了。

    她不笨;不用点破她也懂其中的含意。她惊恐地领悟到赛门做了什么。她茫然收拾好盥洗用品扔进行李箱;因为她没有拿出衣物,所以只花几分钟就打包完毕。

    不到三十分钟,赛门出现在门前。他脸上封闭、凝重的神情让她无法发问。他拎著行李箱,她默默跟著,眼神和他一样阴郁。

    两个钟头后,他们由纽泽西州的一个私人小机场起飞,飞机由赛门驾驶。这是安蒂第一次坐小飞机,她一点也不喜欢。她动也不动地坐著,双手死命抓著座椅边,仿佛只要抓得够紧,飞机就不会坠落。最后一抹夕阳位在她窗外的两点钟方向,她由此判断飞机正往西南方前进。

    时间慢慢过去,他们没有坠机,她才稍微没那么害怕,终于敢动一动。她好不容易开口问;“我们要去哪里”

    “墨西哥。越快越好。”

    她望著他石像般的侧脸,消化这个消息。他没有生她的气。但他封闭了自己,她觉得无力接近。“我没有护照。”她终于说。

    “有,”他回答。“在我的行李里。”

    沉默再次降临,即使他必须降落加油,她也想不出办法打破沉默。她所熟悉的生活就此结束,很可能永远无法回头。赛门会因为谋杀罪被通缉,她不能冒险让他上法庭受审。他是为了她才那么做;她不会再让他牺牲,绝不能让他失去自由,一分钟也不可以。为了赛门,她在所不惜。

    在所不惜。

    “竟然会有这种事,”技师坐在椅子上转动。“摄影机坏了。”

    “什么”蒋探员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怒火攻心,他感觉头发都立起来了。“你难不成是说,全纽约有这么多监视摄影机,偏偏是我们最需要的那一台坏了而且都没人发现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没发现该死的萤幕一片空白”

    “因为该死的萤幕不是一片空白。”技师毫不客气地吼回去。“别找我麻烦,老兄。”他转回去面对键盘,气冲冲地输入指定。“来,你自己过来看。看呀。”他只著萤幕,无声的黑白人彭来去匆匆。

    蒋探员勉强控制住脾气。惹毛了技师什么都做不成,而且去他的,不管谁杀了沙瑞斐都该大大表扬才对。虽然他不会竭尽心力、矢志破案,但侦察工作还是得做。“就是这台摄影机。”

    “没错。”

    “我怎么看都好好的啊。”蒋探员控制住语气,几乎听不出是在挖苦。

    “那是因为你没有仔细看,大探员。”技师挖苦的功力和他不相上下。“这里,你有看到那个人的公事包掉了吧”他按下停止,倒带后再次播放。蒋探员看到一个胖胖的生意人,边走边吃热狗,拎著手提箱的手上还拿有饮料。忽然一个踉跄,他急忙抓住饮料和热狗,任公事包掉在地上、滑过路面。

    “看到了。那又怎样”

    “继续看。我用快转播放。”

    技师按个键,萤幕上的人群开始如蚁群般奔窜。大约十秒后,他按下另一个键,人群恢复正常的速度。又过了几秒,蒋探员又看到那个拎著公事包的肥胖生意人。

    “要命,”他说。“真要命画面在兜圈子。”

    “没错,的确在兜圈子。有人入侵系统,取得这段影像,做成一再重复的画面,然后传回来给我们。我只能说,那家伙真是高手。”

    “谢谢你的协助,”高探员平静地说,意味深长地看了蒋探员一眼。“你贵姓”“简。简寇特。”

    “简先生。有问题的话,我们会再来请教,我想你现在应该有些内务要解决吧。”“的确是。”简寇特凝重地说完回头继续敲键盘。

    蒋探员愕然看著高探员,明明还有诸多疑点需要调查,他却轻易放过,但他很快掩饰住表情。他们默默走向车子的途中,他仔细思索后更加深不安。

    他的想法太不合理简直离谱。他所认识的高瑞克很中规中矩,是他见过最正直的人。他没有任何证据,倘若对局里的人说出他的怀疑,他一定会成为众人的笑柄。他只是有种直觉,强烈无比的直觉。

    他当下什么都没说,回到局里也只是默默做完所有例行公事。种种细节在他脑中不停翻转:他捕捉到的蛛丝马迹、事件发生的时间点。一切都符合他的怀疑。他无法提出任何证明唉,他也不确定是否希望能够证明,就算能找到证据,他大概也不会有所行动但他清楚是怎么回事,心知肚明。

    高探员也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等到下班。高探员回家跟太太作伴,蒋探员在外面解决晚餐,散了一下步,感受周遭的光影与不停息的脉动。纽约永远有即将推出的新事物或新面孔。仔细想想,新面孔还比较多。

    他下定决心,从口袋拿出手机,按下号码。高探员接起后,蒋探员说:“是他干的,对吧你知道他会出手。”

    高探员沉默了片刻,接著非常镇定地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蒋探员挂断电话,不想多说。他又走了一段,双手插在口袋里。夜晚气温降得很快,但他还需要多走一会儿。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他必须做决定。要不要说他脑中立刻响起一个笃定的答案:“当然不要。”他什么证据也没有;尽管他很想证明,但没有证据。

    做掉沙瑞斐的人该接受表扬,而不是被侦察。他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而出手,唉,这个动机相当崇高,不是吗他们和筑雅的会面被打断时,高探员立刻察觉有机可趁,他凭直觉设下圈套,假装调查局愿意用她当诱饵。蒋探员很清楚他在扯谎,那个计划根本行不通。除非沙瑞斐发狂杀死她,否则他们根本无法利用她让沙瑞斐定罪阳台上的男人也明白这一点。他爱她,不可能让她冒险,于是只好亲自出焉。

    高探员怎么会知道那个人有能耐计划很巧妙没错,但实际执行起来不只要非常带种,还需要钛金打造的胆子。他们对那人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无从追查指纹或进行脸部分析,无法得知他做过什么案子。但高探员在短短的会面中,几秒之内就让这个人间凶器锁定沙瑞斐。

    在那一刻,高瑞克的表现超越自身的能力,蒋探员只能在心中默默致敬。“干得好,”他在夜色中低声说。

    高瑞克那晚睡得很安稳。他快退休了,在局里这么多年他一直表现平平,但这次他跨越自身的

    ...
正文 第23节
    极限,感觉真不错。小说站  www.xsz.tw他要做的不只这些,他会想尽办法阻挠调查。那两个人该有机会得到幸福,他会尽力给他们这个机会。

    法律laentoflaentofjustice正义得到伸张了。

    过去几天气氛紧绷,他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安蒂觉得的确如此。在某个层面他们的情感很深;他们相识的过程充满张力、激情、深刻的心痛。而在一般琐事上,他们还不太了解对方,这个问题只有时间能解决。此时他们都小心翼翼地刻意闪避,不商量也不说破,甚至还费尽心思不去面对。就像房间里明明有头大象,却硬装作没看见。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或感受。他本来就沉默寡言这形容实在是年度委婉说词之冠,而自从离开纽约,他就在感情上筑起高墙、自我封闭。每天长伴左右却无法触及他,这种感觉很痛苦,但离开他会更痛苦。噢,她的确能接触他的身体,但他所建起的藩篱隔绝了两人的心灵交流,让她感觉仿佛又回到在阁楼的那个午后,她不顾一切想接近,他却冷冷躲开。

    她现在比较了解他,知道用不著怕他事实上,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男人一定会毫不迟疑挺身为她抵挡。

    这天下午她看著他一肩靠在门框上,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地望著大海,她的心为他感到抽痛。他如此孤寂,如此愿意奋不顾身保护她,之后却刻意疏远。他是不是在怨她他已经发誓不再杀人了,却为她而不得不出手。

    她明白,要是有人迫使她做坏事,导致她无法回到那个充满喜乐的完美境地与儿子重聚,她一定会很痛苦。她会觉得悲哀孤独,仿佛怎么再努力也没有意义了。赛门此刻的感受是否就像那样

    她望著他的背影,试著解读他的情绪,想得到一些感应,但,就像她无从感应自身一般,她也感应不到他的事情。大概是因为他太亲近了吧,所以她才无法预知他的未来,一如她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他背光站著,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灿烂的光芒包围著他,他身上单薄的白衬衫变得透明,她能够清楚看见他精瘦结实的身型。小说站  www.xsz.tw她凝望著他,感觉血液抽离头脑,她的身体开始摇晃,世界渐渐消失,只剩下他和那片光晕。

    他上一次也曾设法为她抵挡死亡,他的痛苦与爱护卫著她,也许是他传达的意志让她能留在这个世上。她爱过,也曾经被爱。她之所以被赐予重生的机会,她对宝宝的爱是最大的因素,但她也感受得到赛门对她的爱。

    他们彼此相系;她的所作所为会影响他,反之亦然。假使有人问她。是不是那个午后,他们第一次在一起时她就爱上他了,她一定会断然否认。但事实是,在那之前她就察觉到两人之间的牵绊,所以才会那么怕他。不知怎的,在某种超越逻辑思考的幽微层面,她认出他,看出他会迫使她再次冒险去爱。倘若不是他强闯进心门,她现在会在这里吗r。或者她会永远无法得到足够的爱,任凭情感荒芜下去

    相对的,她的爱是否能守护他,一如他为她抵挡一切他爱人,也被爱。这会对他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变化她看得出来改变已经十分巨大了,但爱宛如蔓生的地衣植物,不断扩张,让杂草没有容身之处。因为爱,他不再做职业杀手。因为爱,他努力她感觉得出来对他而言有多困难对她敞开心灵,卸下隔绝世间一切的钢强防备,让她进入他的心中。他独处的时候最自在,但为了她,他愿意跨出一大步,离开孤独的天地,活在一个没有保护、容易受伤的世界中。

    为了她,他愿意再次杀人,扛起一切代价,只要让她不受波及,他就觉得值得了。

    她应该没有发出声响,没有喘息或啜泣。他当然知道她站在他身后,因为她没有刻意隐藏,而且房子很小,他很可能随时都知道她在哪里。但他对她的感应如此敏锐,忽然转过身,肌肉紧绷,准备找出让她难过的事情并立刻出手解决。他看到她摇摇晃晃、脸色惨白,便连忙几个大步赶过去,用那双强壮坚实的臂膀搂住她。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吗”说话的同时,他一把将她抱起揽在胸前。现在他们之间再没有距离,那双可以无比冷酷的眼眸不再有所保留。

    “我没事。”她搂著他的颈子将他拉近,紧紧依偎著他,这两个动作看似连贯,但有非常不同的意义。栗子小说    m.lizi.tw“我爱你,赛门,不管你姓苟或姓赵钱孙李,姓什么都无所谓,我爱你。”

    他抱紧她,她看出他心里放松一些,重担略微减轻了。“都无所谓万一我的真姓很娘或很蠢呢”

    “呃,那我可能要考虑一下喽。”她不假思索地说,这个小玩笑换来他特有的淡淡微笑。“柯赛门sincross”他如此轻易地说出口,一瞬间她竟没听懂。

    “柯赛门那是你的真名真的”

    “真的。”

    她的脸颊磨蹭他的肩膀。“谢谢你。”虽然说出真名只是简单一句话,却代表无与伦比的信任。“可以放我下来了。我没事。”

    “你好像快昏倒的样子。”

    “没有。你知道,有时候会忽然发现好爱好爱一个人,太多的爱几乎要克制不住,就是那样。”她的双唇贴上他的下颚底端。她好爱他的气息,喜欢嘴唇下他凉凉的肌肤,皮表下藏著温暖的生命力。

    他放开她的腿,让她落地站著,但双手只是换个姿势抱著她,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低下头吻她,她踮起脚尖迎接,双手在他颈背交握,爱抚他领子下的肌肤。他的硬挺抵著她,揉合兴奋与期盼的热浪开始在她腹部深处翻腾。虽然来这里之后,他们一直睡在一起,但没有**,她也无法跨越两人之间的鸿沟与他接触。

    不过现在可以了。他就在这里,在她怀里。她的手从他脖子滑下,抚过他的胸膛与腹部,解开他的牛仔裤,拉下拉链,发现他已经血脉喷张了。她开心地低低轻吟,双手握住他,他发出的沙哑声音让她兴奋颤抖。

    他敏捷地再次抱起她,使她松开握住他**的手。“床还是沙发”他问。

    “床。”噢,当然是床。她想对他做的事情好多好多,空间足够才方便。

    他抱著她走进阳光灿烂的小卧房,轻轻将她抛在几乎占满房间的大床上。她笑著,床还在弹动,她就急著挣脱身上的牛仔裤。他脱掉衬衫和牛仔裤就可以了,于是他转而帮她除去其他衣物。

    她自己也没穿多少衣服;这里天气很热,不可能穿太多。她能忍受的顶多只有牛仔裤、内衣裤,加上一件宽松的背心。他脱掉她的上衣,迫不及待地罩住她的双峰。“真美,”他低语,拇指拂过她的**,在他的爱抚下,**变硬,颜色也变得娇红。

    他让她觉得自己好美,他的眼神仿佛想用舌头品尝她的全身,从头到脚。不管镜中的影像多漂亮,她从不曾觉得美。有时她的外表如百万美金诱人,内心却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当赛门触摸她,当她感受到他的温柔对待,仿佛她是无比贵重的珍宝,这时只有这时她才觉得美。

    他分开她的双腿,移动到她身上,扎实的体重安顿在她两腿交会处。她满足地叹口气。前戏虽然很不错,但她也喜欢他的急切,享受他推进几乎没有准备的身体时,那种挤压、扩张的感觉。她颤抖的腿环绕著他,勾紧并挺起身躯迎向他,让他更加深入。

    真神奇,和他**的感觉好神奇,从一开始就惊喜不断。她的身体在回应与喜悦中翱翔,纯粹、**蚀骨的欢愉,这就是差异所在不是性行为、不是交合,而是**,因为迷醉于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她的防卫机制解除了,纵情态意欢畅。

    她从毫无准备一下飞进**,速度如此之快,要不是他紧抱著她、锁住她,她可能会四分五裂。当她的头脑清醒、身体在极致的满足中放松时,她给他同样的回绩,四肢稳稳地圈住他,让他紧绷、颤抖,在愉悦中迷失。

    他们睡著了,而安蒂醒来时,不舒服的黏腻感提醒她刚才没用保险套。不用戴套子,大部分的男人会欣然接受,但赛门不是一般人,他会不会希望有孩子她的心一揪,有些痛楚永远不会减轻、不会远离。

    “我不能生育。”她在一片寂静中说,用手臂遮住脸,这样就不用看到他失望的神情。“我也是。”他平静地回答。

    她惊愕地呆住几秒,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终于从震惊中恢复后,她从手臂间偷看,发现他躺著在观察她,带著一抹依稀是放心的眼神。“什么”

    “我几年前结扎了。我不认为我的基因适合传递下去。”

    他的想法很可能没错,她想著,泪水夺眶而出。他最可恶了,世上没什么能让她流泪,他却总能让她哭。不过,这不正是他会做的事情吗冷静分析情势后采取行动,保护世间不受他的后代茶毒。万一他的子孙遗传到他杀人不手软的基因,却少了他的冷静思虑及自制力,那会有多可怕

    “我、我十五岁的时候,子宫被切除了。”她边说边抽噎哭泣。她下床进浴室拿卫生纸擤鼻涕,顺便照顾其他需要清洁的部位,然后打湿一条毛巾送去给他。

    “我的基因也不值得自豪。”她还在吸鼻子。“多亏发生奇迹,我才发现自己多糟糕,而奇迹不会常常发生。”

    “一生一次就够了吧。”他给她一个略带轻嘲的歪斜微笑。“我的奇迹已经发生了和你在一起。”

    她重新在他身边躺下,头窝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放在他胸前。感觉到他有力稳定的心跳,她觉得舒服安心多了。只要他在身边,她永远会觉得很棒,他们之间的牵系给她勇气,希望她也有带给他同样的感受,就算只有一半也好,因为如果她独自享尽所有好处,而他不停付出、没有回报,这样未免太不公平。

    “我对死后的事没有太多期待,”他望著天花板低声说,一手抚摸她的秀发。“假使悔悟的人才能得到救赎,那我不会有的。我可能永远不会后悔。我能做的也许只有报复吧,还有惩罚。我也可以展现自制但如果你受到威胁,那就一切免谈。我不觉得后悔。有些人就是该杀,只是由我完成。看来我能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只有这辈子了,可是这样就够了,宝贝。这样就够了。”

    讨厌的眼泪又来了,安蒂泪眼婆娑地对他微笑,靠过去吻他。他的心脏在她手指下强健地跳著,她摊平手掌按著那规律的生命跃动。“不要太早放弃喔,”她劝告。“我有内线消息。我想,到了最后,你一定没问题的。”

    他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她想著,忽然看到漫长的岁月在他们眼前延伸。她只感觉到时光流逝,没有特别事件,只有年复一年的光阴。他们拥有时间,也拥有彼此。

    全书完

    :奇亚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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