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与苹果酒
作者:[英]洛瑞·李/译者朱岚岚/周易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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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正文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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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西与苹果酒

    洛瑞李著朱岚岚周易译

    内容简介

    在罗西与苹果酒中,洛瑞李以他在故乡山坡上的号叫开启记忆之门,带领读者穿越时空,重返那个死亡阴险缭绕的灰白村落,进入童年时期的各式幻想与梦魇之中。栗子网  www.lizi.tw透过他诗样的笔法,那段已然远去的岁月,那个不复存在的时代与生活方式,在我们眼前栩栩重现,宛如一部朴实而美丽的怀旧电影

    作者简介

    英国作家洛瑞李,1914年出生于英国,著作丰富,曾出版诗集太阳是我的纪念碑、蜡烛生光和掌中诗,其他作品则包括:给冬日的玫瑰、长子、我无法久留以及两个女人此外,他还写过三本畅销书的自传:罗西与苹果酒、当我走出一个仲夏早晨和战争的一瞬间。其中于1959年出版的罗西与苹果酒,至今销售超过六百万册。

    目录

    第一章

    1、第一道光

    2、名字

    3、村子里的学校

    4、华德莉小姐

    第二章

    1、厨房

    2、回家的喜悦

    3、墙板里的老奶奶

    第三章

    1、谋杀与自杀

    2、纯真的母亲

    3、老好人太太

    第四章

    1、严冬与盛夏

    2、生病的我

    3、五个舅舅

    第五章

    1、欢乐晚会

    2、罗西带来苹果酒

    3、最后一段时光

    第一道光

    我凝望小小的绿色的窗。

    外面的世界充满霞光,

    仿佛在燃烧着。

    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

    “特莉莎,”我说,”那些树怎么了”

    “那只是落叶。现在是秋天,

    树叶到秋天就要掉下来。”

    那年,当人们把我从货运公司的手推车里抱出来,放在地上,我只有3岁。从此在那个村子里,怀着困惑和畏惧,我的生活就此展开了。

    6月的青草,比我还高,我身陷其中不知所措,于是我哭了。我从未如此接近过青草,它包围并湮没了我;在阳光映照之下,片片绿叶呈现出虎皮般的纹路。叶片锋利,泛着幽暗、邪恶的绿色,它像森林般的浓密,像鲜活的蚱蜢般地簌簌发声,像猴子似的掠过树梢。

    我就这样迷失了,不知何去何从。热带的暑气从地面缓缓渗出,与树根和荨麻一起散发着强烈的气味。残花雪堆般从天空垂下,甜蜜、缭乱、令人窒息的香气与花瓣,纷纷撒落在我身上。高空中,昂奋的云雀飞掠过而过,它们尖叫着,仿佛苍穹正在分崩离析。

    在我短短的生命中,我头一次离开大人们的视线。在我的生命中,我头一次独自置身于陌生的世界,无法想象、也无法看透里面的种种神奇:在这个世界里,小鸟声声悲鸣,植物冒出臭气,昆虫突如其来地蹿来跳去。我迷失了,不知道别人怎样才能找到我。我把头往后仰,开始大声号叫;阳光像个棍子一样,打在脸上火辣辣的。

    在这个白日噩梦里,如同其他的许多梦魇发生时一样,由于姐姐们的出现,我遽然苏醒。她们弯着身子,一边呼叫我,一边爬上陡峭崎岖的山坡,拨开高高的野草,到处寻找我。看见她们粉红色、我所熟悉的脸庞,那些大而发光的脸庞,在我和天空之间悬浮着;她们笑得合不拢嘴、露出洁白牙齿还有几颗断掉了,像精灵一样,被我大声的吼叫召唤过来,大声地责备我,其中夹杂着关爱,把我的恐惧一扫而光。小说站  www.xsz.tw她们朝我弯下腰来一个,两个,三个她们的嘴巴上还沾着红醋栗的汁液,果汁从她们的双手滴滴答答落下。

    “好了,好了,没事了,别再哭了。来吧,回家吧,我们会给你吃醋栗。”然后,玛德琳,我最年长的姐姐,把我抱起来,让我靠在她长长的棕发里。她抱着我,沿着小径跑下陡峭的山坡,穿过长满玫瑰的花园,再把我搁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这就是我们的家,尽管我还不认识它们。

    我们就是这样来到这个村子的,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即将结束那年的夏天。我们找到一栋古老的旧宅,它伫立在一个半英亩大的花园里,在湖边的一片陡峭山坡上;我们得到的这栋旧宅,这个房子有三层楼房、一个地窖,还有似乎夹着宝藏的墙壁。烟囱上有秃鼻乌鸦,地窖里有青蛙,屋顶上有野菇。还有一个汲水泵,还有许多苹果树、紫丁香和草莓。所有的一切,一个星期只要三先令六便士。

    我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们家住在哪里。我的生命似乎是从那辆运货的手推车上开始的。它把我推上通往村落、漫长而缓和的山坡,又把我扔在荒邈的草丛里,体验着暑热和惶恐;尽管为了不至于被晒伤,我的身上还包着英国国旗。我从推车上滚下来,站在那片夏日阳光灿烂的山坡上,对着陌生的丛林尖叫;就在那一刻,我才感觉到,我是真的来到世界了;其实对我们这八口之家的其他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可是搬来的头一天,全家都迷惑了。推车上载满的家具,给我们带来了混乱。没人管我,任我在厨房的地板上爬行,穿过森林般的四脚朝天的椅子腿,以及玻璃器皿造就的水晶田野。我们就像刚被海水冲上一片崭新的陆地,大家分头寻找水源和宝藏。姐姐们把整个的白天用来摘采花园里的果子。正是收获醋栗的季节,一簇簇鲜红、墨黑和艳黄的莓果,与野玫瑰藤纠葛在一起。女孩子们从未见过这种繁茂的景象。她们横冲直撞、大喊大叫,奔来奔去,像麻雀用爪子摘取果子似的,在灌木丛里贪婪地吃着香甜的莓果。

    妈妈也有点失魂落魄,不知从哪里做起。虽然眼前的花园废弃已久,草木丛生,但在她脑子里却闪现着未来的繁荣景象。一整天,她走进走出,脸颊绯红,口中念念有词。她在厨房阁楼的犄角旮旯找到的每一个花盆与水罐中,都插满大把的花草。有花园里的鲜花、山坡采来的雏菊、峨参、青草、羊齿植物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绿叶它们被大把大把地捧着,穿过小门,涌进屋里,直到外面的世界完全搬到了小屋幽暗的空间里像一个静谧而碧绿的池塘,泛滥着浓郁的夏日潮汐。

    我坐在地板的一大片杂乱无章的东西上,凝望绿意盎然的窗户。窗外是生机蓬勃的花园。我看到姐姐们的黑色长袜包裹的长腿,袜子裂了缝,露出白皙的肌肤,它们踢踏着醋栗的树丛。每过一会儿,不定哪个女孩儿就会冲进房间,把手里捏成一团莓果塞到我嘴里,然后又跑出去。我吃得愈多,愈是喊着要吃。她们好像在喂一只肥胖的小布谷鸟。

    又是漫长的一天,在嘻笑、吵闹与混乱中过去了。一切毫无进展。除了莓果和面包,大家没吃任何东西。我在陌生的地板上爬行,穿行于各种零碎玻璃鱼、瓷狗、羊和放羊的女孩、黄铜做的马骑、停了的钟表、温度计之间,还有长着络腮胡子男人的照片。我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因为他们的面孔就像圣像,存放在记忆模糊的脑海里。栗子小说    m.lizi.tw然而,此刻凝视着太阳在墙上慢慢挪移、在柜子上的刻花玻璃瓶上画出彩带,我渴望回到原来熟悉并有条理的生活中。

    这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屋子也奇迹般地布置妥当。每一个木柜、每一个茶杯、每一幅画都被安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床铺铺好,窗帘也挂上了,地上的草垫安放齐整,这样就像个家了。忘记了它是怎么过来的,似乎在一瞬间,这栋房子就按照以前我们家的传统再现了。它带着自己原有的气味、杂乱和自成体系的道理,这栋房子的布置与建构就此落定,仿佛这里原本就是这样。散乱地堆在厨房地板上的东西,流露出一种紧促的无奈。随后,这些东西又飞快地各居其位,没有人怀疑它们的位置。

    似乎从那一天起,我们开始长大了。随后家里的摆设变动过许多次,就像一个在暴风雪中飘摇的玩具,床铺、椅子和饰物自由自在地旋转,从一个房间旋转到另一个房间,由妈妈和孩子们推动着。不过它们最终总会安静下来,按照房屋的格局,自有自己的命运,逃不掉,也无法改变。我们这个家的样子就这样维持了差不多二十年。

    如今,回想起儿时在那片广阔原野成长的头一年,它的景貌依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我慢慢学会自己穿衣服和四处游走;我会先弯下腰,再往上跳,用力拨开门闩,并会把厨房的门打开;我常常用床架的铁条当梯子,爬上很高的大床;我学会吹口哨,可是我就是不会系鞋带。我把生活当成实验,留下无数或伤心或成功的经历,我在悉心探索周围模式和隐秘,同时,时间似乎停止了脚步,并散发出金色的光芒;每天蹦跳攀爬,我的动作像昆虫一样曲折而疯狂。有时我也会安静地数个小时纹丝不动,呼吸着,观察着。我看着尘埃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飘落,或跟在蚂蚁后面,从它的摇篮来到它的坟墓;我反复观看卧房墙壁上的木头疤痕这些隐约的图案好似有人在暗夜的微光中潜行,鬼鬼祟祟地从一块木板走到另一块上面,当烛火般的晨光照亮房间,它们便悄然歇息,静止不动像煤块里的化石,但算不上可怕。卧房天花板上的瘤结是一个梦幻世界。我的眼睛反复凝望它们,在不得不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刻,在苏醒过程中那漫长挣扎的微光里,我的视线在瘤结之中无尽地遨游。它们是群岛,屹立在鲜红油漆的海洋上;它们是军队,合力集结起来对抗我;它们是字母,拼出一个恐怖的故事,写出我读懂的第一本书。

    这栋房子使我的童年充满活力。它那因破旧而剥落的墙壁、吱呀作响的地板和晃动的阴影,还有传说中藏在地板底下的狐狸,使我整天兴奋不已。我沿着小路往前走,随着长大,力气增大,我的活动范围不断扩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我在一块块的石头上蹦跳。我仿佛伸出带藤蔓的触角,探察深不可测的海洋,又像在南海岛屿寻宝的野蛮人,在太平洋上群岛上打仗。我手、眼、鼻并用,宛若天线,在丛丛青草、羊齿植物、蛞蝓居所和鸟的头颅间徘徊,色彩鲜艳的蜗牛洞穴更使我流连。在那些漫长的夏日,从我家在那儿定居几天之内,我的世界豁然开朗。我在心中描绘出地图,那上面有那些安全的港口、污脏的沙漠和水坑、光秃的山岭和飘扬着国旗的灌木丛。过一会儿,我就得奔回家喝水,喉咙因奔跑而干得冒火,一次又一次,因极为刺激的恐怖景象而受尽惊吓:破旧鸟笼里张开大嘴的小鸟残骸、角落里悄悄死去的黑蝇、干枯的蛇皮、还有爬满蛆虫的猫的尸体我眼前是一个拥挤、嘈杂的世界,充满了无声的恐怖。

    一看到这些残破的尸体,我就赶紧逃回家去,让它们在我熟悉的领域之外消逝掉,只剩下耳中嗡嗡作响的声音,而只有在经历充沛的时候,我才会再回去看望它们。它们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活生生的受害者,死于一股我尚不知晓的毁灭性的力量。我虽从未与它谋面,但却知道这个力量一直在那里,从未停止。无论如何,我很感激它们。尽管它们使我恐惧不已,并在我的梦中徘徊不去,但它们慢慢减轻了我最初的恐惧,使我不再那么在意恐怖的无限威力了。它们成为我成长的必要体验,借着这些惊骇的刺激,抑制了我可怕的想象。

    厨房的门像是我的港湾,从这里出发去探索,我认识了石头、暗礁和水道。这些地方给我安全感。我观察小屋金字塔形的外表,像迷宫一样的仓库,是它的魔力核心,还有四周这片生长旺盛、孤寂落寞的花园。妈妈和姐姐们穿着长裙匆忙来去,像一艘艘疾行的大帆船,从我身边航行而过。我从她们留下的味道和声音认出了她们,在她们留下的水波里,在波浪起伏的呼吸里,在煤炭燃烧的气味里,在快乐的歌声和幽怨的争执里,在瓦罐落地的碎裂声里。

    她们是那么结实,这些身材像高塔一般的女孩子已经准备好了,她们长发飘扬,绸衫在风中像波浪般掀动,裸露的臂膀宛如洁白的桅杆,放下了繁杂的工作和洗洗刷刷的琐事。在忙乱之余,她们也不忘时常把我抱上船,不时亲吻我,或替我扣扣子,或是把我举高,摇来摇去,我仿佛是上钩的鱼,不停地蠕动,在她们镶着蕾丝花边的细麻衣裳里挣扎。

    洗碗房像是一座矿山,蕴藏着生命的一切矿物。在这里,我发现了水这里的水可与花园那个大木桶里的墨绿色的元素大不相同。你可以从地底下抽出清澈湛蓝的清水,一饮而尽,也可以使劲摇晃汲水泵的把手,使它喷出水花,使天空变成流动的液体。看吧,在瓷砖的地面上,它会奔跑和发光,破碎又复原;它在水罐里颤动,跳跃着让你的衣服变得冰凉而沉重。你可以喝下它,或用它洗画笔,还可以把肥皂搓出泡沫、做成水塘让甲虫在上面游过;或是让它变成气泡,在空中飞动。你可以把头浸下去,睁开眼睛,看着水桶两边的扣环,倾听自己憋气的呜呜声,或是像鱼一样张开嘴巴,闻一闻地面传来的石灰的味道。这就是水的魔法你可以劈开它或抚摩它、圈起它或撒散它,或是在地上挖洞引导它,然而你永远不能焚烧、破坏或毁灭它。

    洗碗房就是水的世界,在那里,古老的汲水泵稳稳站立。它和水的关系最密切了:一星期的厚重水蒸气,濡润着浆好后的衣服锋利的边缘。滚烫的肥皂水,鼓涨着、跳跃着,唧唧咕咕、呢呢哝哝,在阳光映照下五彩斑斓,用无数的小泡泡向人眨眼睛。气泡,心浮气躁地滋润、拍打着衬衫床罩。妈妈气喘吁吁,发红的手臂摆动着,好像船夫在蒸腾的浪涛中奋力划桨。然后,用木棒从大锅里挑着细麻布,冉冉升起,像白花花的面团,像拥挤的肥皂泡,也像是冬天的残雪。

    在这里,瓜果也可以用来擦洗地板、靴子、胳膊和脖子。走进这个房间的早晨,仿佛整个花园都陈列在眼前,在餐桌上滴着水珠。白萝卜和嫩葱,宛如铜板的切片红萝卜;浸泡洗净的马铃薯,已经除去带泥的外皮;饱满的豆荚啪啦弹开,像包着碧绿珍珠的海贝壳,黏稠的豆子一挤就会从毛茸茸的豆荚里爆裂出来。

    在这些准备工作进行的时候,我总忍不住鬼鬼祟祟发动突然袭击。我像田鼠一样,细碎地咬穿荚皮和叶片,披荆斩棘地开出一条路。豆子滚到舌头底下,新鲜而冰冷,嫩得像凝起来的水。牙齿咬在绿苹果的外皮上,酸甜直冲脑门;还有嫩白的、带着淀粉味的瑞典品种的芜菁总有一双潮湿、沾满面粉的手把我赶开,我怀着愁苦交加的、无法描述的热切渴望,偷偷又溜回厨房。案板上的生面团泛着银光,它温暖柔顺,用手一捏搓,可做出人的形状,有头颅,有臂膀;淡淡的**,没有添加任何调味料,满足着食人族的幻想。

    丰盛的大餐在房间里准备着,大锅里炖着香喷喷的肉,以满足八口人贪求无厌的饥饿。在这个茂盛山坡上生长的大多数植物都能用来炖肉,用鼠尾草调味,用绿草染色,再点缀几根羊骨。事实上,那时候很难吃到肉。有时用一磅的肋排骨头煮汤;偶尔,邻居会丢一只捕获的兔子在我家门口。但是时令的绿色蔬果则非常丰盈,另外还有扁豆和面包,我们的当家食物。我们每天都得烤出八到十个长面包,它们从来不会变得干硬;因为在面包的外皮还是温热的时候,我们就把它撕成小块了。而我们在面包里发现的东西,使枯燥的食品显得不那么单调绳子、钉子、纸头,有一次还看到老鼠。在那个时代,家里烤面包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往往大锅是用来煮扁豆,也用来烧热周六的洗澡水的。我们的小火炉只能煮热容纳一个人泡澡的水,于是我们轮流用同一盆水洗澡。我是家中第二小的孩子,轮到我时,洗澡水永远是第二脏的。拥有洗出黑水的特权深具意义,直到今天,我仍然持续履行这项特权。

    一天早晨,我从用石灰水粉刷的卧室里醒来,却发现自己瞎了。尽管我睁大双眼,瞪着房间原来的位置,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道金色的光,平行地照在我跳动的眼皮上,我摸索着自己的四肢,发现身体还在这里。窗外小鸟在唱歌,我听见了,然而,这个世界一片模糊,我什么也看不清,除了一道微微颤动的黄光。我好奇地想:我这是死了吗我是不是上天堂了这一切真让我烦恼。时间还早,我刚才还在做梦,梦见了好多鳄鱼。我不知所措,无法面对这件令人沮丧的事。后来,我听到女孩们上楼的脚步声。

    “玛德琳”我喊道,“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然后我开始嚎叫起来。

    许多双脚丫奔跑的声音,从地板那头传过来。我听到大姐玛德琳咯咯地笑声。”看看他,”她说,”特莉莎,快去给他拿块绒布来。他的眼睛又粘住了。”

    法兰绒冰冷的边缘滑过我的脸庞,洒了我一脸水。我又回到了这个看得见的世界。床铺和光影、阳光明亮的窗户,还有弯下腰看着我笑的女孩子们。

    “是你们谁干的”我叫道。

    “谁也不是,傻瓜。你的眼睛被糊住了,就是这么回事。”

    哦,又是甜蜜的睡眠胶水。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可是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于是我威胁女孩们说,我也要把她们的眼睛粘起来。我有看见了,我感觉彻底醒了过来,非常愉快。我躺着,凝望小小的绿色的窗。外面的世界是绯红的,仿佛在燃烧着。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特莉莎”我说,“那些树怎么了”

    特莉莎正在穿衣服。她把头伸到窗外,动作缓慢而困倦,阳光透进她的睡袍照来,仿佛沙粒打穿的筛子。

    “没有什么呀。”她说。

    “就有什么,”我说,“它们快要光秃了。”

    特莉莎挠了挠她的黑发,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洁白的羽毛从她的发上飘落。

    “那是在掉叶子。现在是秋天了。树叶到秋天都要掉的。”

    这就是秋天秋天真的到了。它就是我现在看到的景象了吗树叶纷纷飘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气息。我想象它持续下去,直到永恒,这些潮湿的树木腾起的火焰,不断地燃烧,就像摩西看到的燃烧的树叶。它是这片

    ...
正文 第2节
    新大陆的一部分,和极地亘古不化的白雪一样自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们为什么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

    玛德琳下楼去,帮忙妈妈准备早饭。一忽儿,她又慌忙地跑回来。

    “特莉莎,”她低声对大姐说,样子既兴奋又害怕,“特莉莎那个人又来了。帮洛瑞穿好衣服,然后赶快下来,快一点。”

    我们走下楼,发现那个人坐在壁炉边,微笑着,显得湿漉漉的,一副寒冷的模样。我爬上放着早餐的餐桌,不眨眼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对我来说,他与其说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不如说是一种森林里家伙的组合体。他的面孔又红又皱,像草菇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头发乱蓬蓬,纠结着泥巴块,里头粘着树叶,破烂的衣服上沾满树叶和草屑;他的靴子像沼泽里挖出的烂泥。妈妈给他端出豆粥和面包,他对我们大家露出无奈的微笑。

    “住在树林子里一定不好受。”妈妈说。

    “夫人,我有了几个布袋子,”他一面说,一面用汤匙拨弄豆粥,“它们可以隔离湿气。”

    但我知道布袋不管用,它们只会吸收湿气,像纱布一样包住他。我想。

    “你不该这样过活,”妈妈说,“你应该回自己的家去。”

    “不,”那个人微笑着说道,“不可能的。他们一看到我,就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妈妈悲哀地摇头、叹气,只有再给他加些豆粥。围在一边,我们这些男孩子却很崇拜这人的外貌,而挑剔的女孩们却想先确定这人的底细再做打算。我想,他不是流浪汉,否则他不会被妈妈请到厨房里来。他的口袋里有四枚锃亮的勋章,他总是不时掏出来,把它们擦亮,摆在餐桌上,仿佛这些勋章可以代替钞票。他讲出的话和我们所认识的人讲的都不一样。事实上,他说出的许多字眼,我们都听不懂。可是妈妈好像能明白,她常常问他一些事,看看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来的照片,然后边叹气,边摇头。那个人谈到打仗,谈到飞行。我们都觉得十分神奇。

    那个人不是本地人。过去的一天清晨,他出现在我家门口,请求我们给他一杯热茶。妈妈带他进了厨房,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那时的他脸上有血,很虚弱的样子。此刻他在厨房里,周围有一位女士和一群好奇的孩子。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连胡子都似乎在笑。他对我们说,他就住在树林里。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他以前当过兵的,我们听妈妈这么讲的。

    我知道一点战争的事。我的每一个叔叔伯伯都去打仗了。从我来到人世那天,周围就一天到晚在说战争的事。常常我爬上柳条椅子,坐在壁炉旁边闭上眼睛,看到许多穿着棕色衣服的男人,穿过田野去打仗。虽然我只有三岁,可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摸索着,在前进中死去,于是我觉得自己比他们还要苍老。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军人。他身上没有亮闪闪的饰物,没有宽皮带,也不像我的叔叔伯伯,用蜡把八字胡抹得顺顺溜溜。他蓄着络腮胡,卡其布的军装破破烂烂。可是女孩们一定要说他是军人,而且悄悄地讲,好像那是一个秘密。每次他走下山坡来我们家吃早饭时,都弯腰弓背坐在壁炉边,身上冒出蒸腾的潮气,衣服上沾满树叶和灰土。我想象他在森林里睡觉的样子,我想象他睡醒了,然后站起来去打仗,再然后到我们家来喝茶。他就是战争,战争就发生在那里。我很想问他,树林子里的战争打得怎么样了

    可是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们这些。他坐在那里喝着他的茶,弄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一饮而尽,几乎不留喘气的余地。炉火蒸腾起他衣服上的湿气,好像鬼影憧憧从他身上袅袅升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发现我们盯着他瞧,就从胡子里对我们笑。哥哥杰克用汤匙作枪,朝他射击:”我是一个士兵。”他柔和地回答说:“对,孩子,你随时都会成为一个比我更棒的士兵。”

    他这样说话的时候,我很想知道,打不完的战争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差劲的士兵,才会把衣服都弄破是不是在森林里的战争中他输掉了

    他已经有好久不再出现,我猜想他是输了。家里几个女孩说,警察用推车把他带走了。妈妈叹着气,为这个可怜的人感到悲伤。

    寒冷、狂风凛冽的季节,在一个我从未经历过的坏天气里,妈妈突然消失,她去远方探望父亲了。她走得那么远,远得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她何时走的,似乎突然间,屋里就只剩下这些女孩子们了,她们整天手挥扫帚和抹布,蹦来跳去,吵吵闹闹,偶尔想起了才带我们上床睡觉。房间和食品的味道也和以前不同了。三顿饭端出来的时候,好像受过邪术诅咒过了一般,不是冰冷、焦黑,就是半生不熟。玛德琳忙上忙下,累得不可开交。那时她14岁,是全家的主心骨。我的袜带松了,袜子一直拖在脚踝边。我已经很久没有洗澡了。黑色的树叶随风刮进屋里,在角落盘旋,堆成小山。下雨了,地板也在出汗,没干的衣服晾在厨房的绳子上,滴滴答答,水珠忧愁地落到我们大家的头顶上。

    可是我们还要把这些恶心的食物吞咽下去。女孩们走来走去,狼狈但快乐地咯咯笑,由于这场游戏而精疲力竭。随着时光的流逝,房间里越来越混乱,已经无法分辨房间的模样。我自由自在,如鱼得水。在院子里挖泥巴,把全身弄得像獾一样黑。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检查我的手和脚干不干净。我穿着靴子趟过屋外的水沟、把床单剪碎做绑腿,装扮成一个士兵,在树叶的沼泽山里急行军。我知道这机会太难得了,于是越走越远;还吃下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例如鲜艳的果子、细嫩的树枝和昆虫的卵。每天我都不舒服,可是我为自己可以随意填饱肚子而自豪。

    这段时间里,姐姐们在屋里徒劳地奔跑。雨水冲进屋子,四面八方包围了她们。男孩们都脏臭无比。床单被熨得焦糊,平底锅冒烟燃烧,开水从壶里溢出来,布娃娃变成了头发蓬乱的疯子,女孩们养的稚嫩的小鸟在屋子里四处乱飞。特莉莎无助地傻笑,范妮丝对着盘子里的蔬菜哭泣,一切都乱了套。在一天将完之时,玛德琳会说:“我真想就这样躺下来,就这么死掉,假如我还找得到地方躺下来的话。”

    如果有人说世界末日就是这样,我一点儿也不会惊讶。一切的混乱都预示着这个结果。苍穹低沉,墨黑的云朵在翻滚旋转。森林日夜怒吼,发出巨大的、海涛般的声响。一天晚上,我们围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用家里最好的黄铜烛台敲胡桃来吃。这时,玛德琳从镇上回来了。雨水把她洗得闪着亮光似的。她的手里拿满了面包,但是,脸色十分苍白。

    “战争结束了。”她宣布说,“仗终于打完了。”

    “不可能有这一天呢。”特莉莎不相信。

    “他们在店里告诉我的,”玛德琳说,“他们送大家李子干。”她随手拿出一袋,我们就吃了起来。

    女孩们一边泡茶,一边谈论这件事,我想,这就是世界末日了。我的生命就是这场战争,而战争就是这个世界。现在战争结束了,所以世界末日也就要来了。对我来说,这件事没有别的解释。

    “我们出去走走,打探一下情况吧。”特莉莎提议说。

    “但是我们不能把小孩子留在家里。栗子网  www.lizi.tw”玛德琳说。

    于是我们一起出去了。外面很黑,村子的屋顶仿佛在闪光,与周围的歌声互相辉映。我们在雨中手牵着手,爬上山坡,再往下走,进了村里的小街。一家人家的花园里在生火,火焰噼噼啵啵作响。一个女人在火光里蹦跳,身体呈现出鬼魅般的血红。她的手里拿着水罐,口中发出如歌如泣的嚎叫。沿街人家的花园里,不少人家生了火。一个男人走过来,亲吻我家的女孩们,然后跳到马路上,不惜扭伤了脚趾。然后,又跌在泥地上,躺着不动。他的脚像青蛙般抽动,声音粗嗄而嘹亮地唱着听不清楚的歌。

    我想停下来,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人能用这种样子,沉浸在狂野而滑稽的幽默气氛里。可是我们匆匆走过,走到小酒馆旁边,从窗外往里看。酒吧里灯火通明,好像着了火一般。从雨滴打湿的玻璃窗看进去,那些面色潮红激动的男人们,仿佛身体膨胀起来,纷纷投入火焰。他们吞云吐雾,从金色的啤酒杯里吞火。我带着敬畏的心情,倾听他们嘈杂的喧嚣。这种时候该发生点什么。后来果真出事了。一个男人站起来,用双手捏碎了一个玻璃杯,好像捏碎的是一个核桃。然后,他大笑着握住碎玻璃,让大家看他的伤口,看着血怎样流失,光线似乎都带上了血色。另外两个男人从门里跑出来,跳着华尔兹,相互搂抱着。然后他们打了起,彼此诅咒,人撞上墙壁又弹回来,掉下去,双双滚进黑暗的山坡。

    我们看不见的一个女人在尖叫。“吉米吉米”她悲泣道,“噢,吉米他们杀了他我要去找牧师,我要噢,吉米”

    “你听他们讲的什么话”特莉莎震惊而欢喜地说。

    “小家伙应该上床了。”玛德琳说。

    “再等一分钟,就等一分钟。今天没关系的。”

    后来,学校的烟囱着了火。火星像喷泉般涌出来,在夜色里射向高空。火星在风中翻腾泼洒,沿着道路飞舞坠落。烟囱像被点燃一样,发出嘶嘶的声响,腾空的火焰如同火箭发射一般四散迸出,屋子里的人全逃了出来。我热切地等待,希望见到桌椅和刀叉齐舞,一起熊熊燃烧。布满青苔的瓷砖冒出带有硫磺味的浓烟,黄色的烟柱从烟囱的裂缝里渗出来。我们站在雨中,亲临于这幅狂喜的景象之中,好像它是专门为这一天准备的,又好像这栋房子专门保存在这里,加上这一年的混乱,就是为了要喷出火焰,庆祝今天的狂欢盛宴。

    每个人都在叫着、扭着、唱着,大家往肚子里灌啤酒、欣赏烟火般的火光,不少人都喝醉了。是的,现在战争结束了,但是战争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那些在战争中幸存的叔叔伯伯,他们该做什么那些高大陌生、遥不可及的男人,他们总是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门口,带着皮革和马匹的味道。我们的爸爸又会怎么样他和其他人一样,穿着卡其布的军装,然而他很特别,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他的照片挂在钢琴上面,看起来整洁、高傲,军帽上别着徽章,脸上蓄着尖尖的八字胡。我总是把他和皇帝搞混。现在战争打完了,他会不会死掉

    我们凝视校舍里燃烧的烟囱,闻着弥漫山谷的焦灼的气味。这一刻,我知道某些极为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我总在寻找一个辉煌的结束,终结我这一生,这个已经活得够久的人生。噢,战争的终结,是不是世界的末日我的鞋子里灌满雨水,妈妈也消失了。我再也不期待自己能活着看到明天。

    名字

    从五岁左右开始,我就开始认识周围的邻居,

    他们衣着简单,行为不羁;

    我至今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行径,

    如”卷心菜梗子查理”、”魔鬼亚伯特”、

    “邪恶的波西”、”鱼儿威利”、“长牙汤姆”、”讨厌鬼戴维斯”以及”前途无量的史迈勒”

    和平来临了,可是我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妈妈从远方回来,带回许多令人刺激、疯狂的故事:陌生人在街头拥抱亲吻,人们爬到雕像上,呼喊它的名字。可是和平到底意味着什么食物的味道没变,汲水泵的水还是那么冰凉,屋子既没有倒下,也没有变得更宽敞。冬天来临,带来一种阴暗、饥渴的忧伤。村里到处都是陌生的男人。他们站在那里,穿着卡其布吊带裤,抽着短烟斗,搔挠自己的手臂,默默不语地凝视自家的花园。

    我根本无法相信这就是和平。它没有想象中一样带来的天使或是宣言。它没有改变我的日子,没有改变我生活的本质,也没有为院子里的泥巴罩上金色的外衣。于是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回到我挖洞玩泥的游戏中,在屋里屋外追寻那些神秘的不解之谜。我家花园的角落依然堆满杂草乱枝、发黑的卷心菜、大小石头与花梗藤蔓。这屋子有的地方炎热,有的地方冰冷,还有幽暗的洞道和吱呀作响的木板;它有着令人恐怖的地方和使人欢乐的圣殿,还有数不清的物品和装饰。它们被折叠或捆扎、发出尖叫和叹息、打开又关上、悲泣或歌唱;它们遭受厄运,被扭曲、缠绕、切割、焚烧、旋转、肢解,或是落在地上而粉碎。此外,还有一个充满胡椒味的碗柜、一个可以发出铃声的地炉、一台哼哼叽叽的钢琴、一团团干枯的蜘蛛,还有永远打斗的兄弟和女性的永恒慰藉。

    那时我还年幼,可以跟母亲睡。这是我那时生命的整个目标。我们一起睡在一楼的卧房,睡在塞满羊毛的床垫上,床边有帘幕和黄铜的柱子。当时,在家中所有的人当中,只有我得到宠幸,能够有妈妈陪伴着入梦,享受比别的孩子更多的爱。

    于是,在多少温暖的夜晚,在妈妈浓密的头发里,我享受香甜的睡眠。我昏昏沉沉地依偎着她柔软的身体,她的床给了我安全感,使我感到幸福。虽然家里房子宽敞,白天不常碰面,但我们两人仍能在夜晚独处,舒适地躺在一起。对我来说,黑暗像黑刺李的果实,沉重而成熟,仿佛伸手就能摸着。黑暗是一种幸福而又单纯的凝固,一切的尖锐的棱角磨圆了,变得安然而自在。我常带着哭音喊叫、渴望见到的母亲,直到躲进母亲的怀抱,不让她离开。

    从辛劳忙乱的一天获得解放后,我的妈妈睡得像个快乐的孩子,身子在睡袍里蜷缩着,纯真地呼吸着,从枕间传出柔和的梦呓声。在她飞翔的梦境里,她紧紧抱住我,就像抓住救命的降落伞;或者她朝我滚过来,用巨大、疲惫的身体包住我,于是我就像陷入干草堆的老鼠似的,埋在她的身子里。

    这些静谧的夜晚是那么深沉,深沉得令人嫉妒。我们一起蜷曲着身子,说着悄悄话。我在白天闭口不谈这些秘密,它使我凌驾于兄弟姐妹之上。只有我,当夜晚来临之时,只有我是她暗夜中的王子,只有我看到过她在睡梦那死寂的脸庞、她疲惫而**的肩膀所包含的极度的无助。天蒙蒙亮时她便起身,懵懵懂懂地来到厨房。即使在这个时刻,她也没完全忘记我。我滚到她残梦的山谷里,沉醉在那薰衣草的气息里,我将脸深深地埋进去,再度进入梦乡,睡在我们共有的窝巢中。

    三岁的时候,我以为我一辈子都可以跟她一起睡。我已经记不得,是哪一个晚上是与她分离的。因为我长大了,也因为我不再是最小的孩子,弟弟东尼在他的婴儿床里等待这着我的位置。当我头一次听到家里人私下议论,要把我搬到男孩们的卧房时,我简直无法置信。当然,我的妈妈绝不会同意的,对不对她怎么能面对没有我的夜晚

    姐姐们说了许多好话安慰我,以便打动我。她们说:”你是大人了。””你要跟哈洛和杰克一起睡,”她们说,”你觉得怎么样”我能怎么样呢仅仅想一想就够令人愤慨了。我恳求大家再想办法,又拖延了几个晚上。那是我睡在那个松软大床上的最后几夜。然后,女孩们用另一种方式哄我说:”你只过来睡一阵,以后还可以回去跟妈妈睡。”我无法太相信她们,可是妈妈却一句话也不说,我只有屈服了,乖乖到那边去睡。

    从那时起,妈妈再也没有让我回去睡。这是我头一次遭遇到背叛,是我成长过程中遭到的第一个打击,也算是我的第一堂课吧,学习到遭受女人温柔无情的欺骗是怎么回事。此后,大家再也不提此事,于是我只好接受了;但从此,我变得蛮横和冷酷起来,把注意力完全放到外面的世界去了。如今,外边的世界从迷茫中渐渐浮现清晰  

    开始,我家的院子和附近的村庄都像魔法一样展现出来,带着恐惧。它们鬼魅的影子和我奇妙的幻觉影射在我幼小的心田中,使我知道了魔鬼的模样。我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仿佛脱离自己原来的规律了,而像是怪物们从远方大步逼进的脚步。它们是奇异的生物,它们要来抓我。它们爬上山坡,把脑袋塞在篮子里,口中念念有词,抱怨着,想抓住我的胳膊。我想就是使我早期头疼的原因。多少个白天,我焦灼恐怖地等候它们;不过,它们虽然无处不在地蔓延,却从来没有越过村子的边界。

    我从没对别人说起过这种白天的惴惴不安。当然,夜晚的恐惧就不相同了,它引起我强烈的恐惧摇曳的烛光、黑暗中的诡异关门、颠倒的面孔以及神秘的地下洞穴,我的想象力疯狂翻滚,逼迫人想大声尖叫出来。还有那些逝去的”魂灵”。他们住在墙壁里、地板下、厕所中;无孔不入地注视着我们、判断着我们,怀着冷酷的歹心。他们显然是**的幽灵。这些魂灵总是可以控制我们这些男孩子的头脑,而我们的姐姐们则无耻地念动咒语,渴望把他们召来。老实说,在一个没有父亲坐镇的房子里,他们倒是家庭理想的监护人。

    还有一个活生生的真正异徒的形象,在很长一段时间统治着我们。他很少拜访我们的村子,但他每一次来临都是刻意的。他总是带着帝王和魔鬼的双重姿态,从我们中间走过。而女人们都怕他。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是月光明亮、冰天雪地的冬夜。顿时,我的嘴里冒出一股咸味。那天,我们和往常一样,坐在厨房里聊天。炉火欢快地跳跃,烛焰颤动,女孩们昏昏欲睡地东拉西扯,我半睡半醒地坐在餐桌的另一头。突然,玛德琳说:”嘘”

    显然,她听到了某种声音,这种情况下总会有人听见了动静,所以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侧耳倾听。其他人也是同样,连一根羽毛掉到地上的声音也不会放过。刚开始,我听不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一只猫头鹰在红豆杉树的枝头啼叫,另一片树林中就传来了回声。然后,特莉莎说:”听”妈妈也叫着:”嘘”把我们都吓住了。

    我们像一群没有雄鹿保护的雌鹿和小鹿,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我们倾听这个从远方草地传来的声音,微弱但清晰好像是金属拖过结霜地面的声音、铁链断断续续发出的咔哒咔哒磨擦声。

    女孩们彼此交换敬畏而会意的眼神,明亮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带着大祸临头的恐惧。”就是他”她们颤抖地低语,”他又逃出来了就是他”的确是

    ...
正文 第3节
    他。栗子小说    m.lizi.tw妈妈把门闩扣好,吹熄油灯和蜡烛。然后,我们抱在一起,在炉火闪烁的黑暗里,等待他的来临。

    铁链的拖沓声愈来愈大、愈来愈近,在夜色中咔哒咔哒地响起。他冷酷的脚步声伴随着月光,穿过远处的小巷,向我们踯躅而来。女孩子们坐立不安,无法控制地傻笑着。她们看起来马上就要疯了。

    “嘘,”妈妈警告我们,”不要出声,不要动”她的面孔因警醒而扭曲。

    女孩们默然无语,并微微颤抖着。铁链的咔哒声愈来愈近。它穿过小路,绕过街角,沿着山坡走上来在一连串打鼓般的脚步声中,他走过来了家里此时一片狂乱,女孩子们无法遏止地跳起来,口里发出惊恐的喊叫。她们跌撞着,穿过炉火辉映的厨房,把幽闭的窗帘一下子拉开

    在夜色里,这只野兽骄傲地走过,魔鬼一般,头上庄严地长着两只角。它那柔和的眼睛被一道道月光划开,巨大的身躯长满绒毛。它的步伐僵硬,好像在踩高跷。它那银色的胡须左右摇晃。被扯断的铁链拖在前蹄和后腿上,纠结而沉重。

    “琼斯的山羊”特莉莎低声道,口气近乎膜拜。它不只是一只迷路的动物,而是一只野兽,代表着远古以来所有的梦想。它在月光下漫游,走过村庄的小道,这个怪物一半是俘虏,一半是发情的国王。它像雪特兰马一样雄伟多毛,每个男人都怕它。尽管主人史奎尔琼斯用铁链拴住它,并用五英尺长的钉子把铁链另一头钉在地上。然而,每到月光皎洁的夜晚,或是到了夏天,没有任何长钉和铁链能够拴得住它。那时候,它的鼻子喷气,直立而起,然后扯断铁链,满村乱跑,去追索它的**。

    我经常听人说起它,现在我终于看见它了。它在街上大踏步地前进,走走停停,就像鬼魂一样古老。它拖拽着链子,宛如披挂着一件长袍。它喷出一大口带着咸味的气息,每走几步就向空中嗅闻,仿佛在寻找一个朋友,或是受害者。可是它始终独自前行,没有碰见任何人。它穿过空荡荡的村庄。女儿和妻子们在黑暗的卧房里偷看,男人们手握斧头,在阴影里等待着。这个时候,它喷出强烈的臭气,身躯在月光下显得洁白。它踏着令人敬畏的步伐,继续走它的路

    “你看过这么大的山羊吗”特莉莎叹息道。

    “它们会把你撞倒,狠狠踩你。我听说它把柯兰小姐撞倒过。”

    “想一想,要是一个人回家的时候,恰好撞见它”

    “你该怎么办”

    “我想我会昏倒。你呢,范妮丝”

    范妮丝没有回应。她跑开了,躲在食品储藏间里歇斯底里地狂叫。

    当时我觉得,琼斯这只好像恐怖分子的山羊是一种自然现象,就像是村子的一部分。这个村子会冒出野兽和鬼魅,就像有人走动一样平常。尽管他们的特性大不相同,但都是同一个社区的成员有些很善良,有些你需要赶紧躲开;有些按照月亮的不同形状出现,有些则是在每天的固定时分现身。依据它们不同的本性,它们可以发出警告、给人祝福,或是使人发疯。它们包括死亡之鸟、大马车、巴洛克罗小姐的鹅、刽子手的屋子,以及双头绵羊。

    双头羊不值得奇怪,尽管它年纪已经很老,而且还会讲英语。它独自住在凯斯伍德松林,只有在闪电出现的一瞬间,才会现身。它的两个头会和谐地同声合唱,也会彼此争执几个小时。许多旅行者穿过森林时曾听过它的声音,不过,却没人真正见过它。如果你正好碰上暴风雨,如果你有胆子问它,它会告诉你,你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没有人完全领略到这只野兽的威力。每次当凯斯伍德松林上方出现闪电,大家都想避开那个地方。

    公牛路口的大马车是另一个厄兆,也是定期在午夜出现的凶客。公牛路口是山谷尽头和两山之间的鞍部地形,上面长满了石楠树丛。过去它是驿马车栈道和牛只通道的交会口,连接了伯克利到伯利普、比斯利到格洛彻斯特市场的两条道路,驿马车的古旧遗迹依然矗立在草地上,留在年老村民的脑海里。在这里,在任何一个午夜,尤其是除夕夜,人们可以看到一辆银灰色的大马车。四匹发光的骏马拉着它,风驰电掣般狂奔而过,可以听到缰绳紧绷的噼啪作响声,还有乘客的尖叫、马车劈断树枝的声音,以及车夫暴躁地狂吼。这幅景象令人联想起传说中远古时代的灾难。每天一到午夜,这种灾难几乎就要重新上演。

    没有见过它的人也总是吹牛说曾看到过它,真正见过它的人反倒绝口不提,因为据说它对多嘴的人下过了咒语,我们都相信这种诅咒到了夜晚,你就全身惨白,牙齿脱落,被马匹活活踩死。所以,关于这个幽灵的事,通常是来自二手消息。”昨天晚上有人又看到那辆大马车了,”他们纷纷传说,”哈利赖斯伯里也看到了。他从潘斯威克回来,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一看到大马车,便把车一丢,疯了似的拼命跑回家。”当我们埋葬了不幸的哈利后,大马车再次从我们心中奔驰而过,它的车轮摇摆着,闪着白光向前滑行,像驿马车一样不失约。

    至于幽灵背后的悲剧细节,总被我们牢牢记在脑海里,时刻拿出来惊吓自己。倾斜的马车,劈开的辕杆,直抵月亮的变形车轮,互相踢踩的恐惧、脑浆迸裂的惨状、悲声嘶鸣的马匹,陈尸荒野的乘客这些发生在乡下的小规模灾难景象,的确令人闻之丧胆,即使是当代血流成河的大屠杀场面,也永远无法取代这种景象。

    至于公牛路口那片崎岖不平、狂风大作、草木弯曲的荒山野地我还是不愿在午夜时分走到那里去。它是一片引人好奇的冻土、一种虚无的岛屿,高高地伫立在拥挤的山坡上。然而,陌生人的闯入仿佛玷污了这片土地,侵扰了它的空灵和宁静,和它那杳无人烟的存在。在这个无人的路口,在强盗和马贼横行的年代,路人怀着疑虑擦身而过,或是蜷伏在地上,侍机发动暴行,去抢劫、强暴或谋杀。对于路口周边的村庄来说,它是一片望尽天涯的荒地,这是森林里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是一块引人注目的风蚀高台,因此也是执行绞刑的好场所。最后,一架绞刑台在这里立起来。多年来,绞刑台一直站在这里,年老的村民都还记得。

    在公牛路口下面,有一片阴湿的黄色树林,我们都知道那里就是”死谷凹地”。哥哥们和我发现那里有座小屋,屋顶塌陷,伫立在荒废的花园里。我们经常到那里玩,穿梭在腐朽的房屋、路上摇摇欲坠的楼梯之间,从残破的窗户外摘下小小的酸苹果,狼吞虎咽地吃下去。那是一座阴冷而幽暗的废墟,位于一片潮湿而深邃的树林深处。它的房间里弥漫着旧床垫和蕈菇的怪味儿。一只铁钩**裸地挂在大门后面,泛着血红的铁锈。

    我们一次次闯进这个默默无语、鸟兽绝迹、阳光罕至的废墟里玩。在这里,我们可以为所欲为,疯狂破坏周围的东西。奇怪的是,从来没有人进来阻止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地方曾经发生过的事:这里以前是公牛路口刽子手的家。他和他的儿子住在这里,从事他的行当,最后在这里上吊自杀。

    从那时起,再也没有人住进刽子手住过的房子。栗子小说    m.lizi.tw它在这块”死谷凹地”里逐渐破朽。在这里,我们嬉戏玩耍、争吃苹果、吊着铁钩荡来荡去,把潮湿的墙皮踢得纷纷剥落

    从五岁左右开始,我就认识了周围的邻居,他们穿着简单,行为浪荡不羁;我至今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也记得他们的那些事情。先谈谈”卷心菜梗子查理”、”魔鬼亚伯特”,还有”邪恶的波西”。

    外号”卷心菜梗子”的查理是当地的恶棍,他是一个性情暴烈的养猪户,打着绑腿、面容瘦削。他的生活中只有两样事,那就是他的牝猪,还有打架。他擅长把小事闹大,在他眼里某些男人就像植物,他用斗殴的热情和鲜血日日浇灌他们,使他们茁壮成长。每天晚上他都要出去,拿他的卷心菜梗子当做武器,只要碰到人就打。”查理,你干什么我可不要跟你打架。”别人说。”哇”查理却一面回应,一面打。男人看到查理迎面走来,不是吓得从脚踏车上跌下来,就是赶紧倒踩踏板,拼命往后退。查理有着棕色的鹰钩鼻和毛茸茸的肩膀,使他看起来像个困在陆地不能出海的北欧海盗。他总是在小酒馆外徘徊,把巨大的菜梗举到头顶不停地摇晃,口里喊着:”哇咚”好像漫画里的小男孩儿,想对所有的人大打出手。战斗中他也经常挂彩,更经常把受伤的对手扔下不管,自己爬回去,回到他的牝猪身边。卷心菜梗子查理和琼斯的山羊一样,让全村的人都拴紧了门闩。

    “魔鬼亚伯特”是村里的另一个警报器他是一个聋哑的乞丐,身躯像黑甲虫,腿很短,嘴巴却像布偶一样宽阔。他有一双感伤的眼睛,眼神里蕴含着惊人的力量,让每个见到的人感到惶恐不安。大家说,只要他瞄一眼,足可以毁掉一个女孩子,或是夺走男人的男子气概,要不就是把你的脑子整糊涂、把咸肉变绿色,或是给邻里造成混乱。所以,当他来到村里开始乞讨,当我们听到他那富于音乐感的傻笑声愈来愈近时,大家纷纷把钱和吃的摆在墙头,然后迅速躲到厕所里避一避。

    而另一个绰号叫做”邪恶的波西”的是小丑,也是衣衫褴褛的花花公子。他经常翻山越岭,穿着式样老旧的掐腰外套、扎着绑腿,到村里来寻花问柳。他有点智障,不会伤害人,只用嘴巴求爱,但言辞足以迷住幼稚的女孩,让她们发出欢乐和震惊的喊叫。他有一张粉红色的尖脸,以及舞蹈家般轻盈的身躯。女孩子们经常跟在他后头,不断挑逗他,让他讲出令人汗颜的幻想,还把蝴蝶结别在他的燕尾服外套上。然后,他会用脚尖打转,迅速而详细地喋喋不休,话语从他微笑的牙齿中间溜出来少女们尖叫着,在山坡上乱跑。她们脸颊潮红,亢奋而疑虑,躲在树丛里偷偷问道,波西刚才讲的是不是真的波西其实是个温柔的、五官分明、举止可笑的人,但没过多久就因精神疾病而去世。

    还有”鱼儿威利”。他总是在星期五来,挨门兜售一篮篮的鲭鱼;那些鱼极不新鲜,几乎使所有的人都无法下咽。威利是个嘴唇松弛、神情抑郁的男人。由于他的职业,女友弃他而去。他经常会靠在我家门上,边吹气,边抓门,述说失去了她有多么痛苦。然而交通不便,海洋遥远,而且事情的真相是,可怜的威利实在臭不可闻。

    我也记得”长牙汤姆”,他卖出一袋袋树根给人当柴烧。还有”兔唇哈利”、”讨厌鬼戴维斯”、”拳头菲尔”,以及”前途无量的史迈勒”。前三个人是流浪汉,但却有自己的路线;最后一位是狂躁的农夫,很少有人像他那么不幸。因为一方面他憎恶人类,另一方面他又因脸部偏瘫而嘴眼歪斜,形成一副固定而灿烂的笑容。因此,每个见到他的人就被他的笑容感动,往往快乐而高声地和他打招呼。他会把满面春风的脸庞压到对方眼前,”微笑”着诅咒他们立刻下地狱。

    白天时,公牛路口有两个常客:约翰杰克和艾曼纽特宁。约翰杰克经常待在公牛路口的路牌旁边,抑郁地凝望威尔士。他沉默、野蛮,有着俄罗斯人的长相。他和妹妹南希住在一起。这些年来,南希为他生了五名子女,每个孩子的相貌都美得惊人。另一个艾曼纽特宁苍老而温和,他用医院的毯子为自己裁制了一件衣服,带着一匹马,在路口附近栖身。

    艾曼纽和他的花马有许多相同的地方,包括共用一个厨房。有人说,几乎每天晚上都能见到他们两个灰色脑袋靠在一起,从窗户探出头来。落寞的时候,老人似乎远离尘世,看起来非常忧郁、非常疏远。女孩们经常唱道:

    来吧,来吧,艾曼纽

    为以色列赎罪的俘虏

    听到这样歌声,他便点着头,对我们温和地笑,喃喃地跟着我们一起哼唱。他是那么老迈,那么遥远和陌生,我一直相信,这首歌是他自己作的。他穿着天蓝毛毯做的衣服,他的名字是艾曼纽。我们很容易把他和上帝混淆。

    1921年那个漫长炎热的夏天,全国严重干旱。泉水枯竭,井里满是青蛙。过去洗碗房的汲水泵压出的水向来清甜,现在也变成褐色,有一股铁钉的味道。对我们家来说,这场旱灾令我们如释重负,但是对整个村子的人来讲,这却是一种天灾。有好几个星期,悬吊在头顶上的天空炙热、湛蓝;树木枯萎了,农作物在田里燃烧。老人家都说,太阳已经发怒,我们很快就要死掉,一个也不剩。有人举行祈雨仪式,可是我们家的人没有参加,因为我们最怕的事情就是下雨。

    旱灾持续下去,人们绝望地放弃了求雨,采取更极端的做法。最后,许多士兵带着来复枪爬上山坡,朝着飘走的云朵开火。我听到他们干涩的枪声,打破沉寂的空气,好像树枝骤然折断。这时我知道,我们漫长的等待已经结束了。当然,无论是因为祈雨还是射击起了作用,或只是大自然单纯地回复正常,旱灾不久就消失,天上下起倾盆大雨。

    我还记得自己睡梦中惊醒,尖叫着奔向妈妈,躲避黑暗中呼啸的警告,以及承受暴风雨淫威的树林。真是恐怖极了,和所有古老的恐怖到来时一样,总是在半夜里突然显身。

    “都起来”妈妈喊道,”家里进水了快起来,要不然我们都要淹死了”

    随后我听见她噼噼啪啪用力拍打墙壁的声音。妈妈发出警告,我们不会再躺下去,不假思索地跳起来,这时完全用不着理性;我们紧张得毛骨悚然,从床上跳起来,大家一起挤下楼梯。

    我们的困境是显然的,我们过分依赖大自然的施舍而活我们家的小屋位于陡峭的山腰上,直接面临洪水的威胁。天堂奔流的每一道水柱,好像都冲向我家门口。我们只有一个小小的排水沟用来排水,水沟一堵塞通常不用一会儿就堵住了,洪水便直接奔进我们的厨房,而屋子又没有后门可让水流出去,当时我绝望地认为,我们将会淹死在洪水里。

    “去他的”妈妈悲泣道,”他妈的,一起去死吧耶稣怜悯我们”

    大家一边抱怨着奔来走去,寻找扫帚簸箕,一边跑出去和暴风雨对抗。无济于事,我们发现水沟已经完全堵住了,院子里也灌满了水。雨水的哗哗声遮掩了我们的哭叫和悲泣。什么也不起作用,只有拼命扫水。

    那些午夜的骚动是多么地慌乱,那些响亮的呼喊早已赶走了睡眠,呼喊声中与黑暗、狂风暴雨、怒吼的树林、迸裂的云层,霹雳的雷声、闪电的撞击、洪水的泛滥,以及妈妈错乱的狂叫混合在一起。女孩子们身穿睡袍、手拿蜡烛,而我们这些男孩子清理水沟。雨水像鞭子般抽打在身上,撕裂了我们的衬衫,我们在惶恐与寒冷中不停颤抖。

    “再多拿些扫把来”妈妈一面喊叫,一面奔上跑下,”看在上帝的分上,再去个人赶快跑去拿啊””男孩子们,再用力一点圣徒在上,水已经淹到门口了”

    洪水仍旧轰然作响,肆虐地包围了我们,带着大团大团泛着浮渣的黄色泡沫,疾骤的雨点如子弹般地击打在地面上,激起跳跃的水花,然后小河般地流向门口。水沟已被洪水淹没,我们为了保住性命,仍在拼命抗争。被打湿的蜡烛嘶嘶作响,一根接一根地熄灭了。妈妈用报纸点起火把。我们在没膝的洪水和雷电交加的轰鸣里奋战,水花喷射,浑身湿透,又哭又叫,几乎先要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有一时间,洪水已经冲了进来,在屋子里积了两三英寸深。它像一团厚重的蛋糕糊,从楼梯上流下来冲到地板上。这时,妈妈的悲叹已经到了绝望的程度,全世界的神灵都被s召唤过来,来观看这场风雨审判。简约而戏剧性的气氛弥漫在夜色中;诸神堂上受审,圣徒们被要求保持肃静,命运之神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厉责骂。

    第二天早晨,厨房乱得一团,垫子上全是泥巴和黏液。接下来就是令人头疼的、无止境的刷洗,辛苦地把洗好的垫子一次次地搬出去。妈妈跪在地上,她无助地呆望着四周,双手紧握地念念叨:

    “我真弄不清楚,我究竟做了什么孽,要受这么多的烦恼和辛劳。这房子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整理干净啊。即便圣徒和天使面对这些灾难,我想他们也没法保持耐心我那可怜、可怜的孩子啊,你们是我最珍惜的宝贝想一想,你们可能会死在这个肮脏的洞穴里,谁能在乎呢,没有人在乎连一个人也没有。看看那个该死的水桶”

    回想起来除了这些嘈杂、眼泪和泥泞,发大水真的没有那么糟糕。可是坦白地说,它的确给我留下了可怕的记忆。对我来说,洪水真会冲进家门的念头,比想象家里着火还要可怕。以后,当风雨大作的午夜时分,我总是紧紧蜷缩在我的床脚,倾听暴雨尖锐的利爪刮过玻璃窗,以及狂风猛烈拍打墙壁的声音。我也常设想我和家人、我们的房子和所有的家具,全被卷入永远停留脑海里的水流中的情景。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因为我们的房子位于山腰上,所以我们不太可能被淹没。妈妈的疯狂和恐惧是因为担心别的什么。我又可以在暴雨中安然睡去了。直到现在,每当天空骤暗,暴风雨的乱云在天边凝聚,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第一声雷电在耳边怒吼时,我还是坐立难安,并且不由自主地立刻起身去拿扫帚簸箕。

    村子里的学校

    我们困在课堂里。六月的薰风轻拂脸庞,

    青草的种子和蓟菜的羽叶

    慵懒地飘进窗口,

    我们田野的气息扑鼻而来,

    布谷鸟叫得人心烦意乱。

    外头传来的每一种声音,

    都在牵动我们蹦跳的心,

    让我们想把b小姐杀掉

    我们全家搬到的这个村子,有二、三十栋房子,散乱地分布在面向东南方的山坡上。这个山谷狭窄、陡峭,几乎与世隔绝;它不但是风口,是溢洪的通道,同时也避风向阳如果这里有阳光照耀的话。这片山谷森林丛生,百鸟群聚、百虫活跃;它的地势既不高,范围也不广,不像那些经常有强风掠过的田野。谁也说不清它神秘

    ...
正文 第4节
    的起源,早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很久,山顶融化的积雪便将山地蚀透,形成了陡坡。栗子网  www.lizi.tw历代洪水泛滥的痕迹依然顽强地残留在陡坡上,母牛沿着这些痕迹侧身前行。这里就像一个岛屿,盘踞着大难劫余之后生存下来的古怪生物变异的兰花,还有罗马蜗牛。充满石灰岩的泉水中所含的化学物质,使这里的女性都患有甲状腺肿大的疾病,看起来就像拉斐尔之前画作中的女人一样,有着肥大的脖颈。山谷两侧长有丰盛的牧草,山顶则铺满一片密密麻麻的木麻黄。

    生活在这里,就像活在豆荚里一样;除了睡觉的床铺外,什么也看不到。村中树林的地平线,就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尽头。一连几个星期,树木在风中摇动,发出干涩的怒吼,仿佛是这片风景自然发出的声响。冬天时,树木冰封的枝桠互相撞击,仿佛为我们摇着铃;在夏天,它们渗出的汁液,从山坡的嘴唇里缓缓流出,宛如一层层黏腻的绿色岩浆。清晨时分,它们和薄雾或阳光一起蒸发;而到了晚上,它又会在我们头上抛出长带,投映出难得一见的夕阳。

    山谷中,水是最活跃的东西。它源于威尔士,借着久久不停的雨水抵达此地。它整天滴滴答答,从云朵和树木,从房顶、屋檐和人的鼻子上落下来。它滴过道路、流经花园、淹没水沟,发出吸吮的声音。男人和马匹披着潮湿的麻布袋走动,小鸟从湿透的树枝上摇落彩虹,溪流从洞里流出来,又流回洞里去,好像一列列嘈杂的地下火车。

    我也记得陡坡上的光线,以及草丛和洞穴里长长的阴影。我还记得牛群,它们像手绘的瓷器那样鲜亮,它们踏着步子往前走的身影,在我心中回荡。蜜蜂像蛋糕屑般飞过金色的空气,洁白的蝴蝶像洒满白糖的松饼。不下雨的时候,一层玻璃般的薄雾便接管这片土地,它笼罩大地,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大了。

    村中的房屋大多是用柯兹伍德丘陵tswold的石头建造的,屋顶铺着石头劈成的瓦片,瓦片上长出一种金黄色的苔藓,像结晶的蜂蜜般闪闪发光。房屋后面都有长而陡峭的花园,种满卷心菜、果树、玫瑰,摆着关闭兔子的小笼子、干土盖粪的天然厕所、脚踏车和鸽子房。在山谷底部的水坑里,浸泡着史奎尔的大房子,尽管它也是16世纪时期的质朴庄园,但却十分精致,房子的正面还保留着乔治王朝的建筑风格。

    村民维持生计的方式有三种:为史奎尔做农活儿,或是到山下斯特劳德的布厂工作。除了这座庄园,加上各家的大花园这在艰难困苦的时代是生活的基本保障,所有的需要都借着下列各种场所而得以满足一座教堂、一座祈祷堂、一座教区牧师的住宅小屋、一间小酒馆,以及村里的学校。

    当时,村子里的学校提供了我们想要的一切指导。校舍是一座石头盖成的小谷仓,用木板隔成两个房间幼儿房和学童的”大房间”。学校里有一位天杀的老师,可能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助理。山谷里的每个孩子都挤在学校、待在学校,直到满14岁,然后去工厂或其他地方做工。脑袋里空空如也,无忧无虑,最终只记住一些东西,一张乱糟糟的战争年表,还有一个世界地理的虚幻图像。无论如何,这种程度已经够用,甚至比我们可怜的祖父祖母还要高明。

    我上学的时候,这所学校正处于巅峰状态。国民义务教育和反常的高生育率使校舍里人满为患。从偏远的农场和隐密的小屋往上延伸,直到山谷的顶端,方圆数十英里之内的适龄孩子全都群集于此,他们每天蜂拥而入,学生人数日渐增多。他们带来奇特的咒骂和气味,带来古怪的衣着和令人好奇的派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因为他们,我头一次惊异地看见外面的世界在我家女性的温暖世界以外。如果失去这个女性的世界,我想我大概活不了多久。4岁的时候,我便经历了一场冲击。

    那个早晨就这么来临,没有任何警告。姐姐们围住我,为我裹上围巾,替我的靴子绑上鞋带,硬给我戴上帽子,还在我的口袋里塞了一个烤马铃薯。

    “这是干什么”我问道。

    “你今天要去上学了。”

    “我不要。我要待在家里。”

    “来吧,洛瑞。你现在是大男孩了。”

    “我不是。”

    “你是。”

    “呜哇”

    他们一把将我抱起来。我大喊大叫,双脚乱踢,但她们还是抱着我上路了。”不上学的男孩子会被关进箱子里,然后变成兔子,到了星期天,就会被剁碎。”

    我觉得这么做太过分,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去上学了,这时的我身高不过三英尺,全身裹着厚厚的衣物。学校的游乐场吵闹得像个给牛烙印的牧场;马铃薯的热气灼烤着我的大腿。旧靴子、破烂的长袜、开线的裤子和裙子,在我身边穿梭来去。人群靠拢过来,我被包围了,沙粒像炮弹的碎片,刺进我的脸颊。高大的女孩有着卷曲的头发,强壮的男孩有着尖硬的手肘,他们怀着令人害怕的兴趣戏弄我。他们拉扯我的围巾、把我当陀螺般推得团团转、揪我的鼻子,还偷走我的马铃薯。

    最后,一位优雅的淑女拯救了我她是16岁的助理教师。她教训了几个孩子,把我的脸擦干,领我到幼儿房。我的第一天就是在这里过的,我一整天都在给纸片挖洞。回到家后,我闷了一肚子的气。

    “怎么了,洛瑞难道你不喜欢学校”

    “她们根本没有给我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她们说要给我一个礼物。”

    “唔,我相信她们没有这么讲。”

    “她们讲了她们说:你是洛瑞李,对不对你乖乖坐在那里等,有礼物给你。我坐了一整天,根本没有拿到礼物。我再也不要去那边了”

    可是,过了一个星期,我就觉得自己像个老油条,和大家一样无法无天起来。有人偷我的烤马铃薯,我就悄悄拿走别人的苹果。幼儿房堆满了我从未见过的玩具多种色彩与形状的卷卷黏土、填充玩具鸟,以及着上颜色的人形。此外,还有一个利用珠串学数数儿的玩具。年轻的教师拨弄着珠子,好像在弹奏竖琴。她把胸部靠在我们的脸上,引领我们的手指四处漫游

    好景不长,美丽的助理教师终于离开了我们。取代她的是一位丰腴的寡妇。她高高的个子,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芳香,仿佛是满满一车的薰衣草。她戴着发罩,我觉得她戴着是假发。我记得自己曾走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它太齐整了,不可能是真的头发。

    “你在看什么”寡妇问道。

    我的心肠太软,不忍心回答她。

    “说吧。告诉我。你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你戴的是假发。”我说。

    “我向你保证,我没有戴假发。”她的脸涨得通红。

    “就是假发,我看到了。”我说。

    新老师显得狼狈而气恼。她把我抱起来,让我坐在她的腿上。

    “现在仔细看看。这真的是假发吗”

    我非常注意地观察,看到了发网。于是我说:”是假发。””是真的”她说。所有的幼童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不是假发要是你看到早上我梳头穿衣服的样子,你就会知道这不是假发了。小说站  www.xsz.tw

    她把我从大腿上丢下去,好像甩掉一只湿透的猫。然而,她引发了我的想象力。她提出一个构想,就是我有可能在早晨看她更衣打扮。我觉得,这个主意既粗暴又美妙。

    刷得雪白的幼儿房狭小紧凑,处于自由而舒适的无政府状态之中。在这段短暂的日子里,大人准许我们玩耍、哭闹、打破东西、酣然睡去、对老师没有礼貌、对同学为所欲为,享受最后一段不知道罪恶感的时光。

    坐在我旁边的是两个金发小女孩,她们已经展现一种童稚的美丽。未来的十五年里,她们的名字和身体将会使我分心,在我心中萦绕不去。帕比和乔整天腻在一起;她们成天牵着手,粉红而油腻的小脸上,流露出一种女性的矫揉造作。这种态度让我忍不住愤怒地朝她们大吼大叫。另一个让我感兴趣的女孩是维拉。她喜欢孤寂独处,个子矮小,头发毛蓬蓬的。对于矮胖的维拉,我怀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因为她长得那么丑陋,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于是我惹上了麻烦,做出我生命中第一桩惹人发笑的事情。其实,我是无辜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就是这样。一天早上,在游乐场中,她向我走过来,把脸靠到我的脸旁边。我就用手里握着的一根树枝打她的头。她的头发弹到我的脸上,于是我又打她。我看到她张开嘴巴,开始喊叫。

    让我惊讶的是,我的身边爆发一阵骚动。大女孩们发出谴责的叫喊,恐吓和斥责声中夹杂着维拉的啜泣和悲叹。挥打桦树的树枝就能造成这样大的骚乱,令我觉得好奇,丝毫没有任何恐惧与不安。于是我继续打她,没有恶意,也没有强烈的情绪,然后我就走开来,试着找别的事做。

    这个实验原本可以就此结束,而且在结束以后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一群愤怒的面脸包围着我,那些涨得通红的脸,朝我吐着口水,纷纷责怪我。

    “真是讨厌的男孩维拉好可怜你这个小怪物哼我们要把你做的事告诉老师”

    出事了,这个世界好像生气了。我开始模糊地感到不安。我只不过是敲了敲维拉的黑卷发而已,现在每个人却对我大喊大叫。我逃走了,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躲到事情过去,但她们最后还是找到了我。两个充满正义感的高大女孩拽着我的耳朵,把我拖出来。

    “大房间的老师要你过去,因为你打维拉。你要被处罚了”她们说。

    于是我被拖到那个房间,在此之前,我从未进去过那里。在大孩子蛮横眼神的注视下,老师对我发表一篇措辞尖刻的演讲。我开始糊涂了,罪恶感使我浑身颤抖。最后,我傻笑着跑出那个房间。我学到了第一课,就是不可以打维拉,不管她的头发有多么扎人。我还学到了别的东西,那就是大房间里的训话,以及按在我肩膀上的有力的手,它们总是突然来袭,为了我早已忘记的罪名惩罚我。

    起初哥哥杰克跟我一起在幼儿房里,但他太聪明了,没法长期留在那里。老实说,他的聪明让我们浑身不自在,我们真高兴能因此摆脱他。他穿着围嘴坐在那里,庄重地研读书籍,命令老师给他拿更多新书过来,或替他削铅笔,或是叫老师不要发出声音。他一开始就是幼儿房的怪物。于是,他以史无前例的速度晋升到大房间去。老师给了他一张书桌和十几本地图集,好让他有事做。在那里,他继续用他特有的冷酷语气折磨老师。不过,和他相比,我却是一个正常的幼童。我很高兴把自己的时间用在漫不经心、哭哭啼啼和无所事事上;没有人认为我不应该这样。所以,聪明的杰克离开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是自己幼儿房生活的主人,享受幼稚任性的特权。我很会从纸上剪小人,用粉笔在墙上画太阳,用黏土捏蛇,让新来的年轻老师喂我喝牛奶,散漫而放纵地过活。可是,我的时间渐渐用完了;让我进入大房间的心智能力不断增长。突然间,我惊愕地发现,我能从一数到一百,能用大小写字母拼写自己的名字,还能做两数相减的数学题。老师点名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时,我也能分辨乔和帕比。我不再是幼儿了,我被调过去了大房间已经准备好要迎接我。

    我发现,在那里是一个强悍的成人世界,有长长的书桌和庄严的墨水台,有挂在墙上的奇怪地图,有高大的男孩、沉重的靴子、发出唰唰声音写字笔、令人又叫苦不迭又费力的苦差事,以及突如其来的迫害行动。幼儿的种种借口再也不管用,口齿不清的魅力不再是避难的绝招。如今我孤独软弱、无依无靠,面对着新的挑战。这里俨然是一个残酷的社会,在这里,你需要新的生存技巧;在这里,充满失约、反悔、背叛,或是为了靠近暖炉的位子而与别人争斗。对我们来说,离暖炉远近是地位的象征。在长达七个月的漫漫严冬里,我们争相占据这个温暖的地盘。暖炉是铸铁做的,排气口常常发出刺耳的噪音,焦炭在里头滋滋作响,冒着浓烟。炉子上装饰着一只玳瑁,并写着”缓慢而可靠”,冬天时,炉子被炭火烧成炽热的红色。拿铅笔往炉子上戳,木头笔身会起火燃烧,假如在炉盖上吐口水,唾液就会哔哔剥剥地跳起来,好像许多细小的钢珠。

    我刚进大房间的那段时间,一直怀念着幼儿房的年轻老师,怀念她裹着镶边衣裳的胸口,她那解开钮扣的手,还有那带着慵懒爱心的声音。大房间里显然没有这种舒适的享受;我被分派到的导师是b小姐,她给人的感觉就像耙子刮过皮肤,浑身难受直起鸡皮疙瘩。她有一个严苛、扎实的矮小身躯,当年在学校受施洗时,被命名为”坏脾气”。她那黄色的眼睛里透着刻薄的眼神,扁平的直发在耳边盘成两个髻,皮肤和声音都像火鸡。我们最怕b小姐一把将人抓起;她先是偷窥、刺探,继而蹲伏、潜行,然后猛扑过来她就是恐怖的化身。

    每天早晨,毋须宣战,这里就陷入战争状态;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要轮到谁。我们叉开腿站在自己的位子上,留神注意着,直到b小姐走进来,用长尺重重敲打墙壁,并以她的斜眼盯着我们。”早呃安,孩子们””早安,老师”彼此问候的声音就像长剑互击的铿锵声。然后,她皱起眉头看着地板,开始怒吼:”天父”我们开始说主祷文,赞美一切美好的事物,感谢上帝保佑英王,让他身体健康。可是我们很少有机会讲到最后的”阿门”,因为”坏脾气”早就潜行而至,突然扑来,把某个可怜的男孩打倒在地。

    我们大都不明白厄运是如何降临;我们总是疏于提防,因为惩罚永远比罪名提前来临。然后,无谓的罪名会随着一片愤怒喷射的口水,如雨点般重重落在我们身上。

    “不好好走路玩桌子嘲笑伤心的贝蒂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容忍。我再讲一遍我不能容忍这种事”

    许多男孩在游乐场被打败时,要是对方人数众多,把他打得站不起来,他就会叫道:”我不能容忍这种事。我告诉你们,我不能容忍。我再讲一遍,我不能容忍这种事”这是一种恳求,反映出我们受苦受难的共同处境,哀请对方大发慈悲,放他一马。所以,我们对”坏脾气”不太赞许尽管我们迅速优异的条件反射乃是拜她所赐。

    除了这一点外,她的教学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地方。在我的回忆里,她只是一个好斗的人物,一个弓着背的矮小身影,发髻上下跳动,打人噼啪作响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怪物,她只是学校生活的一种自然表现。

    因为在我年轻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那个坏脾气的时代,学校似乎是用来隔离我们,以免跑到乡野里展开”自然的探索”。”坏脾气”教我们的那一套算术、年月日和写字方法,仿佛都是她自己发明的东西,那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方式,或是一种强迫囚犯劳动的刻薄作法,就像要犯人撕麻絮或织袜子。

    于是,当美好灿烂的时光消逝时,我们却戴着脚镣,困锁在座位上。我们弯着脊梁,背对着山谷。六月的薰风吹拂我们,带来原始的渴望;青草的种子和蓟的羽叶慵懒地飘进窗口,我们闻到田野的气息,并因布谷鸟的叫声而苦恼。外头传来的每种声音,都让我们的心口感觉一阵强烈的痛楚。马车碾过路面经过学校旁边的声音、缰绳发出的轻脆响声、车夫的叱喝、”十七英亩”17acre那边传来的牛群的呼唤、佛莱契的刈草机啪嗒啪嗒的响声,以及养兔场传来的枪声这一切牵动着我们充满活力的心,让我们想谋杀b小姐。

    而那个无可避免的日子终于真的来临。反叛的旗帜高举,箭已绷紧了弓弦,有位英雄出现了,我们愿意用他的名字为马路命名。尽管当时我们并没有大力支持他,但是从那天开始,他的名字便得到我们的敬重

    他的名字是史佩吉霍金斯。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们都很惊讶。他是那种健壮、有成人体魄的男孩,腿很粗,拳头发红,肌肉贲张,生来就适合户外活动。当时他快满14岁,身材与年龄不成比例至少在我们学校是这样。他的身躯挤进那张小书桌的样子,比牛蹄子硬穿芭蕾舞鞋还要惨不忍睹。他没有多少学者气质,学习对他犹如苦劳役。读书的时候,他不停地呻吟,要不就是用一把瑞士军刀划着桌子。b小姐以刺激他为乐,她强迫他当众朗读,或忽然问他一些他无法理解的问题,使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伟大的日子来临了。那是一个灿烂的夏日,外面的山谷处于一种轻盈的飘浮状态。坏脾气的b刻薄到了极点,史佩吉霍金斯受够了。他在位子上扭来扭去,左看右看,靴子踢个不停,口里喃喃念道:”她最好小心一点。呃坏脾气b。她最好小心一点,就是这样。我可以告诉你”

    尽管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凶,我们还是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他把笔一丢说:”全都去死吧。”然后站起身来,往教室门口走去。

    “年轻人,你要去哪里,我能问一下吗””坏脾气”恶狠狠地盯着他。

    史佩吉停下脚步,直视她的目光。

    “你管不着。”

    史佩吉的反抗使我们激动地颤抖起来。他慢吞吞地走到门边。

    “马上给我坐下””坏脾气”突然尖声叫道,”我不容许这种事”

    “哈哈”史佩吉说。

    然后,”坏脾气”猛然跃起,像一只黄色的猫,愤怒地喷着口水,并用爪子抓他。她在门口捕获史佩吉,扑到他身上。老师撕破了他的衣服,这是耻辱的一刻,充满沉重的喘息和扭打。史佩吉用巨大、发红的拳头攫住她的双手,困住她,她不断挣扎。”来人啊,帮帮我。来人啊””坏脾气”发出错乱的悲泣。可是大家一动也不动;我们只是冷眼旁观。我们看到史佩吉把她举起来,放在柜子上,然后走出教室,往远方行去。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齐步踏地,发出啪啪的脚步声。”坏脾气”待在原地,在柜子上面,一面用脚跟咚咚地敲着柜子,一面抽泣。

    华德莉小姐

    ...
正文 第5节
    我们预期不久会出现恐怖的报复行动,可是没有任何动静。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甚至连肇事者史佩吉也没有被找去说明事情的经过,他只是被撇在一旁。从那天起,”坏脾气”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挡住他的去路,或是不准他做任何事。他闲散地蹲在位子上,膝盖顶着下巴,吹着口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b小姐会勉强地瞟他一眼,要是正好被他瞅见,他也只是满不在乎朝她眨眨眼睛。他来去自由,要不要休息完全随他高兴。不过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老师的举动。情况改变了。一位新导师取代了”坏脾气”b小姐。她是正统的华德莉小姐,来自伯明翰。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位女士是一个新鲜的人物。她戴着透明的玻璃饰品,走路时闪闪发光;她驾车时的叱喝声音好像铜锣。然而她喜欢唱歌,也喜欢小鸟,而且鼓励我们研究这两样东西。她比”坏脾气”严肃,对我们的控制虽然较松,却更为强势;她的出现所带来的新鲜和欢快的感觉消失后,我们便接受了她这种适当的权威。

    她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我,说我”又肥又懒”。中午吃完面包和烤卷心菜后,我经常在位子上打瞌睡。”起来”她叫着,一面用尺子敲我的头:”你和你那双小红眼睛”同时,她无法接受我不停吸鼻涕的动作,可我觉得它和呼吸一样自然。”出去,到走道上好好擤一擤,没擤干净不要回来。”可是我不肯擤,谁都不能让我擤,尤其是用命令的口气。于是我满心愤慨地坐在墙边,更大声地吸着鼻涕。我坐在那里自得其乐,并不在乎回不回教室,直到某个男孩来叫我回去。此时华德莉小姐会用冷淡而轻快的语气招呼我:”现在你会变得文明一些了吧明天要不要带条手帕来我相信大家都会感激你的。”我坐在那里,皱着眉头,然后忘乎所以,不一会儿,又沉入睡乡

    当时哥哥们也和我在同一所学校。杰克已经被视为天才。大家一致同意,他的脑子与一般人大不相同,他远远地超出了我们的生活范围,我们也帮不了他。于是学校免除了他与凡人接触的责任。他被摆在角落里,在那里,他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施展,好像一台闪闪发光的弹子机。年纪比较小的东尼最后才来,但是他也很特别,属于另一种类型,他对学习和权威一概无动于衷,而且带来了一种怪异的厚脸皮作风。他会旁若无人坐上一整天,在吸墨水纸上抠洞;我行我素的态度,使人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大眼睛深邃而警觉,敏捷的舌头不停说人短长,他的机智有一种轻蔑的味道,他的意志反对一切的指导。除了对他所说的话大声吼叫外,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至于我,夹在他们两个之间的正常人,觉得赢得华德莉小姐的认可,是一件困难的事。借着撰写冗长而虚拟的文章来谈论水獭的生活与习性,我达到了这个目标。我从未见过水獭,连找也没有找过,但这些胡诌的文章骗倒了她,文章甚至得了奖,让我大出风头。然而这些事没有什么好夸耀的。

    虽然村里的学校贫穷而拥挤,但到了最后,我竟然喜欢上了它。它有一种热气腾腾、生机蓬勃的生活的强烈气味:男孩的靴子、女孩的头发、暖炉和汗水、蓝墨水、白粉笔,还有刨出来的铅笔屑。在那里,我们没有学到任何抽象或细微的事物只学到事实与字母的单纯模式,以及算术的小把戏。我们学会的知识绝没有超过丈量小屋、写下账单,或是看懂警告猪瘟的传单这些微不足道的范围。借着清晨的寂静,伴着漫长的午后,我们坐在位子上吟唱。我们高声朗读的声音,从山坡上壅塞的教室里传出来,送到路人的耳朵里。”十二英寸是一英尺。栗子网  www.lizi.tw三英尺是一码。十四磅是一英石。八英石是一英担”我们麻木地背诵这些数字,如同它们是某种终极力量宣告的远古真理。我们不思也不想,只是摇头晃脑,一路念回家:”二的两倍是四。一个上帝是爱。一个主人是国王。一个国王是乔治。一个乔治是五世”过去如此,向来如此,永远也都会是如此。我们不问任何问题,不听自己吟唱的内容,然而我们铭刻在心,从未忘记这些语句。

    我至今仍没有忘掉。透过追想往昔时光,我记起那间以前很少留意的教室华德莉小姐荣耀地坐在她高高的王座上,长脖子上有玻璃项链闪烁着。暖炉冒着气泡,桌上有红色野花;柜子的门微微打开,露出折角的书籍。然后是男孩和女孩、侏儒和跛子;肥胖迟缓的孩子和瘦削敏捷的孩子;巨人和乡巴佬,天使和斜眼的人华特凯利、比尔狄布瑞、史佩吉霍金斯、”教士”葛林、巴林杰家的孩子和布朗家的孩子、贝蒂葛利德、克拉莉霍格、山姆和西克潘斯、帕比和乔我们既丑陋又美丽,都有淋巴结核的毛病,身上长着疣和钱癣,膝盖上结着痂;我们吵闹、粗鲁、狭隘、残酷、愚笨、迷信。然而我们在命运之神的掌握下一起行动,我们居留的世界不会毁灭;我们抠、舔、咀嚼铅笔;我们窃窃私语、传讲笑话,因为搔痒而吃吃地笑,因为劳动而连连抱怨;我们迷糊地凝视墙壁,沉浸在梦境里

    “噢,老师,拜托,老师,我能不能到后面去走一走”

    老师不情愿地点点头。我大踏步走出去,新鲜的空气和悦耳的鸟叫迎面袭来。此刻包围着我的,是一个自由而清新的世界,只有帕特太太在晾衣服。有一刻,我孤独地审视自己。我听到教室里传来蜂窝般嗡嗡的说话声。当然,我根本不属于那个地方;我知道我很特别,也许我是个年轻的国王,被秘密地安置在这里,以便和百姓融为一体。我的身世显然是个谜,我觉得自己是这么独特、这么伟大。我知道,有一天这个秘密会被揭开。马夫将会驾着一辆大马车,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小屋门前,而妈妈她是我的妈妈吗将会落泪。全家人会极为肃穆、极为敬重地站在那里,我将坐车到远方,去继承我的王位。当然,我会很慷慨,一点也不骄傲。我不会把哥哥们送进地牢,相反的,我要给他们吃蛋糕和果冻,而且我要为每个姐姐提供一位王子。他们将会得到我至高的悲悯,尽管他们实在不配

    回到教室时,华德莉小姐皱了皱眉头我当上国王时,她将要对我屈膝行礼。但是华特凯利靠过来的时候,我立刻忘了这件事。他要我告诉他算术题目的答案。”是的,华特。当然,华特。在这里,你抄吧。这些题目并不难我全都做好了。”他抄了,这个流氓,他把抄答案当做他的权利,仿佛它们是从属臣进贡的东西,但对于能给他答案这件事,我觉得相当自豪。小个子的吉姆费恩挤在我旁边,他从破烂的作业本上抬起头来。”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学者你和你们家的杰克。我希望我和你们一样,也可以这样出色”他用悲伤、崇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使我更加得意。

    游戏时间到了,我们冲到外面,恣意地大喊大叫,把闷在屋里的感觉释放出来。有人的脑袋挨了一拳,有人的膝盖流了血。男孩们挤成一团,就像纠缠在一起的黄蜂。有人提议:”我们到后面去玩,好不好”到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巷,那里到处是我们的秘密。我们啪啦啪啦地跑过去,越过这道围墙,就是女生的地盘。那里距我们很近,我们吼叫着,跟她们打招呼。

    “我听到了,比尔狄布瑞我听到你在讲什么你要小心点,我会告诉老师”

    我们面红耳赤,精神抖擞地跑回游乐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们嘴里吹着口哨,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

    ”你听到我刚才讲的话了吗刚刚你有吗我告诉你们你们不可以告密”

    我们都在同一条贼船上。我们打来打去,笑不可抑。

    华德莉小姐很有耐心,可是我们并不怎么聪明。我们的课本上布满肮脏的污渍和刮痕,好像她教的是一群猴子。我们甜美地合唱,像穴居的原始人般胡乱涂鸦,不过大多数的科目我们都得以幸免。当然,只有读诗例外。这门课一点也不烦人。我还记得,华德莉小姐的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尖锐的声音,她潦草地写下这句话,如同记下一张买东西的清单:

    “写一首诗,这首诗必须描述以下一项或多项主题:一只小猫、神话故事、我的假日、一个古老的补锅匠、孤儿院、海难””老师,最后一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在那个时代,这种诗歌实在很容易。一小时就能写十几首。毫不犹豫,立刻开始,直指主题,再检查一下,不屈不挠地让句子押韵。

    有时老师打人,不过没有人在乎这个除了偶尔会有一位涨红了脸的母亲出现。有时有个男人来到学校,拔掉我们的牙齿。”我妈说你不会拔掉不整齐的那些牙””十四、十五、十六、十七””我的牙全都不整齐吗””不要讲话你这个小麻烦”有时史奎尔来看我们,发奖品给我们,再发表一篇泪眼迷蒙的演讲。有时一位督学骑着脚踏车前来,计算我们的人数,然后离去。同一时间,华德莉小姐叮叮当当地在教室里穿梭脖子上的玻璃项链在颤动,她指导我们、恳求我们、然后陷入绝望:

    “你真邋遢,华特凯利。你的智力和母鸡一样低。你是个粗鲁的白痴。你可以不求上进,继续这样下去。你们都可以不求长进,全班都一样。”

    当上课变得太无趣,或者让人无法忍受,我们有代代相传的办法,可以溜出教室。

    “拜托,老师。明天我必须待在家里,帮忙洗洗猪我爸病了。”

    “我不知道,老师。你从没教过这个。”

    “我的课本丢了,老师。卡里伯达克偷了我的课本。”

    “拜托,老师。我的头痛得要命。”

    有时这些办法很有效,有时成效不佳。不过有一回,在快要考试的时候,我们这一小群男孩让马蝇叮咬双手,因而逃过了好几科考试。这项作法花了一天的功夫,但是成果斐然我们的手肿得像象腿那么粗。”一大群马蝇咬的,老师,真糟。它们追过来。我们往前跑,可是它们凶猛地咬我们。”我还记得我们呻吟的声音有多么惊人,我们的手肿得握不住笔。然而我已忘记叮咬的疼痛。

    当然,我们有时也会伪造母亲写的假条,或是吃莓果让自己病倒,或是宣布自己是丧礼中死者的亲戚教堂的墓园就在学校隔壁。灵车经过的时候,我们可以轻易地开始哭泣。”那是我的姨妈,老师那是我的堂哥威尔夫我可以去参加吗老师,拜托,我可以去吗”许多灵柩后面,都有几个面容悲戚、零零落落跟在队伍后面的孩子。他们看起来憔悴、肃穆。他们衣着褴褛,全都是让丧家感到惊异的陌生人。

    于是,我们的学校生活就此完成若非如此,我们今天会流落何方我们还是会在原来的位置,凝视织布机、驾驶牵引机,或是开家小杂货店。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么多,华德莉小姐并没有增加我们的负担。在她的照料下,我们学到的是比较不真实的事实花朵的名字、鸟类的习性、各种的物件、男孩的叛逆与天真、女孩的狡诈和魅力、白痴的远大幻想,以及谈到白鼬时,平时结结巴巴的烂学生摇身一变,成为知识广博的权威。我们和原始人一样无情、一样残酷。可是我们在这所学校里学到生活残酷的隐密本质。由于每天都会碰到许多怪物和社会的弃儿,我们对这种人的天生的仇视得以受到锻炼,进而逐渐缓和。

    尼克和艾荻娜来自山上的公牛路口那边,他们是那对兄妹的孩子尼克强壮,艾荻娜美丽。我们对这两人的谴责,不是从学校学来的。还有吉卜赛孩子罗索。他住在采石场那边,他的族人夏季在那里扎营。他的脸庞像巧克力一样滑腻,黑发干硬而卷曲。一开始,我们对他十分冷淡。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局外人人们说,他们吃蜗牛。他那斜眼看人的印第安眼睛使我们感到不快。有一天,由于饥饿的缘故,他偷了别人的三明治,因此被华德莉小姐打了一顿。不管这件事是对是错,它立刻使罗索成为我们阵营的一员。

    我们看到他跑出学校,由于挨打而面色灰白。他蹲下来绑鞋带,商店的老板娘正好经过,便停下脚步,对他发表一篇简短的演说:”即使你饿得发慌,也不必偷东西。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男孩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跑开。他心里明白,我们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我们这里养了狗,好追捕吉卜赛人。当我们往回家的路上走,准备回家吃以卷心菜为主的晚餐时,每个孩子的心中都充满了热情。我们看到可怜的罗索爬上山坡,回到他的采石场。饿着肚皮走进他那悲惨的帐篷。他只能坐在泥巴地和石块上,只能在贫瘠的石子地上四处觅食。我们不再觉得吉卜赛人是罪恶,是陌生的族类。我们心想,难怪他们要吃蜗牛。

    狭小的学校只是一条传送带,沿着它,我们度过那段短暂的岁月。我们先走进挂着”幼儿房”标示的房门,逐渐又转到另一个房间,然后被交给这个世界。这是一段幸运的时光;我们的眼睛总是关注着当下。当有一天我们被换到大书桌前,看着幼小的孩子学习乘法时,华德莉小姐突然开始询问我们的意见,并宠幸着我们,仿佛我们即将死去。不必再做什么,不必再学什么。我们开始用怀旧的、不耐烦的眼光环顾教室。下课的时候,我们在走廊上庄重地行走,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看着这些幼小的动物。不再全身发抖,不再脸色发白地和人打斗,不再逃跑,不再讨好那些流氓。偶尔打人一两拳,只是显示我们的权威。然后,我们便跟着同辈严肃地离去。

    终于,在那一天,华德莉小姐温柔敬重地紧握我们的手:”再见了,小伙子。祝你们好运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她用羞怯哀伤的眼神,凝视每一个人。她知道我们是不会回来的。

    厨房

    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醒着的时光

    大部分是在厨房中度过的。

    全家人都聚会在这里,

    不在乎房间的挤促。

    我从不觉得拥挤,

    不希望我们像五线谱的音符

    各自**,是分离的个体。

    

    我至今仍然时常梦到以前的房子,梦到我们那时的生活;一个又一个夜晚,我无助地顺从命运之神的召唤,回到那栋房子的宁静和梦魇之中回到它那掩映在山坡与红豆杉树缝隙里的斜屋顶,那石墙砌成的房屋,那被阴影遮蔽的房间;回到它那由木条钉成的天花板和塌陷的床垫,回到它那长满血红老鹤草的窗户;回到它那受潮的胡椒与蕈菇生长的味道;回到它的混乱,回到由女性掌管的世界。

    我们这些男孩从来不知道男性权威的存在。3岁的时候,父亲离开了我们,除了少数几次随兴的来访之外,他再也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是一个精明、活泼、令人捉摸不定的男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水手,可是他没有心情漂泊海上,因而决定以陆地的生活来构筑乐园。他用属于自己的模式和方法去追寻梦想,在这方面大展鸿图。早在青少年时期,他就成为杂货店的助手、当地教堂的风琴手、摄影专家和花花公子。从他当年为自己拍摄的某些照片看来,他是一个英俊但略为老成的少年,高大瘦削,热爱手套和高领衫,喜欢摆出带有高贵宫廷意味的姿势。

    就魅力和野心而言,他显然比一般人略胜一筹。20岁时,他娶了一位地方商贾的美丽女儿,她为他生育了八名子女其中五人存活下来,但在还很年轻时便去世了。之后,他娶了自己的管家为妻,她又为他生了四个孩子,有三个活了下来,我就是其中之一。第二次结婚时,他仍然担任杂货店的助手,每周赚取十九先令。然而他最大的愿望是当公务员,于是每晚读书,希望达成这个目标。第一次世界大战为他提供了一个机会;尽管不信任武器和战争,他仍然立刻牺牲了他自己与这个家,向陆军工资兵团申请一份工作。他穿着防弹背心前往格林威治,就此离开了我们。

    我的父亲天生就有调停纷争的本事,因而工作相当得心应手。他保住了办事员的位子。赢得作战处的退休金我相信,这件事是在紧张而十万火急的情况下通过的,然后,就像他所计划的一样,他进入政府的行政部门工作,在伦敦永久地定居下来。然而我的母亲却不得不独自生活在乡村,并养育他两次婚姻所留下的子女。母亲的付出是因为爱与同情,因为对父亲毫无理性的忠诚,因为她始终盼望,有一天,父亲会回到她身边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远离父亲的地方;我们是他乡下少年时代的遗迹,是一群累赘、土气、见不得人的小孩。对他来说,把我们带在身边,实在太不合适。他只是寄钱来,因此我们没有他也能顺利长大,所以,我就很少思念他。我完全满足于身边这个女性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有点糊涂和愚蠢;我过一天算一天,有时遭受欺辱,有时跌打莽撞,有时破袜烂衫,有时华衣锦服,有时遭到责骂,有时受到赞美,有时她们怀着突发的热情亲吻我,把我的脚拍干净,有时她们忘掉了我,让我在一堆待洗的锅子中间爬来爬去。

    母亲大部分的家务重担,都由我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分担,对我们的生活来说,她们三个真是一个美好的宝藏。这些女孩慷慨、从容、热烈,还有一点疯疯癫癫的,她们实在令人喜爱。她们似乎带有一种永恒绽放的魅力,那是她们青春的光彩。她们的举止让我们这些男孩觉得,所有的女人都应该拥有美貌、独特的风格和巧妙的手腕。

    她们的美丽以及她们自然流露美感的方式,都是千真万确的事。排行老大的玛德琳满头金发,宛如阿佛洛狄忒的她,显然对自己罕见的美貌毫不知情。她的动作充满不自觉的优雅,她沉浸在这分美丽之中,如同沉浸在睡眠里。她的个子很高,头发很长,有一种梦幻般的温柔;她的声音低沉,语调缓慢。我从未看过她发脾气,或是为了自己的损失和痛苦而抱怨生活和命运的不公。但我知道她有时也会默默地流泪,那通常是为了别人的悲惨境遇。她生来就适合当母亲。她擅长针线,有必要的时候,她会替我们大家做衣服。由于她那娇柔的美貌和温和的性情,她成为宁静的光,驱走我们夜晚的恐惧;她是一股稳定的火焰,总是让我们安心;她的美丽光环落在我们身上,使我们得到安慰。

    特莉莎排行第二。她是一个头发稀疏的顽童,像烟火一样美丽而危险。她

    ...
正文 第6节
    的个性里夹杂着女孩的天真和男孩的顽皮,由冒失与好奇心所组成。小说站  www.xsz.tw对男孩们来说,她就像闪耀的火花与导火线,灵巧的身躯动作敏捷,身上似乎写着警告标语,让崇拜她的人一眼就能察觉。”不要把我握在手中,”这个标语写道,”点燃火把,然后马上丢掉。”她是一个活跃的骑兵,喜欢刺探惊悚的事件、刺激的冒险和邻里的蜚短流长。玛德琳就是她传播闲话的主要对象。每次听到新的秘密,玛德琳便停下针线,双眼圆睁,不停地摇头:”你说的不是真的,特莉莎他不会这么做的不会”我听到的只有这些。

    特莉莎像丛林里的野猫一样灵巧。她四肢敏捷,喧闹不休,令人神魂颠倒。她用火热的心和旺盛的精神,保护我们这些男孩。她从外面的世界为我们带回宝藏。如今回想她的模样,她就像一缕飘渺的轻烟,一阵叮当作响的铃声,一股火药燃烧的浓烈气息。沉睡中的她则是另一个样子:一个神话中的女孩,像李子一般青翠,既柔润又善感。

    三个姐姐当中,最年轻的就是冷淡、沉静的范妮丝。一头烟草色褐发的她,是个脆弱的女孩,美丽的脸庞上总是带着一种抱歉的神情,由于是三姐妹中年纪最小的,多少活在上面两个姐姐的阴影下。玛德琳和特莉莎从小就很亲密,她们的年龄也比较接近,所以,落单的范妮丝个性因而比较怪异,无法加入群体使她感到孤独,被迫找出自己的作法。她用适度的单纯忍受这一切;她擅于赞赏,很少抱怨。她最喜欢的家务就是带我们这些男孩上床睡觉,每到睡觉时间,她散发着属于自己的光芒,态度虔诚,几乎带着一种老派的审慎,庄重地为我们唱圣诗,让我们安然入睡。

    夏夜照亮了忧伤的范妮丝,她那散乱的头发闪耀着微光。她静静坐在我们的床边,双手叠在一起,凝望远方,重复唱着”快乐的伊甸园”,孤独地照顾我们有多少次我就这样沉入睡乡,感觉有一股温暖的潮水把我卷走,而她那年轻而嘶哑的吟唱,那荒腔走板的幻想曲,是潮水背后的动力

    我珍爱这些同父异母的姐姐。除了她们,我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瑞基是长子,和外婆住在远方,但排在他后面的孩子哈洛则和我们住在一起。哈洛相貌英俊、瘦骨嶙峋、神秘莫测,而且深爱着不在家的父亲。他的性格内向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笑的时候只是咧一咧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不快乐的。虽然比女孩们年幼,但他看起来却好像是上一代的人。他的手艺灵巧,可是他的心却迷失在远方。

    我的亲兄弟是杰克和东尼,我们三个年纪最小。我们是父亲再婚之后生下的孩子,在他离开家之前,我们三人在四年间陆续出生。杰克最大,东尼最小,我夹在中间,受到较多的保护。杰克最灵光,像刀子一样敏锐,是我亲密的伙伴。我们一起玩耍,扭打和拥抱、背叛与和解,因而建立了一个两人世界,直到我离家前,我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我们不分彼此赖以生存。最年幼的东尼这个陌生而俊美的流浪儿是个经常出神、想象力丰富的独行侠。他和范妮丝一样,因为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人而被忽视;更糟的是,在七个孩子当中,他是最奇特的一个。他向来不是奔跑着跟在我们后面,就是独自坐在泥巴里。他那好奇的扭曲、受苦的脸庞,有时散发着圣徒的光芒,有时却如同昆虫,带着一种空洞的戒备。他会独自散步,或者极为静默;他会迷路,或是在不该出现时出现。他有某种天分,他的画像艺术家的作品,但他不肯读书也不肯写字;他把整盒的算珠吞到肚子里;他似乎并不孤独,他唱歌跳舞,他毫不惧怕;他拥有想象出来的朋友;他是恐怖梦魇的猎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在我们当中,只有东尼是真正的梦想家。他是个小隐士,没有人真的了解他他始终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时,加上妈妈,我们一家八口住在那栋三层的房屋里。它有一个宽敞的白色阁楼,从房子的这头延伸到那头,阁楼里,女孩们睡在蓬松的条纹床垫上。那是一个墙上胶泥剥落的古老房间,倾斜的屋顶像帐篷一样往上凸起,屋顶非常单薄,雨水和蝙蝠都能渗透而下,而且还能听到小鸟飞到瓦片上的声音。妈妈和东尼同住,他们的卧房在二楼,哈洛、杰克和我住在另一边。可是这栋房子自完工之后早已经过多次的整修和隔断,如今,若想到某人的房间,几乎都得经过另一人的卧房。因此,每天晚上,我们都像一队苍白的鬼魂,穿过一道道门,昏昏欲睡地寻找自己的床铺,直到蜡烛熄灭、黑暗笼罩,排成一列的我们才盖着分配到的床单睡去,随后鼾声与呼气的声音震撼老屋,如同一口大锅里滚烫的水蒸气纷纷涌动。

    不过,我们醒着的时光,我们成长的岁月,大部分是在厨房中度过。在我们结婚成家或远走高飞之前,我们共享的房间就是厨房。在这里,全家人一起生活,一起吃东西,不在乎房间的狭小。我们拥挤着,彼此踩踏,好像一窝幼雏,没有恶意地推来撞去。我们一起抢着讲话,一起陷入沉默,一起哭着责怪对方。可是我从不觉得家里太拥挤,从不觉得我们是分离的个体,不像五线谱的音符各自**。

    我们的靴子和生活磨蚀了这间厨房。它温暖、破旧、低矮,里头的家具每天拉过来拖过去,发出嘈杂的声音。一台黑色的暖炉烧着煤炭和桦树细枝,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毛巾在暖炉的架子上晾着;壁炉上散乱地摆着精致而古老的瓷器、黄铜的马饰和形状怪异的马铃薯;地板上铺着沾满泥巴的垫子,窗户上塞满茂盛的植物,墙上挂着停摆的时钟和日历,天花板上生长着呛鼻的蕈菇。厨房里还有六张大小各异的餐桌、堆满东西的扶手椅、凳子;泛滥成灾的盒子、没有开封的纸箱、书本和纸张;一张猫专用的沙发;一架挂外套用的风琴;一台满是落灰和照片的钢琴。这就是我家厨房的样子,是我们海底生活的岩石,每样东西都在我们经常摩挲之下变得光滑,或在鲜活藻类的附着下长出坚硬的外壳;它们是遗迹,代表出生的日子与死去的感情;它们是沉没已久的残骸,妈妈多年来堆在地板上的旧报纸,如淤泥般将它们淹没。

    清晨醒来,我看见松鼠在红豆杉树上啃食湿润的红色浆果。在树林和窗户之间,有一片金色的雾飘浮空中,那是轻飞的种子和蜘蛛连成的网。山谷的另一边,农夫呼唤着他们的乳牛,池塘旁,雌的苏格兰雷鸟发出吹笛般的叫声。哥哥杰克和以往一样第一个起床,我还在床上穿靴子时,他就已经穿戴好了。最后我们终于一起站在光秃秃的木头地板上,一边抓痒,一边祷告。我们太强壮、太有男子气概,以至于无法大声祷告。我们背对背站着,咕哝地含糊带过,要是任何一人偶然说溜了嘴,讲出一句清楚的祈求,他就会立刻唱起歌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唱歌和吹口哨是保住颜面的有效办法,尤其是狼狈地和别人辩嘴的时候,我们经常运用这种狡辩耍赖的把戏。这天早上是杰克先挑衅的。

    “国王叫什么名字”他说,一面摸索着寻找他的裤子。

    “亚伯特。”

    “不对,不是这个。是乔治。”

    “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就是乔治。”

    “不,你根本没有这么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不知道是谁。你是笨蛋。”

    “不像你那么笨,从哪一方面都不像。”

    “你是怪物。你的脑袋里全是臭虫。”

    “啦啦哩啦啦。”

    “我说你没有脑筋。你连数一二三都不会。”

    “嘟哩嘟啦我没有听到你在讲什么。”

    “你听到了,蠢蛋。又肥又懒。大肥”

    “嘟滴答我听不到喂,疯子”

    这种争吵无关紧要。它甚至是一种荣耀,就像平时一样,我们挣脱睡意,迅速穿上衣服。一走下楼梯,一股味道迎面而来,那是阶梯、破布、酸柠檬和过期的调味料混合起来的气味。烟雾弥漫的厨房正处于晨间的混乱状态,而在这片混乱当中,早餐会翩然出现。母亲在被煤烟熏黑的锅子里搅拦豆粥。东尼用尺子切面包,女孩们穿着橡胶雨衣摆餐具,猫群则舔着牛油。我把几双靴子擦干净,打点水来喝。杰克端来一瓶脱脂牛奶。

    “我做得太慢了,”妈妈对着炉火叹息,”这些可恶的煤炭一点也不好烧。”

    她匆忙拿起装油的罐子,把油全倒到火里。火焰夹带着浓烟窜起,往烟囱涌去。妈妈像平时一样大叫一声,继续搅拌豆粥。

    “要是我有一台像样的炉子就好了,”她说,”每天赶着送你们出门都是一个考验。”

    我在一片面包上洒了些糖,然后囫囵吞下。烟雾和阳光在厨房里旋转缭绕,让今天早晨的厨房看起来又有所不同。一些雕花玻璃瓶映射出锯齿状的彩虹,越过钢琴上飘浮的那片灰尘,而父亲戴着他的夹鼻眼镜从墙上的相框俯视我们,好像一个受冒犯的神祗。

    最后,妈妈用饭勺把黏稠、热气腾腾的豆粥”啪”地一声舀到我们的盘子里。我用糖浆盖满这块冒烟的稠粥,从边缘往中间部分吃。女孩们围坐在餐桌旁,傻乎乎地吃着,沉浸在早晨的恍惚里。她们还没睡醒,嘴巴缓缓地动着,拿起勺子时,嘴唇仍旧松弛地微微张开,然后,她们停顿了一会儿,把勺子送到唇边,回过神后再吞下去。她们空虚的眼睛直视前方,呆呆地瞪视着房里的景象。她们刚离开梦幻般的仙境,离开某个不知名英雄的怀抱;她们的皮肤红润发光,仿佛是无法说话的仙女在天堂享受过一场爱的盛宴之后,被谪往人间。

    “老天”特莉莎叫道:”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她们跳了起来。

    “天啊我们迟了。”

    “我得走了。”

    “我也是。”

    “主啊,我的东西呢”

    “妈,再见。男孩们,再见要乖啊。”

    “你要我从店里带什么回来吗”

    她们使劲拉上长袜,拍一拍帽子,然后沿着山坡跑去。在这个时刻,路人和骑脚踏车的人都从漫长的山坡上走下来,前往斯特劳德;在这个时刻,猫头鹰发出汽笛般的啼声,叫声穿破晨雾,工厂的烟囱喷出一柱柱浓烟。从斯特劳德五座山谷的每一个曲折角落,少女们跑出来,奔向商店和织布厂。她们的眼里还有睡意,脸颊像蛋白般微微肿胀,夜晚的种种声音逐渐从她们耳朵里消褪。玛德琳要去女帽店上班,范妮丝要去鞋店工作,特莉莎在溪边一家破烂的布厂当办事员。至于哈洛,他早已经开始工作。他的一天从清晨六点开始,他总是在六点大吼一声,然后出门,去做他真心喜爱的车床工作。

    他们全走光了以后,我们这些”小”男孩该做些什么如果是上学的日子,我们便随后出门奔向学校。如果是放假,我们就躲到山坡上玩耍,或在墙角举行蜗牛赛跑;到花园里挖马铃薯,放在从垃圾堆里找到的空罐头里煮来吃。我们总是肚子饿,总是要东西吃,总是在柜子里、在篱笆下找吃的。可是假日的早晨最危险,因为可能有家事要做,或是得跑腿买东西。妈妈会烫衣服、整理房间,或是在楼下看书。当我们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总是不能集中精力。万一被她抓了差,游戏就结束了。

    “啊,你在这里,儿子。我需要一点盐。赶快去维克那里买一包,这样才乖。”

    或是:”去看特里尔奶奶能不能给我们一包茶叶记住,问的时候要有礼貌。”

    再不就是:”快去塔珂小姐家借个两先令六便士的银币。我不知道我只剩这点钱了。”

    “妈,叫杰克去上次是我去借咸肉的。这次该轮到他了。”

    可是杰克和以往一样,像兔子一般狡猾地从草丛中逃脱了。他跳跃、奔跑,动作迅捷无比,像快速收缩的神经。和我们比起来,他显得很瘦,就像农夫们说的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事实上,这些人都错了,因为杰克实在很行。他想出一种吃饭的策略,让他一定能吃到最多的分量。他成功的关键在于迅速和狡诈,我们这些饥饿的孩子都叫他”滑溜大王”。杰克吃饭的时候,简直像跟时间赛跑,这就是他的秘密;而且在我们家,你就是必须这么做。想想看,我们一起坐下来吃晚餐,八个人围着一锅浓汤。通常是炖扁豆,这是一种浓稠的褐色的浓汤,带着强烈的种马气味。它闻起来有一股灼热的马厩的味道,不过我们已经习惯了,而且它能填饱肚子只要你有办法吃到。然而,我们家人口的需要远超过炖锅提供的分量,所以东西永远不够吃。

    分食物给我们的时候,妈妈毫无方法可言,连最基本的平均法则也不遵守妈用老式的做法,给每人的盘子舀上一瓢,然后大家就得靠自己了。没有优雅的动作,没有警告,没有起跑的枪声,先吃完的人就可以再要。妈妈的勺子紧张地守望着让扁豆落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可是狡猾的杰克看透了这一切。他的盘子跟着妈妈的大勺走;妈妈会无心地给他第一勺,然后又给一勺。他一得到食物就囫囵吞下,嚼也不嚼。”再给我一点,拜托,我吃完了”有空盘子为证,于是他连锅底的一层锅巴也吃下了。这样的比赛我输了好多次,只比他慢一点点。但这种竞赛在我心中留下一个丑陋的疤痕,一种扭曲、贪吃无厌的本性。直到今天,我在晚餐时还是可以吃掉大量米粥和大锅浓汤。

    回家的喜悦

    白日将尽,我们抓紧傍晚这段时间,去买东西,或是到野地找吃的。夜幕降临时,我们会回到厨房,回到它烟雾迷蒙的舒适感之中,从迅速变冷的户外回到厨房的温暖和炖煮的香气之中。我们这些男孩最先回来,沿着山坡一路追打过来。我们边走边唱,好像一群归巢的小乌鸦。阴影长长的舌头舔舐荒野起伏的线条,树林显得静默,仿佛在缓缓坠落。我到潘斯威克去缴税钱,回家途中快步往前跑,穿过长而湿的青草地,气喘如牛的我此时终于返家,完成了任务,腿上还沾着草屑。旧屋的烟囱上飘着一团蓝色的烟,平平地悬在凝滞的空气里。当我跑过小路时,每一块石头都震撼着我的骨头,使我感觉到回家的喜悦。

    我们砍好晚上要用的劈柴,把木头搬进屋里,干燥的桦树枝像糖果一样轻脆。卖面包的人带来一篮面包,他把篮子随意地背在肩上,一条条面包从篮子边缘垂挂下来。四磅重的农家面包,有着黑亮的外皮,从门口递进来。他的空篮子里还卡着一些散落的爽脆的面包皮,于是我们用手指沾点口水,把这些碎屑挖出来,把面包皮放在舌头上享用。天色渐暗,卖面包的人大声道了晚安,吹着口哨,沿着山坡走去。他的黑马在斜坡上等着,马车的车灯发出迷蒙的红光。

    屋子里,妈妈正在做松饼,火光照得她的脸庞发亮。空气里有浓烈的柠檬和掺了盐的面糊的味道,还有热油发出的”嘶嘶”声。厨房里很暗,各种影子晃动着,但还没点上灯。火焰跳跃、熄灭,厨房的角落醒来,然后又死去,炉火以一千个金币的光芒燃烧着。

    “找一下火柴,好孩子。”妈妈说,”要是我知道它在哪里就好了。”

    我们找到火柴点起蜡烛,把它们摆到房里的各个角落,安放在它们各自的位子上:壁炉上放两根,钢琴上摆一根,窗台上放一根。每根蜡烛都绽放出一团微光,一股微弱的光晕,烛光忽而扩大,忽而收缩,有时噼啪爆裂,有时随风摇摆。烛焰微弱地朝着泛红的炉火前进,但它们太过稀薄,无法前进太多;我们的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朦朦胧胧,阵阵黑暗中忽隐忽现。

    然后,我们把高高的铁油灯注满、点亮,把它摆在餐桌上。灯芯暖了,调到恰当位置后,我们就把灯开到最亮。漏斗里热烈地四处迸射的火焰,好像一朵盛开的花,它开始歌唱、颤抖,射出更亮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潭潭水波。尽管如此,厨房的大部分地方还是沉浸在阴影里,四壁流露出一股忧郁的悲伤。

    练习小提琴的时间到了。我津津有味地用力拨弦。母亲还在煎松饼,她把它们一个个叠起来;兄弟们低头叹息。我把乐谱架在壁炉上,奏出一曲俄罗斯舞曲,此时,葡萄干的甜香混着柠檬和油脂的气味,像烟尘一般,飘过我的弓弦,飘进空中。有时我拉准了一个音符,妈妈便看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敏锐、焦虑的鼓励,当她横跨一步,避开我晃动的臂膀时,便会这么瞧我。她的脚套在拖鞋里,显得有点肿胀;她用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握住平底锅;她的锅子在跟时间赛跑;她的头发披散下来,落到眼前;她的嘴巴随着曲调而忙碌着,帮助我找对旋律尽管她年老而疲倦,她的眼睛仍然有少女的神采。让我卖力拉琴的正是这种神采。

    “太棒了”她喊道,”第一流的演奏我们替你鼓掌现在再给我们来一个曲子,我的小伙子。”

    于是我猛力拉出”威廉泰尔”tell。18世纪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gioaorossini的歌剧作品。我一边拉琴,盘子也开始震动,妈妈开心地围着壁炉前的地毯跳跃,连东尼也坐在小椅子上摇晃了起来。

    这时,杰克已经在餐桌上把几双靴子擦干净,并瞪着深奥的作业看。东尼在他的角落里,开始跟猫讲话,或拿着破布玩耍。于是,随着拉上的窗帘和随着即将上桌的松饼,我们在夜晚中安顿下来。水壶烧开,面包片烤好,我们围坐桌前一起喝茶。我们索取、吞咽、传递、抢夺,嘴里塞满来不及下咽的食物,好像一群鹈鹕。

    妈妈永远站着吃东西。她用手指撕下面包的外皮,再喂到自己嘴里。这个”从手到口”的动作显示她处于警戒状态,就像船上的无线电操作员。妈妈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暖炉上,因为暖炉的火绝不可以熄灭。当火势渐弱,她会变得歇斯底里,一面悲泣,一面绞着双手,赶紧把油倒进暖炉,又将椅子砍成碎片塞进去,狂乱地试着让火继续燃烧下去。事实上,尽管炉火经常很微弱,却很少完全熄灭。妈妈仔细地照顾它,每天晚上都把残火煨好,到了早晨再用力吹掉热灰。火对我们日益重要,我们像原始部落般崇拜火焰。当火苗微弱、沉落,我们的心中充满绝望;当火光灿亮,跳跃,一切都显得美好。但是,万一上帝拯救我们万一火整个熄

    ...
正文 第7节
    灭了,我们便会打起寒颤,陷入远古的恐惧,仿佛太阳死去,冬天来临,且永不消逝;仿佛荒野的狼群逼近,不再有任何希望

    但是,今晚火光明亮,火焰噼啪作响,一切都在妈妈的掌握之中。栗子网  www.lizi.tw她用紧张、不屈不挠的接触,主宰了这个地方和这里所有的用具。她一手吃东西,一手加柴火、耙炉灰、把烤箱加热、摆上水壶、搅拌锅里的食物,并把另外几件衬衫铺在暖炉的架子上晾干。我们几个男孩一喝完茶就把陶制茶杯推到一旁,把它们随意堆到餐桌另一边,并在油灯旁坐下。它的光亮、温暖和活力围绕我们,那是一种属于它自己的小小火焰。我打开本子,开始画画。杰克研究他的笔记和数字。东尼在玩棉线团,他把线团缓缓往前推,让它们沿着餐桌滚动。

    万籁俱寂,只有东尼的声音,柔和地喃喃自语,述说他的棉线团故事。

    “于是他们走出这个大洞,你看,然后这个大个子说好吧,他说我们会杀死他们,你看,然后这些海盗在这里等,他们有一座很大的大炮,他们发射大炮,砰的一声,大个子就倒下去了,嘘地一声,然后就滚回洞里,于是我说,我们抓到他们了,我走上山坡,然后这艘船开过来,你看,我走上去,啪啦一声,我说,现在我是船长,你看,他们说好吧,我就拿起斧头砍砍砍,他们都掉进大海,我把船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开上去,开下来,再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再开上去,开下来”

    女孩们回来了。她们穿着束腰的橡胶雨衣,由于快步穿过黑暗而脸颊发红。我们从游戏中抬起眼睛,问:”给我们带了什么东西”特莉莎给我们一些甘草糖。然后,她们在餐桌的另一头吃晚饭,我们几个男孩在这一头继续玩。吃完晚餐、收掉盘子以后,待在厨房里令我们觉得非常舒服。我们围坐在油灯旁,这是一段轻松而自在的时光。玛德琳开始给她的新帽子缝边,特莉莎在写情书,范妮丝坐下来,面前摆着叉子和勺子,”哈”地吹上一口气,用力地擦拭它们。哈洛回来得比较晚,他在角落里清理他的脚踏车。妈妈在剪报纸。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低微,不太在意是否有人答话。

    “我今天大大批评了汝。”哈洛说。

    “批评了什么”

    “他说批评了汝。”

    我们费力思索着,椅子嘎吱作响

    “查理瑞维尔买了一件全新的外套。他请裁缝订做的”

    “很可能是他编出来的。”

    “查理瑞维尔”

    静默。

    “你看,特莉莎,我有这些六便士的硬币。我要把它们在帽子顶上缝一圈。”

    “嗯唔。嘶嘶。好吧”

    “格林医生今天早晨到店里来,穿着灯芯绒的灯笼裤。笑死人了”

    “你瞧,玛德琳,你看我画了一座着火的教堂。看嘛,玛德琳,特莉莎喂,看啊”

    “如果x等于x,然后y等于z不要吵如果x是y”

    “哦,玛姬,如果你愿意属于我,我要带你越过海洋,滴答”

    “女孩们,看看我给剪贴簿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皇家禁卫军的仪仗卫士你不觉得他英俊得要命吗”

    “查理瑞维尔今天嘲笑他爸爸。他叫他爸爸傻瓜。他”

    “玛德琳,你认识乳品厂的那个男孩吗他们叫他藤壶靴的那个嗯,他邀我跟他一起去史巴兹看电影。我叫他赶快滚回家去。”

    “不,你绝不会那么讲。”

    “我当然是那么讲的。我说,我可不跟做牛油的大笨瓜去看电影。栗子小说    m.lizi.tw你应该看看当时他脸上的表情”“哈利赖斯伯里身上有鸡的味道恶心死了。我只得把我的桌子移开。”

    “听听是谁在讲话俊俏的迪克。”

    “星期天我绝对没法准备好衣裳”

    “我发现一张可爱的照片,可以贴在动物那一页一只老海豹女孩们,你们看它的表情”

    “我开到这里,开到那里,开上去,开下来,然后他说好吧,我就杀杀杀”

    “像这种温吞的奶油小生,有什么事我做不出来”

    “查理瑞维尔穿了耳洞”

    “特莉莎,你记得吗那次我们去史巴兹看电影,他们说抱着小孩不准进去,结果我们硬带着小东尼走上楼梯,那时他还不到两岁”

    玛德琳露出灿烂、回忆往昔的笑容,欢喜地凝视坐在对面的东尼。火焰明亮地燃烧着,发出金黄澄澈的光芒。他们的声音愈来愈弱,愈来愈沙哑。山谷的另一边,有只农场的狗在吠叫,它的叫声凝结了时间和距离。狗的吠叫和猫头鹰的嗥叫唤醒了我,我感觉到夜晚的山谷一片空旷,在星星和溪水的薄雾中延伸到远方,缓缓地,愈来愈隐密,愈来愈深沉。

    在此刻,厨房是温暖的,充满喃喃地低语,且在玫瑰色的幽暗里微微震动着。我的铅笔开始在纸上漫游,我的眼神忽而迷蒙,忽而清晰。我想,我可以到沙发上伸个懒腰一会儿就好,只要一会儿就好。女孩们继续低声地交谈;我挣扎着,试图捕捉她们的声音。”嘘不要现在讲等男孩们上床以后你听到了会吓死不要现在讲”

    天花板上的木头像冰一样融化了。字字句句都分解了,并漂向远方。流畅的和弦从脑海涌现,温暖厚重的浪潮淹没了我,我在轻柔的海洋里灭顶,舒适地回旋而下

    有时我会被温柔地唤醒,那是因睡眠而放大了的轻柔声音;那是煤炭落下、猫打喷嚏的声音,或是一句低低的声明。”她不可能做这种事她做了做了什么什么事说啊,告诉我”可是我无助地回到睡乡,回到裂开的海洋深处,盲目的海水让我安静下来,让我往下沉,而女孩的话语漂浮在水面。现在,我躺卧得更长久,躺卧在更深的远方;更沉重的水草覆盖到我身上

    “来吧,洛瑞,该上床了。男孩们早就上楼去睡了。”低语的女孩们俯身看着我;厨房整个倒了过来。”醒一醒,小绵羊他已经彻底累垮了。我们试着把他抬上去吧。”我半睡半醒,让她们把我拉上楼去。我像喝醉了,脑袋一片混沌,装满了幻梦。她们跌跌撞撞地绕过床脚,把我放到床上,于是我闻到毯子的甜香。

    卧房里很冷,这里没有火炉。杰克嘴巴张开躺着,睡得很熟。我颤抖着,让女孩们替我脱衣服。她们咯咯笑着,解开我的钮扣,等到我身上只剩衬衫和毛袜,她们便把我塞进被窝。

    烛光移下楼梯,地板嘎吱作响,厨房的门关上了。黑暗降临。东西的形状缓缓回复。窗户是个银色的方块。我的床有一半是冰冷的杰克像小鸟一样火热。有好一会儿,我蜷缩地躺着,牙齿咯咯打颤,嘴里呼着气。我依偎着他,慢慢找到一丝暖意。

    “膝盖移过去一点。”杰克说,一面翻过身。他醒来了:”喂,想一个数字”

    “一千一百零二。”我恍惚地说。

    “乘以二。”他在我耳边呼气。

    乘以二是两千四百吗算不出来。也许是,也许不是一只狗又叫了,并吞下一只鹅。楼下的厨房依旧在低语。杰克立刻又睡着了。他把要讲的话说完,便开始在我旁边打起鼾来。栗子小说    m.lizi.tw我缓缓伸直冻僵的四肢,双手握在一起。现在我完全醒了。我想,我要数到一百万。”一、二”我开始数;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墙板里的老奶奶

    她们像两颗冰冷的双子星,

    相依相恋地生活在一起;

    她们不让对方忘记自己的存在。

    对我来说,她们就像是神话中

    永远活着的老太婆;

    她们永远活在墙板里的某个地方,

    因而我无法想象,

    如果没有她们,

    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的房子是用17世纪柯兹伍德丘陵的石头建成的,按照一般的标准来说,它实在很漂亮。它有手工雕刻的窗户,金黄色的外观,长着青苔的屋瓦,以及厚重的墙壁;无论哪个季节,无论什么天气,墙壁里都保有一股阴湿的寒气。它的阁楼和走道上有许多与墙齐高的房门,我们的小手一直渴望打开这些门它们曾经通往那些特殊、充满回音的斗室,但如今已被封死,我们永远无法进入。这栋房子曾经是一座乡村的小庄园,后来成为知名啤酒屋,可是我们搬进去时,它已残破不堪,只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破旧小屋。这栋房子呈t字型,我们住在t字底下那一竖里,上面的那一横延伸至山坡边缘,好像一个生锈、破损的贝壳,它被隔成两户,里头住着两位老太太,两人的地盘上下重叠。

    特里尔奶奶和华伦奶奶是两个对立的老人,彼此因为对方的存在而紧张,她们之间那种永恒的敌意,就像墙壁里的老鼠,吸引了我童年时代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她们两人非常相像,那弯得像镰刀的身子、浅粉红色的眼睛、一头灌木丛般狂野的头发,让我觉得那就是巫婆的形象。在比邻而居的日子里,她们从没有正面讲过一句话;她们借着靴子和扫把来沟通在地板上蹦跳,或敲打天花板。她们互称对方是”下面那个楼下的”和”上面那个楼上的”或”那个讨厌鬼”;她们都认为,对方是个虚幻不实、微不足道的东西,一个不值一提的本地人。

    “下面那个楼下的”住在我们这一层,她可能是两人当中个子比较小的。好像一只纤小的白色地鼠,从她的花园里一路觅食而来,用爪子抓一抓我家厨房的窗户,在窗外蜚短流长,或是坐在阳光下吸吮面包。她看起来永远是那么神秘、那么自给自足,动作则像羽毛般轻盈。她有两个名字,依照当天的心情随意更换。大人告诉我们,华伦奶奶这个名字是最了不起的,这是过去她和某个地位高贵的人联姻而留下来的。根据谣言,在这个萎缩、碎步前进的躯体里,流着贵族的血液。可是她从不提起自己的出身。大家都知道她曾生养了许多子女。大家都知道她现在很穷。她靠着卷心菜、面包和马铃薯维生可是她会酿非常好喝的酒。

    华伦奶奶的酒在村里非常有名,她把一年的大部分时间花在酿酒的准备工作之上。酿酒的头一个秘密就是收集原料。四月初,她就挽着篮子出发,在田野和树篱边工作,整天都在山谷里采集植物,直到夏天结束。傍晚时分,有人看到她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提着许多变硬的花朵;直到一桶桶的莲香花、水仙花和接骨木花囤积在屋内每个角落。接骨木的花朵铺在厨房地板渐渐干枯,好像一块腐臭的地毯,由一层灰绿色花朵形成的冷霜不断剥落,在夏日的烟雾中迅速消逝。再过一会儿,一串串细小、葡萄粒般的接骨木果子就会在紫色的大桶子里翻腾冒泡,然后雏菊、兰花,还有撕成细条的犬蔷薇树枝也会被丢进桶里。

    华伦奶奶的厨房酿造出无比美妙的季节,那沸腾的汁液带来了清新美好的夏日。松软的花朵堆满地板,她拿起花儿,投入浓郁的酒汁先是莲香花强烈刺鼻的甜香,再下来是恶臭的,红棕色的水仙花,苦涩的、烟雾般落下的罂粟花粉,以及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接骨木花。她成天在荒野里拣拾,走过十几片牧场,把巷弄里、灌木丛边的花朵掠劫一空她把它们带回家,带到她的厨房里,把花儿分类,点起炉火,装满大锅,加点糖和酵母。这些大桶子日日沸腾,涌出糖汁的气泡,花瓣在滚水里旋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蒸腾的、带着特殊芳香的气味,炙热的水珠和花朵的汤汁被蒸馏出来,酒液沿着墙壁汩汩流下。

    加进酒汁里的不仅是花朵,这位老太太还用了欧洲萝卜、马铃薯、黑刺李、小苹果和各种浆果。事实上,她把手边能找到的东西全都加进去了。华伦奶奶像疯子一样狂乱地酿酒,什么材料都可以;只要有足够的糖和酵母,相信她连旧火柴也能酿酒。

    她从不仓促开封,或是贮藏过久,只让它们慢慢经历天然的过程。煮沸以后,它们得以安顿下来,在大桶中冷却、酝酿。往后的几个月中,她用烤面包片拂去酵母的沉渣。然后,她把酒装入瓶中,贴上标签,准备摆上一年。

    最后,当酒终于酿成时,分送别人的那一天也随之来临。我们的窗户发出嘎吱一声。我们看到这位老太太神秘地笑着,挥舞着一个白色的大瓶子。

    “嗨,小姐们尝尝这个吧。它是我去年酿的第一批莲香花酒。”

    穿过厨房的窗户,她把酒倒进我们的杯子,伸长脖子,看着我们喝下去。杯子里的酒是沉静的金黄色,澄澈无比,仿佛苍白的春日清晨。它闻起来宛如成熟的青草,从遥远的田野传来草香,喝起来则像微风一样,令人心旷神怡。它看起来一点害处也没有。我们欢快地一饮而尽,连最小的孩子也大口大口地灌下肚去。然后,我们的脑袋突然感觉到一阵奇特的晕眩;潮水从双脚升起,好像发烧时的感觉,厨房的墙壁开始震动挪移,我们忽然彼此相亲相爱起来。

    不久,我们便靠在窗户上挤成一团,同时不停挥动杯子,要她再给我们一点,母亲则双眼发亮,嘴里开心地咕哝着:

    “上帝保佑你,奶奶。好棒的莲香花和欧洲萝卜。亲爱的,你一定要把这酒的配方给我。”

    华伦奶奶把酒全倒到我们的杯子里,摇摇瓶子,把最后一滴花朵的汁液倒出来,然后一面窃笑,一面踩着小碎步,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去。此时,窗内的我们正彼此温柔拥抱。

    华伦奶奶沉溺于这些生活点滴之中,它们温暖了她的老年生活,而她的邻居特里尔奶奶就完全不同。”上面那个楼上的”俭省得像只麻雀,单调得像一只蛆。她可以一连坐上好几个小时,动也不动,眼睛上仿佛蒙着一层黑暗的帘幕,易碎的四肢好像被霜给冻住了,除了下巴的轻微颤动,看不出她是否还活着。老特里尔奶奶引起我注意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她好像总是在嚼东西。她把崩塌的牙床上下磨擦,整天默默地反刍食物。我把这种动作视为老年人的游戏之一,一种缓慢的盛宴、延长的享受。我想象别人给她送来一条四磅重的面包例如在星期五晚上,然后,她把面包塞进坚韧的嘴巴,慢慢咀嚼一整个星期。事实上,她从未吃过面包,也没吃过牛油、肉类或蔬菜;她全靠茶、饼干以及史奎尔家送来的豆粥维生。

    特里尔奶奶对于时间有一种原始的看法,仿佛遵守着某种退化的模式。例如,她在凌晨四点吃早餐,上午十点用午餐,午后两点半喝下午茶,下午五点就上床睡觉。无论寒冬或炎夏,这种生活起居的规则永不改变;这种作息方式与她童年时代的生活非常相似,当时她跟着父亲住在森林里。对我来说,这种生活方式简直与怪物无异,把生活秩序的根源全打乱了。可是特里尔奶奶的时间表是属于上帝的,或是属于小鸟的。她虽然有一只时钟,但她只是为了听滴答声而留着它,因为这只钟的长短针早在多年以前便掉落了。

    特里尔奶奶与”下面那个楼下的”华伦奶奶恰恰相反。华伦奶奶过着几乎像洞穴般深邃的隐密生活,特里尔奶奶家的大门却四时常开,她的客厅永远欢迎我们进来。这并不是因为她反正避不开我们,而是她完全受我们这些动作敏捷的小孩的摆布。她的屋子就在我们家大门外。她的门口摆满了一盆盆的老鹤草,小小的房间正对着山坡,就像去年剩下的鸟巢一样清晰可见。她的家里充满干麻布和茶叶罐的味道,混合着年老身躯的浓郁甜味。

    “特里尔奶奶,你在吗你在里面吗奶奶。”

    当然在她还会去哪里我们听到她呵呵的叹息声从屋里传出来。

    “嗯,我哪儿也去不了。又是你们这些淘气鬼”

    “我们来看你,奶奶。”

    “小心别碰着了那些花盆,要不然我会把你们切得粉碎。”

    我们三个挤成一团,走进屋里。特里尔奶奶蹲坐在低矮的窗台上,梳理她那稀薄的白发。

    “你在做什么奶奶。”

    “继续过日子。只是过日子,还有梳我这一点头发。”

    未完全燃烧的木头所散发的柴烟,使屋里泛着蓝色,并显得雾蒙蒙的。我们在地上缓慢地搜寻宝藏;打开盒子、用棉线团塞满茶叶罐、耍弄地板上的过滤盘。老太太坐在旁边,温和地看着我们,她不大注意我们,她那干枯的黄色手臂一下下地刷着,梳子的黑齿穿过她的头发,好像耙子穿过炉火的余烬。

    “你快变秃头了吗奶奶。”

    “我还有一点头发。”

    “快掉光了。”

    “不,还没有。”

    “你看看梳子上掉下来的那些东西。”

    “那是健康的。它让头上有地方多长些头发。”

    我们并不真的在乎对方讲了什么;我们只是交谈而已,任何话题都行。然而,老太太突然从位子上蹦起来,在地板上跳上跳下。”下面那个楼下的我的头发比她多她像马铃薯的根一样秃邪恶的傻大个儿,我会看着她死掉。她的身体愈来愈差了,你们要记着我的话。”

    这一阵激动过去后,她回到窗台边,把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她那干瘪的双手展现美丽的动作,那是经过长久练习的动作。她的指头飞舞、弯曲、插上发簪,不用看镜子也能完成。成果是一个精致的完美的作品,一个小小、闪亮的毛球。

    “不要玩我的抽屉那些是女人的东西”

    梳好头发,她放松地坐着,戴上龟裂的钢丝眼镜,从墙上取下一本预言年历,开始高声地念起来。她用清晰肃穆的声音朗读,仿佛正在念圣经。

    “海难的悲伤消息,将会发生在安提普兹地区antipoods。那是六月的部分,可怜的东西,还有他们的家人。一群科学家将会滑下岩壁缝隙,必会造成若干伤亡噢,天啊,噢,好吧,他们怎么非要爬上爬下地探险不可。遭谋杀的尸体将在西部的一个工业城公开展示。你看,我是怎么讲的我知道这件事要发生了。我一直在等。”她开始跳过许多扉页,掠过许多月份,只重视令她震惊的警告消

    ...
正文 第8节
    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国会危机房子遭火球击中暴动皇室令人惊讶的行为土耳其大屠杀饥荒战争国王的身体将会变得虚弱”这本灾难的目录好像使她感到宁静,使她觉得世界是井井有条的。在老摩尔ore所写的这本里,她看到未来最糟糕的一面,却不感到绝望。这种警告不是威胁,也不是预言,而是单纯地重复;它们令人得到安慰、令人感到惧怕、令人觉得熟悉,它们由她漫长过去的每一个元素所组成,她反刍这些毒素,耐心地咀嚼吞咽,然后存活下去。

    “嗯,好吧,”她平和地说,一面放下这本书,”他预先看到某些可怕的事情。看起来这将是恐怖的一年。他说,我们这边星期二会下冰雹”

    我们这些男孩拿起年历翻阅,想找出更多不祥的图片。我们看到许多插图:天空被闪电击裂、教堂的尖塔倒下、人群灭顶、穿着长礼服的男人做出警告的手势、棺材里躺着君王。这些图片虽嫌粗陋,但却栩栩如生,好像囚室墙壁上刻画的图。我们和特里尔奶奶一样,津津有味地欣赏它们,把它们当做像启示录一样无法触动我们的事情。从这些画里,我们看到外面的整个世界,它四分五裂、骚动不安,即将沦为地狱。当然,这件事和我们的村子毫无关系;欣赏这些血腥的图片时,我们觉得自己像天上的神祗,既慈悲又残酷。

    特里尔奶奶把这本年历当做开胃菜。她移到餐桌前准备吃晚餐。她把几片饼干浸泡在一杯凉了的茶里,再把湿透的碎块捞出来,放进嘴里,然后开始卖力地用牙床碾磨它们,令人觉得她的骨头好像都要碎掉了。和平时一样,她穿着黑色的网眼连身裙,那闪亮而老迈的头颅从衣服里冒出来,就像冒烟的油灯上顶着一团火焰。她的眉毛十分高贵,粉红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鼻子像手指般垂挂下来;她的脸只有下半部变得塌陷松垮,可是这半张脸承担了所有费力的活儿。

    “你有一百岁了吗奶奶。”

    “快了快了。”

    “你有爸爸吗”

    “愿神祝福你,我没有,他好久以前就死了。他在艾尔坎elbe那边被一棵树压死了。”

    她经常对我们讲起这个故事,现在她又要再讲一次了。她父亲以前是个伐木工人,像巨人那样强壮他可以抬起一匹马和一辆马车。五岁那年,她的母亲去世,此后她就和父亲住在森林里。他们睡在帐篷里,或是松枝搭成的棚屋里,父亲出去伐木时,小女孩就编篮子,然后拿到村里去卖。他们就这样一起过了十年,生活美满而开心。长大后她变成一位十分美丽的姑娘”男人看到我,好像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可是她的父亲很谨慎,其他伐木工人来找他时,他总是把女儿藏在成堆的麻布底下。

    15岁那一年,有一天,一棵树倒在她父亲身上。她听到他大叫一声,急忙跑过灌木丛,发现一根枝桠穿过他的身体,深深钉入地面。他趴在地上,看不到她。”我要走了,爱丽丝。”他说。她用手挖了一个洞,在他身边躺下,然后抱着他,直到他断气。整整24小时,她动也不动,而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最后,几辆货车发现了他们。那时她还躺在地上,陪伴父亲的尸体。她看着那些人从他身上移开大树,看着他们拉直他的四肢。然后,她跑进矮树丛里躲起来。她不吃不喝,在狐狸洞附近躲了一个星期。然后,史奎尔派人出来找她;他们找到她时,她像野人一样拼命抵抗。不过他们还是抓住她,把她带回庄园,让她洗澡,给她一张床睡觉。”那是我第一次洗澡,”奶奶说,”他们找了六个人来,才给我抹上肥皂。栗子网  www.lizi.tw”他们照顾她、安抚她,让她在家里帮忙干活。后来,她嫁给园丁乔治特里尔为妻。”他也是一个好人他让我安顿下来。那时我大概是16岁。他很像我的爸爸,只是动作慢多了当然,他比我大很多岁。”

    讲完她的故事,特里尔奶奶将下巴靠着杯子休息。她的轮廓看起来既抽象又明亮。细小而明显的血管,在她的眼睛四周蔓延开来,她的头骨用力地推挤皮肤。她有可能是那个强壮的爱丽丝那个货运车夫在林中追逐的爱丽丝那个让男人为她洗澡并娶她为妻的16岁女孩在相当于特莉莎的年纪

    “我爸爸种了那棵树。”她突然说,一面用手指着老旧龟裂的窗户。

    这棵巨大的桦树占据了至少一半的天空,摇曳的树影掩盖了整栋房屋。它的树根像只大手,紧紧抓住斜坡,稳住山丘;它的树干强劲地盘绕生长,洒下一片片绿雾的帘幕;它直上云霄,枝桠延伸为一千条阴凉的巷道,成为一个猫头鹰和松鼠聚居的都市。以前我总觉得,这种树像大地一样古老;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男人能种出这么大的树。然而,特里尔奶奶的爸爸就种了这棵树,他用手指洒下了种子。他必须有多大的年纪,才能留下这个印记想一想奶奶的年纪,再加上他的,你就回到了洪荒之初。

    “当然,那时他很年轻,”奶奶说,”他是在结婚前种的。”她眯着眼睛往上瞧,凝视高高的树枝,然后坐下来,温柔地点着头;叶片摇曳,投来一片碧绿的树影,轻轻掠过她的脸庞。

    “我一定要看到树顶”她突然从椅子上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她离开我们,提起裙角,用轻盈的小碎步往森林里跑去。我们看到她蹲在树下的草丛里,眼睛发亮,好像一只纤小、黑色的松鸡。老迈迫使她整天待在屋子里,然而在她渴望安慰的时刻,她还是会到森林里去。

    特里尔奶奶和华伦奶奶是那种如今已看不到的传统老人,是最后一代有尊严的祖母,润饰她们的尊严的,是她们的年龄。当时的祖母们穿着怪异而令人喜爱的制服,我们都知道,这种衣服现在只有在歌舞剧里才看得到。我们这两位年老的邻居出门买东西时,总是一丝不苟地打扮自己;她们穿着高筒、绑鞋带的靴子,麦斯林纱制成的连身长裙,高领的短上衣上镶着珠子,外罩烛芯纱的披肩,头戴高高的宽檐女帽,帽上系着两条长长的缎带,并镶满漆黑的亮片。她们看起来像两只椋鸟,身上点缀着一颗颗黑玉,在一团叮叮当当的黑暗中走过。当她们如此打扮时,这些严谨而相似的年老身影迷住了我。我当上国王以后我总是这么想,要命令好多祖母一起游行。我会训练她们,要她们整齐地列队行军想想看,一排又一排摇摇晃晃的靴子、颤颤巍巍的女帽、翻飞的披肩,以及狂怒且不停咀嚼的面孔她们会从所有的小镇和村落里被找出来,乘着一辆辆马车来到我的皇宫。当然,这不过是国王心血来潮的新点子,就像吃可可或喝果冻,但它绝对比那些疲惫的警卫的平日表现来得有趣。

    尽管这两位老太太穿得很正式,但她们很少走远,偶尔上教堂听讲道,或是每个星期到村里的商店买一次东西。华伦奶奶去买糖和酵母,特里尔奶奶则是买两便士的鼻烟。鼻烟是特里尔奶奶的恐怖嗜好,她毫无节制地沉溺其中。她的衣服总是蒙着一层细小的褐色粉末,她的鼻孔像獾穴一样黑。她把鼻烟放在一个小圆罐里,罐子是锡制的,被摩挲得像石头一样光滑。她总是轻轻磕一下,打开罐子,用指甲捻起一撮粉末送进鼻孔,深深吸口气”啊”然后弹弹手指,揉揉眼睛,在空中留下一股微弱、干燥的云雾,好像真菌生长时爆发的烟雾。栗子网  www.lizi.tw

    鼻烟罐令我们几个男孩厌恶,却又让我们感到兴奋。我们怀着敬畏的心情打开盖子,感觉里头是属于地狱的恶臭物质:宛如**烟尘的黏土般的褐色粉末、粉状的血肉、压碎的古老骸骨、生锈的粉屑、坟墓的垃圾。这种可怕的怪味是那么浓烈、那么刺鼻、它从罐子里盘旋而上,冒出震颤的烟雾就像巫术的隐密气息,使空气生机盎然。我们虽然抓起一点嗅了嗅,但却无法享受它。尽管如此,我们当中没有人愿意放下它。

    “男孩们,你们又在玩我的鼻烟了,对不对我要剥你们的皮,我真的会”

    我们带着罪恶感抬起眼睛,看着她皱缩的脸孔,赶快又抓了一大撮。我们呛出了眼泪,脑袋摇摆身体抽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老太太开心地看着我们;我们这场突然发作的好戏,震撼了整栋房屋。

    “我想你们这次可学到教训了,你们这些偷东西的老鼠。拿来,把罐子给我,我来示范一下。”

    她拿过罐子,打开盖子,然后优雅地把粉末灌进鼻子里。一阵狂喜地颤抖使她合上双眼。她被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一天早上,妈妈正在削苹果皮,我们几个男孩便坐下来玩果皮。它们躺在餐桌上,盘成绿色的圆圈,散发着酸涩而新鲜的气味。我们慢慢咀嚼这些多汁的缎带,用上下颚碾磨果皮。”我是特里尔老奶奶,我在吃晚餐。”杰克说,一面在牙床之间吸吮果皮,真是可笑极了;我们咀嚼、呻吟,努力模仿没有牙齿的动作。

    “不要笑她,”妈妈说,”那个可怜、可怜的灵魂整天都是一个人。”

    我们瞄一瞄姐姐们,看她们能否领会我们的幽默,却没有得到她们的鼓励。她们和平时一样,沉静在繁琐的工作里,在帆布帽子上缝些奇怪的图案。

    “这个可怜、孤独的老人,”妈妈继续说,由于怜悯而降低音量,”不要这样这是一种罪过你们这些女孩应该去看看她。你们知道她有多喜欢你们。”

    姐姐们已经进入注意外表的年龄;她们用心留意,穿得十分美丽换句话说,她们尽量利用能找到的零碎布头来打扮自己。这里收短一点,那里加块薄纱,减价时买枝羽毛;手边有一团豪猪刺般的针插,满嘴含着别针,成天在那里丈量、剪布和争论就她们能够取得的稀少物资来看,她们简直像变魔术一样,化腐朽为神奇。

    她们总是愿意外出展示自己,因此她们接受了妈妈的建议。她们决定好好打扮一下,让特里尔奶奶大饱眼福。阁楼被洗劫一空、柜子被攻破,不久,家里就乱成一片。虽有争吵和抢夺,但一切顺畅而有效率地进行着,她们迅速地披挂上阵。这里加个花边,那里添块衬布,接片布条作腰带,或是绑个紧身马甲,不一会儿,她们就像一群天堂鸟,忸忸怩怩地踩着碎步去看老太太了。

    她们缝缝补补的灿烂成果吸引了我,我紧紧跟在她们后面。美丽的玛德琳领头,优雅地敲了敲奶奶家的门。同时,特莉莎和范妮丝赶紧把滑落的腰带往上提,再把坠下的发带从眼睛上推到头顶。她们的手放在臀部,随意地交谈着三个花俏的姑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尽管女孩们已经叩了三次门,有好一会儿无人应答,特里尔奶奶好像听不到敲门声。于是玛德琳用迷人的姿态耸耸肩膀,难以取悦地叹了一口气,在门上重重敲了一下。

    “谁啊”一个害怕的声音在里面喊道。

    “是我们。”女孩们用歌唱般的颤音答道。

    她们以华尔兹般的舞步走进大门,宛如玫瑰的幻影,那令人惊艳的姿态,仿佛从家庭杂志上走出来的模特儿。”我们看起来怎么样,奶奶”玛德琳问道,”你知道吗,这个样式是新流行的。我们照着那本介绍时装的书做的。他们说,这个式样在斯特劳德是最热门的。”

    她们抖动羽毛,伸长脖子,从镜子里欣赏自己忸怩作态的模样;她们在房间里昂首阔步地来回走动,好像三只长腿的红鹤,各自因金黄的羽毛而闪闪发亮。对我来说,她们来自天上,是美丽的仙女。她们用全心全意的热情,把她们的作品展现在这位老太太面前。然而,一切都进行得不太顺利。空气里绝对有一种令人发冷的寒意

    奶奶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她的下巴啪地一声合上了。更糟的是,她的牙床停止了咀嚼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猛地拍起手来,发出碎裂般恐怖的声音。

    “你们这些坏女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狐狸精出去,要不然我就拿扫把赶你们出去”

    女孩们文雅地退出屋子,尽管非常惊讶,但她们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侮辱。她们对时尚的敏锐是不容置疑的;她们怎么会跟不上时代这个老太太怎么懂得腰带和发带的潮流毕竟她只是个农妇

    可是,过了不久,特里尔奶奶便把妈妈拉到一边,严厉地说出她的担忧。

    “你最好把这些女孩看紧一点。有一天她们会让我们蒙羞。神气活现地走来走去、打网球、模仿贵族的样子这是沉溺在感官的乐趣里,这是亵渎上帝。太太,你得把她们看好。我不喜欢她们做的事。谦卑的女孩必须记得自己的身份。”

    我猜想,妈妈有点同意奶奶的看法,可是她绝不会干预女孩们的穿着。

    往后的许多年里,两位老太太继续用亲近的敌意,让生活环绕着对方运转。她们像两颗冰冷的双子星,彼此相连,却又彼此隔离,靠着相互的平衡生存下去。她们记得同样久远的过去、有着相同的心情和习惯、认定相同的封建秩序、信仰相同暴怒恐怖的上帝。她们的相似之处远超出相异之处,但她们就是无法相安无事。

    她们妥善安排一切,好让彼此不会碰面。她们沿着不同的小径爬上山坡,在不同的日子买东西,在不同的地方上厕所,连上教堂的时间也不一样。然而,其中的一个总会知道另一个要做什么,并且狂热地表示不以为然。华伦奶奶在装满花朵的大桶边烹煮和搅拌她的美酒、爬过她的空心菜田,或敲打我们的窗户,在窗外说闲话、抱怨和唱歌。特里尔奶奶在黑暗中起身,梳理她打过蜡般光滑的头发,外出坐在森林里咀嚼、嗅闻并吞下豆粥。然而,在她们之间,她们保有一种相互察觉的能力,这种能力主要仰赖她们的耳朵和鼻孔。华伦奶奶的酒沸腾时,特里尔奶奶会手脚痉挛;特里尔奶奶吸鼻烟时,华伦奶奶会严厉叫骂两人都不让对方忘记自己的存在。所以,她们整天都在偷听、嗅闻、窥伺、敲打地板和天花板、匍匐在房间里大声咳嗽、在隔绝的距离外追赶对方。这是一种酸甜自知、苦乐参半的生活,多年的习惯使这种生活变得完美。对我来说,她们两个都是神话中永存不朽的老太婆;她们永远活在墙板里的某个地方,因而我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她们,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特里尔奶奶爬出森林时摔了一跤,跌碎了骨盆。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床上。她耐心地躺着,穿着印花棉布的外套,看起来脸色蜡黄,但梳过的头发像少女一样细致。她接受了她的死亡,没有一点抱怨,仿佛某个巨大的权威力量史奎尔、她父亲,或是上帝在一旁命令她,要她接受自己的命运。

    “我知道我快死了,”她对妈妈说,”就在那次显灵之后。上个星期,我看见它坐在我的床脚。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我不知道”

    第二天清晨,有人响亮地敲着我们的窗子。华伦奶奶在外头。

    “太太,你听到它的声音了吗”她仿佛知道一切,”从午夜以后,它一直在外头尖叫。”华伦奶奶的私人宠物和信差,就是这只死亡之鸟。她对我们提到它的时候,忽然岔开了话题。”它叫了三四次。就在红豆杉的林子里。她要走了,你记住我的话。”

    那一天,特里尔奶奶真的走了。她的骨头太老了,没法接回去。她就像一个细致苍白的肥皂泡,比她同一辈的女孩飞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她飘浮得够久了,久得我们都能见到她;她在我们眼前盘旋了短暂的一瞬,然后瞬间就破灭了,永远地消失了,没有在空中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个微弱、逐渐干涸的影像,以及一丝丝鼻烟的云雾。

    小教堂挤满了人。大家都是为了她的丧礼,为了这位象征本地的老太太而来的。他们抬着她的灵柩,沿着森林边缘往前走,然后把它放在推车上,穿过整个村子。华伦奶奶穿着镶满黑珠子的衣服,远远跟在后面。追思礼拜进行时,她一直坐在后面,大家都敬重她。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棺木下葬的一刻,突然传出一阵悲苦的哭声。华伦奶奶头上的缎带翻飞、帽子歪斜,她拼命往前挤,想走到坟墓旁边。

    “这是假的”她尖叫着,用手指着灵柩,”那个坏女人比我还年轻她说她有95岁她绝不会超过90,我都92岁了这是罪恶你们让她回到神那里去,这是无耻的谎话把这个老魔鬼挖起来把她的黄铜棺材丢掉这简直是侮辱教会”

    人们把她拉开。她挣扎、哭泣、用靴子踢人。她的哭声愈来愈弱,很快就被铲子挖填的声音湮没。泥土落在特里尔奶奶的棺木上,随着墓碑上的文字,把她永远封在地底。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没有人的年纪够大,足以知道这件事。

    华伦奶奶赢了,她埋葬了她的对手。现在,她再没有事可做。从那时起,她一天天地虚弱,活动量逐渐减少,总是待在屋里不肯见人。有时,我们在夜里听见神秘的敲窗子声,那种亢奋、令人惊诧的声音。可是到了白天,一切就归于沉寂,没有人在花园里走动,也没有人跳起来刮一下我们的窗户。厨房里酿酒的炉火沉默、熄灭,甜蜜的热情之火也随之消失。

    大概在两星期之后,华伦奶奶在睡梦中去世,没有罹患任何疾病。有人发现她躺在床上,戴着宽檐女帽,披着披肩,手里拿着最能代表她的扫把。她张着眼睛,定定地凝视天花板,用倾听的眼光留意着死神的降临。事实上,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支撑她活下去;没有理由,没有刺激,没有狂怒。”下面那个楼下的”去跟”上面那个楼上的”做伴了。她们是如此亲近,这种感情远超过人们的理解。

    谋杀与自杀

    在我们灰色的石屋村落里,尤其在冬天,

    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奇,

    它们仿佛是这片土地原有的骚动。

    我才出生不久,生命的降临对我没有意义;

    令我着迷的是生命的另一端。

    死亡深具魅力,而且我看到许多它的踪影;

    它是我童年时代的精神食粮。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不久,村里发生了暴力事件,它使我们一起陷入沉默;有一段时间,甚至几乎让我们与外界完全不相往来。那时我年纪太小,并不为这种事而吃惊,但我认识那些相关的人,而且很早就知道整件事的经过。尽管人

    ...
正文 第9节
    们很少谈起它对陌生人更是绝口不提,我们都很清楚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大家一致同意,要把这件事深深地埋藏起来,并将所有的痕迹抹去。栗子网  www.lizi.tw它是那么血腥、原始、突然,就像家中有疯子发作,我们痛苦地加以掩饰,由于羞耻心和骄傲,也因为那些染上疯病的人。

    这项罪行发生在圣诞节的前几天,在一个积雪很深、游子返乡的夜晚。在这种时刻,家家户户都把离家的孩子召唤回来,团聚在一起享用一年一度的烤鹅大餐。这天晚上是柯兹伍德丘陵最冷的那种天气,寒风从北极直捣而下。我们这些小孩已经上了床,朝膝盖哈着气;太太们在火炉边暖脚;男人和年轻人待在小酒馆里,喝着热烘烘的苹果酒,切牌、叫牌,看着自己潮湿的靴子冒出热气。

    可是,那天晚上没有什么人玩牌。一个幽灵出现了。酒馆的门被一阵风雪吹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酒馆。酒馆里的客人觉得他看起来既面熟又陌生;他有一张黝黑、轮廓分明的脸,讲话带着鼻音,由于深信自己是受欢迎的,于是就叫了每个人的名字。然而这些人垂下眼睛,只是点了点头。他啪啪拍着吧台,请所有的人喝酒,然后开始说话。

    除了酒馆里的年轻人,大家都记得这个人是谁;此时,他们仔细研究在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多年前,他是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和其他人一起被送往殖民地。在那之前,这里有许多穷人家的男孩在教会认可和祈祷下被送去那边,他们通常一去不回,从此杳无音讯,而且人们很快就忘了他们的存在。如今,他们当中的一个回来了。他像个镀金的鬼魂,看起来很成功,身穿富人的衣裳,回来以吹牛和金钱嘲笑这些待在家乡的人。

    他说,他搭乘从奥克兰aud出发的羊肉货船,当天早上抵达布里斯托bristol。由于雇来的马车在雪中摔裂,他只好徒步走完这段旅程。他就要回到父母的小屋,给他们一个圣诞节的惊喜;他还得往山坡上攀爬一英里,还得在风雪中跋涉一英里,因此,在这一刻他绝不能错过这家老旧的小酒馆,不是吗

    他叉开腿站着,背对着吧台,把自己展现在众人面前。除了他高亢的声音外,酒馆一片寂静,喝酒的人们仔细地观察他。他说,他在那里很有成就,养牛赚了很多钱。赚大钱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有胆量,不要困在这种烂泥巴里,这些泥塘简直像年老的男人们听着,年轻人看着,油灯的火苗在他们的眼睛里跳跃着

    他又请大家喝酒,男人们一饮而尽。他谈到外面的世界,说它是多么宽广、多么富饶。他对老年人说他们在浪费生命,对年轻人说他们的满足是愚蠢的。他们为史奎尔辛苦干活,佃农一个星期只能拿到区区十二先令。他们靠马铃薯维生,靠卑微地敬礼过活,他们没有自主权,除了污泥和邻人,什么也看不到或许在星期六晚上他们可以上斯特劳德看看,仅此而已。他们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完成了什么他那褐色的脸孔因为喝了威士忌而发亮。他拿出一捆一英镑的钞票,在吧台上一张张排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巨大的金表。这不算什么,他说,这只是他财富的一小部分。他们应该看看他在新西兰的大农场马匹、马车以及每天生产的肉品。而且,他从来不必尊称任何人为”先生”。

    老人们一言不发,但他们喝下免费的酒,不时窃笑一下。年轻人待在阴暗的地方,邪恶地注视着这个人,注视他旋转的金表;当他醉得愈来愈厉害时,他们彼此互看了一眼,然后一个个悄悄溜走

    外面的天气突然变坏了,暴风里夹着凌厉的雪;夜晚闭锁成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冷,村子蜷缩着,缩进它的被窝里。栗子网  www.lizi.tw酒馆熄灯打烊时,这个新西兰人是最后离开的一个。他拒绝借用灯笼,他说他是在这里出生的,熟悉周围的一切,不是吗他用金币付了钱,然后扣好外套,高声道了晚安,便向狂风怒号的山谷走去。威士忌的热度和即将到家的感觉,使他温暖兴奋。他一面唱歌,一面爬上山坡。有些当时已睡在床上的人听到了他最后的歌声那拉高、悲戚的声音,从风雪中传过来。

    走到石头铺成的路口时,年轻人在等着他。他们人数众多,在风中垂着头。

    “唔,是文森吗”他们说。他停下脚步,不再歌唱。

    他们轮流打他,打得他站不起来,打得他流血并跌倒在雪地上。他们为了自己而打他、踢他,而他趴在地上,不住呻吟。然后,他们剥下他的外套,掏光他的口袋,把他丢到墙边,弃之不顾。伤口和酒力使他不省人事;暴风雪整夜吹袭他。他再也没有从躺下的地方站起来。到了早晨,有人发现他冻死了。

    当然,警察来过,可是一无所获。他们展开调查,人们只是瞪着眼不说话,但是这件事迅速地传了开来。在村民之间,人们有意地传播这件事,把它告诉每个人,无论是成人或是孩子,于是我们知道所有的细节,并隐瞒了一切。最后,警察走了,这个案子没有侦破;不过,我们和他们都没有忘记这件事

    大约在10年后,有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即将去世。临终前,她的头发变白了。她的心神不宁泄露了一点端倪;她的恐惧好像来自一只金表。”这只表,”她不断咕哝,”他们发现了这只表。告诉那个男孩把表藏起来。”于是,一个穿深色西服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她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当她突然起身、喃喃自语时,他坐着等待,把头靠在她嘴边,倾听她的低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很有耐心,从不干扰任何人;他只是整天坐在她床边,打开笔记本,稳稳拿着铅笔,那空白扉页好像许多倾听的耳朵。

    老太太终于清醒了一下,看见陌生人坐在旁边,”这是谁”她问身旁的女儿。女儿俯身说道:”妈妈,不要紧的,”她一字一字清楚地说,”他只是一个警察局来的绅士。他并没有带来任何麻烦。他只想听听有关这只金表的事。”

    老太太敏锐地看了陌生人一眼,没有再讲出一个字;她只是靠在枕头上,闭上嘴唇和眼睛,双手交叠,溘然长逝。这是可能危及她儿子们的最后一个秘密;穿深色西服的陌生人明白这一点。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悄悄走出房间。这个老迈、涣散的垂死心灵,曾经是他们最后的一个机会。此后就没有任何线索出现了,因而这个案子一直没有找到元凶。

    然而,那年冬天埋伏杀人的年轻人一直活在我们之中。我经常看到他们在村里走动;说些单纯的笑话、工作卖力、个性温和他们是许多家庭的坚实支柱。他们没有沦为社会的弃儿,也没有染上任何污点。他们属于这个村子,这个村子会照顾他们。不过,如今他们已经全都过世了。

    尽管村里的人把忧伤和疯狂留给自己,但它们却不是属于个人的事;它们伴随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就在我们眼前上演。在艾尔坎自杀的芙勒小姐就是一个例子。她是一个孤独古怪的美人,直到今天,她那沉默、悲伤、放弃生命的形象,依然活在我心中。

    芙勒小姐住在山谷另一边的小屋里,屋子面对着塞汶河seve,夕阳西下的时候,屋子成排的窗户染上金色,在阳光里熊熊燃烧。她的个子很高,患有肺痨,苍白得像蓟的冠色;她的头发松软,好像拉斐尔之前的画家所描绘的古典美女。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有一架小小的风弦琴挂在苹果树的枝头,风吹来时会自动奏起音乐。我们经常和妈妈散步路过那里,并且总会寻找她的身影。一看到陌生人走近,她会立刻跳起身来跑进她的地窖,或是投入对方怀中。我们问起她时,妈妈总是避而不谈,并说:”可怜的人,还有很多人比她更坏。”

    芙勒小姐喜欢我们这些男孩。她给我们苹果,并用细长的黄色手指揉搓我们的头发。我们也很喜欢她,怀着怪诞神秘的心情她的跳跃、她的头发、她在森林里的风弦琴、她那怪异的谈话。对我们来说,她实在非常美丽,附近地区没有人像她一样;她那如石头般惨白的长长瓜子脸,就像墓园里的天使一样淡漠。

    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经过那座小屋的情景。和往常一样,我们瞪着眼睛找寻她的踪迹。她坐在彩色玻璃窗里,脸庞映着许多颜色。妈妈轻快地叫道:”喂,芙勒小姐你在家吗亲爱的,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芙勒小姐一下子跳到门边,凝视自己的手,然后又凝视我们。

    “这些莽撞的男孩,”我听到她说,”他们像摩根马rgan,美国佛蒙特州培育出来的轻型马。一样。”她抬起一个膝盖,脚尖向下垂,”呃,太太,我做了坏事。”她说。

    她摇摇摆摆地走向我们,手指绕着发丝,看起来如此苍白,好像白日升起的月亮。妈妈关心地叹了一声,同时说,西风对神经质的人不好。

    芙勒小姐用茫然的热情抱了抱东尼,视线越过我们头顶,用力凝视遥远的地方。

    “呃,太太,我做了坏事因为我必须做这些事。你知道,我妈妈又来了。我一直想把她那个恶心的灵魂赶走。在夜里,她总是缠着我不放。”

    过了一会儿,我们虽不愿离去,还是得沿着小径赶路回家。”这个可怜、可怜的人,”妈妈对着自己叹息,”她还有一半的贵族血统”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们围坐在厨房里,等佛莱德葛林送牛奶来。那天一定是星期天,因为早餐简直糟透了;平时大家可一点也不在乎,但当时每个人都在抱怨食物多么难吃,豆粥又烧糊了,而且我们还没有喝到茶。佛莱德终于出现了,他迟了一个半小时,眼睛里有一种潮湿而迷茫的神情。

    “佛莱德葛林,你上哪儿去了”姐姐们质问。他以前从未迟到过。佛莱德是一个瘦小的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头长得像洗瓶子的毛刷。然而,今天早晨猫没有围绕在他脚边撒娇,而他也没有回答女孩们的问题。他只是用长柄的勺子把我们的牛奶舀到瓶里,一边不断吸鼻子,一边嘴里喃喃念道:”天啊,真他妈的。”

    “佛莱德,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告诉你们吗”他问。他的声音空洞、惊异,但又带着一丝骄傲,这种口气让女孩们立刻坐直了身子。她们把他拉到屋里,给他倒了杯茶,强迫他坐一会儿。然后,她们围住他,瞪大了眼睛。我看得出来,她们察觉到有事发生了。

    一开始,佛莱德只能用力地吹凉他的茶,嘴里咕哝着:”谁想得到会出这种事”但女孩们慢慢地、狡诈地引导他,最后,终于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那时他刚挤完牛奶。时间还很早,天刚亮,他从琼斯家的池塘边走过。他停下脚步,拿石头投掷老鼠每打死一只老鼠,他便可以得到两便士。在一丛丛野百合旁边,他忽然看到有个东西浮在水上;那是一片在水里铺展开来的白色。一开始他以为是一只死掉的天鹅或别的动物,顶多只是琼斯的山羊。但当他走近一些,他看到芙勒小姐惨白、溺毙的面孔正瞪视着他。她的长发松散令他以为是天鹅的羽毛,身上一丝不挂;她的眼睛张得很大,眼光穿过水面,好像凝视着天外。他吓得要命,手上的木桶掉了一个,牛奶流进池塘。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是芙勒小姐。”附近只有他一人。然后,他跑回农场,把这件事告诉大家。人们来到池塘,用耙子把她捞起来。他没有等在旁边看热闹,他不是这种人。他还有牛奶要送。

    佛莱德愣怔了一会儿,低头喝他的茶。我们用惊异、崇拜的目光望着他。我们都认识佛莱德葛林,我们很了解他。女孩们常说他太多愁善感了。然而,就在两小时前,就在池塘边,他看到了未着寸缕的芙勒小姐。此刻,好像连他吐出的带有咸味的浓烈气息,我们也想触摸一下、品尝一下;兴奋的女孩们试着把他拉回来,要他再说一遍。可是他喝完了茶,用力吸吸鼻子,然后就离开了我们。他说,他还有牛奶要送。

    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村子。女人们开始在门口聚集。

    “你听说了吗”

    “没有。听说什么”

    “可怜的芙勒小姐的事她把自己淹死在池塘里。”

    “这不是真的”

    “是真的。佛莱德葛林发现了她。”

    “是真的他今天早晨还在我们的厨房里喝茶,他告诉我们的。”

    “我无法相信这件事。上星期我才看到过她。”

    “我知道,我昨天才看到她。我说:早安,芙勒小姐。她说:早安,艾尔斯太太。你知道的,就像她平常说的话。”

    “可是她才到镇上来过,星期五才来过我看到她在一家商店里。”

    “可怜的,不快乐的小东西究竟有什么事让她想不开”

    “她的脸蛋是这么可爱。”

    “她对我的儿子这么好。她真有爱心。想到她躺在那里就让人难受。”

    “他们说,她的脑筋有点问题。”

    “你是指那些男人吗”

    “不,比那个还严重。”

    “那是什么”

    “嘘”

    “唔,当然,知道的人不多”

    芙勒小姐淹死了。女人们看着我,听我描述经过。我溜出去,沿着小径跑过去。我因为兴奋而全身发抖,因为恐惧而身体紧绷;我只想看看这个池塘。一群村民,包括我的姐姐们在内,站在池边,瞪大眼睛往水里张望。水面平坦、碧绿、空荡荡的,一团牛奶的暗影浮在芦苇旁边。我藏在一丛灯芯草里,希望没有人看见我。我看着那团冒泡的污渍,这就是让芙勒小姐窒息的池塘;奇怪的是,这不是意外事件。她**地来到池边,在夜里独自走来,滑进池塘,就像滑进被窝;她在那里躺下,让池水淹没她,在芦苇里悄悄灭顶。我凝视百合向深处盘旋的根须,凝视围绕着百合的松软杂草。她就躺在那里,在碧绿的水面下一英寸的地方,独自一人静静躺了一整夜;视线穿透水面,如同穿透一扇窗,等待着佛莱德的来临。我的一只腿的膝盖开始发抖。想看到她并不难,她的头发漂出水面,黑色的眼睛圆睁着。佛莱德葛林发现她的时候,绝对是这个样子。我似乎清楚地看见她,在我眼中,她的身形放大了一些;我听到她模糊而干涩的声音:”噢,太太,我做了坏事。是我妈妈的鬼魂。她在夜里缠着我”

    池塘空荡荡的。他们用架子把她送回家了;女人们看到了她的尸体。可是对我来说,只要我没有失去记忆,芙勒小姐就还是待在那个池塘里。

    至于佛莱德葛林,那一天他很开心;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大家的欢迎。他一遍遍重复讲述这个故事,在不同的人家喝了十几杯茶。可是他的名声不久就变坏了,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件更为不祥的事情;第二天在前往斯特劳德途中,他看到一个男人遭马车碾死。

    “两天里发生两件坏事。”村民说,”再下来他就要看到魔鬼了。”

    那件事发生后,大家都避着佛莱德葛林。一看到他迎面走来,我们便走到对街去。没有人想和他讲话,没有人愿意注视他的眼睛。他失去了送牛奶的差事,被送到采石场独自工作,经过好多年的时间,才让村人重新接受了自己。

    这个谋杀和溺水的事件已是多年前的事了,但它们仍会在我眼前隐约显现;死亡的浓烈气息、接近暴力边缘的阴森感、绝望的美人躺卧在水底、雪地里愤慨的血腥谋杀。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村落对我而言就等于全世界,我所知道的也仅限于村里发生的事。事实上,村子像个在地底深处潺潺流水的洞穴,仍然与它蛮荒怪诞的过去连结在一起。在我们定居的这个洞穴里,鬼魂在阴影里喧闹不休,古老的法则仍旧掌管一切;它透过一个个小房间回顾已往,而这些斗室引领我们回到如鬼魅般存在的初始。这里还没有电力,尚未经过开发,也未经洗刷;这里还没有受到维多利亚式教堂的影响,还没有发展出市郊的生活方式;这里也没有戏院,没有到处张贴的广告传单。

    在这里,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传承并因而模糊地了解一代代流传的血液和信念。从石器时代开始,这些人就住在这个山谷里。这种持续的连结最后终告中断,较深的洞穴永远封闭。然而,当我在这个时代的终端降生于此地时,依旧感觉到某种如轻烟般的东西,像冰河一样古老。鬼魂藏在石头里树林里和墙壁里,每片田野和山坡上都有几个鬼魂。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这些事,并以个人的理解谈论它们。山谷有特定的地标树丛、角落的树木它们有个别、古老、模糊不清的名字,这些名字比人类还要古老。女人们聊天时仍会谈到这些名字、但如今已没有人提起它们了。此外,当时的人对于死亡抱着坦然、毫不惧怕的态度;他们也接受暴力行为,把它当做一种仪式,没有人为了这种事而遭到谴责,或是请求饶恕。

    在我们灰色的石屋村落里,尤其在冬天,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奇。当我坐在家里,坐在聊天的姐姐们当中,或是和一个嘬着牙床的老太太在一起,听到漫长、详细、不幸的自杀经过,听到男人在雪地里打架、遭女巫诅咒的寡妇被开膛破肚,或是吃小孩的大母猪等等时,我会望着窗外,看着潮湿的墙壁冒出蒸气,看着黑色的树林在风中弯下腰来。我看着这些事情就此发生,仿佛它们是这片土地生来就有的骚动。尽管听见这些事情时我的嘴巴发干,但它们从来不曾让我感到吃惊。

    我才生下来不久,生命的降临对我没有意义;令我着迷的是生命的另一端。死亡深具魅力,而且我看到许多它的踪影;它是我童年时代的精神食粮。又有一个人走了,他们在夜里离开人间,没有人会掩饰这种事。年老的妇女眼睛发亮,来家里通报消息;大家赞美死者、掩埋尸体,妈妈和女孩们在厨房聊天,谈论临终的经过。”可怜的老东西。她奋斗到最后一刻,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们流泪、擤鼻子,脸庞却泛着健康的红色;她们也以这种态度哀悼一只狗的去世。

    当然,对一些老人家来说,冬天是最糟糕的时节。到了这时候,他们会蜷缩在床上,好像用盐腌过的蜗牛。有一个星期天,我们一家去拜访年迈的戴维斯夫妇,他们住在一家商店旁边。那是一个湿冷的一月天,天气冷得好像连骨髓也要冰冻了,在这段时间里,有三位

    ...
正文 第10节
    老人分别在连续三周的星期六下葬。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戴维斯夫妇也是老人家,可是他们有顽强的生存意志;根据我的记忆,他们经常以打扑克的精明眼光互相观察。这天早晨,我们几个男孩坐在火炉边取暖,女士们则开始讨论丧礼的事。戴维斯太太显得喜洋洋的,她讲起哪些人会来参加哀悼式,并谈论他们的健康状况。她摇晃满头的白发,锐利地瞥了丈夫一眼,然后说,她真想知道下一个走的会是谁。

    老头听了,将几根树枝投到炉子里,然后拿着烟斗在绑腿上敲了敲。

    “你最好关紧窗户,太太,”他说,”那个讨厌的东西好像老在周末抓走他们。”

    他喘了起来,连声咳嗽,随后重新陷入快乐的沉默。他的妻子开心地凝视着他,然后朝妈妈叹了口气。

    “以前你得小跑着才能上他。他不再是我记得的那个样子,年纪使他慢了下来。”

    她的丈夫只是呵呵笑地看着炉火,好像袖子里还藏着几张牌

    过了一两个星期,戴维斯先生就卧床不起了。他的情况不佳,据说愈来愈衰弱。我们再次爬上山坡旁的木屋去看看他的状况如何。戴维斯太太披着崭新的黄色披肩,看起来十分雀跃。她在狭小的厨房里接待我们一个狭窄、烟雾弥漫的洞穴,里头摆着许多脆弱的纪念品,那是他们用一生的时间收集来的;有零星的几件瓷器、一个雕着天使的时钟、壁炉边的圣经文句、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胸像、几个破损的茶壶和烟斗,还有一张版画,画中描绘美国**战争时,英国士兵聚集在海边的情景。

    戴维斯太太正在煮一锅稀粥。她那瘦削的后背佝偻着,好像捕鳗鱼的笼子。她请我们坐下,手里疯狂地搅拌那锅粥,然后,衰弱地坐在一张柳条编的椅子上。

    “他的情况很不好。”她说,脸孔往楼上的方向偏了偏,”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用氨水好多年了他的肺已经像海绵一样了。他还不知道,可是我们觉得他快不行了。”

    她拿了些硬豆子给我们这些男孩嚼着吃,然后坐下来和妈妈讲话。

    “是这样的,李太太,他是星期五病倒的。我叫我女儿麦琪去请医生。我们给他请了两个医生,威利斯医生和派克医生,可是他们对于要不要动手术有不同的看法。你知道,威利斯医生不相信开刀,所以他给他开了些药。可是派克医生对这种作法有点生气,他坚持要动刀。但亚伯特可由不得他,亚伯特说他绝对不要别人把他的肚子剖开:给我一点烫过的咸肉,让我就这么耗着。他说。当然,我是支持他的。这是真的,你知道一旦身体被切开过,你永远无法回到以前的样子。”

    “让我来煮粥吧。”妈妈说。她站起身来,”你太辛苦了。”

    戴维斯太太呆呆地松了手,让妈妈拿过长柄勺。她甩掉身上的披肩。

    “你知道吗李太太,昨天晚上我坐在这里,算一算总共有多少人被带走了。从农夫洛斯提的悼念式开始,我想将近有一百个人死了。”她虔诚地合手祷告,眼睛注视着天花板,”求神给我力量,让我和世界奋战,面对即将降临到我们身上的事”

    过了一会儿,大人让我们上楼探望卧床的老人。戴维斯先生日益羸弱,他显然是不行了。他躺在冰冷闷气的卧房里,呼吸沉重,瘦削的褐色手指紧紧抠住床单,好像钩子紧紧扣住黄铜的电线。他的脸像蒙上黄纸的骷髅,眼睛只是两个发亮的凹洞。他的头发梳过了,在头上直直地竖起来,好像石头上结霜的青草。

    “我带男孩们来看你了”妈妈叫道。可是戴维斯先生没有回答。他只是凝视闪亮的远方,注视着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小说站  www.xsz.tw大家陷入久久的沉默,房内弥漫着古龙水和床单积尘的味道,以及潮湿的墙壁和发烧的人体散发的苹果般的甜香。然后,老人叹了口气,并且缩得更小了一点,他靠在枕头上,传来明显潮湿的气息。他舔舔嘴唇,看了妻子一眼,气喘吁吁、半笑半咳地喊了一声。

    “我死了以后,”他说,”太太,要把我弄整齐。把我的东西用一条红色的丝手帕包起来”

    潮湿的冬天好像永无止境,而且经常令人想自尽。女孩们跳下井里,年轻的男人割断血管,老处女把自己锁在屋里活活饿死。这些作法有一种挥霍生命的味道,一种鄙视生命、抱怨命运的意味。那些自杀的人未曾遭到谴责,大家只是用特殊的腔调谈论他们,仿佛他们的行动把他们提升到比活着的人更高的层次,让他们打败了人世的苦痛。尽管如此,这种爆发性的行为经常会散播蔓延,导致一波又一波的死亡行动;老实说,在一个特别阴郁的冬天,连验尸的法医也自杀了。

    不过,如果克服了悲愁的情绪和溃烂的脏腑,那么就有可能在这个山谷里活到高寿。例如,约瑟夫伯朗和汉娜看起来就是不会毁灭的一对夫妇。在我的记忆里,他们一直住在公用牧地旁的那栋房屋里。据说他们在那里住了50年了;对我来说,50年像永恒一样长久。他们生养了许多子女,孩子长大后四散各地,但他们两人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孩子的喧闹声,只留下一些卷角的信件和照片。

    这对老夫妇互相吸引,他们始终像一对爱侣,心满意足、自给自足;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村子,也没有离开过彼此的视线。他们过着安适的日子,就像包在硬壳里的栗子。白天的时候,他们的烟囱冒出蓝色的炊烟,到了晚上,他们的窗户闪着红光。我们经过这栋房屋时都会说:”这里是伯朗夫妇的家。”仿佛这座小屋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尽管肤色苍白、逐渐凋萎,他们仍然十分活跃。不过他们生活的步调毫不匆促。老太太烹饪、喂鸡、在灌木丛上晾衣服;老先生伐木、用砍刀劈柴,有时种点花草蔬果,或是搬把椅子在门外坐看山谷,或是小睡片刻。到了夏天,他们把水果腌进瓶里,冬天再拿出来吃。他们所做的不过是生活必须的种种事情,可是他们做得很开心、很有技巧。然后,他们一起在厨房里坐下来,享受相处半世纪的沉默时光。无论是谁来访,无论是大人、小孩或动物,他们都用庄重的态度热烈欢迎。我觉得他们像两只黄褐色的昆虫,动作缓慢而熟练。这里找找食物,那里吃点东西,继而陷入可长可短的静默里。他们轻声细语,像小鸟唱歌一样发出短促的吱吱声;当他们在狭小的厨房走动时,总是流畅而自在地滑行,依循磨损、熟悉的轨道行进,从来不会撞到对方或挡住对方的路。他们是愉悦的,有着樱桃般的粉红脸庞。经过这些年的共同生活,他们相互融合,连相貌和口音都十分相像。

    年老的伯朗夫妇好像会永远活下去。由于他们的爱情历久弥坚,大家都觉得他们长寿的奇迹是很平常的事如果把他们的感情这种平衡的关系称作爱情的话。后来,在两天之内,他们俩忽然先后倒下,就像两台同步运行的机器一起损坏,在同一时间停止运转。他们的相互依赖就像神话,因而一开始我们都没有注意到他们同时陷入困境。过了一个星期,他们一直没有出现,有些邻居认为最好去拜访一下。他们发现,老迈的汉娜正在厨房里用汤匙喂丈夫吃东西。他躺在角落里,身上覆盖着毡垫。他们都过于衰弱,根本站不起来。小说站  www.xsz.tw她说,她切了一盘果皮,因为她没有力气生火煮东西。他们还算健康,只不过是衰弱无力;他们还可以撑下去,这点问题不要紧。

    于是,村民通知了有关机构;来看他们的几位独身老小姐开始忙碌起来,最后决定把他们送走。他们两人太虚弱了,无法相互照顾,子女又四散各地,而且都很忙。只能这么做了,这样对他们最好;他们将被送进济贫院。

    老夫妇既震惊又害怕。他们躺在一起,紧紧握住彼此的手。”济贫院”向来是耻辱的象征;灰色的阴影落在生命的终点上,老人家最怕的就是住进这个地方即使称它为”养老院”也一样。他们对那里深恶痛绝,厌恶它的程度远超过对欠债、坐牢、行乞甚或发疯的恐惧。

    汉娜和约瑟夫谢过来访的老小姐,但是他们恳求对方,让他们依旧照他们的心愿待在家里,他们不会给人添麻烦,只想生活在一起。济贫院无法提供他们需要的仁慈对待,只会把他们分开。他们宁愿躲起来、死在水沟里,或是在自家厨房里看着自己一生收集的东西,然后渐渐饿死看着那伤痕累累、空无一物的餐桌,盘子和平底锅,冰冷的暖炉,洁白、停摆的时钟

    “有人会照顾你们的。”老小姐们说,”每隔两个星期,你们可以见一次面。”这些轻快忙碌的声音和当局一起哄骗他们,老夫妇不知道如何反抗。于是,就在那天下午,他们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地被送进济贫院。汉娜被放到女士厢房的一张床上,约瑟夫躺在男士厢房里。在他们50年共处的岁月中,这是他们头一次分开。他们再也没有见到过对方,因为不到一个星期,他们就先后去世。

    他们的结局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失去老伴的感觉、当局仁慈而残酷的安排,实在使我难以释怀。经过隔离之后,他们失去了全部的生活,于是他们不再相依为命。他们的屋子空洞地伫立在公用牧地旁,大门紧锁,一片萧条。它的石头迅速变冷,仿佛在抗拒它那突然消逝的生命。不到一年,它就倾倒了,先是屋顶,继而是墙壁,崩塌的碎块散布在纠结的欧石南树丛里。它的瓦解是如此猛烈,一发而不可收拾,好像是老夫妇亲手捣毁的。不久,约瑟夫和汉娜所留下的一切,以及他们漫长而亲密的生活,只剩下杂草蔓生的树桩、一座荒废的花园、几个锈蚀的花盆,还有一棵犬蔷薇。

    纯真的母亲

    妈妈是一个滑稽的人,既放纵又浪漫,

    没有人认真地对待她。然而,在内心里,

    她培养出雅致的品味和昂扬的精神。

    不管她这些个性从何而来,

    她深爱这个世界,而且永远充满希望。

    她发出光来照亮别人,可是毫不自觉

    1880年代早期,我的母亲生于格洛彻斯特的奎居里quedgeley。母亲的母系祖先是世代相传的柯兹伍德农夫,由于接连发生的灾难而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在这些一成不变的灾难里,酗酒、无知、赌博和强盗抢劫扮演着同样重要的角色。母亲的父亲名叫约翰莱特johnlight,是伯克利的一个马车夫。由于父亲的缘故,妈妈与总督府有某种亲属关系,某种模糊、诡秘、几乎为人遗忘的关系,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显示妈妈和那边有着血缘关系。老实说,据说爱德华二世是被他那姓莱特利lightly的家臣谋杀的至少这是当地一位学者的意见。妈妈怀着羞耻与欢愉的心情接受了这种说法,我则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同样的困惑。

    无论她的祖先如何不合法、如何伟大,妈妈出生的环境仍然和一般人一样贫穷。她的双亲生了许多儿子,她是惟一的女儿,因而照顾全家人的职责就自然落在她身上。对于自己没有姐妹和女儿这件事,妈妈一直觉得遗憾;她一生的命运就是和兄弟及儿子相处。

    她是一个快活、爱幻想的孩子,有一颗好奇、求知欲很强的心灵;她有一种天生的优雅,与她的出身背景很不协调。无论如何,她是村里小学校长的骄傲,他尽了全力来保护她、培养她。在那个年代,乡下小学的课程除了惩罚和训斥几乎学不到什么,男孩从身上的淤青学习现实生活,女孩则几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奎居里小学的校长乔利先生发现,这个好奇的孩子和她强烈的求知欲极为难得,使他无法抗拒。这位长者曾经与好几代的农家子弟奋斗,教授他们入门的基础知识。可是,他从安妮莱特身上看到一丝知性的光彩,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培养与珍惜这份才华。

    “乔利先生是一个真正受过教育的人,”妈妈对我们说,”为了教导我,他忍受了许多痛苦。”她咯咯笑着说:”放学以后,他经常到我家来教我算术我的算术一向不行。现在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踱着步子走来走去,一面捋着他那短短的白胡子。安妮他经常说:你的字写得很好看。你的文章全班第一。可是你学不会算术我就是学不会。算术题总是在我脑子里绕成一团。不过他实在很有耐性;他带着我学;他老是把他那些美丽的书借给我看。你知道吗,他想训练我成为教师。当然,爸爸不会听他的”

    13岁时她的母亲病倒了,于是她必须永久辍学。她有父亲和五个弟弟等着她照顾,家里没有人能帮她。所以,她只好放下书本和小小的野心,因为大家自然而然地期望她这么做。校长气得要命,骂她父亲是个无赖,但他无能为力。”可怜的乔利先生,”妈妈愉快地说,”他好像一直都没有放弃。他总是在我洗衣服的时候来我们家,为我读克伦威尔olivercroell,16世纪英国内战时国会派的军事领袖,后来担任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的护国主。的演讲稿。他经常悲伤地坐在那里说,我不能念书是一件罪恶羞耻的事情,直到爸爸气得跳脚,开始咒骂他”

    这个心不在焉、半大不小的女孩,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能把五个高大健壮的弟弟养大的人了。但至少她尽了全力,而且逐渐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马马虎虎地做家事,经常茫然失神,或对着蔬菜发呆。令她活下去的力量,来自于内心的渴望,而不是家庭里的规矩。乔利先生和他的书本毁了她。在仅有的一点休息时间里,她会盘起头发,穿起紧身裙,坐在窗前或到田野里散步,有时背诵仍记得的诗篇,有时用纤细、落花般的笔触,潦草地描绘乡间风景。

    对于村里的其他姑娘来说,妈妈是个怪人,但她们对她感到好奇,并受她吸引。她那些梦幻般的气质,她那疯狂的幽默感,她的创造力,嘲讽和优雅的姿态,让她们既着迷又困惑;她们有时想必会和妈妈吵架、嫉妒她、给她取绰号、把她弄哭。尽管妈妈是个令人恼怒的话题人物,奎居里的姑娘们还是相互形成一个小圈圈。大家轮流读书、安排远足活动、用狡黠的话语调侃男生。”贝蒂汤玛斯,维尔菲利浦斯我们经常笑成一团。我们做的那些事我们实在太糟糕了。”

    她的弟弟们逐渐长大能够照顾自己时,妈妈便出外帮佣。她戴上最好的一顶草帽,拎着一个绳子绑的盒子,17岁的她,身段姣好,有点兴奋,又有点依依不舍,独自走进一个华屋处处的世界。在那个时代,像她这样的人大部分都被这个世界吸收了。她做过厨房里干粗活的女佣、应门及伺候用餐的女佣,在西部各地的大庄园里,她见到了奢华的场面和高雅举止;她永远忘不了这些事物。就某些方面而言,她天生就属于这个世界。

    上流社会的观念就像爱情和戏剧,终生盘踞在她心头,又由她灌输给了我们。”真正的上流社会人士不会去做这种事,”她经常说,”上流社会人士总是这么做的”谈到上流社会的生活方式时,她的口气变得虔敬、渴望、彬彬有礼。这些话中提及的文明标准,是我们永远也达不到的,我们也因为这些标准的极度完美与遥不可及而悲痛。

    例如,有时在厨房里面对着仓促煮好的食物,妈妈会忽然失神,坠入幻觉里,把眼前的简陋食物想象成大餐。她那迷蒙的眼睛射出一道光芒,她的身体摆出特殊的姿态;她轻轻摆好几个盘子,轻轻蜷着指头

    “用餐的时候,他们会把餐具这样摆;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调味瓶”我们冷冷地坐到位子上,面对自己的绿色蔬菜和卤肉,无可奈何这个时候什么也阻止不了她了。”纯银的餐具和餐巾必须放得整整齐齐,每道菜后都换一套餐具”她把我们那些老旧弯折的叉子迅速排好,在餐桌旁边仓促忙乱地走动,再加上生动的演示:”首先,男管家会送上汤来唏哩呼噜地喝下去,摆在女士面前。然后是河鳟或新鲜鲑鱼用餐巾轻轻擦嘴,上面洒着香料和酱汁。然后或许还有丘鹬或珠鸡噢,是的,还有一大块肉。如果有兴趣,旁边还会再摆上一些冷火腿。当然,这些是为先生们准备的。小姐太太们只会吃一点点””为什么不多吃一点””噢,那样可不妥当。然后,厨子会送上一些紫萝兰蛋糕,还有胡桃和浸了白兰地的水果。当然,每道菜都搭配不同的酒,每种酒都装在不同的玻璃杯里”我们目瞪口呆地听着,一面磨着牙,把空虚的饥饿感吞回去。此时,妈妈完全忘掉了我们的浓汤,于是汤滚了,泼洒出来,把炉火浇灭。

    不过,还有一些大户人家生活里的其他故事,我们比较不太在意。例如舞会剪影、华丽的人群、明亮无比的烛台。”第二天早上,我们清理出一大桶蜡烛残油。”例如艾米莉小姐的订婚仪式。”她打扮得美极了我们可以从楼梯上看一眼。一位从巴黎来的男士替她做头发。她的衣服上有一千颗珍珠。穿着黑礼服的小提琴手坐在走廊里休息。所有的绅士们都穿着礼服。然后是舞会波尔卡舞、两步舞、修蒂仕舞呵,亲爱的,我简直是着迷了。我们都待在楼梯最上面的通道听音乐。那时我顽皮得很,我晓得。我抓住一个管食品的男仆说:来吧,汤姆。于是我们在走道上来回跳舞。后来大管家发现我们,给了我们几记耳光。毕先生,他是一个可怕的人”

    当时,这些少女过着漫长而辛苦的日子:天没亮就起身,睡眼惺忪地生起20到30盆火;打扫、刷洗、擦拭,把已经擦亮的餐具再擦一次;把堆积如山的玻璃杯和银质餐具洗干净;楼上楼下奔走不停;还有,当你好不容易抬高两腿休息一下时,烦人的唤人铃声再次响起。

    薪水是每年5英镑,每天工作14小时,疲累欲死时睡在狭小的阁楼里,其他的时间,仆人大多待在楼下的佣人房里,遵行比印度更严格的阶级体系。

    楼下的生活一样充满**;这个下方的世界温暖富饶,桌上的伙食丰盛,大家舒服地挤在一起吃饭,每个人都有烤肉块和黑啤酒。掌理这个世界的,是一个暴虐或因喝太多酒而醉醺醺的大管家,以及一个严厉或爱开玩笑的胖厨师,而这些年轻的乡下女孩、马夫与门房,带来了炽烈的生活气息。走廊里的追逐、洗衣房里拘谨的示爱、躲在门后的热吻在一排排黄铜

    ...
正文 第11节
    摇铃暂时缄默的零碎时间里,总有人逃跑或私定终身。小说站  www.xsz.tw

    我很想知道,妈妈是怎么融入这一切的那些伺候用餐应门的外场女佣,那些动作伶俐的皇后,那些端庄整洁、比家务女佣高出一级的内伺佣人,那些统治大家的厨子,那些严厉的管家,究竟由谁下令叫她干活他们会怎样对待她这个淘气、迷糊、充满幻想、有点错乱、有点神奇的女孩,她完全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她一定经常使他们沮丧绝望。但她在佣人房里很受欢迎,就像一个吉祥物或小丑;而且她很美丽,那时是她最美的时候,从她的相片上看得出来;她自己可能从不知道这一点,对于别人注意到她的美丽,她仿佛感到十分惊奇。

    我记得很清楚,有两件事反映了她的讶异。它们都是偶发事件,可是当她告诉我们的时候,故事里的那种辛酸,让我们觉得那绝不是陈年旧事。从她年轻到晚年,我一定听过好多次了,然而每次提起,她便脸颊红润,眼睛熠熠发亮,同时低下头来,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再一次回忆这两次神奇的交会。在那短暂的瞬间,她脱离了家务女佣安妮莱特的角色,登上由爱神木制成的闪亮宝座。

    第一件事发生在19世纪末,当时妈妈在埃维斯顿宅邸工作。”那是一栋老房子,你知道,格局很乱,里头很暗,有些方面还有点原始。可是他们很有趣不只是上流社会,而是所有的一切,甚至连黑人也很有趣。主人去过全世界,他是一个气度不凡的绅士。在那里,你永远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人有时候这种事让我们这些女孩觉得困扰。”

    “唔,有一年冬天的晚上,他们举行盛大的晚会,整栋房子挤满了人。外头的厕所实在太冷,可是走廊里只有一间。当然,佣人不该用那间的,但我想,噢,冒一次险好了。结果,我刚刚把手握上门把,厕所的门就开了。里头站着一位活生生的印度王子,头上包着头巾,胡子里看得见首饰。我觉得很恐惧,你知道我那时只是一个年轻女孩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我赶紧对他行了屈膝礼,对他说:对不起,陛下。然后,你知道,我吓得动弹不得。他笑了笑,把双手叠在一起,朝我深深弯下腰来:女士,请进。于是,我抬起头走进厕所,坐上马桶。就是那样,我觉得自己像个皇后”

    妈妈讲起第二件事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它好像不是真的她用那种特殊、梦幻、仿佛清晨刚起床时的声音述说,使这件事与平凡人生的一切区分开来。”当时我在法汉塞里fahaurrey的一栋大红房子里做事。星期日休假的时候,我经常去奥德绍特aldershot看我的朋友艾美佛洛斯特那时她还没结婚,还叫做艾美霍金斯,老家是在邱吉唐恩churchdown。是的,那个星期日,我和平常一样打扮得很漂亮。我真的觉得很好看。我穿上帅气的绑鞋带的靴子、直条纹高领上衣,戴着新的宽檐女帽和针织手套。我抵达奥德绍特时间很早,所以四处走走。前一夜下过雨,街道冲洗得闪闪发亮,我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突然间,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街角出现一整队全副军装的步兵团。我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街上只有我和那些男人;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瞧。领头的军官蓄着优美的八字胡,他举起长剑,高声喊道:向右看然后,你相信吗,鼓手开始打鼓,乐手开始吹风笛,整队俊美的年青男子全部注视着我,直直看着我的眼睛。我穿着星期天的漂亮衣服,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些鼓声和笛音,那些为了我而做的敬礼动作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哭了,这件事太让人兴奋了”

    

    后来,外祖父从马车夫的岗位上退休,转而经营卖酒的生意。栗子网  www.lizi.tw他成为”犁田”客栈的老板,那是席普柯姆sheepsbe的一家小旅馆。外祖母去世一两年后,妈妈辞掉工作,回家帮忙。在那个时代,酒馆里卖的是生啤酒、一便士一杯的麦芽酒、两便士一杯的兰姆酒,以及自制的苹果酒,客人醉得东倒西歪,店里经常发生打斗冲突。妈妈并不赞同这种生活,但仍精神抖擞地投入其中。”我在那里学会扭住别人的臂膀,并把他们推到门外。”她说,”尝过厉害的人不在少数普格索罗斯就是一个,他是席普柯姆的头号流氓苹果酒老是让他发酒疯。他会举起桌子四处乱扔,像野兽一样。这时,客人们就躲到钢琴底下。安妮他们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救救我们只有我治得住普格。有好多次我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拖过走道。其他人也一样要是他们把我气极了,我就把他们丢到马路上去。爸太好讲话,所以我必须扮黑脸现在这些人一看到我就傻笑个不停。”

    “犁田”客栈建在通往伯利普的那条古老马车道旁,过去是个小驿站。到了妈妈那个年代,这条路已经显得破败,不再是通往异地的主要道路,不过由于习惯使然,偶尔还是有一两辆马车经过这条小路,光顾这家客栈;妈妈会给他们麦芽酒和卤肉当做晚餐,让他们在简陋的房间里过夜。其他的时候,没有什么旅客会经过这里,小路总是一片沉寂。于是,在漫长的午后,妈妈总会闲散地作起梦来。她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坐在露台上,读一本书,或是画些花朵。她是个寂寞的年轻女孩,神秘而无法捉摸,面孔与身材都有一种优雅的美。村里大多数的男孩都怕她,他们害怕她暴烈的脾气,害怕她过人的机智,害怕她提出无法回答的各种难题。

    在这个乡村的小酒馆里,妈妈度过了混乱的几个年头。她过着双重的生活,从酒吧的狂怒到露台的沉思。她等待着,而她二十来岁的年华就这么过去了。至于外祖父,则有他自己的天地;多数时光他待在地窖里,跷着脚拉奏小提琴。他之所以买下客栈,和萧伯纳对婚姻的定义完全相同最大的引诱和最大的机会都在这里。于是,除了深夜时分,他很少出现在店里。到了夜里,他从地板上的洞口跳出来,衣衫不整,满脸泪水,口里唱着”战士的小儿子”。

    妈妈忠心耿耿地支持他。她处理酒醉的客人,她慢慢老去,等待着父亲把她嫁掉。有一天,她在当地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鳏夫有四个小孩征管家”。她受够了普格索罗斯,也受够了地窖里传来的小提琴声。于是她换上最好的衣服,在露台上坐下,写信应征管家的工作。对方寄来回信,约定时间见面。她就这么认识了我的父亲。

    

    妈妈搬进父亲在斯特劳德的家照管那四名幼小子女时,才满30岁,依然十分美丽。我想,她从没有碰到过像他这样的人。这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有着诚挚文雅的风度,在他们见面的第一刻,他的气质和野心,他的礼貌和声音,他的魅力、精彩的谈话和令人无法忽略的英俊外表,都让她为之倾倒。她立刻爱上了他,而且一直爱着他。她本来就是一个秀丽、敏感、令人激赏的女人,父亲因而也深受她的吸引。就这样他娶了她。就这样,他后来又离开了她抛下他原来的子女,以及她所生的孩子。

    他走了以后,妈妈把我们带到这个村子,在这里等待着。她等了30年。尽管理由十分明显,但我想她一直没明白他为何遗弃她。对于这个虚荣的男人来说,她太纯真,丝毫不矫揉造作,对于有许多清规戒律的他来说,她离标准距离太过遥远。小说站  www.xsz.tw毕竟她只是一个乡下女孩,漫无章法、歇斯底里、亲切热情。她的生活一团混乱,又喜欢恶作剧,活像一只住在烟囱里的寒鸦,用破布和珠宝建造自己的窝巢。她生活的简单随意;不是忘记吃饭的时间,就是整天吃个不停;她喜欢追根究底,好奇心永不满足;有太阳的时候兴高采烈,遇到危险的时候大声喊叫;每当夕阳西下、彩霞满天时,便会唱起歌来。她依据杂乱无章的灌木丛的简单法则过生活;她爱这个世界,不做任何规划,对于大自然的神奇,有着灵敏而圣洁的洞察力,但却无法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所期望的妻子完全是另一种类型,他要的东西她永远无法给他他要一个毫无瑕疵的市郊生活,他要那种安全的生活秩序。最后他到别处找到了自己所要的东西。

    妈妈和爸爸在一起的几年时光,是支撑她度过余生的力量。她固执地守护着这份快乐,仿佛那是父亲终将归来的保证。她总是用近乎敬畏的口气重复述说,她的敬畏并非源于这段日子已经结束,而是因为她竟然拥有过这么美妙的体验。

    “那时他为我感到自豪。我可以让他笑。他会说:南丝安妮的昵称,你把我笑死了。他总是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我讲事情,而且笑得东倒西歪。他很欣赏我;他欣赏我的相貌;他真的爱我,你知道。来吧,南丝。他会说,解开你的发夹。把头发放下来让我们看看它有多亮他喜欢我的头发;那时我的头发有金色的光芒,直直垂到背上。于是我坐在窗口,把头发甩到肩膀上你简直无法相信,我的头发有多么重,他把我的头发绕一绕、拢一拢,让它反射阳光。然后他就坐下来,就这么看啊看的”

    “有时候,当你们几个孩子全都上床后,他会推开书本说:来吧,南丝,他说,我读够了。来唱支歌听听我们走到钢琴旁,我坐在他腿上,他用手臂挽住我,一面弹起琴来,然后我就唱基勒妮和只是一朵玫瑰。那时他喜欢这两首歌”

    她对我们叙述时的口气,仿佛它是昨天的事,仿佛她再一次被他狂喜地拥入怀中。他后来对她的责怪被抛到九霄云外,而她受到赏识的部分,再一次发出令人激动的光彩。她微笑着,凝视荒草蔓生的小径,仿佛见到他回家的身影。

    可是一切都结束了。他再也不会回来,我们无依无靠,事情就是这样。妈妈拼命让我们得以温饱,却发现困难重重。钱永远不够用,只能靠着父亲寄来的几英镑而勉强度日。然而妈妈需要奋战的对象其实是她那混乱的脑子;她的惊慌与纯真、她的健忘和浪费,以及如阴森浪潮般袭来的债务。此外还有她那彻底忽略我们需要的、突发而任性的奢侈作风。就像我曾提到过的,我们每周的房租只有三先令六便士,可是我们经常拖欠六个月的房钱。我们在星期一到星期六往往吃不到肉,到了星期天,桌上忽然出现一只美妙的烤鹅。整个冬天,我们没有煤炭,也没有新衣服,然后她会忽然带大家去看戏;杰克没有靴子可穿,但是妈妈给他照昂贵的相片。卧房里忽然送来了全套新家具;我们突然全都上了几千英镑的保险,但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没有付保险金而取消。赤贫的寒霜瞬间紧紧攫住这个家,然后,毫无节制的再次借贷又化解了这次严酷的危机。结果是,了解真相的邻居对我们发出严厉的指责;人们看到我们走来便纷纷躲避。

    老好人太太

    尽管如此,妈妈仍相信运气,尤其是报纸上的广告、比赛。她也相信,如果你赞美某个厂家的产品,他们会寄来许多免费的样品和报酬。她曾因为写信夸赞某家公司的护肤保养品而得到5先令的致谢酬金,从那时起,她开始像丢炸弹一般寄出信件,每星期都要迅速写完好几封赞美信。她在信中措辞亢奋,拼命吹捧产品的神奇效果。这些信件优雅地暗示,这些产品和人物即将开启一个新纪元,因为它们能带来救赎;它们包括:头痛药粉、柠檬汁装瓶机、紧身胸衣制造机、牛肉脱水机、灌香肠机、健胸器、睫毛增长剂、煮肥皂的锅炉,还有爱情贩子、国会议员、卖鸡眼膏药的人和国王们。然而这些努力再也没有为她赚得一分钱。

    但这并没使她变得清醒,反而更加疯狂地深陷其中;写这些信是她的作风、热情和信念。这些信件经常在报纸上刊登出来。家里到处都是她那一叠叠的剪报,文章的起头包括”受苦的人感恩不尽”,或是”经过多年的折磨”,或是”以前我总是在呻吟声中睡去,直到偶然发现你们的药膏”她经常高声朗读这些文章,脸颊发红、神情骄傲、完全忘记最初是为了什么目的寄出这些信件的。

    尽管遭到遗弃、债务缠身、狼狈不堪、困惑不解、几乎被从不会实现的野心拖垮,但妈妈还是拥有一种率直的天性和不灭的欢愉,这种个性像温泉般喷涌而出。她的笑和她的哭一样来去如风,完全是孩子气的,她的情绪转变全无预兆但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心里。如果她打翻锅子或割伤手指,她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然后一下子就忘了这回事,蹦蹦跳跳地走开,或是唱起歌来。对待子女她无法掌握爱的尺度,她的感情全无保留;一会儿打你,一会儿抱你,足以让人神经崩溃。此时我仿佛仍能听到她在厨房里搞得一团糟的声音:惊慌失措地尖叫或哀号,歇斯底里地发誓诅咒;有时兴奋地手舞足蹈,有时顽强地要求某样东西静止不动。

    一块掉下来的煤炭可能烧着她的发梢;一声响亮的敲门吓得她跳起来大吼大叫;她的世界是一个迷宫,布满细小的陷阱和圈套,她总是在绝望的哭喊中掉进这些陷阱。我无法不同情她,尽管我逐渐学会了对这些喊叫不闻不问。毕竟它们只是一种生活的礼赞,让她得以面对摆脱不掉的魔鬼。

    当妈妈真正在工作而不是在尖叫时,她会和自己的内心进行对话。有时,她可能心不在焉地捕捉到你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唱一首打油诗当做回答;尽管荒唐可笑却不乏幽默机敏。例如,你或许会说:”给我一点水果馅饼。”她会接着说:”给你一点水果馅饼没有问题给我一点水果馅饼噢,给我你的心给我你的心,好让我亲近我会看得紧,我美丽的甜心,好像牧羊的孩子,把羊群看紧,嗒啦啦”

    当陶制锅盘摔碎的声音稍稍停息,而妈妈又心情不错时,她会编起打油诗,拿村里的人开玩笑,她的歌词像一把尖锐的叉子,很有嘲讽的意味:

    老好人太太

    简直闷死人哎;

    用槌子敲她玩玩槌球。

    从这首打油诗可以看出来,妈妈觉得这种生活的优势、生计和自由都不甚高明。”老好人太太”是本地的邮局局长,她是一个和蔼友善的女人,可是妈妈为了作出压韵的打油诗,什么人都可以拿来取笑。

    妈妈和特里尔奶奶一样,完全不依照时钟过日子。她的本性里埋着迟到的因子。搭巴士的时候,她尤其不在意,错过的次数总是超过搭上的次数。在那个步调悠缓的时代,只有运货的马车会到斯特劳德来,她总是让马车等上一个小时;即使进入汽车时代,她依然慢半拍,直到巴士的喇叭声从席普柯姆传来才开始准备出门。然后,她会匆匆戴上帽子,在厨房里跑来跑去,发出习惯性的高喊与绝望的号叫。

    “我的手套到哪去了我的包包到哪里去了要死了我的鞋子呢在这个鬼地方,你一样东西也找不到帮帮我,你们这些白痴不要光是在那里吵闹我晓得,你们会害我错过这班车。叫住它它来了洛瑞,跑过去叫它停一下。告诉他们,我立刻就到”

    于是我和平时一样,飞快地沿着山坡跑下去,在最后一刻赶到。挤满乘客的巴士冒出白烟,停了下来。

    “她说她马上就来。必须找到她的鞋子。不用一分钟,她说”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糟的差事了。我站在那里,满脸通红;司机频频按喇叭,所有的乘客都把头伸出窗外,摇晃他们的雨伞。

    “李太太总是这样了,又找不到她的鞋了。来吧,再按一下喇叭”

    然后,妈妈安抚他们的声音那个甜蜜、愉悦的声音从山坡上面传过来。”我来啦嗨只是手套摆错了地方。等我一秒钟亲爱的朋友们,我来啦。”

    她气喘吁吁,口里哈着白雾,脸上带着笑容,帽子皱巴巴的,围巾歪斜着。她紧紧抓着篮子和提袋,一拐一拐地穿过扎人的荨麻树丛,一面打嗝,一面爬到自己的位子上

    巴士和运货马车不来的时候,妈妈会走四英里的路去买东西,然后提着一篮篮的日用品,步履艰难地走回家,再穿过泥泞的湿地,把茶包分送给邻居。懒得走的时候,她就借用特莉莎的脚踏车,尽管她一直无法掌握这种机器。当这玩意儿动起来的时候,她十分高兴,可是她不明白该怎么骑出去,又该如何停下来。路过的村人必须推她一把,她才能上路;若是想停下来,她就冲进灌木丛。她是斯特劳德合作社的注册会员,她和这家合作社达成了一项特殊的协议。这个方法能否成功,依赖对方的听觉是否灵敏,以及能不能及时跑出来。这是一项值得观赏的滑稽表演。当她骑在车上滑下山坡,朝这家商店的大门冲过去时,她会大声尖叫,这时,一位经过特别委托的店员,会从商店的侧门快步奔出,用两只臂膀接住她。他必须既年轻又敏捷,因为万一接了个空,她就会摔到警察局旁边的地上。

    妈妈是一个滑稽的人,既放纵又浪漫,没有人认真地对待她。然而,在内心里,她培养出一种雅致的品味,一种感受力,一种昂扬的精神。尽管残酷的命运不断打击这些性情,但它们始终没有被击垮,她也没有因而怨天尤人。不管她这种个性只有天知道从何而来,不管她用什么方法保有这些性情,她深爱这个世界,而且认为它新鲜有趣,永远充满希望,永远不会被乌云遮蔽。她是一个艺术家,发出光来照亮别人;她是一个有独创性的人,可是她毫不自觉

    我对妈妈的第一个印象是,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坚强、丰富;在她紧张、喋喋不休的背后,总是流露出一种庄严的教养。但在后来的几年之内,她就变得弯腰驼背、憔悴衰老。中老年的磨难与饥苦,迅速腐蚀了她的健康。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个阶段,她生命中的第二个阶段;因为这是她维持相同生活最久的一个阶段。我仿佛还能看见她在厨房里摸摸弄弄,把甜饼干泡到茶里;看见她头发蓬乱缠结、发夹摇摇欲坠,身上衣服皱皱巴巴,眼神敏锐地窥视射进屋里的光线,嘴里喊着”噢、唉、老天啊”;看见她谈论汤克斯tonks,或背诵丁尼生tennyson的诗句,并强迫我明白时的模样。

    她对华服的热爱,她那没有整理的床铺,她那些凌乱、未完成的剪贴簿,她的种种禁忌、迷信和重视礼数的做法,她那了不起的尊严,

    ...
正文 第12节
    她对被迫害者的悲悯,她对贵族的敬畏,以及她对欧洲皇室家谱巨细靡遗的了解,凡此种种,使她成为一个毫无条理、拒绝妥协的人,一个心痴神迷、生在绫罗绸缎里的婢女。栗子网  www.lizi.tw尽管如此,她仍然以坚忍的、难以捉摸、令人震惊的绝美喂养我们,滋润我们痴愚的心智。她所给予的生活,虽然考验我们的耐心、耗尽我们的气力,但她无时无刻都凭借着无意识流露的爱,为我们建立了一套对于人类和自然界的诠释方式。这种诠释是如此质朴、如此自然,使我们浑然不觉;然而,它又是如此真实,让我们永远也忘不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生活中所见的一切并没有镶着金边季节的变换、灌木丛里一只鲜艳夺目的小鸟、兰花的花蕊、夜晚的流水、一棵洋蓟、一张图画、一首诗歌然而,我的愉悦有一部分要归功于我的母亲。她经常考验我,迫使我把潜力发挥到极致。于是我明白了,从一出生,我就借着她那无忧无虑的精神力量,把整个大地纳入心中。

    在离家之前,我从来没有住过干净、铺地毯的房子。我家的每个角落和靠窗的椅子总是堆满东西;在厨房的任何一张椅子坐下之前,永远先得把倒放的椅子翻个身,再甩掉上面的灰尘。妈妈是一个狂热的收藏家,她把时间全花在这上面,借着难以捉摸的种种物件来安定自己,填满自己生活的角落。她收藏手边的每一样东西;她从不丢弃任何东西,每块破布和每颗钮扣都小心地贮藏起来,好像一旦失去它们,全家人就会万劫不复。累积了20年的旧报纸像裹尸布一样枯黄,这是她紧紧抓住的死去的过往,是她为父亲保留的岁月,也许她想拿这些东西给爸爸看其他莫名其妙的怪东西,在家里摆得到处都是:椅子的弹簧、靴子的木楦、一堆堆打破的玻璃杯、紧身马甲的铁箍、相框、壁炉里的柴架、黑色高顶大礼帽、象棋的棋子、羽毛,还有没有头的雕像。这些东西大多在不知不觉中如浪潮般涌进屋里,然后就待在那里,好像洪水过后的残留物。不过,有一种东西古董瓷器妈妈是刻意收藏的。她在这方面的确有专家的眼光。

    对妈妈来说,古旧瓷器是赌博、奶瓶和不良嗜好的混合体;它带来的触觉享受和象征品味的装饰,仿佛天生就属于她,但她却负担不起。虽然没有钱,她仍经常在附近几英里的方圆之地搜寻古瓷;她怀着渴慕的热情,在商店和拍卖场徘徊不去。凭着哄骗欺诈和偶尔出现的运气,她有时也会带回几件精美的瓷器。

    我还记得,有一次比斯利举办盛大的拍卖会,妈妈一想到那里的情景就辗转难眠。

    “那是一个漂亮而古老的地方。”她一直对我们说,”德拉柯特一家,你知道吗,他们是非常有教养的至少她是这样。不去看看实在可惜。”

    拍卖那一天,妈妈清晨即起,穿上她那参加拍卖会的衣服。我们吃了一顿草率而冰冷的早餐她太紧张了,没有心情弄早饭,然后,她便飞快地跑出大门。

    “我看一下就好。当然,我不会买的。我只想看看他们的斯波德陶瓷spode,英国陶瓷工匠约书亚斯波德josiahspode及其后继者所制的精致陶瓷。”

    她用充满负罪感的眼神看了看我们毫无表情的眼睛,之后,急急忙忙走入雨中

    那天晚上,就在我们将要喝茶的时候,山坡上传来她呼唤的声音。

    “男孩们玛德琳特莉莎我回来了赶快来看”

    她浑身是泥,脸颊泛红,有一点躲躲闪闪的,同时一跛一跛地穿过大门。

    “噢,你们应该到现场看一看。栗子小说    m.lizi.tw这么好的瓷器和玻璃制品,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棒的拍卖。商人,整个会场到处都是商人可是我骗过了他们。你看,它是不是很美我必须买下它它只花了我几便士。”

    她从提袋里拿出一个骨瓷的杯子与碟子,它们像纸那么薄,精致纤细,贵重无比只是杯子和把手分了家,碟子也裂成两半。

    “当然,我可以把它们黏在一起。”妈妈说,一面把瓷器举高起来看。灯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柔和细腻,仿佛她手上拿的是几片蛋壳。

    就在这时,两个挑夫合力抬着一个大箱子,摇摇晃晃地沿着小径走来。

    “放在那里。”妈妈说。他们把箱子摆在后院,接过小费就走了。离去的时候,嘴里还咕咕哝哝地抱怨箱子太重。

    “噢,老天,”她咯咯笑道,”我完全忘了这些是跟那个杯子和碟子一起卖的。我必须买下它们,这是一整套的。不过我很确定,这些东西对我们一定会很有用。”

    我们用刀子撬开板条箱,挤在一起看里面装着什么玩意儿。箱子里有一个浮球阀、一把压平楼梯地毡的毯棍、一根帽子上的羽毛、一支没柄的铲子、几个黏土做成的破损烟斗、一整盒的绵羊牙,还有一张裱框的利明顿巴斯leangtonbaths的相片。

    借着种种方法,我们得到了一些优美的瓷器,有些甚至完美无瑕。我记得有一次家里出现一个塞夫勒高级瓷器的时钟,它是粉红色的,上面画满了天使。还有一套金色的、有王冠标记的德比瓷器,另外还有一些轻而薄的瓷器,是德勒斯登dresden或其他地方制造的。它们仿佛是阳光下吹出的肥皂泡,我们从不清楚妈妈是怎么发现它们的,但是她会摩挲它们或替它们拂去灰尘;她会对自己微笑,并把它们放在或明或暗的光线下审视;有时,她只是停下来目不转睛地凝视它们,手里还拿着扫把,因为欢愉而叹息、颤抖。对她来说,它们都是魔术箱,有些已破损龟裂,有些粗糙而有瑕疵,但每个箱子打开时,都会展现一个秘密的世界,那是一个她能以直觉了解,但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无论如何,她无法长久留住它们。她只能在书本里寻找它们,吸收与它们的形貌和历史相关的知识,然后,由于负罪感和实际需要,她会把它们带到查尔登汉姆cheltenha掉,让它们再回到那些商人手中。有时候不过这种情况非常罕见,她会赚个一两先令,这让她好过一点。不过,通常她总会后悔:”噢,老天,我太笨了我应该要他们给双倍的价钱”

    

    外祖父擅长养马,妈妈则在种花方面有相同的能力。她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种花,它们仿佛是为了她而活得更久。她以轻率、漫不经心的态度照顾它们,但她的双手拥有一种能力,可以了解它们的需要,于是它们似乎是朝着她生长,仿佛她是另一个太阳。她会在荒野或灌木丛里随便抓起一段干枯的枝叶,然后把它插进花园的土壤里,再轻轻摇晃它几下,而它几乎立刻就绽放花朵。我觉得,她可以在一根棍子或椅子脚上种出玫瑰。这种天赋实在令人惊异。

    我家花园露台旁的那块狭长土地,就是妈妈的不朽标志。她在那里倔强地工作,完全没有任何规划。她永远不会控制或清理这块地方,她只是珍惜在这里生长的东西;她毫无偏见,对于在这里生长的一切植物,一概给予机会,这种公正的态度就像甜美、阳光普照的日子一样充满魔力。她从不施肥,从不接枝,从不把植物排列整齐;她欢迎不请自来的种子,让每株幼苗就地发芽,只拔除少数几种杂草。栗子小说    m.lizi.tw结果,我们的花园变成一个茂盛的丛林,没有一寸土地荒废无用。紫丁香冒出头来,金链花悬吊摆荡,白玫瑰闷死了苹果树,开花的红醋栗浓烈的气味像狐狸一样沿着一条小径铺洒开来;这幅繁花盛开的景象令蜜蜂惊奇,使小鸟迷惑。马铃薯和卷心菜恣意地生长在毛地黄、三色堇和石竹当中。有些植物甚至完全霸占了花园有一年是勿忘我,第二年是一丈红,然后是一大片结实的罂粟。无论什么植物,都按自然界的竞争法则,或自然淘汰,或争奇斗艳。当妈妈走进这片园景,当她停下脚步,轻轻抚摩着某一朵怪异的花,她是如此从容、优雅、亲切与好奇,就像一位皇后走进了孤儿院。

    我们的厨房是这片丰盛美景的延伸,因为厨房里永远挤满了一束束的野花。在这片阴暗空间的绿色边界,叶子和花朵形成栅栏,阳光穿透绿叶遮蔽的窗户,微弱地照了进来。我总觉得自己像丛林里的一只蚂蚁,淹没在厨房茂盛的树丛里。无论什么植物,只要能让妈妈游移的眼光停驻,她都会加以收集,并带进屋里。她把玫瑰、桦树枝、香芹、嚏根草、大蒜、玉米茎和木麻黄装在瓶子、茶壶、盘子和水罐里,装在任何老旧或美丽的容器里。此外,她也会在任何盛得住泥土的器物里种起花草无柄的炖锅、茶叶筒和烟草罐都可以。老实说,有一次她还在一个铸铁的硬水软化器里养活了一棵美丽的老鹤草,那个废弃的硬水软化器原是我们几个男孩在林子里发现的,然而只有她知道,她可以让这个东西发挥什么用处。她就像一个有着非凡魔力的仙女,能够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

    虽然妈妈的生命里只有一个男人如果这件事的确属实,但对于少女时代曾向她求过婚的人,她仍怀有感伤的情绪,并喜欢讲述这些钟情于她的男人是如何失败的。她拒绝过一个邮差,因为他戴假发;由于她的责备,有一个屠夫砍伤了自己;她曾把一个牧牛人推到席普柯姆的一条小河里,让他冷静一下,不再为心中燃烧的爱火而痛苦仿佛在山谷的各个地方有许多男人曾爱过她,而她摧毁了他们的爱情。有时,我们外出散步,或是在倾盆大雨中疲惫不堪地拖着脚步回家的途中,会与某个蓄着八字胡的胖农夫或打零工的建筑工人擦身而过。他们的口袋里的钱币叮当作响,而妈妈总会回过身,望着他的身影,然后甩甩帽子上的水珠。”你知道,我原本可以嫁给那个人的,”她低声说,”如果我好好处理的话”

    妈妈的浪漫回忆或许不尽真实,因为那些主角经常换人。但是在她讲过的故事中,在那些关于她自己和别人的故事里,有一段是真的,那是关于一个铁匠和制作太妃糖的姑娘的故事

    她说,有一次,在一个叫做”西某某”的村子里,住着一个害了相思病的铁匠。多年来,他一直爱着当地的一位未婚的老小姐,但是他和大多数铁匠一样,非常害羞。这位老小姐靠着熬制和贩卖太妃糖糊口,内心也十分寂寞;事实上,她渴望拥有一个丈夫,但是她太矜持、太骄傲,不愿意说出口。随着时光的流逝,老小姐的渴望日益强烈,铁匠说不出口的热情也愈来愈炽热。

    有一天,老小姐悄悄走进教堂,俯身跪下,”噢,主啊”她祈求道,”求你留心我的愿望,请让我遇见娶我的男人”

    此时铁匠恰好在钟楼上修理教堂的老时钟。老小姐祈求时所说的每一个令人屏息的字句,清晰地传到他耳中。听到她的祷告:”请让我遇见娶我的男人”时,他兴奋极了,差点从屋顶上掉下来。不过他保持冷静,佯装耶和华的声音,低沉地问道:”铁匠可以吗”

    “亲爱的主,有个男人总比没有强”老小姐感激地喊道。

    铁匠赶快跑回家,换上最好的衣服,在老小姐走出教堂时与她相遇。他向她求婚,于是两人结为连理,从此满足地生活在一起,用炼铁的火炉熬煮他们的太妃糖。

    我试着重新捕捉妈妈的身影,但却像在拉扯木偶身上断裂的细线。岁月过往奔流,穿过她混沌的生活方式。她的鲜花和歌唱,她那坚定不移的贞洁,她企图井井有条但却重回邋遢的努力,她那近乎疯狂的性情,她喊我们点灯的声音,她几乎每天为死去的幼女伤心的哭泣声,她的嬉闹和欢愉,她突发的尖叫,她对男人的喜爱,她歇斯底里的狂怒,她对每个孩子的公正态度这一切驾驭了我的母亲,它们坐在她的肩膀上,宛如归巢的寒鸦和鸽子。我也记得,妈妈偶尔也有青春和活力,在她变得神秘、美丽、孤独时。此外,还有那些美丽的夏夜在我们几个男孩上床之后,当红豆杉的绿意盈满寂寞的厨房,她会换上丝质的长裙,戴上她仅有的一点首饰,坐下来弹钢琴。

    她弹得并不好;她粗糙的手指在键盘上磕磕绊绊,微微颤抖地寻找一个个的音符。然而,她以细流般的优雅风格,以及起伏犹疑的澎湃情感带出旋律,琴声宛如阵阵涟漪,穿过厨房的窗户荡漾而出,仿佛是传自紧闭的黑暗牢笼的讯号。她独自一人,双眼紧闭,裹敷在她丝绸的衣服和她的秘密里,手指在泛黄的琴键上飞快地弹出琶音,穿过一个个金黄色的肮脏琴弦,抵达独处时光的巅峰。很明显的,在那样的时刻,在她所创造的朦胧的温柔里,那个男人应该回到她的身边。

    我总是清醒地躺在仍有微光的卧室里,倾听楼下悦耳的琴声,倾听一个破碎的和弦,一次激动的停顿,然后是一段清脆、委婉的奔流。那乐声莽撞而感伤,粗糙而充满渴望,它在一阵叮叮咚咚、爆发的音符中升起,然后碎裂、颤动,如水流一样柔和地围绕着我倾听的心灵。她会弹奏华尔兹,当然,还有”基勒妮”;有时我听见她在唱歌清冷而孤独的嗓音,不确定地拉高,传达着她内心的感受。她的歌声平和而宁静,略带睡意,令人不安,有一种几乎要令人感到窒息的震撼力。那一刻,我总想奔向她,在她弹奏的时候抱住她。但不知何故,我从来没有这样做。

    时光荏苒,妈妈慢慢不再像以前那么激烈。她也得到了大家的默许,优雅地享受这种生活。但我们这些小孩长大后,一个个离开了家,于是她的怪癖蔓延开来;她的花盆和报纸、凌乱的东西和剪贴簿在屋子里摆得到处都是。如今她花更多的时间阅读,根本不上床睡觉,只是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睡一会儿。她的白天与黑夜不再受到子女的骚扰,不再依据子女的需求而分隔。她会睡上一小时就起来擦地板,或是在午夜出门找柴火。她和特里尔奶奶一样,开始忽略一切的时间;无论什么时候,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尽管如此,只要我们回家看看,她总是准备就绪,炉子上烧着火,在那里欢迎我们

    我记得有一次在大战期间回家,大约于凌晨两点进门。她就在那里,坐在她的椅子上,用放大镜看书。”噢,儿子,”她说她不知道我要回来,”到这边来,看看这个”我们一起看了看那本书,然后我上楼去,筋疲力竭地沉入梦乡。在黎明前一个黑暗而寒冷的时刻,妈妈爬上楼来把我唤醒。”我给你做好了晚饭,儿子。”她一面说,一面把巨大的托盘重重地摆到床上。我困极了,拼命撑开眼皮蔬菜汤,一大盘炖肉,还有一个布丁。是的,孩子回家了,他必须吃晚餐,所以她花了整整半夜的时间准备晚餐。她坐在床边,要我全部吃完她不知道现在已是清晨。

    于是,随着家人的离去,在空寂的时光里,妈妈顺着自己的意思过活。她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见到我们的时候,她很开心;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很满足;她睡觉、种花、剪贴图片、写信给我们、对我们谈论小鸟、搭巴士旅游、出门去看朋友、读鲁斯金的作品和众圣徒的传记。她缓慢、安适地融入自己的生活背景里;走在她那绿草如茵的山坡上,令她觉得温暖;在绽放花朵的树丛里拨拨弄弄、左顾右盼,让她就像树木一样纷乱、一样生气蓬勃。晚年的她神态安详、不修边幅,不受冲突、怀疑或绝望的侵扰。她柔和地回到一种朴素单纯的状态,仿佛一棵洋蔷薇经过岁月的洗礼,成为与祖先一样的野蔷薇。

    有一天,一直不在家的父亲突然去世了他在某个现代化的市郊地区车祸身亡。由于这件事,由于他的死去,妈妈的希望幻灭了,她因而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他们长久的分居终于以此宣告结束,这个残酷的结果杀死了她。她为他养育了两个家庭的子女,忠心耿耿,孤独一身一她等待了35年,等待着他的赞美。在这些岁月里,她紧紧抓住一个幻梦,一个老旧、破碎的幻梦有一天他或许会回到她身边,她的幻梦最后成为一种迫切的需要。但他的死使这个承诺消失,让她生存的理由破灭。她在晚年表现出来的圆熟与宁静,就此永远地遗弃了她。她变得脆弱且头脑简单,她重新回到年少时代,回到那个从未结识他的少女时期。她从此绝口不提有关父亲的任何事,但却开始对着阴影说话,开始出现幻觉,然后,她就走了。

    我们把她葬在村子里,在山毛榉林子边,在距离她那4岁时夭折的女儿不远处。

    严冬与盛夏

    夏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般漫长。

    所有景物比平时明亮两倍,

    味道比平时浓郁两倍,

    玩游戏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两倍。

    我们把天光运用到极致,

    直到狂欢到最后一抹光线消逝,

    但即使眨眼这样,我们还是不想睡去。

    童年时代的季节变换,好像是如此地猛烈、热切与逼真,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从那时起,只要有人提到四季的名称,这段时光就成为我对完美的评比依据。这些季节完全掌握了我们,它们仿佛使我们变成另一个国度的人;当我回顾这个山谷,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季节变换的图画:严冬的村落或盛夏的村落,两者泾渭分明。在都市生活中,我们愈来愈容易忽略冬夏时节极端不同的情趣,然而在那个时代,冬天与夏天主宰我们的一切行动、侵入我们的房子、占据我们的思想、掌管我们的游戏、决定我们的生活。

    在我们的山谷里,冬天并不比夏天更加不堪忍受,它甚至不是夏天的相反词;它只是另一种情况。不知为什么,我永远不记得进入冬天的这段旅程。我到了这里,而冬天早已来到。那一天突然来临,一切的细节因而全都不同,我必须重新探索这个村子。我的鼻子不管用,呼吸时很疼,窗上的白霜呈现七巧板的图形。灯光洒满屋里,宛如碧绿的极光;然而外面的世界那个看不见的世界有一种奇特而沉重的缄默,或是一种金属质地的碎裂声,一种细枝和铁丝的微弱震动声。

    那天早晨,热腾腾的蒸气从茶壶和锅子里起伏上升,充满了整个厨房。屋外的汲水泵再次封冻,发出陶器破裂的声音,于是女孩们把屋檐下的冰柱折断,煮沸后用来冲茶。

    “真糟,”妈妈说,”那些可怜、可怜的小鸟。”她充满活力地挥舞臂膀。

    ...
正文 第13节
    她和女孩们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外套、披肩和手套;她们有的冷得打哆嗦,有的流着鼻涕,可怜的小范妮丝坐在椅子上抖动,她紧紧护着手上的冻疮,仿佛手里捧了一大把蜜蜂。小说站  www.xsz.tw

    花园的小径传来马蹄铁的哒哒声,随后送牛奶的男人推门进来。他手上提着木桶,桶里的牛奶已完全结冰,他不得不用钉锤敲开,许多小硬块因而纷纷落下。

    “外面冷死了。”送牛奶的人说,”乌鸦吵得绵羊睡不着。天鹅在湖里被冻住了。山雀死在半空中然后掉了下来”他喝茶的时候,眉毛上的冰开始融化。他拍拍特莉莎的臀部,然后就走了。

    “那些可怜、可怜的小鸟。”妈妈又讲了一次。

    它们围着窗台跳跃,恳求面包和油脂旅鸫、鹌鹑、啄木鸟和乌鸦,除了这种时刻,它们从来不会聚集在一起。我们喂了一会儿,惊讶地看着它们温驯的姿态,然后,重新围上长长的羊毛围巾。

    “妈,我们可以出去吗”

    “唔,不要着凉了。还有,记得带一点木柴回来。”

    一开始,我们发现几个旧的可可粉罐头。我们在上头打了些洞,把烧红的破布塞进去。如果握着它们不放,不时往里头吹口气,它们可以保持好几个小时的温热。它们比手套暖和,闻起来也比较香。无论怎么冷,我们向来不戴手套。有了这玩意儿的保护,肚子里又装满热腾腾的早餐,我们大步走出屋外,投入严冬的世界。

    这是一个玻璃的世界,闪亮而静寂。凝结的水汽布满树枝,仿佛亮晶晶的糖粉。一切都是僵硬、闭锁和密封的,当我们吸进空气时,它就像许多细针般刺痛了鼻孔,使人们打喷嚏。

    我们折下几支冰柱放在嘴里吮吸,用脚踢盛满雨水的水桶为了倾听那坚实的声音。之后,我们趴在窗台上哈出白霜,再往前跑,跑到马路上。我们四处闲逛,等待着什么事发生。一只狗悄悄地蹿上来,仿佛云朵里掠过的鬼魂;它喷出的雾气环绕着它,形成一圈光晕。在低斜、微弱的阳光里,遥远的田野显得扭曲变形,宛如许多蛎壳。

    此时,好些男孩加入我们的行列。他们穿得像俄国人一样多,鼻子上泛着各种颜色。我们围成一圈,看着彼此,等着有人出主意。几个瘦孩子脸色发青、耸着肩膀双手深深地插在口袋里,一面发着抖。胖的几个脸色红肿,像鲸一样喷着气。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水汪汪的。该做些什么我们毫无主意。于是胖的那几个挥拳打了瘦的那几个,瘦孩子弯下腰去,嘴里说:”你去死吧。”然后瘦的又打了胖的,胖孩子奄奄一息,不停咳嗽。然后,我们一起跳上跳下,挥舞手臂,对着我们的可可罐吹气。

    “再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好呃”

    我们静下来想一想。一个缩着肩膀的瘦削男孩撇着嘴,用牙齿吸着冷风。他突然说:”我们来学马。”一面跳了起来,作出被马鞭抽打的模样,发出嘶叫的声音。我们一起在路上撒开蹄子奔跑,或是直立而起,或是噗嗤噗嗤地喷着鼻息。我们拉着看不见的缰绳往前跑,用后腿猛烈地甩动上身。

    这个时候,冬季的时光正在运行,我们奔跑着,穿过它那晶莹剔透的王国。我们仔细地审视村落,寻找奇形怪状的白霜,寻找可能用上的任何东西。我们在路边看见冰封的泉水,它硕大得像一朵肿胀的花。在它上方,水柱摇头摆尾地凝止着,对于自身的沉默坚实,仿佛不知如何是好;它们跌落在地,蔓延成一团团乱糟糟的羽毛。我们看见山谷里的小溪既灰暗又停滞,像一条铺了柏油的小径,蜿蜒地穿过杨柳林子。我们看到树枝在冰霜的重负下断裂,牛的足迹僵硬宛若岩石上的坑洞,静默的绵羊用溃烂发黑的舌头舔舐尖硬的草根。栗子小说    m.lizi.tw教堂的钟停了,风标冻结了,于是时间和万物都停息了。我们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令人兴奋了;由于一股强大未知的力量的干预,冬天拒绝了一切的例行事务和法规它的力量如此强大、令人敬畏、令人雀跃。

    “我们去帮威尔斯干活。”一个胖男孩说。

    “你可以去我可不想去。”一个瘦男孩说。

    “你不去,我就揍你。”

    “葛特是大流氓。”

    “你才是”

    于是我们走到村边的农场去;这座农场是一群修士多年前在这里建造的。农夫威尔斯有个久病卧床的小儿子,长得比女孩还要纤弱。我们大踏步走进农场时,他在卧房的窗边朝我们挥手;但后来他并没有撑过这个冬天。农场的污泥是褐色的,十分坚硬,上面覆盖着一层霜,好像烤好的熟布丁。牛棚里传出早晨挤牛奶的叽叽滋滋声、铁链和木桶的声音、牛的深沉叹息声、胃胀气的打嗝声,还有津津有味、不停咀嚼的声音。

    “威尔斯先生,需要我们帮点忙吗”我们问道。他走过院子,肩上挑着一根扁担,两端吊着木桶,和平时一样,身上沾满粪土。他的个子矮小,头也秃了,可是他有长而摇晃的臂膀,好像是被繁重辛劳的工作拉长的。

    “嗯,来吧。”他说,”可是不许跟山羊玩”

    牛棚里温暖安适,弥漫着牛奶的甜香、呼吸起伏的牛皮味、绿色粪肥和牛乳的气息,还有热气和发酵的味道。我们从草堆的中心搬出已割下的干草,像作卷烟的烟草一般将它们压紧包好。多汁的青草和野花掺杂在干草堆里变硬我们的臂弯里仿佛浸润着一整个夏天的芳香。

    我提了一桶牛奶去喂小牛。小牛张开的嘴,好像一朵炙热潮湿的兰花。它开始吸吮我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吞咽声,一面扇动长长的睫毛,并张开眼睛。牛奶已经脱过脂,脂肪拿来制作牛油。小牛一天要喝一桶脱脂奶。有时候,我们在家里也喝这种牛奶;威尔斯先生把脱脂奶卖给我们,一大罐只要一便士。

    喂好牛以后,我们每个人都得到几个苹果和一个烤马铃薯。苹果冰极了,咬下去牙齿一阵刺痛;不过马铃薯热腾腾的,还加了牛油;我们把它当成晚餐吃下,然后一路打闹着回到村里。在路上,我们撞见大坏蛋华特凯利。

    “你们想知道吗”他问道。

    “知道什么”

    “不告诉你们。”

    他吹起口哨,开始挖耳朵。他只肯透露一点点。

    “唔,如果你们想知道,我可能会”

    我们颤抖着挤成一团,等待着下文。

    “琼斯的池塘可以上去了。”他终于说,”我整个早上都在那里溜冰。来了几百万个人,带着马、马车、溜冰鞋什么的。”

    我们沿着结霜的小径飞快地跑过去。我们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拼命赶往池塘。

    “记住,是我告诉你们的。我是第一个到那里的人。我喝好茶以后再过来。”

    我们把他远远抛在那儿。他站在斜斜的、粉红色的阳光里,像一朵有毒的玫瑰那么渺小,尖锐、带刺且令人畏惧,只有大剪刀才对付得了他。

    我们跑下山坡时,就听到池塘那边传来的声音:只有溜冰的人才会发出的兴奋喊叫声、溜冰鞋的嘎吱声、冰池的叮当声,以及它那空洞、一**涌出的隆隆声。然后,我们看见了池塘;它幽黑而平坦,像一个托盘,溜冰的人在上面绕圈子滑行,像一颗颗的小石子。小说站  www.xsz.tw我们大喊一声,朝它冲过去,伸展四肢跌在冰面上。这个神奇的物质具有某些欺瞒的天性,我总是无法掌握它;它在我的脚跟装上翅膀,让我像墨丘利一样行动敏捷,但随后又让我摔个狗吃屎。它所挑中的宠爱对象,绝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些人;那些滑得好的人,都是在教室里举止笨拙、像单峰骆驼般弓着背的孩子。他们把一只脚举在空中,轻快地超过你;他们旋转、傻笑,像疾风般往前冲动去;他们一次也没有跌倒过没想到是他们。

    我属于功力平平的那一群。我们努力滑行,越过光亮黝黯的冰面。它是如此平滑,一踏上它立刻就滑开了,山谷仿佛沾上了油,滑过我们身旁。你也可以趴在冰上,手脚往外踢,试着在冰上游泳。此时若往下方深处看去,会发现许多像冰冷的绿色星星的小气泡、呈锯齿状的不祥缝隙、一缕缕死去的丝带一样的百合,以及宛如烟火般拥挤的溺水的蒲草。

    在这么一个寒冬的晚上,冰封的池塘给单调无聊的人们带来欢愉。时间似乎停止了,激情的感觉令人舒畅;我们尽情地玩,玩得筋疲力竭。我们奔跑滑行、直到汗如雨下;我们呼出的热气,在围巾上结成珍珠。池边的芦苇和木麻黄散发一股辛辣的气味,好像老人的指头。柳条凝结了,被冰束缚着,在夕阳下绽开宛如紫丁香的小花。不久,冷霜般的月亮穿过煤炭般黝黑的树林,慢慢升上天空,于是我们明白我们玩得太久了。

    我们答应妈妈要捡柴回家的。在冬季,我们每天都得拾些柴火。杰克和我把手放在口袋里,沉默缓慢地沿着小径往上坡方向走;夜深了,我们很害怕。桦树林好像一个洞穴,里头装满了月光和黑影子,于是我们紧紧靠在一起。

    地面上,枯萎的树枝清晰可见,由于今晚新结的白霜而闪烁生光。我们扒开薄霜,把枯枝从泥土里拉出来,寒气让我们的手开始疼痛,手上的冻疮沾着泥土和树叶。森林沉默、酷寒而坚实,洁白而带有狼的味道。在这样的夜晚,冰河时代迷路的猎人挣扎着往北方前进时,一定会凝视天空。我们想到洞穴、温暖的兽皮和火堆,于是赶紧抓了些树枝,快步跑回家去。

    到家后,只听到一连串的询问:”你们到哪里去了””算了。””噢,亲爱的孩子们。”以及”坐到火炉边来,你们看起来快没命了。”首先,随着我们的手逐渐暖和,缓慢的折磨也开始了;这种静悄悄的痛苦,是因为血液的重新循环。它比牙疼还可怕;我忍不住地啜泣,不过疼痛的波涛渐渐消逝。然后我们喝茶,享受香脆的面包片和烤肉汁。过了一会儿,姐姐们回来了。

    “斯特劳德简直快冻死人了。我跌倒了两次,在大街上,袜子都裂开了。我确定别人什么都看到了。妈,真恐怖。还有一匹马冲进梅波尔的窗户。还有年老的法兰先生没法走下山坡,他只得用屁股坐在地上,就这么滑下来。今年比以往都冷。明天我们全都出不了门了。”

    她们坐着喝茶,继续用单调、大难临头的语气谈论天气。我们这些男孩却很满足,我们知道冬天来了,彻底的冬天,新的力量占据了

    过了一阵子,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天上下起大雪,路面上的积雪直抵灌木丛顶端。这可爱的玩意儿重达数百万吨,它纯洁,可塑性高,用途也很多。人人都可以拥有它;你可以把它雕成塑像、作成隧道、吃下肚去,或者直接拿来扔着玩。它覆盖山坡、阻断道路、封闭村落,然而没有人想到对外求援,因为谷仓里有干草,厨房里有面粉;妇女烘烤面包,牛群吃干草;也有地方住毕竟我们以前有过被大雪封住的经验。

    圣诞节来临前的那个星期,积雪似乎达到最高点。这是报佳音的时刻。当我回想那些夜晚,我的思绪飘向踏雪的嘎吱声,以及雪地上闪烁的灯笼。在我们村子里,报佳音是酬赏男孩的特别活动,女孩很少参加。它和翻晒干草、采集黑莓、清理石头,以及祝别人复活节快乐一样,都是我们在节庆中神气一下的机会。

    凭着本能,我们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报佳音。早了一天,别人就会不欢迎我们;晚了一天,人们就会用犀利的眼神盯着我们,因为他们慷慨的礼物已经给完了。当真的该出发的时刻来临,当时机恰当,不早也不晚,我们会有所察觉,并作好准备。

    所以,就在家家户户把木柴摞在暖炉里烘干、准备明天早上烧来取暖的时刻,我们围上围巾,走上街道,圈起手大声呼唤,直到形形色色的男孩听到讯号,从家里跑出来跟我们会合。

    他们一个个在雪地上踉跄奔跑,把灯笼提到脑袋那么高,摇来晃去,一面喊叫,一面剧烈地咳嗽。

    “你要不要来吼佳音”

    我们都是唱诗班的成员,所以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答案。一年来,我们荒腔走板地用诗歌赞美上帝,而这项服务的报酬除了出来玩之外,就是此时我们有胆进每一栋大房子,唱我们的诗歌,收集我们的奖金。

    走完全程意味着一段五英里长的路程,同时必须越过荒野和积雪的乡村。于是我们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规划合理的路线;这其实是一种形式,因为路线从未改变。和以往一样,我们对着自己的指头哈气,争论不休,继而选出领袖。这个领袖不一定是谁;我们都幻想着要当领袖。一开始当上领袖的人,通常会流着鼻血、拖着脚步回家。

    那天晚上,我们八个人上路了。其中包括”黑小子”西克潘斯,在他一生当中,从来没有真正唱过一首歌他在教堂里只是动嘴而已。其次是霍瑞斯和伯尼这对兄弟,他们老是和所有人打架,而且总是打输。另外还有传教的狂热信徒”教士”葛林,加上流氓华特和我的两个兄弟。我们沿着山坡走小径时,别村来的男孩已经遍布在山坡上。他们声嘶力竭地大叫,朝着住家的门锁喊道:”敲敲门按按铃给我一便士,因为我唱得这么好听”作为募款的慈善团体,村民比较接受我们这个诗班,而不是他们;然而,空气里弥漫着竞争的气氛。

    和以往一样,我们第一个报佳音的地方就是史奎尔的大房子。我们沿着他家的小道紧张地展开巡回演出。为了有照明的东西,我们在橘子果酱的空瓶里点上蜡烛,挂在绳子上提着;它们射出微弱的光束,照在小道两边耸立的雪堆上。暴风雪来了,可是我们早有准备;全身包得密不透风,脚上捆着绑腿,头上戴着羊毛帽,耳朵上包了好几条围巾。

    走近这栋大宅,越过洁白而沉默的草地时,我们也变得敬穆而缄默。附近的湖水墨黑而僵哽,瀑布冰冷而寂静。我们不断变换位子,围着大门排好,然后敲敲门,宣布唱诗班来了。

    一个女仆前去通报我们来了,她消失在回音缈缈的房屋深处。我们等待着,一面响亮地清喉咙。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大门稍稍拉开,她向我们示意,叫我们开始唱。我们没有带来任何的音响器材,圣歌就在我们的脑子里。”我们来唱荒野的牧羊人。”杰克说。我们糊里糊涂地开始唱歌,拼命喊出残破的音调;我们唱出的歌词和节奏各不相同,可是我们一起卖力地唱着;唱得最大声的带着其他的一起喊,我们的圣歌纵然不够甜美,却也唱得有模有样。

    对我们来说,这座巨大、爬满常春藤的石屋一直是个谜。我们都不知道,在西洋衫林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山墙、什么样的房间和阁楼,以及什么样的狭长窗户。唱着”荒野的牧羊人”时,我们伸长脖子,睁大眼睛,瞪着灯火通明的大厅。我们从来没有走进过这个厅堂;我们看着墙上的火枪和空荡荡的椅子,壮观的壁毯覆着一层灰尘突然间,我们看到老迈的史奎尔站在楼梯上,歪着头听我们唱歌。

    直到我们唱完,他才走下来。他蹒跚而缓慢地走向我们,用颤抖的手把两个铜板丢到我们的盒子里,在我们的名册上潦草地签名,用湿润茫然的眼睛,久久凝视每一个人,然后沉默地转过身去。

    仿佛从魔咒中获得释放,我们镇静地走了几步,随即快步奔跑起来,往正门冲去。我们一直跑,直到离开这片土地。我们终于知道了他的领土有多么辽阔;然后我们急躁地蹲在牛棚边,把灯笼移到名册上方,看见他写了”两先令”。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开始。在这个地区,没有一个有头有脸的人敢给得比史奎尔少。

    盒子里有了钱,我们一面往山坡前进,一面互相责怪表现太差。有了信心以后,我们开始考虑大家的水准,讨论某一首圣歌是不是比别的诗歌更适合我们。华特说,霍瑞斯根本就不应该唱诗,因为他的声音快要唱破了。霍瑞斯开始争辩,于是发生了一场短暂的、象征性的打斗他们一面走、一面打,像踢草皮一般,踢起一块块冰雪。过了一会儿,他们忘掉了这件事,霍瑞斯还是照吼不误。

    我们继续走,穿过漫长的山坡,从一栋房子走到另一栋房子,造访寒伧与富裕的贵族、农夫、医生、商人、要人和其他上流社会人士。外面是冰冻坚硬的大地,寒风阵阵吹来,然而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寒冷。雪花吹进我们的皮肤里,吹到我们眼睛和嘴巴里,弄湿了我们的绑腿,渗进我们的靴子,从羊毛帽上滴下来。可是我们毫不在乎。盒子愈来愈重,册子里的名单愈来愈长,赏金愈来愈壮观。每一个给赏钱的人,都想超越前面的人。

    我们一英里又一英里地走着,跟狂风奋战、跌到雪堆里,再追随着房屋的灯光前进。可是我们连一个观众也没看到。我们挨家挨户地拜访;我们在天井里、在阳台上、在窗户外头、在潮湿阴暗的走廊上唱歌;我们听到从隐匿的房间里传出的讲话声;我们闻到华服和珍奇大菜的味道;我们看见女仆把菜端进去,把咖啡杯拿出来;我们得到干果、蛋糕、无花果、腌姜、海枣、止咳糖和金钱;然而,我们从来没有看到给赏的主人。我们唱着诗歌,仿佛观众藏在城堡的墙壁里;只有史奎尔现了身,以证明他还活着。除了他,我们也不期待见到任何别的观众。

    时间越晚,伯尼的问题越大。比如说,”诺亚”这首诗歌有一段愈来愈高的和音,伯尼坚持要唱,却唱得含含糊糊的。大家不许他唱这首歌,伯尼便要跟我们打架。打输了以后,他站起身来说,你们是对的,然后就走远了。他拐了个弯,走进雪地,我们叫他回来,但他不理我们。过了许久,我们走到山坡的高处,有人说:”听啊”我们便停下来侧耳倾听。从遥远的那一边,从田野对面的村落,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不停地唱着”诺亚”这首歌,含混不清地唱下去那是伯尼,他自己去打天下了。

    我们走向最后一站,那是一栋建在山坡顶上的房屋,是农夫约瑟的家。我们为他选了一首特别的赞美诗,是关于圣经里的约瑟,这个选择让我们觉得,这首歌仿佛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种痛快的气氛。通往他家的最后一段路,或许是所有路程中最难走的一段。这条崎岖不平的小径上,风刮得特别厉害,绵羊在这里丧命,马车在这里迷路。我们紧抱着彼此,不时踩着别人的脚,粉末般的雪花吹进

    ...
正文 第14节
    我们细眯的眼睛里。栗子小说    m.lizi.tw蜡烛快要烧尽,有些被风吹息了,为了压过强风,我们大声说话。

    我们终于越过封冻、架着水车的小溪在夏天,水车的轮子仍会沉闷地运转,我们爬上约瑟的农场。树木遮蔽着它,在大片的雪地上,它显得很温暖;一切都没有改变。一样是在这么晚的时候,一样是最后才造访这栋房子。积雪在房顶上结成一层精细的硬壳,古老的树林发出镶着金边的亮光。

    我们围着农庄的露台站好。天空澄澈,星斗像溪流般冲下山谷,往威尔士流去。在斯莱德slad的白色斜坡上,有些红色的灯火透过树林暗黑的枝桠,仍然在窗户里燃烧着。

    一切都很安静;四下只有冬夜的沉默,只有冰雪急促细微的碎裂声。我们开始唱歌,每个人突然都被感动了,被歌词、被我们真诚的歌声感动。我们唱着,歌声纯洁、清朗,使人屏息倾听:

    

    约瑟走在路上,

    听到天使歌唱;

    今晚是降生的时刻,

    基督,天上的王。

    他将不会生在

    房屋或厅堂,

    也不会生在天堂般的地方,

    他会在马槽里降临人间

    

    在这一刻,两千年历史的圣诞节,对我们而言变得十分真实。这些房屋,这些厅堂,这些天堂般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星光灿烂,引导勇士们穿越雪地;在农场的另一边,我们听到家畜在厩栏里低语。我们拿到了烤苹果和热馅饼,鼻孔里充满火药的刺鼻气味;而在往村子走去的同时,我们的盒子里装着皆大欢喜的金色礼物。

    

    夏天,6月的夏天,绿色重回大地,整个世界的枷锁就此脱落,开始翻腾驿动和冬天一样,它也是忽然间就来临;你在床上就能察觉,几乎在苏醒之前就知道它的来临。天一亮,树林深处就传来布谷和鸽子的啼叫,还有山雀在梨花上吱吱喳喳的声音。

    在卧房的天花板上,我在睡眠中最先看到的是一片蔓延开来的阳光迅速升起的太阳照上湖面,映射的水光穿过树林,投射到天花板上。依然有点昏昏沉沉的我,看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凝视颠倒、闪烁的影像,看见梦游般的湖水波纹荡漾,看见生命投射在天花板上。不时有光影掠过湖面,然后是苏格兰雷鸟遥远的呼唤;我看到光的涟漪从一丛丛香蒲的根部泛开,湖水的所有细节似乎都在这里。突然间,整个景象碎裂了,像一面熔化的镜子形成许多杀气腾腾的金色小珠子,狂乱地颤抖着;我听到水面上有拍动翅膀的声音,愈来愈响亮,而在天花板的另一边,天鹅的影子掠过,飞进朦胧的清晨里。我听到它们的啼声越过房子,我看着头顶上的混沌光影,直到它缓慢地安顿下来,重新收拢星斗,湖水也随之重新展现静默的影像。

    看着天鹅从卧室的天花板起飞,是我夏天苏醒过程的固定节目。我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看到清晨里的乳牛和小公鸡。桦树的林子围绕在湖水和山谷四周,好像正在呼唤皇室前来狩猎,不过进入桦树林里爬山也不错,即使在六月,仍可嚼食桦树的叶子,它的叶片紧紧蜷曲,可以做成鲜嫩多汁的沙拉。

    到了户外,很少会想到其他的事,也很少会记起其他的季节。这里从来不下雨、不落霜、不会阴云密布;夏天总是这样的。地面涌出的热气从小腿向上爬,冲向我们的下巴。蜜蜂和花的香气使花园昏眩;花园燃烧着,到处都是灼热而洁白的花朵,每一朵都是如此盲目,发出炽热的白光,刺痛了眼睛,令人不敢直视。栗子小说    m.lizi.tw

    村民把夏季当做一种惩罚。妇女从不习惯它的存在。一桶桶的水泼洒到小径上,人们抱怨灰尘太大;毯子和床垫挂在窗边,好像吐气的舌头;狗儿气喘吁吁,缩在装雨水的木桶下。一个男人直过,嘴里问道:”够热了吧”对方用筋疲力竭的尖叫作为回答。

    在建筑工人的马厩里,在烈日的曝晒下,我们替布朗先生的马梳毛。我们感觉到它皮肤的灼热、它胃胀气的咕噜声、它的皮制马鞍和粪便的味道。我们喂它吃干得像沙漠热风的麦麸,直到我们和马都快要呛死才停下来。布朗先生一家人要乘马车出去,于是我们把双轮马车拉到路上,把蒙上眼罩的马拴到马车横轴上,再替它扣上绑着铃铛的皮带。马路上蒙着厚厚一层灰,仿佛已然荒废,山谷中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死去了。布朗先生的太太和女儿穿上最好的衣服;他和妻子、女儿陆续爬进马车,后面是戴着圆顶高帽的女婿。他们登上木板翘起的高马车,用一种习惯性的僵直姿态坐在车上。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到山坡上面,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山坡上面它爬不到那儿就会倒在地上累死。”

    “不要吵。”布朗先生的汗已经滴下来了,”再讲一句,你就给我回家去。”

    他抖动缰绳,用马鞭轻轻抽了马一下,马开始慢慢往前走。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女士们赶紧扶住帽子,我们则看着他们离去,直到他们消失在远方。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没有什么好干的事,村子也重新陷入沉默。没有铺柏油的马路沿着山坡向上蜿蜒,还没有汽车从上面经过;它空洞地延伸到其他的村落,那边也是空空落落的。炎热的日子十分漫长,我们等待着某个陌生人的出现。

    我们坐在路边,用手掌捧起灰土,在水沟里堆成小小的土堆。然后,我们滑过草丛,仰天而卧,凝视空旷的天空。没有任何事可做。没有任何东西移动,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除了夏天的来临,根本没有任何动静。细微的热风拂过脸颊,水仙的种子在空中飘过,燃烧的树木汁液和烤荨麻的味道,加上干燥土地的那种沉闷、铁锈般的气息,刺激着我们的鼻子。杂草就像六月的青草那样高大,它形成了一种急促生长、大量聚集、纠结不清的种族;顶上长满花朵和尖刺的野麦,缠绕着攀缘的野豌豆;整个草地里充满笨拙蜜蜂的嗡嗡声,闪烁着鲜红的蝶翼。我们躺卧着,嘴里嚼着草叶;布谷鸟在远处飞过,发出一连串的鸣叫;苍蝇嘤嘤飞舞,令人心烦意乱;割草机喋喋不休的声音宛如空中的波浪,从田野另一端一**地传过来。

    我们站身来。我们走到小店里,买了雪泥,用甘草做成的吸管喝起去。我们轻轻地吸吮,雪泥的颗粒留在舌头上;这些甜粉太腻了,会让你噎着;如果从吸管往里吹气,装雪泥的袋子就会鼓胀起来,而你便会消失在一场糖粉形成的暴风雪里。我们吸吮和吹气、咳嗽和流泪,我们一路扭打、走过小径。我们在泉水边喝了点水,把嘴巴洗干净,然后互相泼水,制造出彩虹。琼斯先生的池塘涌动着生命的气泡,池面开满巨大洁白的百合花它们像烛泪一般从叶子上垂挂下来,即将融化,然后又从水中得到凉意。苏格兰雷鸟卟通一声跳进水里,昆虫排列成行,在水面上溜冰。蝌蚪变成的小青蛙像苍蝇一样跳来跳去,蜥蜴在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吸气。小径上布满牛粪,坚实、刚刚出炉的,闻起来感觉很好。

    我们在香蒲丛旁边碰到西克潘斯罗宾逊。他说:”来吧,来玩点有趣的。”他住在小径旁边的一座农庄里,就在洗羊场过去一点点的地方,附近有一个沼泽。栗子网  www.lizi.tw他家有五个孩子,两女三男,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是s。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希丝sis和丝珞琵sloppy,史多希尔stosher和萨米say,还有我们的好友”黑小子”西克潘斯sixpence。希丝和丝珞琵是美丽的女孩,我们一到,她们就躲到醋栗丛后。我们总是跟他们家的男孩玩,包括萨米,虽然他脚跛了,却是村子里行动最敏捷的男孩。

    我们都很乐意和他们家的孩子玩;因为他们个性随和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没有爸爸不同的是,他们的爸爸不是离家,而是去世,又十分有趣。今天,在这个沼泽刺鼻的热气里,我们围成一圈坐在木材堆上,吹口哨、削树皮、吹口琴、堵住小溪、在沼泽边凉爽的泥巴里挖掘港湾。过了一会儿,我们放出鸽房里的鸽子,把鸽子淹进装雨水的木桶里,压住它们,直到它们的尖嘴开始冒泡泡,然后才把它们抛向空中。它们在房子四周飞舞,翅膀上的水珠四溅,然后又傻傻地飞回来。西克潘斯有一只独眼鸽子叫做”尖刺”,他吹牛说这只鸽子能在水里闷最久,但是有一天,这只可怜的小鸟在打破纪录之后,摔死在卷心菜田里。

    游戏结束之后,我们回到牧场,在树下打槌球。萨米的腿上戴着铁箍,但他还是跳上跳下的,母鸡和珠鸡惊得飞上树去。萨米弓着身子,猛然跃起向我们扑来,我们则拼命护卫自己的树桩。蝙蝠飞过来,发出撞击的声音;芦苇丛中传来鸟叫;家禽和水的气息弥漫空中。在漫长的下午,陡峭的山坡围绕着我们,只有丝珞琵她们仍然躲在醋栗丛里窥视这里仿佛不会发生任何灾难,没有什么力量能触及我们。这是一个过了洗羊场、没有被大人发现的隐密处所,这个地方属于萨米和西克潘斯;在这里,空中飞翔的鸽子遭水溺死,而跛子自由奔跑;从某些角度来看,这里永远是夏天。

    

    夏季的时光还包括这些事物:突然降临的丰盛食物,悠缓的时光和举止,钻石般灿烂的薄雾和眼皮上的尘土,春天过后山谷的幽静;腐烂的小鸟的葬礼,妈妈午后的沉睡;亢奋的黄蜂和蜻蜓,干草堆和洋蓟的种子,彩色的蝴蝶,云雀的蛋,花朵像蜜蜂的对叶兰和狂乱的蚂蚁;幼童军的游行,男童军的号角声,汗涔涔的小腿;马铃薯在悬钩子枝的柴火上烧烤着,阳光下的火焰泛着玻璃般的湛蓝;**地躺卧在山坡上冰冷的溪流里;恳求大人给几个铜板去买汽水;女孩裸露的手臂,尚未成熟的樱桃,青绿的苹果和青涩的核桃;打架,摔跤和刚结疤的膝盖,哭泣、追逐与逃跑;采石场里嬉笑吵闹的野餐,像水一般流淌的牛油;中暑,发烧,以及敷上滚烫眉毛的清凉小黄瓜皮。夏天里有这一切,以及那种永远不会结束的感觉,那种日子已经来过且永远不会消失的感觉。汲水泵干涸,木桶皱缩,白垩般的地面像月球表面一样坚硬。所有的景物比平时明亮两倍,闻起来的味道比平时浓郁两倍,而玩游戏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两倍。我们的活力也加倍增强,如同草地上的蚂蚁受到阳光的刺激,我们把天光运用到极致,直到最后一抹紫萝兰色的光线缓缓消逝,但即使这么晚了,我们还是无法入睡。

    当夜幕低垂,硕大的月亮升起时,我们就开始活跃,展开第二段人生。男孩们沿着马路呼唤,发出信号,华特凯利用鼻子哼着假音,伯尼发出豺狼似的尖叫。一听见他们的声音,我们便偷跑出去,走出窒闷的房间,走进像太阳一样温暖的月色中,加入像粉笔一样洁白、戴着月光面具的帮派行列。

    在月光下玩游戏;藏猫猫的游戏,是我们夜晚保留的游戏。最有趣的要数”猎狗追狐狸”:被追的人找个地方躲起来,其他的孩子漫山遍野来抓你。两个男孩被选中扮演狐狸,他们穿过树林急急跑开,随即被暗影吞没。我们给这两人五分钟的时间,然后开始寻找。他们可以跑进教堂、农田、谷仓、采石场、山顶和树林。他们有一整个夜晚可以逃跑,天上的满月可以照亮路,五英里的乡野可以躲藏

    我们缓缓前进,在融化的星星下奔跑着,穿过尖利的山峰,穿过蓝色的树林,依照这个游戏的惟一规则,一问一答地追踪着猎物的味道。每隔一会儿,我们便喘着气停下脚步,察看猎物藏在哪里。有两个脑袋像子弹般跃起,牙齿在月光下闪烁着。”吹口哨或叫一声要不然我们就不抓啦”远方有人喊了一声。两个音符、拉长的叫声,从山坡的另一边,在蒙着薄雾的白色中,传来模仿狐狸的微弱嗥叫。我们再次出发,走过清醒的夜色,走过不眠的獾和猫头鹰;我们的猎物滑入另一个教区,再过几个小时也找不到他们。

    大约在午夜时分,我们终于追到了他们。他们筋疲力竭,躲在干草堆下面。我们似乎追赶了整个世界,穿过丛林、沼泽、冻土,越过长满蒲苇的草原、遍布小麦的平原,以及流星陨落的高原。野兔在银色的草丛里交欢,硕大炙热的月亮爬上天空,我心中的夜晚与夏季开始涨潮。直到今天,它们仍然在那里涌动着。

    生病的我

    这种发烧的夜晚让一切事物迟缓下来。

    在睡眠的黑幕下,我越滑越远,

    穿过辽阔的梦境,

    经过长远的距离和时间的体验,

    经历烦琐生死轮回,我冒出了水面,

    发现窗外的月亮丝毫没有移动,

    世界一点也在眼前渐渐清晰

    小时候我经常向别人吹嘘说,很少人和我一样受洗过两次。第二次受洗是在教堂举行的,整个经过有点胡闹的味道。那年我3岁。我对教区牧师说了几句冒失的话,因而逃过了点圣水的部分。可是我的膏油仪式远比受洗肃穆得多,而且在一生下来时就接受了膏油礼。我像一块虚弱、渺小、没有生气的肉团,在怀疑与沉默中来到这个世界。接生婆看了我那疲惫的脸孔一眼,就说我撑不过当天。大家都有同感,连医生也不例外。他们等待着我的死亡。

    母亲对我的短命抱着听天由命的态度,但是她坚信我应该进天堂。她还记得那些细小、无名的坟墓。在教堂墓园的月桂树底下,它们被挤到遥远的角落;在那里,他们把早夭的婴孩趁牧师不注意时偷偷塞进果酱罐子里。妈妈说,她儿子的身躯应该在上帝的土地里安息,而不是和那些可悲的异教徒一起腐烂。于是她请助理牧师前来。他来之后大声如唤我的始祖亚当,从一个茶杯里为我施洗,允许我进入教会,为我取了三个名字,供我死时使用。

    然而,后来的发展证明,这个仓促举行的施洗仪式是不必要的。某个力量谁知道它是什么或许是某位祖先的强悍守护着我,帮助我活过第一天。往后的几个月,我病得很重,奄奄一息,没有人注意;我变成大家生命中不幸的负担,全家人或多或少地抛弃了我。”你不动也不哭,”妈妈说,”我把你摆在哪里,你就躺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雕像,整天瞪着天花板。”在那一阵子完全停滞的昏迷当中,我只是一块泥巴,一团很少呼吸的血肉。有一年之久,我躺在床上,接二连三地得病,侵袭我的各种病菌足以席卷一座孤儿院我得了白喉、百日咳、肋膜炎、双侧肺炎和该死的肺充血。妈妈在旁边看着,却帮不了我;她在旁边等待着,却不抱希望。在那个时代,幼小的孩子像小鸡一样,倒下来就死了,没有人了解婴儿的病症;家里人口众多,好像是为了有所补偿;人们知道,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孩子会夭折。我的父亲便曾亲手埋葬了三个孩子,他已作好心理准备,准备送我入土。

    然而,在某种未知力量秘密而沉默的帮助之下,我撑过来了尽管它瞬间即逝。在我一岁半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那时我由邻居摩尔太太照顾,而当时妈妈正要生我弟弟在那个时代,我们都是在家里出生的。摩尔太太是个黑人,妈妈请她来帮忙,给孩子们洗澡做饭。她是个快活的人,眼球凸出,活像一个施巫术的法师。她用原始而随意的态度照看我们;她照顾我的期间,我的肺炎再次发作。多年后,家人才告诉我当时的事

    我弟弟东尼生下来两天后,妈妈逐渐恢复元气。这时候,11岁的特莉莎上楼看看妈妈。她跟婴儿玩了一下,吃了些饼干,然后坐在窗边,吹起口哨来。

    “你们过得怎么样”

    “喔,不好。”特莉莎说。

    “你们都守规矩吗”

    “是的,妈。”

    “你们都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那么,玛德琳到哪里去了”

    “到院子里去了。”

    “范妮丝呢””她在削马铃薯。”

    “其他人呢”

    “哈洛在修理他的小推车。杰克和法兰西丝坐在台阶上。”

    “洛瑞呢洛瑞现在怎么样了”

    “喔,洛瑞死掉了。”

    “什么”

    “他起黄疸了。他们正准备为他入殓”

    妈妈尖叫一声,从床上跳起来。

    “没有人能把我们的洛瑞摆进棺材里”

    她气喘吁吁,扶着墙走到楼下,蹒跚地进了厨房,我就在那里,**、四仰八叉地躺在饭桌上,而且就像特莉莎说的,混身泛黄。摩尔太太愉快地哼着歌,一面用湿海绵擦拭我的身体,好像正在处理晚餐要吃的一块鸡肉。

    “你在干什么”

    “可怜的孩子,他死了,”这个黑女人低吟着,”飞到天使那里去了我想给他洗洗干净,让他进棺材太太,我只是不想让你心烦。”

    “你这个残忍邪恶的女人我们的洛瑞还没死呢你看看他的肤色有多么健康。”

    妈妈从餐桌上一把抱起我来,用毯子包好,把我摆到小床上;她一面诅咒摩尔太太,骂她是盗尸贼,一面祈问天上的圣徒,它们究竟想怎么样。不知为什么,我活下来了尽管我非常接近死亡,真的非常接近。向摩尔太太的冰冷海绵竖起白旗,实在是一件很容易发生的事。多亏特莉莎的无聊闲谈救了我一命。

    

    这件事过后不久,我的姐姐法兰西丝就去世了。她是一个美丽、脆弱、有着黑色卷发的孩子,也是妈妈惟一的女儿。虽然当时她年仅4岁,却经常像护士般看护我;她整天坐在我的小床边,用柔和的语调说着一种特殊的语言。大家太关心我,没有人注意到她快要死了。她死去了,突然地、沉默地、毫无怨言地,死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她的死是因为没有人关注她,这件事原本是可以避免的我相信她把自己的寿命给了我。

    不过,大家都怀念她。她死了以后,妈妈没有一天不为她流泪。同时,妈妈更加保护我们,更加小心让我们继续存活。虽然我不是一个苍白瘦削的男孩,但却病歪歪的;我一直不停地生病,不是摇摇晃晃地倒下与其他男孩相较,这是艰苦得来的平等,就是重病的

    ...
正文 第15节
    灰色鬼魅重新降临它们或炽热或冰冷,面貌丑陋,野蛮凶残。栗子网  www.lizi.tw身体好的时候,我的力气很足,没有人会让着我,因为我看起来并不纤弱。可一旦病倒,我就突然消失,几个星期不见人影。要是在夏天发烧,我就躺着,在平时安睡的床上流汗;我一直不能确定,生病的是我,还是热腾腾的天气。到了冬天,若是卧房里烧起一盆火,我就知道自己真的生病了。平时,洗手槽会结冰,房里饰品会结起冰柱,卧房里通常没有暖炉;但若是点起一盆火,尤其是在妈妈的房间里,那就是有人病得很重了。

    一旦发现熟悉的病痛又回来了脑袋像羽毛一样轻盈,头昏得厉害,肺里好像有无数尖刺在戳扎我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呼召幻觉,传送讯息给另一个焦急等候的世界。当我醒来,发着烧,我想到我的子民,他们的关切总是让我安心。我的手指轻轻敲着床栏,用摩斯电码发出讯号,传送简短、严峻的消息。”他病了。”我想象这是第一个警讯。”他已经对母亲讲了。”稍感释然。”他正在拼命挣扎。”众人在教堂里一起祷告。”他的情况更糟了。”街道上传来悼念哀哭的声音。想到那些着急的子民,我屡屡感动落泪;这群看不见的民众,忧伤地聚集在高低起伏的土地上,面对国王病危的威胁。他们凄惨地等待,看着一张张肃穆的公告贴出来;同时,我又是多么勇敢。当然,我忍受了痛苦,好让他们能为这件事感到焦虑,不过我也命令他们要坚强。”他希望不要有任何特殊的安排。只要乐队和坦克车就好。一两个游行队伍。或许作一次三分钟的默哀。”

    病后的第一天早晨,我净在想这些事,这时热度还不太高;到了晚上,我常常开始胡言乱语。首先是我的四肢,它们像劈开的木材一样四分五裂,我仿佛长了几十只臂膀。然后,我的床失去了边缘,变成一片沙漠,铺满炙热潮湿的沙粒。我开始跟枕头上的另一个脑袋讲话,那是我先前取下的头颅;它从不开口,只是躺在那里冷酷地狞笑,注视着我的眼睛。之后,卧房的墙壁也开始移动,它们鼓胀、晃动、怒吼,像面条那样整片垂下,像糖果般融化,流出色调肮脏的血液。接下来,一排模糊的笑容从墙壁里渗出,并从天花板上流下;这些笑容自在、轻松,一开始完全没有威胁性,但它们实在笑了太久。即便是疯子,笑容也会逐渐消退,然而这些笑容沉默地持续着,愈来愈灿烂,愈来愈淡漠,愈来愈一本正经,直到病态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开始怒吼。这些笑容和柴郡猫1的笑一样,没有面孔与轮廓,穿过它们,我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房间。可是它们始终悬浮在我头上,好像空气里的一抹污渍,好像已经列入太空的笑容名册。这些笑容里没有悲悯,没有爱,没有笑意;它们不是陌生人的笑,而是不属于任何人的笑;它们在辉煌的缄默里扩展、坚持、持续又持续直到我不停尖叫、拼命敲打床架。

    我一叫,所有的墙壁瞬间摇撼倾倒,仿佛晴天里打了个霹雳,之后一切就恢复正常。厨房的门开了,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传过来,女孩们闹哄哄地走时房间。”他又看到那些脸孔了,”她们窃窃私语,”没事了”她们又大叫:”你看,你看你不会再看到了。喝一点好喝的柠檬汁。”她们拭去我的汗水,捡起睡衣。我平静地躺卧,看着她们忙来忙去。我能对她们说什么呢说我看到了许多面孔还是只看到许多笑容我试着对她们讲过,可是没有人明白我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当红色的夜笼罩了我,我几乎不是清醒的。我听到自己在唱歌、呻吟、讲话,这些声音像许多只手摸着我的身体。血液沸腾,肌肉渐渐移位,牙齿咬紧、打颤,膝盖往上缩,抵着嘴巴;我躺在汗水的邪恶沼泽里,它时而蒸腾我,时而冷冻我。小说站  www.xsz.tw我的上衣像一片密闭的天空,潮湿地裹住了起鸡皮疙瘩的皮肤,而来自非洲的热风和北极的暴风雪轮流吹过这片天空。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融化了,所有的图画也重新描绘;物件四处跑动,改变形状、变得丑怪,或是拖着脚走进无垠的远方。蜡烛火焰时而照出披风般的黑影,使每样东西轮流消失;或是拉高自己,宛如一位苍白的圣徒,或是一面咯咯笑,一面崩塌成一个球。我听到一些声音,它们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在窃窃私语,就是飘到听不见的地方,有时突然发出巨大的回声,叫出”挖呀”或是”老先生的耳朵”之类的字眼。这种叫声挟着恐怖的回音唤醒我,那声音就像一匹马踢中了钢琴。

    毫无疑问,讲出这些话的人是我自己,而且这种独白会持续好几个小时,有时我会故意开口答话,不过通常我只是躺着倾听,看着房里幽暗的缝隙喷出白烟似的梦魇这种发烧的夜晚让一切事物迟缓下来,好像时钟里塞进了炙热的地毯。在睡眠的表层之下,我滑向远方,好像一只热带海洋里的海豚,听见干枯房屋的回音穿过水的洞穴传来。我游过这些洞穴,穿过辽阔的梦境,然后,经过长远的距离和时间所带来的体验,经历复杂的生命与死亡,我冒出水面,发现窗外的月亮丝毫没有移动,世界一点也没有老去。

    在这个醒醒睡睡的梦游中,我活了10个世代,并由于漫长的生涯而变得虚弱,但当我从这种没有止境的神志不清中浮上水面时,现实的世界突然显得十分可爱。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烧的热度将它洗净,为它加了甜味;现在,这个世界包裹着我,就像一个玻璃做成的铃铛。有好一会儿,我觉得焕然一新;我倾听它最细微的声音:溪流潺潺,树木摇曳,小鸟收起翅膀,山坡上一只绵羊在咳嗽,远处一扇大门在晃动,田野里一匹马在呼吸。在我的下方,厨房发出舒适的低语,脚步声在路上走,一个声音在道晚安,门嘎吱一声关上了或是一个男孩突然大叫,或是黑暗中动物清喉咙的声音,以及远方的另一只动物在答话。我躺在那里,这些珍贵的声音让我有一种愚蠢的感动,好像我刚从死人的世界回来。过了一会儿,高热和以往一样又回来了,房间开始低语、跳舞,燃尽的蜡烛啐了一口,摇摇晃晃,我看到烛芯的皱褶,便走出门去之后,黑暗击中我,一种腐蚀性的黑暗,像盒子一样全部包住的黑暗。一排黑色的灯笼摇摇晃晃,从天花板上向我这边飘过来,它们都在笑。我怕极了,再次用力敲打床栏;我大声尖叫,渴求姐姐们和光亮。

    这种突然开始胡言乱语的情况经常发生,我的家人早就习惯了。杰克会询问我为何总是在呻吟,东尼则是偷偷地研究我。不过家人大多把我看成一只坏脾气的狗,让我在独处的美好时光里自行改善。我的高烧来得很快、很凶,弄得身体很疼,可是它不久就会自行燃尽。接下来则是一段舒适的康复期,在这段时间里,我靠着牛奶布丁和甜饼干维生。之后,我会开始觉得无聊,我会起床出门找人打架,然后病就好了。除了胡言乱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病得很重,这些胡话令我困惑不解;尽管家人窃窃私语时曾提到肺部结痂和肺结核等字眼,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去。

    过了不久,有一天晚上,我面对另一次的攻击;这次的发病看起来似乎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汗流浃背的我承受极大的震撼,那是一种令人沉溺的感官上的敬畏。和平时一样,我的热度迅速上升,我被扔进熟悉的火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当我在午夜时分头脑清楚地醒来时,我发现全家人围绕在我床边。七双眼睛注视着前方,眼神里带着恐惧的臆测,他们不是在看我,而在看我身体里某个东西。妈妈无助地站着,绞着两只手,女孩们默默饮泣。连素来不受感情牵绊的哈洛,在烛光下也显得苍白而不自然。

    他们的沉默和眼神使我惊讶,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和忧伤的眼神。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在半夜里突然围过来,站在我床边伤心哭泣我觉得温暖而舒服,完全地放松了,而且很开心,好像我耍了他们一道。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人开始低声讲话,那声浪包围我、谈论我,但未曾直接触及我。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一个人说,”听他嘟哝的话有多么可怕。”

    “他的皮肤也从来没有变成这种死人一样的颜色。”

    “太残忍了这个可怜的小孩。”

    “他是一个这么快乐的小家伙,呜”

    “好啦,好啦,范妮丝,别烦心了。”

    “你觉得这个时候牧师会来吗”

    “最好有一个人现在就去请他来。”

    “我们最好也去敲杰克哈勒迪的门。他可以骑脚踏车去请医生。”

    “我们必须守夜,妈,他的呼吸糟透了。”

    “或许我们应该打电话给他爸爸”

    我的神智是完全清醒的,我听到所有的对话,并且试着加入。可是他们的奇特腔调迫使我保持沉默;他们的态度蕴涵着某种怪异的威胁,他们的眼神和声音里有一种胆怯的敬畏,仿佛他们在我身体里看见坟墓的阴影。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的病情非常沉重;我的理解并非来自痛苦,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正常。女孩们默默准备轮流守夜的东西,用披肩裹住自己。”你去休息一下,妈我们待会儿会叫你。”她们肃穆地围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两腿之间,坐着凝视我的面孔,用空洞的眼神,等待着衰亡的第一个讯号。在这些沉默等待的身影包围下,在冰冷的午夜时分,我忽然明白,在我生命中头一次明白我很可能即将死亡。

    关于这个严肃的场面,我记得的就是这些。很快我又睡着了在姐姐们的包围之下,我的眼皮阖上了,这可能是我在世的最后一幕。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时,她们大吃一惊,这个危机显然过去了。要不是这天晚上家人的来临,要不是事后村民的态度,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岌岌可危。

    我在妈妈的卧房里躺了好几个星期,火炉整天烧着。同学们像朝圣一样,穿着最好的衣服,带着鲜花来看我。女孩们送我鸡蛋壳,上面用铅笔画着亲吻的嘴唇,男孩把自己破损的玩具带来给我。连学校的老师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也来看我,还送我一袋糖果和干果。最后,杰克再也没法保守秘密,他告诉我,教堂的人们曾经为我祷告,就在我收到这许多礼物之前,他们为我祷告了两次,连续两个星期天。我的福杯满溢,我觉得自己永垂不朽;在曾得到这么大的荣耀的人当中,活下来的少之又少。

    这一次,我的康复期生活比以前更加恣意。我只吃波瑞尔牌bovril的浓缩牛肉汁,还有干巴巴的海绵蛋糕。大人每天用樟脑油替我擦身子,用膏药为我热敷。我躺卧着,辛辣、带着胡椒味的热气弥漫身边;我整天玩耍,床上堆满珠子和漫画、压扁的花朵、老旧的弹壳、瑞士军刀、火花塞、蝗虫,还有几只朱顶雀布偶。

    我充分利用自己受宠的身份,不顺心的时候,就使出幼稚的办法。尤其吃药的时候,这真是无法描述、该下地狱的可耻行径。

    执行这项任务的是我的姐姐们。她们会把汤匙递过来,央求我喝下去。

    “别这样,洛瑞一二三”

    “等下你可以吃光罐子里的果酱”

    “我们会用衣夹子夹住你的鼻子。你一点也不会感觉到苦味。”

    我用空洞的眼神,朝另一边看去。

    “做个好孩子。喝下去,来吧。”

    “亚契说不要。”我说

    “什么”

    “亚契,”我说,”不要喝药水。亚契不喜欢药水。亚契不会喝的。这是亚契说的。”

    “亚契是谁”她们低声说,大家面面相觑,摇着头想不明白。通常在这个时候,她们会放我一马。

    发过烧以后,我的身体和脑袋都觉得轻飘飘的,好像一片被露水沾湿的青菜。疾病把我彻底掏空,我好像失去了实体。在这个没有阳光、终日炽热的房间里待了这么久,我有了一种不寻常的转化。我觉得自己苍白、血液流干、器官空虚,颜色与声音都能穿透我,窗户的光、尘雾飘扬的空气、火焰明亮的铁钩、蜡烛光滑摇动的舌头,都穿透了我的血肉。热气、回想、低语和阴影在我身边玩耍,好像我是透明的玻璃。我似乎没有身体,平板地印在床单上,好像水里的渔网,没有实质的躯体。我说不出自己的身体排除了哪些人类的废料、哪些沉闷的胶质、哪些松散的盐分,但是在此刻,我的感官有一种令人痛苦的清明,它们为了世界的每一个动作而震动,为了屋里屋外每一项转变的发生与消退而摇撼,仿佛我正在把房子的整个布局彻底更新。

    当我在早晨醒来,汗湿而虚弱,晨光像来自天堂般丰饶;它从窗外照进来,射出闪亮的光束。碧绿和湛蓝的醋栗丛里,有许多残迹,有小鸟的歌唱、花苞、种种声音和深邃流动的苍穹。它的光亮洗去了屋里的黑暗与梦魇,向我展现正常的白日时光。于是苏醒成为一种感激的时刻,那些野蛮的力量必定也已感受到这种心情。卧房的东西取下了巫师的面具,看上去几乎是驯服且平凡的。木板墙闪耀着,上面有颗粒和瘤结;镜子反映出事实;在早晨的阳光里,图片在画框里摆得好好的,画里的人也恢复平时的容貌。我叹了一声,伸伸懒腰,好像一个水手被浪涛冲上岸以后,重新感觉到脚下的泥土。狂野的海洋已经远去,翠绿的叶片围绕身边,我得到了奇迹般的拯救。

    于是,每天天一亮,我就躺在床上,陷入恍惚的感动情怀。我闻着房间里的味道;我闻到飘浮的羽毛、水瓶里的清水、角落的灰尘、玻璃和纸张的柔和气味,窗台上干燥的石头、蜜蜂刮伤老鹤草的叶子、床边铅笔的松木味,熄灭的蜡烛,以及火柴杆子上的火焰味。同时,无须张开眼睛,我也能感受到清晨的种种光影:风往哪个方向吹、树木如何摇曳;田野上有没有牛群、花园的门有没有打开、母鸡喂过了没有;而在看不到的天空里,云朵的重量是轻盈是沉重、户外的气温究竟有几度。当我躺在床上,借着皮肤的表层、时光的挪移、岁月的行进、气候的变化,以及将要来临的生活,我可以感觉到整个山谷的存在。一种泛神论的辉煌气势,使我成为村子的一部分。于是,我感觉到自己是它最终使命的一部分;我赶走炽热,浑身冰冷而生气蓬勃,我好像再也不会失去它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便欢乐地唱着赞美诗,走上楼梯。她端着我的早餐,轻快地像一只乘风而行的云雀。

    “我给你煮了个鸡蛋,又给你冲了杯热可可,还替你切了几片可爱的面包,上头抹了牛油。”

    刚煮好的鸡蛋吃起来好似被阳光照暖的”吗哪”,热可可冒着泡沫和香气,面包和牛油切的技术差劲得很是如此地薄,透过它都可看到盘子。我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看起来既虚弱又有歉意。妈妈把床摆直,给了我铅笔和书本、珠子和玩具,然后絮絮叨叨地讲起还要给我买许多礼物。

    “我要走到斯特劳德去,给你买一个颜料盒。也许再买些什锦甘草糖。所有的人都问起你。连柯兰小姐也在问真难得”

    妈妈坐在床边,骄傲地望着我。一切都是爱;我做的全都是对的。当我复元以后,不用再劈一根柴,在一个月之内,没有人会对我发脾气。噢,那一刻我感觉到一阵致命的虚弱,我希望自己的病永远不会好

    

    在我得过的疾病当中,大家最清楚的就是我感染了肺炎,我把这件事小题大作。不过它绝不是我惟一的武器;在短暂的几年时间当中,我还曾有过许多小病,包括几次带状疱疹、水痘、流行性腮腺炎、麻疹、癣菌病、淋巴炎、流鼻血、长虱子、耳朵疼、肚子痛、身体颤抖、腰直不起来、猩红热,以及黏膜炎造成的听觉丧失。

    最后,仿佛为了让这场戏圆满结束,我还得了脑震荡。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辆脚踏车把我撞倒。我失去意识,躺了两天。醒过来的时候,我身上的伤全都结了疤,而一个姐姐已经爱上了撞倒我的人那个年轻而英俊的陌生人,他从席普柯姆一路骑过来,不但撞了我,也撞倒了我的妈妈。

    然而,这些激动和发烧的童年生涯至少肯定了一件事:要是我很纤弱,我一定早就死了;我的强悍是铁一般的事实。就像我曾说过的,在那个时代,小孩很容易就会过世,要是染上肺病,大人能做的不多,不过是烧点煤油,替孩子祷告。在这些冰冷的山谷村落里,墙壁滴着水、床铺潮湿、地板渗水,小孩可能在一年之内生病并且死亡,通常只有最强壮的小孩才能存活下来。我并不强壮;我只是强悍,仿佛在所有瘟疫侵袭下,自己产生了抗体。然而,在某些时刻,当我停下手边的事并回想这段往事,我觉得当时自己距离死只有一线之隔。

    奇特的是,我相信对我产生深远影响的不是病痛,而是那次的意外。我觉得,那天夜里遭到撞击并导致脑震荡的事件,在我心中留下永恒的伤疤它在我的眉毛上留下黝黑的一块斑点,在我的脑中打开一扇灾难的门,而且经常有信使穿过这扇门来找我;这些信使的话语从我身边溜走,借着这些刹那间的接触,借着忧伤、狂喜和慌张,我永远无法掌握其他的世界

    五个舅舅

    尽管他们行为愚拙,在幼年的我的心目中,

    他们仍然是真正的英雄。

    他们像一块块的巨石,风雨侵蚀他们,

    古老的荣耀在他们身上留下疤痕。

    他们的人生仿佛是一又一场的告别;

    像在一个比凯撒一样伟大的帝国中,

    不停地战斗,目光锐利、默默无闻

    即使在那个子孙满堂的时代,我们家都算得上人丁兴旺,尤其是我们有那些个叔伯舅舅。他们之所以特殊,并不是因为人数众多,而是因为特异的行为;这些特质使身为男孩的我们把他们视为传奇人物,使女孩们感到既苦恼又兴奋。乔治叔叔父亲的弟弟是一个瘦削、蓄着八字胡的无赖。他在街上卖报纸,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据说他有一大堆金子。不过在妈妈这一边,我们还有五个舅舅:坚实、英武有力、嗜酒如命的五个英雄。我们喜欢他们,他们是我们少年时代的君王。我们是如此地崇拜他们,并因他们而自豪,因此,我希望下面的文章不至于令他们不悦。

    我的外公莱

    ...
正文 第16节
    特在格洛彻斯特郡的马车夫当中,他拥有最俊美的一双长腿,在一个马匹的世界里养大五个儿子;他们继承了他的许多技能。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们之中有两个人曾和波尔人1作战;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担任骑兵的他们,在蒙斯ns和伊普尔斯ypres的大屠杀中幸存下来,凭着机智又逃过了几次危机,最后在和平与救赎的气氛里返乡,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残留着弹片。我对他们的最初印象是五个穿着卡其布的鬼魂,在战争中休假回家的他们,结实而高大,系着绑腿,闻起来有皮革和燕麦的甜香。他们像战士一样出现,身上沾满战争的灰尘;他们整天睡觉,如同死去一般;醒来后,他们擦亮靴子和黄铜的纽扣,重新返回战场。他们拥有巨大的力量、血腥的行为,他们的拳头对准敌人,他们是地狱和天堂的骑士。每一个舅舅都是半人半马的神祗。

    直到战争结束,我心中的这些神祗,才逐渐脱离复仇者兄弟的形象,我因而才能个别地了解他们,把他们看成凡人,并认识他们的真实性情。约翰莱特的儿子们莱特五兄弟成为当地的一个神话,大家欣赏他们的狂野、他们强壮的臂膀,以及他们悠闲、吹嘘的机智。”我们来自世界上最古老的家庭。创世记里就提到了我们。神说,要有光。那个时候,甚至亚当都还没有出生”

    这些舅舅从小就学习马车夫的技能。他们原想继承父业,但军队让他们得到释放,进入另一个世界。等我长大并对他们有印象时,他们当中只有一个担任马车夫,其他四人进入不同行业,一个种树、一个开车、另一个跑船,最后一个去加拿大建造铁路。

    年纪最长的查理舅舅长得最像外公。他有一张和外公一样的长脸,一双同样帅气系着绑腿的长腿,他的身边也萦绕着熏烟草的味道,讲话的腔调也带着说故事般的悠缓语气,以及格洛彻斯特人特有的低沉口音。他给我们讲有关战争和坚韧不拔的故事、在法蓝德斯flanders泥巴地里驯服马匹的故事,以及在战场上如何运用诀窍求生的故事这些诀窍使传统的英雄主义作法沦为笑柄。他用冷面笑匠的幽默感详细叙述这些过去的事情,仿佛每一次闯过生死关头的困境,只是玩牌时的一场狡猾的胜利。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从他那些神秘的战役中返回故乡。他接受了林务员的工作,带着太太和四个美丽的孩子,住在当地森林的深处。当他四处迁移时,他会在每个住过的村子盖上相同的木章,这些章印让我想到烧炭人,以及格林童话里森林中的失踪小屋。我们这些男孩喜欢去查理舅舅家玩,在森林中寻找他们的踪迹。这座房屋的周围环绕着芬芳的烟雾,院子里堆着冬天用的木柴,屋檐和门柱上挂着白鼬的尾巴、狐狸的皮毛、乌鸦的骨头、陷阱和老鼠,厨房墙上挂着斧头和枪支,角落里摆着一个石头罐子,里面装着姜,在巨大起伏的炉火上,一只炖锅正冒着气泡,锅里烧的是鸽子或刚剥皮的野兔。

    查理舅舅早年生活的某个部分就像个谜题般令人好奇,甚至连妈妈也无法说明这段经历。波尔战争结束后,他在南非的兰德rand一个产钻石的小镇待了一段时间,在那里担任酒保。在那个时代,酒保的职责包括把醉客狠狠打倒。查理叔叔显然很适合这个差事,因为他年轻时身体强壮。矿工们从令人汗湿的矿区出来,口袋装满沉甸甸的钻灰;他们买下一桶桶的威士忌痛饮,然后开始纵火焚烧酒吧这就是查理舅舅发迹的地方,他是那些狂饮的酒吧里的大人物;他挥动肌肉粗壮的臂膀,将他们一个个丢出去。然而,尽管他十分威武,但却不是超人,最后还是吃了苦头。栗子网  www.lizi.tw一天晚上,这些人一起抬起他,把他当做撞墙的槌子,用他的头冲破一家卖酒商店的大门。他躺了两天,头颅破裂,直到今天头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肿块。

    往后的两三年,他走得无影无踪,在约翰内斯堡的贫民区栖身。在那段时间里,家人连他的一封信、一个消息也没有,他也从未提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突然间,在完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他在斯特劳德现身了;苍白、瘦削、一文不名。他不肯说过去几年在哪里,也不肯说他做了什么事,他只说,不再流浪了。于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女孩漂亮的凡妮考森接受了他,和他结婚。

    就这样,他在本地的森林里安顿下来,成为柯兹伍德地区最棒的林务员。他的雇主夸赞他、珍惜他,但只给他很少的薪水;然而,林子里的生活让他心满意足。他用工人的薪水养活一家人,用森林里的活物喂养他们;他没有给女儿们任何限制,只给了她们一点幽默感;他把技能倾囊相授,传给儿子。

    看他工作,仿佛就像解开谜题的过程。在一片砍伐过的林间空地上他捧着种子,如同捧着一窝刚孵出来的雏鸟,细心地把它们洒到地上,让它们坚韧的爪子抓牢地面,沿着斜坡和窝里的凹洞站好,这些窝穴都是他亲手建造的。他的动作细腻,但充满力量,植物们渴望在他的抚触里安身。它们舒展细小的叶片,彷拂瞬间就获得了生命,在他所安置的地方永远地扎了根。

    今日在霍斯里horsley、兰德柯姆rendbe和科恩lne等地的新生树林,都是查理舅舅种的。可他每周的薪水只有三十五先令。他的森林在夏季形成广大的绿荫,形成树叶和小鸟的穹苍,如今这些新生的林木爬上我们的山坡,恢复多年前的景观。去年他去世了,他的妻子也走了他们在一星期内先后离世。然而,查理舅舅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了一点痕迹,正如他所希望的,这是一个永恒的标记。

    莱特家的第二个儿子是汤姆舅舅。他的肤色黝黑,讲话声音轻柔,充满了神秘的力量;他对女人很有办法。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在乌彻斯特er的一座老屋里担任马车夫和园丁。那时他已经娶了蜜妮舅妈一个纤小、美丽、头发中分的女人,长得很像奎科绅克漫画里的人物。对我来说,在他们小小的、整齐的”马厩兼院落”里四周都是盆栽羊齿植物、昂首阔步的小马,以及涂着鲜艳油漆的陷阱和马车,他们的生活仿佛更像玩具世界,去探访他们,就是去改变自己看事情的角度,并把沉重的世界抛在脑后。

    汤姆舅舅很有礼貌,有点公子哥儿的味道,而且还会用眉毛做些奇特的动作。他可以让一边的眉毛上下挑动,这个习惯具有隐秘的挑逗意味。在沉默的时刻,他会持续地扬起眉毛,仿佛为了让我们安心,使我们相信他的善意;他对女人的吸引力归功于这个把戏归功于这个动作,以及他那高贵的外表。单身汉时,他总是为穷追不舍的女性所苦;尽管举止悠闲,他的脚步却很快,经常让女孩追不上他。妈妈对他的风度深感自豪,”他比一般人强多了。”她说,”他是一位有分寸的绅士。就像爱德华国王一样。他一英镑也不会乱花。”

    他年轻时,每天都有少女为他寻死觅活;女孩们贿赂妈妈,要她替她们说好话。她们总是以喝茶等等当借口邀请她出去,托她带话及捎去热烈的情书,她们用鲜艳的方巾包裹礼物。”我是本地最受欢迎的女郎,”妈妈说,”我们的汤姆是这么英俊”

    多年来,汤姆舅舅一直在玩一场开溜的游戏,逃避女人的纠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后来他却碰到了他的最佳对手艾菲曼瑟尔,这个女孩个性凶蛮,相貌平平。依据妈妈的说法,艾菲是一个怪物,有六英尺高,像农场的马一样强壮。决定要得到汤姆叔叔后,她立刻用脚踏车撞倒他,并当面告诉他自己的爱意。第二天早上,舅舅逃到沃塞斯特er,在那里找了一份电车售票的差事。如果他去矿区工作,应该会过得更好,因为这个女孩实在追得很紧。她开始每天来来回回地搭乘他的电车,他在车上只好任她摆布;更糟的是,他还必须支付她的车钱他从来没有受到过这么大的羞辱。最后他几乎精神崩溃,胡乱收拾了一点零钱,拎着行李,逃到一家制砖的采石场藏身。危机过后,艾菲嫁给了一个稽查员,汤姆叔叔再度回到他的马匹身边。

    如今他收敛了许多,而且待在马厩让他安心你可以骑着马逃跑,但是在电车上却无处可逃。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得到一个好女人的保护;如今他已明白,过去的生活太荒唐。于是,他很快地择定蜜妮为妻,放弃了单身汉时期的虚荣;借着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几次令人惊异的扬眉动作,他永远地安顿下来了。

    从那时起,汤姆舅舅就过着平静与感激的生活。他像一个刻意放逐自己的王子,在庄重和迷人的面纱底下,那些肃穆的眨眼动作和眉毛的痉挛偶尔会出现,但只是为了装饰他的面孔。他过去的辉煌成果,如今只剩下这些动作

    我头一次见到瑞伊舅舅的场面他是矿场勘探员、爆破人员、和水牛角斗的壮士,也是建造跨越美洲的铁路的工人非常突然,而且值得纪念。原本他还是世界另一个角落里的传奇人物,忽然间,他就睡在我的床上。我向来只习惯姐姐和弟弟的光滑身躯,一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身边有一个人在打呼噜一个高大、皮肤粗糙的男人。我碰触那粗重的腿和长着小瘤的臂膀,看着他坚硬的胡茬子发呆,抚摸这个雄伟动物身上像鳄鱼一样的皮肉,同时猜想他是谁。

    “是你瑞伊舅舅回来了。”妈妈低声道,”起来吧,让他睡。”

    我看到一张铁锈般褐色的脸孔,一个瘦削、印第安式的鼻子,还闻到一股雪茄和火车机油的臭味。这就是我们在学校里吹嘘不已的英雄,看着他的模样,我一点也不失望。他像铁块一样耀眼,像石头一样磨损,他躺在那里,好像一个睡着的酋长。正在建造铁路的他,此时利用休假回家。他的口袋里装满了钱和饥渴;他住在我们家的那段时日,充满了趣事与冲突。

    他和我们见过或是听说过的男人,有着许多不同的地方。他那饱经风霜的面庞,宽阔、挤满牙齿的嘴巴,加上能看得很远、如冰块般湛蓝的眼睛,使他看起来像个印第安战士,身上带着日晒和英雄式屠杀的痕迹。他说话时带有加拿大铁路工人的口音,懒洋洋地发出鼻腔共鸣的声音。他的身体每一处都有刺青扬帆的船只、各国的国旗、爬虫类的动物和双眼圆睁的少女。他巧妙地伸缩肌肉,让身上的帆船开始航行,旗帜在风中飘扬,还能把蛇搬到颤抖的少女身上。

    对我们来说,瑞伊舅舅是一个魔鬼赐予的礼物,一个怪物般的玩具,一个生性善良的畸形变种;他比马戏团里的猿猴更怪异。他会静静地坐着,让我们审视他,并且接受我们施加的一切惩罚。我们打他,他就嚎叫;我们戳他,他就哭泣。他像卡利班一样,忍受我们带来的痛苦和痉挛。只要我们要求,他就抓着我们的脚抡,让我们凌空绕圈子,或是任凭我们站在他的肚皮上,或是把我们两两举起,一手抬着一个让我们的头去碰天花板。

    不过,最后他总会说:”哇,男孩们,我必须走了。”

    他站起身来,把我们像跳蚤般抖掉,然后缓慢舔舐他的嘴唇。

    “舅舅,你要去哪里”

    “去看一个人,谈骡子的事。”

    “不是的你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去把我的手指压扁。去把我的舌头浆起来。去把我的脊背涂上油。”

    “这不是真的你在撒谎舅舅”

    “男孩们,我就是得走了。烤箱里头见,把你们手肘刷干净。要乖一点,再会。”

    他快步跑出去;尽管上帝知道他要去那里,但我们却想不出他有什么地方可去。然后他很晚才回来,或许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全身湿透,脸上带着狗一般的笑容;他眼神恍惚,无法挂起外套,也找不到门闩。他坐在热气蒸腾的火炉边,嘴里唱着歌,逗弄喋喋不休的女孩们。”你最好上床去睡觉。”妈妈严厉地说。这时他会突然发出一阵戏剧性的啜泣声:”安妮,我做不到我一寸也动不了。我的腿里面有一根骨头也许有两根。”

    有一次他失踪了好几天,然后在一个晚上骑着脚踏车回家。在暴风雨吹袭的夜里,他骑着车直直冲下山坡,撞上了户外的厕所门。女孩们跑出去,把他抬进来;她们大叫着身上全是血。她们把他放在厨房的餐桌上,替他脱掉靴子,帮他洗干净。”他的情况糟透了。”她们咯咯地笑,受到很大的震惊,”是威士忌或什么的,妈妈。”而他此时开始唱歌:”喔,亲爱的桃莉”然后开始吃肥皂。他唱着歌,吹着肥皂泡。我们拥挤地围着他,我们家里从没有出现过这种人。

    消息迅速传开,大家都说瑞伊莱特回家了,带了许多加拿大的金子回来。恶棍攻击他,少女追求他,警察多次警告他。面对着这一切,他总是跨着强而有力的脚步走开。可是少女们有时会使他忧虑不安。一个年轻、有教养的女裁缝和他在照相馆里搂搂抱抱时,在黑暗中偷走他那装满美金的皮夹子。一天早晨,贝蒂伯洛斯来到我家门口,宣布他已答应娶她为妻。在斯特劳德啤酒酿造厂的拱门下,他说:”就这么决定了。”可怜的舅舅不得不在我们的阁楼上躲了三天

    无论酒醉或清醒,瑞伊舅舅都是那个样子:一只巨大、毛茸茸的动物,摇摇晃晃地走开,去追求他的欢乐;一个无助的巨人,亲切、天真、感伤,对自己的**毫不掩饰。他让我的姐姐们大吃一惊,尽管如此,她们仍然欣赏他。至于我们这些男孩子,我们还有什么可期待的呢他甚至教我们怎么绑他,并吹嘘没有任何绳结绑得住他。于是,一天晚上,我们把他绑在厨房的一张椅子上,看着他拼命挣扎,然后我们就上床睡觉了。第二早晨妈妈发现他弓着身子被绑得死死的,在椅子上沉睡着。

    瑞伊舅舅的来访带来了游戏和新奇的展示,家里好像一直在过圣诞节。在这段时间里,例行事务、规矩和正常的行为都暂时停止。我们深夜才睡,享受自由,分享他沉醉的心情;他跳来跳去,突然消失去办他的事情,然后带着混乱而茫然的神态回来,寻找着女孩们;口里唱着歌,跌倒,爬起身来,把美金塞给身边的人。妈妈有时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有时却纵容他;她不是嘴里发出啧啧的谴责声,就是咯咯地笑。女孩们既兴奋,又觉得受到攻击。我们用异样的口气窃窃私语:”你相信这些话吗我决不相信太恐怖了”或者:”你听到他刚才跟我讲的话了吗”

    他把钱用光后就回加拿大去。他丢下几个头破血流的人、几个肥胖的客栈老板,以及几个精心设计圈套的女孩,回到加拿大铁路工人的营区去。不久,他在冰雪覆盖的落基山工作时,用**伤了自己。他从踢马隘口跌落到九十英尺下结冰的湖里。一位跋涉了四千英里、来自坦沃斯ta的小学老师现在是我的艾希舅母救了他。她把他从冰封的湖面拉起,让冰块融化,将他拖出来。之后,她嫁给了他,把他带回家。就这样,这只跳上跳下的草原犬鼠结束了他的这段拓荒先锋岁月。没有他,加拿大的太平洋铁路永远也到不了太平洋,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的。

    情绪化、举止庄重的席德舅舅是第四个儿子,但不是最小的儿子。这个矮小强壮的男人年轻时是板球冠军,近年来却饱受风湿痛的折磨。他同时也是一位公车司机,退伍后便负责驾驶本地的一辆双层巴士。在那个时代,这种轮胎坚实、敞篷的载客汽车,简直是马路上的大怪兽它们是摇摇摆摆的塔式战车,经常狂野地奔跑,经过桥下时,上层的乘客经常卡在那里。我们的席德舅舅是公车司机里的精英,他逐渐成为本地一项很有名的景观。看着他开车隆隆驶过眼前,让人既骄傲,又有点惶恐。他高高地端坐在驾驶室里,脸上流着汗,汗水里包含着啤酒的味道和努力工作的气息;他扭转方向盘,和它较劲,让笨重的巴士按照指定路线行进。每一趟穿越城里的路程,都会毁掉若干屋瓦和水沟、撞落几个路灯和灯罩;但他总是拼命避开妇孺,几乎从来不会驶上人行道。巴士像一匹逃跑的、患了哮喘症的马,承载着许多人类的灵魂,由于受到警察和其他马匹的惊吓,它拼命逃窜只有席德舅舅力大无比的双手,能掌握它那疯狂的命运。

    和查理舅舅一样,席德舅舅的经历以那场南非的战争为。担任士兵的他,以沉默寡言、狡猾机敏和威武有力而闻名。他的板球技术是在席普柯姆的鼹鼠丘地上训练出来的,这项才华使他脱颖而出,获选为陆军代表队的成员,并得到许多特权,拿到最上等的口粮。他在乡村游戏中学会了拼命三郎式的打法,和军官打球时,这种作风特别有用。最后,他打出一记平飞球;他越过了家乡的山丘和牛粪,凭着飞快、简单的一击,直接达到伟大的领域,打破记录、大发神威。他那杀人式的板球打法,使他从英雄变成令人惊慌的灾祸:他们跟他挥挥手说再见,纷纷逃窜。他上场击球时,球员赶紧带上头盔,一个个退到边线旁边。我可以想象那个半蹲的、矮小的男人把球嘶嘶地打到球场外,他的脸孔因充血而看似狂怒,泛着砖红色,肩膀从吊带裤里往上窜。我能够看见他蹲伏下来,准备打下一个球,然后,他转动弯曲的短腿,再次击出长打,球飞过了半个约翰内斯堡市。这时,他仿佛听见遥远的席普柯姆传来欢呼声。妈妈留存了一份特蓝斯沃transvaal的报纸,我曾在上面看到板球的得分记录。这个记录是这样的:

    陆军队对特蓝斯沃队

    1899年,普利托里亚

    联军队

    怀特团长1分

    佛莱契准将0分

    史戴格顿荷克少校12分

    史匹罕上尉0分

    莱尔少校31分

    莱特士兵126分

    非击球的额外得分7分

    总分177分

    特蓝斯沃二十一名球员皆上场

    这项得分可能是席德舅舅荣耀的巅峰,也是他最想记住的一段时光。从那时起,他的经历开始走下坡尽管有时仍会发出灿烂的一点光亮。例如,到了村里郊游的日子,我们村子会包下三辆游览车,到克利夫敦clevedon游玩。席德舅舅驾驶最前头的一辆,他的脚边放着一箱啤酒。”把车子开到最前面,席德舅舅”我们喊道。车子怒吼着,穿过夏日的乡野。他一手拿着啤酒狂饮,一

    ...
正文 第17节
    手握住方向盘,穿越强劲的风。小说站  www.xsz.tw我们颠簸、呼啸地越过篱笆上方,他仿佛用车辆将我们空运到远方

    回家途中,天色已晚,一个女人的尖叫让车子慢了下来。她站在路边,臂弯里抱着一个小孩,身旁凶狠的男人把她吓得缩成一团。这幅景象刹时让时间凝住了,我们一起看着他们: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这个哭泣哀叫的孩子、这个举起拳头的男人。我们的游览车摇晃着停了下来,同时我们开始齐声喊叫。我们把头伸出车外,大骂那个男人是个流氓。车上的男人们辱骂他,要他放过这个可怜的女人。然而,我们的席德舅舅只是把外套叠好,从驾驶室爬下车去,一言不发地走到这个恶棍面前,挥舞手臂把这个男人打得飞起来,直接掉到树篱里。对他来说,生活是黑白分明的事情,他用简单的态度面对生命。他自豪地皱着眉头,回到车上,以英雄的姿态,开车送我们回家。

    席德舅舅就像他的兄弟们一样有狭义的骑士精神,一样脾气不好,一样喜欢杯中物。他可以打倒一个男人,或是用同样准确、同样利落的手法灌下一杯啤酒。然而,这个公车司机的差事以及他的风湿痛,一方面增强了他的酒瘾,一方面也抑制了这个嗜好。贪杯的后果是上司的责难,从此他的命运便每况愈下。

    当他娶了爱丽丝舅母并拥有两个孩子后,这份工作使他的野性得以稳定下来。然而法令对他不利,他不久便陷入窘境。毫无疑问,他是斯特劳德最好的双层巴士司机;当他喝了酒,他会把车开得更安全、更有精神。大家明白这一点,只有巴士公司例外。他开始接受训话、告戒、严厉的警告,最后便是暂时停职

    这件事发生后,为了对爱丽丝舅母表示自责,他不停地企图自杀。老实说,他自杀的次数远超过我所认识的人,不过他永远采用合情合理的手法尝试自尽。如果他选择投水,河沟里一定没水;如果选择跳井,井里必是干涸的;选择喝消毒水,身边一定摆一瓶解毒剂,上面还有清楚的使用说明,替大家省点事。他的推测十分正确:爱丽丝舅妈听到他又被暂时停职时,心里必定十分愤怒,但是当她发现他几乎死掉时,她的焦虑便会压过怒气。爱丽丝舅妈从未让他失望,每次他复原后,她都原谅他。

    巴士公司几乎也是同样地宽宏大量;他们一次次地让他回去上班。但是积习难改;一天晚上,他安全地把车开了回去,但是他们发现他在车上睡着了;身上发出啤酒和苹果酒的臭味,于是他们将他永远地革职了。

    那天深夜,我们坐在厨房里,门口传来一记响亮的敲门声。一个空洞的声音叫道:”安妮安妮”我们立刻知道出事了。厨房的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走进三个披黑巾的身影。那是爱丽丝舅妈和她两个年幼的女儿,她们都穿着星期天才穿的最好的衣服。她们站在厨房的台阶上,像幽灵一样沉默,爱丽丝舅妈瞪着两只大眼睛,脸上有一种悲痛欲绝的神情。

    “这一次他真的做了。”她抑扬顿挫地说,”就是这样。我知道他做了。”

    她的声音好像教堂里的吟诵,令我觉得仿佛有人在我背上丢进许多冰块。她紧抓住两个美丽的小女孩,悲痛地拥抱她们,小女孩扭动着,吸着鼻子,同时咯咯发笑。

    “他一直没有回家,他们一定停了他的职。现在他跑得远远的,准备了结自己。”

    “不,不”妈妈叫道,”亲爱的,来吧,坐下来。”她把舅妈拉到火炉边。

    爱丽丝舅妈僵直地坐着,好像哥德式的画像。她仍然紧抓着两个蠕动的孩子。

    “安妮,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他已经到坟墓里去了。小说站  www.xsz.tw他老是对我说他会”

    她突然转过身来,一把握住妈妈的手,黑亮的眼珠疯狂地转动着。

    “安妮安妮他会自杀的。你们家的男孩子他们必须找到他”

    于是,杰克和我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走进悬着半个月亮的黑夜。强烈的情绪使我头昏;我想大笑,或是躲起来。但杰克还是那个冷静、大无畏的样子,他紧闭着嘴唇,好像一位炮艇的指挥官。我们是碰到危机的男人,肩负着机密任务,生与死握在我们手上。我们紧靠在一起,沉重地走过山谷,朝着第柯姆deadbe的森林走去。

    树林是一片遍布着腐烂静默的荒地,午夜的面具使林子产生了变化;下了一场大雨,潮湿的羊齿植物浸湿了我们的腿,猫头鹰和雨水让树叶瑟瑟摆动。我们该怎么做我们想不出来。我们来到这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我们在滴滴答答的树林里走来走去,用冰冷而平板的声音叫着:”舅舅”我们应该找到什么或许什么也找不到。或者,更糟的是,找到我们来寻求的东西可是我们记起那些妇女,她们正害怕地在家里等着。我们的职责虽然阴森恐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我们跌跌撞撞地溅起水花,穿越数不清的灌木丛,沿着小径走过不祥阴影的边缘。我们用树枝戳戳成堆的落叶、捣捣狐狸的洞穴、搜索密密的树林。什么都没有,只有蕈菇一般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的恐惧。

    我们正准备回家。突然间,我们发现了他。他踮着脚尖,站在一棵巨大、枯死的橡树底下,脖子上套着吊带裤的皮带。他头顶的树枝上,打了一个有弹力的活结,而他像木偶一样忽上忽下地跳跃。我们害怕地走近这个歪歪扭扭的身影;这时,我们看见他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此时我们的席德舅舅脾气可不好。

    “你们实在来得太慢了”他说。

    

    席德舅舅再也没有开巴士。他在席普柯姆找到一份园丁的工作。如今,这些原先过着狂野不羁生活的舅舅,现在都在老家附近安身立命,过着平静的日子每一个都是这样。除了做保险的弗瑞德,他的发达与远去使我们失去了他。这几个男人表现了许多和妈妈一样的特质,他们都痴迷、爱做梦、情绪化;然而,尽管他们行为愚拙,在幼年的我的心目中,他们仍然是真正的英雄。

    此时当我想到他们,他们依然是老样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吟游诗人和先知;他们像一块块的巨石,蹲伏着围成一个圆圈,矗立在本地的山坡上;风雨侵蚀他们,古老的荣耀在他们身上留下疤痕。他们是任何一个时代的马车夫和打架的人,他们的人生仿佛是一场漫长的道别。同时,他们的人生也是一场沙漠行军的战役,是克鲁格的大炮,是法兰德斯的高地;他们的人生是依旧以凯撒的步调运行的世界,是一个比凯撒时代更伟大的帝国他们在里面战斗,目光锐利、默默无闻,眼看着第一个前哨就此崩塌

    欢乐晚会

    尽管半睡半醒,

    我们的身体还是认得这条路的每一个转角;

    到家了,灯笼迎接着我们郊游结束了。

    我躺在床上,尽管睡意浓浓,

    但耳朵里依然是汽车和风琴的声音,

    这一天的景象在脑海中翻腾

    泥泞,红岩,还有刽子手

    时间绕着村子旋转,节庆绕着时间旋转;教堂绕着节庆,史奎尔绕着教堂,村子又绕着史奎尔。史奎尔是我们村子的核心,是一棵正在倾倒、没有实质意义的大树,在我们这里的节庆当中,没有几次庆典不是在他的庇护下举行的。小说站  www.xsz.tw在比较重要的场合里,他会让我们在他的花园里自由走动,若是比较普通的活动,他就给我们圆面包,对我们发表演讲。举国欢腾的历史性时刻来临时国王诞生、敌人溃败,或是保守党赢得选举的时候他会从贮藏室找出许多漂亮的衣服,让我们体面地举行庆祝活动。

    我记忆中的第一个重要节日是1919年的”和平日”peaceday。这一天充满了神奇的变化,充满了眼泪和尘雾弥漫的阳光,充满了乐队、祈祷游行,以及一车车的圆面包。那时的我是如此年轻,以为这是平常的景象

    我们都拿到了漂亮的衣裳,这似乎也很正常。除了史奎尔提供的衣服,玛德琳忙了好几个星期,为我们和邻居一针一线地缝制服装。那不是暂时充数的假衣服,也不是用破布随便缝补的衣服;玛德琳辛勤工作,仿佛在准备一场婚礼。

    节庆当天的早晨,帕比葛林来我们家试穿天使的服装。那时她5岁,跟我差不多高。她那一头的卷发,好像削下来的苹果皮;她有一张光洁的南瓜脸,身上有一种噗噗作响的热布丁所发出的水果味,总是以放肆无礼的眼神斜睨别人。我喜欢她,她像一座手提的糖果店。那个早晨,我看着姐姐们打扮她。她打算扮成圣灵。她们为她做了一件皱边的小袍子、一个锡纸做的头饰、两只卡纸裁成的翅膀,还有一支镶着星星的权杖。她们把她放在壁炉边的椅子上,为她穿戴妥当,仔细审视她。然后她们走开了一会,去忙别的事情,把我们两个留在那里。

    “飞啊”我命令她,”你有翅膀了,对不对”

    帕比扭了扭身子,摇晃她的肩膀。

    我失去了耐性,把她推下来,只听她哀叫一声,摔进壁炉里。我俯身看着她,煤灰和眼泪把她弄脏了,她的权杖和翅膀也都折断了;但我只觉得愤怒和惊讶,她应该满屋子飞来飞去的。

    她们用海绵把她洗干净,并安慰她,帕比小跑地回家去了,手里紧紧握住折断的权杖。不一会儿,各种形影和鬼魅就开始在村里窜来窜去。我们也已准备就绪。玛德琳扮的是伊莉莎白女王,范妮丝扮演她的女侍臣。玛德琳这年16岁,正是最美丽的年纪,她穿着一件白鼬毛的长袍,里面是锦缎的上衣,头戴镶满珍珠的黑帽。她一出现,厨房里就充满优雅的光晕,我们只能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着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伊莉莎白女王,不过她可不是五官分明的古都铎王朝的王室成员。她穿着华丽的长袍,看起来既温柔又自豪;她是天堂的女王,从尘世中升起,若不开口说话,完全看不出那是玛德琳。她的眼睛在白鼬毛的帘幕后闪亮地俯视我们,好像雪地上的两颗翡翠。13岁的范妮丝穿着精致的衣服,像喜鹊一样跳上跳下,那是一件黑白棋盘花纹的天鹅绒长裙,帽子上满是羽毛和蛀蚀的衣娥。

    我们其他几个也由玛德琳负责打扮,不过装扮比较平常。特莉莎扮”黑夜”,或许她算是最吸引人的。她是一个幽灵,拥有超凡脱俗的美貌;她是黑暗里的一道闪光,是一条细长的夜空,神秘地裹着黑网的面纱,网上缀着银纸。她的胸前有一道新月,眉毛上有一颗彗星,长而黑的卷发落下来,掉在一圈圈的午夜里,发上还喷了金银锡箔的烟雾。一看到她,我就闻到结霜的气味,听到星星的碎裂声;我熟悉的特莉莎变得非常遥远,令人心神不宁。

    杰克拒绝接受任何的打扮,除非扮演某个知名的勇士。于是她们为他穿上绿衣,给他一副弓箭,他说他是罗宾汉。小东尼穿得像个超市小姐,头上满是卷发,像爱神一样美丽。他光着膀子,头戴宽檐的女帽,手里拿着一篮鲜花,我们实在为他骄傲,竟然不在意他的男扮女装。

    至于我,短粗的脖子和稳重的风度使人一看就知道我扮演的角色。我是约翰布尔,天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很快便猜到他必定是个重要的人物。我记得女孩们一面把我塞进衣服里,一面发出怪异的尖叫,而且咯咯笑个不停。我庄重地伸出手或脚,一直保持威严冷漠的态度。玛德琳用她平时的锐利眼光和机灵手法,把我的服装佩件找全了。我戴着高筒礼帽,脖子围着宽大的硬领巾,身上穿着有英国国旗的背心,外罩长大衣,下半身是枕头套做的紧身短裤。她们匆促地为我穿上卡纸做的绑腿,用别针把它们松松地围在我的腿上这是一套马虎草率的服装,完全不符合我的品味。我永远不能原谅这身衣服。

    我所记得的和平日,是一种打翻调色板的混杂状态;五花八门,五颜六色,从暴怒到欢庆,样样具备。乐队游行过来了。我严肃地独自前进。精彩的伪装人影围绕着我,每个人的身上仿佛都挂满珠子、套着假鼻子、抹着鞋油、戴着假发。没走多远,我的靴子就掉了,然后卡纸做的绑腿也松脱了。我停下来寻找它们,游行的队伍湮没了我。我坐在路边号啕大哭。我大声哭泣,因为我听到乐队快要走远了,因为我是约翰布尔,不该碰到这种事。有人把我抱起来,重新加入游行的行列,然后,我被摆到一辆台车上,让人拉着走。我盘腿坐着,光着两只脚丫子,绑腿也掉了。我像王子一样坐在车上,游遍整个村子。

    游行的漫长路线使村子里尘土飞扬,每个人都汗流浃背。队伍蛇行前进,在房屋之间穿梭。老人家和身体虚弱的人站在屋外,在水沟那边欢呼;我从台车上向他们颔首答谢。最后,我们走进凉爽的山毛榉树林,穿过这片林子,就能见到史奎尔家蜿蜒的车道。铜管乐队吹出轟隆隆的声音,乐音从树枝上反弹回来。猫头鹰长声嚎叫,啪啦啪啦地拍动翅膀飞走了。

    我们走出树林,进入这栋大房子的花园,阳光再次猛烈照耀。鸽子从西洋杉的树林里飞出来;天鹅从湖上掠过。两眼湿润的史奎尔站在庄园台阶上,一看到我们,几乎就要流泪了。他的母亲坐在柳条椅上对我们发表演讲,她提到上帝的荣耀、大英帝国,以及我们,并说我们不能乱摸那些花朵。

    游行队伍散开,有人把我抱下台车。我四处走动,穿过庭园。旗帜和玫瑰对着天空摇晃,鲜艳的人影在灌木丛里闪动。日本少女和满脸煤灰的野蛮人从紫丁香的斜坡上诡异地冒出来。我看到卓别林、”卖馅饼的彼特”peterthepien、一群直立行走的老虎、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伤兵,还有一个新娘,依偎在一只猴子的怀里。

    过了一会儿,史奎尔给我一个奖品。我和一群人在假山前面合影留念。我至今仍保留着这张相片,它就像那个夏日摘下的一片树叶,上面全是墨黑的人影。裹着奶黄色麦斯林纱的少女围绕着我;德鲁伊特教的信徒和东方国家的皇帝围绕着我;相片里的我看起来拥有无法动摇的信心,椭圆形的身影,既实在又骄傲。我大约有两英尺高、两英尺宽,臀部像松弛的气球。我站在那里,戴着高筒礼帽,歪着脑袋,神情和罗马钱币上的人像一样严厉。我身边的人身上都蒙着那天的白雾。东尼弄丢了花篮,杰克的弓箭也不见了。帕比葛林的翅膀脱落,手里握着一朵残破的百合。她站在我旁边,斜着眼睛,狂热地瞥着镜头,热气使她的身影产生皱褶。她头饰上的银色字母当时我看不懂写的是”和平”。

    我们的全村郊游既神圣又世俗,有时介于两者之间,既不神圣也不世俗。在那个时代,除了一年一度的诗班郊游,人们很少走出教区的范围。此外,我们还有属于自己的部落式的漫游活动,尽管这些活动不够虔诚,碰到某个美好的早晨,我们还是会全家出游,整天采集干果或黑莓。我们就这么出发,去到山谷更荒凉的尽头,去到悬钩子丛生的灌木林,带着篮子和木桶,带着一瓶瓶的凉茶,宛如一队寻找粮食的印第安人。黑莓果实累累地涌向天空,它们和雷声一样沉重黝黑,我们摘下果子,狼吞虎咽地吃下肚去。一小时又一小时,我们的嘴唇染成紫色,手上的果汁残迹一直流至手腕。过了一会儿,一片片蕈菇像”吗哪”般赫然出现,它们紧扣住绒毛般的草地,身上带有蜘蛛特有的潮湿的细线。它们在夜里出现,似乎没有来处,没有根源,就像一堆随地滚动的小皮球。它们的吸芽抓住草根,啪啦一声破土而出;它们的外皮磨损,好像桦树皮。那种新鲜的味道,我们从未尝过有时我们找到野生的青绿色的布拉斯李、小型李、暗黑的黑刺李、粉红的小苹果这些森林的免费处理品,没有警察看守的丰盛物产,让我们一桶桶提回家去。不管我们拿来做果酱、果冻、水果派,还是摆在屋里随它们烂掉,怎么做都可以。

    有时我们会出去一整天,可能去席普柯姆看亲戚得走上四英里的路,对于我们小小的脚板来说,这段路仿佛比实际路程更遥远,因此,我们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才能走到。我们清早便出门,那时太阳才刚升起,山谷笼罩在薄雾里

    “今天会很热。”妈妈轻快地说。她通常是对的。我们慢慢爬上山坡,朝公牛路口走去,一面拨开灌木丛寻找鸟窝。妈妈回过身子欣赏风景时,我们就停下脚步,在地上挖洞,或是挂在住家的门篱上摇晃。”多美的一幅图画”她低声道,”绿就是这么绿还有这些罂粟花,红就是这么红。”雾气从树梢拖曳而过,飞向天际。突然间,我们的头顶出现了一片无垠的蓝天。

    潘斯威克在另一片山谷里匍匐蔓延,好像一只摔倒的长毛象的骸骨。它在清晨时分的工作声,那活跃的声响推车和电锯、吼叫和钉锤的敲击声一阵阵飘过来。在我们的右边,通往席普柯姆的狭窄小路陡峭曲折,向远处延伸。”走快一点,年轻人”妈妈简洁有力地说。她教我们唱一首圣歌,是那种为失去的天堂哭泣、很适合跟着铃鼓一起唱的歌曲。我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歌之后也再没听人唱过,但它使这一天的郊游深深铭刻在我心中这片荒远崎岖的山谷,空气里弥漫的炙热稻草味、犬蔷薇和醋栗、尘雾和泉水,以及这个漫长的一日之旅;我们慢慢走,走到野地亲戚家的羊圈旁。

    他们在等着我们。他们准备了热的姜啤汽水,晚饭是蚕豆和咸肉。凡尼舅妈说:”安妮,进屋里来,别站在太阳底下。你一定要休息一下。”我们走进屋里,看到查理舅舅用镰钩把咸肉铺在架子上晾干。幼小的表妹爱荻和她谨慎的弟弟们好像陷入思考,不知道是否要给我们的脑袋来上一拳。外公住在隔壁的房子里,他走进来,身上穿着苔绿色灯芯绒衣服。我们坐下来吃饭,表弟表妹用脚在桌下踢我们,那是出于兴奋,而非恶意的攻击。然后,我们跟他们的白鼬玩、朝他们的井里吐口水、跟他们打了一架,还撞倒了一片墙壁。后来大人把我们叫去,打了我们一顿。过了一会儿,我们爬到树上,那棵树就在天然厕所1旁边。爱荻爬得最高,直到我们咬她的腿,她才头下脚上地吊在树上叫个不停。这一天过得很充实,活动的范围又大,真是令人心满意足。暮霭四合,我们道别离去。

    我们昏昏沉沉地走上小径,小径陷在厚重

    ...
正文 第18节
    炎热的黑暗里,我们穿着靴子的脚沉沉地踏着步子。小说站  www.xsz.tw夜晚的气味从森林和花园里飘过来,那是甜蜜的麝香和浓烈而青涩的酸味。我们蹒跚前行,硕大的星星在天空跳上跳下,很有韵律感。萤火虫比油灯和蜡烛还亮,它们柠檬黄的光亮刺穿了田野;头顶大角的甲虫从黑暗里跌跌撞撞地出现,绕着我们的脑袋盲目飞行,发出嗡嗡的声音。

    然后,潘斯威克出现了一个亮光构成的海星,在远方一蓬蓬地往外鼓胀。我们加快脚步,穿过恐怖的公有地,终于回到我们这片山谷的顶端。还有一英里才会抵达村里的瀑布,但前方传来它那凉爽、熟悉的低语。我们快要到家了,我们几乎就要到了妈妈开始背诵一首诗。”我记得,我记得,我出生的房子”她一直背下去,我跟在她身边,望着树木在空中退去

    诗班的第一次郊游,是搭乘农家的运货马车到格洛彻斯特去远足。只有男高音、男低音和唱童音最高声部的男孩,能参加这个特别的节目。过了些年,村里有了四**马车和游览车,全村的人便一起参加这项活动。在崭新、强而有力的游览车帮助之下,我们甚至一起远征其他地区,轰隆隆地开到地球的尽头,前往布里斯托,甚至更远的地方。

    有一年,郊游的目的地是”威斯顿苏珀马”are。我们存了好几个月的钱,好让这趟旅行玩得尽兴。远足的前一天晚上,我们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准备第二天野餐用的亚麻布,女孩们黎明即起,忙着做三明治。那天早晨我下楼后做的第一个事,就是出去看看天气如何。天空一片黑色,东尼正在厕所后面合手祷告。他看到我发现了,就开始搔痒、吹口哨。这一切都不是好兆头。

    早餐时我们食不下咽,豆粥喝起来像碎石子一样;杰克和我跑到山坡上看情况如何。已经有好多人家在那边聚集,等候游览车的来临,所以我们又跑回家。女孩们准备好了,东尼也准备好了。妈妈拿着扫把,往钢琴底下掏东西。

    “来吧,妈妈他们不会等我们的。”

    “我一定要找到我的紧身胸衣。”

    她找到了,然后开始慢慢洗胸衣,好像一只鸭子、有一整个夏天的时光在等着它。我们围在旁边唠叨地催促她,大家都紧张得浑身僵硬。

    “走开我踩到你的脚了。”

    于是我们离开她,往人群跑去。现在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等候;妈妈们拎着盛猪食的木桶,里面装满野餐的食物,小孩拿着空的可可罐头和铲子,爸爸们穿着鼓胀的大衣,衣服里装着一排排的酒瓶,碰得叮叮当当响。矮小的图里太太正在收钱,她那紧张的面颊拉得长长的;商店老板维克先生把他的钥匙放在篮子里;两个裁缝穿着不知是哪位顾客的长袍;从哥哥那里逃出来的莉莉尼尔森低声说:”你绝对不可以告诉阿诺他会杀掉我。”史奎尔的老园丁带了一篮鸽子,他想在码头上放鸽子飞一飞。邮差今天找不到收信人,他索性丢下袋子,跟大家一起出游。

    在清晨的天光底下,人们的面容看起来很苍白。男人朝空中闻了一闻,迎着光凝视天空。”天气看起来不大好,对不对””是不大好。””斯特劳德的天空黑得要命。””不过,天气也许会放晴”人们嘬着牙,怀疑地摇摇头。我有一种即将大病一场的毁灭感。

    牧师赶来送我们他穿着雨衣,里头的睡衣露了出来。”漫步的步道附近有一座非常不错的教堂我相信你们会在那里待一会儿”他发给每个诗班的男孩一个先令当晚饭钱,然后搪塞一下便回家睡觉去了。最后出现的是掘墓的赫伯特,他的袋子里装了一些可疑的东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除了我们的妈妈外,在那些毫无消息的迟到者当中,他是最后出现的一个。

    过了一会儿,游览车来了,大家纷纷爬上车争抢座位。我们抛弃了妈妈,和他们一上了车,同时心里觉得悲伤且有罪恶感。游览车很高,有宽阔的开放式座位,后面摆着折好的防水布,身为诗班的男孩,我们有特权坐在防水布上,即使是摔倒或折断脖子。我们各自占好位子,人们的身上包着毯子。喇叭响了,我们也准备好了。”全部到齐了没有”诗班指挥吹起口哨。杰克和我一言不发,暗自羞愧。

    妈妈和平时一样,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身影从远方小跑步地奔过来,一面呼唤,一面欢愉地挥舞提袋,好让不耐烦的村民软化下来。”来吧,李妈妈我们几乎要开车了”她微笑着上了车:”我得把围巾洗干净。”她说,一面把围巾绑在挡风玻璃上晾干。终于开车了,我们离开村子,风把围巾吹起来,好像一条热气腾腾的旗帜。

    我们共有五辆游览车,像一队载着士兵的战车,隆隆地冲下山谷。车子开得很快,我们的位子很高,从车上看出去,整个山谷展现全新的风貌;树林朝我们身后快速退去,田野和苍蝇被一阵阵强风吞没。我们借着行进与骄傲随风向前,为每样东西欢呼,为飞禽走兽惊叹,用讥讽的喊叫嘲笑那些在田里工作的可怜人。我们叫嚷不休,嘈杂地开过斯特劳德,然后进入了陌生的国度。我们这个史拉德诗班的年度郊游活动,不再能引起路人的瞩目。于是我们安静下来,打开包好的三明治,边吃边开始批评沿途的农耕技术。

    车子翻过了我们那陡峭的山谷后,平坦的塞汶河谷看起来十分无趣,跟我们的白垩状土地比起来,克里夫顿峡谷cliftes像鲑鱼般鲜红的沙岩,实在红得太刺眼。一切的景物都变得奇特而滑稽;我们嘲笑干草堆的形状,讥讽牛群的可怜模样。”它撑不了多久看它的膝盖就知道。”我们高兴地互相注视,观察车上这些熟悉的人,这片陌生的乡野拉近了我们彼此间的距离。一**欢喜和忠诚的感觉拥抱着我们。我们开始互相吼叫,打起招呼来。”哈利喂,哈利注意这边,哈利你还好吧,对不对””喂,伯特怎么样了老小子,你最近好吗””华特到哪去了嗨,华特看我这里”

    车子轰隆轰隆地往前开,一英里又一英里,在奔驰的天空下,后座有领带和纸风筝在飞舞,在哀号的风里,人们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老人家坐在前面,让挡风玻璃保护着,他们或是嚼着咸肉条,或是睡着了。妈妈指着景点,向熟睡的人发表演讲,谈论具有历史意义的种种景观。之后,一个男孩爬过来,发现篮子里有鸽子,刹那间,尖叫声和飞舞的翅膀使游览车几乎爆炸

    车子开到威斯顿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我们停在海滨的漫步步道上。”海边到了。”人们说。我们面面相觑,看不出海边景观的任何迹象。我们看到无边的蓝天和无际的泥泞,这片泥泞往前延伸,直到威尔士那一端。然而,有一种看不见的海洋气息,使我们困居内陆的鼻子感到惊异:盐、潮湿的海草,加上腥臭的沼泽;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到这股气味与平时有极大的差异。我们那深凹的谷地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因为我们从未见过这么开阔的景观,这个湛蓝、吹着强风的世界,好像已经被风刮得十分平坦,天空低得几乎压到我们的眉毛。在海滨漫步步道旁,许多帆布棚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直响,人们的嘴里塞满了贝类和红酒醋;这里有一排排整齐的旅馆屋舍每一栋都有我们的牧师住宅那么大,还有轮椅、马车和驴子。小说站  www.xsz.tw在波纹荡漾的泥地上,远方矗立着一座洁白的码头,宛如一条沉睡的巨龙。

    蓝天是我们的。我们啪啪地拨弄自己的钱币,分成几个小团体。”喂,杰克,史蒂夫,我们去喝酒吧”男人们慢吞吞地走进路旁的小街。”坐了这么久的车,我累死了。琼斯太太,你不累吗露天音乐台旁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老太太们点点头,去寻找她们觉得舒适的场所。年轻的女孩则盯着警察一个劲的琢磨。

    此时,我们这些男孩拔腿就跑;我们有一整个泥滑的世界等待探索。商店和街道忽然都消失了,这是一片等待拓荒的土地,再过去是泥泞,是咸味的风和小鸟,是某种比平时亮两倍的光线,是一片令人屏息的空间,即没有围篱,也没有主人,更远处,就是盈满地平线的海水。我们像马一样,发出嘶嘶的鸣叫,跳上跳下,在身后留下一个个蹄痕。当你踩进泥地,你就赋予它生命。足迹开始说话;它吸吮、叹息、被水充满,成为从天空上裁剪下来的一只脚。我把脚趾插入一片泥里试探深度,在感觉到一个坚硬平坦石子时,把它挖出来,放在手心仔细观察,突然间它裂开了,伸出两只爪子。我很害怕,一把将它扔掉,赶紧逃跑

    现在已经有一半村民租了椅子,勇敢地迎风而坐。琼斯太太正在抱怨威斯顿的红茶:”我觉得,它是用下水道的脏东西做的。”史奎尔的老园丁失去了他的鸽子,于是试着用篮子捕捉海鸥。掘墓人他带了铲子在泥地上挖洞。潮水涨了上来,好像一片厚重鲜红的糟粕。我们都走到码头上去。

    波涛上矗立着神奇的建筑,里头到处是怪物和幻想、有排水管和皱褶的镜子,以及一便士就能买到一连串的噩梦。我悄悄溜到我最喜欢的机器前面,温热的铜板灼烧着我的手;我可以选择一次密谋杀人的事件、一个醉汉的胡言乱语、一个闹鬼的坟墓,或是在绞刑台上吊死一个人。当然,我最喜欢最后一项;我花一便士购买它的恐怖力量鲜艳的绞刑台、点头的牧师、面色灰白的死刑犯。一按钮,他们就面色苍白地跳着舞步出场,几根小木棍把牧师、刽子手和罪犯连在一起,每一个都有罪,都好像受到残酷的折磨。他们表演着仪式性的行刑动作,吊死的尸体跳了起来;这时,他们的身影停住了,灯光熄灭。再投一便士,灯光就会重新亮起,全身僵直的三人小组再次得到生命,再次把可怜的罪犯拖到绞刑台上吊死。

    这个洁白的码头在波浪上闪耀,宛如一座欢庆的灵骨塔。我们张开嘴,吸吮血红的岩石;我们热切地摸索按钮,观看一件件恐怖的东西。那里还有余兴节目,以及许多机器,玻璃底下更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畸形人包括两个头的印第安人、七只脚的绵羊,另外还有一个少女,从她的一只眼睛里,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的小孩。

    我们在威斯顿的郊游,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个五光十色的码头上。过了一阵子,潮水退去,天色渐暗,我们回到游览车上。人们从四面八方朝车子走来,袋子里装满贝壳和海草,有人把掘墓人从他掘的沙洞里拖出来。有人清点人数。随后大家各就各位,铃鼓响起,喇叭长鸣,我们就上路了。

    归程漫长,车子穿越淡红的暮色,穿越已经模糊的风景,引擎嗡嗡作响,小孩沉睡了,年轻女孩们大吃虾子。太阳下山时,我们在一家点着煤气灯的小酒馆前面停车,让男人们进去喝一杯。他们喝得脸上泛出鲜艳的红光,并开始拥抱妻子。然后,我们重新登上游览车,每个人都昏昏沉沉的;我们穿过布里斯托上方的黑暗空间。回家的最后一段路,有人在吹口琴;我们这些男孩靠在一起,让妇女们睡在我们身上,然后我们也睡着了;在车子摇摇晃晃、悲伤的隆隆声中,在男人厚重、醉酒的歌声中睡去。

    我们终于经过斯特劳德,爬上山谷的小路。尽管半睡半醒,我们的意念还是认得这条路的每个转角,还是知道它的每个坡道,直到我们醒过来,闻到家的味道。我们到家了,灯笼迎接我们郊游结束了。随着愈来愈微弱的道晚安的声音,一家家各自回屋里去,然后分头走向自己的床铺。我一躺下来,脑袋里就充满睡意,耳朵里充满汽车和风琴的声音,阖上的眼睛里深印着这一天的景象泥泞,还有红色的岩石,还有刽子手

    英国圣公会的茶会和一年一度的晚会是村子里冬天的特别节目。这个活动在学校的教室里举行,时间大约是在主显节的晚上,入场费每人一先令。茶会像一场秘密祭神仪式,是一场社区暴饮暴食的盛会,每个人都拼命地大吃大喝,想值回票价,前来帮忙的工作人员吃得比客人还要多。晚会紧接在餐会之后举行,节目由各家准备,在油灯的光线下,为我们提供一整年的流行话题。

    在晚会举行的几个星期之前,我通常会在厨房里看到同样的景象:姐姐们坐在厨房角落里自言自语,用怀有某种意图、孤独而疯狂的神态,不停地微笑、点头、摆出做作的姿势。她们在练习晚会的短剧,叫我不跟着模仿是不可能的事,于是我会一连好多天都忘不了三种梦魇式的独白,里头充满了单方面的、没有答案的问题。

    吃大餐的那天早上,我们在学校布置会场准备食物。我们用支架和木板搭起一个舞台。罗宾逊先生在衣帽间把煮好的熏火腿切成薄片,过去三天里他一直在做这件事。三个咯咯发笑的助手用叉子叉起熏火腿,啪地一声夹进三明治。外头的操场上,约翰巴瑞克罗已经来了,他在那里架起老旧的办公桌厨房。他用膝盖折断六片树篱当做木柴,把气锅装满水,墙头上摆着35个茶壶,刚洗干净,摆在那里风干。盛宴正在准备中;借着帮忙搬椅子、摆设舞台、从泉水处提水,杰克和我得到了大家的注意,因而赢得两张免费的入场券。

    6点整的时候,我们准时回到灯火通明的学校,准备大吃一顿。提着灯笼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蜂拥而入。我们听到巴瑞克罗的气锅里有滚水在噗嘟噗嘟地冒气泡,我们闻到他的炉子里散发香气的柴烟,看到他蹲下来生火,火光照亮他红通通的面孔,他的脸好像一盏芜菁挖成的灯。

    我们在寒气里排队,等着开门,完全无视于寒冷的天气。门一打开,到处都是下巴、靴子和手肘,队伍全散了,我们只是争先恐后地挤进去。我突然发现,灯光和饰品使这间教室从监狱转变成盛宴的大厅。支架搭成的长餐桌摆满了食物,有驱蝇蛋糕、褐色的圆面包和熏火腿三明治。两座炉子都在怒吼,发出焦煤的臭味。助手们把茶壶装满茶水。我们僵硬地坐下来,瞪着这些食物;坐立不安、咳嗽着,等待着

    舞台的幕布分开了,露出史奎尔的身影,身穿披风,头戴猎鹿帽。他用迷蒙、潮湿的眼睛环顾这个拥挤的房间,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子准备下台。有人在幕布后面低声说了句话,”祝福我”史奎尔说,又走回台上。

    “圣公会的茶会”他开始讲,稍后,停顿了一下,”又来到我们身边了我想。还有晚会。又是一年又一年来了当我看到你们聚集一堂又一次聚首当我看到当我想到你们都来了当我在这里看到你们我很确定你们都在这里又一次我就想到,朋友们时间是怎么你们是怎么我们大家在这里是怎么就像以前”他的八字胡颤抖着,眼泪从脸颊上滑落。他摸索着,寻找幕布分开的地方,然后他就走了。

    头发雪白的牧师取代了他的位置;牧师虚弱地对大家微笑。

    “世界上最小的房间roo什么”他问道。

    “蘑菇shroo”我们毫不迟疑地叫道。

    “我再问,最大的房间是什么”

    “是准备整修的房间”

    “你们都知道了。”他别扭而小声地说。他振作精神,双手合十,”现在,噢,丰盛的天父”

    我们吼叫一般地祷告,然后拿起食物,迫不及待地大吃起来。蛋糕、圆面包、熏火腿,哪一样都无所谓,一盘接一盘地吃下肚去。位子靠近炉火的人用三明治给自己扇凉风,一个家伙在炉子上煎熏火腿,热气腾腾的棕色茶壶传上传下,我们忙不过来,没有人开口谈话。透过明亮的窗户,看到外面在下雪,雪花飞舞;硕大的羽毛对抗着黑暗。”那是霍金斯老妈妈在拔她的鹅毛”有人叫道;这是一个绝佳的好预兆。主显节的夜晚,霍金斯老妈妈还在工作,在高高的天上拔她的鹅毛;我们放松皮带,互相点头道喜;明年一定是丰年。

    我们把餐桌弄得乱七八糟,桌上全是吃剩的蛋糕屑和碎肉;有几双手还在执行进食的动作,可是我们显然已经吃饱了。牧师再次站起身来,我们再次感谢上帝。”现在,我的朋友,灵魂的盛宴呃来临了。如果你们愿意咕出去一会儿,帮忙的人正等着收拾这间大厅,准备唔举行晚会”

    我们挤到门外,在雪地上靠在一起取暖,这时,工作人员把餐桌搬走了。在屋里,在幕布后面,演员正在化妆属于我的时刻,也就要来临。雪花在我身边回旋,我开始流汗,想要一溜烟跑回家。之后,门又开了,我蹲在炉子旁边,颤抖着,紧张而喋喋不休地讲话。幕布分开,晚会开始,第一个节目是滑稽短剧,我从来没有看过,也没有听说过这出短剧

    “女士们,先生们,下一个节目是乐器二重奏,由艾琳布朗小姐和呃年轻的洛瑞李为我们表演。”

    我不自然地嘻嘻笑,带着悲惨的心情走到舞台上。艾琳的面孔白得像二分音符。她坐在钢琴前面,把乐谱摆皱了,我把它拉平,它却掉到地上。我摸索着,寻找它的踪迹;我们用仇恨的眼光瞪着对方;观众一片死寂。艾琳试着给我一个音起头,却按到另一个键,而我给小提琴调音的样子,就像一只猿猴在穿针。最后,我们终于准备好了,我举起小提琴,艾琳像一匹奔逃的马一般疯狂地弹琴。我在乐曲进行到一半时爱上了她我相信这本是一首催眠曲,经过反复音节之后速度仅比平时快两倍,我们停了下来,动也不动,筋疲力竭。

    有人真诚地跺地板、吹口哨,有人喊着:”再来一个”艾琳和我没有看对方一眼,但我们现在变得喜欢彼此了。我们找到”丹尼男孩”的乐谱,开始用全部的感情演奏,悠闲而梦幻地奏出丰润的和弦,弹出一溜高音;观众用歌声唱和,用唱诗般的嗓音,对我们表达最高的敬意。曲子结束后,我回到炉子边的座位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光滑优美。艾琳的妈妈流下眼泪,泪水滴进她的帽子里。我想,我也流泪了

    现在我能自在地成为观众的一分子,晚会在我面前蓬勃展现。刚才我觉得表演如同群魔乱舞,现在却认为它是人类天才的表现。一个个节目轮番上阵,丰富多彩,华丽辉煌。风琴师克劳斯比先生说了些笑话和趣事,仿佛他自己的生活完全仰赖这些东西;他抖动、流汗,并不在乎台下的笑声,眼睛转来转去,等待有人从舞台两侧出来拯救他。然

    ...
正文 第19节
    而,我们都喜欢他,不肯让他下台,他愈来愈歇斯底里,匆促地说着独白;他皱着眉头,跳上跳下,仿佛正在取悦一群野蛮民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多佛顿少校演出下一个节目。他带来自己的班究琴,它比我的小提琴更难调音。他叉开腿坐下,开始和琴弦较劲,并用英语和乌尔都语1咒骂我们。后来,所有的琴弦都断了,他咆哮着走下舞台,在衣帽间附近猛踢他的班究琴。在他后面上演的是一个舞台剧,玛德琳在剧中扮演灰姑娘,她穿着鹅毛做的裙装,坐在城堡里。当她在等待南瓜变成马车时,她唱出”独自坐在电话旁”的歌曲。

    接下来是两首民谣。皮姆伯利太太是个寡妇,她用惊人的活力唱了这两首歌。第一首歌邀请我们和她一起去加拿大,第二首是为了一颗洋菇而唱的:

    长啊长啊小洋菇长啊

    有人不久就要把你摘下。

    明天早晨,我再打电话来

    看一看

    要是你长得比较大,你就很适合我

    所以,长啊长啊小洋菇长啊长啊

    我们虽没有听过这首歌,它却很快成为我们传统的一部分,就像有位女士稍后唱出的一首歌。那是最后的压轴节目,巴洛妮斯范荷登柏格用几乎达到专业水准的卓越演出,为我们的晚会写上句点。她是来自席普柯姆的贵宾,她的外表十分出色,让我们把艺术的神秘铭记在心。她穿着像医院病号服一样的宽松绿袍,有着一头长长的红发。”她会,”妈妈悄悄说,”写诗和写小册子那些东西。”

    “我要为你们唱,”这位女士宣布,”一首我自己作的小曲。和弦和乐谱,我可以这么说,都是我写的它的曲调是在描写这片美好的山谷。”

    她坐下来,弯下优美的背脊,举起戴着镯子的手腕,放到琴键上,然后,劈金裂玉般地弹出惊人的急奏和颤音,一面用轻脆的笑声唱着:

    乡亲艾尔芬走上山坡

    来跳舞吧,到这里来

    吹响你的风笛,吹响你的长笛,

    吹起你甜蜜嘹亮的音符

    来吧,嘿生命多快乐,嘿嗨

    生命多快乐

    我们觉得这首歌太过感伤,可是我们一直没有忘掉它,从那时起,只要我们看到巴洛妮斯从小径走来,我们就在树篱的另一边,朝着她大声唱出这首歌。她会停下脚步,歪着头,对自己露出梦幻的微笑

    这些歌曲表演完以后,晚会在闹剧中结束;戏弄婴孩,男扮女装,露骨地讽刺格洛彻斯特的乡下人和上流社会的事,最后乡下人获得胜利。我们笑得肚子痛,用脚猛踢椅子,但我们知道结局就要来临。牧师站起来,建议大家一起致谢,并说门口那边会发给大家橘子。人们嘈杂地唱起国歌,我们开始咳嗽,然后蜂拥着挤出去,走进雪地。

    回家后,姐姐们热烈讨论她们的演出;又叫又笑,直到眼泪从她们的鼻子上滑落。但是对我们这些男生来说,晚会并没有结束,它会持续到明天;这个柠檬里还挤得出最后一些果汁。明天,一大清早,我们会回到那间教室,寻找一篮篮破碎的食物吃了一半的圆面包,沾满蛋糕屑的熏火腿我们会把这一大堆食物通通吃掉。

    罗西带来苹果酒

    罗西找出一个布袋,

    露出一个装了苹果酒的粗陶罐子。

    “这是苹果酒,”她说,”但你不能喝;

    我把罐子凑到嘴边,眼睛往两旁瞟,

    好像一只饥渴的野兽在水池边。

    “喝吧。”罗西说。我深深吸了口气

    乔总是这么安静,这么胆小,却又这么渴望取悦别人,我选择的第一个女孩就是她。小说站  www.xsz.tw当然还有其他女孩,她们更活泼、声音更响亮、更愿意帮助别人,可是乔的冷静面容,整洁而往后梳的头发、苗条的身材和无法描述的优雅,提供了一种隐密的美丽,我需要的那种美。于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成为带路的人,成为我手掌里的小蜡烛,我带着它走进岩穴,而在洞穴的阴影里,我发现自己在漫游。

    我经常在她放学回家的路上等她;我机灵地在人群中找到她,望着她的黄铜项链左右晃动。那时我11岁,或者12岁我记不清了而她比我小。她在水沟那一边,对我露出自在地微笑。

    “乔,你去哪里了”

    “没去哪里。”

    “喔。”

    只要她不走开就好。

    “我们到下面的山坡那边去,好不好唔”

    没有回答,可是也没有想逃开的意思。

    “到山坡下面去。就像以前一样。好吗,乔”

    还是没有回答,没有手势,也不看我一眼。她甚至没有停下来,依然不停地甩着项链,不过却和以前一样,还是走下山坡来了。她用脚尖踢蚂蚁的土堆,笔直地往前走,和我靠得很近,一言不发。她看起来完全不清楚要做什么,只是和我一起往前走。

    快到红豆杉林子时,在沉重而碧绿的夜色中,我们严肃地各自坐下。古老的红杉树林在我们头顶伸出枝桠,在铁锈色调的黑暗里,形成许多隧道。乔像一根小小的红豆杉细枝,一动也不动,既不看我,也不看别的地方。我以手肘撑着脸,把一块石头扔到树林里,听见它在枝头跳跃。

    “乔,我们该干什么呢”我问道。

    她和以前一样,没有回答。

    “乔,你说呢”

    “我不在乎。”

    “别这样一切由你决定。”

    “不,你说。”

    总得由我来做出宣告。她等着听我说出来。她等待着,脑袋静止不动,眼睛直直地凝视前方,手里温柔地拉扯野草的根。

    “早安,詹金斯太太”我快活地说,”哪里有问题”

    乔没有眨动眼睛,也没有说一个字;她在草地上躺下来,注视结着红果的红豆杉,在她压扁的绿色床铺上微微伸直四肢,挠挠小腿,继续等待着。这个游戏的本质既正式又庄重,它的仪式有严谨的模式。她沉默地躺着,我的两只手沉默地移动,连小鸟也住了口,不再啾啾歌唱。

    在草地上,她的身体很苍白,泛着朦胧的青色,好像一片桦树叶躺卧在水里,像树叶般微微蜷起,上面有纵横的叶脉且生气勃勃,从躯体里发出微弱的光芒。此刻的她不是乔,而是一个带着启示的未知世界,一个裸露枝干构成的迷宫,比肉身更奇特,比蜡烛的外壳更光滑,仿佛是从月亮上坠落的某种生物。时间流逝,冰凉的肢体纹风不动,没有朝我靠近,也没有往远处挪移;她只是转动着手指上用草圈成的戒指,盲目地避开我的眼光。夕阳西斜,照在尖尖的青草上,在她身躯低洼的地方留下虎斑的花纹,用绯红的条纹包裹住她;光线在她身上缓缓移动,色彩变化多端。

    深夜和家好像距离我们很远。我们陷在深深扎根的树林里。我的膝盖被露水沾湿,我默默沉思,想着乔的默许所教导我的一切东西。她轻轻颤动,摇了摇她的手。一只鸟鸫尖叫着飞进灌木丛

    “唔,好了,詹金斯太太,”我说,”明天我还会来。”

    我站起来,骑上隐形的马,轻快地跑向远方,回家吃晚饭。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乔静静穿好衣服,穿过稀疏的树木,一个人悠闲地走回家去。

    当然,那些家伙最后还是发现了这件事;我们一定以为自己是隐形人。”小伙子,进行得怎么样啊你和乔昨天晚上嗬,太棒了我们看到你们了,哈哈”几个牧牛人在路上挡住我的去路;我说没这回事,但并不惊讶。迟早总会被人撞见的,只不过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什么事不会被人知道,也没有什么事会让人震惊,我们只是重演着历史。这种少年的**形同正式的练习,无伤大雅;我们很幸运能住在乡村里,丰富的景观提供了大自然的指引,我们竭尽所能地模仿自己看到的景象;如果有人看到我们,他们会捧腹大笑没有一个长官会把我们的行为界定为淫秽的行为。

    年轻人和老年人都分享这个好处,没有任何乡镇有这种事。我们明白自己和任何一个规模相当的社区一样**例如,就像伦敦的任何一条街道。可是村人绝不会告密或拨打”999”求救;犯法的人会面对当地舆论、大众的沉默、讽刺的打油诗和冠上绰号等制裁。我们得以幸免,不至于看到因为这个村子会保护自己案情记录上冷酷记载的同村犯人的罪行、暗中进行的逮捕行动、治安法庭的验尸过程,以及报纸头条新闻刊出的县长的说教。

    对我们这些男孩来说,有一件事是很确定的,就是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在成长的某个阶段中,都曾有过违法和遭拘捕的经验,有许多少年还被送进感化学校。不过我们逃脱了这种行为的确不好没有留下任何前科。比起贝特西的男孩,我们不比他们狂野,也不比他们温和,我们只是较能避开当地法令的陷阱。我们受到的教训是直接的,要是当场被抓到,我们会立刻遭到一顿好打;要是我们掠夺苹果或鸡蛋,那些农夫的拳头,好像比冷言冷语的警察在本子上再记一笔账的嘴脸来得自然。真正增加的不是犯罪行为,而是社会对犯罪的定义。对还未成人的少年来说,现代都市是一个警察设下的圈套。

    我们的村子显然不是异教徒的天堂,我们也不是刻意包容坏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我们当然触犯了某些法令;杀人、纵火、抢劫、强暴,在一年当中有规律地出现在村子里。悄悄的**在道路崎岖的地方萌芽;有些人在动物身上找到欢愉;男人和少年的友谊被视为寻常,经常如情侣般双双走在田野上。大部分的原因是酗酒、兽性和枯燥的乡村生活造成的。对这些丑陋的现象,这村子既不认可,也不反对,然而它绝不会向当局抱怨。有时我们的罪人会遭到痛打、辱骂并铐上枷锁,可是他们的罪行已成为当地背景的一部分,对他们的惩罚只在这个教区里进行。

    于是,当时候到了,我闻到第一丝微弱的**的麝香;我的问题不在于罪恶感和如何隐藏,我只担心东窗事发。早年探索乔伸展的躯体,就像独自研究地图,她身上的讯号指示出我该前往的方向,但后来有人把她折叠起来,放到一边去了。不久,我就爱上其他的旅人,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他们很自然地接受我,那些和我年纪相当的男孩与女孩,我们一起走进这片狡猾的树林。天光和恬不知耻的态度照亮了我们的行动。山坡和树丛是我们的化妆室,好奇心是我们最关心的事。我们笨手笨脚、骚动不安,但却从来没有偷偷摸摸的感觉;彼此之间的熟稔保护着我们。我们都处于那个青涩的年龄,在这个阶段,我们不会做错事,我们尚未定形,我们冷酷而天真,我们所做的,不过是模仿现实世界。

    女孩们扮演邀请和表演的角色,她们远比我们更有自信。她们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突然间,她们不再是整理收拾、做家务的机器,不再是男孩的替代品;她们知道她们拥有解开秘密的线索,这些秘密的重要性远超过我们的想象。她们变得狡猾、难以相处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害羞、沉默的乔,现在再也比不上罗西和贝蒂。贝蒂脸皮很厚,罗西喜欢挑战,她们一起促使我们加快脚步。对于11岁的少女来说,贝蒂的个子很高大,她是个衣衫褴褛的金发女孩,眼睛里有一种傲慢、昏沉的神情。”这是包酒的口香糖,”她说,”如果你想要,我会教你怎么吃。”她会为了得到一片包酒的口香糖而在教堂里脱光衣服。罗西则比较狡黠滑溜,有一种犀利、邪恶的机智。她搂着我,绕着谷仓和鸡圈跳舞,跳完后,我往往口干舌燥,浑身发抖。该怎么处理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贝蒂或罗西这个问题让我陷入思考。

    那时,我仿佛被丢进滚烫的热油,仿佛被烤干、炸熟,或吊在电线上不停震动。神秘的感觉整夜不停出现,它以绚烂的手法占有我,我想借着改变姿势来平衡这股猛烈的力量,于是身体倾斜变形。在这个时刻,大腿灼热得像干草,渴望有冷水和小黄瓜,当强烈的情绪在肚脐和双手之间昏昏沉沉地摆荡,我觉得刺痛、饥渴,我捏塑云朵的曲线;当我在夏日的田野上趴下来,我想感觉的是大地穿透自己的推力。杰克哥哥和我突然变得精力充沛;我们总是在奔跑或爬树,让自己汗如雨下,筋疲力竭,然后,我们就容易变得怠惰。我们并非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我们只是不知道拿它怎么办。要不是罗西伯达克,我可能到今天还在拼命爬树

    罗西伯达克决定掌握我的那个日子,是一个静寂的夏日,浓稠而迷蒙,有着琥珀的色调,山毛榉林立在强烈的阳光下,仿佛里头塞满了湿润的野蜜。这是晾晒干草的季节,放学后,杰克和我就到农场帮忙。

    我们才走到树桩这边就听到割草机的声音了。兔子从草地上跳起,好像田野上在放鞭炮,新割下的草闻起来松脆而香甜。农夫雇来的工人们辛勤地工作着,他们耙草、翻转,然后装上马车。高大、蓄着八字胡的男人,用叉子举起青草,他们的胸口毛茸茸的,好像悬钩子树丛。空气随着他们的叉子流动,一个个捆好的草块长出翅膀,像老鹰般飞起,飞到马车上。农夫给我们两支短叉,我们跟着其他人,把叉子戳进草堆

    我在一堆干草后撞见罗西,她对着我笑,用她妈妈那种狡猾、闪烁的眼神看着我。她穿着花格子连身裙,戴着廉价的黄铜项链,两条光溜溜的腿呈棕色,上面沾了草屑。

    “走开”我说,”走开去。”

    罗西长大了。现在她很粗壮,我怕死她了。在她猫一般的眼睛和卷翘的嘴唇里,我看到一种奇异的智慧,它的威胁性远超过任何事物。上次我们见面时,我用一条卷心菜的梗子打她。她毫无怨恨,只是对着我笑。

    “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你走开。”我说。

    我觉得干渴、出汗,而且有一种奇怪的冰冷的灼热感。她的眼睛闪亮,我站着,动也不动。她的脸庞裹着一层悸动的光晕,她的身体仿佛随着闪电飞掠而过。

    “你渴吗”她说。

    “我不渴。”

    “你渴了,”她说,”来吧。”

    于是我把叉子往嗡嗡作响的地面一插,跟着她走,仿佛在劫难逃。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田野的洼地,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上装了半满的干草。没有修剪的青草一条条垂下来,车子底下好像围了一条帘幕。我们钻进车下,爬进轮子之间,爬进一个弥漫着薄荷味的黑暗洞穴。罗西挠挠胳膊,翻出一个袋子,露出一个装了苹果酒的粗陶罐子。

    “这是苹果酒,”她说,”但是你不能喝,或者,不应该喝得太多。”

    罐子很大,躺在草地上,好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我们举起它,拔出木塞,闻到一阵芬芳的苹果香。我把罐子凑到嘴边,眼睛往两旁瞟,好像一只野兽了到水池边。”喝吧。”罗西说。我深深吸了口气

    我永远也忘不了喝下第一口时的感觉,那漫长而神秘的啜饮,饮进了金黄色的火焰,饮进了来自那些山谷和那个时代的汁液,饮进了来自野生的兰花、红褐的夏日、掉落的红苹果,以及罗西灼热的脸颊的醇酒。那滋味我永远忘不掉,而且再也未曾尝过

    我放下陶罐,打了个嗝,喘了口气。然后我转过身去,望着罗西。她泛着艳黄,身上沾着毛茛的碎屑,仿佛在微光里发出猫咪的呼噜声。她的头发像野蜂窝一样丰厚,她的眼睛里全是尖刺。我不知道该对她做什么,也不知道不该做什么。她看起来光滑而珍贵,是一个深不可测的谜题,像流沙一样危险。

    “罗西”我说。我跪在草地上,颤抖着。

    她朝我爬过来,在草地上磨出沙沙的声音,动作迅速且充满自信。她的手被我握在掌中,好像一朵细小、潮湿的火焰,我既握不住它,也丢不开。然后,罗西用一种冷酷、柔韧的力量,把摇摇欲坠、蹲坐的我拉倒;她把我拉倒在地,倒进她开怀的绿色微笑里,倒进水中的深深草丛里。

    然后,我只记得一点点,即使那一点点也是模糊的。兽皮做的鼓在我的脑袋里咚咚地敲。罗西靠近了,带着咸味,看不见的触摸,太接近了,没法看清,也没法测度。我们上面的马车仿佛漂向远方,如同一叶小舟,漂过山谷,摆荡在静寂的潮水上,没有人看到我们在谷中摇摇晃晃。

    然后,她脱下靴子,在里头塞满鲜花。她也替我的靴子这么做。她干涩的声音好似火焰,在我耳朵里噼啪作响。更多的火点着了。我又喝了许多苹果酒。罗西对我描述她的疯狂幻想。她说,她喜欢我,胜过华特、科恩、伯尼哈里斯,甚至助理牧师。我用响亮而粗涩的声音,承认她比贝蒂葛里德还要美丽。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坐在一起,嘴唇靠得很近,呼吸着同一片灼热的空气。我们接吻了,只有一次,如此干涸,如此羞怯,像两片树叶在空中互相撞击。

    最后,布谷鸟不再歌唱,纷纷溜进树林。割草机开回去了,留下我们。我听到杰克一面沿着小径往下走,一面呼唤我的名字,直到我听不到他的声音。我们依旧躺在马车底下的青草上,拉扯彼此的手,她那粗嗄、危险的低语使我像吃了麻药一般,苹果酒则在我的脑袋里敲着鼓点

    夜晚终于来了。我们从马车底下爬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回家的路上走去。明亮的露水和萤火虫在草地上闪烁,白昼的热气变得柔和起来。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巨人;我吊在树枝上摇晃,把手臂伸进荨麻丛里,向她证明我的英雄气概。不管我怎么做,好像都很英勇、都很轻松。罗西拎着她的靴子,脸上带着笑。

    关于那天晚上,有些东西夸大了这段记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如此。绵延的山丘淌着口水,宛如一条巨龙,在夕阳里呈现绯红的色调。晃动的小径用圈套困住我的脚,试图把我绊倒。还有那个湖,当我们经过湖边,湖水嘶嘶地升起,波涛汹涌,它企图把我们淹死在满是食人鱼的湖水里。

    或许我掉进湖里去了我不记得了。可是,就在这里,我永远地失去了罗西。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缓缓走回家,浑身湿透。

    ...
正文 第20节
    受奇迹所支配,我发现了不寻常的视觉把戏。栗子小说    m.lizi.tw我可以叫树林移动,让它们玩跳马背游戏,也可以把灌木丛变成呜呜叫的火车。我可以把星星舔干净,如同舔完一颗酸中带甜的糖果,然后仰天卧倒,一点也不痛。我觉得自己很伟大,这是命中注定的,在我的生命中,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完全不会受到伤害,不再畏惧夜里的种种危难。

    终于到家了,我仍旧全身湿透,却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和欢乐。我坐在劈柴的地方,唱出”震怒掀起暴风雪”和几首有相同涵义的圣诗。我一直唱,直到过了晚餐时间,仍独自在黑暗里大吼大叫。然后哈洛和杰克过来把我抬到床上。我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

    过了大约一年左右,发生了布里瑟森林”强暴”事件如果它称得上是强暴的话。这个时候,我已经是一个新手组成的帮派的一员,我们在小径上来回地咆哮奔跑,我们格斗、打架,无所事事且充满危险,同时因为自己的旺盛精力和厌倦感而困惑。自然,这样的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而且它真的发生了,就在一个星期天。

    一个星期以前,我们就在讨论这个强暴的计划,就在那个建筑工人的马厩里。马厩里的气味浓厚,这股混合着发霉谷皮、干燥马鞍和腐烂稻草的味道,提供了我们需要的气氛。我们定期在这里见面,玩牌、搔痒、吹口哨、谈论女孩。

    那天早上,我们大概有六个人,包括华特凯利、比尔谢波德、”黑小子”西克潘斯、伯尼和”教士”葛林。从打开的门看出去,外面的山谷沾满了四月的雨滴。我们坐在散落的木桶上,吸吮马具上的皮带。突然间,比尔谢波德想出了这个点子。

    “嘿,”他说,”听着。我有一个主意”

    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嘴里冒出舌苔的气味,叫我们围过来。

    “你们认得莉西柏克利,对不对”他说。比尔有一张肥胖的脸孔,个性很不老实,带着一种做了坏事、当场被抓个正着的眼神。”她很合适,”他说,”她的脑袋有问题。她很安全,你知道。”

    我们想着莉西,这是真的;她在宗教方面简直是白痴。她是个矮小、丰满的女孩,大约16岁,一双硕大、青蝇般的眼睛;她经常在布里瑟森林里散步,手里提着一袋蜡笔,在一株株山毛榉的树干上写下圣经上的文句。巨大、五彩缤纷的字母,写在碧绿光滑的树皮上:”耶稣爱我”。

    “我星期天见过她,”华特说,”那时她正忙着做那件事。”

    “她老是做那件事。”伯尼说。

    “耶路撒冷””教士”葛林用讲道的口气说。

    “嗯,怎么样啊”比尔说。

    我们又靠近了一点,靠到那匹马的听力范围以外。比尔用滚圆的红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我们。

    “是这样的,你看。咻的一下就这么简单。”我们听着,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星期天的早上,作完礼拜以后,我们赶快跑到森林里,埋伏在路上,她从教堂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抓住她。”

    我们长长地吁了口气。我们可以清楚地想象事情的经过:我们看到她独自穿过周日的森林,五颜六色的莉西,毫无警觉,极为圣洁,裹在一团衣服和躯体里,我们看到她走过来,穿过树林,树干上到处写着讲道主题的经句。她盲目地直接走进我们的埋伏圈。

    “她太笨了。”比尔说。

    “她一定会以为我是叛教分子。”

    “教士”葛林发出紧张地、哼哼唧唧的笑声,伯尼笑得在地上打滚。

    “那么,你们都加入了”比尔低声道,”你们怎么说怎么样这会是一场特技表演,你们看着好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没有人回答,可是我们都很投入;计划一订,这件事仿佛就做成了。我们仿佛看到整件事的发生,它是如此鲜活,好像它早已完成,再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往后的几天里,我们互相躲闪,心中却牢记这个肮脏的计划。我们只想到即将来临的会面;想到疯颠的莉西,和她粗短、容易到手的**,我们每个人都该去了解她的身体

    星期天早晨,我们从教堂里鱼贯而出,耸动眉毛互相打暗号。那天早晨空气潮湿,天上挂着春季的太阳。我们点头、眨眼、抬头,各自走进森林。当我们终于在埋伏的地点集合完毕,我们身上爆发出强劲跳动的力量。我们紧绷而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我们按照安排好的位置匍匐着,静静等待。

    我们等了很久。小鸟歌唱,松鼠吱吱叫,阳光灿烂;不过没有人影。我们提起精神,咯咯地笑出来。

    “她不会来了,”有人说,”刚才她看到比尔了。”

    “她看到他,然后尖叫着跑回家了。”

    “算她运气好。我本来要让她大叫的。”

    “我要让她逃到树上去。”

    我们很野蛮,也很快乐,好像打赢了一场战争。不过我们又等了一会儿。

    “该死”比尔说,”我们走吧。算了。”我们都很高兴他说了这句话。

    就在这时候,我们看到她了。她那矮小的身影从小径走来,头上戴着愚蠢的草帽,看起来很严肃。比尔和伯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用极为悲惨的神态注视着她。莉西慢慢走近我们,一个小小的、肥胖的娃娃,一道道阳光抚摸着她的衣裳。她走到我们这里的时候,我们动也不动,只是看着比尔和伯尼。他们则用可怜与绝望的眼神盯着我们,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之后发生的事既笨拙又迅速,完全没有意义;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好像一部非常旧的无声电影。这两个男孩大步跑过去,挡住矮胖女孩的去路。她停下脚步,和男孩们互相瞪视着这是我们幻想中的关键时刻,但也是一个平凡琐碎的时刻。经过一阵痴呆的停顿后,比尔慢吞吞地走近她,将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用装着蜡笔的袋子打了他两下,浑身僵硬,好像一个抽动的木偶。然后她转过身子,跌倒在地上,再爬起来,往四面观看,然后快步穿过树林。

    比尔和伯尼完全没有阻止她,他们猛然扑倒,眼睁睁地看着她走掉。我们看到处女莉西最后变成一个矮小滚圆的影子,好像一颗小皮球,一下一下地跳下山坡,直到远离我们的视线。

    她走了以后,我们就消失在森林里,各走各的,从相反的方向离去。我慢慢踱着步子回家,漫无目的、不成曲调地吹着口哨,并朝着树桩和门柱扔石头。那天早晨发生的事情,是怎么也说不清楚的。我们谁也没有再提到这件事。

    至于我们的两个领袖,这两个长着红色獠牙、试图凌辱妇女的天真小子,他们结局如何在那之后不久,伯尼就被强暴了;他最终娶了攻击他的人,一位富有的务农寡妇;无论在床上或在晒谷场上,这个女人都让他疲累欲死。比尔谢波德遇见一个女孩,借着偷走他的邮局存折,她略施小计就利落地捕获了他这个曾经企图暗算少女的家伙,最后却落入女人设下的陷阱。华特去外阜跑船,并在许多烹饪大赛中获奖,后来献身于炸鱼排的生意。其他的人也结婚了,生养众多,并担任教区教会管理委员会的委员。

    至于那些少女们,她们曾经是我们加害的对象,也是教育我们的人,她们引导我们穿越那些青春动荡的岁月。栗子网  www.lizi.tw美丽的乔嫁给了潘斯威克的一个面包师傅,身材逐渐发福;强壮的贝蒂远赴澳洲去生育子女;而罗西,那个用带着苹果酒味的亲吻为我施洗的罗西,她和一个军人结为连理;于是我永远地失去了她。

    最后一段时光

    村子缩小了,距离拉近了,

    在村民的面容上,我看出自己的改变,

    从他们的习惯上,也可看出他们的改变。

    我因孤独而痛楚,我在雨中独自骑车到远方,

    我悲惨地凝视微光的窗外,

    苦笑着体味无法诉说的烦恼;

    我活在狂怒的亢奋里。

    在村子的最后一段时光就是我那童年时代的结尾。我所属的那个时代,出于偶然见到了一个持续了千年的生活方式的终结。对我们的柯兹伍德山谷来说,变迁的潮流来得很迟,直到1920年才初现端倪;那时我12岁,然而就在往后的几年里,我见证了整个过程。

    我自己、我的家庭、我这一代的人,都诞生在一个沉默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充满了辛勤工作和必要的耐心,充满了在土地上弯下的腰、抚摸农作物的双手,充满了对好天气和成长的等待;充满了如小船般停泊在空洞风景里的村庄,以及村落之间漫长的步行距离;充满了细碎狭窄的道路,路上遍布蹄痕与推车的印迹。没人有汽油或石油,使用这种交通工具的人很少到这里来,而且几乎从来没人到这里观光,这里跑得最快的东西就是马。男人和马匹是我们所有的动力由杠杆和滑轮推动。然而马是帝王,几乎每样东西都围绕着它生长:秣料、铁匠铺、马厩、牧场、遥远的地方,以及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节奏。它一小时跑八英里,这是我们行动的限制,从罗马时代开始就是这个样子。这八英里的时速就是生命与死亡,就是我们世界的边缘,就是我们的监狱。

    这就是我们降生的世界,就是我们最初的全部认识。然后,在马匹的嘶叫声中,变迁开始了。黄铜车灯的汽车噗哧噗哧地沿着道路开上山坡,吵闹的游览车随后而至;轮胎坚实的巴士轰隆轰隆地爬上尘土飞扬的斜坡,人们来来去去。鸡和狗是早期的牺牲品,狂乱地倒在车轮下。面对超出理解范围的飞快步调,老人也出现中风和痉挛等问题。然后是鲜红的摩托车开始在村子里出没,它们大概像五条木板作成的门篱那么大,年轻人骑着它们,像火箭般怒吼着冲上山坡,尽管这段路不过两分钟路程。他们还会花上好几个星期的时间对车子进行修理与改装。

    这些东西并没有立刻改变我们的生活。人们把汽车看成怪物,不过它们很少出现;摩托车现身的时候,往往撞得七零八落;游览车我们一年只用一次,巴士最早只是一种实验。此时,里乌艾瑞斯仍然戴着礼帽,驾着他的观光马车,每两个星期跑一趟斯特劳德。这辆马车可乘六人,费用是每人两个便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喜欢走路。威斯特先生每天都是从席普柯姆驾着运货马车过来,花一便士就能请他运送你的东西。不过我们大多还是徒步完成这些旅程,低着头,迎向威尔士的潮湿的风,对马车视而不见我们认为它们简直是敲诈,宁愿辛苦地花一整天时间走路去买东西。

    然而,害怕汽车、眼球不停转动的马匹,显示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即将来临。不久,村子就会破碎、分解、散落,居民中只剩下领退休金的老人。它还有几年的时间,这是千年生活的最后几年。这段时间就这样溜走,我们几乎毫无所觉。它迅速流逝、不留痕迹;在摩托车的郊游活动里,在新电影院的阴影里,在迅速抵达格洛彻斯特的旅行里对我们来说,格洛彻斯特曾像一个外国都市;我们到那里游玩,目瞪口呆地看着热闹的商店。然而,一直到这段时间结束之前,古老的生命仍和以往一样强劲,如同人在回光返照的虚妄神采。

    例如,教堂的影响力从未如此强大。每个星期天,它那自信的钟声响彻云霄;整个村子都听到了,大家毫无质疑地穿上缎子和斜纹哔叽布的衣服,排队坐上教堂的长椅;扭动、点头、对孩子皱眉、弯身祈祷、唱诗时大声喊叫或发出颤音。他们一排排坐着,在睡眠中抽动,同时,牧师滔滔不绝,用文绉绉、从牧师图书馆借来的书籍中的词句讲道。

    星期天不是休息的日子,就某些方面来说,它比平时还要辛苦;它绝不沉闷迟缓,总是令人精神一振。它是放纵和纪律的混合体。在一星期当中的这一天前一晚洗过了澡,我们是干净的,穿着最好的衣服,还有肉吃。纪律来自主日学,学习短祷文,以及晨祷和晚祷。心情和性向在这件事上都没有发言权,我们也还没有产生怀疑的念头。

    星期天的早晨,家里和以前一样忙碌,特别是厨房里乱成一团,刺耳的命令声不断要求我们洗这洗那,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时钟。我们用油脂和水梳亮头发,在汲水泵底下刷洗脸、手和脖子。在星期天,早餐可以吃到一磅重的大香肠,煎得黑黑的,冒出油滴。我把它们泡在胡椒里,快快吃下肚去,盘子上还架着一本翻开的祈祷书。

    “老天啊,小伙子,你要迟到了。”

    狼吞虎咽,咕咕哝哝,呛到喉咙。

    “你在干什么赶快去吧。”

    “别再讲了我正在念短祷文。”

    “你说什么”

    “我必须念短祷文”

    “那就念快一点”

    “我快不了要是你一直继续唠叨,我就快不了”

    其实它一点也不难;10个高深莫测的句子,在大吃之余抽空吸收,通常是在急急忙忙做别的事时读完。在斜坡上边,在小路下面,一只手拿着油污的祈祷书,另一只手握着剩下的香肠:”全能和最仁慈的天父,他独自作工,成就了神迹奇事”五分钟之内,它就记在我的脑袋里了。

    上主日学的时候,贝格诺小姐一面给鼻子抹粉,一面说:”短祷文现在谁自愿”我跳起来急急背诵,一字不差,响亮地说出长仅半页的一个个音节。它从眼睛进去,从嘴巴出来,不留一丝痕迹。然而,我现在读短祷文时,嘴里总会感觉到煎香肠的美味

    上过一小时的主日学之后,我们一起进入教堂,诗班的孩子直接前往教堂储藏室。在这里,我们套上污渍的长袍,它们一年只洗一次,在复活节的时候。牧师让我们排好队,为我们作了一个简短高亢的祷告,然后我们鱼贯而入,走上诗班席,坐在我们的特别位置上,开始无聊地研究台下的会众。主日学的幼童挤在寒冷的北边,他们的脑袋看起来有点模糊,好像许多结霜的小花。教堂里的其他地方坐着成年人,看过去有些阴暗,他们的神情严肃而迷蒙。大多数人都是全家出席,不过也有年轻的情侣穿插其间,才刚刚订婚的他们,坐在那里,脖颈和双手都有点发红。前面几排长椅坐的是本地的上流社会人士,他们的座位上标有贵宾卡:庄园领主、史奎尔琼斯和克鲁姆一家,然后是军人、卡朋索斯一家和多佛顿一家,再过来是有钱人和不会结婚的老小姐艾伯尔家和贝格诺家的小姐们,最后是比较富有的农夫。这些人依照礼仪整齐排列,史奎尔坐在正对讲坛的位子上。在祷告、诵念诗篇和喧闹的喊唱诗歌过程中,他从头到尾睡得像个微笑的孩子,其间只醒了一次,在一位来访的牧师突然讲得过于奔放时,他醒过来,响亮地骂了一声:”天杀的”

    早晨的礼拜以风琴独奏开始,通常用极慢的速度,弹一曲施特劳斯的华尔兹。风琴很旧,它沉重的叹息和嘎吱嘎吱的杂音,往往压过了音乐。风琴靠一个把手上紧发条来发音,这个把手使整个弹奏过程更加粗暴。雷克斯布朗负责转动把手。他躲在一个木箱里只有我们诗班看得到,不是用小丑的姿态模仿牧师,就是在木头上刻下女孩的名字,这些动作使礼拜的过程显得生气蓬勃。

    但是在台下拥挤的会众当中,肃穆的气氛笼罩一切。那里有猛烈的力量、悲叹的声音、扯开喉咙唱诗的歌声、沉重的祷告,还有公开的忏悔。村子里没有人会在没有理由的情况下缺席,没有一个人想这么做。我们必须上教堂,因为星期天到了,就像我们总是在星期一洗衣服一样。此外,上帝也会对我们作出恐怖的记录像一种史奎尔式的秋后算账,随时记下房客故态复萌的恶行,只要他们不按时付房租,就把他们赶出去。

    这种晨间礼拜还有一种意义。它让所有的生命回到方舟上,面对洪水的威胁,不断接受考验。现在我们不再有这种需求了,当洪水来临,我们将会骄傲地面对生死的安排,这是毫无疑问的。就像方舟上的情况,狮子跟小羊一起跪下,鸽子停在隼的脖子上,绵羊用鼻子在狼身上摩挲,我们互相取暖,深知自己是动物王国的子民

    这就是星期天的早晨。礼拜结束后,人们在墓碑旁边说长道短,慢慢走回家,享受烤肉的午餐,然后,大家一面听电台播”世界新闻”,一面睡午觉。那个充实的下午,年纪大的人打着盹,孩子们则回到主日学校上课。之后是晚祷,它和晨祷的差别就像幽会地点和特拉法加广场的集会一样明显。晚祷的气氛比较温和,比较恍惚,比较隐密;一般认为这种礼拜是自愿的活动。当然,我们这些诗班的男孩必须出席,不过其他人可以自由参加。

    夜晚的教堂笼罩在周围墓园的黑暗里,看起来只是一长排火光映照的窗户。教堂里,油灯和静止的蜡烛照出许多阴影,使这个地方显得很狭窄。早上的布置已经收掉了;讲道的本堂有一种熟悉的、昏昏欲睡的感觉。在这种时候,只有几个人独自祷告,每个人都沉浸在个别的世界里:贝格诺家的一位小姐、教堂的清洁工寡妇怀特,还有坐在后面的邮差。整个晚祷过程几乎是一首幻想曲,我们把圣诗唱得幽缈静谧,朗诵赞美诗时传统而千篇一律,以便让大家可以不必拿着诗歌本就能朗朗上口。散落在四周的信徒们神态虔敬,在黑暗中显得朦胧,他们好像是对着灵魂唱诗。”主啊,现在让你的仆人宁静地离开”大家闭着眼睛,用颤抖的声音吟唱。在早上绝对唱不出这种腔调。

    我们坐在诗班的座位上,观看岁月流转:圣诞节、复活节和圣灵降临节和祈祷日前主日祈雨的祷告,教堂紧密地扣住农耕生活的节奏。我们最喜欢的节日可能是收获节,这个节日的活动最贴近我们的生活。每逢此时,我们的小教堂堆满沉重丰盛的食物;山谷的精华全都拿来装饰教堂。每个人都把自己田里、花园里最好的农作物献出来;在收获节的早晨走进教堂,就像头一次进入一片丰饶之地、一个盈实爆满的谷仓、一个蔬果丰硕的棚屋、一个百花竞放的洞穴。平时光秃秃的墙壁,此时长满树叶和水果,祭坛上摆着一堆堆金黄的小麦,装饰用的面包大得像手推车的车轮,沿着领圣餐的围栏排放。刚从史奎尔的葡萄园摘下的串串葡萄,在讲坛边缘垂下绛紫色的果实。硕大、壮实的农作物堆得到处都是;韭菜和

    ...
正文 第21节
    洋葱结成彩带,围在长椅两边;诵经台的架子上摆着鸡蛋和牛油;窗台上堆满苹果;把教堂分成两半的巨大圆柱上,环绕着燕麦和大麦。栗子网  www.lizi.tw

    几乎每一个信徒都提着农作物前来庆贺。身材魁梧健壮的农夫和庄稼汉穿上高领上衣,老迈的园丁和养猪户相互颔首致意、指指点点,展示自己带来的东西。教堂比它惟一的基石还要古老,它和人类的生命一样久远。这些作物的种子,这些人的种子,仍然来自同一个大钵;它在这个山谷里滋生,在这里更新,它的历史可追溯及冰河时代。我们逐渐看重的是自豪、抚慰和持续的生长。即使我们在教堂里高唱”一切安全地聚集在此”,同时心里明白农夫洛斯提的燕麦正躺在田里慢慢腐烂,但这种矛盾的情况正好是自然界繁衍的规律,完全不服从人们的想象。

    有一年的收获节特别能说明这种感受。那时我还太小,尚未加入诗班。我坐在东尼旁边,那年他三岁。这是他头一次参加收获节,可是他已经听大家讲过很多有关这个节日的事情,因而抱着很高的期望。诗班的成员手拿旗帜,在走廊上不安地扭来扭去,准备排队上场。东尼注视他们明亮的眼睛,嗅闻水果的香味。在风琴嘎吱嘎吱地开始演奏音乐前,他沉默了片刻,响亮地问道:”等一下会打鼓吗”

    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问题,既天真又真实。在那个时刻,最适合的音乐就是打鼓、铙钹齐响,以及吹起黄铜喇叭。

    史奎尔的去世并不等于教堂的死亡,不过两者的确是一起走向终点。他死了,那栋大房子也拍卖了,成为一所疗养院。湖水淤积,天鹅飞逝,硕大的狗鱼在芦苇丛里窒息。史奎尔的手一松开,我们就分崩离析我们反正也是要分开的。他的仆人四散,到工厂做工。他的侄子把这份产业瓜分。

    如今,分裂、自由的思想和新的娱乐翩然来临,它们缠住我们,使我们迷惑。第一对在户籍登记处登记结婚的年轻夫妇,遭到牧师的严厉谴责。”玩火的人将要遭火吞噬”牧师暴怒地说道,”你们记住我的话”过了不久,他抓到我正在看儿子与情人sonsandlovers,立刻把书拿去毁掉。这件事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的权威动作。不久,一位年轻的护教学者取代了他。

    与此同时,老人家逐渐凋零蓄着白色八字胡、系着绑腿、穿着靴子、戴着宽沿帽、说着旧式语言的老人,是他们那个世界里最后的一道风景;他们一律用”汝”或”吾”称呼人和动物,他们把少女唤作”闺女”,把少男称为”先生”,称老人家为”长官”,对史奎尔说话时,用”他”来表示敬意;他们还记得伯利普的驿马车。年老的马车夫基克哈里斯曾经戴着礼帽、系着绑腿驾车,如今他随风而逝,仿佛旧书中一张撕掉的扉页。农妇洛蒂艾斯考特曾是一个诺曼底领主的佃农,她蜷缩在自己的遗物里,就这样死去。其他的人也无声无息地起程离世。例如老态龙钟的克里索德太太,她有时会叫我们替她跑腿买东西:”先生,你到我们的院子里来一下,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替她到店里买一盒薄荷糖球的人,她会按照惯例给赏。她的嘴里含着糖球,身体深陷在椅子里,困倦地点点头:”以前我跑腿可赚不到一便士不过克里索德太太要让你振作一点”我们替她把当天的这项好行为记下来,她虽然不在了,但仍激励着我们。

    我们这个家的最后一段时光,也逐渐逼近尾声;它起因于少女们的恋爱。

    我记得很清楚事情是如何开始的。栗子小说    m.lizi.tw那是在夏天,我们这些男孩正坐在斜坡上,看着天空里冒出一片巨大的烟雾。

    一个男人跳下脚踏车,一面喊叫:”锅炉厂出事了”我们就到上山坡去看热闹。

    锅炉厂几乎每年都要发生一次火灾。我们赶到时,发现这次的火灾特别精彩。仓库和以往一样,被火焰团团围住。天花板和地板一起崩塌,消防队员不停吼叫,窗户像冰柱一样融化,从房子里面传出隆隆的爆炸声,好像锅炉开始碎裂。我们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观看火灾,每倒下一根烟囱,我们就大声欢呼。

    回到村子时已经很晚了。我们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花园里。我们怀着震惊的心情,远远地研究他。除了邻居和远道而来的亲戚,没有人进过我家的花园。但这个不祥的陌生人不仅可以自由走动,身边还伴随着家里所有的妇女。

    我们冲下斜坡,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发现每个人都咧着嘴笑,表现出文雅的模样。姐姐们看到我们几个,纷纷惊呼,她们热烈欢迎我们,好像我们刚刚完成环游世界的旅行。玛德琳特别温柔亲切,其他人焦虑地对我们微笑;妈妈虽然不怎么聪明,也换上了她最好的黑衣服,那个陌生人则用手绞扭着帽子。

    “这是我弟弟。”玛德琳说,一面紧紧搂住我们,”这是杰克和洛瑞,那个是东尼。他们都坏死了。”

    大家发出紧张的笑声,好像轻松了些,尽管有几个黑暗的鬼影子开始笼罩四下。我们勉强地笑着、扭来扭去,像猴子似的故意作出滑稽的模样,但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实上,锅炉爆炸的那一天,是我家女孩生命中的里程碑。在那一天,她们的第一个心上人前来示爱,这个陌生人就是那个人,他是玛德琳的,他打开了一条通往花园的道路。

    他很英俊、头发卷曲,是制作舢板的建造工人,非常强壮,一见面就受到欢迎。他的名字叫莫利斯,我们这些男孩马上接受了他,让他自由出入。在他之后,很快地另外两个年轻人也来了,其中一个是为了特莉莎,另一个是为了范妮丝。特莉莎得到了莱斯利,他是一个害羞的本地童子军团长,至少在认识特莉莎时还是如此;范妮丝的爱人是靴匠赫罗德,他有一张美好的拉丁人面孔,靠听音学会了弹钢琴,而且会唱歌颂传统母亲的歌曲。后来哥哥哈洛也传染了这种疯病;他不停地修椅子、重新整置家具,最后终于带回来一个少女。

    经历过这些冲击后,我们的家庭生活永远地改变了;新的礼仪和观念悄悄进驻;过去是八个人挤在厨房里,现在增加为十二人,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女孩们陆续嫁人为止。这些年轻人夜晚躲在外面呼唤她们,他们提着罐子,里面装着蜡烛,在我们陡峭的山坡上摔得四脚朝天;他们有时在夏天的晚上骑车过来,和女孩们在小径上散步;有时他们围坐在火炉边,缓缓谈论工作时发生的事;有时他们沉默地坐着,只是待在这里;缝纫机嗡嗡响,妈妈随意聊天,温暖而虚无的波浪覆盖他们、包围他们。他们担心妈妈,对她的脾气没有把握,虽然她的爆发是针对这个世界,而不是针对任何人。莱斯利是个圆滑谨慎的人,妈妈说笑话时,他会发出短促而响亮的笑声。莫利斯则对她讲述今日工人上的东西,她一句也听不懂。范妮丝的赫罗德有时会走向钢琴,10个指头拼命敲击琴键,然后大声唱出”因为”或”一位老太太走过来”,我们都为他着迷。

    之后大家一起吃奶酪、喝咖啡,然后道再见。栗子网  www.lizi.tw总得有人先起身离去。随后便是厨房后门的长久道别,每一对轮流在门口说再见。在屋里的人必须耐心等待。”特莉莎你好了没有””不用一分钟就好。”啧啧,亲吻亲吻。”快一点你太恐怖了。”外面又沉默了五分钟,玛德琳摇摇门闩:”还要多久,特莉莎你已经在那里一个晚上了。别人明天还要上工。””好嘛,不要急躁。他现在就要走了。晚安,我美丽的宝贝。”他们终于一个一个地走了。我们关了灯,女孩们费劲地爬到二楼,上床睡觉。

    星期天,也可以说是山坡上的假日,正是可以整天谈恋爱的时间。一到星期天,爱人们都来了。如果下雨,那就是毫无希望了,因为我们只能玩玩纸牌,或叫他们当量身的模特儿。天气好的时候,妈妈或许会规划一场小型的盛宴,例如在森林里举行野餐。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闷热的8月的星期天。妈妈说出去走走应该不错;我们要走上短短的一英里,到一个绿意盎然的好地方,在树下煮水喝茶。这个主意听来简单,但我们非常了解妈妈。妈妈的野餐计划相当于一个部落的规模,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极为庞杂。她在厨房里飞快地奔走,发出各种命令,这些年轻人被这一切吓得不寒而栗。她准备了切片的小黄瓜、好几锅的油酥面食、萝卜、胡椒和盐、蛋糕、圆面包和杏仁饼干、装在汤碗里的面包和牛油、果酱、糖浆、好几瓶牛奶,还有许多刚做好的果冻。

    这些年轻人完全不赞成这样大费周折,并低声抱怨这种做法实在疯狂。然而,随着妈妈一声令下:”你拿这个,你拿那个,这才是好孩子”每个人都提了一些东西。我们终于出发了,就像希腊建筑上的一排浮雕,拿着礼物去献给森林里的神祗妈妈头上披着一块茶几桌布,一路走一路摘花;姐姐们跟在后面,拿着蛋糕和面包;杰克拎着茶壶,东尼拿着盐,我提着一瓶牛奶;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身穿蓝色哔叽西服,皱着眉头,端着装在脸盆里的果冻果冻在太阳下迅速融化,溅到他们身上,留下鲜黄与粉红的污渍。他们压低喉咙一起咒骂,哥哥哈洛羞愧地远远跟在后面,妈妈则领头前进,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坚定不移奔向目标。

    不久,他们的脸色愈发难看,妈妈终于察觉了,于是使尽浑身解数,想让他们开心起来。她拼命作出高兴的样子,向他们指点她知道的植物,又用呱噪的挑战来打破沉默的气氛。

    “来吧,莫利斯,大步前进,小心你的脚下,嘻嘻。莱斯利看看那些漂亮的东西,你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吗那些东西它们真像一幅图画,不是吗我说,莱斯利,你看啊,亲爱的,它们真美,对不对真好笑,你竟然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噢,今天真是太美妙了,啦啦,对不对男孩们,今天真是太美妙了,对不对”

    她唠叨、狼狈,可是绝不认输,最后带我们走到了森林。她命令我们散开,到林子里寻找树枝,给茶壶点燃木柴。火堆阴沉地冒着烟,刺痛我们的眼睛,年轻人像烈士般围坐在火堆旁;牛奶酸掉了,牛油在面包上滋滋地冒热气,蛋糕屑粘在小黄瓜上,黄蜂舔食着糖浆,茶壶的水怎么也烧不滚,于是我们改喝融化的果冻。

    我们这些男孩什么都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这一切并不会对我们构成干扰。可是这些前来求爱的年轻人坐在铺平的丝质手绢上,惊恐地注视这顿大餐,不知所措。”不,谢谢,李太太。我想我吃不下了。我刚刚才吃过饭,谢谢。”

    他们都不习惯这种混乱的场面,也不太喜欢户外的野餐最重要的是,他们想和自己的女友独处,走到远远的田野或溪谷,在那里,夏日和爱情足以果腹,在那里,根本不会看到我们这些碍事的家人。

    女孩们订婚的时候,她们面红耳赤地把戒指拿给全家人欣赏。”这是多面钻。价钱超过两英镑。他在格洛彻斯特市场买的。”既然他们的关系已经正式化,他们呆在暗处的时候就比较多了,和妈妈的关系也明显地更加紧张。女孩们长大了,希望离家自立。她们正在谈恋爱,也找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而且,他们觉得很不耐烦,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爆发起来

    那是发生在晚上。当时我正在厨房的餐桌上画画。一个女孩回来晚了。她进门时我们已吃完晚餐。她跟男友一起回来,这是很不寻常的,因为今晚不是他拜访的日子。

    “把你的外套脱掉,”妈妈说,”坐下来。”

    “不,谢谢。”他冷冷地回答。

    “不要光是站在那里像块木头一样。”

    “我很好,李太太,我向你保证。”

    “妈,我们一直在想”这个姐姐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平板却很清晰。

    听见家人发生冲突时,我总是一声不吭,不会转过身去看个明白。我继续画,每一条线和每一个细节,都与争吵的进展一起刻在心中。用铅笔画的一片叶子或一根弯曲的树枝,都承载着一句执着的话语:”不要这么激动你的行为太可笑了你们没有一个人了解我的感受你这么说太残忍了我从来没有适当的机会噢,过来,坐在这里,别傻了没有用的,我们已经决定了。她已受够了,李太太,她脱离苦海的时候到了”我的铅笔停了下来。这些话的意思是什么

    其他女孩极为愤慨,妈妈很伤心,不知道如何是好。争吵的话语响起又停歇。”嗯,反正我们是这么想的。这是一个丑闻,你讲出这种话来,他怎么样他刚刚才进这个家的门他以为他是谁那你呢,要是有一天换成你呢哦,我们又怎么样我们倒要听听看。你认为整个家就该配合你一个人。我们可不是这样你是这样你是这样我们从来不是这样来吧,女孩,我受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静默,大家都吓呆了。”你敢”

    我用背上的每条神经和肌肉仔细倾听。没有动静,话语突然冒出来,旋即又消失了。最后我们这些男孩上楼睡觉,我们脱掉衣服,躺在黑暗里,继续倾听。厨房变得更安静,争吵的声音仿佛减弱了,变成窃窃私语突然间,我们听到一声大吼,女孩们尖叫,妈妈怒嚎,夹杂着扭打和家具碎裂的声音。杰克和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冲下楼去。我们发现妈妈和两个姐姐勒住这年轻人的喉咙,把他压到墙上,另一个女孩试着拉开他们。情况一片混乱。我们毫不迟疑地加入,不管场面有多么拥挤,也冲上去压住这个男人。

    等我们抓到他时,战争已经结束,女人们放手了。年轻人独自站在角落里喘气。我推了他一下,他用力打了我一拳,然后弯下腰去,寻找他的帽子。

    刚才他有意带走我们的姐姐,我们所有的人几乎杀了他。但突然间,大家却互相亲吻、流泪、拥抱、原谅。妈妈用手臂环抱年轻人的脖子,她热情的拥抱几乎令他窒息。这个派对移到厨房后面的黑暗里,大家擤鼻子,喃喃低语。”好了,好了。没事了。现在我们都是朋友了,对不对亲爱的男孩噢,妈妈好了,好了”

    在前一刻,我还满心愤怒,准备为了这个家而大开杀戒。此时怒气就这么结束了、消逝了、平息了。我厌恶地转过身去,不看这个亲密和好的场面;我走到火炉边,拉起我的长睡衣,靠在火炉的围栏上,借着热气暖暖肚子

    女孩们即将嫁人;史奎尔死了;巴士奔来驰往,而城镇越来越逼近。我们开始对这片山谷不屑一顾,眼睛看着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欢乐的事情尽管没什么特色,但却具有吸引力。它们来得这么快,以至于我们几乎还没准备好。每个星期,贝格诺小姐都会举行舞会,人们在舞会上逐渐熟悉少女身上的曲线。只要花一便士,就能搂着她们跳起蓝谐舞和两步舞,在小屋的光滑地板上溜过来、溜过去倘若你跳得太疯狂,让她们吃不消,贝格诺小姐就会锁上钢琴,直接回家

    时间会抚平一切;村子变得小了,与别处的距离近了。小时我们以为,太阳和月亮每天从我们旁边的这片山坡上升起,现在人们告诉我们,它们是从东边的伦敦升起的。我们也不在把自己当成练拳击用的吊球,整天在树林和山坡上奔老跑去地疯玩,而是一种神秘相嵌的图腾,有一种对特异的渴望;在这些需求当中,只有少数几种是我们这地方目前有办法提供的。在乡亲们的面貌上,我可以看出自己的改变,而从他们的习惯上,也可以看出他们的改变。马匹越来越少了;养猪的只有极少数人,人们把闲暇时间花在各种引擎上。长笛和短号、大喇叭的唱机,还有风弦琴,都被丢到一旁大家忙着调整收音机的天线,在电波充斥的空间,寻找”萨瓦孤儿”合唱团的歌曲。年老的男人在小酒馆里唱着”当我出走”,然后走出酒馆,再也没有回来。妈妈白发苍苍,头脑也不清楚,总是感慨她这一生与漂亮的屋子无缘。

    至于我对我来说,青草长得更长、更忧伤,树林像肉身般浮出水面,女孩子对我再也不是无所谓的东西,而是一种深刻的忧伤;如今,我独自走过穿越山谷的旅程,每一丛灌木里都充满着热情;轻风、彩云和星星,突然都只为了我一个人而飘移;有个声音在探寻我,呼唤我走出这个窄小的世界。我因孤独而痛苦地呻吟,在跌倒时不好意思;我喜爱陌生人,面包和牛油;我在雨中独自骑车到远方;我悲惨地凝视微光的窗外,苦笑着体味无法诉说的烦恼;我活在狂怒的亢奋里。

    我说过,姐姐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哈洛在车床工厂工作;杰克哥哥去念文法学校,他的文法真是棒极了;东尼仍然有一副美好高亢的童音嗓子。妈妈还是有时认得我,有时不认得,真是无奈;我明白,尽管有许多那么多美好的事物,这件不幸还是不可避免的。

    从那时,我开始坐在床上凝视窗外,看松鼠吃东西;写下怀有浓烈抽象意境的诗句,一小时又一小时,一个个未曾记录的时刻;我的想象不再迟疑,我的韵脚自然流畅;我听到姐姐们的呼唤,太阳升起又落下;古老的山村渐渐逝去,我作的诗已经远去,然而它们却是这个时代的见证全文完。

    转自小书房,yinzi校对

    完

    作者简介:洛瑞李:1914年出生于英国,著作丰富,曾出版诗集太阳是我的纪念碑、蜡烛生光和掌中诗,其他作品则包括:给冬日的玫瑰、长子、我无法久留以及两个女人此外,他还写过三本畅销书的自传:罗西与苹果酒、当我走出一个仲夏早晨和战争的一瞬间。其中于1959年出版的罗西与苹果酒,至今销六百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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