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柏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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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说西方取经part1
谈起来“原文”,真是中华民族的一场浩劫,不知道五胡乱华,以及元初清初时,中国知识分子是不是也同样手捧“原文”而猛读六朝便有诗云:“汉儿学得胡儿语,站在城头骂汉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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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分四等:
西崽的最大特征就是永不为他的同胞说话,这不是说他不利用中国人,西崽们的干法是:见了洋大人,他的中国那一套出笼;见了中国人,他的洋大人那一套出笼,以便从中取些蝇头小利。真正教他站在中国人立场挺起脊梁,恐怕是难难难难难难难。
记录已经改过:
洋大人把中国二抓分子的特性摸得清清楚楚,比中国人自己摸得还要清楚。知道只要祭出两件法宝,就可把拥有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的中国人踩到脚底下踩个稀烂。该两件法宝,一曰面子,一曰红包。在这两件法宝交集之下,二抓牌遂像注射了吗啡针,官性猛发,勇不可当。嗟夫,我们似乎可找出一个定律,那就是仆人比主人凶,假忠贞比真忠贞鲜血淋淋,西崽比洋大人更瞧不起中国人。
抗崽委员会:
柏杨先生认为天下最可羡慕的一件事,是洋大人那种家庭医师制度,和洋大人那种私人律师制度,实在是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我们整天都在猛嚷现代化,不知道为啥在这两个重要的据点上,偏偏现代化不起来。盖家庭医师保护健康,私人律师保护人权,这是一个文明社会最起步的条件。
第三者仲裁:
人类是一种有思想,有言语,有文字,又非常自私,复又知道改善自己生活的动物。这种动物最大的特征是:相互间有各式各样,光怪陆离,勾心斗角的争执。这种争执如果自己不能解决,就必须有第三者出来为他们解决。
中国人的膝盖:
中国人的膝盖是天下最不值钱的东西,动不动就跪,见了大官跪,见了长辈跪,见了有钱的更跪。洋大人的膝盖就尊贵得多矣,他们似乎只全跪上帝或半跪帝王,而且也只限于跪。而中国五千年传统的跪文化,不但要跪,还要磕头如捣蒜。大家伙必须看见这种节目,才能过瘾,而小家伙也必须表演了这种节目,才觉得安全。
英文万岁
谈起来“原文”,真是中华民族的一场浩劫,不知道五胡乱华,以及元初清初时,中国知识分子是不是也同样手捧“原文”而猛读六朝便有诗云:“汉儿学得胡儿语,站在城头骂汉人。”这种丑态似乎只限言语,现在看来固无足奇也。如今胡语吃不开,英文取而代之,中国人骂中国人,只好用英文矣。前年报载,复兴航空公司总经理陈文宽先生在酒楼请洋大人的客,警察前往执行任务,他觉得有损门面,乃以洋话激洋大人之怒,洋大人就把该警察揍了一顿,壮哉。这一类“学得胡儿语”的事多矣,任何一个国家的国民,若美利坚、若日本、若韩国、若阿尔巴尼亚,从没有两个本国人在谈话时用洋文者,只有俄国在托尔斯泰时代,以说法语为荣,如今则只剩下台湾有这种表演矣。其实乱讲洋文本来没啥了不起,但以变态心理出之,便教人有张君瑞先生搂住崔莺莺小姐之后的感觉,“醮着些儿麻上来”矣。
这里有一则柏杨先生亲身经历的故事,我常去耶稣教会做礼拜,每逢星期日,必手执圣经,昂然而往。小说站
www.xsz.tw因而结识了一个时代青年,有一次偶尔谈到圣经文字太差,既不通顺,读起来别别扭扭,又欠真实,有些地方且不对劲得很,例如有一句曰:“惟真理可以得自由”,如译为“惟真实可以得自由”,当更恰当。该时代青年曰:“你可看原文圣经,那文字流畅多矣。”我曰:“我看不懂原文。”时代青年听了之后,脸上立露怜悯之色。我自顾形惭,嗫喃辩护曰:“没有几个人看得懂原文圣经的呀。”时代青年像被踢了一脚似的一跃而起曰:“我就看得懂。”不禁大惊,询他可以见示之乎他拍胸作声,允明天带来,以便我大开眼界。当天晚上,柏杨先生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未能合眼,想不到该时代青年学问竟如此之大,连原文圣经都看得懂,我们老一辈的真该吃巴拉松矣。到了第二天,时代青年来访,夹了厚厚一册,打开一瞧,原来是一本英文的,乃问曰:“原文圣经何在”他曰:“这不是原文是啥”呜呼,这年头,恐怕把“原文”解作英文的,不限于该时代青年一人。而圣经中旧约原文,固希伯来文也,新约中一部分为希伯来文,一部分则为古希腊文,连现代以色列人、希腊人都看不懂。中国人中,似乎还没有听说有几个懂得希伯来文和古希腊文的,只有一家圣经函授学堂教希伯来文,教习则是匈牙利人焉。
柏杨先生当时实在不好意思把该时代青年的尴尬嘴脸拍下照片,我想他这一辈子都对“原文”留下深刻的印象。
使人“麻上来”的那股劲,无论在哪一方面,都好像在证明中华民族因为作孽多端,气数如缕。去年女作家张雪茵女士去台湾疗养院看病,医生诊断了一半,便跑出去,鬼知道他为啥跑出去,不过他既跑出去啦,病人有啥办法张女士一时无聊,把病历表拿过来细看。一个白衣天使走来,一把抢去,曰:“你怎么乱翻”又曰:“你看也看不懂。”凶恶之状,若黑寡妇然,把张女士气得头昏眼花。柏杨先生也有一次,送朋友去某私家诊所求治,该医生胡乱摸了一阵之后,说打一针便好,我以眼斜视他的病历表,见上边有英文“维他命丙”字样,不禁大惑,询之曰:“这玩艺能治头痛乎”我以为该医生定有一番解释,想不到他咆哮曰:“谁教你偷看病历表”
其实我只能看得懂“维他命丙”而已,普通情形之下,便是把病历表塞到眼眶里都木在羊也。呜呼,英国人看病,医生在病历表上的处方,用的是本国文字焉。德国人看病,医生在病历表上处方,用的是本国文字焉。日本人看病,医生在病历表上处方,用的也是本国文字焉。恐怕世界上只有劣等的堕落民族,或山窝里吃人肉的野蛮民族,本国医生给本国人看病,却写的是病人看不懂的文字也。柏杨先生偶尔违和,找医生诊断时,便如一种投入屠场的感觉,被乱整一阵不说,最可怖的是呆坐一旁,看那医生振笔疾书,写的全是洋大人之文,横看竖看都不认识。然后药剂师按方配之,或口服焉,或打针焉,左手执药瓶,右手按屁股,茫然而归,固不知自己吃的是啥药,也不知道挨的是啥针。有胆大皮厚的病人冒险问之,医师则曰:“退烧药,消炎药,镇定剂。”而各种药均有千百种,用的是哪一种乎他不肯说,病人仍不知也。犹如法官对待囚犯,判死刑乎判有期徒刑乎,判几年几十年乎统统不言。为何如此判乎,其理由如何乎亦统统不言。囚犯连判决书都看不见,已送到监狱执行矣。即令来了好运,如张雪茵女士有机会翻一翻,或如柏杨先生瞥了一眼,却看不懂写的是啥。栗子小说 m.lizi.tw呜呼,假设中国法院的判决书和诊断书一样,也用的是洋大人之文,你说打官司的人活着还有啥意思,而诊断书上固都是如此者也。用洋文写药尚可解释为免得翻译,有其方便;但有些地方实在并不方便,前天我抱小孙女求医,年龄八个月,我想如果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用中文写“八月”,决不致影响其可敬的前途,可是她硬是来了一个eightnth,即令以笔划而言,也没有中文省事,她为啥如此恐怕说来话长。从学堂教育到社会风气,每个人都这般这般。奴性充斥到了见怪不怪的程度,人性的自尊必然一天比一天消失。思一思想一想,又何止医生为然也。
西崽
看了萧长贵、州官、翻译三位先生的灿烂前程,再有不恍然大悟者,真是不可救药。然而这里面的关键人物,却是总督大人,如果遇到的是那位藩台先生,或是遇到了柏杨先生,他们不要说升官发财,恐怕教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藩台先生不是碰了钉子乎而柏杨先生这一类的人,又一辈子都是可怜小民。呜呼,普天之下,莫非都是总督的势力范围;率土之滨,莫非都是总督之类的官崽,你要想挺一下腰,不挺出麻烦才怪。有啥官崽,就有啥官场;有啥官场,就有啥官崽,小民不过是其中一颗沙粒而已。总督大人那种使人发麻的毛病,于焉光芒四射,不可抵挡,凡抵挡的无不头破血出。吾友郭衣洞先生,十年之前,便有一段惊人艳遇,他那时在台北中山北路一家洋大人机构做事,一九五一年的元旦,大好节日,洋大人统统都去风光,中国人却不放假,照常上班。别的人只敢忍气吞声,在洋大人背后唧唧哝哝,零星开骂。独郭先生发了驴性,拒不上班,聊示中国人的尊严,于是人心大快。问题是人心大快固然人心大快,洋大人岂能罢休。第二天,不由分说,下令开革,洋饭碗一碎,全办公室的人都心战胆惊,满脸圣崽相的人还惋惜曰:“你看,使气任性,有啥益处乎哉”郭先生乃找到洋大人理论,告曰:“中国现在固可怜兮兮,微不足道,但总算没有亡国,元旦之庆,不可夺也。”洋大人有那么一点好处,不像中国官崽之处处要顾虑威信中国官崽之有没有威信,只有上帝知道,他们自觉理屈,当时就收回成命,表示歉意,要他继续上班,并给三天休假。郭公也是一个奇怪之物,他在三天假满之后,仍拜拜而去,把洋大人气得直叫,盖他来华垂四十年,这种不开窍的中国人还是第一次遇到。
这本是一件普通的写字间纠纷,用不着一提,可是跟着而来的麻烦,却值得一提。不久郭先生新服务的那个单位,就接到治安机关移过来的密告,说他思想有问题,盖他竟然“反美”,这还得了哉这一告不打紧,几年下来,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把他告得焦头烂额,忧心如捣。咦,五○、六○年代的台湾,反美便是自杀,不要说前途,连老命都可能送掉。有一次他向我叹曰:“老哥,我媚美还媚不及哩,岂敢反美乎耶。”潮流如此,我想他稍微有点脑筋,都不致这般糊涂。有一天,美国大使馆隆重招待中国作家,我问他为啥不去,他曰:“没有收到请柬。”为啥没有收到请柬他说当然是他不够格之故,我告之曰:“阁下何其发昏,你不是反美乎,办事的西崽,怎敢招待反美的朋友”这当然是揣测之词,但无论如何,洋大人之不能乱碰,乃天经地义,否则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阁下读过宗臣先生的报刘一丈书乎才德相孚──道德、学问和能力,都同样高强的男主角,日夕策马候权贵分子之门,千方百计,见到大亨,呈上寿金,大亨假装不要,结果当然还是要啦。于是,告辞出来之后,遇到朋友,即吹曰:“适自大亨家来,大亨厚我厚我。”且虚言状,──比如说大亨“骂”了他一顿之类又于是,该大亨稍稍告人曰:“某也贤,某也贤。”某也就真贤了起来。呜呼,男主角之如此不要脸,非他天生的无廉耻。而是他想上进,想在人生途中有发展,便非仰赖大亨的赞扬不可,形势固如此也。
宗臣先生是明王朝人,那时的大亨,指的是财势双绝的家伙,若官崽圣崽是也。呜呼,台湾小民比明王朝小民有福气得多啦,彼时只“权者”一途,现在则除了可照样走权者的路之外,又多了一条路,那就是洋大人之路焉。无论你干的是啥,或干的是自然科学的焉,或干的是种庄稼的焉,或干的是唱歌跳舞的焉,只要洋大人心血来潮,张金口,吐玉音,立刻就身价十倍。这例子举起来可以举三万箩筐。某作曲家,作了一辈子曲没人理,一经洋人品题,马上成了奇葩,现在已去法国,如果不是洋大人,他非老死沟壑不可矣。某画家,画了一辈子画,不过小小有点名气,可是洋人一看,不错呀,“某也贤,某也贤”,就从此成为中国最大最大的大师,无人能敌矣。当官的更需要洋大人的“厚我”,清王朝末年,干这一行的,曰“办洋务”,洋大人如果不喜欢其人,还办啥洋务乎现在则处处都是洋务,只要洋大人一句话,其效便立竿见影。萧长贵、州官、翻译,便是典型的时代人品,一个官能干得“连洋人都说好”,自然非大升特升不可,如果干得“连洋人都摇头”,那就糟了天下之大糕。当然也闹了不少趣闻,记得若干年前,有一位某公司的小职员,因手里执有爱因斯坦先生的几封信而身价百倍,连教育部都慌了手脚,全岛报纸也好像他一个人开的,天天登他的消息,结果披红挂绿去了美国。而今,他阁下安在哉盖他除了洋大人“某也贤”外,啥都没有,归又归不得,留又留不下数理科那玩艺,不像文法科可以瞎混,其出路不问可知矣,这不是害了一个人乎。
有一件事我敢打赌一块钱,不要看柏杨先生活到如此这把年纪,一月工钱只有可怜的九百元,天天饿得发昏。一旦有位洋大人拍官崽之肩而言曰:“你们贵国迷死脱柏杨,真是大作家,其才上冲云霄。比较起来,沙士比亚、汉明威给他提鞋都不配,真你们的国宝也。”不信试试看,包管既颁我奖状,又请我当委员,七八个大专学堂都聘我当教习,然后“美国国务院之邀”也会跟着出笼,我就阔起来啦,连讲话都开始夹起英文字来啦。
问题是,文字不比图画,洋大人不借翻译,无法了解,想磕头如捣蒜都不行,此爬格纸动物之所以悲哀也。
洋奴之治
一位读者先生,来信告曰,他有一天去台北市公园路二十五号某长辈家串门,看见教育部农业教育委员会写出来的一封信,收信人姓名地址,全是英文。一字不遗,照抄如下:taiar.yao,general nager。因公园路是一条直通的短径,没有分段,故邮差先生不得不径行投到二十五号,而二十五号乃台北女子师范学堂的宿舍,那些日夜教学生爱国的教习,看到了该信,痛哭流涕之余,不知道如何是好,应集体到教育部上吊乎抑买一吨巴拉松送去,请该会官崽服之,以便为国家留点元气乎该读者先生学问甚陋,百思不得其解,以柏杨先生不同凡品,故敬请教焉。
呜呼,小哉,问也,古人不云乎“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这种年头,如果神经不健全,看这也不顺眼,看那也有疑问,真要窒息而死矣。想当初四世纪、五世纪两晋南北朝时,“汉人学得胡儿语,站在墙头骂汉人”。而今虽然教育部是“中华民国”的“教育部”柏杨先生严重考察的结果,发现该教育部确实是“中华民国”的“教育部”,绝对无误。疑心它里面西崽甚多则可,疑心它是美国教育部的派出所,我就要向他怒目而视,虽然“中华民国”的“教育部”发给中国人的信,竟用的是英文,教一些土包子想不开,但我们可骄傲的是,他们并没有用英语开骂,却是称收信人为“迷死脱”的,这就是进步的象征。不在这上面拍巴掌,而只仅仅计较小节,为智者所不取也。
一个人研究问题,如果不了解问题的本质,而又不深入探源,只就表面上观察,自然会失惊打怪、坐卧不安,该读者先生的毛病正在于此。盖自八国联军之后,洋大人的枪炮把中国人打得屁尿直流,大批留学生出笼,看见外洋有抽水马桶焉,有高跟鞋焉,有汽车嘟嘟嘟焉,心中大喜。遇到聪明才智之士,若居浩然先生者,更发现英文可以救国,只要一说英文,便无人可敌;只要和洋大人一握手,哲学就有了根据,于是乎,近百年来的政治,就成了洋奴政治。洋奴政治的特征之一,就是“嘴巴英文化”。君没坐过招商局的船乎中国人乘中国的船,所填的表,却全是英文的焉。于此可看出洋奴政治的苗头来矣。你如果不会英文,或英文程度不够作临表泣涕之用,连船都坐不成。其实这个没啥可稀奇的,一旦进化到连坐公共汽车都要用英文填表,一旦国民学堂的课本,都成了book,book,abook,到那时再稀奇不迟。不过到那时候大起恐慌的恐怕不是我们小民,将是那些靠“嘴巴英文化”吃饭的家伙。盖大家都成了英语民族,他的那一套人人都会,他的饭碗就没有如今这么牢靠矣。
写到这里,不由地心花怒放,呜呼,将来悲哀的竟然不是我们,而成了他们,你岂能不顿开茅塞哉也。
前文已经声明过,“中华民国教育部”乃货真价实的“中华民国教育部”,不是美国教育部驻台湾派出所,这一点谁要反对,他就头脑不清。至于中国官府或官崽写信给中国人,竟用的是英文,那只能说该官崽有西崽的气质,不能说连官府的本质都变了也。一旦形势不同,那些洋奴被赶出大门,教育部固仍是教育部焉。有些朋友担心这样下去,大家逐渐地都被教育成了西崽,岂不危险乎哉柏杨先生却不以为然,盖这年头谁不以当西崽为荣耶法国人常讥笑英国人曰:不要看他们一个个面如冰霜,一旦和贵族在一起,笑容就会冒出来。台湾若干同胞,经数十年的训练,似乎也养成了一点生理上的反应,若居浩然先生者流,若陈文宽先生者流,若某些官崽者流,一旦和洋大人在一起,笑容就自然出笼。柏杨先生对门有一家洋大人之宅,只有一辆破汽车,不像是有钱之辈,但柏杨先生见了他们的小孩,便不由得丑态毕露,含笑呼曰“洋弟弟”,再含笑呼曰“洋妹妹”,柏杨夫人常为此而猛起鸡皮疙瘩。不过教育部已把我教育得入骨三分,有时候真想挺起脊梁教洋鬼子瞧瞧,却硬是挺不起来。
今年一九六二夏天,有一位女学生要举行音乐会,前来请教,我就面授机宜曰:“别的我不知道,但你一定要唱英文歌,节目单上一定要印上英文,如果再能印上意大利文、西班牙文、希腊文,或阿比西尼亚文,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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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乱七八糟谁也木宰羊之文,那就更妙。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曰:“我唱的全是中国歌呀。”我曰:“蠢材,蠢材,为啥如此之傻快去凑上两个英文歌,这年头有些人身上被教育的,多少都有点西崽性格,你不唱英文歌,便没人肯佩服你。你一唱洋文歌,你就伟大定啦。”女学生曰:“可是时间已来不及矣。”柏杨先生曰:“真不得已,把中文歌改成洋名也可。”女学生曰:“可是唱起来仍是中文呀。”柏杨先生叹曰:“你存心要把我气死是不是难道不能叽哩咕噜乱唱乎。只要是英语发音,他们才心服口服,才视你如天人也。”该女学生还算有前途,照了我的指示,前去表演,结果大获全胜,秋天时已赴罗马矣,昨天还寄来一张圣诞卡给我。柏杨先生学问之大,正在此处,世人不可不知。
其实这种情形并非台湾独创,连西崽之父美利坚人都不能免俗。前天我和一个西崽谈到这一点,他着实面色苍白了半天。盖美利坚既强又大,把有些中国人搞得晕晕忽忽,但在音乐上却自顾形惭,其对意大利之崇拜,不亚于台湾对美利坚的崇拜。我们是非唱英文歌不过瘾,他们则是非唱意文歌不过瘾焉,其情形一如台湾,连纽约时报都受不了,曾撰文抗议曰:“我们实在不了解,一个美国人的音乐会,唱的是美国人,听众也是美国人,为啥一定要唱意大利歌,节目单上为啥一定要印意大利文没有几个美国人听懂和看懂意大利文的,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自炫,我们要求美国人有美国的东西。”
呜呼,以美利坚之强,还有这种精彩杂耍,中国的西崽算啥,自然要遵洋炮制,以示忠心耿耿也。
洋奴之味
本国人对本国人,不用自己的语文,而用外国的语文,除了自炫,还有藏拙以及欺骗的功能。柏杨先生年轻时,风气初开,各地均有女学堂之设,女学生们穿着当时最流行的长到脚面上的裙子,梳着刘海,拖着乌亮的大辫,使人怦然心跳。男学生们的攻势,全靠写信,尤其靠写英文之信。盖写中文之信,通不通一看便知,肚子里是不是草包,也一看便知。写英文之信,便无此弊。一○年代初期,北京贞德女子学堂,有一校花,我的一位同学给她来了一个信海战术,每封信上千篇一律地写着:“敌耳,卖敌耳,艾拉夫油。”那女学生一瞧,嘿,他真有学问呀,后来硬是嫁了他。柏杨先生当时也是追求者之一,写了许多诗词歌赋,而且还扬言她不嫁我,我就去煤山上吊,结果也没有用,从此才知道洋文的功能也。
君读过英国文学名著斐克勒牧师传乎斐牧师是一个标准好人,家破人亡之余,贫病交加,只好忍痛卖掉他惟一的一匹老马。那一天,他牵着它阁下,一步一步,挨到市场,溜了几个圈圈,一位道貌岸然的家伙昂然而来,一面买马,一面和斐牧师谈起学问,这一谈不打紧,该家伙天文地理,无所不晓;最可敬的是,他竟说得满口希腊文,有时候整个句子是希腊文,有时候则来几个希腊字。那时英国和现在的台湾,有同样之疾,一听洋文,虽不见得太懂,却早已魂不守舍。斐牧师佩服得肝脑涂地,想曰:他的学问既然如此庞大,连希腊文都会,岂能骗我自然万分可靠,乃把老马卖之。回家一看,卖得全是假银子。后来斐牧师就以持有假银子入狱,听见墙角有人在那里哼,爬去一看,该家伙在焉,斐牧师责他不该用希腊文骗人,该家伙曰:“我要不说那几句希腊文,便没饭可吃的矣。”
我们举了这若干例子,不是说官崽兼西崽一定存心不良,他们大多数都良得很。而是说,这问题并不严重,再多的西崽说英文,都不重要。栗子小说 m.lizi.tw想当年俄法大战,打得血流成河,俄国官崽──包括沙皇以及各种女官在内,却硬是照样以说法语为无限高贵,动不动就出口成章的。阁下又看过托尔斯泰先生的战争与和平乎所有的角色,一会俄语焉,一会法语焉,简直教人耳朵失灵,好像是台湾的翻版。而现在又如何乎哉,法语在俄国早绝了种矣。台湾这种洋奴充斥现象,自会有一天同样的绝种。
洋人宫廷
凡宫廷都是藏垢纳污之所,我真希望有人专门写一本研究宫廷的书,把天子圣明的嘴脸,全盘托出,如果这样做的话,真是对圣崽的一个打击,朱熹先生和他的狐群狗党者流,如果再瞎喊“后妃之德”,脸上就挂不住矣。不过宫廷之糟,不仅中国如此,洋大人之国,也是如此,盖不要说宫廷啦,便是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只要有一点权和钱,就难免不往**的坑里跳。
现在英国的民主政治为举世所钦敬,但他们的民主政治是英国小民用血争取的,不像落后地区的小民,一点一滴,都靠恩赐。所以他们的民主根深蒂固,为国家带来万世太平,更为世界树立一个高贵的政治生活榜样。然而在小民用血争取到民主之前,英国国王也是混账的多,像样的少。不过因为民族性和政治形态的不同,英国国王拆的烂污,和中国皇帝拆的烂污,也有不同。
中国皇帝对他的太太,满意的话,当然不用多说;如果一旦不满意啦,倒是很少敲锣打鼓杀掉的,最普通的是“打进冷宫”。所谓冷宫,并不是该宫真的堆着很多冰块,不过是一个单独院子,有吃的也有喝的,大概也有玩的,只没有男人而已,如果柏杨先生住在那里,乐都要乐死。即令当皇帝的把太太杀啦,对自己的亲生儿女,差不多都仍顾念,只要不做出叛逆之事,也总会封王封侯,有得一碗饭吃。而洋大人的干法便不然矣,夫妻一旦反目,不是离,就是杀,几乎没有中间路线,中西华夷,长短不一,各有特色者也。英国最有盛名的国王亨利八世先生,其荒其唐,不逊色于中国任何帝崽,他一共结过八次婚,也就是说,他行过八次婚礼,娶过八位太太,在这一点上,他就没有中国皇帝舒服,中国皇帝只结一次婚,其他时节娶太太,只要“封”一下就成啦,真是天下最惬意的事,亏得圣崽们想出这种制度,而英夷便非得每一次都要结婚不可。
亨利八世先生对八位太太似乎都是玩玩便腻,玩腻之后,心头一烦,就下令杀之,没有中国来得文明。隋王朝第二任皇帝杨广先生大驾崩殂的时候,还提醒杀他的人曰:“皇帝有皇帝的死法。”那就是说,小民的死,可以拉到街上,亮相之后,喀嚓一声。当皇帝的如果也去亮相,高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便不够意思矣。提醒的结果,叛军们乃免除了他的亮相,也免除了喀嚓一声,而改用一条白布,把他勒死,虽然听不见喀嚓一声,颇为遗憾,但杨广先生被勒得肚大如鼓,伸舌瞪眼,哼哼唧唧,屎尿直流,似乎和皇帝的身份也不太相称。
亨利八世先生对玩腻了的太太,既不肯采取高欢式的离法,让给别人,也不肯采取杨广式的死法,关门勒死算啦,所以他所有的太太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送上断头台的,固王八蛋之流也。
亨利八世先生八个太太中,被他名正典刑了七个,只有原配卡芙莲女士,感情最好,她生的女儿,亨先生也爱如掌上明珠,可是拥有绝对权势的人最不可靠,恩恩爱爱了几年之后,又感觉到腻啦,腻啦虽然腻啦,因为卡芙莲女士是他的第一个老婆,大概多少还有点结发之情,没有喀嚓一声,而只把她囚禁起来。栗子网
www.lizi.tw如果换到中国,囚禁起来就算啦,除非叛逆,不会祸连其子,可是西夷之人,也真奇怪,母亲失宠,竟连亲生女儿都不认账。亨先生把脸一翻,向国人宣布说,卡芙莲女士只不过是他的寡嫂,他天纵英明,如圣如神,岂能和嫂嫂结婚和嫂嫂苟合生的女儿,自然是“私生女”。按说私生女也是他的嫡亲骨肉呀,可是亨先生不管这些,竟把她逐出皇宫,不准进来,连她母亲卡芙莲女士临死时想见一面都不行。中国历史上,这种例子不多,盖中国皇帝杀儿杀女的,虽代代皆有,可写一本厚书,不过大多数是基于政治理由,很少基于**理由。俗云“虎毒不食子”,连骨肉都不认账,何以当皇帝的和当国王的尚不如禽兽乎哉我想亨先生实在没有不承认女儿的道理,可能是以后的太太以驱逐前妻儿女为条件,被搞昏了头。不幸的是,亨先生左杀右杀,一命呜呼之后,女儿仍继承了王位,当了英国女王,该女王即历史上有名的“血腥玛丽”,杀人如麻,大概恨透臭男人啦。
华夷宫廷再一个不同之点是,中国宫廷中的女人,除了皇帝的亲娘之外,其他各色人等,无论后也好,妃也好,贵人也好,昭仪也好,其他花样的名堂也好,不过是皇帝一个人的玩具,随时可以取乐,而且玩之即来,玩毕便去,皇帝喜欢谁,就把谁弄进宫,“封”她一个啥妃啥嫔,反正那些名号都是自己定的,想怎么定就怎么定,想怎么封便怎么封。中国历史上似乎只有两个皇帝在皇宫之外,还有正正式式的情人,一位是宋王朝第八任皇帝赵佶先生,他的情人是有名的李师师女士,经常到她那里去欣赏风尘女郎特有的韵味。其次就是唐王朝第九任皇帝李隆基先生和虢国夫人,也许是杨玉环女士吃醋,也许是李隆基先生觉得偷情另有风情,他竟没有把她也弄到宫里“封”之,而仍教她住在她自己家,只不过经常“淡扫蛾眉朝至尊”一下。呜呼,换了其他皇帝,恐怕早都收归国有矣。
洋大人在这上似乎比较清洁一些,无论如何,洋大人不允许多妻制度存在,即令皇帝也不例外,亨利八世先生如果是中国国王,可能不会大动干戈,只要一道诏书下来,左“封”右“封”,八个太太和平共存,啥纠纷都没有矣。可是法律和风俗习惯只允许有一位太太,便不得不离之,离不了便不得不杀之,以清道路,而纳新鲜。所以洋大人虽努力反对多妻制度,却另外建立了情妇制度。几乎每一个国王,除了正式妻子王后之外,还要有一个以上的情妇。国王如此,小民努力效法,天下遂十分热闹。
伟大的政府
马修先生请求重审的呈文于一九○四年送到高等上诉法院,这一个请求不但震动了政府,也震动了全国,盖大家面临着的竟是堂堂将军恶毒诬陷一个部下的镜头。于是从呈文送到高等上诉法院那一天起,直到一九○六年7月止,整整两年半时间,法庭传讯了一批又一批的证人,翻阅又翻阅了过去的档案──包括一**四年第一届军事法庭的档案,一**八年第二届瑞里军事法庭的档案,左拉诽谤法庭的档案,证明伊斯特哈齐伯爵清白法庭的档案。左查右查,上诉法院终于在一九○六年的七月十二日,下令撤销对屈里弗斯先生的判决,正式指出过去有罪的判决是一种错误。同时还宣布曰:因为没有任何文件证明屈里弗斯先生犯过罪,所以根本用不着什么重审。该一判决结束了十二年漫长岁月的冤狱。这场可怖的冤狱平反后,**出现于一九○六年的一天下午,读者先生如果不是白痴,或如果不像柏杨先生这么记忆不好的话,一定会记得巴黎那个依可尔广场,十二年前,屈里弗斯先生以卖国贼的身份在该广场受到褫夺军籍的无比羞辱。而十二年后呜呼,人已老矣,当判决无罪公文到达那一刻,屈里弗斯先生于下午一时半,再度到达该广场,一声号令之下,两队士兵排成长方队形,由一位上尉陪同,全副武装,走到吉兰准将面前停住。号音连响四遍,吉兰将军拔出指挥刀,宣布曰:“我以法兰西共和国总统的名义和他赋给我的权力,封赠你,屈里弗斯队长,为佩带荣誉勋章的武士。”宣告毕,把指挥刀在屈里弗斯先生的肩膀上拍了三次,接着为屈先生佩上勋章,亲吻屈先生的双颊。
而最后一遍号音响矣,屈里弗斯先生屏息立正,目送军队退出,忽然间有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拥抱他,亲他,吻他,那是他的儿子皮重,屈里弗斯先生这时才滴下他十二年来第一次悲欢交加的眼泪。于是,在他堂哥马修先生陪伴下,坐一辆敞篷马车,离开广场。奇迹就在这个时候再度出现,估计至少有二十万群众,聚集在街头,向屈里弗斯先生致歉并致敬,高呼“屈里弗斯万岁,正义万岁”。现在是法国人民赎罪的时候矣。
且看看以后的事,作为结尾。
法国政府“为了解除良心上的束缚”,国会一致通过恢复毕加特先生的军籍,提升屈里弗斯先生为少校,还颁给他一座国会的奖章,作为“对于一个曾经忍受无比痛苦的军人的适当补偿”。同时擢升毕加特先生为准将。毕加特准将于一九○八年出任克里蒙梭内阁的陆军部长。而屈里弗斯先生则以后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
至于那位“忠贞而清白”的伊斯特哈齐伯爵,他用了佛里蒙伯爵的化名,在伦敦贫民窟中,度过其“忠贞而清白”的晚年。
沉船与印象
有了海宿轮和海黄轮的表演,招商局的士气乃大振,盖大家知道,要想飞黄腾达,似乎必须弄条船沉沉。而要想保持自己的饭碗,第一要诀,似乎是遇到沉船,尤其是遇到招商局的沉船,千万别救。不救还好,一救之后,船竟沉不下去,印象派脸上挂不住,那就非被断送前程不可。招商局内,上有董事长黄仁霖先生,下有总经理李颂陶先生,办招商局犹如开照相馆,全凭印象之学,沉几条船算啥,死几十几百个船员又算啥至于那些呆瓜乘客,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偏自来,撞到俺招商局手里,不但要大填特填英文之表,还随时有被船长弃之的可能,竟仍执迷不悟,照投罗网,一旦被海水隆重淹死,真叫黄李二公好笑呀好笑。只要俺对船长的印象好,不要说他仅仅沉船,便是他把台湾都沉不见,我还是要用他。主意既定,择善固执,不服气的家伙,放马过来可也。
于是乎,海张轮一看,妙哉妙哉,沉船为升官之本,此时不沉,更待何时,就也遵古炮制。想不到天下有幸有不幸,海张轮玩的不太灵光,竟然连船长也同沉到底,这就遗憾啦。航海史上沉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神秘,如此之干净利落,有两条焉,一曰海张,一曰美国核子潜艇长尾鲨,真是轮船与潜艇齐沉,蒸气共核子全垮,别的方面,中国是落后地区,独在沉船上硬是敢跟美国比美,也算光彩。不过只有一点美国的表现比较差劲,说实在的,以美国的财富,沉一条船算啥,台湾不过这么一个小岛,沉一条船都不在乎,海张沉掉之后,招商局各级老少官崽,固快乐如故。美国吃亏在立国时间太短,沉了一条小艇,连总统先生都出马做弥撒,海军还下半旗志哀,尤其不能置信的是,对那些殉职船员的遗族,还要努力抚恤哩。台湾就文明的多啦,君不见海祥轮乎全体遗族到外海设祭,该船船长谭守杰先生和大副景绍先生,都毅然决然,相应不理。夫中国有中国的国情,美国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国势日落,前途渺茫,于甘乃迪总统竟为死难船员念经上,可看出苗头,真连我们中国的一个船长都不如矣。我们中国船长,是何等的尊严,圣人曰:“礼不下庶人。”即令是死啦,仍然还是庶人,沉船是沉船,制度不能不守,一些说外国月亮圆的人可以休矣,不管世人如何地责备他们二位,柏杨先生却是对之起敬有加。
用不着打听,谭守杰先生一定浑身都是招商局传统,他弃船的时间,比海宿轮要晚得多。他沉船的速度,也比海张轮慢得多。依照该局前任总经理李颂陶先生的干法,只要对他的印象学是一百分,一定会马上再调升更大的船当船长,以便再沉,而资鼓励,想不到基隆地方法院检察处检察官先生,异军突起,竟把谭公关了起来,真是有幸有不幸。
海祥轮沉没的这场闹剧,**迭起,掌声雷动──尤其是弃船镜头,船长谭守杰先生一看苗头不对,乃发挥伟大的招商局精神,逃命要紧,勇敢地往脚底抹油。呜呼,诗不云乎:“留得印象在,不怕没柴烧。”国家财产,和旅客生命,均身外之物,管他的娘。于是连国旗也没有升,连航海日记也没有拿,那一种精彩绝伦的表演,香艳刺激,百丽俱臻,如拍成活动电影,拿到世界各地放演,一定具有高度的娱乐价值,有益于人类健康。
听说海事评议会对谭守杰先生弃船之举,表示不满,中国小民也跟着愤慨。柏杨先生坐公共汽车时,就常听有些没啥知识的乘客,大肆批评,而基隆地检处检察官下令把谭公收押,好像也是由于这个理由,盖责其不尽职责,草菅人命也。咦,这就是不多读书之故,如果评议委员诸公,小民诸公,检察官诸公,能有柏杨先生一半的学问,就会心平气和。不但不会怪他,可能还发给他一纸奖状。盖谭守杰先生露的那一手,乃是有所本的,无一字没有来历。不但发挥了伟大的招商局精神,也发挥了伟大的官场传统。君如不信,试看官场现形记第五十五回便知。该回写的是大清王朝军舰舰长萧长贵先生舰上遇盗的镜头,不敢自秘,恭抄于下,读者先生应刮目读之。
书上曰:
“到了第五天夜里,萧长贵正在自己兵船上睡觉,忽然听见外面一派人声,接着又有洋枪洋炮声音,拿他从梦中惊醒,直把他吓得索索地抖,在被窝里慌作一团。想要叫个人出去问信,无奈上气不接下气,挣了半天,还挣不出一句话来。正在发急时候,忽然一个水手,从船头上慌慌张张,来报信道:大人,不好了,有强盗。萧长贵一听强盗二字,更吓得魂不附体,马上想穿裤子逃命,急忙之中,又没有看清,拿裤脚当做裤腰,穿了半天,只伸下了一只腿,那一只腿抵死伸不下去。他急了,用力一登,豁拉一声,裤子裂开一条大缝,至此方才明白穿倒了,重新掉过来穿。把长衣披在身上,来不及钮扣子,拿扎腰拦腰一捆,拖了一双鞋,手下的兵丁,还当是大人出来打强盗哩,拿了手枪上前递给他。只听他悄悄地问旁边人说道:强盗来了,没地方好逃,我们只能在下层煤舱里躲一会去。说完,往后就跑。幸亏走得不多几步,船头上的水手,又赶来报道:好了,好了,所有的强盗,都被洋船上打死了,还捉住十几个,请大人放心,没有事了。至此,萧长贵方才把神定了一定,站住了脚,问旁边人道:我现在可是做梦不是又怔了半天说:可是真的一个水手道:怎么不真,是标下亲眼见的,一共捉住有十二三个哩。萧长贵道:你们看清楚了没有,不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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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躲在黑暗里,我们出去,被他宰了,白白地送了命柏杨先生按:这句话可打双圈,那可不是玩的。栗子小说 m.lizi.tw我看还是不出去问信的为是柏杨先生按:老谋深算,你们快快熄灯睡觉,把舱门关好,要紧要紧。说罢,他老人家先脱衣上床。”
霸王硬上弓
亚洲影展,以喜剧开始,以闹剧演出,而以悲剧结束;柏杨先生感慨之多,实在多如牛毛,想说两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亚展爆满期间,尊喉里就像塞了一泡狗屎,一直塞到现在。现在展也完啦,人也丢啦,命也丧啦,如果再不吐出来,即令不被噎死,也会被那股奇异之味熏死也。
民航公司的老爷飞机在神岗上空失事,失事原因何在,我们不知道,官府正在鉴定之中,在鉴定结果公布之前,不必论列。有人曰:“咦,柏老柏老,你的道德学问真是越来越勇不可当啦,竟然怕论列了影响鉴定啦。”这是啥话哉这年头只有当权朋友才能影响审判,舆论只能影响放屁,故天下只有“奉命不上诉学”,很少有“奉良心不上诉学”“奉舆论不上诉学”,读者老爷不可不知。柏杨先生之意,只是在未正式把鉴定结果公布之前,我们想感慨也无从感慨起,盖还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有表错情的危险。
因此,我们只在原则上吐吐真言,以舒筋骨,而通三焦。
第一件使人神经紧张的,是赔偿问题。在死难人群中,若陆运涛先生暨夫人,富可敌国,当然不在乎民航公司那几个臭钱,犹如柏杨先生去买芝麻酱,一毛钱找不找,我都不在乎一样。但主要的是,在乎不在乎是我的事,要不要该一毛钱也是我的事。杂货店老板不能一手执六法全书,一手执航空协议,斜眼瞧我是中国人,便理直气壮地不给我也。幸亏该老板没有如此这般,否则的话,我恐怕是非要那一毛钱不可,打官司打到海牙国际法庭都干;如果真的弄到有理无处伸,我就宁可去买一把弹簧刀自己解决。
民航公司外貌上不过是一家普通的中国公司,君不见该公司董事长王文山先生,前几天还出席立法院舌战群儒乎,但人人都知道该公司骨子里固是一个洋人窝。悲夫,中国人印象中,总以为洋大人办事,尤其是以信誉和效率闻名于世的美国人,遇到这种空前惨祸,除了表示沉痛哀悼外,一定会剑及履及,马上谈到赔偿。大概是算盘一打,吓掉了魂,也或是人急智生,发现“支吾为变卦之本”。公司上上下下,一个个好像吃了哑巴药,记者老爷怎么问都问不出名堂。对于哀悼部分,还容易解决,高级职员在魂兮归来之后,立刻就表示他阁下心中颇为难过啦,既然已难过矣,谁还能说啥。可是赔偿问题,就严重严重,不是难过一下就可解决了的,花招遂纷纷出笼。
民航公司最大的一个花招是王文山先生那篇声明,他说,岛内航线客机失事,罹难乘客赔偿标准,不能跟国际航线客机相提并论。我不知道他阁下说这一篇话时心理上如何变化,如果不是修养有素,恐怕差一点就要说出中国人赔偿标准不能跟洋大人赔偿标准相提并论。呜呼,值此伟大的西崽时代,中国人之不值钱,似乎已成定局,我们小民们再不服气都没有用。但中国国土却是值钱的,只要有这块土地在,这一代中国人虽然丢人砸锅不争气,但还希望下一代,或再下一代,届时西崽死绝,中华民族咳嗽一声,全世界人类都得心跳。但王文山先生一番言论,竟把子子孙孙抬头的机会都一笔勾销。为了替洋大人省几个钱,下此毒手,使我们心惊肉颤。这种妙论幸亏发生在台湾,而中国人是以好欺负闻名于世,侮辱修理,都没关系,如果发生在洋大人之国,若英国,若美国,若日本,恐怕结局不会这么轻松。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看情形出洋这玩艺儿好处大啦,只要跳出台湾,随便去啥不三不四地方泡一泡,便受用无穷,幸而老命仍在,活蹦乱跳着回来,小民谥之为“镀金”,立刻身价十倍,有好差事干的。万一不幸,哎哟哎哟,来个空中爆炸或地面撞毁,寿终洋地,民航公司的赔偿费也有异于在台湾摔死的,真是令人羡煞。嗟夫,不要说订定这种法规啦,仅只有此一念,都应该算是人类进化史上的奇迹,非高级西崽,不能有此智能也,可贺呀可贺。
今天看报,民航公司忽然间正式宣布,神岗上空罹难乘客家属,决定每人赔偿银元六千七百六十元,并“限”于三个月内“领取”。三个月内不领取,该款如何处理,报上没有登载,不过看其一意孤行的嘴脸,不领大概白不领,再领恐怕是领不出啦。有些学问小的人对该公司此项决定,大感意外,其实只有学问小的人才感意外,若柏杨先生,便是他们决定只赔偿一块钱,我都面不改色,盖支吾为变卦之本,我以英明的天资,早就洞察其尊肚,知道一开始就在酝酿这种主意。今天这个结果,还算好的,如果一旦赖上了那两只夹在书本里从没有用过的手枪,那才叫悲极生乐哩。记得该公司恢复环岛班机的当天,一位“高级职员”就透过记者,表示了他们“战战兢兢”,战战兢兢当然是教别人看的,主要的意思却在下文,原来一般小民认为最简单的赔偿问题,却被战战兢兢的复杂起来。于是,有洋大人的日内瓦公约焉,赔偿额是十二万五千法郎;有台湾土产的航空法焉,赔偿额是六千七百银元。而法郎还有新旧之别,介绍了一大篇之后,画龙点睛曰:“到底应该用哪一项,要等法院裁定。”换句话说,架势已经摆开,官司是打定啦。打官司也未尝不可,万万料不到今天报上又不打官司啦,来的是一个霸王硬上弓。变化之多,变化之快,真是西崽式的翻天印,专门为维护洋大人的既得利益而奋斗,善哉。
嘴脸可观
柏杨先生年老力衰,有时候深更半夜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一面恭听竹床咯吱咯吱乱响,一面想前想后,觉得当一个中国人,真没意思,不但当一个中国人没意思,便是一旦从飞机上摔下来,摔到中国国土上,也没意思。民航公司这次露的一手如果不是在中国神岗,而是在美国纽约,恐怕价钱要大大地增加。古人自叹命苦时,每每曰“生不逢辰”,生不逢辰固然倒霉万状,即令生而逢辰,如果“死不逢地”,也同样倒霉万状。这种因人因地而异的法律精神,使人不得不感谢王文山先生,不经他阁下一提,世人还呆瓜如初哩。因此我隆重建议把此项西崽绝件,印成精美小册,分送各国国会议员,作为他们立法参考,一旦美英日法诸夷也起而效尤,航空法上也加上了这么一条,在国外掉下来跌死和在国内掉下来跌死,价钱不同,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才算真正地“实行于全国,宏扬于世界”,比仅在窝里凶要光彩的多啦。
民航公司片面决定赔偿六千七百银元,根据的是中国民航法,他们说出来的理由,一口气能说一箩筐。但民航法上也规定得清清楚楚,如果另有约定,从其约定。有些航空公司资本奇少,赔偿不起,好比说吧,柏杨先生一旦凑了几文,也开了个航空公司,弄一架老爷飞机乱飞,可怜兮兮,将就着过日子,约定只赔一块钱,一旦你阁下乘坐敝机掉下来,就只好请你那位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来领一块钱矣。如果柏杨先生发的是一笔奇财,钱多如山,开了航空公司,气魄之大,无以复加,约定赔偿黄金三千吨,好啦,一旦你阁下掉下来,你那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恐怕得雇六百辆卡车到敝公司拉三天三夜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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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航公司是公开在他们机票上印出来赔偿十二万法郎的,十二万法郎值多少钱,事属洋务,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知道的,既然约定了十二万法郎,就应该赔偿十二万法郎,十二万法郎如果只折合一块钱,就应该赔偿一块钱;十二万法郎如果真的折合成三千吨黄金,则纵把裤子卖掉,都不能耍赖。现在这种“说大话,花小钱”的镜头,虽柏杨先生,都不肯干,民航公司却理直气壮地干之,怎不教人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之叹乎
有些人说,既然打算事后花小钱,何必事先说大话欤呜呼,大话的定义就是建筑在花小钱上,如果花的是大钱,好比说:说赔十二万法郎,就赔十二万法郎,噩耗传来,立刻就派人逐户送上,那就不叫大话,而叫实话矣。
一个人心眼里早就有了歪主意,算定将来准可把责任一脚踢时,嘴里越是哇啦哇啦叫得奇响。从前宋夏之战,范仲淹先生据守庆州,被西夏大军团团围住,人心大乱,眼看要完。忽然一位老兵挺身而出,见范仲淹先生说,他夜得一梦,梦见太白金星告他,城决不会破,敌人终必被击退。大家听啦,虽然高兴,同时也疑心他的正确性,老兵拍胸脯曰:“我以全家老小性命,保此城不破。”为了表示信心,还当场立下了军令之状。
天下事妙就妙在这里,过了几天,西夏大军不知道怎么搞的,果然退啦,该老兵这回吃得香矣,一阵奖赏热闹过后,有人心里痒痒,忍耐不住,悄悄问曰:“老哥,你说太白金星托梦,可是真的”他曰:“干他娘才是真的,我不过看大家六神无主,信口开河,安慰大家罢啦。”该人一听,直冒冷汗曰:“原来你玩的是一场骗局,光说大话呀;现在幸而城在,有你混的。问题是万一城破,你不全家都要处斩乎”老兵笑曰:“你太天真啦,试想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连范仲淹先生都被捉而杀之,谁还管我”
该老兵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盖早就准备了歪主意,才敢在事前把胸脯拍得唿咚唿咚响也。不过该老兵比起民航公司来,其响声还差得远哩。请看民航公司的表演吧,机票上大口一张,就是十二万法郎,不但拍得唿咚唿咚响,简直把胸脯都要拍出窟窿来,反正是山人自有妙计,乘客不摔死算他运气,摔死还不是白摔死,怎会按拍胸脯的数目给他。老兵仗恃的是天下大乱,民航公司仗恃的是幺鸡吃烧饼学,不服气的小民,放马过来也。
还有一种情形,那就是,对于自信绝对不会发生的事,也会把大话说得满天飞。一旦事到临头,不会发生的事竟然发生啦,从不切实际的太虚幻境回到了现实,纯洁的情操消失,劣根性便很难不往外冒。以柏杨先生为例,我买奖券时,经常伸手向朋友借钱,遇到小气家伙,面有难色,我就曰:“嗨,放心好啦,明天就还。”他曰:“不要还啦,得了第一特奖,分我十万元行啦。”柏杨先生一听,正气上冲,十万元怎么能成简直瞧不起我的人格,乃慷慨激昂曰:“当然分你一半,二十五万元,来来来,把号码记下来。”第二天看报,该张奖券,竟真的中了第一特奖,这时候还不太严重,等我去台湾银行把巨款领出,摆到桌子上一大堆,恐怕就严重矣,一想起来当初怎么鬼迷了心,竟答应分给那小子一半真会不知不觉大脑充血。此时也,支吾为变卦之本,龙心一动,如果能耍赖的话,当然耍赖。不幸非分一点不行,那么,民航公司那一套出笼,当天就主动的送你一块钱,爱要不要,如果不服,你可去法院告呀,我有五十万巨款在手,还在乎你这个穷叮当乎如果你阁下再等而下之,气绝身死,而只剩下来孤儿寡妇,无钱无势,恐怕我的嘴脸还有更可观的哩。
一对活宝
民航公司这一手霸王硬上弓,迄今为止,还没听到被上了弓的那些孤儿寡妇们有谁哼一声的。大概明知道一切说不准,哼也是白哼,不哼也罢。也可能有一二不知趣分子,不甘被整,起而告状,但柏杨先生和你赌一块钱,告状也不过白淘气。嗟夫,不是霸王,就硬上不了弓;既硬上了弓,就一定是霸王;凡霸王无不财势双全,完全靠天理国法人情的小民,有啥办法乎哉
和王文山先生同样语惊四座的,还有民航局长赖逊岩先生,大概民航公司那架失事的太老太旧的飞机,被人攻击得太厉害啦,他阁下觉得此时不拔刀相助,要朋友干啥乃不含糊地披挂上阵,把胸脯也拍得唿咚唿咚响,以学院派嘴脸,厉声分辩曰:“飞机没有老旧,只有落伍。”此言之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是除了柏杨先生,全世界人类都吓了一跳。柏杨先生所以没有也吓一跳,无他,学问太大,兼见识太多故也。官崽们把戏层出不穷,便是偶尔漏了一着,又有啥了不起立法委员曹俊先生还在立法院巴巴质询哩,如果抱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理,我们没话可说,如果认为一质询就能有所改进,就能使赖逊岩先生恍然大悟,恐怕是未必未必。
呜呼,我们可敬的外交部长沈昌焕先生,也曾经如此这般的吓过人,据说有一次他阁下在台上致训词,训着训着,大概观众反应不太理想,以为必须一番引经据典,才能表示不同凡品,于是就想起了一副对联,该对联是孙中山先生写的,其中一联曰“安危他日须共仗”,沈先生解释阐扬曰:“各位看呀,孙中山先生的眼光多么远呀,在民国初年一九一○年代,他老人家就指出,中国和日本终于要打一仗。”据说听训之士当场就因紧张过度而人仰马翻,自立晚报还发表过专文,请这位不学有术的先生走路;他当然不会走路;但柏杨先生却一直觉得,政坛上由他阁下一人出了这场风头,未免太寂寞矣。
好啦,现在又冒出一个赖逊岩先生,我想沈昌焕先生看报之后,一定拍大腿曰:“吾道不孤矣。”说不定当天就请他吃碗担担面,以资联欢。而柏杨先生也甚为高兴,盖能目睹两大奇人出世,花开并蒂,一对活宝,也算有福有福。
现在且回到“没有老旧,只有落伍”吧,飞机这玩艺儿,固然是进步神速,某一型飞机还没等到老旧,新的一型就出了笼。但这只是一种发展的趋势,出诸文学家之口,可用以增强人们的印象,实际上在更新型的飞机未出世前,现有的顶尖新型飞机,虽然无伍可落,却照样有老有旧也。好比说,将来可能有时速一亿八千万公里的飞机,但在这种飞机发明之前,现在时速五千公里顶尖新型的飞机,有的只飞了一小时,有的已飞了八万小时,飞了八万小时的飞机虽然仍是顶尖型的飞机,却不能不说它已经旧啦,也已经老啦。质诸洋务大人,以为然乎,不然乎
读者老爷郭志邦先生来了一封大函,提出若干条问题,要我代他“质问民航局与民航公司王傀儡”,我想王傀儡阁下,日理万机,脑满肠肥,哪有空隙再装小民的问题还是由柏杨先生代答算啦。以后读者老爷一时开不了窍,不必教我代你向谁质问啦,放着我阁下才高八斗,何必转弯抹角去请教假洋鬼子乎任何疑难杂症,只要我略加指点,包管你捶胸打跌,恍然大悟。
一、郭先生问曰:民航公司摔了飞机,民航局却命令“远东”、“中华”也都一齐停航检查;试问,招商局沉了一条船,是否也命令全国所有轮船也一律停航检查远东、中华的飞机停了航,而民航公司的外国线飞机,却又为啥仍照飞
柏杨先生答曰:这问题问得简直没有一点学问,乃未曾拜读过敝大作“幺鸡吃烧饼学”之故,盖天下只有张宗昌先生幺鸡才可以吃烧饼,别人的幺鸡不要说吃烧饼啦,就是用尊鼻闻闻,都是存心发牢骚而唱反调。如果招商局是洋大人办的,而该洋大人又当过啥子队队长,和中国各号二抓牌都是换帖的大哥二哥麻子哥,可以关住房门咬耳朵,一旦沉了一条船,恐怕也会如法炮制。至于说停航期间,民航公司国外飞机还是照飞,那有啥了不起,也值得乱问,不要说国外线飞机照样飞,就是在停航检查期间,国内线飞机照飞,都没啥可稀奇的。盖世界各国,有君主政治焉,有民主政治焉,有其他各式各样政治焉,各有千秋,只有西崽政治,为中国所独创,一切以洋大人的利益为依归。前些时台北不是上演丑陋的美国人乎影片是美国影片,也是美国人讽刺美国;而美国不在乎,中国官崽反倒觉得“有碍邦交”,几乎禁了演,处处为洋人设想,比洋大人自己还要设想的周到。
我想一句话就可以堵住郭先生的嘴矣,这次停检只限于国内线飞机呀,远东也好,中华也好,国外线飞机也可照飞不误呀,至于你阁下偏偏没有国外线,那能怪我哉这当然只是表面原因,专门用以堵嘴之用。事实上民航公司国内线飞机和班次,要比其他公司少得多。报上说,有些人主张不准民航公司再飞国内线,以作为惩罚,说这话的人真是功德无量,如果能达到目的,民航公司真要献给他一面锦旗。盖民航公司一提国内线,简直作呕三天,他们一直都不肯飞国内线的,后来可能是天良发现,也可能是有关当局觉得一个“中国的”航空公司,竟以飞国内线为耻,似乎不大好意思,这才勉勉强强,弄两架老爷飞机将就凑合。反正摔下来也赔不了几个钱。这一次神岗上空摔的似乎不走运,里面不但有若干有地位的中国人,还有若干美国洋人,问题才闹得很大,否则的话,恐怕连六千银元都没有哩。
民航公司国外线飞机都是一流的,中国官崽既不敢教它停检,同时也根本没有停检的必要。你明白乎不明白乎
反说西方取经part2
我们对畸形人的感触太深,所以写的也太多,于是有人说啦,因亚展与会人士都是在国际上跑码头的人,多半都会英语,为了简单明了,说说洋话,也没啥关系。但跑国际码头的人在各国代表中比例固不多也,各国的演员,恐怕十之九甚至十之十,啥都听不懂,整个中山堂坐了鸦鸦乌一片,只讲少数人听得懂的话,别人只有伸脖子的份,实在也太不美观。
人分四等
郭志邦先生第二问曰:无论国内线和国外线飞机,乘客购票时都同时付了航空税,为啥国内线旅客在民航站进出都得走侧门,国外线旅客却走正门每次来往台北花莲,心里便感到中国民航局眼中没有中国人,是何故哉
柏杨先生答曰:呜呼,阁下见识真是太小啦,眼中没有中国人的中国机构,何止一个民航局请阁下伸头瞧瞧,哪个机构眼中有中国人乎,即以闻名于世的三沉牌招商局而论,名正言顺的是国营事业,可是你要是不认识英文,就别妄想坐他的船,盖买票时那一套表格全是英文的,跟王文山先生一样,也属二十世纪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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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192.tw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政治上教育上种下的是西崽,长出来的家伙自然也是西崽。而西崽尊眼里,中国人就是猪,中国国土更不值钱。准许国内线乘客走侧门还算恩重如山,将来万一有一天现任的赖逊岩先生下台鞠躬,换了一个更聪明绝顶的朋友,说不定会挖个地道,专供中国人爬哩。现在不过走走侧门,就如此乱嚷,人心不古,实堪浩叹。
郭先生在信中几次都提“北花”,大概是一位来往于台北花莲间的乘客,我想你阁下如果不是来往北花,而是来往“中美”,再幸而你的尊鼻忽然猛挺,而成了美利坚,你心中的滋味,恐怕会大大地不一样。咦,君读过历史乎秦帝国曾发明了“远交近攻”的制胜绝招,这绝招运用到现在,凡两千年之久,不但原则仍在,反而更变化无穷。惟一不同的是,从前的对象是国,现在的对象是人,当秦帝国大发其疯,要统一天下时,跟齐王国相距最远,就拼命拉关系,然后举兵侵略相邻的韩王国焉、魏王国焉、赵王国焉,把该三国打得轰然一声,隆重而亡。
现在的远交近攻,不再是国啦,而是人啦。俗云“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该和尚在他本乡本土,可能是个花和尚,但只要一莅临台湾,就神圣不可侵犯,据说他只要一磨牙,耶稣先生在天上就要打喷嚏。于是台湾可敬的西崽二抓之辈,对洋大人遂百般交之,对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则努力猛攻。即令同是中国人,也有远近之别,像柏杨先生者流,出过国而留过学,瞧见的洋大人比你听说过的都多,最幸运的是,在波士顿还曾经被洋警察亲自动手,拦腰打过一棍,这种荣誉,台湾之士,有机会弄到手乎当然交之交之,到处吃香。对于没有出过台湾的小民,土头土脑,既无洋人后援,又无光明出路,当然猛攻,攻到得意之处,不但乘国内线飞机在中国国土上失事都便宜,不但坐招商局都用英文买票,看情形将来终有一天,会像蒙古或印度一样,把人类划分为若干阶级,第一等曰西洋之大人焉,第二等曰东洋之大人焉,第三等曰出过国或留过学的中国假洋鬼子焉,第四等人曰从未出过国或从未留过学的中国土豹子焉。等别既分,阶级森严,自然一切都简单明了,只在若干地方挂上招牌曰“限一二三等人进”,或“严禁第四等人,违者格杀毋论”,届时社会秩序必定井然。郭先生司空见惯,自然没啥可叹矣。现在不过只受一点小小的刺激,便乱发牢骚,诚为识者所不取。
郭先生第三问曰:民航公司资本只四十万元,请问一架飞机值多少钱民航局为啥不管民航公司与亚洲航空公司的关系如何每年漏税若干民航局和税务当局为啥也不管
柏杨先生答曰:民航公司资本是不是只有四十万元,我不知道。一架飞机多少钱,也不知道。民航公司和亚洲公司有啥关系,更是不知道。不过我想,这些东西,知道和不知道均无关大局,好比说,即令世界都知道亚洲公司是民航公司的私生子,每年漏税六千万元,又有啥办法哉至于问到民航局税务局为啥不管呜呼,从这种愚不可及的问题上,可看出阁下真是差劲,直到今天,都不知道“后台学”的凶猛也。以赖逊岩先生为例,不要说一年才漏税六千万啦,便是一个月漏税六千万,与他何干他不去管,还有局长干的,一旦去管,连局长都没有啦。便是换了柏杨先生,我都不会去管。夫做官之道,在冥冥得,在止于至阉。既阉之后,勇气全消,不要说平常日子不管,便是神岗上空露了这一下,我还是不管。盖我怎么管乎哉君子不强人所难,懂欤不懂欤
郭先生第四问曰:中华航空公司机票上运送契约规定,乘客每名死亡赔偿美金四千元,合新台币十六万,为啥民航公司不像中华一样,来个明文规定为啥含含糊糊什么法郎,什么银元民航局又为啥事先不问王文山先生怎么不为自己中国人说话他有没有良心美国人赚了钱分他多少
柏杨先生答曰:郭先生问来问去,越发问得可笑,民航公司为啥含含糊糊,一会法郎,一会银元嗟夫,如果当初不含含糊糊,今天忽然变卦,怎能如此干净利落,所向无敌该含含糊糊,乃一种故意的含含糊糊。栗子网
www.lizi.tw太平无事之时,你们都说美金,咱的硬是法郎,这噱头就够你受的,你不当真都不行。一旦神岗失事,法郎一下子就变成银元,如果当初写的是美金,就得大费一番手脚矣,我们只有佩服他含糊得好,含糊得妙也。中华公司是规定赔偿美金的,固然可喜,不过瞧瞧民航公司这副英勇兼光滑的嘴脸,实在不敢相信中华公司届时也不变卦,这年头说不准学太过于盛行,教人神魂不定。
郭先生问王文山先生为啥不为自己中国人说话前已言及,西崽的最大特征就是永不为他的同胞说话,这不是说他不利用中国人,西崽们的干法是:见了洋大人,他的中国那一套出笼;见了中国人,他的洋大人那一套出笼,以便从中取些蝇头小利。真正教他站在中国人立场挺起脊梁,恐怕是难难难难难难难。洋大人何用分他多少给他一个在中国人看来吓一跳,在洋大人看来不过中下等的薪水,他就发明了“中国国土不值钱”啦,如果真的分他若干,不知道他还要发明些啥学问,以资报答哩。
西崽型
郭先生第五问曰:为什么代表自己祖国航空界的航空公司,要由外国人来办我就没有看过世界任何国家自己的航空公司是由另一国人办的。日本有日航,法国有法航,只有台湾是由美国人办的,而不过挂了中国国旗。如果准许中华、远东也飞国外线,我想他们马上就能飞。因为民航公司占了国际权,远东和中华便只好飞飞国内线矣,但民航公司还不放松,仍要拼命地抢,因此,他们只能顾生意,不能顾检修,怎不摔飞机乎
柏杨先生答曰:一个国家航空公司,像日本,像法国,固由其本国人办,但由外国人办的,也没啥稀奇,非洲那些新兴国家,虽然穷得被子上都是跳蚤,但每一个国家都要充其壳子,聘一批洋大人,买两架老爷机,定名为“刚果航空公司”、“上伏塔航空公司”,一则使国旗扬威异域,过过老瘾,一则新贵们云游四方时,好得心应手。不但非洲新兴国家如此,纵是亚洲最古老的国家,像寮国,像阿富汗,亦均离不开洋大人也。郭先生之问,吃亏在只把中国跟第一流的国家比,如果把中国跟第七**流,甚至不入流的国家比,有啥逊色
不过,借重洋大人的原因,却各国均有不同,有些国家是人才缺乏,像刚果共和国,去年他们发表,全国高级中学堂毕业生,已有九十人矣,言下之意,沾沾自喜,在这种情形之下,自然不能不借重洋大人;不但借重洋大人组公司,甚至还借重洋大人组政府。好像小小婴儿,由人扶之抱之,用奶瓶喂之,事所当然。此谓之“缺货型”的借重,不是不光彩的事也。
可是也有一种国家焉,人才济济,济济的程度,连尿都能挤出来,却也非借重洋大人不可,此即我们前面提到过的“远来和尚会念经型”或“西崽型”,中国人虽然照样会飞,但因中国人血管里流的不是洋血,所以非借重洋大人不可。据说,一个航空公司,如果全体职工全由中国人组成,飞机就飞不起来,可不慎乎还有一点,郭先生要弄清楚,民航公司飞国内线,在他们讲,乃是一种负担,并非跟谁抢生意,国内线赚那一点屁钱,他们根本瞧不到眼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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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告诉郭先生一点,不要把美丽的希望全放到中华航空公司,现在他们站在弱者地位,显得“无处不可怜”,一旦到了他们变成强者,恐怕事情也不见得太妙,举一个例子,使你阁下开开眼界吧,中华公司在台北敦化南路有一座豪华的九层“共和大厦”,作为他们的宿舍,每层分四家居住,每家价格三十万到四十万之谱这么大的价钱不去住花园洋房,却住公寓,使人叹为观止,该大厦就有一个规定,下女是不准乘电梯的,虽九层楼之高,也只有靠两条腿,至于送煤气的小子,更只好扛着该奇笨之筒苦爬矣。呜呼,其气质固一也。
读者老爷郭志邦先生之后,又接到“一读者”先生一封大札,对“落伍”、“老旧”有所论列,原函照抄于后,以便一览。
信上曰──
“拜读你七月八日的文章,我认为有再商讨的必要,不过我要先声明,我不是赖逊岩,也不是他的至亲好友,仅是站在是非上,敬向先生请教。所请飞机老旧还是落伍,这两个名词,是有分别的,老旧当然是又老又旧,但是落伍就不一定又老又旧,仅是在形式上不能和新的比,有如衣服,旧样子的穿起来还是照样可以保暖挡风,你能说它是因为式样旧而失掉功用吗军用的吉普车都是一九四○年后接收的,你说它是老旧还是落伍按时间说,应该是老旧,但按照使用情形和功能说,它仅是样式落伍。我想飞机也是一样,螺旋桨飞机本来就落伍了,在样式上不流线,在动力上没喷气的大和快,但它经常按照规定检查机身的各部分结构,发动机飞过规定的时间,就分别小修和更换新的,始终保持它本来应有的功效,先生,你能说它是老旧不堪用吗飞机失事的原因很多,f104还不是常常出事,你能说它老旧吗”
“我觉得老旧与落伍有分别,老旧是要报废了,落伍是样式不新了。性能或者没有新的快,没有新的设备全,但并不是老旧不能用,尤以飞机为然,c46在现在空运上还是担负很繁重的任务,足见它不是已到了老旧不堪用的地步。”
“我想赖逊岩他不会对先生这篇大作有何表示的,因为他没有报纸。”
抄录已毕,谨致谢意。一件事情,总得反复讨论,才能深入,才能使人心服口服。盖讨论不是抬杠,讨论要说理,而抬杠则嗓门大的朋友一定获胜。不过我希望读者老爷再来信赐教时,最好有个名字,当然不一定要真名,有些时候,写真名实在不太方便,但随便捏一个张三李四,或约翰乔治均可,有个名字,才好称呼,才不致使人眼花缭乱也。现在我且称之为一先生,可乎
一先生来信是在“落伍”“老旧”的定义上用功夫,这个我十分赞成,但仅只在表面上看似乎还不够,还要看它的内涵,同时还要看它的角度。好比说,当兵这件事,在现行法令上,是国民的一种义务,如果有小伙子落荒而逃,一旦抓之,就得坐牢。但在高昂的爱国主义之下,服兵役已逐渐地变成了一种权利,一个正常的小伙子,如果想当兵,政府不能拒绝。这不过一个例子,权利和义务往往是一物的两面,一面是手背,掌背共构成一手。
纪录已经改过
读者老爷约翰先生顷来一信,照录如下:
“拜读本月十六日大作,如骨鲠在喉,以一吐当快,不知道一先生知不知道金属疲劳这个名词。这次民航局发表的调查报告,中美专家们不就检查各种机件是否有金属疲劳的征象吗这就是在研究是否因飞机老旧而发生故障,盖金属疲劳也者,即因机件使用过久,内部组织发生变化而适应力不如新件也。这种现象是很不容易检查出来的,固然我们可以把发动机、汽化器、磁电机,或其他重要机件时常换新,但是总不能说把飞机的包皮框架梁架等也全部换新。这只要查查民航公司的维护纪录,到底换过多少机件,就可明白那些专家们所称的全部换新,只不过是昧良心唬外行人罢了。如果照他们说,既然飞机不老旧,全部已换了新的,那么怎会出了毛病其所以定时检查,时常换新,而仍有故障发生者,即老旧的缘故。盖很多平日以为不会出毛病的地方,一到了老旧,也会出毛病。正如一部老爷汽车,虽然经常修理,经常换新,但仍是时时拋锚,非老旧而何哉”
柏杨先生曰:约翰先生说,全新的怎么会出毛病这一点得研究研究,盖全新的同样可出毛病。有很多刚出厂的崭新飞机,在第一次或第二次飞行时,往往也会有神岗上空节目。但“金属疲劳”就对啦,世界上第一次把喷射机用之于客运的,是英国子爵型喷气机,但开航不久,竟纷纷爆炸,死难累累,不得不被迫全部停航检查,他们的停航检查是真正的停航检查,不像我们西崽式的停航检查,只不过为了遮遮小民耳目。检查的结果不是在飞机上发现两把从未射击过的手枪,也不是有人拍胸脯说要是他飞准没错,而是发现了金属疲劳。飞机啥地方都没毛病,毛病出在飞机外壳上,金属包皮受不住那种超音速的压力和摩擦,内质发生变化,一旦到了极限,就裂出缝隙。好啦,在几万公尺上空裂开一条缝,比不得柏杨先生家玻璃杯裂开一条缝,舱内空气压力大过外边压力几十倍,于是,轰然一声,飞机本身就成了一颗原子弹。
民航公司c46是不是金属疲劳,我们不必管它,盖管也管不了,跟西崽讲话还不如跟柏府上的莉莉讲话,我们只须在原则上看这个问题,就够叹为观止矣。约翰先生提及要查民航公司的维护纪录,呜呼,这种话真是没见识,可知贵阁下平常不大看报,报上早已报导,纪录已经改过啦,改得已经可以公开啦,而当局对此并没有行动,还有啥可查的哉。
读者老爷的信,给人很多启示,我觉得凡是关于技术上的问题,都比较好办,中国人聪明才智,至少不比日本人差。但一旦涉及到基本症结,便连牛魔王都束手无策。以招商局为例,常有人问,为啥整顿不好以堂堂联合国五常任理事国之一的“中华民国”政府编辑注:1949年以后,台湾当局一直窃居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席位,1971年联合国大会正式确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为代表中国的惟一合法政府,并接任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竟对一个鸡毛蒜皮的机构都束手无策这话问得理直气壮,谁都不能说问的不对,于是关于如何改革的办法,纷纷推出,左一个主意,右一个主意,前一个方案,后一个方案,鼻孔咻咻,眼珠猛瞪,看样子真要大刀阔斧啦。结果是老虎爬椰子树,木法度仍木法度。五十年来,中国同胞对这种爬椰子树的场面,见的多矣,见怪不怪,其怪自败,说改不改,其改自改。大家乱轰轰一阵之后,三沉牌仍是三沉牌,招商局仍是招商局。不但沉船不比当年少,反而沉得更为努力。
民航公司固第二招商局也,仅只在西崽当权的一点上,二者就完全相同,不过民航公司老板是洋大人,多少有点不太一样。招商局是一个官西二崽结合的二抓产物,除了沉船时连二抓牌一齐沉掉外,谁都没办法挽救该局。其实,更深一层瞧,即令二抓牌有志一同、一齐沉掉,也没有用,盖新的二抓牌兴高采烈地又接班矣。从前辜鸿铭先生曾曰:“中国要想有救,必须巡抚不吹牛。”大概清王朝末年那些地方大员之俗之傲,使人太恶心故也。故柏杨先生发明曰:“中国要想有救,必须二抓牌绝种。”二抓一天不绝,中国一天水深火热,不要说太白金星木法度,就是托塔李天王,甚至加上圣保罗、圣彼得,都木法度。
民航公司的烂污和招商局大同小异,洋大人把中国二抓分子的特性摸得清清楚楚,比中国人自己摸得还要清楚。知道只要祭出两件法宝,就可把拥有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的中国人踩到脚底下踩个稀烂。该两件法宝,一曰面子,一曰红包。在这两件法宝交集之下,二抓牌遂像注射了吗啡针,官性猛发,勇不可当。嗟夫,我们似乎可找出一个定律,那就是仆人比主人凶,假忠贞比真忠贞鲜血淋淋,西崽比洋大人更瞧不起中国人。民航公司种种绝件,几乎全都是这种畸形人胁肩谄笑贡献出来的,此所以教人哎哟不止也。
软骨动物
民航公司形式上是中国人的公司,盖格于法令,不得不弄个软骨动物当董事长,平常日子,把他送到东京豢养,一旦发生了神岗上空事变,就呼之即来,出席立法院顶缸。不要看他阁下侃侃而谈,好像真的一样,实际上他不过像幼儿园小朋友毕业典礼上致答词。君见过小朋友致答词的场面乎高台之上,昂然而立,一脸煞有介事,然后就背起教习们为他写的那篇讲演稿啦。民航公司董事长王文山先生当然不是小朋友,但其所致的答词,实质固是小朋友的讲演稿也。我说这话,毫无不敬之意,谁要说我有不敬之意,我就跟他安排黑巷子里见。盖即令换了柏杨先生,既被洋人养得脑满肠肥,届时也只好教我说啥我说啥矣,何况西崽咬自己同胞已经咬成了高级习惯,自然连良心都不受责备。
有些人以为民航既归民航局管,则一定听民航局的吧,凡有这种想法的人,不用打听,准其呆无比。前不言之乎,洋大人把西崽们摸得清清楚楚,即以赖逊岩先生为例,你不是大批介绍三老四少来敝公司哉没有关系,统到航管部门当官可也,薪水奇高,面子奇大;有形的如此,无形的花样,不卜可知。荣誉加实惠,也就是面子加红包,全给了他阁下,然后再略施小计,抓住其小辫子,好啦,从此以后,只要一个电话,他阁下就抱头而至矣。有些混蛋造谣说,社会上有应召女郎,官场上自有应召局长。我想这话未免有点过分,但在洋大人心目中,台湾之官,其分量恐怕是不太重也。还有些更混蛋的人说,要是他当了局长,洋大人召他,他就不去,有啥事时,来本局请示可也。呜呼,正因为有此一念,放心好啦,你阁下一辈子都当不上局长。
民航公司以新台币四十万元的资本四十万元连一个飞机翅膀都买不到,顶多能买一只轮子,不但开了民航公司,而且还开了亚洲航空公司。亚洲航空公司是世界上惟一的一个没有航线的航空公司,看情形,柏杨先生也要找个官崽串通串通,在柏府挂上招牌,开个原子弹发射公司矣。不但开了亚洲航空公司,在韩国还有北西公司,在寮国还有美国公司,反正都是吃中国人的奶,母瘦儿肥,乃天经地义,用中国人的血养几个洋大人和几个西崽,使其又白又嫩,有精力发明“中国国土不值钱学”,吾等小民,应该高兴不暇才对也。
奇怪的是,中国人被修理成这种样子,有些人还无动于衷,现在赔偿问题已闹到法院,且看法官老爷抵挡住抵挡不住吧。
神岗表演虽惨绝人寰,但其哀恸气氛却也冲淡了中国人对此次亚洲影展的不满,当大家正被亚展种种绝件整得无脸见人,恍恍惚惚之际,天崩地裂一声,飞机下掉,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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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化羞愤为悲哀,就没人再提及好坏得失,好像一提就是对死者不敬,即令有人提之,大家的神经全被飞机所吸引,也没人注意矣。栗子小说 m.lizi.tw我想全世界都可以痛恨民航公司,惟有亚展当局不但不应痛恨,还应向该公司献一面锦旗,以示感激涕零。要不是那架虽“落伍”但并不“老旧”的飞机帮忙,恐怕一直到今天,大家都在讨论亚展,说不定讨论到伤心之处,还要气死几条人命。
最使人挂不住的是亚展这个“亚”字,亚洲**国家凡二十七个之多,我们亚展之“亚”字,却只不过四个,连唇齿相依的菲律宾都没有参加,越南只派了一个观察员,香港乃一个地区性的殖民地,还不够国的资格。则这个“亚”字未免太可怜矣,似乎是一种吊死鬼擦粉死要面子的虚骄之气作怪。呜呼,我们为啥不敢挺起脊梁,面对现实,开一个名副其实的“东亚影展”乎,厚着脸硬用“亚”字,不怕别的国家:若印度、若巴基斯坦、若黎巴嫩、若伊朗、若以色列、若约旦、若沙特阿拉伯,笑歪了尊嘴乎哉
虚骄之气最大的危险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对别人没啥影响,好比说吧,不丹,尼泊尔,加上锡金,如果也举办一个“亚展”,我们恐怕理都不理,即令理之,也是一面暗笑一面理之。但虚骄之气却会自己欺骗自己,把人家心里暗笑的玩艺当成真的,君没有看谁是“亚洲影后”乎三个国家竟选出来亚洲影后,可谓奇闻,如果不丹、尼泊尔,和锡金三个国家一嘀咕,也选出了个亚洲影后,真不知中国同胞有何感想,我想第一个反应恐怕是觉得有点滑稽,第二个反应恐怕就得请医生看看牙矣。
跟此同样的,如果安道尔,圣马利诺,摩纳哥,三个自以为非常伟大的国家,也选出了一个女演员,说她是欧洲影后,大家又有何感想嗟夫,参加亚展的国家,一天不超过亚洲国家的半数,便一天不能称为亚展,孔丘先生曰“必也正名”,真应思量思量。
名件和奴性
历届亚展最惊人的现象是,凡地主国都铁定地得“翠凤奖”,评审委员熊式一先生在电视访问中,还洋洋得意强调这一点,认为妙不可言。呜呼,每届翠凤奖如果都铁定地给了非地主国,虽不合乎艺术原则,却总合乎礼貌原则。而现在的场面,却是地主国挺身而出,露出地头蛇嘴脸,管你三七二十一,仅招待你们吃喝玩乐,就花了这么多钱,俺只不过要个翠凤奖,你们稍有天良,总不能磨牙吧。
磨牙当然不能磨牙,好像设筵请客,主人先神仙一把抓,把好菜下了肚,客人还有啥可说的。反正大家心里有数,明年在他贵国举办时,他们也神仙一把抓。这种下流手段怎么想得出的,真是了不起的头脑。相较之下,德夷就差远啦,今年一九六四柏林影展,主奖竟落到土耳其头上,花了那么多钱,动员了那么多人,却捧起别人来,真是傻得冒烟也。因之柏杨先生建议正人君子,不必再开什么评审会,唬己唬人啦,不妨化暗为明,公开乱搞,事先列出一张表,好像红楼梦贾母的菜单一样,轮流得之好啦,既可免评审伤财,也可免穷极无聊之士不知天高地厚,猛抓小辫子。
“亚展”者,主要的是展览影片,严肃而隆重。世界性影展之一的威尼斯影展,开幕之前若干时日,影剧界、音乐界、艺术界人士,便风涌云集,旅馆为之客满;报纸、电台、电视,都以最大篇幅和最多时间,来报导参加影展诸影片的来龙去脉。揭幕之后,各国影片在各电影院上演,由人参观批评,这才是真正的“展”。亚展的“亚”字已使人有一种“无耻之徒”的感觉,“展”字更同样虚无缥缈,竟是弄到一间小小的黑屋子里,由几个特定的畸形分子,作大公无私之状,匆匆一看,也可能是“仔细一看”然后就宣布啦,谁得什么奖,谁得什么奖。小说站
www.xsz.tw不要说泛泛众生矣,就是对艺术极端喜爱的朋友,想见识见识,观摩观摩,都不可能。
我想,“亚”就是亚,“展”就是展。博物馆不是经常有啥书展画展乎如果该展览心怀鬼胎,神秘异常,根本不容人看,而只由几个有前途的家伙,挤在一起挤眉弄眼,就隆重宣布啦,说柏杨先生是世界第一名书法大家,兼“世界画王”,你阁下觉得对劲乎哉一直到现在为止,除了采访影剧新闻的影剧记者,恐怕没有几个人弄清楚这次参加影展的都是些什么影片。但大家却弄清楚凌波女士来啦,住在南京饭店,晚上伤了风,连打两个喷嚏;也弄清楚马来西亚明星都是黑美人;还有日本的司叶子女士,真漂亮真漂亮。有人说,影展不是影展,而是星展。其实星展也不是,盖男明星也没人理,实际上不过是“女人展”、“名女人展”。于是柏杨先生又想建议啦,建议以后不再举办则罢,再举办时,最好正名为“东亚部分国家及地区演电影的名女人展览”,简称为“名件展”,这就没人说啥啦。
亚展的主持人龚弘先生,是一位画家,无论如何,在全心全力、兢兢业业地办,但他却弄了一批西崽来组成他的班底,事情怎能不如滚如沸,使洋大人抽冷气,使中国人乱瞪眼耶不要说别的,仅只在颁奖典礼上,吾等小民,虽挤不进去瞧之,但却从收音机上听了点苗头,从司仪老爷曹大卫先生第一声起,一直到一哄而散止,好像上演了一场马丁路易先生的闹剧片。而且全部英语道白,听的人毛孔齐张。柏杨先生隔壁住着一位军爷,正当我如醉如痴之时,他阁下却开了国骂,还以其没有前途的尊拳,擂我的墙曰:“老头,老头,你真听得进去呀”我探头训之曰:“你简直神经病,有啥听不进去的值此西崽时代,洋大人第一,阁下胆敢乱唱反调,天良安在,是何居心”训得他闭口无言,这几天都没有理我,大概震于我的学问太大,自顾形惭也。
一个以亚洲国家为单位的国际活动,直截了当地说吧,这次亚展与会的不过中国台湾地区、日本、韩国、马来西亚。台湾用的是中文,日本用的是日文,韩国用的是韩文,马来西亚用的是巫文。却拋开自己的文字不用,而用起英语来啦。呜呼,世界上国际性的影展多矣。柏杨先生虽没有主办过,但没有吃过猪肉,却看过猪走。在电影艺术界首屈一指的威尼斯影展,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意大利话,没有听说有哪个意大利朋友,奴性痒痒,冒出英语来也。威尼斯影展不说啦,前些时不是还有柏林影展乎,看电视的朋友当可在电视机上有所感触,他们招牌也好,指针也好,固都是德文的,他们的司仪和致词,也都用德语。为啥德意之国,没有奴才,也没有奴性又为啥普天之下,芸芸众生,只台湾的奴才奇多,而奴性又随时随地,奇痒难熬哉我想无他,关键在于这一批中国人既没有民族自尊心,也没有够水准的品质。
柏杨先生读中学堂时,有一位同学,尊名王春熙,正泡女学生泡得起劲,在家务农的老爹来啦,足登草鞋,身背布袋,布袋中带着他儿子最喜欢吃的桃干,老头之意,千里徒步,只不过为了看孩子一眼。想不到儿子一瞧老爹那种土豆模样,心中大惭,西崽气质的自尊,油然升起,高声曰:“阿泰,怎么老爷不来,教你来啦,走走走。”他没有教老爹“滚滚滚”,据说还是他有教养,看一场父子之情哩。老爹气得珠泪双拋,正要转身,恰被同村另一同学碰见,这才掀开了锅盖,弄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栗子小说 m.lizi.tw该女学生从此瞧他不起,不是因他爹是农夫瞧他不起,而是因他不认他爹瞧他不起。呜呼,当一个中国人,不时的奴性蠢动,羞于用中国语文,而以英语为荣,即令正统的盎格鲁撒克逊朋友,看在眼里,心里能瞧得起乎
西崽情意结
于是乎有人开腔啦,曰:“英语是国际语言呀,说英语并不丢人呀。”说英语当然不丢人,不要说说英语啦,就是说匈奴语鲜卑语,都不丢人,盖言语不过是表达思想感情的工具,天下没有谁规定哪一种语言丢人的。但问题就也出在这上面,只小民觉得不丢人没有用,在西崽的尊脑中,说中国话却是丢人的也。在某一个场合,用英语合宜,当然用英语。在另一个场合,用阿比西尼亚语合宜,当然用阿比西尼亚语。但在并不宜于用洋大人语文的场合,却用洋大人的语文,便是结结实实的畸形人矣。呜呼,我们再重复一句,西崽不西崽,畸形人不畸形人,和知识程度以及社会地位无关,君不见香港中文大学堂排挤钱穆先生之事乎该校教务筹划委员会是最高权力机关,成员五人,即:该大学校长李卓敏先生,联合书院院长郑栋材先生,崇基书院院长容启东先生,该大学教务主任胡熙德先生,另外一位就是新亚书院院长钱穆先生啦。报上说,该筹划委员会一开起会来,大家全部英语出笼,中国人在以中国语文为主的大学堂之中,对象又全是中国人,却用英语发言,这也是人类一大绝件,钱穆先生大概发现“佛也救不了”,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要辞职撤退。
中文大学堂是英国人主动办的,早在一九五七年,汇丰银行大股东开斯维克先生便建议在香港大学设立一个中文部,后来英国政府又派了一个富尔敦调查团去香港调查,才终于成立。嗟夫,连身为殖民地主子的英国人,都感觉到中国语文不可侮,万不料中国的畸形人并不如此想也。读者老爷如果想参观一下高级文化西崽的嘴脸,不妨赶快办出境证,去香港中文大学堂,一瞧便知。咦,今天报上载,李卓敏先生不是经台北去东京乎能看到他的记者真有福矣,可惜其他三位没有随行左右,否则为之一一塑像,送到西崽庙陈列,大家的印象必当更为深刻。
我们无意对李卓敏先生之类有所评论,风吹烟消,西崽分子在任何华洋人等眼中,都没有重量。君不见两晋南北朝乎软骨动物固都有“汉人学得胡儿语,争向城头骂汉人”这种镜头,跟中文大学堂里西崽所表演的,一模一样,不过是改啦,改成“华人学得英人语,会议桌上整华人”。这种气质,心理学上应有相当解释,大概是一种极度的自卑感,似乎可称之为西崽情意结,由自尊的丧失和补救的迫切而产生,这种情意结发展到极端,不但以自己的语文为耻,以自己的种族血统为耻,也以自己的父母为耻。美国很多年轻黑人,便是被这种情意结所控制,悲剧、闹剧,由此而生,不独中国的西崽分子为然也。
迄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一种言语是国际性的,有人异想天开,发明了“英语优秀学”,说它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妙,所以英语了不起呀了不起,发明这种学问的人,应该隆重颁给他一座西崽奖。在西方世界,古之时也,拉丁语是“国际语”,罗马帝国强大不堪,东征西伐,把弱小民族打得哭爹叫娘,拉丁语自然威不可当。一直到十八世纪中叶,英国学者写书,还是以拉丁文为正宗,只有在写小说、散文这些不重要的东西时,才用英文。盖他们深信,拉丁语是国际语言,将流传千古,而英文不过是一个地区一小撮民族的方言,终有一天完其蛋也。后来法国出了一位拿破仑先生,武力所及,也有一手,再加上工业革命之后,殖民地遍天下,法文就吃香啦,连国际间签订条约,都用法文,西崽朋友也同样发明了“法文优秀学”,说法文怎么高级,一个字只有一个意义,制成公文书,等于铁板钉钉,连第二个解释都没有,可免去很多因解释不同而引起的纠纷。
就在前些日子,香港自由报还刊载一文,作者是谁,记不起啦,还在努力宣传法文第一哩。他阁下大概是一位法国留学生,眼看自己会的那一套逐渐没落,心里发急,忍不住大声疾呼,以醒迷梦。他的大作似乎就是法文优秀学的论文,把英文骂得一钱不值,说要**律,要讲条约,就得用法文。问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弄出个原子弹,而且又有的是钱,到处乱援助,英文就不可一世。英国人真应向美国人磕头如捣蒜,如果美国人说的不是英语,而是阿比西尼亚语,恐怕世界上果然的只剩下一小撮人在说英语,它便好不起来,也妙不起来也。
语言是国力象征,国力强啦,语言就吃香,一旦阿比西尼亚强啦,也发明了各式各样奇怪之弹,而且钱多如驴毛,连美国都可怜兮兮去申请剩余物资,恐怕西崽分子立刻也就发明了“阿比西尼亚语优秀学”,说它是如何如何之好,兼如何如何之妙。我想,自己是西崽,不妨拉下脸皮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西崽,不必汗出如浆地去乱找理论根据。我说这话,并不是要当义和团,而是说,即令自己的语文再坏,改良之可也,犹如自己的父母再坏,劝之可也,责之可也,杀而弃之则不可也。
如果说有国际语言的话,联合国规定的有五种焉,华文华语占其中之一,前些时立法院还提出质询,说中国代表在联合国为啥不用中文讲话。答复来啦,说中国的国势正弱,如果要说中国话,就要增加一套设备,怕惹人家嫌。即令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理由,可是抗战刚胜利时,中国的架子正大,国势正强,为啥不说中国话哉。归根到底,西崽情意结作怪罢啦。嗟夫,西崽不死,大难不止。
畸形人
我们对畸形人的感触太深,所以写的也太多,于是有人说啦,因亚展与会人士都是在国际上跑码头的人,多半都会英语,为了简单明了,说说洋话,也没啥关系。但跑国际码头的人在各国代表中比例固不多也,各国的演员,恐怕十之九甚至十之十,啥都听不懂,整个中山堂坐了鸦鸦乌一片,只讲少数人听得懂的话,别人只有伸脖子的份,实在也太不美观。
这不是说,既来了台湾,我们就霸王硬上弓,全部华语道白。起码在目前,这是不可能的。第一,畸形人当道,他们没有这种自尊,也没有这种见识不信的话,找个西崽谈谈,他不猛摇其头,把头都摇掉才怪。第二,我们如果一向有自尊,现在仍保持自尊,别人当然没啥可说,可是弄到今天这种地步,一旦自尊起来,别人看惯了畸形人嘴脸,一下子不畸形啦,还以为我们反了常也。但我想亚展上至少可以用各该国的文字,日本席上用日文,韩国席上用韩文,马来西亚席上用巫文,然后下面再加上英文。讲演时用中国话,再用英文翻译。
于是又有人说啦,柏杨先生对洋人之话,很是敏感,哇啦哇啦说了一大堆,好像严重呀严重,中国之兴亡,简直系于说不说洋话。有此见解,应该也属绝件。呜呼,说洋话不说洋话,和国家兴亡无关,一旦全国人把英语当成国语,国家该强照强,该亡也照亡。君不见十八世纪拿破仑先生鼎盛时,俄国人以说法语为荣乎,不要引经据典啦,阁下如果手有余钱,不妨去买一部托尔斯泰先生的战争与和平瞧瞧,连沙皇的宫廷,都是乱冒法文的,其情形比今天台湾的西崽,还要惨烈。但如今法文不但退出了俄国,也退下了“国际语言”的宝座。铁幕国家内,俄文反而吃香,三十年风水轮流转,没啥道理。
但乱讲洋话却和民族的复兴有关,乱讲洋话的正常人当然不是没有自尊,但没有自尊的西崽,一定乱讲洋话。仅只乱讲洋话固没啥不得了,犹如一个人乱咳嗽,有啥不得了乎但该咳嗽如果是源于三期肺病,就不得了矣。一旦乱讲洋话不是源于研究学问,而是源于西崽情意结,就也同样的不得了矣。而这种西崽如果正是权势之徒,事情就比想的还要糟。想当年普法之战,法军打进柏林,菲希特先生仍在柏林大学堂讲演不辍,他说,德国处处不如法国,要想复兴,谈都不要谈,但德意志民族只要有德意志精神,只要有民族自尊,便终有一天能击败敌人,顶天立地站起来。他的讲词很长,后来定名为菲希特告德意志青年书,台北街头,都可买到也。而西崽正是斲丧民族精神和民族自尊的最大凶手,乱讲洋话不过是三期肺病必然发出的咳嗽,象征其不可救药,怎教人忍得住哉。
这次亚展办来办去,在小民们眼中,“展”还在其次,而那接连两天的晚会,名女人亮相,好像才是正宗。亚展当局花财费劲,目的不过请一些名女人来台北唱几支歌,募几文捐,呜呼,又何必要办亚展哉把办亚展的钱拿来当作捐款,岂不更简单明了如果这不是目的,又为啥把影展本身不当回事用办晚会的精力办亚展,恐怕亚展要蓬勃得多。我们不是说晚会不可以办,但得在两个要件之下办,一曰:它必须是影展的附件,影展本身如果鬼鬼祟祟,而晚会却锣鼓喧天,附件就成了主体矣;一曰:即令是附件,不办则已,要办就得把它办好。结果在中华体育馆所呈现的,像是北平天桥关秀姑女士耍把式,和沈凤兮女士唱三弦,乱哄哄而闹嚷嚷。台湾在办晚会之类的工作上,据说,有其国际闻名的一套,这次却当着很多洋大人之面砸了锅,真不知当初鬼迷了谁的心也。孙武先生曰:“多算胜,少算不胜。”多准备胜,少准备不胜,两场晚会大概根本没有准备,即令有准备似乎也只是大而化之的准备。
最主要的砸锅事件是旋转台不转,相声里有一个灯谜,曰:“远看是电扇,近看是电扇,电扇虽电扇,就是它不转。”听众猜两年都猜不出是啥,结果“它仍是电扇,不过没有电”。再不然是坏啦,所以它才不转;这种谜底能气死人。但也可帮助我们了解旋转台。该旋转台固然是旋转台,不过是坏啦,所以它不转。旋转台不转,总不能归罪于中国工业不行,中国工业再不行,教旋转台转之的本领固是有的,而它竟不转啦,这是人的问题。既然隆重地搞,为啥不隆重准备乎我就不相信这种会发生临时故障的玩艺,没有预防之法,只在肯用心不肯用心而已。
第二个砸锅事件是民族舞蹈,竟全部是日本玩艺。关于这件事,报上攻击,全岛哗然,不过畸形人的特征是,全世界哗然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赏他饭吃的后台学,只要后台学不哗然就够啦。所以砸锅之后,天下照样太平;但挡不住小民心如火烧。昨天晚上,气温下降,十分凉爽,柏杨先生竹床高卧,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官拜巡按老爷,前往美国巡按,美利坚洋人一瞧上国大使驾到,一个个屎尿直流,种种马屁,不必细表。第一天晚上,就为我开了一个欢迎晚会,到有各界仕女,衣香鬓影,纷纷向我飞媚眼而表愿被搂之情,我老人家左顾右盼,好不快活。
晚会开始后,第一个节目是“美国土风舞”,柏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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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贵为天朝大臣,但西崽情意结不退,当时就屏声静息,瞪起圆眼,打算目睹盛况;于是乎大批舞娘登台,左扭右扭,前扭后扭,十分热闹,可是我却一直觉得眼熟得很,好像啥地方见过;正在迟疑,洋女唱起来啦,词曰:“一更里,大门开,小妹妹绣房等郎来。小说站
www.xsz.tw”噫,这不是柏杨先生家乡打牙牌小调乎而她们跳的不也是凤阳花鼓乎怪不得面善面善。在场的中国观众,只好端出严肃表情,以掩饰内心的微笑,柏杨夫人却噗哧一声,口沫四溅。纽约时报记者立刻访问曰:“夫人,觉得不对劲呀”柏杨夫人答曰:“非也,非也,贵国土风舞集各国之精华,步法音乐,均有异禀,为世界最有教育意义的舞蹈之一。”按,这话是这次亚展时,一位日本导演对台湾记者说的,柏杨夫人不过套而用之,便把该夷搞得喜笑颜开,真聪明绝顶者也。
中国人在国际性场合中,挑明地要跳中国舞,就应该跳中国舞。我们民族舞蹈提倡了十几年,年年有比赛,处处有学堂,就是赌一块钱,我也不相信全部都是日本舞搬家,难道没有一个舞是纯中国的乎,即令没有,临时编也编得出来,可能编的不好,可能演出效果不佳,但总不能说不是中国的也。如今竟选出来一个打牙牌,不但日本人龇牙,连韩国、马来西亚也得龇牙。如果这种行为是故意的,故意让夷人龇牙,以便把他们活活龇死,当然没啥可说。如果这种行为不是故意的,我们就要问啦,为啥如此低能嗟夫,所有贻笑国际,腾笑万邦,都是这样制造出来的也。
另一个砸锅的事件发生在大会上,报上已有详细报导,那就是贵宾席上竟坐满了酒女,世界上也只有台湾有这种杰出现象。不过这倒跟亚展当局无关,盖时代风气如此,酒女出现贵宾席,还是小事哩,如果再仔细研究研究,恐怕谁都会冷了半截。随便举个例子吧,中国小姐第二届选拔之时,不是在台北国际学舍举办乎有个姓彭的奇大之官焉,由其当差的手执赠券,像押解犯人似的,把他押解前往,见了熟人,还含笑点头,以示民主,可是在门口却被挡住啦,他阁下只有两张票,却硬要进四个人,收票的家伙如果有柏杨先生这种学问,他的官既如此之奇大,不要说四个人啦,就是四只狗我都照放,偏偏这年头没学问的人太多,竟敢据理力争,硬是不肯,该官大概认为有损尊严,勃然大怒,原来的狰狞面目出笼,把票一撕,掉头而去。
骄其妻妾
所以说,无论啥育乐性的晚会,发票送票,成了第一等学问。学问大的,晚会结束后,人人称赞,皆大欢喜。学问小的,恐怕还没有等到开演,老板就教他卷铺盖。即令不这么严重,却也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他至少已种下了卷铺盖的种子,现在虽不马上卷,将来终有一天卷也。
有些畸形人,不但送票的人明知道他不会去看,就是畸形人自己也知道自己决不会去看,可是你不能不把最好的票,惶恐送上;否则的话,就是瞧他不起,夫民族的自尊越是颓败,个人的自卑则越是强烈。以台湾官坛的畸形人而论,恐怕是世界上最奇异的动物之一,而他们的补偿要求,因之也最迫切,几乎天天都在提心吊胆,惟恐有谁没把他看到眼里。你不送票给他试试,第二天开“项目小组”时,他准宣传:“际此军民枕戈待旦之际,反攻大陆前夕,是何居心,天良安在”如果你送的是三十排以后的座位,那比不送还糟;不送的话,必要时还可假装忘啦,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以示该死,还有挽回一点局面的希望,如果真的送了后座之票,连“忘啦”的借口都找不出,那算糟到了底。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就是孟轲先生说的那种“骄其妻妾”的小儿科心理,他因没有送他票而暗下毒手,并不是他重视晚会和重视票,而是他重视别人瞧他起,或瞧他不起,所以只要真的送了上去,他就兴喷喷而喜洋洋矣,自然不会真往一观。盖一曰:他阁下太忙。忙确实是忙,有开会忙焉,有应酬忙焉,有被更大一号的老板叫去骂之训之忙焉,有抱着酒女捞女或其他名女人喊娘喊姐忙焉。二曰:他阁下根本没有那种境界。有些道貌岸然,请他去听听黄梅调,他能接受;请他去听听交响乐,恐怕还不如在他屁眼里塞一根萝卜。
问题是,不去虽然不去,票还是要照送。呜呼,一旦票至,看他那股得意之状吧,柏杨先生为了想看亚展,怎么奔走都弄不到一张票,偶去拜访一位老友,该老友这几年和高阶层颇有一手,官崽们嗅觉特别灵感,就也送了他几张,票是我刚落座时送到的,他昂起尊脸,徐徐打开。我紧张曰:“是啥子票”他作不在乎状曰:“亚展的票。”接着其词若有憾焉曰:“我哪有工夫去看那些臭女人,前天打狗脱死迷死已邀定请我吃咖啡啦,顺便还要谈谈小儿入美国籍的事。嘿,阿兰,拿去跟隔壁那个阿玉看吧,你不是喜欢凌波乎”我正要阻拦,阿兰女士已笑嘻嘻地接了过去,转身而飞矣。
大概是一九五六年,那时候台北三军球场还在,中华口琴会曾举办了一个口琴合奏晚会。开演之前,总指挥王庆辉先生照例向司令台一鞠躬。三军球场的司令台等于中山堂的贵宾席,当时也是鸦鸦乌一片,挤满了泼皮顽童。他们既不听口琴,当然也不管有人鞠躬。有的手执棒冰,望天大嚼。有的跳来跳去,捉其迷藏,木屐呱哒之声,连火车站都听得见。有的挤在一起,高唱“红灯绿灯各色灯”,其声嘶哑,惨不忍闻。其中一部分固是成人,但露胸搓泥者有之,用尊手捏脚者有之,捏到痒处龇牙咧嘴者更有之。身旁一个老头叹曰:“让总指挥向他们敬礼,真是作孽。”事后问过主办人,埋怨之曰:“你们怎么弄些小孩子上去乎”谁知道主办人比我这个发问的人气还大,号曰:“是龟儿子弄些小孩子上去的。”盖他们送的票全都是大头目,谁知道大头目不去,却转送给他们的司机三轮车夫,和送煤球的小子啦。
洋大人看歌剧,都是穿礼服的,而且除非有特别事情,很少中途离场。我们要达到这种境界,恐怕不太容易。但有一件最容易的事,不必靠外力,只靠一念之间就可办到的,那就是,晚会之类的票,达官贵人似乎应该想一想,既然有那么一种分量,使得发票单位不得不送,祖坟上已经冒了青烟啦,面子上也很够啦。自己去看,当然更妙,自己不去看,最好附一封信退回。人性多一点的,不妨在信上说两句客气致谢的话。官性多一点的,不附信退回。即令伟大过度,不肯主动退回,也没有关系,扔到字纸篓里可矣。即令转送亲友,至少应做到一点,转送的对象应该选择选择,好比吧,有一天焉,柏杨先生正在尊府拍你的马屁,把你拍得舒服非凡,恰巧送来两张国际性钢琴演奏会赠券,你就顺手转送给我,以示你有办法呀有办法,届时我偕老妻,蓬头垢面,拖了双破鞋,臭袜之味四溢,贼头贼脑,坐在诸位外国使节之间,试想丢的不是国家之人乎
我们家乡有句俗话曰:“不拉屎,占毛坑。”占毛坑还算高级的。而让毛坑时,不让给那些快要拉到裤子里的,却让给也是根本不拉屎的,那才是混蛋加生蛆。我敢和你赌一块钱,这种人下辈子再生为人时,一定没有屁眼,乃乱占毛坑,只蹲不拉之报也。至于像二届中国小姐选拔时,在门口撕票跺脚的那位彭姓的,其尊臀更伸出坑外,还要霸占别人的毛坑哩,他下辈子不但没有屁眼,恐怕连肚脐眼都不会有也。栗子网
www.lizi.tw柏老按:“晚会”这玩艺儿,热闹了二十余年,在一九七○年代后期,似乎已销声匿迹。八○年代之后的读者老爷,恐怕已弄不清怎么回事,无法想像当日盛况矣。
希特拉
人类自从有了货币,也就是说,自从有了钱,就有了银行,不过名称和组织不同罢啦。犹太人以放高利贷闻名于世,西洋一提犹太人,就马上想起来可怕的“臭虫式利息”,臭虫在台湾是绝了种的有一阵子好像电影院有过,中国人恐怕已经忘记它阁下啦,据说臭虫先生的繁殖率十分惊人,把一位男臭虫和一位女臭虫放在一起,一会工夫,就如三字经上说的“父而子,子而孙,至曾孙,又玄孙”盖弟兄姐妹互相交配,一窝下来就是几百,两天一代吧动物学专家千万别抬杠,一月工夫,就满坑满谷矣。犹太朋友借给你阁下十块钱,利息本已高得够你皮肉发紧,而利息再算利息,一年以后,你把被子卖掉都还不起他。所以西洋各国,一提起反犹,无不大喜若狂;而在中国便反不起来,盖我们没有切身痛苦也。
──说起犹太,忍不住要插一句嘴,台北统一饭店的经理,就是一位犹太老爷,此公是德国籍的,我想任何一个洋大人都可瞧不起中国人,惟有德国籍的犹太人,似乎没有资格。报上载,立法委员阿不都拉先生在统一饭店脱掉上衣跳舞,该犹太大发虎威,把盘子端了去;而且经常指使一些西崽,殴打一些有自尊心的中国籍侍者;好像这天下就是他的,而他就代表二十世纪文明。有一则小幽默上写着这么一个故事,某一个绝大的饭店里,侍者一不小心,摔了一个筋斗,把一碗热腾腾的罗宋汤,隆重地扣到一位绅士身上。作揖打恭的结果,绅士允许不予深究,但**的衣服怎么办欤只好脱下来由侍者拿到阳台上吹干。于是乎,不久以后,经理先生大概是统一饭店该犹太的同类昂昂然走到眼前,端起嘴脸曰:“先生,对不起,我们这里是文明之地,不招待只穿衬衫的客人。”
统一饭店的犹太所本的,似乎就是这种文明规则。只不知道他瞧一下寒暑表没有盖我们不反对衣帽整齐,而只反对他的嘴脸也。呜呼,中国的大礼服是长袍马褂,我真希望有长袍马褂的朋友,穿之前去,跳一个扭扭舞,看看该犹太再耍啥花样而菲律宾的大礼服根本就是一袭香港衫,如果该犹太是联合国秘书长,恐怕真要连菲律宾的会籍都开除了矣。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本于人类丰富的同情心,特别提醒该犹太朋友注意,以后你阁下再端客人盘子的时候,务必先看清楚。万一抬头一瞧,该客人竟是希特拉先生,你说,是继续端乎抑一声不响,回去打包袱径往集中营报到乎对啦,我建议统一饭店的中国籍员工,不妨学一句德文“希特拉万岁”,或弄张希特拉先生的玉照,闲来无事,向该犹太朋友喊上两声,或掏出来发发他思古的幽情,似乎也是一种牛黄上清丸,能帮助其头脑清醒也。
由银行说到统一饭店,扯得太远,实在是银行和犹太不可分,每一个干银行的多少都有点犹太气质,对乎
在我们中国,犹太人虽少,但放高利贷的朋友,却同样普遍,而且因社会的需要,不得不由个人而集体,由零星而整批。到了清王朝,遂有“钱庄”出现。夫钱庄者,大型的犹太,小型的银行也。这种钱庄,一直到一九一○年代,仍声势烜赫;柏杨先生年轻时在奉天作事,便是一直由三和票号,往家给老妻汇钱的,汇钱时,手续简单的要命,只要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柜台的小子就立刻笑脸相迎,先请你坐,然后一杯香茶,茶还没喝完,银票已双手送到跟前,这是自己汇的。如果托钱庄汇,他就给你一纸收据。不出三天,家信还没有发哩,老妻已来信说钱早收到啦,不但早收到啦,还早买了裹脚布啦,真是既恶心又窝心也。
不过钱庄离现代企业化,仍有一段距离,因再大的钱庄都是家天下,家天下这玩艺儿好像麻将牌上的清一色,如果对手是一群鸭子屎,而自己手气又顺,可能清一色加双龙抱,赢得一塌糊涂。可是,小民越来懂得越多,清一色就难做矣,再加上手气发背,三十二圈下来,连壶都不开,而仍得意洋洋,照做清一色不误,他不把裤子输掉,也得把袜子输掉。
家天下的钱庄纷纷完蛋后,代之而起的就是洋式的企业化的银行。银行的学问比钱庄大得多啦,大学堂里专门有“银行系”,研究四年都研究不完,还要到研究所再啃书本,才能略窥门径,我们当然不打算去钻这个钢板。而只是感觉到,在我们中国,银行虽取钱庄而代之,这银行焉,那银行焉,还有国营的合作金库焉,风起云涌,花样多端,实际上中国的银行不叫银行,只是当铺而已。
君读过橘子和枳子的故事乎这故事连三岁顽童都知道,但也因为大家都知道啦,反而忽略它的严重性。据说橘子这玩艺儿,在江南时是橘子,又大又肥,又甜又润。北方佬瞧在心眼里,痒在心头,就弄一批移种到北方,好容易开花结果,正要皆大欢喜,谁晓得长出来的,样子好像橘子,却硬不是橘子,干瘪苦涩,实在难以下咽,只好称之为枳子,以免侮辱橘子的美名。
中国自宋明两个王朝之后,一千年来的斲丧,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酱缸,不要说橘子啦,啥玩艺酱到里头,都会酱得不成东西,变成枳子还算好的,连原子弹都能变成石块也。呜呼,伊藤博文先生和辜鸿铭先生在英国同学时,所学的都是治世强国之术,伊藤博文先生回到日本,“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七搞八搞,搞出明治维新,小小东夷,竟成为第一等强国。而辜鸿铭先生回到中国,忽咚一声,跌到酱缸里,只好当一名教书匠,度其残生。
很多从国外回来的朋友,看洋大人如彼之强,而中国却偏偏如此之弱,没有一个不义愤填膺,想努力奋斗一番。当初柏杨先生回国之时,也同样想“把头卖给识货的”。可是,折腾的结果,大家都被酱住,有的脑筋酱死啦,就也混水摸鱼;有的脑筋虽没有被酱死,也只好眼睁睁而干着急,偶尔哎哟哎哟,就被帽子铺掌柜的弄出各式各样的帽子,祭在头上,祭得走投无路。
是当铺
人生在世,锦上添花的多,雪里送炭的少,你越有办法的时候,就越有办法;越没办法的时候,就越没办法。去年一九六三有个朋友出岛考察,驾临柏府,教我给他出个主意,看能不能弄一个名誉学位,以便唬唬眼皮薄的中国同胞。我曰:“依我看来,你老哥周游世界一趟,平安归来就不错啦。”他听了甚为泄气,我曰:“名誉学位是典型的锦上添花,你如今既无赫赫之名在台湾小岛上,折腾的人人见了都鞠躬,那不算数,说了半天他还不知道你是干啥的,怎能有学位到手假如你阁下得了诺贝尔奖金,或是腰缠巨款,到了某一大学堂,捐上美金一千万元,盖个图书馆,或盖个女生宿舍,看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名誉学位是求名,而向银行贷款是求利,毛病都是一样的,越是需要它,它越不来,等你忽然伟大啦,不需要它啦,它反而往你怀里硬塞。胡适先生共有三十七个学位,呜呼,随便转让给柏杨先生一个,我就一辈子吃之不尽矣。美国有些政治型科学家,脑袋上的学位,能有一二百个,真是天生的铁头,不怕压烂也。而我们想出了神经病,却硬是想不到一个。向银行贷款也是一样,越是晴天,他越借给你伞,一旦大雨倾盆,正需要伞的时候,他不但不借给你伞啦,反而把已借给你,正在遮雨的伞索回。而你阁下如果手里有美金二千亿──这数目未免有点太多,可能把当铺掌柜的吓成羊癫疯;所以,不妨少一点,你阁下如果手里有美金一百万元吧,过年过节,银行老板都会请你“吃油大”──坐上席吃猪肉。平常日子,一个电话,要多少有多少,不要说教他送钱啦,就是教他送女儿他都干。
这是银行家的本质,移到中国,变成当铺,就更为稀烂。到了最近几年,权势和家兄也插上一脚──而且是一大脚,就更不可收拾。官崽同志每每吹曰:“这个起飞啦,那个起飞啦。”我想,仔细研究研究,恐怕只有当铺才真正起了飞。
于是乎畸形人开腔啦,说不是他乱限制呀,而是空头支票满天飞,影响银行的信誉呀。嗟夫,银行既然成了当铺,还有啥信誉的。而且即令影响信誉的话,影响的也是客户的信誉,固影响不到银行的信誉,不必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也。
关于空头支票满天飞,跟银行开户滥不滥根本没有关系,如果一定要说有关系,限制开户就可减少空头支票的话,那么柏杨先生又有一个妙法,用此妙法,不但可以减少空头支票,而且还能根本杜绝。说出来也很稀松,只要下令所有的银行关门,岂不就根本没有空头支票乎哉。写到这里,我又有建设性的建议,孔丘先生一辈子都是主张“正名”的,为了正名,还是索性改称吧,除了交通银行外,其他银行,一律改称当铺,台湾银行改为“台湾当铺”,“华南银行”改为“华南当铺”,“第一银行”改为“第一当铺”,“合作金库”改为“合作当铺”,“土地银行”改为“土地当铺”。一味乱叫“银行”,实在有点扰乱听闻,动摇国本。
有人说世界上最难同化的有两个民族,一是日本的大和民族,一个是中国的汉民族,这句话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凭天地良心说,日本人实在是其软如棉,而又其硬如铁,对外来的文化,吸收之快,消化之强,教人伸大拇指。当一个日本学者,他根本不需要了解任何一种外国文字,就可从事更高深的研究和更精彩的发明。盖洋大人辛辛苦苦,费了一辈子精力,才写了一本书,不出一个月,日文译本就在东京堂而皇之地出了笼。洋大人对日本这种搞法,真是又喜又恨;喜的是,自己著作在世界上迅速得到反应;恨的是,自己费了那么大劲可能他阁下为了这本书断了一条腿,而日本人却轻轻松松,顺手拈来,天下还有比这更不公平的事哉美国有位教授,曾化了十四年功夫,在亚马逊河研究土著巫医所用的若干种特效药,回国后写了一本书,他的投资机构正想发笔大财,谁晓得只几天光景,日本译本就寄了回来,向其表示敬意。虽然气得张口结舌,却仍不能不拍个复电表示感谢。
日本人这种吸收力和消化力,对洋大人的科学如此,对洋大人的文学也同样如此,别小看该可怜兮兮的三岛,他只要一天和外界保持联络,他就会一天走到时代的前端,而永不落伍,别人有啥,他准也有啥。美国的汽车世界第一,日本的汽车却硬挤进了美国市场,把美国佬挤得牙齿痒痒。德国的照相机世界第一,日本照相机也使德国坐卧不安。这种例子多啦,举一天都举不完。而日本人对文学欣赏的程度,也挤进世界第一流国家之列,就是去年一九六三,全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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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收入最多的是作家,而不是电影明星和首相大臣,在半开化的酱缸国家里,恐怕连梦都梦想不到天底下竟真有此太虚幻境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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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之所以能如此飞黄腾达,完全仗着他的吸收和消化,不过这种吸收,一旦到了无处可吸收,没啥可消化的地步,也就是说,一旦发生天灾**,使大日本和外界隔绝啦,事情就恐怕不妙。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初期,日本连露了几手,大军所指,勇不可当,尤其零式飞机,把美利坚搞得束手无策,飞行员们一听说来袭的是零式飞机,就两腿发软。可是,过了两年,就不行啦,洋大人不断有新鲜玩艺搬到战场上,而日本却仍是老一套,盖存货用光啦,余劲使尽啦,肚里空空,只好垮台。
怪哉的是,日本虽勇于吸收,善于消化,其精髓和形式却始终不变,当然不是说一星一点都不变,而是说日本始终有他自己的一套,那是一种民族的自我警觉和自尊。在巴西移民中,日本人有他们的小小国度──日文学堂和日文报纸,仍穿他们的和服,仍敬他们的天皇神道。最使人冒火的,他们还只用日本货。
反说西方取经part3
东京世界运动会已闭幕了好几个月矣,而余波一直荡漾,真乃“剪不断,理还乱,是瞎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平均分配
东京世界运动会已闭幕了好几个月矣,而余波一直荡漾,真乃“剪不断,理还乱,是瞎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最大的一个波浪是台北征信新闻报记者钱爱其先生一篇专栏。其次是台北自立晚报记者刘南先生一篇检讨,再其次是那位美国女人杨传广太太发表在台北中国邮报上的一封信,再其次是“太子洗马”魏振武先生在美国愤怒地举行了一个记者招待会。而最后的一炮是,就在上个星期吧,记者老爷巴巴的越洋报导,说杨传广先生又发豪语说,他还要参加下届在墨西哥举行的世界运动会,为国争光哩。
谈起来世界运动会,便不得不大牙发酸,我们前几天刚刚发现外交人才是内政人才的延长,其实何止外交人才是内政人才的延长体育人才也是内政人才的延长,这里用“内政”两个字似乎不太妥当,如果改成“政治”,说成“体育人才是政治人才的延长”,便差不多矣。政治人才都像今天这种模样,体育人才怎能旱地拔葱,单独的绿油油充满生机哉一个国家的总力量是平均分配的。清王朝末年,老小官崽采取的是“洋枪洋炮铁甲船”政策,认为中国没有一样不好,只不过洋枪洋炮铁甲船差劲罢啦,只要有了洋枪洋炮铁甲船,就能把洋大人打得皮破血流。结果洋枪洋炮装备起来,铁甲船也云集港口,一**四年甲午之战之前,中国海军吨数占世界海军第四位,日本不过一个小鬼,给中国提鞋都不配。但是军事人才也是政治人才的延长,有一次一个日本人去中**舰上参观,只见水兵们洗的臭袜子竟晒在炮管上,而他阁下伸手往炮口里一摸,竟摸出一把灰;他就知道,这种海军,在世界上占第一位都没有用。
国家和人体一样,不可能有一只脚特别奇妙,能把墙头踢个窟窿;也不可能有一只耳朵特别敏锐,连月球上嫦娥小姐嗲声嗲气都听得见;自然也不可能身上已经长疮出脓啦,双手却连汽车都举起来;盖四肢五官也者,仍是一体,不能分割发展也。世界上拿金牌最多的国家,其科学也最发达,教育也最普及,军力也最强大,文学也最优美,音乐也最有造诣。一个强壮的人,手指脚趾以及屁股上的细胞都是强壮的,一个发八十度高烧的老头,手固然不能抬,脚趾头总可以动动了吧,谁知道连脚趾头也不能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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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到了今天,大玩艺若原子,若钢铁,若医药,当然不必多提,就是写篇小说,唱唱歌,跳跳高,赛赛跑,打打球,掷掷铁饼标枪,完全是一两个人的事,应该没啥了吧,再也想不到连一个人可以做的事,也有问题,也样样不如人。两场世界运动会下来,丢人砸锅,一言难尽。
洋枪洋炮铁甲船救不了国,于是畸形人又发明科学可以救国,这跟当初发明洋枪洋炮铁甲船可以救国一样,谁都不能否认,现在如果有人认为科学不重要,他不是义和团就是神经病。问题是,国家是一个总体,如果文学、音乐、电影、绘画、政治、经济、心理状态等等,都落伍十万八千里,科学怎能单独发达起来乎即令发达起来,也跟当初洋枪洋炮铁甲船发达起来一样,表面上花枝招展,好不漂亮,只可惜屁股底下没有根也。不要说一阵风能吹个筋斗,就是洋大人一咳嗽都能把它震成碎片。新竹不是有个原子炉乎原子炉是干啥的,柏杨先生弄不清楚,反正伟大得不得了就是矣,不过不要说只新竹有原子炉,纵是每个县市都有原子炉,科学也单独开不了花,结不了果。即令稍有规模,它也救不了国,一定把救国的担子压到它身上,也只有把它压成肉酱。
这些年来,二抓牌于二抓之余,心理似乎有点变态,觉得洋大人有啥玩艺,中国必须也有啥玩艺。洋大人不是有斑马线乎咱也有斑马线,洋大人不是有原子炉乎咱也有原子炉,于是台北的斑马线成了“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陷阱,专门压死小民;而原子炉像一个象牙塔,远远矗立新竹郊外,一谈起经费,就叫苦连天,而该象牙之塔一草一木又都是从洋大人那里搬来的,和想当年洋枪洋炮铁甲船一草一木都是从洋大人那里搬来的一样。呜呼,搬来容易,摆在那里教人肃然起敬容易,教它发挥力量却难也难也。柏老按:写此文时,对该原子炉一无所知,对装置该炉的中国原子科学之父孙观汉先生,更一无所知,只知该炉的经费奇缺,故有此见。想不到五年之后,兴起大狱,我努力坐牢。孙观汉先生竟对我营救十年,嗟夫。
体育和科学同样命运,也有人叫体育救国的,叫的人理由之多,可以装一火车过两天柏杨先生发起神威,要叫“洗澡救国”啦,反正不花本钱,只要嗓门大就行,不过体育照样也不能单独地开花结果。大家都挤在酱缸里,谁都跳不出来,洋枪洋炮铁甲船固然跳不出来,斑马线原子炉也跳不出来,文学艺术照样也跳不出来;体育亦然,十年之久,好容易看中了一位杨传广先生,结果竟然大失所望。
就在罗马世运举行过之后,我就向主管官儿作过一次建设性的建议,建议东京再开世运时,只要派两个人去就行啦,一位是杨传广先生,一位是柏杨先生。由杨传广先生负责拿金牌,由柏杨先生负责丢人现眼;分工合作,相辅相成。主管官儿竟然不肯采纳,真是可惜。时到今天,我又要作更建设性的建议啦,这次更简单明了,下届世运不是在墨西哥举行乎杨传广先生既已报销,届时只要派柏杨先生一人去就行啦,包管像往届一样的功德圆满,盖凡是别的选手──包括杨传广先生在内,所能做到的事,柏杨先生全能做到。
立下军令状
我说凡是过去参加世运选手所能做到的事,我都可以做到,一定有些没有见过大世面的人,认为我穷极生疯,吹起牛来不纳税。呜呼,柏杨先生以虚怀若谷闻名于世,谦恭下士还来不及,岂能吹牛哉等我把话再加解释,你准佩服得五体投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好比说,浩浩荡荡一大群选手,得的不过零分,这有啥稀奇的,在我看来,得零分比母鸡下蛋都容易,何必去那么多人,只要柏杨先生一人出马就成。篮球队不是根本没有挂名乎,柏杨先生届时去场子里打两个飞腿,照样也挂不上名。自行车队不是连场地都不敢进乎,柏杨先生届时负责也连场地都不敢进。射击比赛不是枪不合格乎,这一点更易如反掌,柏杨先生去时只要带上我孙女玩的活塞气枪,就是奥委会主席,想教它合格它都不能合格。至于拳击惨败,跳栏半途而逃,那更是我的拿手,届时我不但跟选手们一样,弃权的弃权,倒地的倒地。而且还脚底抹油,逃得飞快,就是墨西哥出动全国三作牌都捉不住关于这一点,我可立下保单,如果不幸竟被捉住,再不幸拿了金牌,我就退票还洋。
在得零分上,柏杨先生既不亚于先贤,至于丢国家人,现祖宗眼,柏杨先生也有绝对把握。有人不是大做生意,大带私货乎柏杨先生出发时,各级官崽尽可把要带要卖的东西,如蛇皮宫灯之类交下,或把要买的东西开一详单;自己觉得分量够的,不给钱也行;如果自问稍差一劲,则当场现款交易。我从墨西哥回国途中,一定路过美国、日本,包管办得教你舒舒服服。尤其是柏杨先生天生奇才,西班牙话说得比西班牙人都好,做点生意,带点私货,简直小小者焉,而且就是你教我带几位墨西哥妙龄女郎回台北跳脱衣舞再捞一笔,我都有办法。
其他零碎节目,像见了洋人就骨头酥啦,我一样能酥。乱甩鼻涕乱吐痰啦,我一样能乱甩鼻涕乱吐痰。把中国记者当成王八蛋而把洋记者当成活宝,我尤其有这种功夫不信的话,我明天就举行记者招待会,表演给你瞧。至于大牌运动员带太太上阵,我更不会让中国同胞失望,届时柏杨夫人隆重地随侍在侧,用其小脚一拧一拧,包管洋鬼子为之失色。又至于忽然间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我也能做得彻底,如果你阁下不肯放心,届时不妨说我是中国人试试,我不到法院告你一状,说你恶意诽谤才怪哩。
反正一句话,啥丢人现眼的事,我都做得到。不但做得到,而且做得更加叫座。而且我还敢立下军令之状,假使有谁说我没有他们丢的多现的妙,我就伸出尊脖,凭你喀嚓一刀。只花百分之一的价钱就可收到百分之百丢人现眼之效,又何乐而不为乎
关于中国选手在东京世运会中种种精彩花样,除了征信新闻钱爱其先生一篇报导外,自立晚报刘南先生,也有一篇检讨,该检讨甚长,在报上连载了半个月,把一些体坛上的二抓牌连载得七窍生烟,乃祭起各种帽子,倒转过来把刘南先生祭得头肿脸青,几乎敲饭碗而卷铺盖,其劲可谓奇猛。柏杨先鉴于前车之覆,自然不敢在此继续研究。好在该两篇大作既在报上发表过,各位畸形人的嘉言懿行,总算藏诸名山,传诸后世,读者老爷如果心脏良好,而又有兴致参观膜拜的话,不妨翻翻阅之,用不着我再炒冷饭矣。
但当初东京世运开幕之后,一连串泄气镜头传来,中国人连腰都挺不直,这里所说的泄气,一方面是指竞赛失败,同时也是指选手先生以及体崽种种场外表演。于是大家只好盼望杨传广先生一人矣,盼望他一炮打得山摇地动。可是爬得高跌得也惨,希望大失望也受不了。上午传来消息,他阁下英勇落后,中国人面面相觑,但仍盼望他能像他自己吹的那样,用其后劲,一鼓作气。呜呼,中国人这时候的心理,真是可怜,古人云:“死马当作活马医。”当时则是“死人当做活人盼”。结果左盼右盼,前盼后盼,到了晚上,柏杨先生和老妻躲在家里,电视也不敢看,收音机也不敢听,惟恐怕消息不好。
大概到了十点钟,一位朋友打电话来,她也是不敢听广播的,而她府上又没有电视机,巴巴打听的就是杨传广先生的消息,我曰:“请暂时稍候,等我问问。”于是鼓起胆量,向中国广播公司询问,中广一向服务周到,备受赞扬的,那一天大概也因伤心过度,一问三不知,而这时老妻却从隔壁包打听先生那里得到消息啦,是电视上报导的,届至当时为止,杨传广先生是第十名,柏杨先生的尊头马上就大了起来,赶紧向朋友报告,听到的只是一声长叹,呜呼。
南下杂感
柏杨先生南下避年,悄然而去,悄然而回,我说“悄然”,盖记实也,形势比人强,悄然不悄然,往往身不由主。记得十年之前,我在草屯小住,草屯乃南投县管辖,有一天开门撒尿,只见七八辆耀眼欲眩的小轿车,鱼贯而过,地方绅士及官崽人等,恭立道旁,猛鞠其躬,我吓得连尿也没敢撒,就跳踉逃回;原来县太爷李国桢先生下乡视察来矣。后来他阁下成了“奉命不上诉学”男主角,弄了一身官司,连他题的日月潭国民小学堂招牌都被校长砸掉换上当时台湾省教育厅长刘真先生题的。有一天我又出门撒尿,看见他阁下一个人在道旁踽踽而行,好不两袖清风也。注:当时因没有官劲阻碍,我就撒了个痛快。
这是过气的,还有当行的,现任教育部长阎振兴先生从台湾省教育厅长宝座下来时,虽然还有一个台湾省立成功大学堂校长干,但那是冷板凳,他不理别人,别人也不理他。可是就在上月,平地一声雷,当了教育部长,前天报上说,他从台南来台北到差的时候,车站上就有数百人欢送的场面。呜呼,柏杨先生虽不想悄然,也热闹不起来。
这次南下避年,最使我伤心的是本专栏“倚梦闲话”不得不中断半个月之久。临锁门开拔时,我还念念有词曰:“避年期间,仍要猛写,一天不停。”不过我有个比较伟大的毛病,那就是必须伏在我那张破桌子上,脑筋才能旋转。桌子太过于漂亮,会觉得浑身发烧,写不出。桌子太烂,穷气熏人欲醉,也写不出。于是一停就停了十数天,以致稿费全无,痛哉。
常有些人说台北的人情薄,薄不薄很难一言为定,柏杨先生大概是过惯啦,即令是薄的话,似乎薄得也非常习惯。就计程汽车而论,在台北坐之,理直气壮,表上跳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从没有听说顾客和司机卷起袖子,互相“干你老母”的;即令是过阴历年,也是一板一眼,对于穷朋友,出租车真是一大恩人,腰里有十元,就坐它十元;有二十元,就坐它二十元;很少有坐漏了底的现象。
可是中南部那些人情敦厚的城市,坑人的花样简直比台北还要狠。初三那一天,柏杨先生在台中中央书局门前,叫了一辆出租车去台湾省立体育专科学堂,坐上去还没走几步,司机老爷就转回尊头,怒目曰:“三十元。”呜呼,从中央书局到体育专科学堂,竟要三十元,这不是谋财害命是啥该车是“新幸福”车行的,看起来还是台北的人情薄一点好。
提起出租车,又想到“正名”问题,记不得那一天啦,柏杨先生曾非常困惑过,明明是“计程车”,车顶上却矗立着“出租车”,“计程”二字不但简单明了,而且崇法务实,盖“出租”的范围要广得多,不计程的汽车也可照叫出租汽车,若旅行社的旅行车焉,若游览公司的游览车焉,若公路局的长途车焉;为啥不能使之更切合实际乎哉
这是官方“正名”问题,还有民间“正名”问题,那就是“他哭兮”。平常日子,柏杨先生不大上街,孤陋寡闻,还不知道出租车又叫“他哭兮”。也是这一次南下避年,长了见闻。初七之日,我刚出高雄车站,就听见一个妙龄女郎,纤其腰而露其腿,玉手乱招,娇喊曰:“他哭兮。”我看她招手的方向正对着我,还以为是叫我前去安慰她一番哩。遇到这种惊艳场面,当然也顾不得老妻啦,乃扶正领带,力疾前往,好容易跑到跟前,刚嗅到从她身上发出的香味,而她阁下已跳上出租车走她娘的啦。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出租车不叫出租车,而叫他哭兮。
最严重的是老妻也传染上这种舌头之痒,昨天南下避年归来,出了台北火车站,正要去搭公共汽车,她竟然也一摆粗手,唤曰:“他哭兮。”我当时就叹曰:“夫人,不要再叫他哭兮啦,再叫可就要我哭兮啦。”嗟夫,我想世界上最不可忍耐的是中国人在中国土地上,对中国人乱冒洋话。尤其是像柏杨夫人者流,识字不多,派头不小,就更凄惨悲凉。
长江后浪推前浪
英国一代伟人丘吉尔先生死矣,而且葬矣,他阁下不仅是英国的救星兼欧洲的救星,也是自由世界的救星。当他登上首相宝座时,法国已经投降,美国尚未参战,只剩下不列颠三个小岛,在德国雷霆万钧的军力下发抖。那时候如果不是他挺身而出,德军一登陆英伦,美国立国传统又是第一拳总是让别人先动手的,德日不犯他,他再心痛也打不起来。于是德军东征,日军西伐,在印度焉,甚至在重庆焉、**焉会了师,今天又是一番天地,此时大家恐怕都在努力喊天皇万岁哩。
所以丘吉尔先生是一个救命恩人,希特拉先生恨他恨得入骨,当丘吉尔先生在下院发表他那段千古不朽,隽语横生的演说之后,德国轰炸英国的每颗啸声炸弹上,都漆着“敬赠丘吉尔”,一则泄愤,一则也是心战,教英国小民瞧瞧,如果能把丘吉尔赶走,你们就不致挨这家伙啦。
可是提起来真教人伤心,等到德国一投降,反对党就要求普选,丘吉尔先生气得七窍生烟,七窍生烟仍挡不住对方的攻势,只好可怜兮兮向工党商量,等他的政府击败了日本之后再大选行不行当然不行,好吧,选就选吧,以我拯救国家民族于危亡的伟大功劳,怕小民不选俺保守党乎选举的结果是啥,世人皆知,他阁下竟垮了台,而由艾德礼先生继任首相。其中最尴尬的局面是,在大选揭晓之前,丘吉尔先生出席国际间的巨头会议,不得不把艾德礼先生像尾巴一样带着,以便他进入情况,一旦当选,好来接棒。──写到这里,想起来中国一桩往事,一九四九年上海大战尾声之际,一位立法委员要搭机来台,当时军事首长汤恩伯先生严加拒绝,还大义凛然曰:“你不是平常在立法院总攻击政府,说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乎今天还跟着政府干啥”把该立法委员整得眼如铜铃,后来还是别人出面说情,才算搭上飞机,险哉。
这种狭隘的气质和糊涂的观念,是使台湾当局弄到今天这种地步的主要原因。看情形如果把丘吉尔先生换成了畸形人,恐怕半路上不把艾德礼先生推到大西洋里才怪,即令不把他推到大西洋,也会不跟他说话。
这都是题外闲扯,话说大选揭晓,民族救星被受恩的小民一脚踢,全世界为之愕然。当时有一个美国记者前去访问,为了安慰老头,乃曰:“阁下,那些因你而得救的小民,真是忘恩负义。”丘吉尔先生咬着他那根奇臭的雪茄,答曰:“一个忘恩负义的民族是年轻的,这证明我们英国人并不老大。”呜呼。
丘吉尔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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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赞扬那些背弃他的小民,并不是真的欣赏忘恩负义,而是在打该美国记者的耳光,从这个耳光上可以看出丘吉尔先生够得上一个伟人水准,他不仅有胸襟,而且有认识。栗子小说 m.lizi.tw盖小民们选他不选他,和忘恩负义不忘恩负义无关,那只是一个单纯的“接棒”问题。无论如何,接力赛要优过单跑,一个人一口气跑一万公尺,差不多到极限啦,如果跑十万公尺的话,恐怕肠子都能跑出来。而接力赛则可以一口气跑十万八千里──不但可以跑十万八千里,简直可以与天地同寿,无穷无尽地跑下去也。
诗不云乎“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古新人换旧人”,这是天老爷正常的安排,自以为非他莫属的,便是畸形人。杨传广先生罗马世运光荣的时代已经过去啦,除非耶稣基督亲自出马,照他尊肚上吹口仙气,把他的年龄恢复到二十岁,或把他的肌肉吹出弹性,他再不会有当初那些好日子矣。这和那位肉包子打狗的赵令瑜女士一样,她将来可能当女总统,也可能当皇后,但她再也不能站在长堤选美会的延伸台上矣。这也不是小民忘恩负义,而同样的也是接棒问题也。一九六五有一九六五的中国小姐,一九六六有一九六六的中国小姐,如果该一九六四年的老资格一直蹲在高台上不肯下来,人家一教她下来她就珠泪双拋,说别人忘恩负义啦,我们还有啥可说的。即令我们良心一昧,眼睁睁看着其他如花似玉被摒被斥,被阻在台下凋零,而她自己能不觉得良心难过乎
现在这种“体育明星”制,已经走到错路上,但是只要能捧出明星来,我们仍万分同意。不过就是捧明星的话,也应该捧新明星,而不应该捧老古董。杨传广先生公费期满后,应该停止啦,用来再培植新的血轮,新的血轮最大的好处是可以不必多一个伴读的太子洗马。一想起来新血轮,我就浑身不自在,东京世运上,大家以为杨传广先生十拿九稳,想不到别的国家冒出的竟全是年轻力壮的新人,而又“只有我们的老”。
杨先生如果有胸襟,有认识的话,不妨效法丘吉尔先生,自动把棒交出来算啦,交给二十岁的小伙子。如果他不能自动交出来,只有请政府帮助他交出来矣。公费满后,请他回国,他如果不回国,就让他留在美利坚自己折腾可也。下次墨西哥世运,千万不要再敦请他们贤夫妇暨太子洗马一轰而往矣。如果需要丢人砸锅的镜头,请柏杨先生前往也是一样,而且我只要一半价钱。
然而,我并不是不为杨传广先生难过,一条英雄好汉,被美国太太和一堆儿女拉下了马,后生小子,能不慎哉。
德国来的一封信
年轻一代带给老一辈,以及带给社会的头痛,不仅中国如此,在满是洋大人的地方,也同样如此。在德国留学的虞和芳女士,她在从慕尼黑寄给柏杨先生的一封信上,提出了一些问题。原封抄在下面,献给读者老爷柏老一向是先斩后奏的,千里迢迢,我想不必征求她阁下同意啦。
信曰:
“天下真小,前几天偶然翻翻中国时报一九七七年七月九日,即看到〔柏杨专栏〕。您在牛仔裤和长头发文中曾说:我们也不要太过分地厌恶和恐惧新的玩意,凡是新的,固然不一定是好的,是有价值的。但是凡是好的,有价值的,却差不多都是从新的中产生。这点我是赞成的,不过却有点感慨。
“在德国,男孩子留长头发流行了好些年。有次我从背后,看到一位女孩子,长长的头发,还在耳朵上戴了一个大大的、圆圆的耳环。她的背影实在很秀丽,我难免要多看她几眼是在学生食堂里,六七年前的事了。栗子网
www.lizi.tw可是当她转身时,却看到了他留着一撮胡子,我才恍然大悟。这是他的自由,谁都管不着,也没人会去管德国的情形,非常尊重别人。随便谁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头发爱留多长,爱剪多短,都不干别人的事,不会有人干涉。不过要是违反了公共规定的话,人人都会多管闲事,诸如草坪不能乱踏,若有人不遵守,立刻就会有人前来干涉。我开车子,挨了几次罚款,原因是在stop牌子前,并没停一停,只因左右没车,只稍慢下车后,又加油前进可是却不知道被附近的哪位先生、太太看见了,记下车号,告到警局。他们不能容忍不守规矩。
“话说这种男孩女子化,倒是把一些想占女孩子便宜的男士,弄得啼笑皆非,进退维谷,吃点小小的教训。有一位朋友,他人倒是不错,只是有点怪癖。他开车,只搭拦车的女孩子,男孩子拦车他是不理的。有次他抱怨的跟我说:昨天真倒霉,我看得清清楚楚是个女孩子拦车,长头发。等她上得车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臭男人。让他上了车,又不好意思再叫他下去。总算有点天良。多半的男孩子也知道,自己拦车不太容易吸引开车的人停下,就怂恿他们的女朋友,在高速公路上拦车,他们躲在树后,等到某位想吃豆腐的男士停车下来要载小姐上车时,他们才猛的从树后跑出来,这时那位开车男士多半只好自认老眼昏花。
“说到这种年轻人的长头发,使我感慨的是,这种时髦只是外表的。许多年轻人,看他们留着长胡子,穿得潇洒得很奇装异服,或故意地穿破衣破裤。我先前常会有一种错觉,以为他们的内心,他们的想法,也跟他们的外表一样地前进,一样地走在时代顶尖。后来我才发觉,太高估他们了。许多这种摩登的先生小姐们,他们那种陈腐劲,那种不能接受新观念新想法劲,跟老一辈的顽劣分子,毫无差别。令我很伤心失望。这些年轻人太表面化了。”
这封信给我们几点提示,其一,奇装异服是世界性的,以日耳曼民族的严肃,都挡不住长头发,中国人比较随和,实在用不着心乱如麻不知道德国老奶们的牛仔裤大势如何,虞女士忘记告诉我们啦。我想,根据李耳先生的定律:“物极必反。”用不着瞎紧张,长头发终有一天忽然变短──不过到了那时候,那时候的老一辈,又要向短头发开火矣。其二,德国人的守法精神,可歌可泣,一个国家不幸吃了一场败仗,可能沦落为三等国家,但只要有守法精神,那民族就永远是一等民族。守法精神包括护法精神,这需要身体力行,靠喊口号是喊不出啥名堂的。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请读者老爷注意信的最后一段,年轻人的外貌走到时代的顶尖,并不等于心灵也走到时代的顶尖。满口跟老爹老娘“你”如何“我”如何地划分得一清二楚,结果是,赚了的钱是自己的,赔了的钱则由老爹老娘卖裤子还债,这涉及到孝道,值得我们多想一想。
蒋程九移民绿卡
正当我们讨论孝道的时候,忽然间蒋程九先生暨夫人陈凤兰女士,在美国露了一手。他们两位露的一手是,三年前把台北的财产卖了个干净,移民美国。那时候大概良心还没有丧尽,仍留了一栋在台北县永和镇中兴街的楼房,用月租的三千元,供老爹蒋世效先生作为生活费用。在目前的台北,三千元不够既住房子而又吃得饱。老爹今年八十有六,则那一年已八十有四矣,打工既不行,只好住进救济院。而蒋程九先生不知道跟他父亲有啥怨仇,仍觉得没有赶尽杀绝,心有未甘。就在一九七七的今年,把那栋房子也卖掉啦。这真是高级杀手,看你老家伙死也不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老爹饥饿难忍,告到衙门里,检察官郭波先生明镜高悬,不管蒋程九先生是不是假洋鬼子,硬是提起了公诉。将来如何,是另一回事。但这公诉是一个社会公道,公道就像水泥,没有公道,社会就要分崩离析。
老爹蒋世效先生曾到美国找过他的儿子,可是,报上说,儿子却闭门不纳。这幕镜头可卖给电视公司,儿子媳妇在房子里抱着孙儿孙女,围着熊熊火炉,又吃又喝,又说又笑,其乐融融。一个白发满头,万里寻子的老父,被关在门外,憔悴佝偻,背着一个小包袱,拄着一根拐杖,呆呆伫立,风雪四起,饥寒交加,一幕一幕地回忆着往年抱儿搂女的“天伦之乐”,然后转回身子,踽踽地消失在渺茫的黑暗之中,这就是蒋程九先生父子会的情景。报上偶有弒亲的骇人新闻,我认为蒋程九先生比他们都高明得多。盖凶性大发,杀了老爹老娘,准吃官司,大多数都绑赴刑场,执行枪决,能判个坐牢,已算很运气啦但这运气也实难消受,据柏杨先生所知,凡因忤逆而坐牢的,在囚犯当中,都是被轻视、被凌辱的对象,那日子不好过。而蒋程九先生却棋高一着,深谋远虑,让老爹活活气死饿死,杀人而不见血,我们就不能不服。
值得加以研究的是蒋程九先生的夫人陈凤兰女士,媳妇对公公,本就隔了一层,儿子已经王八蛋,何况媳妇乎。但老爹连媳妇也告了进去,可见这位媳妇在这场“饿死老父”的一剧中,恐怕是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即令陈凤兰女士不是主动的,可是,孝道就是厚道,不要说是丈夫的爹,纵是丈夫的狗,纵是敲门伸手的老乞丐,甚至是在台湾时有一面之缘的那个卖馅饼的,一旦流落番邦,人不亲地亲,也总不能不小作救济,就忍心赶走。我想,一条被盖不住两样人。用不着看法医老爷的鉴定书,就知道这一对夫妇的性格人品,是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吝啬、恶毒、忘恩负义、笑里藏刀。我们曾把不孝的行为譬喻为两头尖的利刃,看起来有时候却硬是一头尖的,蒋程九先生已五十有八,陈凤兰女士也五十有四,已不是孩子不懂事时冒犯父母的那种行为矣。到了这么大年纪而仍忍心对亲爹残酷无情,说明他们的良心已经罄尽,永不会自责。他们二位远在美利坚,似乎永不会再回国内,法律对他来说,不值一个铜钿。但站在一个中国人立场,必须扑杀此獠。
有一个问题一直憋在心里,那就是,请问老爹蒋世效先生,你阁下何至荒唐到全部财产都被儿子没收的程度我们实在不懂。就在前天,柏杨先生就给一个糊涂蛋老家伙上了一课。该老家伙是一位七十多岁的朋友,他心爱的幼子也三十出头啦,前年移民美国,知道老爹在台北还有一栋房子,就天天来信要老爹把那房子卖掉,供他在美国置产。老爹最初还十分笃定,后来被儿子甜言蜜语包括接他到美国养老之类,说得春心大动,就决心要卖。问柏杨先生要不要,柏杨先生当然要,言明二百万元读者老爷先别鞠躬,前天上午,请来代书,要当面银货两讫,柏杨先生一文钱也没有,只有一副烧饼油条,该朋友大怒曰:“你这是干啥的”我曰:“兄弟,稍安勿躁,细听我讲。房子一旦卖啦,你住在哪里你要是存心打我老人家的主意,想往我现在住的汽车间里挤,那可不行。我虽然没有钱给你,结果却跟有钱给你一样,反正你房子没啦,钱也没啦。就是付你白花花的银子,你仍然是房子没啦,钱也没啦。而且你阁下的儿子老爷,认为花你的钱是天经地义,敢有半个不字,手起刀落。而我老人家平空得了这栋房子,对你还有点感谢之情,将来有一天你病倒街头,或饿得发慌,到我尊府,多少都会打发你一点残菜剩饭。你如果把钱寄给儿子老爷,他可是没有感谢之情的,一旦你爬不起来,连残菜剩饭都没有。君不见蒋程九先生乎哉也。”他曰:“你怎么敢说我儿子是蒋程九”我曰:“你又怎么敢说你儿子不是蒋程九”该朋友照我脸上就是一拳,我岂能伤在这种蠢材之手,当下就鹞子翻身,一溜烟而去。这两天没听他再嚷嚷,大概正在恍惚。奉劝天下父母心,有时不得不重新评估对儿女所付出的牺牲,尤其是当儿女已长大了之后,要教育他,要帮助他,但不要乱宠。三十多岁不能自己闯天下,还要榨尽老子娘最后一滴血,当老子娘的,应多用点大脑。
多少年来,人们以移民美国为上策,以身怀“绿卡”为安全和荣耀。一个人身怀绿卡,走起路来就像只骆驼,气象非凡。“绿卡”是啥,柏杨先生也弄不清,据说是一种随时可以架起孙悟空的筋斗云,去美国当洋大人的玩意。最近有位徐哲夫先生,在报上大登广告,定于某月某日,要在台北希尔顿饭店举行收费的专题讲座,题目曰“如何投资及移民美国”。缴费登记的风起云涌,但也触了众怒,一阵炮轰之下,徐哲夫先生只好放下屠刀。但他恐怕不见得马上成佛,我想地下讲座一定开得热闹。
中国时报记者老爷曾瑞钦先生,曾把蒋程九先生的杰作,和徐哲夫先生的杰作,结合在一起,写了一篇报导,并举出很多移民美国的悲剧例证。引用但汉章先生旧金山的国际旅社风波一文,叙述几十名老弱华人,在大批白人武装警察强制执行下,被赶出栖身之所的陈旧国际旅社。奉劝国人扪心自问,排出心中的魔障。柏杨先生觉得这种“魔障”不是几个、几十个,甚至几千个例证可以挤掉的,因为凡是移民或绿卡人物,都有一种自信,自信他不同于那些例证。而且事实上也确实有很多移民,拥有很高的地位,受到美国社会的接纳和崇敬。还有一点,柏杨先生并不以为移民就是魔障,移民应该是一种好事。问题在于绿卡,身怀绿卡的人,太平时候他是中国人,危险时候他是美国人,却插身台湾,一面高喊爱国,一面猛和稀泥,这才是严重关键。
我们常喜欢跟以色列相比,恐怕是拉着玛格丽特公主叫舅妈,认错了亲。至少中国人的团结精神和同胞爱,比不上以色列,在美国的中国人比在美国的犹太人,尤使人失色。柏杨先生有一位朋友的弟弟,在美国某家大公司做事,顶头上司是中国人,平常因有乡国之谊,遂有通家之好。当公司裁员时,他窃窃自喜,以为准没有啥,结果他被第一个开刀。盖该顶头上司中国人的想法是,必须先对自己人开刀,才能显示他的大公无私。犹太人就不是如此,他们能为自己的同胞卷袖子拼命。在美国读学位的年轻人大多数都怕指导教授是中国人。像孙观汉先生和他的那些朋友,他们对中国学生的爱如子弟,关切帮助,无微不至,可说是太少。有些稍有地位的中国人,往往为了保护自己,宁愿牺牲同胞,其情形跟蒋程九先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是我们缺少热情和浓厚爱心的堕落气质,使我们汗流浃背,也使我们警惕。
抗宰委员会
律师事体重大,三言两语说不完,我们的篇幅只能谈医生。嗟夫,举目四顾,如果遍地都是无情物,这个文化就准有毛病。所以如何抵制恶医,乃是第一要务。柏杨先生年高德劭,智足谋多,这些日子,倒有不少发明,颁布于下,以期读者老爷,父以教子,师以教徒,共同遵循,勿误戎机。
第一 柏杨先生上次建议成立“誓死保卫盲肠、**、子宫大同盟”,用意之佳,人神共鉴,但范围似乎太小,据说男人都是没有子宫的,保卫起来,恐怕不太热心。而且桃园县有些医生老爷,对胃仇深似海,以致把胃割掉的记录,据说占世界第一位。胃不过是器官之一,柏杨先生有位朋友,被医生认定了砍杀尔,还锯掉了一条尊腿,如果不列入保卫圈,未免挂一漏万,如果列入保卫范围,又名目繁多,不及备载。所以不如来个包工,组织一个“反对乱割委员会”或“抵抗宰割委员会”。君不见东西番邦都有“维护消费者委员会”乎,我们不过花样翻新,走到洋人前面罢啦。此委员会由被冤枉挨过刀的朋友,和被冤枉进了枉死城的家属,推选出来。经费来源很简单,由政府硬性规定,凡是病人挂号时,像饭店征收税金一样,由医院代为征收“抗宰费”一块钱。这是初诊时的数目,复诊时就征收二元,以后每次递加,盖晋见医生的机会越多,被宰的机会也越多也。其次在买药的时候,代收百分之一。这个数目累积起来,一定可观。委员会就用这笔经费,一则准备打官司之用,二则对医生的品德作广泛的调查,适时地提着恶医的耳朵喊曰:“你阁下该多增加点良心啦。”并为可怜兮兮的病人,指出谁是强盗型的焉,谁是屠夫型的焉,免得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第二 赶快建立病理检查医院。医生老爷不是把尊胃尊乳割掉了乎,就得把割下来的那玩意,送到病理医院检查,研究,看它到底是真是假。报上说,医师公会代表坚决反对,反对的理由有两个焉,一曰:“台湾地区的病理医师太少,接不下这件工作。”一曰:“这样的话,病理化验的费用势必转嫁到病人身上。”好啦,用不着提着灯笼找啦,说这种话的人就是恶医,理应先揍一顿,以示薄惩。台湾病理医生太少就不设病理医院,这算啥话夫八十年前,普通医生也很少,难道就不设医院,那很少的医生岂不就得坐在家喝西北风,病人岂不就得躺在家哼哼到死乎。而且“少”“多”又是用啥作标准的,凑够四个人打麻将,不知要凑够几个病理医生,才有资格开病理医院柏杨先生以为只要有一位病理医生就十分充足。人才是逐渐培养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现在这么多普通医生还不是从一个医生繁衍出来的乎哉。至于转嫁费用,这一点点转嫁和冤枉割掉子宫,或冤枉锯掉一条胳膊,代价比芝麻还小。
第三 医生老爷开药方曲曲弯弯,全是英文──大概是英文,说不定还是德法俄西意大利文,反正我们看不懂。若干年前,有人提倡药方要用中文,当时就有一位恶医反对,理由十分新鲜,曰:“写中文的话,病人就会知道他害的是啥病,影响病人心理。”此公真是老虎带念珠,慈悲得离了谱。这些年来,柏杨先生一直为美国佬担心,他们可是看懂英文的──那是他们本国文字,不知道影响心理了没有。最近调查,美国佬害心脏病的人数比例,跟桃园县割胃人数的比例一样,举世无匹。不由大悟,原来跟他们用英文开药方有关,如果用中文开,洋大人傻脸之余,说不定心脏病一体痊愈。呜呼,美国佬何辜,不知道采取愚民政策,竟开人人皆看得懂的药方乎也。也有人说,药方如果用中文写,洋药可能大怒。果真如此,事态就严重啦,算柏杨先生多嘴。不过,假设不是如此,我看用中文开药方,不但维持中国人的自尊,也是防止恶医之道,我这个老毛驴硬是不相信吃了vitan可以治病,吃了“维他命”就魂归天国。
第四 应该有硬性规定,病人有随时要求复印病历表的权利,像办户籍誊本一样,只要缴上银子,医院就得照发。保密是可以的好比,柏老害了花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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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当然不希望嚷嚷得天下皆知,但保密应有一定范围,病人或病人家属,应有一个研究判断的机会。小说站
www.xsz.tw这样的话,一些把肝炎当成感冒乱下药的恶医或庸医,就显出原形,他的药方纵是用阿拉伯文写的都没有用。吾友薛仁贵先生,想当年跨海征东,手拿无字天书,还有王母娘娘解给他听,何况阿拉伯人固多的是也。犹记小的时候,家里人有病,父辈人士,常和医生反复商量,病也如何,脉也如何,附子三分如何,大黄一钱如何,不但亲切如家人,而且有时医生还大点其头,更改药方。如今哑巴上公堂,完全一面倒,谁晓得他看的症对不对谁又晓得他开的是啥药复印一份,可使仁医传名,恶医出汗。
第五 病人有到别的药房配药的自由。医生私人诊所或医院,都附设药房,这本来是为病人方便而设,从中取点小利,理所当然,即令取点大利,只要治病,也没啥了不起。但是如果恶医在其中暗下毒手,那就不是开玩笑矣。处方是“乌鲁马七”谁晓得是啥,英文乱飞,姑以名之,药房心里有数,拿给你“乌鲁马八”,病人老爷两眼漆黑,谁知道是啥。于是十西西变成一西西,一两银子变成十两银子。“抗宰委员会”纵然拿到了复印本的病历表也没有用,医生老爷开的是“乌鲁马七”,俺给你的是“乌鲁马七”呀,你说不是,为啥不当时验明正身而且财帛动人心,医生老爷只开他药房里有的药,盖药房的药,比起大药店,数目一定要少,尤其私人诊所,大概只有七**十种,无论啥病,一律捉而灌之。所以私人诊所的药房,应该驱逐出境,医院的药房不得限制病人非买不可。不过抗高一尺,宰高一丈。中国时报记者老爷曾瑞钦先生有篇特写,题曰:“医生妙计回扣,病患哑巴吃黄连,处方暗号表示要钱,药价加几成作为佣金。”开药方竟有“有”“无”之分,有者,有糠米熏也。无者,无糠米熏也。十块钱的药,可卖到五十元,那四十元就“熏”到了医生老爷的荷包。有一位倒霉的病人一星期单是消炎针就开出一万余元,真能把人坑得得脑膜炎。这就更说明病人有自由购药的必要,同时“抗宰委员会”也应出动人马,向宣战,抓住一个,立即斩名示众这名,包括医生之名和药房之名。
第六 病人投医,最好多方刺探军情,听听口碑,如果某医生老爷人人恨入骨髓,千万别不服气,去以身试宰。除非十万火急,不要像没有头苍蝇似的乱撞。登广告招徕主顾的医生,天老爷注定他不是好医生。自己掏腰包请病人登感谢启事的医生,准是武林杀手。英国禁止医生来这一套,就是避免恶医们布下天罗地网,坐地分赃。而且特别注意,夫名医者,不见得就是良医。更不见得就是仁医。对有钱有势的朋友,他艺术精良,连砍断脖子,几副药灌下去,都能再长出一个头来。可是你要是三无牌,恐怕他恶向胆边生,医药罔效。人要睁开眼走路,也要睁开眼投医,门上有“诸神退位”招牌的,免进。
借书不还天打雷劈
一个国家的文化水准,从它的国民阅读水准上,可以判断出来。你阁下如果不幸落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的朋友们之手,战栗四顾,恐怕看到的全是悬挂高竿的头皮,绝不会看到一本书。假设你竟然看到一本书,请来个电话,我就输你一块钱。中国虽是文明古国,最近并且面不改色兼气不发喘地自封为文化大国,当然比新几内亚吃人部落要高三级,所以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把“书香世家”,作为最优秀的家庭。柏杨先生说你是“书香世家”,你一定龙心大悦;柏杨先生说你是“小偷世家”,恐怕有揍可挨的。盖“书香”也者,在古时代表现实的权势或潜在的权势,在现时则代表高贵气质。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套一句有学问的话:“自欧风东渐。”书香随书橱而消失,代之而起的是酒香四溢的洋大人的酒柜。
柏杨先生去拜访朋友,几乎每一次都是借钱,进得客厅,迎面而立的准是一个酒柜。客气一点的,酒柜则放在左右两厢。上面摆着写满了英文的“喂死剂”“白烂弟”“拿破轮”,把人看得如醉如痴。好容易屁股坐定,左张右望,虽然没有看到悬挂高竿的头皮,却也没有看到一本书。──不但没有一本书,有些家庭,简直连一份报也没有,谈起来航天员登陆月球的消息,全家都用一种嘲笑的眼光看着我,意思是说,借钱就借钱吧,撒这种谎干啥。
不看报还可称为“古之人也”,一切知识来自道听途说。不看书则比“古之人也”要更进一步,成了“吃人部落之人也”。进入这种人家,不见书橱,只见酒柜;没有书香,只有酒香。于是乎“书香世家”,变为“酒香世家”。
日本人吸收外国文化,吸收的是精华。──注意一件事情,当八世纪他们“大化革新”,全盘接受中国文化时,事无钜细,照单全收,却扬弃了中国人最自豪的科举制度,这真是绝顶聪明,使他们免去了由于科举制度而产生出来的“官场”浩劫。中国人吸收外国文化,吸收的只是洋大人身上的汗珠,用舌头舐那么一舐,就心花怒放,傲视群伦。酒柜大兴,不过现象之一。柏杨先生想当年阔的时候,客厅之中,就也有酒柜在焉,因为我老人家是不吃酒的,所以买了些洋文招贴的空酒瓶,里面灌上洗澡水,俨然一个伟大的西崽,来访客人,无不肃然起敬。偶尔有老朋友,硬要来一盅,我就请他来一盅,结果拉了肚子,病不瞑目没有灌上尿,正是我老人家忠厚之处,读者老爷不可不知。
这问题就出在眼光太短上,只看见了洋大人的酒柜,没有看见洋大人固是家家有书橱的也。大家努力崇洋,却只崇了一半,不知道我们为啥连日本朋友都不如。大概物极必反,最近酒柜有开始撤退的迹象,若干家庭的客厅,间或有书橱出现,不能不说是中华民族还有蓬勃的生机。不过有些摆的是美国版的大英百科全书,有些摆的是连断句都没有的二十五史,虽然从没有人翻阅,但用以炫耀主人学问庞大,已经足够。据报上说,竟有人在巨著中藏着“花雕”,酒劲发时,就展卷过瘾。──这干法属于左道旁门,不在讨论之列。
书橱所以迄今仍不能代替酒柜,或是只摆些样品似的大部头,原因固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出在借书上。有些恶客在朋友家发现一本好书,顿时暗起杀机,雀跃曰:“哎呀,老哥,借给俺瞧瞧”一场悲剧于焉上场。盖自从盘古立天地,借酒的少,借书的多,借酒的从没有听说不还酒的,借一瓶“喂死剂”,准还一瓶“喂死剂”。借书则属于另一种伟大的景观,借一本红楼梦,可能还一本红楼梦,但是借一本古本金瓶梅,恐怕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如果借的是绝版珍本,该恶客可能举家潜逃,你就是弄个盖氏探测器,也探测不到影踪。夫珠宝失踪,或被借、或被俘,没有下文,还可告到衙门。而仅只一本书,如果劳师动众,恐怕同情的不是书主,而是恶客。河南省有句谚语曰:“偷书不算贼,捉住打锤。”此锤非铁榔头,乃拳头也。偷书属于雅贼,打一锤已经该诅咒啦,至于借而不还,理就比天都大,你摆着还不是摆着,俺拿来进德修业,以便救国救民,你不送慰劳金已够差劲啦,还有脸讨呀。
然而,一个人省吃俭用,好容易买了几本视同性命的巨著,却被列强瓜分,实在痛彻心肺。小说站
www.xsz.tw尤其雅贼也者,真正借去拜读,倒还罢了,大多数都是往墙角一扔。据柏杨先生统计,借书归还的比率,不到十分之一。其他的不是存心干没,就是不知道弄到他妈的啥地方去啦。当其借书时也,如果拒绝,八十年交情从此一笔勾销。不得已借给他,再向他索取,不但索不到书,八十年交情也同样一笔勾销,而且还开骂曰:“几本破书,也不是银子,三番五次,要个没完,我早忘记塞到哪里去啦,那一天我整理整理字纸篓,找到后摔到他脸上,老子也不是买不起。”书主被糟蹋到这种程度,怎能不潸然泪下欤看起来书橱之代替酒柜,还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
杜暹先生藏书万卷,每卷后都亲题曰:“清俸买来手自校,子孙读之知圣道,卖及借人为不孝。”在唐王朝那个时代,不孝是要杀头的,用杀头以阻止出借,是为磨刀阻吓法。吾友郭衣洞先生,在他的藏书上印有文曰:“笺笺稿费,买书自娱,且以之维生。辱蒙借阅,务请早日赐还,实万分感谢。”大概发现要想不借,比登天还难,只有婉转陈词,以求打动恶客芳心,是为摇尾乞怜法。
这两种方法,似乎都是对牛弹琴。冒着杀头的危险而仍把书借人,可见恶客泰山压顶,超过杀头。既决心不还矣,靠几句求情的话,又岂能动他的铁石心肠乎哉。有一次我老人家和一位赵姓朋友去探望一位前辈,前辈家美书如云,赵朋友开口要借,前辈不肯,于是赵朋友双膝下跪,声泪俱下,言明三天之内,一定归还,纠缠了半天,老前辈终于答应了他。出得门来,我问曰:“你这算干啥”他曰:“你别看我丑态毕露,哼,等他讨书时,看他磕响头吧。”
柏杨先生是个老毛驴,泼皮胆大,但就是怕人向我借书,那还不如照腰窝捅我一刀。今年八月,我正在看汉宝德先生译的文明的跃升,刚看了一半,吾友李大人光临我瞧他红光满面兼红光满脸,发财在望,所以尊之为大人,盖烧冷灶之意,将来他真的发了财,我还要称之为老爷哩,他阁下从我老人家手中把书夺了过去,看了几页,爱不忍释,声言要借,我还没有开腔,他已塞到怀里,扬长而去。而且一去四月,音讯全无。任凭我使出十八般武艺,包括恐吓、哀求,他瞪的眼比我还大。最后忍无可忍,终于在他卧室里人赃俱获,先把该书夺回,宣称内急,而他家的厕所是在大门口的,于是我就驾尿遁而逃。在大门还听他诧曰:“真出了鬼,我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朗生打火机怎么不见啦。”呜呼,打火机不见啦不过略施小技,以示薄惩,以后如果胆敢再借书不还,恐怕床头那个钻戒也会不见啦。
柏杨先生于是建议,应该组织一个“借书必还大联盟”,盆中歃血,对天立誓,誓曰:“借书不还,天打雷劈。”凡是盟员,第一,要有不借书的修养。第二,当非借不可,而书生拒绝时,绝不存大丈夫报仇,三年不晚之心。第三,如果不还,书主来索时又端嘴脸,胡扯淡,则任凭开揍,即令揍掉了耳朵,既不报官,也不哼哼。或者书主有柏老这两下子,俘一点啥,万一失风捉住,也不龇牙。
知识分子最大的伤心之事,莫过于书被人借去如石沉大海,等到自己需要时,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
化酒柜为书橱,应先自成立“借书必还大联盟”始,奉告借书不还的恶客。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朋友,不算好汉。
我们需要沉思
宇宙是啥时候才有的,言人人殊。最权威的说法出自阿尔玛的大主教犹施尔先生,他在一六五○年,斩钉断铁地宣言,宇宙创始于纪元前四千四百零四年,他和他的徒子徒孙,甚至还敢肯定创造在该年的某月某日时。看起来洋大人真是小家子气,中国神话学家的尊口就大得多啦,认为宇宙创始于纪元前二百七十六万零四百八十年。──是年也,盘古先生劈下他最后的一斧,于是轻轻上升者为天,沉沉下降者为地,一个糊里糊涂的世界,就糊里糊涂地出现。
东西两方,除了时间上的不同,还有坚持程度的不同。中国神话学家信口开河,你怎么拆穿他的西洋镜他也不在乎。而犹施尔先生可不行,他绝不允许反对,以致搞得学术界焦头烂额。数学家布罗诺斯基先生忍不住,戳着犹施尔先生的屁股叹曰:“他惟一的武器是教条和无知。”
呜呼,用教条和无知作为武器,盘马弯弓,杀声连天的朋友,举目皆是,又岂只犹老夫子一人乎哉。于是布罗诺斯基先生写了一部书,希望被教条酱住的头脑解一点冻,也希望凿一凿被无知塞满了的心灵,看看能不能凿出一点窍。这部书就是被汉宝德先生译出,被吾友李大人俘走,又被柏老收复失地的文明的跃升。
这本巨著在美国是畅销书,但在中国未必就是畅销书。这跟在美国是畅销唱片,在中国一定畅销唱片,情形恰恰相反。一个高水平国家的国民,求知欲一定十分强烈,当台湾光复初期,连所谓知识程度较低的女工、下女,在火车上,巴士上,都要拿一本书的那个伟大时代,早已昨日黄花。现在大概是已成了文化大国之故,普天之下,只有正在学堂求学的学生,不得不苦苦地去磨敲门砖,一旦学堂毕了业,就烧香拜祖,誓死跟书不相往来。一个当经理的,或一个当科长的,看看风花雪月的小说,间或有之。如果有人在看进德修业的书,准被疑心神经有点毛病。这就注定了我们知识的永远恐慌,恐慌到如汉宝德先生所感叹的:“中国教育整个在一种肤浅的专门教育的观念笼罩之下,在职业主义的支配之下,青年朋友要长成为有眼光、有识见,以天地为心,对人类前途有见解的胸襟广阔份子,相当困难。如果没有广大的人文精神的准备,知识与人都是一些工具,都会为野心家所利用,或为自身**所驱策,浑浑噩噩地在社会里钻营而不知所为。”
这正是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画像,严重性固然在于知识的低落,更在于知识的隔阂,干每一个行业的人,都真的相信他那一个行业掌握了社会、国家,甚至人类的命运,都把头埋在权势或钱眼里,认为天下就这么大啦。
文明的跃升是一部静静品味的巨著,作者布罗诺斯基虽然他名字有“斯基”,却不是俄国人,而是英国人,跟柏老也没有交情,特此声明,以免误会,他写这本书的主要的意思是在说明:“如果没有人文,不可能有哲学,甚至不可能有良好的科学。对自然的了解是以对人性的了解为目标,和以了解在自然中的人类情态为目标。”
所以,政治有黄金时代,科学没有黄金时代。科学精神是永远不向屁股后看,而永远向前看的焉。动不动就提“想当年”的人,准是现在不如从前。动不动就提“想当年”的国家民族,准是对现状自顾形惭。好汉不谈当年之勇,科学精神就是不在乎过去,他们不把死翘翘的大家伙或小家伙,酱在他们的尊脑里,动也不敢动。欧几里德先生的几何学,被奉行了两千年柏杨先生年轻时念洋学堂,就是念的他那玩意,现代学生老爷已很少知道他是谁了啦。牛顿先生的三定律,人人都背得滚瓜烂熟,现在“动则恒动,静则恒静”这一律,似乎已垮了台。
科学家的奋斗是人文精神的,文明的跃升介绍死里逃生的医生莱斯格罗先生所自述的,在一六二○年跟教条和无知奋战历程中的奇遇曰:
“我被带到刑架,绑在上面。我的双腿穿过三板架的两边之间,脚踝系着绳索。将把手向前推,我的双膝的主力顶着两板,把大腿上的腱肉,顶得爆裂似的粉碎,膝盖被压破。我的双目直瞪,口吐白沫而呻吟着,牙齿战抖如鼓手锤子。我的嘴唇战栗,没命的喊叫,鲜血自手臂与断裂的腿、膝上溅出。自这痛苦的尖端放下来,我被绑着两手,丢在地板上,我不停的大声喊叫着:我招供,我招供”
这是文化人寻求真理所付出的典型代价。伽利略先生的遭遇比较舒服得多,他仅只在法庭上,匍匐在地,自动招认兼坦承不讳的“跪拜在最高贵、最可敬的红衣主教们尊前,及统理基督国度反异端妖言的裁判长尊前”才免除了皮肉之苦。然而作者布罗诺斯基先生引用法国剧作家布马歇先生菲加洛婚礼中菲加洛的话,对加诸莱斯格罗先生、伽利略先生身上的“教条和无知”,下一个定律曰:“印刷品的胡说八道,只有在不准自由传播的国家才有危险。没有批评的自由,赞美与认可同样地毫无价值。”布马歇先生是法国大革命前夕的人物,根据这项定律,他那尖锐的鼻子就嗅到了政治里煮的是啥菜。“路易十六是被菲加洛婚礼拖下王位斩首的乎当然不是。讽刺并不是社会的炸弹,但却是社会的指针:说明有新人来敲门啦。”
旧的文明形态被新的文明形态代替,可不容易。于是,有想像力的天才,就成为瑰宝,作者对在推进人类文明进展过程,对促使人类向前跃升的建设性的天才,如牛顿先生和爱因斯坦先生,下一个界说曰:“他们伟大的天才所在,乃在于他们问一些近乎明显而天真的问题,却找出些对传统具有破坏性的答案。”可惜作者孤陋寡闻,不认识跟莱斯格罗先生同一命运的柏杨先生,否则准把我也算上一个,这是该书惟一不能原谅的缺点。很显然的,相对论一发明,就立刻对旧有的物理学原子论给予一个很大打击,使很多物理学家因恐惧没得饭吃而暴跳如雷。当希特勒先生努力排犹,要向爱因斯坦先生下毒手时,爱因斯坦先生一溜烟逃到美国。否则的话,第一颗原子弹就要属于德国,世界形势,将大大改观。这正是文明跃升中的人文因素。
一种新的文明,必然地要破坏旧的文明,作者举出欧洲接受阿拉伯数字的例证曰:“欧洲当时八世纪对数目的记法,仍是愚笨的罗马式,比如一八二五写做cccxxv,是一千,d是五百,是一百,三个是三百,xx是二十,v是五。伊斯兰人把这套东西换上现代十进制法,只要简单的写下1825就可以啦,因为它是用每一单数的位置来决定它是千、是百、或十、或个的。”
科学不是孤立的,我们可想像到,当愚笨的罗马式传统数字被破坏时,卫道之士如丧考妣的情形。因为一直到现在,阻挠人类进步的所谓卫道之士,用异端裁判所来阻止荒谬的文明被破坏时的嘴脸,仍惊心动魄。
科学和人类文明相偕跃升,给人类带来的绝对不是灾祸,而是幸福。动辄怀念过去好日子的人,事实上并不知道过去好日子的内容是啥。西方人士总是认为十八世纪的乡村是诗情画意的,犹如中国儒家系统总是认为尧舜时代是诗情画意的一样。诗人古德斯密先生描写那失掉的乐园曰:
甜蜜的奥本,平原上最可爱的村落
健康与丰收鼓舞了青年的工作
多么幸福啊,他在树荫下完成了这些
年轻的工人,休闲的岁月
这真是隔山观虎斗,看人挑担不费力,作者布罗诺斯基先生斥之曰:“完全胡说八道。”在乡下当牧师,对当时乡村生活有深刻体验的克拉比先生,看了之
...
后,几乎气死,也报之以诗曰:
是的,缪斯为那些快活的工人歌唱
因为缪斯不知道他们的创痛
辛苦的工作,无时或休
真的能会为这乏味的谄媚音律所感动
文明的跃升给我们的启示是:人类过去的成就虽然很重要的,但它必须受到无数挑战,人类文明才能有进步。栗子小说 m.lizi.tw人类的美景和幸福,不在那些逝去的日子,而在未来。这世界充满了因新事物的产生,而随之产生的希望。布罗诺斯基先生曰:“如果我们一定要信仰,则必须是知识分子的民主。我们不能因人民与政府、人民与权力之间的距离而衰亡。巴比伦、埃及、罗马,都失败于此。这一距离要想缩短,要想集结,只有知识流传人间,或领导人民,没有控制别人的意图,不孤立于权力之中,才有可能。”
我们需要沉思。
到底荒不荒
中国电视公司开天辟地影集,已经播了两个月,广告却没有一个,没有一个的原因当然是收视率低。因为凡是收看这个节目的观众,几乎全是高级知识分子。高级知识分子的特征之一是,被广告欺骗的可能性非常的小;对广告的诱惑,抵抗力却非常的强,这就糟了糕啦。广告保证说只要投资十万元,三年就可收回二十万。恐怕就是把高级知识分子的屁股打烂,也不会相信。甚至还有些广告宣传,十万元可买到一栋三十坪的楼房,那就同样的脱了线,高级知识分子的屁股再打烂一次,也不会上当。此所以金光党的对象永远是贪心的乡巴佬,没有一次是大学堂的教习也。
开天辟地是纯知识性的节目,在美国、日本,都曾一播再播,偏偏台湾不能接受。这至少说明一点,一个国家民族的强大,不仅仅是房子盖得高,工厂开得堂皇。而是在求知欲上和艺术的欣赏力上,也同样有高度水准。若干年前,有一个医门沧桑影集,演的是一位医生和一位助手,对各种稀奇古怪的病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病人,用浓厚的曲折剧情,把它表达出来。这影集不但带给观众许多珍贵的医药知识,也带给观众以高级的娱乐趣味。可是也因为收视率不高,广告太少,不久就三振出局。还有内容精彩绝伦的华德狄斯耐的彩色世界,其命运之悲惨,有志一同。抗战胜利后,日本人曾轻蔑地向中国人曰:“我们是三等国家,但我们是一等国民。你们是一等国家,但你们是三等国民。”听者恼羞成怒,大骂东洋鬼忘恩负义。不过,没有事实根据,专靠骂是不能把人骂“悬崖勒马”、“迷途知返”的焉。看一看电视节目,恐怕我们实在是三等国民──至少在艺术的欣赏上如此。开天辟地、医门沧桑、彩色世界都不能吸收,只能吸收教人冒冷汗的连续剧,要说中国是一个“文化大国”,中国文化如何博大精深;偶尔有个洋大人来台北一游,就情不自禁地一口咬定他“仰慕中国文化”,不知道这“文化”在啥地方藏着,真得拜托给我们找出来,让大家瞧瞧。
好的节目被具有高度“被广告欺骗可能性”较高的观众所驱逐排斥──一些金光党最欢迎的朋友,只能听听唱歌,瞧瞧十六字真言。假如开天辟地是大学堂毕业生级的水准,十六字真言不过幼儿园小班,说起来,幼儿园小班也很够分量啦,新几尼亚那些吃人部落的欣赏水准,恐怕只是托儿所。无论如何,幼儿园小班比托儿所要高,偶尔被一个洋大人仰慕的中国文化,比那吃人部落的文化要高。上不足而下有余,大家依然可以怡然自得。
中国电视公司坚持把开天辟地演到底,我们致无限的敬意。电视公司当然要赚钱,但赚钱不应该是惟一目的。栗子小说 m.lizi.tw如果这是惟一的目的,演妖精打架,银子会更多。电视因为属于大众传播工具,它有强大的影响力,所以也同时具备了暗示性和示范性──也就是教育性。就在上个月,纽约一位十五岁的男孩向一个八十二岁的寡妇抢劫,并且把她“干掉”。这位名叫朗奴萨摩拿的小凶手,他是哥斯达黎加人,四岁时被妈妈带到美国。老娘自己必须到外面做事,而她又没有银子雇一位保姆,就把他放到电视机前面,由他看了就睡,睡了再看。电视就成为他最尊敬最信赖的教习。他的律师在法庭上向陪审员喊曰:“我要让你们看一个电视的启示性足以破坏一切的例证。当他下手时,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上演一幕电视剧,上演一幕冷血预谋的凶杀案。”
台湾最近的分尸案和奸杀案,甚为雷厉风行,实在令人汗流浃背,而尤其令人汗流浃背的,是这些等等之案,警察老爷硬是破不了。从前还有苦刑拷打的锦囊妙计。自从有一次一批“自动招认”、“坦承不讳”的朋友,因真凶出现而带着满身伤痕当庭开释,警察老爷反过来吃了官司,情形好像有点好转。只不过一旦被剥夺了苦刑拷打的法宝,警察老爷就束手无策。但凶手作案的干净利落,即使不全是受电视的影响,恐怕至少也沾点边。君不见青年朋友口口声声自称“奴才”,一句一个“喳”乎。中国人的奴性已经够叹为观止矣,电视上那些层出不穷的摇尾贴耳,下跪磕头,蹂躏人性尊严的镜头,真是存心要把中华民族的灵性赶尽杀绝。
一提起电视不堪入目,电视大亨就理直气壮曰:“剧本难找。”这句话一点也没错,彪形大汉端来一百杯茶,你硬是咬定牙关,非如花似玉端来的不肯喝,一面硬着舌头曰:“渴死我啦。”渴死当然渴不死,不过却渴得自己作呕,观众抽筋。
亚之先生在新生报上有一大文,谈到剧本荒和剧本,狠狠地说了几句“内行人不屑听的话”。亚之先生曰:
“你剧本编得再好,如果没有人引见制作人或导播,没有人用你。幸而制作人或导播肯用你的剧本啦,他有绝对生杀大权,不把你的剧本删改得面目全非,绝不善自罢休。又幸而用你的剧本啦,稿酬要拿出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来孝敬他们,否则你就永远被封杀。还有大牌明星演员,你也要卖卖账,否则他一不高兴,来个拒演,你的剧本即使好到可以拿诺贝尔奖金,也会被冻,半文不值。”
好啦,“剧本难找”的答案全部在此。原来电视公司里山头林立,每一个山头都有绿林好汉在那里称孤道寡,“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凭真本领硬碰硬的剧作家,胆敢说半个不字,一声梆子响,万箭俱发,稿本遂死无葬身之地。纵使莎士比亚先生重生,遇到这些绿林好汉,凭他那两下子,即令闯了五关,斩了六将,最后也逃不脱蔡阳先生被喀嚓一刀的命运。于是乎,中国的电视就永远停滞在幼儿园小班阶段,称孤道寡的朋友一个个发了大财,脑满肠肥,却干瘪了中国文化,窒塞了中国人的智能。
有一次,柏杨先生遇到中国电视公司的大官之一的程抱南先生,我们是老朋友啦。我就把亚之先生的话问他,他拉大了嗓门喊冤,为了证明清白无辜,还举了两火车的例子,最后正色曰:“老头,你把剧本拿来。”我想我用不着拿剧本,就已经知道结果。盖“好”“坏”也者,是由绿林好汉下定义的,你折腾个啥但我还是相信老友的话,因为我希望它是如此。不过,我却不相信台湾一千六百万人口,加上海外多如繁星的华人,全是白痴,而只有现任的那几位山大王顶尖。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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嗟夫,“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古新人换旧人”。坐地分赃太久的朋友,应该坐得屁股痛了吧。让让座,如何让座等于让饭碗,当然毫无希望。那么请高抬一抬贵手,也算是给“文化大国”放一条生路。
反说西方取经part4
本专栏糊里糊涂又中断了半月之久,有两个原因在焉:一是肚胀难忍,敝御肚真是奇怪之肚,坐着不胀,躺着不胀。但一站起来,就好像上帝塞了一块大石头进去,有时候简直非用麻绳七缠八缠,勒而兜之,便寸步难行。
喜剧闹剧悲剧哭剧
台北新生报刊出一则合众国际社汉城消息,曰:“韩国广播界人士今天说,为了配合政府所订禁止闹剧的政策,韩国电视在不久将看不到喜剧。这些人士说,韩国三家电视台将于一九七七年十月底及十一月初开始,停止播映喜剧,以期杜绝低级的滑稽剧及闹剧节目,这种节目曾招致观众的严厉指责。”
柏杨先生没有看到合众国际社的原文,所以弄不清有没有翻译错误,盖“喜剧”和“闹剧”不同,韩国政府杀的似乎是闹剧,却忽然连喜剧也一并处斩,很显然的是把“喜剧”跟“闹剧”混在一起,而且简直当成一码子事。张三丰先生偷钱,不但打了张三丰先生的屁股,连张四丰先生的屁股也挨一顿,未免过度新鲜。
一个国家禁止演出喜剧,可称之为一九七七年世界上最大怪事,喜剧竟然会被认定为没有教育性,那么,一定是悲剧才有教育性啦,这真是三岁娃儿乱涂鸦──不像大人的话。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最大的差别之一是,东方文明悲剧的成分多,而西方文明喜剧的成分多,所以西方影片中很少啼啼哭哭的场面。东方──包括大日本帝国在内,却啼啼哭哭得天翻地覆。西洋悲剧靠剧情,东洋悲剧靠眼泪。无以名之,只好名之曰“哭剧”,以别于高级格调的悲剧。吾友尼禄先生,在罗马帝国当皇帝时,曾有一个眼泪瓶,专装他阁下悲从中来的眼泪。我老人家曾约略估计一下,台湾三家电视公司荧光幕上,那些男男女女的眼泪,如果也储蓄起来,恐怕每个月都能流满两缸。
事实上,喜剧比悲剧难写而且难演,悲剧比哭剧更难写而且更难演。哭剧只要有眼泪就行啦,喜剧却必须有结实的剧情,这剧情还必须含有或多或少、或轻或重的现实反应。麻烦就发生这里,观众虽然欣赏,官老爷恐怕承受不住。不久前,台湾电视公司播出周末影片爸爸兵团,是一个纯英国型的喜剧。美国型的喜剧是火爆的,英国型的喜剧则是温温的焉,给人的是细细的品味,和会心的微笑,但它不能离开对世俗的嘲弄。爸爸兵团是一群爱国心炽热的老糊涂,组织成的乡村自卫队,银行经理自封为队长,走马上任,先封一个老头当他的助手,官拜“杀尔筋”──士官是也,另一个肉店老板则要求当一名传令兵,银行经理曰:“你太老啦。”肉店老板立刻从腰里掏出一包香肠;刚被封的杀尔筋张口反对,肉店老板就立刻又掏出一包香肠,于是二人马上同声认定他并不算太老。另一段,汉奸英国似乎不产汉奸,大概是英奸吧把绳子砍断,爸爸兵团拼命拉住,可是将军驾临,不由分说,大声喝令他们敬礼,他们只好立正举手,绳子一脱,将军和断桥荡荡乎顺流而下。再一段,德军劫持教堂人质,爸爸兵团的老弱残兵挤在墙角,叽叽喳喳束手无策,一会一个家伙跑来,正色曰:“我是边防军军官,这事必须慎重处理,我已通知消防队。”接着又一个家伙跑来,正色曰:“我是正规军军官,这事必须慎重处理,我已通知警察局。”接着又一个家伙跑来,正色曰:“我是警察局警官,这事必须慎重处理,我已通知消防队。”接着又一个家伙跑来,正色曰:“我是消防队队长,这事必须慎重处理,我已通知边防军。”
──幽默是喜剧的主要元素,上面所述的几段,表达得并不尖锐,但如果这电视剧是中国人写、中国人演,恐怕要绿岛一游。韩国所以不能容忍喜剧,是不是原因也是如此,我们就木在羊啦。
“闹剧”和“喜剧”压根是两回事,闹剧的主要目的是让观众大笑特笑。好的闹剧必须具备高度的想像力,而且必须没有眼泪。这就有心跟我们的剧作家和制作人,及导演过不去,盖我们对这些正是缺货。若干年前,电视上有美国闹剧太空仙女恋影集,从头闹到尾,闹得观众人仰马翻。故事是一位航天员在海滩上捡到了一个天方夜谭那种瓶子,拔开了瓶盖之后,跳出来的不是一个彪形大汉,而是一位千娇百媚。比这更早的有一个影集曰神仙家庭,漂亮的妻子嘴唇一动,就天下大变谁要是认识这种美女,千万拜托,别自己霸占,介绍给我老人家当柏杨夫人,也算一大义举,我就不必辛辛苦苦往格子里写字,只要贤夫人嘴唇一动,银子就咂到头上,就是把头咂个窟窿我也干。
──闹剧的定义,应是不合理的喜剧,但它必须合乎自己剧情的逻辑。闹剧闹到航天员身上,必然地牵涉到高级军官,如中校焉、上校焉、将军焉,一个个被稀奇古怪的现象,搞得丑态毕露。在一个神经衰弱的社会,疑心重重,其不君怒臣怨者,未之有也。
喜剧、闹剧有高级的格调,才能发挥它的功能,而这高级的格调却非常难以保持,仅外在的困难就无法克服。吾友莫里哀先生的喜剧,不仅在他的祖国法兰西,即在全世界,也坐第一把金交椅,原因之一是法国国王和贵族能容忍他,当他们看到舞台上年迈的爵爷偷俏婢女,偏偏偷不上手时,他们没有恼羞成怒,喝令“锦衣卫,拿下”反而认为妙不可言,哄堂大笑。
内在的困难是作者的本身,写哭剧易如反掌,只要规定演员哭出多少眼泪,就落成大吉。而喜剧闹剧却不行,一旦不能保持高级的格调,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由研究院而大学堂,由大学堂而中学堂,由中学堂而小学堂,由小学堂而幼儿园大班,由幼儿园大班而幼儿园小班,终于不可收拾。洋大人的影片中,最典型的一位是裘利路易先生,这位在每部影片中以呆瓜出现的大明星,实质上也确实是一个呆瓜,他的才华和能力,也只允许他演出他这一类的闹剧,观众只觉得索然无味,不觉得怦然心动。
柏杨先生想,韩国政府再差劲也不会差劲到不能接受高格调的喜剧、闹剧,只是不能接受低级的喜剧、闹剧罢啦。低级的喜剧、闹剧,比低级的悲剧──哭剧像目前那些两缸眼泪型的连续剧,观众更需要坚强的抵抗力。在监牢里,柏杨先生被迫看了一部国产片,片名已经忘记纵是不忘记,我也不说。剧情是三个穷演员租了一栋房子,努力追求房东的女儿。三位姓名响叮当的大牌明星,在银幕大叫大跳,装腔作势,挤眉弄眼,做了许多自以为观众一定会猛笑的嘴脸和对白,结果观众呆若木鸡。还没有演完,我就扬言要自杀,被朋友连吓带哄,总算没有抹脖子。
喜剧有高度的教育性,闹剧有高度的娱乐性,悲剧有高度的净化作用,哭剧则是高度的呕吐剂。所有的问题不在剧的性质,而在剧的情节,也就是剧作家以及制作人、导演们诸位老爷的灵性和技巧,以及艺术素养。一旦堕入下流和伧俗,无论啥剧,都能教人越看越痛不欲生。
剧本治荒法
汪莹女士在联合报上发表一文,题目曰:电视剧本荒是世界性的。柏杨先生完全同意,但我还得补充补充。盖这些年来,因为地球的缩小,“世界性”已经跟老和尚“阿弥陀佛”一样成了口头禅,而且拿在手上,耍得呼呼生风,变成一种推卸责任和不肯长进的挡箭牌。嗟夫,石油涨价乃世界性的,这是事实,但美国国内生产的石油却并没有涨。电视剧本荒乃世界性的,也是事实,但德国的电视剧本却并没有荒,只是美国的电视剧本荒罢啦。即令各国都电视剧本荒,我们也不认为我们就可以原谅自己。假设别人流行起来黑死病,难道我们也必须弄几个细菌回来传染传染乎也。黑死病这例子有点离谱。我们还是回到电视剧本,难道中国人的才干就不能第一个突破此荒,而必须等洋大人突破了之后,再在马蹄后跟着跑哉。
所谓电视剧本荒者,只是高水平电视剧本荒。至于二流三流,以及七**十流的低水准电视剧本,恐怕要多少有多少。汪莹女士曰:“归根到底,还是人才缺乏。”这才是真正原因。汪莹女士并举一例曰:“美国家影集的制作人尼格麦肯德,去年就改写过无数剧本,其中有几本被改得一字无存的,竟然得到了艾美奖的提名。而出面竞选的,却是原编剧,所以情况可谓相当荒谬。”
柏杨先生却不认为有啥荒谬的,不但不荒谬,而且可歌可敬。第一,它证明美国人才并不缺乏,原剧本虽然玉石俱焚,但却提供出来一个故事大纲,制作人根据这个故事大纲,重新组织它的结构。故事大纲有赖丰富的想像力,本身就具有无比价值,美国工商业所以突飞猛进,就在于把这种想像力当做能源,所以他们不但购买实物,也购买观念。第二,制作人把原剧本改得面目全非,而竟然仍让原作者去得奖,这种度量可供我们膜拜。如果换在台湾,恐怕是原稿退回,改写的大爷领银子去啦。你说故事是你的,那简直是自己往自己脸上贴金。
治疗电视剧本荒的惟一妙法是敞开大门。于是既得利益老爷嚷曰:“我们是敞开大门的呀。”不错,大门是敞开着的,而且摆着山珍海味,等候大吃。可是,当大家都知道桌子底下藏着一个一触即发的原子弹时,恐怕就是拿铁链去拴,也拴不到客人。既得利益老爷所做的不是猛嚷,而是应该先把原子弹拿掉。这件事说来轻松得很,做起来可难啦。一旦拿掉,门外人蜂拥而来,俺还吃啥。
万不得已,柏老建议既得利益老爷不要自己再写剧本啦,以江淹先生之辈,他还有才尽之日。天天写下去,旦旦而伐之,纵是机器,用久了也会金属疲劳。不写剧本并不是断绝财路,财路还是各位老爷的,而只是变变方式,改编改编现成的小说,似乎事半功倍。以台湾现在文坛蓬勃的气象,佳作风起云涌,一年之中,挑选三百六十五篇,纵是三家电视台一齐下手,也不过一千零九十五篇。屈指一算,应该不成问题。能有尼格麦肯德先生的高尚胸襟更好,没有尼格麦肯德先生的高尚胸襟,硬说是自己发明的,也未尝不可。反正观众有可看的就知足常乐,是谁写的谁编的,管他娘。
把小说改编为剧本,最大的好处是平空增多了无数想像力和无数不同的内涵,也就是平空增多了无数的基本故事,不必再在自己已经挖空了的脑筋里苦挖──苦挖的结果,挖出来的全是现在荧光幕上出笼的煤渣,不会挖出金元宝。满坑满谷的各式各样现货小说,正是电视剧本的金矿,真不知道为啥不去开采,或许跟虚骄之气有关。呜呼,越衰弱的人,越勇于表示他强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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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小说 m.lizi.tw越是如柏杨先生之流半瓶醋,越要展示自己的学问奇大。希望实力雄厚的朋友,能多出几个。我宁死都不相信萧伯纳先生如果把钟肇政、杨逵、王拓几位先生的小说,改写为电视剧本,就使萧伯纳先生黯然无光。我认为,那反而会更增加我们对萧伯纳先生的尊敬。
现在似乎一窝蜂在拍红楼梦,过去有家电视台也上演过红楼梦,结果一恸而绝,将来红楼梦电影也会同样地一恸而绝。这不是编剧导演太蠢,而是原著太长。柏老发现了一个定律就靠这一发现,明年我就得去一趟瑞典领诺贝尔奖金,长篇小说根本无法改编为成功的电影剧本,纵然九莲圣母下凡,也会一败涂地。读者老爷不妨检查一下,红楼梦的原书比红楼梦的影片好,乱世佳人的原书比乱世佳人的影片好,基督山恩仇记的原书比基督山恩仇记的影片好。看了原书再去看影片,就等于吃了水蜜桃再去吃地瓜。
长篇小说所以难以改编,主要原因是情节太多太复杂,而影片受时间的限制,好像把一大堆珠宝硬要塞进一个小瓶里,如果不把小瓶塞爆,就得忍痛拋掉被认为不重要的大部分,而留下被认为重要的一小撮。这问题就出来啦,像红楼梦一书,几乎处处重要,仅大观园省亲那一幕,就够得上几个单元,十个小时都演不完。于是,应验了中国的古话“挂一漏万”,而一漏就原气尽泄。
同样主要的原因是造型问题,吾友林黛玉女士天下第一美女,每个人心目中的林黛玉,都不相同,女主角在某些人看来沉鱼落雁,在另一些人看来不过中人之姿,实在唐突了林妹妹。贾宝玉更糟,简直是个娘娘腔的小白脸,用文字表达,不觉得啥。而戏剧是和人生距离最近的一种艺术,出现在以健壮为美,以性格为美的现代观众面前,就实在一百个不对劲。
所以电视剧本只有改编短篇小说一途,一篇好的短篇小说固然可以改编成为一部好的电视剧本。一篇平凡的甚至糟透了的短篇小说,因为有它独特的意境和发展,也同样可以改编成为一部好的电视剧本。读者老爷不妨也检查一下,像珍妮的画像,小说生硬枯燥,越看越冒火,可是影片却栩栩如生,柏老还是三十年前看的,到今天仍然不忘。短篇小说人物简单、情节分明。编剧和导演,不必考虑如何删,只要考虑如何添,活动的空间就大得多啦。自然而然的集思广益,众志成城,一部崭新的、有生命力的剧本登场。
这是天下最典型的人己两利的事,柏老兢兢业业,恭敬言之,不知道能不能上达有权大爷的天听。
头上碰了个大包之后
电影界怪事每年都有,而今年的怪事之一却特别大,那就是台北两家电影院同时演出美国二十世纪福斯公司出品的无声电影。
柏杨先生最大的嗜好是看电影,过去十年坐牢期间,总共看了四部,全都是荣膺“最佳勇气奖”的,看得我抢天呼地。回到台北已整整八月,却没再看一部,倒不是没有钱,可不是吹牛,一个月看一两场电影的钱,固有的是也。最初一对朋友夫妇请客,我竟摸错了电影院,害得他们干等了一个小时事小,害得我老人家干等了一个小时事大。盖电影院都是集中在西门町的,满坑满谷,除了人挤人,就是人挤人。饮食店虽然可以休息兼解渴,但腰里银子不多,实不便前去找揍,于是双眼昏花,狼狈而归,朋友太太还到处宣传我老糊涂,其实是她头脑不清,十年来台北变化多端,岂能怨我摸不准方向乎。自从那次之后,我每逢上街,遇到演电影的地方,就暗暗记在心头,不久即了如指掌。
于是,无声电影开映的第一天,我就杀了上去,结果见人就劝曰:“不看此片,枉活一生。栗子小说 m.lizi.tw”就在前天,遇到一位一向有点瞧不起我的朋友,听了柏老的努力介绍,开腔曰:“好吧,我去看,可是你得跟我一块去。”一块去就一块去,走到半途,他天良发现,嘉勉曰:“老头,你还算不错,舍命陪君子。”我曰:“老哥,你既不是君子,我也不是舍命。”盖坏的艺术作品,包括小说、诗、画、戏剧、电视、电影,看一次都能教人气绝身死;好的艺术作品百看不厌,多看一遍,多发现一次内涵。两人连袂而入,结果他阁下心口俱服。
无声电影的故事,简单明了,几句话就可说完,三个活宝向一个快要倒闭的伟大公司推销剧本,要找第一流的天王明星主演,一则挽救伟大公司,二则对抗企图吃掉伟大公司的吞噬公司,剧情就在如何敦请第一流天王明星过程中发展。
看了两遍之后,我和那位可敬的朋友,百感交加。顿时升起两个困惑,两人讨论了半天,仍无法解决,读者老爷的聪明才智,当然比柏老差上一截,连柏老都无法解决的课题,读者老爷当然也无法解决,不过我仍是写出来,盖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说不定贵阁下会冒出一点管见,也是万民之福。
第一 无声电影彻头彻尾是一场闹剧,笑料百出──柏杨先生一面前仰后合,一面英勇咳嗽,以致朋友大惊曰:“你感冒啦。”感冒倒是有一点,但主要的是嗓子不够用。嗟夫,普天之下,以“哭剧”最为容易,最容易写兼最容易演,只要准备两个眼泪缸,大哭小哭、长哭短哭、前哭后哭、左哭右哭,即行礼成。反正有的是半票观众,不愁卖不了座。“闹剧”最难,最难写兼最难演。明确的说,闹剧即是笑剧,笑剧的基础就是笑料,而笑料要恰到好处,从前有人形容西施女士曰:“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笑料正是如此,不及一分则呆板,超过一分则肉麻当有趣。那就是,必须使观众大笑特笑,同时身上不起鸡皮疙瘩──这正是闹剧的标准。
闹剧不可避免地必须具有对现实的讽刺,几乎是任何讽刺搬到舞台上,都是笑料。当吞噬公司全部高级职员严肃地转过身子做晨祷的时候,银幕显出的不是耶稣,不是十字架,而是赫然的“”。当保罗纽曼先生被追逐得走投无路,哀求曰:“我可以参加你们的默片演出乎”求之不得的三个活宝架子立刻端起来,徐曰:“我们可以考虑通知你。”当远在巴黎的丑角拒绝参加,巨雷般的回答一声:n。伟大公司老板询问通电话的结果如何,三个活宝瞪着眼说谎曰:“他说的是法文,俺听不懂。”
──这是我们最熟悉的打马虎眼的妙法之一。
中国的剧作家,常常祭出挡箭牌:“现实碰不得呀”这当然有道理,我们没有权力硬逼着别人去碰,但是碰现实并不是闹剧的惟一要件,肉感明星在餐厅里面朝着客人大摇她的尊臀,然后肚皮猛的向前一鼓,“咚”的一声,群桌崩溃,客人一个个仰面朝天,这跟现实无关。又有那辆压路车的司机,发现从“长人”身上滚过去,一头栽倒,也跟现实无关。另一位电影明星在高高兴兴洗淋浴,忽然从下面伸出几只毛手,既替他抹肥皂,又替他抓痒,就更跟现实无关。这都是属于人性方面的也。
──上乘的影剧作品,从不在舞台上出现废料。当压路机第一次缓缓而行时,观众都不会留意,但它却是压断“长人”的伏笔。
我们的困惑是,这些笑料,为啥中国的电影上没有──有的几乎全是肉麻当有趣。高级的悲剧是演员没有眼泪,而观众眼泪流了两缸。栗子小说 m.lizi.tw高级的闹剧是演员没有笑容,而观众笑得肚痛。中国则恰恰相反,演员的眼泪已流了两缸,观众屁股上好像刚挨了板子,坐立不安。演员的笑声连海龙王都听得见,观众还呆如木瓜。
第二 电影的发展已由“无声”而“有声”,而“立体”,而“大银幕”,而“立体声带”,眼看就要“香味四溢”,甚至有一天,如花似玉会从银幕上跳下来,抱着柏老就亲嘴,可是却忽然开了倒车,又恢复了默片。犹如战场上的兵老爷,打着打着,一下子拋弃了大炮机关枪,拿起来石头乱扔一样,纵然以柏杨先生之尊,也不得不叹息气数已尽,天亡之也。有人揭疮疤曰:“啥子无声,还不是有声的,它们的效果完全靠配音,而人物也讲了两句话。”说的一点也不错,但问题也就在这里,如果真的全盘古化,那就非上吊不可,兵老爷虽是拿起了石头,那石头却是核子炉里炼出来的,威力猛不可当。这正是一种划时代的跃进,而不是倒退。全部影片只有巴黎丑角的一声n,和老板大人的一声“汪”,而这两声却是画龙点睛,高度的讽刺和高级的笑料。尤其那一声“汪”,可谓神来之声。
我们的困惑是,这种崭新的意境,在一般人认为,非发明超光速不可的轰炸机时,却有人轻而易举地发明了超光速核子石头,为啥中国电影界的大小之哼,没有这种脑筋伟大公司老板一听三个活宝要拍默片,气得直挺挺砸倒了椅子,从桌子下面一穿而过,几乎把墙撞一个大洞。我们的总经理老爷要是听到一个耳所未闻的建议,恐怕所露的一手,也是一样,只有结局不一样,洋大人终于答应去干,土大人恐怕除了教三位活宝“滚”之外,还会把“滚”当做资料,茶余饭后说一辈子,以示剧本真是恐慌。
无声电影是一个有丰富想像力的典型创意,而一个强大的民族,一定具有丰富的想像力。一个生命坚强,灵性充沛,有高度艺术造诣的人,同样也一定具有丰富的想像力。想像力是创造新世界,开辟新境界的能源。没有想像力,就跟一块木头毫无分别。想像力缺乏,就会索然无味,像一塘死水一样的索然无味,而且久啦还会发臭。走出电影院,朋友以我的学问奇大,向我请教曰:“中国为啥拍不出这种电影”我曰:“答案简单之极,根本没有人想到默片这回事。”朋友曰:“老头,他们为啥没有想到”我结结巴巴了半天,朋友叹曰:“不过是脑筋酱死了罢啦。”我曰:“你既然知道,还问我老人家干啥”他曰:“你是个有名老奸巨猾,看看有没有办法使脑筋恢复正常。”言出不逊,我就攻其不备,俘了他一包纸烟。
我之所以惩罚他,是他提出的问题太古怪,现在柏杨先生把这热山芋转拋到各位读者老爷之手,贵阁下看应该怎么办乎哉。──不管你怎么办,至少,你在笑得把头上撞了个大包之后,还应该多多思量:中国人的智能哪里去啦。
闲来看书
本专栏糊里糊涂又中断了半月之久,有两个原因在焉:一是肚胀难忍,敝御肚真是奇怪之肚,坐着不胀,躺着不胀。但一站起来,就好像上帝塞了一块大石头进去,有时候简直非用麻绳七缠八缠,勒而兜之,便寸步难行。一度也死马当活马医,看遍了医生,仍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我就索性自动自发不再看啦,盖医药费太贵,一趟就得二三百元,而且有些医生老爷的嘴脸实在难以入目,瞧我衣鞋不整,又复是徒步上门,简直恨不得先问一句:“你有没有钱买贵药”花钱受气,又治愈不了我的尊恙,何苦来哉。于此我就预先立下遗嘱,等柏杨先生千秋万岁之后──也就是伸腿瞪眼之后,务把我的尊尸卖给台大医院,解剖解剖,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特别吩咐的,一定要赚他几文,以便润润肠胃,吃顿油大。附注:价钱便宜没关系,但不给钱不卖,宁可拖到野地喂狗。
这是内在的原因,还有外在的原因,柏杨先生最近颇做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糗事,不要说三更半夜有人敲门,能吓出尿来;就是光天化日之下,三作牌在柏府门口走路的脚步声,稍微重一点,我的屁股就会发烧。要不是生活逼迫,为了弄几个钱过日子,我既不呆,也不傻,这是什么年头读者老爷就是集体自杀以谢国人,我都不写一字。
不过半个月来,闭门思过,却读了不少的书。呜呼,我最大的嗜好,除了看女人外,就是读书啦。吃饭也读,睡觉也读,拉屎也读,坐公共汽车也读,走路也读,真是读得晕头转向,两眼漆黑。说到这里,一定有人曰:“柏老,柏老,你真伟大呀,也真圣人呀,天上少有,地下少见呀。”非也,非也,这么一说就见外啦。盖无论天上地下,最坑人的事,莫过于读书,这不是说凡书都是陷阱,专门引诱人往里跳。假如你阁下读的是理工医农,那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读得越多,消化吸收得越多,越前途如锦。问题是你阁下走投无路,读的竟是文法哲史,而又吸收之消化之,就铁定的要天天去打听巴拉松的价钱。
尤其柏杨先生读书,更没啥可取的。以“吃饭也读”为例吧,就说来话长,年轻夫妻们恩恩爱爱,永远不知道老人家的苦经。夫一对老伴日夜相对五十年,太太纵然天女下凡,也都瞧腻了矣。何况老妻言语乏味,面目可憎,除了传传邻居闲话,造造对门那个漂亮小娘们的谣言外,简直没啥可谈的。所以我的惟一适应之策,就是一面吃饭,一面弄一本书乱翻。古书若封神榜,近书若妹妹我爱你,土书若论语,洋书若小妇人,一卷在手,就是菜差劲一点,也就算啦。
一面吃饭一面读书,功用有二,一则可以挡住三心牌的广播肉台,二则书以当肴,看得津津有味时,咸菜萝卜都会有海参的异香。盖说实在的,柏府的卫生环境不好,卫生设备又不够,却偏偏的有卫生常识,于是糟啦,一旦太太端上一碗“豆腐猪肝汤──”白的是豆腐,黑的是苍蝇,那才教进退维谷。吃既吃不下,扔掉又舍不得。如果读书读上了瘾,一口吞之,真是人不知鬼不觉,天下太平。
睡觉读书者,不是一面睡觉一面读书,柏杨先生有那么大的本领就好啦。一九二○年代,四川军阀作乱时,深夜逃难,我能一面走路一面睡觉,当时被乡下人视为异禀,无不起敬。可是迄今尚不能闭着眼睛读书,实在遗憾。一面睡觉一面读书者,严格的说,只是临睡前读书──这仍不太切合情况,更严格的说,只是躺到床上看书,即欧阳修先生“枕上”功夫是也。
躺到床上看书,好处是免得胡思乱想,柏杨先生最大优点:除非债主逼门,从不动用尊脑。白天忙忙碌碌,不是哇啦哇啦讲,就是唿咚唿咚跑,为了喂饱一家五口,胁肩谄笑,奴颜承欢,根本无暇去想。一直要等到半夜人静,躺到床上“三省吾身”,想到受的委屈,忍不住要跳。想到惹出的祸,又忍不住浑身淌汗。有时候天良发现,想起来连五十年老朋友我今天都坑了他,简直更睡不着。
惟一的治疗之法,是一躺下来就顺手拉一本七侠五义,拜读一阵五鼠大破君山,游魂逐渐接近梦乡,盖世界上竟有这般行侠仗义之人,塞在胸中的气也就消了不少。气既泄矣,自然容易入睡。而且有一书遮面,也躲开了柏杨夫人刚吃过大蒜的嘴。尤其是她阁下已经那么大岁数啦,临睡前还在其皱脸上东抹一块,西抹一块,白的如癣,红的如猴先生的屁股,实在难以过目。如果转过身子吧,她会说我已经不爱她啦,厌恶她啦,三更半夜打起架来,又劳邻居们“干你老母”。如今我开夜车读书,读的又是圣人之书,便免了看她之灾矣。前天晚上,我一读就读到午夜一点,她阁下干涉曰:“关灯关灯,照得我睡不着,明天唐太太一早就来啦。”我曰:“那死婆娘来干啥”柏杨夫人曰:“来干啥,当然是摸纸牌。”我大怒曰:“我看圣贤之书不行,你们摸纸牌倒成了第一,还有天理乎还有天理乎”她也大怒曰:“啥子圣贤之书,还不是武侠小说。”柏杨先生得理不让人,马上抽出一本洋书,指一行到她眼上曰:“阁下请看,这是洋圣人打狗脱威尔生说的,天之将明也,狗打猫儿拧。”
柏杨夫人虽然气质不高,识字不多,但对洋圣人的敬意,却不亚于时下最流行的那些学者专家,故一瞧我手指洋书,口吐洋文,就心服口服。可是那天晚上我一直到天亮都没合眼,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洋圣人打狗脱威尔生是谁
拉屎的自由
厕所可分为两类,一曰毛坑式的焉,一曰马桶式的焉。毛坑式最大的特征是脏而且臭,到过四川的朋友恐怕只记得四川的榨菜、担担面,而记不得高架毛房矣。该高架毛房普通有两个汽车间那么大,连个隔板都没有,拉屎朋友一字排开,逐坑而蹲,一个个摇头摆臀,苦脸相望。俯首从洞中下眺,远在坑底之处,粪尿汪洋,蛆虫翻动,蔚为奇观。然最引人入胜的还是脚下那些木板,毛房乃用竹搭成,本来已经咯吱咯吱得眼看要散啦,众木板又不牢靠,万一一脚踏空,来一个倒栽葱,栽到坑底,粪尿没顶,那才教惨不忍睹也。
这种大众化的毛坑,当然都是穷苦人家用的,有钱的朋友自有他的一套。晋王朝王敦先生有一天串门谁家已忘之矣,急着要拉,进得厕所,一位漂亮的婢女递给他两个发亮的红枣。王敦先生心里一想,这家待客真周到呀,不但管拉,还管吃哩,遂嚼而咽之,当下小姑娘就笑弯了纤腰。盖该枣不是吃的,而是用来塞鼻孔,以避臭气的焉。
这则故事载于世说新语不知道哪个该死的朋友,到柏府参观,顺手牵羊把该书牵走,迄今不还,事情应该是真的。问题是如果用枣塞鼻,臭味虽然闻不到,却怎么呼吸乎势必靠张开嘴巴矣。把脏而臭的气味用嘴巴吸到肚子里,似乎高级不到那里去。好在那样的家庭,其厕所可能是不臭的。这里又有一则故事,大概也发生在王敦先生身上如果不是,敬请原谅,他本来要拉大便的,连裤子都解开啦,一脚跨进去,忽然一声尖叫,狼狈逃出,面红耳赤地向主人致歉曰:“对不起,我走到阁下闺房里去啦。”原来他一进得门来,只见四边全是锦帐,几个穿三点游泳装的中国小姐在里面拿纸的拿纸,端水的端水,打扇的打扇,香喷喷而喷喷香,俨然希尔顿大饭店的头等房。主人急慰之曰:“你没走错,那就是厕所。”王敦先生只好再硬着头皮进去。心神紧张之余,到底拉了出来没有,书上没有报导,真是遗憾。
这是两个极端,穷人家太陋,有钱人家太奢。太陋的实在窝囊,太奢的普通人家办不到。在这上面,我又要崇拜洋大人矣,抽水马桶不知道是谁发明的,真是了不起头脑,也是了不起功德。一九二○年代,柏杨先生初到波士顿时,第一天拉屎,就几乎拉到裤子里,盖进门一瞧,雪白的盆焉,雪白的墙焉,简直摸到医院里去啦。而且再仔细一瞧,就更心惊肉跳。自从盘古立天地,还没有听说过洗脸洗澡拉屎是可以挤在一个房间里的。当下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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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内功,小腹紧缩,一直缩到一个同学出来系裤带,确定了那间小屋确实是供拉屎之用,才敢进去拉之。栗子网
www.lizi.tw然而一个星期后,又出了典故,舍监老爷把我“请”去告诫曰:“阁下以后拉过大便,请顺手把它冲去,如何”呜呼,原来毛坑边上有一个铜板,只要一踏,大水就出来啦。夷人不知道希圣希贤之大道,只在这些小玩艺上,逞其奇技淫巧,我当时虽不得不表示接受,但心里固有点瞧他们不起。
我所以心里有点瞧他们不起,完全是义和团主义。等到后来,趁没人在场时溜进去一试,发现该玩艺果然奥妙无穷,只听哗啦哗啦一阵响亮,屎尿全被冲光,都教龙王爷吸到深洞去啦。噫,抽水马桶真是人类文明一个划时代产物,没有抽水马桶,五层以上的楼房永远不能建筑,试想一想住在十三层楼的胖太太忽然泻肚子,该怎么办吧不特此也,厕所因有臭味的缘故,势必**在卧房之外,一家平均有一坪面积的厕所,台北市如有三十万户,就得挤出三十万坪地皮来挖毛坑。又不特此也,每天水肥队朋友逐门掏粪,本来已经够污浊的空气,再加上粪便的异味,就更糟蹋人矣。
一个人如果没有用过抽水马桶,真是白活了一辈子,死了连鬼老爷也不教你上望乡台。穷朋友府上如果没有这种设备,不妨到台北火车站厕所拉他一次,也算开开洋荤,不虚此生。欧阳修先生用的说不定就是这种抽水马桶,即令没有抽水马桶,恐怕也有其他**装备,否则他的文章便无法从“厕上”得来也。据说古时大号二抓牌的毛坑都是垫着鹅毛的,大便直堕其上,无声无息。──写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四川厕所板坑之间,为啥要那么高耶盖太低时遇到拉硬屎橛的朋友,唿咚一声,屎尿溅了一屁股,便悲伤不迭矣。
刚才建议穷朋友去火车站享受享受抽水马桶,只不过聊胜于无,以便死后瞑目而已。其实公共厕所最蹲不得,你刚拉下裤子,正开始往外努力,外边已有人猛敲啦。还没有拉出两截,外边那个该死的家伙简直能把门当成大鼓擂,擂得你魂飞魄散,说不定当时就得下便秘之疾。当然,我们也不能全怪那个该死的家伙,他或许已被屎憋得七窍生烟,偏偏有人闭关自守,拉个没完,他不弄个石头砸进去,还算有教养的哩。
柏杨先生誓死主张,“人类有拉屎的自由”。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吾友罗斯福先生曾提出四大自由,加上柏杨先生“人类有拉屎的自由”,共为五大自由。可能有人一脸正经,说我提倡这种自由简直是一种亵渎。好吧,等你拉得正起劲的时候,硬把你拖出来,你就知道其中滋味矣。我为了维护此一自由,冒险犯难,与恶势力搏斗,垂五十年。年轻时火气茂盛,柏杨夫人每次乱喊乱叫,我就跟她打架,后来儿女长大,盲目地跟她站到一条线上,我就威胁着要吃巴拉松。呜呼,头可断,血可流,此志不屈。后来她们总算深知撼山易,撼柏杨先生拉屎难,所以现在也不再管我啦。于是我在厕所读书,一读就是一本,像儿女英雄传、今古奇观等,一泡屎就能从头看到尾,学问就是这般大起来的也。
在公共厕所不容易拉出屎,就是蹲在自家毛坑,没有一卷在手,也拉不出屎。有时候我猛然跳起来,东翻西翻,努力找书,柏杨夫人就知道老头要拉屎啦,知夫莫若妻,信有已哉。
学问来源
柏杨先生提倡人类有拉屎的自由,一位小朋友问曰:“好啦,明天我就去火车站蹲上两个小时,候拉者在门外憋死我都不管。”这就误解拉屎自由的意思矣,阁下如此发扬你的拉屎自由,万一门外那个跳高朋友,也同样发扬他的拉屎自由,破门而入,恐怕要拉到尊头上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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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佩服有些人拉屎的速度,刚蹲下不到一分钟,还没听他哼哩,已大事完毕。对这种人心中就颇有戚戚焉。盖大丈夫做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得认真的做;不拉则已,要拉就拉个彻底,草草结束,岂是正人君子应有的态度哉。夫拉屎这玩艺最耽误时间,而且一个人拉屎拉得再快再漂亮,对国家民族也没啥贡献。所以有一面拉屎一面读书的必要,一则可以帮助你继续工作,二则可以进德修业。尤其是有些尊臀不是一下子就拉出来的,则读书还有兼通便秘之用,医学院学生老爷不可不知也。
柏杨先生既然到处都读书,公共汽车也不能例外。说到公共汽车,台北乘客朋友等二十分钟不见车来就开国骂,真是没见过世面。我等公共汽车从不觉得不耐烦,不要说二十分钟没车我不在乎,纵然四十分钟没车我都谈笑自若。有一次,一个小子带着他的女朋友等车,该小子其貌不扬,而女朋友如花似玉,我一瞧气就大啦,再加上还没等二十分钟哩,他就怨天恨地,我的气遂更猛增。这年头后生小子真不懂事,记得四○年代抗战时的重庆公共汽车,一个小时能等上一部,已算祖宗有德;有些人老谋深算,等公共汽车索性带上小板凳,有的还加打一把破阳伞,名之曰“长期抗战”,这就不怕站得两腿发酸矣。
凭天地良心说,台北公共汽车要比重庆公共汽车好得多,我如果建议乘客也带小板凳破阳伞,似乎故意跟台北市公车处捣蛋,届时像对付警察电台节目科长王化臻先生一样,派几个司机老爷,把我隆重地揍上一顿,何苦来哉;因之我就发明代替之物,那就是无论如何,不妨带本书在身上,立而看之,时间就容易打发啦,而且稍微用点脑筋,书还有钓妻妙用。该书最好是洋文的,若英文的焉、若日文的焉,更高级的当然是阿拉伯文的焉、泰文的焉。盖英文日文太普遍,人人都会两句,叫座力不太强,法文德文西班牙文,曲曲弯弯,别人不易分辨,只有阿拉伯文、泰文,另有一套,如果你正走桃花运,说不定旁边就有一位出国心切的漂亮老奶,咦,这个臭男人有前途呀,即令不应美国国务院之邀,也会去阿比西尼亚当外交大臣。于是那么一搭讪,再那么郎有心妾有意,说不定第二天就到地方法院公证结婚啦。──我把此妙方传授给阁下,届时你总不好意思不送我一块钱,以表谢忱。
柏杨先生所以在等公共汽车时读书,并不是有心要惹美人注意,家贫身老,不再有此雄心矣。而完全是为了杀时间,一旦看得入神,就管不了车子姗姗来迟。不但等车时读书,就是上车之后,也是照读。盖台北太大,不坐则已,一坐总要坐上十分二十分钟,才能到达目的地。这十分二十分钟实在难以打发,如果吉星高照,挤了一个座位,还可闭目养神;偶尔精神饱满,则东瞧西望,看看女人,固属一乐;但一旦无座位可挤,而这年头知道尊老敬贤的年轻小伙子又不多,盼他们让座还不如盼天主往下丢面包。于是乎僵立如尸,实在痛苦难挨。我的对付之策是:一手拉住横杆,一手掏出一本洋书,书上说的是啥,我不知道,而且前面已声明过,我并不打算钓妻,所以仍读洋书也者,只不过想钓一个座位,希望后生小子抬头一瞧,这老头学问真大呀,说不定就是柏杨先生,当下欠欠屁股,我也就可以歇歇腿矣。
不过,根据我宝贵的经验,靠唬不行,盖自实行以来,并没有因看我读洋书而让座的现象。只有一次,也是一个老头,瞧了一下我的尊脸,再瞧一下我的洋书,瞧了半天,拉我坐下,咬耳朵曰:“老哥,这种书拿到公共场所,似乎不太适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想他谈吐不俗,必有道理,就没有抗辩。回家后查了半天字典,原来是一本专供臭男人看的黄色玩艺。呜呼,从此我就改变作风,不看洋书啦,看土书啦,为了表示我并不落伍,看的乃文艺腔甚浓的新派小说。有时看得晕晕忽忽,猛一抬头,已过了两站,免不得仓皇下车,回头就跑,这属于公共汽车上读书最大的危险,不可不知。
柏杨先生不但坐公共汽车读书,简直走路也读书,我不是有一辆脚踏车乎这半年来因害肚胀之故,有些医生判断我患了消化不良之疾,劝我走路──说“劝”是客气的,其实是命令。前天大胀特胀,无可奈何,借了几文,又去求医,医生老爷曰:“你不可吃牛奶,不可吃水果。要多走路,假使你不能跟医生合作,你的病我木法度。”这真是一个礼貌的世界,“跟医生合作”,实际上就是囚犯跟刽子手合作,医生教你吃泥巴你就吃泥巴,医生教你翻斛斗你就翻斛斗,不过“合作”两个字听起来清心悦耳,真是舒服。我当然“合作”,也就是当然听话。牛奶我根本不吃,一瓶两元五角,我宁可喝开水;水果更非主食,至于走路,第一件事我就把脚踏车卖掉,卖了五百元,扣除牌照税跟存车费,剩下四百二十元,两副药就灌到肚子里矣。
不过我倒真是步行,步行上班,步行回家,惟恐怕有些朋友疑心到我已穷到如此地步,所以害得我见人就解释曰:“医生非教我走路不可,累死我啦。”意思就是说,我只不过政躬违和而已,千万别门缝看人,把我看扁了也。
人类危机
柏杨先生日夜都在愁城之中,一则是我欠人的债,怎么还都还不完。一则是我的肚,久胀不愈,好像吃了彭大海,以手弹之,作金石声,不知道是啥祥瑞也。最近又害了感冒,一个老头一旦害了感冒,实在可敬可畏,鼻涕乱流,口水直淌,教人看了油然而生不如死了算啦之感。
这些时感冒流行,大概和气候有关,忽热忽冷,而尤其怪的是,十分钟前还冷得非加衣服不可哩,十分钟后燠热起来,没走三步就一身臭汗;刚把衣服脱下,一会工夫,连打三个大喷嚏,急找衣服,已经病入膏肓了矣。老妻经常曰:“老头,想不到你真是金枝玉叶,弱不禁风呀。”非也,实在是气候作怪,作怪得连体壮如牛的人都挡不住。
秋天应该是晴空万里,天高气爽的日子,秋天的天比春夏冬的天,更显得高,更使人心旷神怡。台湾的春天,短得等于没有,风又奇大,只有秋天最为开朗。可是万万想不到,今年一九六五的秋天,不但不爽,反而成了黄梅天,冷热不定已经够反常的啦,而竟然“返潮”,被子褥子,以及身上的衣服,都是湿湿的,这在人类历史上恐怕都得大书特书。
去年一九六四的秋天也怪,八月以后,就一直下雨,白天下,晚上下,下得没完。从一九五九年起,秋天的天气就有点变。一连来了那些多台风,以后每年花样翻新,去年多雨,今年返潮,不知明年又要有啥节目,岂真的要一年不如一年欤
有人说天气不正常与核子试爆有关,我们相信这种说法,而且不特此也,恐怕也跟人类不断探索宇宙的奥秘有关。呜呼,宇宙到底是个啥,谁都弄不清。人类固然是有灵性的动物,也同时是最浅薄的动物。君不见一位大汉焉,爬到了额非尔士峰,停了一分钟,踉跄而归,拍巴掌曰:“俺征服高山啦”君不见另一位大汉焉,钻到海底捞了一把野草,冒出水面,也拍巴掌曰:“俺征服大海啦。”君又不见,又另一位大汉焉,在太空舱外游荡了一会,急急折返,更是拍巴掌曰:“俺征服太空啦。”
这叫做啥征服哉柏杨先生现在书桌上就有一位蚂蚁先生游来游去,偶尔还爬到我尊手上参观,它能算征服书桌了乎更能算征服柏杨先生了乎可是,说不定它阁下回到它的巢里,也向其同类拍巴掌曰:“俺征服人类啦”
蚂蚁先生还是高级的,像蜉蝣先生,朝生而暮死,可是它也有它的折腾,偶尔有位胆大的家伙跳到热水瓶上,张目四顾,大声喊曰:“只要能把它咬破,咱们就暖和啦。”于是努力奋发,有那么一天,果然把热水瓶咬了个稀烂,只好全窝烫死矣。
人类跟蚂蚁先生、蜉蝣先生有啥分别地球不过太阳系中一个小球,太阳系不过银河系中一堆小球,银河系不过宇宙中一堆小球,而在我们这个宇宙之外,还有千万宇宙;千万个宇宙组成一个星座,千万个星座组成一个庞大星群集团,而这些庞大的星群集团之外又有些啥没人知道矣。这个庞大星群集团是钉在太空中乎抑吊在太空中乎如果没有把太空塞满,则其他地方,一定也有什么东西也。
谈宇宙能把人谈得泄气,而且充满了玄妙,人类现在就在解答这个玄妙。一会工夫,弄个火箭;一会工夫,弄个卫星,热闹得不得了。稍微得到一点玩艺,就沾沾自喜,也像蜉蝣先生一样,拼命咬核子、咬原子、咬中子。恐怕终有一天,咬着咬着,把热水瓶咬破,沸腾的滚水汹涌四流,大家同时寿终正寝──临死时还不知道为啥死哩。
大自然有一种自然的平衡,人体上盲肠是最没有用的啦。若干年前,大家一窝蜂割盲肠,以示他是时代青年,结果发现盲肠也有盲肠的作用,它在内分泌上能调整大肠的蠕动功能。李白先生诗曰“天生我才必有用”,大自然的布置,都有它的适当位置,在复杂配合的运动中,人类才可以存在,如果用人力把其中一项咬破,其他齿轮转动起来就要出毛病矣。
地球四周被空气密密包围,在空气与太空之间,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好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跟鸭蛋壳一样,把地球包在当中。无线电焉、电视焉,发射出去,被这层薄膜弹回,然后大家才有收音机可听,才有电视可看。可是现在人类却拼命想冲破这层薄膜,而且已经戳了几个窟窿啦,想一想真是毛骨悚然。说不定哪天那薄膜被戳了个稀烂,甚至被啥子弹烧得镕化啦,届时全世界的电讯全都停止。也说不定空气会漏了个净光,大家活活闷死。
核子试爆最大的影响恐怕是使空气的组合重新分配,秋高气爽变成了黄梅天,是不是就是这种影响的结果,我们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知道的,一旦核子大量的热源把南北极的冰雪都溶化掉,天气恐怕要大寒特寒,大家要过零度以下的日子。至于海水暴涨,大地陆沉,更不在话下。
最主要的,谁也不知道其他星球上有些啥更不知道其他太阳系,其他宇宙,其他星群上有些啥一旦真的咬破了热水瓶,碰到可怕的对头,那才叫惨哩。
亚当先生
美国有位作家佛兰克先生,写了一本长篇小说,曰亚当先生,抗议科学家们乱咬核子──也是抗议众蚂蚁乱咬热水瓶。小说是以喜剧结局的,但我们可以得到不少警惕。
话说美国密西西比州波尔镇原子能工厂发生爆炸,波镇完蛋,整个密西西比州也烧成焦土。爆炸的火光,全北美洲都可看得到。政府公报上只简单地说工厂正在制造铀二三五之类的稀有放射性物质,却闭口不谈爆炸的原因。科学家们虽然面无人色,可是也只有硬着头皮说,灾情虽然惨重,总比想像中要轻得多啦,大家就放了一百二十个心。可是过了几个月之后,一位记者老爷无意中发现一桩怪事,全美国所有妇产科医院,都开始没有了生意,产房空空如也,平常忙得像砍了头的公鸡似的妇产科医生,一个个急得跳高。打电报去欧洲询问,回电来啦,欧洲也是如此;打电报去亚洲询问,回电来啦,亚洲也是如此;再打电报去非洲询问,回电更是悲哀,几个月来,任何雌性动物的肚子都没大过。这消息使记者老爷汗流浃背,就在报上发表了新闻。
第二天,世界像发了疯,“绝嗣”、“灭种”,把人类搞得失了理性。巴黎暴动;莫斯科混乱;西班牙发表宣言,指出这是犹太科学家的阴谋;英国女王亲自广播,说政府已采取了适当的步骤;美国总统呼吁国人镇静;各地少妇们群起用石头往科学家们的头上砸;波士顿一位牧师不经过大脑,就努力斥责这项报导完全是荒诞无稽的谣言。
紧张了一阵之后,终于证实,那次大规模爆炸,使放射线笼罩全球,其中有加马线焉,有阿尔发线焉,有倍他线焉,以及其他神话一样的这个线那个线焉,把男人的生殖细胞全部烧死,而且连一点恢复的希望都没有。不过对女人倒没有什么影响,月汛依然,输卵管依旧。盖人类是一个奇怪的化学体,一般说来,男人比女人容易受放射线的打击。当一个男人似乎永远比女人苦,平常日子养家,非常日子打仗,遇到放射线,也先遭殃。有志逃脱灾难的朋友,要动手术变性的话,请早。密西西比工厂是九月二十一日爆炸的,到第二年六月二十一日,报上只好悲悲惨惨地注销大字标题:“明天开始,人类开始步向灭绝”整个世界像死囚一样,面对着厄运的来临。美国总统立刻颁布紧急动员令,动员了全国科学权威,组成“人类重新生育委员会”,要求那些闯了祸的科学家们,一定要研究出来挽救之道。而报纸上也开始讨论,再过一百年,人类灭绝了之后,地球上谁是主人。鱼类乎抑昆虫乎而它们再进化成为人类时,又要多少年满怀惆怅的人,开始把文件刻到不锈钢上,埋入地下,以便千万年后,那些新进化成的人类,发掘出来,知道上一批人是怎么绝种的,嗟夫。
可是,就在十二个月之后,也就是在密西西比爆炸周年纪念的那一天,有一个产科医生给该记者老爷来了电话,曰:“陀里镇有人要生小孩啦。”记者老爷曰:“别开玩笑。”医生曰:“这小孩确确实实是在密西西比爆炸三个月后受孕的,纪录上记得明明白白。”记者老爷曰:“那你以前为啥不说”医生曰:“从前还以为她是过了期的胎儿呀。”
反正是,这件事说明世界上还有一个男人的生殖力没有被破坏,该臭男人就是书中的男主角亚当先生。他阁下一头红头发,两腿细长,瘦得像一匹三天没吃草的老马。在大学堂里读过地质,毕业后在纽约地质调查所工作,因为身体不合格,想当兵也没人要,最后穷追地质调查所的一位女秘书,女秘书受不了他的纠缠,只好嫁了他。这是一个平凡得要命的小人物,他如果在平常日子死啦,地方报纸连三行的消息都不会有。
可是他现在却成了人间的活宝,立刻把女孩子们芳心中的电影明星位置占据过来。照片出现全国深闺中,妇女杂志恭维他是最性感最有魅力的男人,太太小姐们蜂拥到陀里镇,如果不能跟他睡一觉,摸他一把也是舒服的。于是美国宪兵开来,把玫瑰别墅严密封锁这时候该活宝已被小心翼翼地送到玫瑰别墅珍藏,美国陆军接着也参加防卫,联合参谋总部特地把亚当先生列为主要的战略物资,派了一位上校,率领大军,把亚当先生看守起来,并且告之曰:“这是为了国防的缘故,陆军已经拨了一笔专款,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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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孩子的生活全部不用发愁啦,现在陆军负责你的安全,一直到国会传询你时,再决定下一步。栗子小说 m.lizi.tw”亚当先生抗议妨碍他的自由,上校笑曰:“老哥,还算你的运气好,陆军原来想把你关到诺克斯堡金库里,幸而军医署长说那样会把你闷死。”
诺克斯堡金库是美国政府藏金所在,驻有重兵把守,与外界水泄不通。经这么一说,亚当先生出了一身冷汗,没敢再继续挣扎。然而,他的太太却被送到另一个地方去啦,盖亚当先生已成为人类的公器,不能归一个女人私有也。
最初国会决定要选派年轻貌美,而又经过医生检查,确实可以受孕的太太小姐,前往跟亚当先生交配。可是医生们反对,那样会把亚当先生配垮,而且速度也太慢,即令天天颠鸾倒凤,十拿十准,一年也不过有三百六十五个孩子降生,十年才三千六百五十个,不行不行。最后研究的结果,决定人工受孕。
自从这个消息发表出来,各地申请书雪片一样涌向华盛顿,于是美国特别成立一个委员会,专门负责亚当先生人工受孕工作。
人工受孕
实行人工受孕的消息传到外国之后,俄国首先争取,说俄国人对人类文化和平的贡献太大啦,第一个受孕的可以让给美国,第二个就必须让给俄国,否则你们就是“反人民”。法国也不谦虚,德国更是紧张,但亚当先生一番好心,却要把第一个受孕的机会悄悄地送给那位记者老爷的太太,他曰:“你们夫妇对我是如此之好,这是我惟一能做的对你们的酬谢。”但记者老爷却拒绝啦,因为那是自私行为,犹如管金库的人不能把银子搬到自己家一样。可是其他人却没有这位记者老爷这种守法精神,成千成万的漂亮小姐太太,向亚当先生猛攻,用种种黄色绝招,诱他上钩,如果换了柏杨先生,准是来者不拒,多多益善。可是亚当先生是天生的呆头鹅兼柳下惠,他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硬是不肯。但他仍挡不住好莱坞一位绝色女明星的手段,竟跟她私奔啦,后来被抓了回来,国防部遂即接收了过去,把他“囚”在一座有重兵把守的花园里。
亚当先生被囚之后,健康逐渐退步,全国医生联合会经过几天讨论,发现他的病源在想他的太太和女儿,为了保护人类资源,只好让他跟太太同住,但报上马上攻击这是卖国的行为。俄国人善于扯谎,乘机就说外蒙古也有两个人,跟亚当先生同样的,在密西西比爆炸的那一天,也在地下勘察地质。这消息使美国人疯狂了一阵,好呀,分一个出来传种没问题吧。结果大家一场空欢喜,根本没有那么一回事。
最后,抽签的时候来临,由总统御手亲抽,问题就发生在这里,抽到谁都好,偏偏抽到女参议员菲诺小姐,又丑又凶,又俗又脏,连男人味都没有,更别说女人味啦。亚当先生一听之下,胃口全倒,宁可吃巴拉松,也不让那死女人碰他一碰。于是他就开了小差,不干他娘的啦,临走时留下一张文情并茂的签呈,提出辞职。这当然是辞不掉的,谁听说过“铀──二三五”辞职的怪事乎哉不久就再被抓了回来。并且由总统颁布命令,重加规定,把“公民荷马亚当”,这位“美国国防有关最主要的战略物资之一”,在参谋首长联席会议许可,在不妨碍亚当先生的健康及生殖能力大前提下,准予利用他实施试验。
亚当先生像被爬了满身蚂蚁的蛆虫一样,翻转挣扎。他要求“休假”,上校吼曰:“休假,做你的梦吧,你要再不守规矩,就把你送去受军事训练,改正你的生活习惯。”亚当先生气得要绝食,绝食也没有用,还是被“扭”送到国家研究院,仔细研究。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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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先生是一部对科学家和对美国所谓政治家充满了幽默讽刺的长篇巨著,每一句话都有一个深度的内涵。我们不是“书摘”,不能详细介绍,十分抱歉。该书的结尾是这样的焉,亚当先生受不了摆布,就自己让放射线破坏了自己的生殖机能,当然大家大失所望,恨不得把他吊死到国会的旗竿上。幸好科学家们不断研究,及时地研究出来一种海藻草,臭男人大量吃了,就又可以生小孩啦。
──且插一段该书对美国政府官僚作风的调侃,当“重育委员会”组织成立,接管了亚当先生之后,有下面一连串的对话:
“亚当怎么样啦”记者老爷曰:“我想先看看他。”
重育委员会副主任克勒斯先生诧异地瞧了记者一眼,从口袋里抽出活动铅笔,开始在桌上画表格,“最上面,当然是总统,”他曰,不理会记者的问题,“下面是──”他画了一个方块,填上名字,“各部会评议委员会,重育政策便在那里决定。”
“啥政策”记者老爷禁不住曰,“只要把亚当身体弄好,能生小孩就行啦。”
“非也,”克勒斯先生曰:“生小孩不过是我们工作中最微小的一环,亚当在最底下这里,”他指着桌布下面的一个小方块,“属于生产股。”
“你看,”克勒斯先生的笔尖飞动曰,“评议委员包括总统、国务卿、内政部长、国防部长、军医署长、国家研究院长和重育委员会的主任。”
说到这里,克勒斯先生的眼睛突然充满着光辉,他画上更多的方块,用线条横横直直地连接了起来,然后曰:“下面才是国家重育委员会。我的位置在主任之下,主管总务处、财务处、交通处、电讯处、和房屋地产处。关于政策、计划和生产,都在我的职权之外。”
然后又曰:“主任和评议委员会之间还有许多各部会派来的联络官──替他们找房子真头痛──直接隶属于主任的还有一个项目小组。”
“天老爷啥项目小组”记者老爷曰。
“最高决策由主任转交项目小组负责执行,小组由各处长组成。跟项目小组平行的还有一个顾问委员会,全国医学界和生理学权威,都网罗到里面啦。”
克勒斯先生说得起劲,继续开腔曰:“项目小组之下,还有我们自己派出去各部院联络的联络员,其中一个是专门向国会疏通的。我们还有国际问题顾问,直接跟国务院联系,向项目小组随时提供有关国际情报的报告。你看,这一切岂不都完备欤”
“当然很完备”记者老爷生气曰。
克勒斯先生得意曰:“副主任之下是各处,如研究、资料、新闻、执行等。处之下是科。”
于是记者老爷问曰:“重育委员会既然如此庞大,我也不必弄清它啦,我只问我干些啥”
“阁下知道我们已请了尼特盖保门当新闻处长乎”
“知道。”
“他从前在战时生产局管新闻,后来到动员委员会,又后来到宣传部。然后进了国务院,是我们把他从国务院拉过来的。他这一部扩张得快极啦,占了一个很大的办公室。”
“废话少说,”记者老爷曰,“我到底干啥”
“对不起,这是个问题,新闻处长既然有了人,只好请你屈就特别助理,别发脾气,你是主任的特别助理,不是新闻处长的特别助理,”克勒斯先生说罢,就在主任和项目小组之间画了一条线,加上一个方框,方框里填上该记者老爷的名字,然后正色曰:“你的地位跟各处平行乎抑跟项目小组平行乎要等主任决定。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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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位太高,我受不了。”
“没有关系。”
“亚当和我在一起的吧”
“非也,你是大头目,亚当算什么东西,他属于最低那一级生产股。”
记者老爷大怒,号曰:“我所以到此地来,不是谋一官半职的,惟一目的是想照顾亚当先生。要是你们另有安排,我就趁早滚我的蛋。报馆里忙得很,我根本不想来,完全是白宫的意思。”
一听“白宫”,克勒斯先生肃然起敬,马上咽了一口吐沫,温温柔柔曰:“请阁下原谅,我不知道你别有指令。”
“亚当到底怎么办”
“阁下,”克勒斯先生解释曰,“关于亚当的所有权,上面并没有明确规定。原来国防部说,总统的命令只给予我们以使用亚当的权力,但亚当的安全还是由他们负责。争执的结果,我们只好妥协,成立了一个委员会。”
“又是他妈的委员会。”记者老爷曰。
“这个委员会只是决定对亚当本身政策的机构,和如何利用亚当无关,我是最高委员会的代表,那个费立斯上校代表──”
“去那个狗娘养的。”
克勒斯先生一听记者老爷开了美国国骂,面色苍白,跳起来曰:“费立斯上校代表国防部,我和他已取得谅解,阁下也可以参加这个委员会。”
结果记者老爷用最简单通俗,但却不便排印出来的粗话,发表了他对这个委员会的意见,然后拔腿就走。
好不怕人
拜读之后,可见“外国也有臭虫”,以美利坚之大之强,其政府和其官员,固也是那种嘴脸。重育委员会是专门为亚当先生而设的,却把亚当先生放到叠床架屋荒谬绝伦的庞大机构中最下一个“生产股”里。最后,记者老爷对克勒斯先生一听“白宫”浑身都酥了之后,下了一个总括的描写,文曰──
“克勒斯是那种在他面前没有平辈的公务员,别的人不是他的上司,便是他的下属,他的鼻子紧靠着他上司的尾巴,他的脚跟则牢固的踏在他属下的头上。只要他能保持常衡,三十年后便可以领到一笔退休金,回家养老。”
这是一个活官崽轮廓,在我们中国,只要把后面那两句略微改一下,就太面熟啦。
这本书介绍到这里为止,我们还是回到“科学”上,人类丧失生殖能力是文学家的哀鸣,也是科学发展到万一自己控制不住的阶段,可能产生的灾难之一。当初原子弹发明时,许多科学家曾经反对过,盖恐怕原子一经撞破,引起了连锁反应,地球都会爆炸,化为点点片片,成为千万个殒星,在太空消失。那时候宇宙中根本没有这个星球啦,把不锈钢埋到地下,又有屁用哉。
夫太阳系共有十个行星,一直到今天,科学家们都没法证实这十个行星是怎么形成的。可能在亿万年前,还有别的行星,该行星上也有人类,也有极高的文化程度,也在努力研究,最后搞来搞去,搞得该行星生生瓦解,碎粒弥漫太空,构成现在仍在太空中存在的宇宙尘。
月球上没有人类,已经确定矣,其他行星上有没有人类,还在搜索中。而其他太阳系、其他宇宙、其他星群中有没有人类,谁也不知道,说不定其他行星上竟有比我们更高明的朋友,一旦被惹得发了脾气,射出一个什么可怕的玩艺,我们就吃不消矣。如果说其他星球上没有氧气就没有生物,我想这种判断有点自作聪明。焉知没有另一种生物,他是靠氮气生活的乎哉。在他们看来,地球上人类靠氧气生活,那才是他妈的怪事哩。而且,即令没有人类,是不是也像密西西比事件一样,被科学杀光了耶难说难说。
我们并不反对科学研究,也不迷信什么,但我们担心如此发展下去,科学会为人类带来些啥呜呼,战国时代,杞人忧天,惟恐怕天要塌下来,现在我们又要忧科学矣,惟恐怕科学把人类弄没有啦,或把地球弄没有啦。天气变得如此失常,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预告,思想起来,好不怕煞人也。
反说西方取经part5
一个医生,必须用架势去补充医术上的不足,我就甘愿认输。这些时拜读寒雾女士的大作,对她碰到的都是慈悲为怀的好医生,不禁又妒又羡。人生在世,有些人总是走不完的好运,有些人总是狼狈不堪,天乎,天乎
百病丛生
一个医生,必须用架势去补充医术上的不足,我就甘愿认输。这些时拜读寒雾女士的大作,对她碰到的都是慈悲为怀的好医生,不禁又妒又羡。人生在世,有些人总是走不完的好运,有些人总是狼狈不堪,天乎,天乎
那时候人间世杂志还没有停刊,老板刘济民先生自告奋勇介绍另一位医生朱仰高先生,他也是德法“大”药房的医师。我一听说德法大药房,跟曹士英先生一个铺子的,血压就往上升。但刘先生安慰曰:“老头,稍安勿躁,朱先生和蔼可亲,你如果真被吓破了胆,我就陪你同往。”朱先生果然不同凡响,不过第一次看病之后,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太佳,盖我用眼角瞄他时,发现他写病历表,用的不是英文而是中文,就很是疑心他出手不高。据“西崽学”上说,医生必须用英文写病历,才有希望治服细菌。盖细菌是洋人发明的,如果一不小心,露出原形,用了中文,恐怕细菌老爷不见得买账。
在朱仰高先生手下,吃了各式各样的药,其中最难为情的是,一连打了十针男性荷尔蒙。该荷尔蒙虽然中国出产,盒盖上却全是英文,我老人家怎知道它是啥。可是护士小姐却是知道的,一瞧一个瘦骨嶙峋的糟老头前来打这种针,不禁掩着小口直笑,我还以为我英俊过度,惹得她芳心喜不自胜哩,就问她笑啥,希望听听称心如意之词,护士小姐答曰:“老头,您这么一把年纪啦,还打荷尔蒙”我这才知道它是荷尔蒙。事后请英文好的朋友把说明书译给我听,荷尔蒙同时还有一种“健肠”的功用在焉,特此顺便表出,年轻人不可不知,以后不可随便傻笑,教我发毛也。
一个人中年之后,最大的敌人就是肠胃病,一害上了肠胃病,吸收成了问题,身体就要一天不如一天。更主要的是,对付肠胃病需要长期抗战,不要说三天五天好不了,就是三个月五个月都好不了。柏杨先生初害肚胀时,吃了两剂药不见效,就心急如火,认为那医生准是“医界奇葩”。唐棣先生也是有此一念,所以心灰意冷。呜呼,中国对日本的长期抗战,一打就是八年,从前英法战争,一打就是一百年。肠胃病不过害个三载五载,真是小意思。我老人家肚胀也有三年多啦,迄今仍没有全好,早上起来时,膨胀如故。头痛发烧,可以中央突破,速战速决,不幸而肠胃作对,至少也得拟个五年计划。
提起来肠胃病,好像我老人家连肠带胃一齐都糟,非也,敝胃可是世界上第一等之胃,连铁钉都能消化。只是后劲不继,肠子有点问题罢啦。迄今为止,对尊肠的机能衰退,还没有特效药。经朱仰高先生治疗了半年之久,结果仍是照胀,最后他无可奈何,就采用了三种药片,教我吃完啦再吃,如此这般,又过了半年有余,才开始有点苗头,可是该药必须在德法“大”药房买,大富大贵之家看来,并不算太贵,但在爬格纸动物看来,简直是谋财害命。而且该药房配药时,把外边的包装纸撕掉,再一粒一粒地装到他们自己的瓶子里,想到别的药房买点便宜货都不行。花钱固然心痛,而每次都要千里迢迢亲临配药──去晚了还要等到第二天才能拿,时间上也太浪费。好在我聪明绝顶,就把该剥光了的药丸药片,拿到别的药房,请他们的药剂师瞧瞧,到底是啥跑了两家,就瞧出来啦,实在稀松,盖一种是维他命a,一种是维他命e,一种则是日本药iba原名叫啥已弄不清矣,好啦,从此我就没有再登该“大”药房的门,自己径行买之。iba是专治尊肠,维他命a高单位的除了治眼之外,还有一个功能,那就是“尤益于肠道吸收不良”,维他命e有“加强肠壁蠕动力量”。这些单调药品,吃它一瓶两瓶,就好像吃到隔壁军爷肚子里,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只要不求闻达于诸侯,一年两年的埋头苦吃,肠大人就不得不改邪归正矣。盖肠的吸收力差,导源于蠕动力差,不是细菌老爷在作怪,而是生理上坏啦,必须慢之又慢的调养也。
肠胃病同志另一点要注意的,就是当稍稍见轻之后,肠胃就变成了一朵鲜花,需要小心保养,啥都可干,就是别暴饮暴食。一旦口水直流,吃了个天昏地暗,肠大人立刻就会翻脸,而且一翻脸就又是一场长期抗战,又得从头哼哼。
不过,我老人家的肚胀虽然大有起色,可是两个月来,又出了另一种毛病,理应说出来以共同好。那就是,我老人家的两条尊腿也胀起来啦,先是腿肚胀,后来蔓延到膝盖之上,一向相安无事的大腿也跟着胀。这种胀只是感觉上的胀,而不是呈现于外的胀。夫肚胀之时,用手弹之,还有异声可以悦耳。而腿肚之胀,却跟平常一样,用手捏之,软软的焉,松松的焉,毫无奇异之象。为了怕医生老爷说我又是“心理作用”,同时老妻也反对我乱花钱,所以一直没有求治,但它确实是胀得难以度日。睡觉时,必须搬个小板凳放到床上,把尊脚跷到上面,才觉得好受一点。看情形我老人家成了一个陈年的水桶,不是这块桶板烂,就是那块桶板糟,好容易补好了一个洞,另一个洞又汹涌地漏矣。而且腿胀似乎比肚胀还要不可思议,大丈夫要害病就应害出个名堂,像这种连叫啥都说不出的病,害起来实在窝囊。
百药罔效
有几位读者老爷打电话到台北自立晚报,也有几位读者老爷写限时信给我老人家,打听敝肚之胀的详细内容,看情形胀同志可真不少,吾道诚不孤矣。本应一一函覆,但覆起来千篇一律,御手受不了,且在此作一个联合文告。
首先要拉嗓门的,柏杨先生可不是医生,乱开药方,我只是就我政躬违和的情形,跟胀同志交换交换意见,以供参考,千万别把这种站在台上致的训词,信以为真,雷厉风行地干起来。届时贵阁下忽然柔肠寸断,可不能怪我,谨立此存照,以防撒赖。吾友寒爵先生也是肠胃专家不是治肠胃专家,而是害肠胃专家,他说只要长期吃日本药“表飞鸣”即可。另外姚梦谷先生拍胸脯推荐中心诊所医师酆特曾先生,因为酆先生曾当面训过他,把他训得哑口无言,训他还是小事,训了之后,还把他的陈年老肠胃治得焕然一新,他就佩服得不得了,教我卖了裤子也得去看。药是一直吃的,昨已言之,颇为有效,至于酆先生,那一天一定找他,不但看肚胀,还要看腿胀,看了之后,再向各位读者老爷作读书报告。不过一提起腿肚胀,我就伤心欲绝,有些朋友说是因为坐得太多而走得太少,呜呼,天下坐多走少的人,举目皆是,怎么他们不胀而我独胀乎有些朋友则挖根曰:“那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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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啦”这也是胡缠,我虽老啦,可是精神却旺,猛染了头发之后,看起来真像大学堂学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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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敝肚初胀,医生老爷教多走路,于是我就多走路,不过走三天五天不行,至少也得走上一年。其次医生老爷教我作体操,作体操可比走路难多啦,最初几天兴高采烈,过了几天就实在懒得挣扎。其次医生老爷不准吃牛奶和西瓜,这种规定更是残酷,盖牛奶、西瓜是我老人家平生第一最喜欢的东西,无机会则罢,有机会就得大量输入,保养保养。万料不到,一吃就糟,胀同志务必记清此点,西瓜还将就,牛奶千万别灌,如果非灌不可,尊肚也就非胀不可。吾友王聿均先生前年在英国时,吃牛奶吃得奄奄一息,不吃又没别的可吃,这才叫难也难也,最后他只好跑到美国请中医开了药方,配了几服中药,才算没命丧黄泉,仓皇回国,以后就再也不敢出去矣,盖外国啥都好,只牛奶难受。
反正是牛奶少吃──大概洋人从小就吃,肠胃适应力也从小养成。像我老人家这种年龄之人,从小吃稀饭,肠焉胃焉,从没有跟牛奶打过交道,好像曹操先生下江南,八十万大军,忽然遇到机关枪新武器,怎么不大败乎
当柏杨先生感冒严重的那一天,柏杨夫人为了有备无患,就翻箱倒柜,找出了我那一万元的人寿保险单,好像眼看就要驾崩的样子,已够倒霉啦。等到找到了后,更是倒霉倒到鸡窝里。盖我老人家的一万元寿险是在国光人寿保险公司保的,大家伙保一条狗也不止一万元,但在一个爬格纸动物来说,已经很伟大啦,一切美丽的远景,都建筑在这时价二百五十元美金的一万元新台币上。前些时报上宣传,保险公司一些喝人血的朋友,曾暗下毒手,对凡是快把钱缴满了的客户──也就是眼看就要退钱的客户,不再“派员趋收”,让它来一个法律上的自然烂。柏杨先生一急,就声明我可是既不搬家,又不拖欠,标准的反喝血份子。后来保险公司同业公会还在报上登了一则鬼打架的启事,文知平先生曾在自立晚报上大惊曰:“情也归他,理也归他,法也归他,钱也归他。”但总以为既然拆穿了西洋镜,应该敛迹一点啦。
可是这次老妻找出来保单一瞧,不禁倒抽冷气,盖保险费是三个月一收的,最后一个月九月六日期满,按照规定,有一个月的延期有效期间,那么十月六日就满啦。换句话说,这场保险已无声无息告一结束。过去辛辛苦苦缴了三年的钱,也无声无息下了喝人血的裤裆。嗟夫,台湾当局竟然有这种买卖,情理法钱,占了个尽,不由不流泪满面。无可奈何中,只好向国光人寿保险公司总经理柯文宝先生,哀哀上恳,别这么狠好不好。糟老头三年辛苦的钱,在贵阁下看来,不值一个袖扣,可是在我们这些小民看来,却是性命交关。喝这种血,不漂亮兼不光棍。
倒霉的结果是看了一场电影龙门客栈,既然三年辛苦的钱都泡了汤,则多泡一场电影的钱,也没啥惊心动魄的。这一次看中国片,是看了西施之后的第一次,我老人家最骄傲的一件事是:从不看中国片。盖看了中国片,出汗太多,鸡皮疙瘩太盛,于御体有损,最危险的还是忍不住要发表发表感想。这年头人的度量奇小,如果说它好,未免有背良心。如果照本实发,又怕拜拳主义──仅只拜拳主义还是高级的,包管有人发出时代的习惯反应,乱飞红黄蓝白黑帽子,就没意思啦。所以除非万不得已,绝不看中国片,这次看龙门客栈,是奉小孙女之命看的,不看不行,不看她就大吵大闹,也只好看之,看了之后,得说几句。
后庭花
高雄市章强先生、章兰先生,以及两位“一读者”先生的大函,先后收到。栗子网
www.lizi.tw四位读者老爷对凌波女士此次在高雄演唱之惨,大喜过望,盖柏杨先生过去曾批评过凌波女士,这一下子证明了我阁下:“目光如炬,有先见之明,且有藉群众之手,为您报了一箭之仇。那些凌波迷,当初为了她,把你骂得狗血喷头,现在怎么不去助阵呀,大概只是口头上叫,兑现时就露原形了,这叫啥迷您老真得欢喜才对。”这一段是章强先生的话,其他三位的话,大同小异,不再一一抄录矣。
凌波女士此次到高雄演唱,砸锅砸到姥姥家,上座不满一成,偌大的体育馆,只小猫三只四只可不是说谁是小猫,只是形容其少罢啦,她不得不在后台掩面痛哭。呜呼,这真是芳心都碎的一哭。而台北报纸,更紧迫直打,出现了不少短评,提出警语曰“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得意不可再往”,已在台北第一酒店捞了一票,还想捞遍全台湾,未免太狠了点。另外则有些人判断她的号召力已露了底,不但邵氏公司不会再要她,别的公司也不会再要她矣,为了定额的几个钱而葬送无限的前途,实在愚不可及兼蠢不可及。
上面这些话,不仅是四位读者老爷的评论,也是小民的评论。只柏杨先生守口如瓶,非是修养忽然好啦,而是为了凌波女士,我老人家可算吃了不少苦头,想当年梁山伯与祝英台正在上演时,写了一点感想,谁晓得这一写就好像戳了马蜂窝,搞得捧潮派热血沸腾,电话打到自立晚报,有的要退报,有的则大骂曰:“干你老母”还没来得及分辩,“砰”的一声,已经挂断。挨骂的各位记者编辑,一见了我老人家,就怒目而视。这还不算,从高阶层来的压力,更如雷轰顶,只好仓促结束,盖再不结束,这块千方百计弄到手的地盘就没有了矣。
四位读者老爷大概还记得这些盛况,因之龙心大悦。这番好意,万分感谢。可是感谢之余,仍得分辩分辩。那就是,我老人家当初批评的只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影片,也就是只是批评该片导演李翰祥先生只有小聪明而无大智能,根本没说过一句凌波女士差劲的话,实在想不通捧潮派为啥不先看清啦再发脾气,这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冲动。盖人一旦发了高烧,他就没有理性,眼也不能看,耳也不能听,而只会不分青红皂白打群架。
如今四位读者老爷也这么说,大概也是靠耳朵而不是靠眼睛的,我就不得不十分紧张,我现在当然不再怕捧潮派停报打电话啦,可是连老朋友都人云亦云,可看出人人都喜欢一面之词。不但喜欢一面之词,且以一面之词为待人接物的秘密武器。有些大佬训人的时候,被训份子想要分辩两句,大佬立刻吼曰:“不要说啦,我什么都知道。”一脸精明之状,令人恨不得上去就给他一巴掌。呜呼,他什么都知道,该“知道”是怎么来的不过靠小报告过日子罢啦。
我老人家从没有批评过凌波女士,偏有人栽赃说批评过,白纸黑字都抵不过发高烧,怎么解释都不行,请他看看白纸黑字也没用。不但他不信,就是至亲好友也不信,大家努力误会,还有啥可说的。有一次,一个朋友忠告曰:“昨天跟几位波迷太太,在一块吃饭,她们骂死了你,还是我训她们一顿。”到底是老朋友啦,总是处处拔刀相助,可是他不助还好,一助却肯定了我真的对凌波女士人身攻击。日本四年前大冤狱的男主角吉田石松先生,坐满了二十二年牢,出狱后仍到处奔走,要求昭雪。有人劝他曰:“反正已恢复了自由,还折腾干啥就是折腾赢啦,二十二年牢也缴不回。”呜呼,这不是缴回缴不回的问题,而是冤枉不冤枉的问题。栗子小说 m.lizi.tw柏杨先生从没有干过的事,大家一口咬定我干过,我就生气,把我打成稀烂固然生气,把我捧到玉皇大帝的座位上,舒舒服服的坐,也照样生气。
写到这里,谨向四位读者老爷道歉,我老人家多少有点气昏了头,有机会就发泄发泄,叟言无忌,原谅原谅。盖恰恰相反,我却觉得凌波女士实在值得我们思慕。几乎所有的女电影明星,都教人起鸡皮疙瘩,有的装腔作势,除非拿银子晃她一晃,她的架子就永不会塌。有的搔首弄姿,连点点头都是演戏。有的虎视眈眈,急吼吼到处找肉头。然而更主要的是,差不多都一肚子草包对不起,你阁下当然例外,中看不中吃,只能瞧,不能谈,非谈不可的话,就言语乏味,进而连累得面目可憎。在这方面,李丽华女士可说集各型之大成,有人说她上自头发梢,下到脚趾甲,全是假的。其实,外面全是假的没啥,有啥的是她内心也全是假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都有政治意义,教人阵阵发毛。只有凌波女士仍保持正常的一片纯真,这种人不但电影圈里少见,就是社会上也少见。
正因为凌波女士有点傻兮兮,所以她才跳进包商──那位可敬的套曲家周蓝萍先生暨夫人的圈圈,被牵着鼻子,沿街卖唱。从台北唱到高雄,从高雄唱到台南,再从台南唱到台中。嗟夫,这正是一段后庭花:“急煎煎红尘里走,气怯怯大街上诌,走的个喘吁吁无停脚,诌的个汗淫淫不转头。真好是没来由,盛名家私一齐丢,娇身躯,不自由。”
第三者仲裁
人类是一种有思想,有言语,有文字,又非常自私,复又知道改善自己生活的动物。这种动物最大的特征是:相互间有各式各样,光怪陆离,勾心斗角的争执。这种争执如果自己不能解决,就必须有第三者出来为他们解决。如果没有第三者出来解决,好比说,两个臭男人,流落到海岛之上,你也要娶那位酋长的女儿为妻,我也要娶那位酋长的女儿为妻,二人如果不能礼让或尊重那位小姐的选择,恐怕只有打得头破血出;终于成了无枪者败,有枪者胜;无力者败,有力者胜;而不是无理者败,有理者胜也。
要想无理则败,有理则胜;要想小民安富尊荣,和国家富强康乐,第三者的仲裁是一重要发明;不但重要,而且非常重要。中国古时的“讼闲”实在是一个骗局,盖讼怎么才能闲乎往往是这样的,有一位老头之类的人物,或因他的社会地位高,或因他的道德学问大,或因他在本族里辈分长,遇到谁有争执,只要他出面那么一比手画脚,大家就心平气和,含愧而退当然也有“含泪”而退的;圣崽们把这种现象,努力宣传,遂成为政清民和佳话。
不过问题似乎不这么简单,含愧而退和成为佳话的先决条件是,该老头的裁判必须公平,如果不公平,恐怕会激起更大的纠纷。即令当时不打官司,也势必培养出暴戾之气。玉皇大帝既不给我们做主,我只好请阎罗王做主矣。于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天下大乱,四海沸腾。
消灭这种暴戾之气,也就是化戾气为祥和,专靠忍让是不够的,只有“打官司”一条路。其实该老头出面,也是打官司,不过不经过官的形式而已。人类非常软弱,所以要找出一个上帝皈依他,而法院就是社会的上帝。呜呼,你阁下闲在家中坐,怎么敢有如许的自信,认为柏杨先生不敢贲然光临,把你尊头打出个洞,把你的新皮鞋穿走乎你阁下在大街上乱瞧女人,又怎敢有如许的自信,认为从你身旁而过的汽车不敢辗你的尊肚,然后再抬到琉公圳分尸乎说穿了明白不过,有法律保护你,才把你保护得气象不凡。如果一旦没有了法律,你阁下恐怕头戴钢盔,身穿铁甲,都得抖个不停。
法律是抽象的,表现法律的地方在法院。把静态的法律变成生龙活虎,大发威力的,就是打官司。公堂和监狱暗无天日是一回事,打官司求公平保护又是一回事,我们不能因噎废食──那就是说,不能因孩子误喝了巴拉松,一瞧浑身青啦,就把他往井里一扔。我们所要求的不是不应该打官司,而应该是肃清司法界败类。记得有一年,大概是成功大学堂教习钱歌川先生吧,和人公堂相见,报上便大加嘲弄,说教习还告状呀,不像话,不像话。呜呼,难道教习就不是人,受了凌辱,就不能要求法律保障哉
最近有人据案号咷,说经济起飞啦,号咷声中也有人喊经济并没有起飞的。经济学这玩艺是一种复杂的学问,较之原子核子那些平铺直叙的自然科学,复杂多矣。简单地说,美国人偷了德国人的秘方,中国大陆又偷了美国人的秘方,只要偷到手,照方配药,都会有一个可怕的家伙出现。可是属于社会科学的经济学,就不这么容易,亚当斯密斯先生的经济学原理支配了美国一个世纪,可是拿到中国便砸了锅。盖自然科学对象是物质,社会科学对象是人。物容易控制,而人难搞也。
所以中国经济到底起飞了没有,学问太大,实在弄不清楚,反正如果起飞了当然更好,如果没有起飞,我们希望它快点起飞。只有一点感想的是,任何东西起飞,都必须观念先行起飞。经济也好,工业也好,文学也好,都像货物,观念则是飞机。飞机起飞啦,货物才有可能跟着起飞,飞机起不了飞,恐怕啥都起不了飞。畸形人把一包钉子往半空里一扔,喊曰:“看呀,钢铁业起飞啦。”喊声未了,钉子掉下来砸到他尊头上,说不定立刻就砸出可观的窟窿。经济起飞是不是也属于扔钉之类,真教人担心。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各国纷纷复兴,只有中国努力内战,记得吴稚晖先生一本书上提到过,忘记是哪个大官啦,买了一架飞机,请了一位飞行员,打算飞到敌阵上空,来一个泰山压顶。有一天狂风暴雨,前线紧张,官大人下令该机出动,飞行员以天气太坏,拒绝升空,官大人大怒曰:“这算啥话,你以为我不敢枪毙你呀。”飞行员只好上机,可是官大人一想,不妙不妙,那小子心中正在有气,如果一去不返,岂不赔了夫人又折兵,灵机一动,就弄了一条长长的铁链拴到飞行员腿上,目的是他既可以照样地飞,但却不能逃之夭夭。
嗟夫,张之洞先生的“中学为体”的观念,就是那根铁链,不把这根铁链弄断,飞机恐怕飞不起来。旧观念如果不彻底铲除,新的社会就永难建立。我们的经济到底起飞了没,前已言之,实在使人担心。只从银行的本质上看,不过是一些当铺,恐怕实在是还没有起飞,但一定要说它起飞啦也未尝不可,盖当铺就是根铁链,起飞就像扔到半空中的铁钉,当它没有掉下砸破尊头之前,谁都不能说它不是正在起飞也。
与其责备银行变成当铺,毋宁检讨中国同胞对权利义务观念的混淆,这似乎是更基本的。就在今天早晨,柏杨先生正在柏府喂小孙女吃稀饭她从前吃稀饭,只要有咸菜就行啦,最近几个月,顿顿都要吃肉松,肉松每罐十八元,岂是我们这个文明古国文化人吃得起的,我只好乱讲故事,以作佳肴,只听巷口那里,人声沸腾,又哭又喊,又叫又闹,好像出了人命,不禁大惊。
原来巷口那位姓刘的老头向王先生借了一万元,言明利息二分,三月本利还清,而且开了一张三个月的支票给他,支票是上星期一到期的,届时王先生前往银行取款,没有取到;第二天又去取款,又没有取到;第三天再去取款,坐在柜台上那个家伙索性弄个图章往支票上一盖,曰“拒绝往来户”,那就是说,天塌地陷都取不到钱啦。第四天王先生找上门来,刘老头笑脸相迎,一再道歉,言明本星期二一定储款以待。到了本星期二,刘老头指着祖宗牌位发誓,说延到今天一定付清。王先生今天三度光临,刘老头仍然没有,王先生急得跳高。这一跳高糟啦,不跳高还有笑脸可看,一跳高连笑脸都没啦。以刘老头为首,孩子老婆一拥而上,一家大小,又流泪又哀号,尤其是刘夫人年轻时大概当过电影明星,还以头撞墙,作痛不欲生之状,要不是我闻声赶往,一个箭步把她拉开,可能弄假成真。
事情闹过,大家出面调停,请王先生宽限一个月,王先生还有啥说的,只好狼狈撤退。这时人头乱钻,你一言我一语,把王先生说成莎士比亚笔下的赛洛克。回家途中,我听两个年轻人一面走一面交换意见,一个叹曰:“把人一家人逼成这个样子,那家伙未免太黑心啦。”另一个也叹曰:“他们还是多年老朋友哩,为了几个钱,二十年交情一笔勾,这种人,猪狗都不如。”
呜呼,当着刘老头的面痛斥王先生,那是一种安慰,未可厚非。而该两位年轻人在背后叽叽咕咕的话,柏杨先生便越想越觉得问题严重,这种一面倒的观念,其发展过程大概是这样的,第一步:“任何有钱的人,其钱都是骯脏钱。”第二步:“有钱的人全都不是好东西。”第三步:“有钱而放利息,更不是好东西。”第四步:“王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曰利的一定毁弃仁义。”第五步也是终结:“索取欠账就是毁弃仁义,猪狗都不如。”
这种观念是一种只同情债务人,而不同情债权人的狗屎观念。柏杨先生有一次就调解过这种纠纷,另一位正人君子型的调人,拍着债权人的肩膀曰:“无论如何,是他欠你钱,不是你欠他钱,你高抬一下贵手,他就过去啦;你不高抬一下贵手,他就过不去。”一个单纯的权利义务观念,凭空被泛道德观念所代替,大家一致认为借钱的永远是弱者,永远是被压榨的可怜虫,而借给他钱的永远是强者,永远是剥削份子。这种观念越积越厚,遂形成一种阻吓力量,把中国社会搞成为一个没有信用的社会,所有的人情味,也因之一扫而光。
咄咄逼人
说起来人情味,大家一定还记得美国留华学人狄仁华先生的一番话他本来只是学生的,不过既已经在国立台湾大学堂毕了业,依照时下流行的习惯,自应改称他为“学人”,以示华洋一也,他说中国人最缺乏公德心,而较多人情味。这对我们这个五千年文明古国,实在是口下留情。
昔人是不是一个个都温柔敦厚,难以肯定。不过到了今天,年头如此,恐怕是公德心固不太多,人情味更淡寡如水。这是中国人天生的贱乎好像不是,如果昔人不贱而今人贱,那就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的矣。这问题和观念有关,阴历年时,我老人家不是在高雄避年欤,住在一个朋友家里,养尊处优他家的弹簧床睡得我老骨头痛,有一天,一个家伙来访,为了眉目清楚,我们称之为赵先生,话说赵先生气急败坏地撞了进来,向朋友曰:“拜托拜托,借两千元。”朋友曰:“我哪里有两千元。”赵先生曰:“你昨天刚标了一个会,以为我不知道,初十铁定奉还。”朋友曰:“会是标啦,钱也拿啦,但当时就付了电唱机分期付款,初十那天小孩子注册缴费,钱还没有着落,我正向柏老借哩。”赵先生泣曰:“你真不够朋友。”朋友也泣曰:“我要有钱不借给你,教我男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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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看他赌出如此血海大咒,只好抱头鼠窜。赵先生抱头鼠窜后,我大惊曰:“阁下,他和你的交情不深乎哉”朋友曰:“怎么不深,五十年的老朋友矣。”我又惊曰:“那么你真的没有钱”他曰:“怎么没有钱,两千元还放在抽屉里。”我不禁叹曰:“那么你竟赌下如此严重的咒,大概脑筋进步啦,不再迷信啦。”他曰:“我不赌咒,他怎能走呀”我一看世界上竟有如此寡情寡义之人,一言不发,就去收拾行李,朋友太太拉住我曰:“老头呀,不是不肯借给他,上次也是借给他两千元,他说一个星期还的,我们就列入预算,准备一个星期后缴住院钱──那时我娘在医院开刀呀。可是到时候他没有送来,去找了他几次,他都大发脾气,还到处宣传我们视钱如命,他穷得连下锅米都没有啦,而我们还穷凶极恶逼他。无论如何,我们是放账的,而他是借钱的,连通融几天都不肯,四、五十年交情竟不抵两千块钱。可是医院一天催几次,我娘躺在床上直流泪。最后只好把孩子的学费挪用,而孩子就为他停学了一年。现在这两千元就是为今年给孩子缴学费用的,他如果到时候不还,我们怎么得了。是再去找他或是孩子再停学一年老头,你说呀。”
这是一个严重课题,在落伍的旧观念里,遇到债的纠纷,一律不问青红皂白,也不经过大脑,马上就下判断,认为债务人是对的,债权人是错的,而朋友交情比社会信用和个人荣誉都重要。巷口刘老头和王先生争执,大家几乎一面倒的袒护刘老头,没有一个敢挺身曰:“你欠人家的钱,当然应如期偿还。”其实“不敢说”还是高级的,盖当面不敢,背后总敢也。而是根本没有人在观念上认为赖债是不道德的,这就连小辫子都拔掉了矣。
孔丘先生生在春秋时代,遇见观念上的问题,他就“托古”一番;我们生在现时代,用不着再托古啦,只要看看摆在眼前,别人的自由经济社会就可以啦。当一个美国人,他如果想在社会上立足,第一件事是他必须有卓著的信用,美国佬身上很少现钞,其武器大约有三,曰支票,曰信用卡,曰签字。说到签字,中国也有签字,有些在大庭广众之中,尤其遇到有女人在座,签起字来,真是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其财富之雄厚,连煤球大王都得给他捏脚。可是一旦等到账房先生到他府上或写字间讨账时,便面目全非。据说统一饭店那位犹太经理,在这上便开了眼,他一脑筋现代化古怪的想法,认为凡是签字的客人,天经地义的应该亲自到柜台上结账,殊不知他的天是现代化的天,他的地也是现代化的地。而中国的天和地,仍在狗屎观念笼罩之下。账房先生登门拜访到第十次能把钱拿到,还是高等主顾哩。不要说私人啦,前年台北市政府在蜀腴饭店签字,达十余万元之巨,差一点把人逼垮,但当时的市长固面不改色,认为那有啥了不起。
我们现在逐渐流行分期付款,这就是一个崭新的观念,不过其麻烦也不亚于签字。美国佬一旦付不出款,公司卡车马上大驾光临,搬了就走,主人夫妇连屁都不放,而我们的主人夫妇恐怕不会这么好欺负。柏杨先生前年不是买了一架黑白电视机乎,分十个月付款的,一直到现在,我才付了三期,每次那个霉气脸来收钱,我都“不在家”,不要说把电视机搬走啦,就是他的话稍微重了一点,柏杨夫人就抬头号咷,说他欺负老太婆。有两次保人被逼得发急,也来参加助阵,但我们是老朋友矣,他总不能为了几个臭钱帮别人说话,连老朋友都不要了吧。催了几次,看我摆出的架势,有点狗咬刺猬,无处下口之感,也就自动不再来啦;前天听说公司向法院告了一状,要查封保人的财产。小说站
www.xsz.tw老妻颇为不安,其实想当年山东英雄秦琼先生,为朋友两肋插刀,现在只不过在他家大门上贴个封条,正是他表示道义千秋的时候,有啥大不了的哉。
口不言钱
我们一直是一个轻商主义的社会,汉高祖刘邦先生曾用他的皇帝权力,努力打击做生意的朋友,下令凡是商人,再有钱都不能穿丝质的衣服,也不能坐各种之车,而且捐税奇重。刘邦先生魂归地狱之后,他的老婆吕雉女士又下令商人的子孙概不准做官,也不准做吏,于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和美利坚那种“万般皆下品,惟有经商高”,恰恰相反。
──美国是一个重商主义的社会,君看过一则幽默乎,有一班小学生上算术课时,老师把七岁的约翰叫起来,问曰:“二加二是多少”答曰:“五。”老师曰:“不对。”乃改嘴曰:“六。”老师曰:“也不对。”又改嘴曰:“七。”老师脸色发青,罚他去院里站着,好好想一想到底是几小子只好去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一个迟到的小朋友惶惶赶来,发现该小子在院中金鸡**,不禁大讶,问他干啥,他说了一遍,小朋友叹曰:“二加二当然是四呀。”小子拉住他曰:“我想你还是不要进去,免得他再把你赶出来。我给了他七,他都不答应,你只给了他四,他怎能便宜你。”
美国第一流人才都当经理,而经理人才也是美国第一流人才。有人说这是美国文化的危机,危机不危机是另一个问题,而连小学生都一脑筋生意经,可说明一种现象,那就是经理人才就是经商。经商的目的就是发财,要想发财就必须讲究效率,减低成本,信用第一。蒋梦麟先生未驾崩前,曾介绍过这么一个故事,从前美国人见中国人,往往问曰:“你在哪家洗衣店呀”问得中国人又羞又怒。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不问洗衣店啦,而是问:“你在哪个实验室呀”中国人一听,舒服舒服。蒋梦麟先生叹曰:“殊不知其瞧不起则一也。”盖均是以劳力赚钱,不过换了个窝而已,而美国人崇拜的则是以钱赚钱。
中国人很难一下子了解和适应这种观念,在轻商主义之下,我们是有点假装忌讳钱的,晋王朝宰相王衍先生便是一个绝妙例证,他阁下口不言钱,太太一气之下,把钱堆积如山,团团围住,以为他总该说钱了吧,谁知道他只曰:“举却阿堵物。”译成白话,便是“把这玩艺弄走呀”
这个“阿堵物”典故,几千年遗传下来,家喻户晓。看起来王衍先生,玉姿婆娑,不但品格高,而且气质雅,一位绝代佳人。不过读者老爷最好不要再往下打听,以免大失所望。王衍先生后来被当时目为大盗土匪的石勒先生捉住,吓得顺着裤腿撒尿,为了保命,不惜投上一机,劝石勒先生当皇帝。呜呼,现在劝人当皇帝没啥关系,在君权高涨时代,以他的位,以他的高,以他的雅,竟说出这种乱臣贼子的话,便内外太不相称。
王衍先生口不言钱,假如没有石勒先生最后掀了他的底牌,岂不清香扑鼻一辈子乎哉其实即令没有石勒先生掀他的底牌,他也不会清香扑鼻一辈子,盖那些把他团团围住的钱,是哪里来的正因为他有妙法弄到那么多钱,他才“俺可不是那种人”,一旦没有那么多钱啦,本性就会发作。有一次,萧伯纳先生为了他的剧本上演,和戏院老板拍桌子争吵,有人劝他算啦算啦,他曰:“不吵不行,我们的观点始终不能一致。”问他啥观点不能一致,萧伯纳先生曰:“他只对艺术有兴趣,而我只对钱有兴趣。”呜呼,王衍先生在阴曹地府如果遇见了萧伯纳先生,不知道尊脸红不红也。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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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伯纳先生着实地讽了那位戏院老板一刺,他爽爽快快地口不离钱,不像王衍先生酸溜溜地猛戴虚伪面具。孟轲先生见梁惠王魏罃先生,也有这一套,魏罃先生曰:“贵老头不远千里而来,将何以有利于吾国乎”孟轲先生答曰:“王何必曰利,惟有仁义而已。”弄得千载以下,魏罃先生脸上一直挂不住,其实我们实在看不出魏罃先生有啥不对之处,倒是孟轲先生,具有王衍先生“俺可不是那种人”嫌疑。然而这种畸形观念,却像干屎橛一样堵塞在中国人脑子里,使我们的社会浑成了一盆泥浆。
有一种现象,不知道读者老爷注意到没有那就是,越是多少年的老朋友,当你需要他“通财之义”时,越是借不到一文钱。高雄那位朋友就是一例,盖他不借钱给你,你们还是朋友,一旦有金钱来往,好比说,言明三月五日偿还的,届时你阁下龙心一想,我和他如此交情,也不是不还他,只不过迟两天,有啥关系哉关系当然没关系,但他下次恐怕是不再借给你矣。是他不珍惜你这份友谊乎非也,正因为他非常珍惜你这份友谊,他才不借,盖不借给你钱,友谊还在,一旦鬼迷心窍,借给你钱,那才真是钱也没啦,友谊也没啦。
结果是,我们的社会既缺公德心,又乏人情味。就在上个星期,柏杨先生暨夫人商量一番,想分期付款买个电冰箱。这年头家里没有电冰箱,简直活着等于白活着,一切手续都办好啦,就是保人难找。原来保我买电视机的那位朋友,不念四五十年老交情,竟然用种种借口,一会说图章不在家啦,一会说身份证缴到人事处查对还没发下来啦,反正是不肯保,把我气得脸色异常难看,逢人就宣传他是势利眼兼冷血动物。不过话又说了回来,如果他阁下和我换换位置,我照样也不肯保他,只保了一个电视机就弄得在大门口贴上法院封条,而仍执迷不悟,再去保电冰箱,那才真正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写了这么多,似乎颇有点站在有钱人那一边的趋势。提起来有钱人,不要说我们小民啦,纵是上帝的独生儿子耶稣先生,对他们的印象,都十分恶劣,所以曾喟然叹曰:“骆驼穿过针眼,比有钱人进天国还要容易哩。”以天地间的至神,都发出如此严重的感叹,可看出有钱人实在有点恶形恶状。中国圣人对有钱人也有同样的心理状态,语不云乎:“为富不仁,为仁不富。”在农业社会中,发财的路子似乎只有三个,一曰节俭吝啬,一曰做官拿红包,一曰明目张胆的抢。第一种当然是正途出身,其他两种实在勾不起小民的尊敬。宋王朝时候,有一位江洋大盗郑众先生,受了招安,因他的出身不太高明,同事也好,长官也好,当然看他不起,他倒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作诗一首,末两句曰:“各位做官又做贼,郑众做贼才做官。”一句话挖苦尽了天下的官崽,其实又何尝不是宋王朝的官贼不分乎中国人对中国官,畏的成份多,敬的成份少,大概原因在此也。
不过,时代进步到今天这种形态,我们必须在观念上认清,除了上述三种方法外,一个人靠正正当当商业手段,也同样可以致富。法律如果只保护柏杨先生,恐怕以后谁都买不到分期付款的电视机。人们如果只一味同情巷口那位暴跳如雷的刘老头,恐怕我们就是急死,也再借不到一块钱。高雄朋友就是落伍的旧观念下的典型产物──其心如铁,六亲不认;非他如铁也,也非他真的六亲不认也,而是落伍的旧观念把他害苦啦,害得他成了铁,也害得他不敢认六亲。而向该朋友借钱的那位赵先生,则是落伍的旧观念下的牺牲者,他即令出了门就去跳爱河,恐怕也得不到帮助,非大家都狼心狗肺,是他自己塞住了自己的路。
台北市政府五年前不是兴建过一批市民住宅乎也是分期付款的,结果住户老爷搬进去之后,却不肯如期付钱。在外夷之邦,这简单得很,三个月不缴,法院通知单来啦,限令隆重搬出,如果你自己不肯动手,过了三天,就有法警前来代你动手。在中国便行不通矣,哎呀,我只不过三个月没缴,你就那么凶,好吧,我们全家上吊给你看,再不然组织一个联谊会,选出代表,跟你周旋到底。而法官老爷一想,住户可怜兮兮,教他们搬出来,住到哪里呀,未免太苛政扰民矣。于是乎钱收不回来,市民住宅遂成了空前绝后。
前些时报上不是报导美国某公司要在台北盖两千幢二十年分期付款的住宅乎如今没有了下文。据说其中关键在于,万一收不回钱来,他要确定受不受到中国法律的支持受不受到中国舆论的支持如果有人住了五年,第六年不肯缴钱时,洋大人不敢确定能收回房子,或虽确定可以收回房子,却弄得怨声载道,甚至引起反美**,恐怕是房子盖不成,大家也住不成。
所以我并不是站在有钱人那一边,而仍是站在穷小子这一边,一个崭新的观念不建立起来,我们只有更穷,更殭,更没有人情味。
只顾自己出气
从前之人,好学京派,盖京师乃帝王之都,求名的朋友和求利的朋友,驾莅京师一趟,就立刻身价十倍,如果能抽冷子向满大人作上一揖,或被满大人的马踢上一脚,再如果能学会若干京师举动,好像打千啦,问安啦,甩马蹄袖啦,那就更贵不可言。于是大家一窝蜂进京学艺,三年两载,身怀绝技,回到家乡,不时露出一手两手,惹得万人称羡。柏杨先生有个堂叔,在北京当泥水匠,他就学会了打千,大庭广众之中,别人纷纷作揖,独他打千,把大家打得眼花缭乱,暗暗相告曰:“看人家到底见过大世面,懂得满大人的规矩。”不料有一次又打千啦。呜呼,打千的要诀是,打千后身子必须后退,可是他阁下大概被大家的目光瞧得兴奋过度,竟往前一站,而偏偏他的前脚又踩在前襟上,于是乎一声响亮,衣襟撕开,露出满是疥疮的肚皮,好不惨然也。
学京派是当时的一股风尚,一个人必须有点京派,才能在社会上受到尊重,所以大家努力学之,典故百出。契里笔记上有一则故事,说有一个有识之徒,要想学两手,就向一个到过京师的朋友求教,朋友曰:“简单得很,你瞧我干啥,你也干啥,包管举一反三,豁然贯通。”有识之徒切记在心;恰巧有人办喜事,二人吃酒,临坐席时,朋友戒之曰:“小心小心。”有识之徒既专心向学,当然聚精会神。朋友拿筷子,他也拿筷子。朋友夹萝卜,他也夹萝卜。朋友剔牙,他就剔牙。朋友放了个屁,他就撅其尊臀往外硬放;朋友看他龇牙咧嘴之状,忍不住失声大笑,他就也失声大笑。不过问题就出来啦,原来该朋友正吞了一口粉条,因失声大笑之故,粉条遂从鼻孔纷纷喷出,有喷不出的,悬在鼻孔边缘,迎风招展,好不美丽。有识之徒一见京派中竟有如此武功,不禁大惊,也急忙努力喷之,可是怎么喷也喷不出粉条来,只好用手往鼻孔中乱塞矣,塞也同样地怎么也塞不进,不禁颓然叹曰:“老哥,放屁容易学,鼻孔挂粉条,实在学不会也。”
这都是想当年的事矣,时代进步,现在京派已经吃不开啦,目前最当行的是洋派。代打千挂粉条而起的是“安奶快死训”,中国话就是“有啥问题乎”。堂叔大人早已千古,现在则换了中华女子篮球队领队温士源先生,他阁下在该队出国前夕,洋派发作,露一手曰“安奶快死训”,结果一个有“快死训”的女队员被一脚踹出大门。
这件“快死训”奇案,据报上说,发生在该队练习已毕,立法委员兼领队温士源先生致训词之后。按洋大人的风俗习惯,斯时也,一定要问一句有没有快死训。我们可敬的领队温士源先生当然如法炮制,就也问啦。谁知道不问尚可,一问之下,该队健将丁克针女士竟真的提出了快死训,她建议说,队员应专心练球,不应该再去做其他杂务事情。
这一快死训的结果如何,已为众所周知,用不着再介绍矣。温士源先生可能觉得有损他的尊严,也可能跟昨天说的那些有识之徒一样,别的都能应付裕如,后来出了鼻孔挂粉条节目,他就急啦,当下收拾起来洋派面孔,端出土产嘴脸,大怒曰:“不是你走,就是我走。”其实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这年头,凡二抓牌和小民之间有了争执,二抓牌必定大胜;凡有权有势和手无寸铁起了冲突,有权有势也铁定地浑身是理。结果当然是丁克针女士走,温士源先生岂能走哉。而尤其可贵的是弄到后来,丁克针女士的父亲代女屈膝求情,也都不予考虑。中华全国篮球委员会,还向各报发了一个通稿,正颜厉色曰:“实在无法作破坏规章的决定,不得不为取消队籍之处理。”
案发之后,全国轰然,有人说温士源先生既教人提出问题,人家不过遵命而已,怎能翻脸乎有人说即令队员说错了,也不应该向一个纯洁的女孩子发如此盛气凌人的虎威又有人说为了一句话而开除了一个没有过失的健将,只顾自己出气,忘了国家的声誉,未免自私得可怕。看情形除了中华全国篮球委员会几个当权的体崽外,全国舆论都在谴责温士源先生。呜呼,怎不令人心中痒痒,要打抱不平哉。
我想,任何有脑筋的人,都可一眼看出,柏杨先生是支持温士源先生的,盖年头不对啦,无论干啥,向权势人物一面倒,万无一失,所以我觉得有唱唱顺调的必要。这件事所以闹到这种地步,主要的还是丁克针女士不读书之过,岂只不读书而已,简直连卡通都不看,故铸成此大错也。贵阁下不留意台湾电视公司太空飞鼠节目乎有一段是这样的,因太空飞鼠所向无敌,把猫王国打得七零八落,猫大人乃召集部下,商讨对策,部下们站在桌前,一字排开,猫大人口叼香烟,慷慨激昂,训慰交加,严限当天就把太空飞鼠捉住,致训已毕,厉声问曰:“安奶快死训”一个倒霉的家伙奉命之下,结结巴巴说了一句:“我们不知道他在啥地方呀”猫大人举起手枪,砰的一声,该发问份子遂血流如注,应声倒地。然后猫大人又问曰:“安奶快死训”这一次没有人敢快死训啦,大家拔腿而逃,比风都快,当他们逃走时,只听室内砰砰砰砰,枪声连天。
太空飞鼠的作者所以画出如此镜头,大概美国也有这种“快死训学”,才有感而发。可知千错万错,错在丁克针女士,如果换了柏杨先生,不要说他问啦,他就是用棍子打都打不出快死训来。盖洋大人和猫大人,问问有没有“快死训”,已经成了虚应故事,何况我们堂堂有识之徒哉又何况我们可敬的立法委员兼领队温士源先生哉在我看来,仅只把丁女士除名,还算慈悲的,如果换了猫大人,真的掏出手枪,当场就执行枪决。而大家既都站到温士源先生一边,岂不也照样天下太平欤。写到这里,我真为丁女士庆幸,还不赶快请吃一顿油大,以资庆祝乎不过话又说回来,俗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丁女士将来固仍有前途得很也。
这件事有深广的教育意义,我建议中华篮球委员会应备文函请教育部,通令全国,将快死训学,列入公民课程,教那些后生小子,千万不要再上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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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遇到头目要你提“快死训”时,切记不可提“快死训”,那是一种诱敌深入的妙法。你不提的话,看你驯态可掬,包管给你官做。你一旦乱提,那就表示你有思想有个性。贵阁下看过宾汉电影乎,“有思想的奴隶是危险的”,你既成了危险的,不踹你踹谁
至于温士源先生说“你不走我走”,乍看起来,不成体统,更不像是一个有道德学问的长者对一个小女孩的态度,其实错矣。温公说这话时,正是道德学问凶猛高涨的时候也。呜呼,北方作子同胞吃馒头的时候,总是一个一个,先行捏捏,捏到软的才吃,盖只有软的容易下咽,硬的岂不噎死人乎温公身为立法委员,在立法院里奉公守法,察言观色,乃聪明绝顶,深知道碰大家伙能碰出大包来,碰一个小小女孩,就易如反掌矣。既可出出闷气,又可大获全胜,换了柏杨先生,一旦到了他那种地步,恐怕我的花样还要多,我的“规章决定”还要厉害。
有人说,温公是干啥的,他阁下不过一位默默无闻的立法委员而已,怎么忽然成了女子篮球队的领队啦说这种话的一眼就看出没有学问,在落后地区的国家里,像美利坚、像英吉利,知识就是权力,在中国目前这个社会,权力则就是知识,只要后台奇硬,连柏府莉莉,都能当大学堂校长,何况温公,只不过当一个领队乎。各人有各人的来龙去脉,温公的来龙去脉,我们弄不清楚,也无意弄清楚,说出来准冠冕堂皇,没一点毛病,但阴影里恐怕是万变不离其宗。所以仅只当个领队,还算大材小用,牛刀小试,过两天,二抓之手伸到原子能委员会,他还是一位原子专家哩。再过两天,二抓之手伸到自立晚报,把柏杨先生叫去,也问一声“快死训”,我要想不成丁女士第二,恐怕不可得。
政躬违和
倚梦闲话,停了七天,盖柏杨先生政躬违和,已逾半载,肚子发胀,吃啥药都吃不好。料不到周前的一天,又忽然害上感冒性头痛,好像有位非禽兽大人,高踞天灵盖里,用钢针乱扎,不但乱扎,而且还乱挑鬓脚之筋,坐都坐不住,只好躺在床上哼哼。我提议去看医生,老妻怕我花钱,曰:“头痛发烧,都是小病,你没听大牌官崽呼吁,要小民节约哉。”结果越痛越厉害,后来非禽兽大人改变战略,不用针扎啦,而用斧头劈起来啦,我就向夫人警告曰:“你再不教我看医生,一旦驾崩,谁还赚钱养活你呀”夫人曰:“没有关系,你死啦我就带着孙女去美国找儿子女儿去。”我大惊曰:“谁给你出的这种馊主意”她曰:“你没见大人物乎,死了之后,太太就去美国,我不过上行下效罢啦。”但她并非不爱我也。她曰:“你的毛病就是喜欢看书,晚上躺在床上还看到半夜,头痛都是看出来的。”
于是我就自动自发地取消了床头看书恶习,向隔壁军爷借了一个晶体管收音机,卧而听之,听的是民本电台平书节目,张天玉先生说七剑十三侠,窝囊包杨天雄先生上山学艺,下山送人头,大战黑店等等,好不热闹,一听就听上了瘾。但治好头痛的仍得靠医生,我乘老妻去做头发兼割鸡眼之便,请医生配了两包药粉。但老妻一直到今天,似乎仍以为头痛可以不治自愈哩。
当头痛最厉害的时候,大概专心头痛之故,肚子忽然不胀,我倒是宁愿肚子发胀,也不愿头痛的。昨天头痛痊愈,而肚胀又恢复原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世间又要多一秘方“头痛可治肚胀”欤肚胀这玩艺实在难过,其难过程度似乎仅次于头痛,而睡醒和拉过屎之后,尤其胀得要命,有时候半夜胀得睡不着觉,就爬起来在斗室中散步。栗子小说 m.lizi.tw难得有些读者老爷寄来一些偏方,俗云:“偏方气死名医。”我本来打算一一服之,以便把台湾疗养院那些华洋医生,气个半死。可是有些读者老爷老老实实声明他们偏方得自口传,自己没有服过,也没见别人服过,那就有点不太对劲,目前我不过仅只肚胀而已,一旦再吃出来别的毛病,岂不又要我破财乎
嗟夫,人身好像一部机器,一部机器用了七十多年,平常日子又保养得差劲,该加油没加油,该紧螺丝的没紧螺丝,而不该生锈的生了锈,不该弯曲的弯了曲。过去靠着年轻力壮,看起来响声隆隆,马力十足,实际上已经快零散啦。人到老年,就好像一辆摇摇晃晃的老爷车,浑身上下,都是毛病。年轻小子,能不戒哉。
一个人应该常去监狱参观参观,才会知道自由的可贵;常去刑场参观参观,才会知道生命的可贵;常去医院参观参观,才会知道健康的可贵。老妻始终觉得头痛发烧不算啥,上帝如果有灵,总有一天也教非禽兽大人钻到她尊头乱搞。实际上感冒之严重,不亚于癌,只不过中国同胞人人得而害之,而该症又不至于铁定翘辫子,因而冲淡了气氛。二者都是一种滤过性病毒,捉也捉不住,看也看不见。我们家乡治感冒有一种特效秘方,喝下一大碗“葱花酸汤”,喝得浑身大汗,然后蒙头猛睡,一觉之后,准霍然而愈。此次也曾试之,结果头痛如故,大概年头不对,秘方也不管用啦。
看了半年的病,遇到一些啼笑皆非的节目,有些医生,以及有些关心的朋友,都说我只是心理作用:“你不要理它,全当没这回事,它自己就会好起来。”并且举了好多例子,其中最叫座的是:有一个犯人焉,被绑到手术台上,由医生用针在他尊腿上扎了一下,然后宣布说抽他的血。当然没有真的抽,而只是用一根橡皮管,装着自来水,在那里滴答滴答,听起来就好像他阁下的血真往外流。于是该犯人面色逐渐苍白,呼吸逐渐微弱,最后一命归天。
这例子柏杨先生记不得向读者老爷介绍过没有,但如今被别人回头向我一说,使我蓦然间发现真是害人不浅。心理作用当然是有的,但并不是所有生理毛病只要靠心理治疗就行。好比一旦非禽兽集团替天行道,手执钢剪,把阁下的生殖器割掉,你就心理上再坚强,能再生出一个乎写到这里,想起来一件官司,六七年之前矣,有一个朋友,跟人打架,一棒下去,把该家伙尊头上打了一个洞,结果闹到法院,罚了几千元医疗费,朋友乃一穷苦教员,哪有钱付哉急得咳声叹气,柏杨先生看在眼里,就为他出了一个高明主意曰:“老哥,不要理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他的便。”朋友当初打架时的凶焰已经泄尽,哭丧着脸答曰:“我不理他,他理我呀,再不缴钱,他倒不会要命,要命倒简单,法官要改判有期徒刑,我就糟矣。”结果一文都没有少。
呜呼,我当然可以不理病,但病却理我。心理治疗只是一种辅助治疗,头痛确实如裂,肚胀确实如鼓,要说那是心理作用,简直伤天害理。现在头痛总算好一点昨晚又痛,而且是左边偏头痛,但肚胀如故。任何一种毛病,久久不愈,必有其不愈的原因,我已写信给我在美国的女儿,教她吩咐她那位卖锅铲的洋女婿,给我寄一点洋药来,届时中国细菌碰到洋药,其不全军覆没者几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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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
赌博种种,目前以麻将最盛,据说这玩艺一度侵入美国,若干留学生靠教美国佬打麻将,不但不愁学费,有的还着实储蓄了几文,带回中国娶了媳妇。前些时有几位赌徒──我想,一个星期如果有三天以上的晚上都坐在牌桌上,恐怕就是义不容辞的赌徒啦。该几位赌徒互相得意曰:“我到美国教打麻将,也比在台北混得好。”说这话就十足证明他天天只顾打麻将,而无暇打听行情。约在五十年前,柏杨先生在美国往身上贴金的时候,教麻将还有机会,但那时代早过去啦,现在美国丈夫绝不允许太太在家搞这玩艺。工业社会竞争激烈,必须不断上进,才有饭吃,不像中国人故步自封也。
阴历年也好,阳历年也好,或其他假期日子也好,应该“化赌博为郊游”,一家大小,到名胜地方,风景地方,甚至就到野外,跟大自然接触接触,孩子跑,大人笑,带点野餐,就地啃之。对一个人的身心,有极大帮助。这种情调当然不是赌徒们所可以领略的,但可以慢慢培养。
世界上没有一个强大的民族,是以天天关着门苦赌为惟一娱乐的。日本人盘据台湾五十年,为台湾同胞带来最好的影响之一,就是郊游。柏杨先生举目所及,看到的全是台湾朋友全家出动的镜头,抱着孩子的焉,背着孩子的焉,提着照相机的焉,挽着野餐篮子的焉,骑车的焉,徜徉山水名胜之间,一种蓬勃的朝气,如日东升。可是一进其他省份朋友的家里,赫然一桌麻将伟大一点的,还两桌三桌、四五桌,孩子们彷徨无依,好像到了孤儿院。
大陆上疯卫兵搞得天翻地覆,过年时小民想休半天假都不行,我们在台湾的同胞,却去埋头苦赌,真是辜负天老爷也。嗟夫。
阴历年还有另一个副产品,就是炮仗──学名似乎叫“爆竹”,原意只不过是吓鬼的,取其声震天地,把穷鬼、恶鬼、病鬼、债鬼,或其他乱七八糟之鬼,统统轰出大门。剩下来的全是吉神瑞仙,一年就平平安安矣。不过到了现在,都市人口密集,尤其公寓式房屋,人口更是挤成一团,则除了吓鬼之外,其功用似乎也在吓人,只听噼哩扑拉,噼哩扑拉,响个没完,好容易响完,通──的一声,好像挨了一颗加农炮弹,窗户都哗啦哗啦的响。如此这般,一天一夜都不能阖眼,身体健康之辈,不阖眼也罢,如果家有病人,或家有病了的孩子,去劝他们不要放吧,劝也劝不住而且酱缸蛆也不会关心别家病人和病孩子,则只有哭皇天矣。我在台南的一位朋友,他的小女儿初一那天发烧到三十九度,每一声鞭炮,她都在昏迷中惊醒抽搐,害得父母扑到她身上,流着眼泪喊曰:“乖儿,不要怕,乖儿,不要怕”真不知道这是物质文明耶抑神经文明耶
炮仗种类,在我老人家幼时,还寥寥无几,跟着科学的进步,这些年来,可真够多,曰“冲天炮”,曰“电光炮”,曰“老鼠炮”,曰“跳舞炮”,曰“小花炮”,曰“大花炮”,曰“水鸳鸯”,曰“火花棒”,以及只有孩子们才知道的等等之炮。冲天炮不用介绍,乃中国最古老的一种炮,也是世界火箭的老祖宗,当十二世纪,已见诸中国史册。据说彼时,开封被金兵围困,宋王朝政府就在城墙上使用这玩艺跟援军联络。
──可惜中国的火箭只发展到炮仗为止,再没有进步。跟冲天炮同样是中国发明的,还有火药,而火药也只发展到炮仗为止,也再没有进步。有些酱缸蛆一提这些,不但不惭愧,反而发表学说曰:“看呀,这就是中华民族爱好和平的活证据呀,洋人用火药制枪制炮,全是杀人武器,只咱们中国,用来作儿童玩具。”听起来每一个中国人都成了耶稣。使人不得不想起一个比喻,有一人家,受到强盗攻打,大家急得团团转,找弓也找不到,找箭也找不到,好容易找到一个,却是一个玩具的,于是东西被抢净光,女人被捉去卖掉当妓女,主人这时却大喜曰:“都来看呀,俺是多么爱好和平呀,连真弓箭都没有,只是孩子玩的假玩艺罢啦”呜呼,这些话其谁欺欺狗乎恐怕非爱好和平也,而是大势已去,不爱好和平不行啦。非故意没有弓箭也,而是早送到当铺换酒喝啦也。非不把火药冲天炮用到保家卫国圣战上也,后劲不继而已也。请问一声,鸦片之战焉,甲午之战焉,中国被打得头破血流,割地赔款,是中国爱好和平之故乎抑中国打不胜人家之故乎望乡台上搽粉──死要面子,也只有酱缸文化才产生这种景观。
电光炮其声如原子弹。老鼠炮燃起后满地旋转。跳舞炮状如半截香头,用脚一踩,噼啪乱爆,人就非跳不可。小花炮跟大花炮一样,燃火之后,喷出奇异焰火,好像孔雀开屏,喷到结尾,有的奄然熄灭,有的却“通”的一声,能把耳膜震出一平方公分巨洞。水鸳鸯是入水后仍能爆炸的玩艺。火花棒是女孩子玩的,像一支直的蚊香,冒彩色火星,而且还可以利用棒端的白色结晶,在地上写字。
一个地区的贫富,从炮仗的多寡上可以分辨出来,有些高级住宅区,除夕当天晚上,就爆声不断,入夜更多,正月初一、初二能四十八小时不绝于耳。可是有些地区就不同矣,穷朋友集中之处,不过虚应故事,三声两声即行不继。盖别小看那玩艺不值钱,不要说高级的,普通一个大花炮,就要四元一枝,平均一家三个孩子,一个孩子放两个,就二十四元矣,这二十四元够买一天菜的,用来买炮仗,霎时化成云烟。而一个孩子如果想过瘾的话,他一天能爆掉一千元,夫一千元,正是大学堂教习半个月的薪饷。
剃头的危机
到理发店刮胡子是人生一大享受,如果理发师是一位妙龄小姐,用她那柔若无骨的玉手,在脸上捏捏摸摸。再用其并刀如水,刮来刮去,不单刮来刮去,还在耳朵里鼻子里剜来剜去,那些地方平常都是坐冷板凳,没人造访的,忽然爱护备至,浑身每一个毛孔都会舒服得像风箱。呜呼,太太小姐因为没有胡子的缘故,便无法享受这种艳福矣,真是遗憾。同时,胡子这玩艺,对太太小姐也是一种煞星,有一则小幽默上说,一个男人很高兴他是一个男人而不是一个女人,朋友问他原因,答曰:“我这一辈子都不必发愁会跟一个胡子嘴接吻。”太太小姐就难免有这种危险。有人说男人胡子最最性感,有人说男人胡子犹如刷子,除了刺得肉痛外,有百非而无一是。可惜这“有人说”都是“男人说”,不是太太小姐说,太太小姐最好能赐予指教,以便臭男人遵循。
提起来理发,外国的月亮就比中国的月亮圆,不要说古之时啦,就在二十世纪○○年代,刮胡子都是自己用剃刀的,刮的时候,眼瞪得像一块钱,一不小心,就是一个刀口。洋大人发明的“保险刀”,真是功德无量,中国人有胡子的历史跟洋大人一样的久,却一直使用古老的东西刮,实在研究不出道理何在也。理发──对啦,中国传统文化中,理发不叫理发,而叫剃头,故有诗曰:
“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人剃,头还是我头。试看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最后两句,有高深的哲学在焉,套而言之,“试看整人者,人亦整其人”、“试看斗人者,人亦斗其人”这乃是因果律,天道固好还也。不过现代理发师都是对着镜子自己理自己的,剃头与理发的区别,岂在此欤
剃头最大的苦处是刀钝而头发没有洗得够久,柏杨先生小时,隔壁住着一家人,每逢初一、十五,是他们“人亦剃其头”之日,父剃其子,子剃其父,兄剃其弟,弟亦剃其兄。有一次我有事回乡,刚进巷口,就听喊声震天曰:“杀了人呀,快救命呀”其声凄楚,使人落泪,当下家也不回啦,闯进该人家府上一看,原来一家大小正在艰苦剃头哩,该喊声不是出自儿子,儿子怕骂,有泪只敢往肚子里流,而是儿子正在给老爹剃,老爹在奋勇吶喊哩。
剃头在中国政治史上,曾占过最重要的一页,满洲王朝入据中国之后,带来了若干奇异的装束,其中最他妈的莫过于剃头和辫子。直觉的想,剃头和辫子是不能和平共存的焉,既然剃了头,自然没有辫子立足之地,既有辫子立足之地啦,头就剃不了。而怪就怪在这里,满洲人剃头不是全剃,而只周围剃,却在头顶留下一小撮头发,梳成小辫子,该小辫子像猪尾巴一样垂下来,构成世界上最丑陋的图案。这条辫子,在中国人头上,垂了三百年之久,成为忠贞和叛逆的标志。大体上说,有辫子的朋友都是爱国的,没辫子的朋友思想就有问题啦。后来一些在外洋留学的学生,受不了猪尾巴之苦和之羞,愤而剪掉,回国时就只好装上一个假的,盖酱虹蛆和硫磺虫都是凭辫子以辨忠奸也。
──臭男人古时候也是梳辫子的,不过该辫梳好后,像蛇一样盘到头顶贵阁下看到京戏乌盆计乎刘世昌先生的冤魂上场,头发是披散着的。盖人鬼之分,也在辫子,人可以梳辫子,鬼则四肢无力,只好任其披散着矣。夫辫子盘到头顶,还可将就,而像猪尾巴一样垂下来,其难以入目之状,实在弄不懂姓爱新觉罗的家伙,当初是怎么想的,莫非其脑褶纹里多了一颗钉乎当初为了教中国人接受这条猪尾巴,曾喊出“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血腥口号,已经够王八蛋啦,后来眼看政权都要不保,仍不肯对那玩艺让步,真是“辫存国存,辫亡国亡”。无他,酱缸太深,爬不出来。
──然而辫子也并不完全没用,其一、两个人打架时,一旦抓住,就算打赢啦。其二、三作牌逮捕囚犯时,把各路好汉的小辫子拴在一起,就牢不可破,对于国库来说,用不着买绳买索,也是节约之道。但正因为小辫子有被抓的诱惑,人们见了辫子,总忍不住跃跃欲试,于是有些朋友就在辫子上练功夫。平江不肖生先生的江湖奇侠传,就介绍过一位柳先生,其小辫子就千万抓不得,盖他阁下的小辫子能自动自发地直立,其硬如铁,四下挥舞,呼呼生风。有些聪明的家伙,刚抓到了手,自以为这下子可算下了判决书啦,只听当啷一声,该辫已金鸡**,把他的虎口都震出血来,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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