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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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概要
下街往事三部曲之一:
这是一本非常男人的书:一段难以磨灭的血性回忆,一部**的人性记录,尖锐、粗野、滚烫,爱恨情仇凝结的震撼在字里行间弥漫扩散,让人喘不过气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区别于一般的黑帮小说的故弄玄虚,下街往事是一本真实甚至些粗砺的书,不伪饰,不造作,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讲述了一位混迹于黑道之中人物的成长史,称得上是一部现代江湖传奇纪录,作者通过敏锐的目光揭示社会底层人物生活生存的状态,以写实的手法,还原那个特殊年代的真实生活,
小说的主人公生于文化大革命之始,整个童年时代都生活在疯狂暴力与血腥之中。在这个灾难的十年中,他的身上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由此让他产生了只有暴力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念头,并想靠暴力闯出了一点名堂,结果他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从监狱出来后,虽然也渴望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但严酷的社会现实并非他想像,于是他再一次重操旧业,并在黑道上越走越远,最终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在这个悲剧性的人物上身上始终笼罩着人性之光,使得这部小说有了一种人性观照与悲悯的高度。作家慕容雪村这样评价作者道:“这是个堕落的年代。有人被河水湿了鞋,有人被桃花迷了眼,但总有栽草的人,用文字和韵律,在红尘的河岸上筑堤守望,守望滔滔流年。作者潮吧就是一个独行的徜徉者,一个位酒后依然清醒的歌者。”
作者为我们勾勒了黑道芸芸众生相,人物形象逼真,个性丰满,情节紧张刺激,口口迭起,文笔生动机智,冷隽热烈,读后的确让人热血沸腾,不忍释卷。
引子
1983年,我18岁,英气勃勃,充满野性,时常幻想自己是那只在风暴里穿行的老鹰。
18年后,我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遍体鳞伤的老混混,哀叹着曾经的辉煌,踯躅在城市繁华的街道,轻得如同一粒浮尘。
18岁那年,我认识了后来成为我老婆的杨波。十六岁,瘦得像勾针。
那时候我剃着光头,穿一尺二的喇叭裤,嘴唇上粘着一个没有过滤嘴的烟头,歪头斜眼,一幅无赖相。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忽然有一小块阴影越来越大地从天上罩下来,接着,眼睛就看不见了,鼻孔里满是洗衣粉的味道,一件湿衣服从天而降,把我的脑袋盖住了。扯掉衣服,我抬头看见楼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后脑勺一闪就不见了。
这是一件绣着花边的黄格子衬衫,像是女孩子的衣服,估计是那个马尾辫的。
我想冲楼上喊两声,让她下来拿,不然我就带回家了。
把衣服甩到肩膀上,刚要走人,身边突然站了一个漂亮得几乎可以杀人的女孩。她不说话,侧着身子看我,一只手半伸出来对着我。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星星点点打在她的身上。
我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不是我不想说点儿什么,我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杨波。出场太炫,很要命。
第一章下街人物
打从记事儿起,这条街一直被称做下街,解放后才有正式的名称安平路。
解放前,此地类似于城市里的贫民窟,盖房子没人管以,城里拉洋车的穷哥们儿就聚到这儿来了。拉洋车的兄弟有的是力气,铲除荆棘和茅草,用废砖、乱石垒起了一片简易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为了出行方便,他们在两片房子中间留了一条很宽的路,这大概就是下街的雏形了。后来,挑涤捎脚的哥们儿来了,沿街剃头的“待招”们来了,卖大炕的窑姐儿也来了从此,这条不算大的街就有了不凡的历史然经年流转,但遗风使然,街上依旧出产顽劣子弟和浮浪女子,他们使下街这个地方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声名远扬。
我爷爷说,他拉着洋车在这里垒起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下街的西面有一条长满芦苇的河。夏天,满河都是洗澡的人,男人光屁股,女人穿大花裤衩。河水在这个季节很温柔,到了秋天就变得暴躁起来,时常卷起墙那么高的浪,猛砸河沿芦苇边的破房。现在,那条河没有了,就像下街两旁的柳树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六十年代初,那条河的旧址上多了一个方圆几里的厂房,每天都有臭鸡蛋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弥漫在下街的天空里。
下街的柳树没有了,它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现在,街道两旁全是法国梧桐,梧桐叶子上落满油腻腻的灰尘。知了趴在叶子下面不时“叽”上一声。碰上“叽”声大了,街上那条着名的流浪狗便会偏着头到处乱看,像是在跳探戈舞。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杨波这个名字。脑袋偏向杨波家的那扇窗户关什么窗啊,大夏天的。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遭了枪击似的站在下街大厕所的门口,呆望一个女孩家的窗户。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野心勃勃,发誓要把这个叫杨波的姑娘领回自己的家。
那个午后,在大厕所对面,在那幢高楼下的荫凉里,在几辆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旁,有几帮人在下棋在打牌在吹牛。
下棋的这堆人里面有个腿短身子长的中年人,他叫王老八,大人们说,文革的时候,这家伙是下街一霸,谁的反都敢造,下得一手好象棋,人也很江湖,可惜现在他蔫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打牌的人堆里有个满脸麻子的三哥,比我年纪大的人都叫他屎蛋,他打得一手漂亮的“够级”。吹牛的人堆里有个兰斜眼,这家伙整天被一群老青年大小伙儿骂着贬着使唤着,依然乐呵呵,是个热心肠,就像下街人调侃的,人好,嘴臭。
我爷爷去年去世的时候,我跟人打架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洋干”当地土话,半死不活的意思。我爸爸哭得没了力气,我哥哥在劳教所里关着,我妈就去找了王老八。我妈说,他王八哥,我家老爷子死了。王老八没有说话,打发我妈走了,回头拖着一架板车去了我家。后来我爸爸说,你八叔混帐归混帐,是个好人呢,帮我发付你爷爷我没让他多唠叨,我说,他算什么好人好人还扒咱家的房子我爸爸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家搞迷信活动,不扒房子不行呢。
尽管我也有些感激王老八帮我孝敬爷爷,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感觉不爽,他扒过我爷爷亲手盖起来的房子。
我朦胧记得,那年我爷爷在正屋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我家祖先的牌位,王老八带着一帮戴红袖标的人来了
我爷爷说,扒就扒了吧,三十多年的老屋了,也该翻新翻新了;我爸爸说,这事儿不怪王八,是街道上让他来的。
我哥哥有一阵子跟王老八相处得很好,像一根尾巴似的跟在他的后面到处出溜。
后来我哥哥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王老八就成了我哥哥的尾巴。
再后来王老八就蔫了,我哥哥砍断了他扒我家房子的那只手。
我这里正提着裤子张望杨波家的窗户,麻脸三哥看见我了,一个烟头嗖地弹了过来:“老二,瞎**看什么看”
我刚回了一下头,兰斜眼就踩着地雷似的暴叫起来:“好家伙哎大家快看,是不是一哥出来了”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都是青色文身的汉子从一辆自行车上跳下来,就势将车子冲兰斜眼一丢:“刚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下棋的,打牌的,吹牛的全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瞄向了他,眼神万般复杂。
一哥将拴在裤腰上的汗衫抽下来,当空挥了一下,冲麻脸三哥一摆头:“老三,来一下。”
三哥的脸忽地黄了,弹簧似的跳起来,战战兢兢地跟在一身黝黑腱子肉的一哥身后进了对面的一条胡同。
不多时候,胡同里就传出三哥杀猪般的惨叫:“一哥饶命,我不敢啦一哥,饶了兄弟啊”
王老八扫一眼公鸡打鸣般抻着脖子听声音的人群,晃一下脑袋,拎起马扎踱进了楼房旁边的那家小酒馆。
兰斜眼的脸黄成了鸭子皮,两条腿哆嗦得就像车床下面挂着的鼻涕:“老天,又开始了,又开始了啊”
一哥名叫张毅,是我的哥哥。
这一天,我哥刚从劳教所里出来;这一年,他二十四岁,一身虎威,霸气十足。
第二章我承认看上了那个小妞
我哥哥站在胡同深处的一抹阳光里,背后的一堆青灰色瓦砾衬托得他犹如一座铁塔。
麻脸三哥一身血污,歪躺在我哥的脚下,嘴里不住地念叨:“一哥饶命,一哥饶命,那事儿真的不是我干的”
我哥不看他,冲走进来的兰斜眼一摆头:“打十斤散啤酒过来。”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兰斜眼把自行车推给我,弯腰拉起了三哥:“还不赶紧走,等着做棺材肉”
三哥一边的腮鼓起老高,像含了一只乒乓球,闻声,一猫腰,冲开看热闹的人群,吱溜一声不见了。
兰斜眼一咧嘴:“还是那个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转向我,笑了,“我说的是你哥,哈,还是那个脾气哎。”
我说:“他让你去打酒,你就去,少罗嗦。”
兰斜眼讪笑着摸了一把车座子:“漂亮,还是二六呢,谁的车子”
我哥的身子在胡同口一横:“老二,把车子给扬扬送过去,那是他的,他在广场卖袜子。”
兰斜眼推我一把,回头嚷了一声:“一哥,十斤能够吗要不来它一罐”
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声音从胡同口那端传了过来:“一罐再来个猪头,老爷子要。”
我骑上自行车直奔广场。老远就看见了林志扬,他滑旱冰似的在广场上出溜:“南来的,北往的,日本的,香港的,路过的不要错过,错过的不要再错过,放血处理美国袜子啦”我支下车子,冲他喊了一声:“扬扬,你的车子”林志扬手上摇着一串袜子晃了过来:“小子,这么没礼貌喊扬哥。”我斜了他一眼:“没喊你痒痒就不错了,还扬哥呢。你去接的我哥”
“不是我接的,”林志扬用袜子擦了一把汗,“谁知道他今天到期减了三个月呢刚才他来找过我。”
“他不先回家,找你干什么”
“让我帮帮你,”林志扬甩了一下袜子,“他说你闲了好几个月了,应该找点儿事情做,让你摆摊卖袜子。”
“不卖,我要上班去。”
“工厂年底才招工呢,现在你可是闲着的。先从我这里拿点儿货将就着,该上班没人拦你。”
“知道。我哥哥把三麻子打了,就在刚才。”
“该打。”
“跟你招呼个事:以后你少去我家,我妈讨厌你。”
林志扬快步追上了我:“小子你瞧不起我,抽你小逼养的哎,中午没人给咱哥接风吧一会儿我过去。”我抽身就走:“没人伺候你。”
路过杨波家的那座楼时,我的心又抽了一下。抬头往那扇窗户看去,窗户大开着,那件大花格子衬衫随风摇摆,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我的心忽然就空得厉害杨波在家吗这当口她在家里干什么呢她不会是也在想着我吧我笑了,人家凭什么想你你有钱,你漂亮屁,我除了身板儿还算直溜一些,形象基本像只螳螂,也就是眼睛还算好看,跟俩葵花子一样大。
我哥真打算安排我去卖袜子怎么可能他是不是牢里呆久了,脑子进水了
楼房黄色的墙面上刷满了大红色标语,“支持个体经济,保障劳动就业”,“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搞活市场交易,保障人民供给”到底是改革开放了,前年我哥在街上炒栗子,我爸爸还说,别搞这些了,这是违法的,这叫资本主义小尾巴,当心抓你进去坐牢。
我要进工厂。生意不可以
楼下的荫凉地方没人了,地上一片狼籍,风吹过,几片碎纸轻飘飘地滚向远处。
三哥木头一样地杵在大厕所门口,见我走过来,委琐地冲我咧了咧肿成香肠的嘴巴:“大宽,你哥打我了。”
我说:“你该打,当年他帮你出气进去了,你怎么对他的”
三哥叹了一口气:“那事儿不怨我,谁进了局子也那样再说,他把凤三砍成那样,能不进去蹲两年”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他为什么砍他还不是为了帮你出气”
三哥低下了头:“这事儿我领情,可他也不全是为了我,凤三搀和咱们下街的事情,你哥不高兴才打他的。”
我摸了摸他肿胀的脸,笑道:“这事儿就这样了。也许刚才他打你,是因为你冲我拿派头呢。”
三哥蹲下了,反着眼珠子瞪我:“他想要砸谁,什么理由都有。我那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刚才你在看什么”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方向一眼:“看你娘。”
走出去好远,我还能听见三哥的嘟囔声:“老张家的俩混帐不一样呢,一个活不好讲,一个小流氓。”
去年我去劳教所看过我哥一次,我说,老大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家里有我呢。我哥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你动员他退休吧,你顶替上班。我说,我不会开车,去了也就是个修理工,我不想顶替,我想去别的单位上班。我哥问我,你是什么时候不上学的我说,早就不上了,学校把我开除了,因为我打架。我哥说,不上了也好,以后少在外面惹事儿,你会打个屁架。我说,你不是车,咱们下街人不土鳖,谁欺负也不行吗我哥说,那是我的事儿,以后你要老实,家里有我这么一个就够了,咱爸咱妈受不起折腾了。回家以后,我对我爸爸说,我哥说你身体不好,让你退休下的时候,我爸爸坐在我的床边对我妈说,咱家老二比他哥哥懂事儿,知道关心我了,他哥哥说不出那样的话来。我妈说,俩没一个好玩意儿。
刚拐进我们家的那条胡同,我就听见了兰斜眼的粗门大嗓:“一哥,你回来就好啦,横扫全下街”
我爸爸说:“小兰你别胡咧咧,张毅已经学好了,在里面学了两年呢。”
兰斜眼还在嚷:“大叔还是老脑筋,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我们这帮没文化没底子的人,不耍点儿横的哪能行”
我听见一声“嘭”,好象是兰斜眼躺倒了:“一哥哎,又来了啊”
我妈坐在我家大门口的门槛上,捧着一只盛满啤酒的饭碗,歪着脑袋看我哥。我哥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大块蘸了蒜泥的猪头肉。饭桌对面坐着我爸爸,兰斜眼躺在地上直哼唧:“你是不是三天不打人就活不了啦又动手,又动手”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爸冲我一招手:“过来坐下。你哥回来了,听他跟你说说道理,省得你整天在外面混。”
兰斜眼说声“老二拉我起来”,不等我伸手,一撑桌子角坐了起来:“上年纪了,腿脚不利索了,一碰就倒。”
我妈把那碗酒喝了,搁下碗,一下一下地摩挲大腿:“他听不进去的俩坏种,一个比一个混帐。”
“大宽,刚才你见着扬扬了”我哥丢了猪头肉,斜着眼睛看我。
“见着了,他把话都跟我说了,说你让我卖袜子呢。”
“坐下说话,”我哥把他的酒碗往我这边一推,“先喝点儿。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卖袜子,”我喝了一口酒,闷闷地说,“我能等,等到年底,就业。”
“还有大半年,就这么闲着”我哥哥皱了一下眉头。
“反正我不想去卖袜子,很丢人。”
“丢人吗”我哥的眼神冷冷的,像两只箭,“这样下去,丢人的还在后面。去,听我的。”
兰斜眼走到我妈身边,把饭碗拿过来,边从一只啤酒罐里倒酒边说:“老二,听你哥的吧,现在这个形势干什么活儿都不丢人,政府支持我们社会青年干自己的,这叫个体户呢,有本事的人才干个体户。就像我吧,现在哥哥我连班都不上了,装病在家干自己的,上个月我算了算,光卖西瓜就挣了一百多块,顶上班俩月的。”见我不说话,我爸爸说:“听你哥的,现在我也想通了,只要别闲着,干什么都行。当年你爷爷还拉洋车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呢你爷爷从农村出来,什么活儿也不嫌弃,该拉洋车就拉洋车,该扫大街就扫大街。后来他老了,闲不住,得空就去打扫厕所”“别扯那么远,”我哥哥打断他,捏我的手一下,说,“就这么定了,回头我陪你去找扬扬,货先赊他的,以后赚了钱再还他。来,喝酒吧。”
我知道我拗不过我哥,横一下脖子说:“你不用陪我去,一会儿他就来了,他说要给你接风。”
我哥哥一咧嘴:“少来这套,他是什么意思我明白。斜眼儿,你也明白是吧”
兰斜眼猛地瞪大了眼睛:“嘁谁不明白帮他姐姐搭茬儿呢。姐姐是个破鞋,没人要,他这是想”
我妈烫着似的叫了一声:“小兰你胡说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我哥摸着头皮,莫名其妙地笑,“林宝宝不是破鞋,是好鞋,崭新崭新的好鞋,还是牛皮的,”摇一下头,转向兰斜眼,正色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兰斜眼摸着脖颈,翻了一串白眼,扑哧笑了:“小看我了,这是找靠山来了。正好啊一哥,你刚出来,没什么经济来源,正好让他支援支援你。”“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哥哼了一声,“我想让他带着我弟弟。”兰斜眼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哦,我明白了对对对,老二刚出山,需要这么个人带上一程。”
我哥偷眼一扫我爸爸,轻声说:“你他妈个**嘴怎么这么败兴我可告诉你,你别把我们兄弟俩想歪歪了,我们老张家的人不是你想的那么下作。大宽,别听他瞎叨叨,好好卖一阵袜子,到时候该上班就上班去。以后街面儿上的事情你少打听,尤其别跟人打架你确定上次跟你打架的那几个小子是凤三的人”
“是凤三的人,领头的叫烂木头,家是河西的什么,他也吃亏了。”
“后来他们再也没来找你”我哥的眼睛瞪大了。
“没有。开始打的时候,烂木头说,你哥哥砍了凤三,我们要拿你出气”
“知道了,我会找他的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你瞪着俩贼眼琢磨什么是不是又想找茬儿打架”
我的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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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莫名地有些紧张,喝口酒掩饰道:“谁想打架那什么,我一个同学住在小黄楼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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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斜眼眯着眼一乜我:“是女同学吧”
我哥说:“不是想打架就好。女同学以后别乱寻思这事儿,那边住的人跟咱们不一样。”
我爸爸说:“对,他们不是下街的,是中化三公司的,都是些当官儿的,人家瞧不起咱们呢。”
“屁,”兰斜眼墩了一下酒碗,“一帮子外来户还瞧不起咱们扯蛋嘛什么当官儿的当官儿的还来咱们下街这个破地方住都是些工厂里的破官儿,到了咱们这边不好使老二,你也别不好意思,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看上了楼上晾衣服的那个小妞儿有什么呀,瘦得跟鱼刺似的,还不如林宝宝呢咳,我怎么又说到林宝宝那儿了,”嘿嘿笑着摸了一把脸,“一哥,说实话,林宝宝那模样配你还真的不委屈,水灵灵的,一掐一兜水儿。啧啧,那身条儿,那屁股蛋儿”“你们小哥儿几个慢慢喝,我该上班了。”我爸站起来,把自己的那碗酒干了,抓起搭在墙头上的衣服,摇晃着出了门。
兰斜眼讪讪地扫了我爸爸的背影一眼,冲还坐在门槛上的我妈一呲牙:“大姨,你也回屋休息吧,我们年轻人说话,你听了不方便,”见我哥又要抬腿踢他,慌忙撤到了一边,“大姨你得管管张毅,他当着你的面儿都敢打人。”我哥皱一下眉头,过去搀起了我妈:“妈你别听他胡咧咧。进屋歇着吧,一会儿我过去陪你说话。”我妈一进屋,兰斜眼的脖子就被我哥一把掐住了:“我告诉你,跟老人说话规矩点儿再这样,弄死你。”松开手,冲我一瞪眼:“老斜说的是那么回事儿吗”
兰斜眼吼的一声缓过气来:“一哥,你怎么这样当真是让政府给教养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我哥哥又要伸手,一犹豫,笑了:“算了算了,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了。大宽,回答我。”
我豁出去了,猛地吐了一口气:“老斜说对了,我就是看上了小黄楼的那个小妞儿。叫杨波,这够了吗”
我哥哥的眼睛瞪了半天,软下来:“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我哥哥垂下眼皮摇摇头,捏着他的猪头肉,闷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兰斜眼望着我,无声地笑:“你小子啊,嘿嘿你哥刚出来你就跟他拧着劲儿,将来有你好看的。”
我说:“他说了,我长大了。”
兰斜眼说:“他这是为你好。你小小年纪,要钱没有,要人你丑得跟头驴似的,还想跟小黄楼里的姑娘那个,呵。”
我把他跟前的酒碗推给他,反着手挥了挥:“喝了酒你走吧,一会儿扬扬要来,再这么唠叨,他可真揍你。”
兰斜眼嘟囔一声“又花了我二十大元”,别一把裤腰站了起来:“把罐里的酒喝完就给林宝宝送过去,押金归你了。”
第三章我哥哥与林宝宝
我的脑子有些空,孤单地坐在狭小的院子里,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传过来。我感觉有汹涌的云朵从我的头顶上滚过,那个叫杨波的女孩坐在云端之上,一晃而过。不知道今天我到底是中了哪门子邪,心一直麻痒着,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上面爬〉实话,杨波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喜欢丰满健壮的女人,像林宝宝那样林宝宝的胸脯可真够大的,像过年时我妈蒸的大馒头。的屁股也时常让我想入非非,又大又圆,一走路一哆嗦,像要冲破裤子蹦出来似的。
我记得在我哥哥没劳教之前,我趁他高兴,对他说,林宝宝看上你了,你干脆要了她得了,她在咱们下街可算得上是第一美女呢。我哥说,美女也拉屎,跟你一样,其实就是一堆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知道我哥为什么不喜欢她,她抽烟喝酒,她奶奶是个妓女,她妈跟野汉子跑了,到现在还没有音讯。上学的时候就谈恋爱,兰斜眼说,她被校长家的儿子睡了,校长的儿子说,她紧,水儿哗哗淌。那天我跟我哥说,要不我要了她吧,我很喜欢她,我喜欢抽烟喝酒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很来劲。我哥抱着我的脑袋就啃:“那你就是个嫖客了。”杨波多大了我估计她不会超过十六岁,她没有林宝宝那么大的胸脯和屁股。
林志扬擦着一头汗水进来了,一进门就嚷:“呦,这么简单拿自己不当人嘛一哥,一哥,出门啦,出去喝”
我哥在屋里回了一句:“你先跟大宽出去,去宝宝的小饭店等我。”
林志扬拿汗衫扇乎跑了桌子上的几只苍蝇,拉起我就走:“走吧走吧,我姐都等急了。你小子也太不懂事儿了,你哥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隆重着点儿”
我扛起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怏怏地乜了他一眼:“没钱。”林志扬一咧嘴:“没钱就别在家闲着啊,这年头饿不死人。邓大爷在三中全会上宣布了,只要自食其力都是光荣的”“你光荣,我不光荣,”我说,“你卖个破袜子就慌慌得了不起了”林志扬当胸推了我一把:“哟呵咱哥一回来你就扎煞起来了怎么跟哥哥说话这是别的不说,我大小还比你大了几岁不是你别忘了,这几年一哥不在家,是谁整天照顾着你跟我乍翅儿”
我不回头,一路闷走。
林志扬没趣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卖袜子,你是害怕烂木头那帮人。”
我咣地将啤酒罐摔到他的肩膀上:“我怕他他再找我的麻烦试试我砸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林志扬张了张蛤蟆嘴,一噎:“呵你厉害你厉害,你是下街第一名。”
我蜷起胳膊,亮了亮隆起的肌肉:“烂木头没什么可怕的,就是凤三来了我也不怕,爱谁谁。”
“老二,不是说余外的,我觉得你哥这次回来”林志扬咽了一口唾沫,“反正一哥是不会跟凤三拉倒的,老家伙把他折腾进去遭了两年罪,这么简单就完事儿了还有,去年烂木头为什么找你的茬儿还不是凤三这个老混蛋在背后戳弄的河西的人看上咱们下街这块风水宝地了,他们想一步一步杀进来呢。你哥这两年不在家,咱们下街的哥们儿就跟没头的苍蝇一样。你知道不,凤三不但在河西是大头,连南市的老大孙朝阳都让他三分呢。我河西一个兄弟有一次告诉我说,凤三亲口说要踏平整个下街,现在下街都是些不够碟子不够碗的小戳戳,等张毅回来,他要亲自砸挺了他。也难怪,现在这个形势,谁不想过得舒坦一些咱们下街的市场现在开放了,做买卖的都想往这边发展,谁的拳头大谁先发财”
“我没你那么多的想法,”我打断他道,“我只知道谁欺负我,我就跟他没完,就这么简单。”
“咳,你们哥儿俩的脑子也就这么着了,”林志扬哧了一下鼻子,“自身有资源不会利用,永远都是小混混。”
“你奶奶还是卖大炕的呢。”
“又他妈来了,”林志扬嘭地一跺脚,“你爷爷拉洋车”
“嘿嘿,”我回手摸了他的肩膀一下,“扬哥,咱们的种儿都不怎么样,以后别互相刺挠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什么意思”尽管我知道这话的意思,但是从一个小学都没上完的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不由得敬佩了一把。
“那意思就是,咱们的种不比那些当官儿的差。”
这个解释好象不太确切,我笑了笑:“扬哥是个文化人呢了扬哥,小黄楼三楼右边的那家有个女孩你知道吧”
林志扬猛一回头:“知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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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林志扬哦了一声:“哈,我明白了○乱捣鼓啊,她爹是法院的。”
我刚一愣神,就看见我哥晃着一身腱子肉跟了上来。
林志扬丢下啤酒罐,冲站在马路对过小饭店门口的林宝宝一咧嗓子:“姐,一哥来啦”
林宝宝像是被闪电击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哆嗦,一拧身子进了饭店:“我知道。”
我哥弯下腰,沙沙地笑:“有点儿意思哎,还跟哥们儿拿情儿呢扬扬,她早知道我回来了是吧”
林志扬说:“我告诉过她了,她没说什么,忙了一上午呢,忙着招待你。”
我哥哥顺手提溜起了啤酒罐:“这就是伟大的革命友谊啊,呵呵。”
林宝宝跟我哥是同班同学,初中刚一毕业就下乡当了知青。那时候我还小,我妈有病,街道上照顾我家,没让我哥哥下乡过一年来,我哥在家呆不住了,死活要响应**号召,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自己。我妈说,老大你这是怕呆在家里惹出事儿来吧我哥说,是啊,没有班上,整天吃闲饭,吃饱了就晃悠着戳弄事儿,不如支援三大革命去。那时候下乡是按照籍贯下的,我家的籍贯跟林志扬家的籍贯是一样的,所以,我哥自然就下到了林宝宝所在的那个公社,两个人的村子就隔了三里路。我听一个回城的知青说,你哥是个情场高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林大**“拿”成了膘子傻子,见天往你哥的村里出溜,屁股都扭大了。后来我知道,这话有出入,我哥不是什么情场高手,林宝宝才是呢,她把我哥“拿”成了膘子。据说,她这么一出溜,公社知青点上的“屎蛋”们再也没有敢去骚扰林宝宝的,林宝宝的工分也拿得多了,跟男知青一样。79年冬天,下街所有的知青都回来了,只剩下了林宝宝,我哥阴着脸说,这婊子怀孕了,不敢回来丢人。
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谁都不知道,反正来年春天,林宝宝回来了,瘦得脱了相,跟条扒了皮的蝎虎似的。
兰斜眼有一次喝多了酒,眉飞色舞地说,一哥真男人啊,把林宝宝弄大了肚子,丢下就不管了。
这话传出来不到三天,兰斜眼的眼睛就不斜了,成了斗鸡眼,舌头也好象被人割了,整天装哑巴。
我哥哥没进劳教所之前,林宝宝托我给我哥带话,让他去广场,她有话对他说。
我哥哥说,别理她,她家遗传,出婊子。
那天晚上,林宝宝在我们家院墙外学野猫叫,我哥藏在门后,呼啦一下跳了出来:“开批斗会啦”
后来,林志扬对我说,一哥真是拔鸟忘情,我姐姐好歹还伺候过他吧他怎么能那样对待她一声“开批斗会啦”,把她吓得三天没下来床。当时我有些幸灾乐祸,我说,开批斗会她害什么怕是不是以前经常挨批斗林志扬当场就把两条胳膊别到了后面,屁股撅着,说,你还记得这个动作吧咱们学校刘老师不就这样过吗我想,好玩儿,你姐姐肯定是跟刘老师犯了一样的错误,跟野汉子睡觉。想象着林宝宝撅着大屁股坐“飞机”的样子,我开心地笑了,觉得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可真有意思,没事儿就斗个破鞋消遣消遣。我把这事儿告诉我哥以后,我哥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那是好玩的吗
我哥去了劳教所以后,兰斜眼告诉我,林宝宝大了肚子不假,那不是你哥弄大的,是个姓邱的军代表。
林宝宝去劳教所里看过我哥几次,每次回来都顶着两只红兔子眼。
每当这时候,我爸爸都要痛骂我哥,什么玩意儿这是这么好的姑娘都看不上,想找七仙女不成
我妈说,他爹,你可别这样说,咱家老大浑归浑,可也不能找那样的,鞋帮子都“滴鼻儿”了。
我爸爸就跟我妈瞪眼,说,你不“滴鼻儿”你爹是个走街串巷的“待招”。
我妈就哭,我妈说,剃头的也比卖炕的好,咱们家不能要卖炕的
我不上学了以后,闲得无聊,经常去林宝宝的小饭店玩儿。的小饭店是我们这条街第一家属于个人的买卖。以前是街道上炸油条卖大饼的铺子,后来林宝宝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店里的人全得罪光了,大家都不喜欢跟她同事再后来这个小铺子就成她自己的了,据说一个月才往街道上交八块钱。林宝宝炒菜很好吃,白菜都能炒出猪肉味道来,很神。
我哥哥在饭店门口搁下啤酒罐,拧一把嘴唇,表情怪异地打量了一下门头:“哦,不赖,宝宝餐厅。”
门帘一掀,王老八弓着腰从里面钻了出来:“兄弟回来了”
我哥偏了一下头:“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王老八又钻了回去:“哎嗨,还忘了拿我的马扎儿了”
我哥哥瞥了林志扬一眼,一挑眉毛:“就这操,还他妈八爷呢。”
林志扬做了个王八的手势:“八个**爷,是个这个。一哥,他老了,以后别搭理他了,没意思。”
我哥用舌头顶着嘴唇,啵的一声放了,样子有些无赖:“有些帐是必须还的,老了也得还。”
“他已经还过了,”林志扬双手提着啤酒罐,用脚一挑门帘,“清场啦,清场啦,本餐厅今天不营业,伺候中央领导啦”王老八侧着身子出来了:“扬扬别喊了,你姐早就清过场了”一看我,咧开嘴笑了,“大宽今天可真是乐坏了,哥哥回来了,再也不用发愁没钱花了。”我没理他,这个家伙很没劲,上午见到我哥的时候还装深沉呢。我哥摸了他的肩膀一下:“八叔,这些年我没在家,多亏你照顾,我这里谢谢你了。不过,以后你不要再在下街晃荡了,我烦。”王老八的脸没电的灯泡似的一暗:“我知道我知道。兄不,一哥,咱爷爷去世的时候”“这我知道,”我哥哥背着手往里走,“算你还了笔账,但是没清。”
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嗖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尖声八爷喊:“你又出来喝酒了回去,我妈找你”
我哥哥回了一下头:“谁家的孩子这么猛”
林志扬笑了笑:“王八家的。愁死人了这小子不学好,逃学,抢同学的钱。”
我哥皱了一下眉头:“他家就出这个品种,”挺一下胸脯,一提嗓子,“宝宝,接客啦”
林志扬一听这,搓了一把头皮,轻声叹了口气。
我哥进门,拖过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宝宝,在里面忙活什么呢出来呀,见了亲哥哥不好意思出来还是怎么了”林宝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头型变了,刚才的披肩发被她用一条花手绢扎在脑后,前额上的留海好象用手指卷过,别别扭扭地翻着羊尾巴。的嗓子似乎是在被人捏着,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张毅,吃饭了没”
“吃了,”我哥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腆着脸笑,“温饱思淫欲嘛,吃饱了就过来陪你热闹热闹。”
“越教育越瞎,”林宝宝躲闪着我哥暧昧的目光,一下一下地抹桌子,“吃饱了就说吃饱了嘛。”
“好了好了,”林志扬拉了林宝宝一把,“你忙活这一阵是什么意思,还问人家吃了没有膘子。”
“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林宝宝的脸红了一下,“没吃就再吃点儿嘛”说着,一扭屁股进了厨房。
“她跟我这是习惯了。”我哥哥从林宝宝的屁股上收回目光,歪一下脑袋,放肆地笑了。
林宝宝进出厨房的动作跟竞走运动员一样,不多一会儿就把桌子摆满了菜,冷的热的足有十几个。摆完菜,林宝宝扭出门去,单手提着那罐啤酒,咣当丢在我哥的脚下,撅着屁股,抓起一只大盆就往里倒。我哥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软绵绵的复杂。林志扬拍拍他姐姐的屁股,口气很是不屑:“别瞎忙啦,坐下陪一哥说话。”我哥站起来,接过盆子,微微一笑:“宝宝,看你干活儿我还真舍不得呢○忙了,我们自己来。”林宝宝一顿,脸又红了一下:“别跟我客气,我习惯了。”
我哥哥坐回来,瞥一眼门口,冲林志扬一偏头:“你去把三麻子喊过来,我有话问他。”
林志扬一出门,我哥的脸就放了下来:“宝宝,老邱最近还纠缠你吗”
林宝宝貌似随意地打了一个哈欠:“没什么,他那是为了孩子。”
我哥点了点头:“你应该把孩子弄到这边来,那是你的。”
林宝宝迟疑一下,靠着我哥坐下了:“我要了,他不给,让我跟他一起过我不,他有老婆的。”
“他现在干什么工作”我哥问。
“什么也不干,在家闲着开始转业在钢厂,后来人家说他是第三种人,清理了。”
“你打谱怎么处理这事儿”
“别问我,问你自己。”林宝宝的口气软软的,烟一般轻。
“呵,关我什么事儿孩子又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没人说是你的”林宝宝的眼圈像是突然被红笔描了一下。
我哥站起来,又坐下了,干咳一声,抓起林宝宝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宝宝,你听我说在乡下的时候我曾经把话都对你说透了,你不是也答应我了后来你找我,我又对你说了,你不听。我劳教的时候还对你说过,你还是不听。今天我过来还是重复我的意思”“你不要重复了,”林宝宝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自作自受。跟你,我是自己找的,跟姓邱的也是我自己找的。”我哥默默地瞅了她一会儿,一仰脸笑了:“哈哈哈,你倒是挺想得开。我没别的意思,我张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可是你什么”林宝宝的眼神有些迷离,“张毅,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更清楚。我不会赖着你的。”
我哥打个哈欠,用力搓了一把脸:“不谈这些了有机会我去找找老邱,让他把孩子给你。”
林宝宝将支在下巴上的手轻轻一摇:“算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的这次回来,你还打算那么混吗”
我哥讪笑道:“不混了,再混就好打眼儿枪毙了。现在严打,进去那么多人你不知道”
林宝宝说:“知道。咱们下街就划拉进去不少,老弯家的三个贼,还有黄胖子他们那帮掏包的”擤一把鼻涕,弯腰抹在鞋帮子上,“扬扬也够戗,前几天派出所找过他,说他打架。”我哥说:“扬扬没事儿,他脑子管用,你别担心他。”林宝宝说:“我能不担心吗我爸死了好几年了,我妈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一瞥门口,“他来了你别说他,他听不进去的。我有时候说他几句,他还想打我。”我哥笑了:“你们姐弟俩可真有意思,从小就吵吵。得,我不说他,我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两个家伙越聊越没意思了,我开口说:“姐,你以前风风火火的,现在怎么蔫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林宝宝懒懒地斜了我一眼:“你还小,等你像我这么大了,也这样。”
我哥哥抓起酒碗一口干了,提着裤子进了厕所,我抓紧时间问:“姐,你知不知道小黄楼有家
...
姓杨的”
林宝宝盯着我看了片刻,一捂嘴,扑哧笑了:“好你个小混蛋,看上人家那个小姑娘了”
我咽一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她很漂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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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宝宝说,对,那个姑娘很漂亮,在中化子弟中学上学,她爸爸是个法官。
“我不管他爸爸是个干什么的,我就是想认识认识她。”
“我帮不上你的忙。跟她说不上话啊,”林宝宝暧昧地看着我,“你才多大,就想这个”
“我还小啊都十八啦。”
“是啊,不小了,”林宝宝夹了一筷子菜戳到我的嘴里,“你知道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我告诉你,”林宝宝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笑得很是放荡,“喜欢流氓,哈哈。”
“真的”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真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喜欢,她们觉得流氓很神秘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在她的面前应该装流氓”
“吃你的吧,我可没那么说。”见我哥回来,林宝宝连忙住嘴,迷瞪着眼睛看他没拉上拉链的裤子。
我哥哥刚坐下,林志扬就拖着麻脸三哥进来了。
三哥一进门就在我哥的跟前跪下了:“一哥,求求你别折腾我了那事儿真的不怨我。”
我哥用一只脚勾起他的下巴,阴着脸说:“起来。我本来就没打算折腾你,喊你过来是有事儿请你帮忙。”
三哥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一哥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我麻三儿赴汤蹈火。”
我哥把自己的那碗酒递给他,冷冷地说:“你不是跟凤三和好了吗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
三哥期期艾艾地说,凤三承包了他们家附近的那个大澡堂子,整天召集一帮“小哥”地痞在那里聚会,现在势力越发大了,没人敢跟他叫板,手下的几个“小哥”很横,到了晚上就来下街晃荡,见了下街的“小哥”,不论三七二十一,动手就打,现在下街的“小哥”到了晚上都不敢出来。三哥提高了声音:“凤三说了,下一步就等你了,你一出来他就来找你,单挑群殴随你的便”我哥微笑着拧自己的嘴唇,阳光照不到他,阴影里的他看上去有些虚幻。林志扬摇摇手不让三哥说了,端起酒碗递到我哥的手上,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我哥扬起脸将那碗酒喝了,一下一下地捏下巴:“他死到临头了。”
“一哥,当初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三哥说,“你一进去,凤三就找我来了,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砸。”
“他打你,你就陷害我差点儿把我转成劳改呢。”
“其实那事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谁不知道王八也没怎么着,还帮你说好话呢。”
“那是个老油条,”我哥苦笑道,“他知道那事儿折腾不着我,卖个顺水人情罢了,不过我照样感激他。”
“是啊,老八在这方面还算不错。”三哥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笑得一脸坏水。
我哥哥把脸转向林志扬,沉声问:“听说河西的那帮混子也在咱们这里卖袜子”
林志扬点了点头:“嗯。”
我哥说:“你到了晚上就不出摊儿了”
林宝宝急忙接口:“我不让他出,晚上我这里忙,他来帮我跑堂。”
我哥笑了:“你是个好姐姐,”猛地打了一个嗝,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肩膀,“老二,扬扬晚上忙,你替他出摊儿,跟三哥一起。”三哥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一哥,你是知道的那什么,尽管我现在跟凤三和好了,可是我在他的眼里跟个臭虫一样,他根本就没拿我当人对待。你想想”“哈,”我哥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到了三哥的肩膀上,“你不笨嘛,我让你帮我弟弟出摊儿,你就联系上凤三了别怕,我跟你们一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听得有些乱,什么意思茫然地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愿意去卖袜子,掉价儿。”我哥横了我一眼:“你不是下街人吧”我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感觉有些不爽,拿自己的亲弟弟当小伙计使唤怏怏地说:“刚才在家的时候,你不是这么个意思。”我哥皱了一下眉头:“听我的。今晚就卖袜子去。”林宝宝用双手托着腮帮子,吃吃地笑:“大宽你可真够纯洁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你哥的用心了,他是不会害你的。”
门口有摩托车熄火的声音,随即有个人影一晃。我哥按一下林志扬的手背,一闪身出去了。
林宝宝诧异地瞅了林志扬一眼:“张毅还认识南市的孙朝阳”
林志扬嗯了一声,眉头一皱:“不该知道的你少打听。”
少顷,我哥笑眯眯地回来了,不说话,斜着眼睛看三哥。
三哥不喝酒了,饿狗似的往嘴里扒拉菜,林宝宝伸出一根指头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慢点儿,别噎着。”
三哥打个激灵,羊上吊一般点头:“明白,明白。今天这桌儿算我的,我刚发了奖金。”
林宝宝冲他伸出了手:“三十,要现钱。”
三哥抠下门牙上粘着的一片菜叶,起身就走:“等等,我这就回家拿。”
我哥将他的凳子踢到一边,不耐烦地说:“你就不用回来了,晚上去我家。”
三哥走到门口,抓着门帘来回摇晃:“一哥我还是别去了吧”
林志扬大吼一声:“想死就别去,滚”
外面忽然起了大风,紧接着天就变得灰暗起来。我哥连着干了几碗酒,话就说不利索了,嘴里打着嘟,眼睛直斜林宝宝的胸脯。林宝宝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抽一口烟冲我哥的地方吹两下,有时候能吹出几粒唾沫星子。林志扬用一只手遮着脸,嘿嘿地笑:“都心里有,还都装什么也没有,不知道你们俩到底心里想的是什么。姐,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家一哥对你好着呢,都是你自己折腾的。前几天张叔还去广场找过我,说,张毅快要回来了,张毅性子野,需要个女人管着呢。”
“就她”我哥把目光从林宝宝的胸脯上挪开,微微一笑,“她还管我哈,你娘的,野鸡管蛤蟆。”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宝宝反手将烟头丢出了窗外,“可你也别太拿自己当盘菜了,姑奶奶”
“姑奶奶,姑奶奶,”我哥抓住林宝宝的手,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凑合着玩几把,结婚不可能,我不会当后爹。”
林宝宝嘤咛一声靠到了我哥的身上:“随你的便,反正姑奶奶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了。”林志扬站起来,一把一把地推他们:“都节约点儿电吧,别在这里放肆,我受不了吧走吧,进去拿情儿去,我跟大宽再喝几杯。”我哥似乎不好意思看我,低着头进了旁边的一个门里。我知道那个房间是林宝宝睡觉的地方,心想,这下子好玩了尽管我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心里酸溜溜的。林宝宝的动作很麻利,一声“两个弟弟慢慢喝”还没说利索,屁股一扭就消失在门后面。
我哥甩着汗衫出来的时候,天有些擦黑了,不太明亮的灯光照着他,他的身上有细密的汗珠。
林志扬瞪着醉眼瞥了我哥哥一下:“我跟大宽说好了,他同意晚上陪我出摊儿。”
我哥点了点头,摸一把我的胳膊,转身出了门。
林宝宝的头发又散开了,留海也直溜了,一缕一缕地粘在她光溜溜的额头上。的表情很怪异,似乎还能看出一些满足来:“张毅,我就不送你了”见我哥没有回头,她娇嗔地哼了一声,“大宽,回头告诉你哥,刚出来,不摸潮水,千万悠着点儿,别跟人打架。栗子网
www.lizi.tw”林志扬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一个老娘们儿,你知道个屁不打架你吃什么吃你老娘的奶”
走在路上,我说:“哥,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是你得听我一句,尽量别直接跟他们打架。”
我哥哥说:“不打架。”他的身上有一股林宝宝身上的那种香味,闻上去软绵绵的。
我的心里有些不痛快,既然你看不上人家,还跟人家干那事儿,来不及了这是
我哥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黑暗中一回头:“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一对淫贼我把头朝向了天,天上有露珠那么多的星星在闪烁。
第四章大战前夕
我妈已经做好了饭,跟我爸爸坐在饭桌前等我们,很多苍蝇不时掠过已经凉了的饭菜,像扬出去的绿豆。
我哥拉我坐下,冲我爸爸和我妈一笑:“刚才我们在林宝宝那边吃了点儿,不饿。”
我妈说:“你以后还是不要去她那里了,这样不好吃人家的嘴短。”
“大宽,我想了一下午,”我爸爸说,“你得听你哥的,离招工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你得找点儿事情做。”
“我听他的,今晚就卖袜子去。”
“卖不卖袜子倒无所谓,反正你不能闲在家里,那就白瞎了青年了。”我妈说。
“就卖袜子。”我说。
“那就卖去,”我爸爸说,“本来我想让你去纸箱厂当临时工,既然你想通了,我也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卖袜子不过是暂时的,”我哥说,“等我安顿下来,我带他干点儿赚钱的生意。”
“行啊,只要别像以前似的乱打架就好,”我爸爸扫了我哥一眼,“你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
“知道,”我哥垂下了头,“这次我一定改,劳教所不白教育我。”
我爸我妈满意地互相看了一眼,不说话了。我们吃过了就离开家。胡同里很黑,像一个狭窄的煤窑,大街上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在晃。
不打架,不打架,能不打架吗我脱下汗衫,一下一下地甩,前几天夜市上还打过一次呢,也是凤三手下的那帮混子跟下街的“小哥”们打的,砖头瓦块到处乱飞我们在那里卖袜子,凤三的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我懂了。这场架早晚得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
刚走到胡同口,林志扬骑着他的二六车子来了,在我的面前猛一刹车:“一哥呢”
我说在后面,林志扬拍了拍后座上的一个纸箱子:“我没拿多少袜子,一哥的意思不在这里。”
我说,我知道。
林志扬朝胡同里一张望,回头叹了一口气:“我姐姐又在家哭呢。”
下街夜市最热闹的地方在火车站到小黄楼附近,整个街道全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涨潮又退潮一般热闹。街道两旁或蹲或站了一帮一帮的小贩,脚底下摆放着自己叫卖的东西,什么都有。高档一些的是眼镜、打火机、皮鞋,低档一些的是袜子、裤头、鞋垫,甚至还有卖旧衣服的。几个抱着脸盆的汉子泥鳅一般来回出溜:“蹭油身上啦,蹭油身上啦糖炒栗子”
林志扬拉了一个公鸡打鸣般嚷嚷的汉子一把:“棍子,王东他们来了没有”
棍子没看他,眼睛一瞥我,啪地打了一个立正:“呦,老二老也没见着你了,在哪儿发财”
我抬了抬下巴:“还那样,在家洋干着。”
棍子从脸盆里抓了一把栗子塞进我的裤兜:“想一哥了唉,一哥要是回来就好了。”
“怎么,不愿意跟我说话”林志扬抓起一个栗子,放进嘴里骨碌两下,“问你话呢,王东他们来了没有”棍子哈了哈腰:“来了来了,”顺手往大厕所那边一指,“都在那儿等着呢。扬哥要活动,弟兄们哪个敢不来”林志扬往那边瞅了两眼,拧一把棍子干瘪的脸:“躲远点儿,别溅了血身上。”棍子缩一下脖子,凑近林志扬,小声说:“刚才我看见烂木头他们了,在小黄楼下面卖袜子呢。真横啊,只要是问过价钱了,不买也得买,下街这个地方就跟他们家似的。”林志扬哦哦两声,笑道:“下街不是他们的家,是下街人的家,是我和一哥的。你走吧,一会儿世界大战就爆发了。”棍子嘟囔着走了:“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呢你和一哥的,你和一哥的,屁。”林志扬听见了他在嘟囔什么,冲我一笑:“瞧不起我呢,哈。”
扒拉着人缝,我和林志扬走到了大厕所的旁边。
林志扬把车子支好,搬下纸箱,冲我一点头:“你就蹲在这里卖,我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就过来。”
我把鞋脱下来垫在屁股下,打开纸箱将袜子摆到纸箱上面,出气般叫了一声:“都来买袜子啦”
林志扬说声“像那么回事儿”,晃着膀子往唧唧喳喳凑在一起说话的一帮人走去。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窗户一眼,窗户关着,窗外的那件格子衬衫不见了,有淡蓝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闪电般击了我一下,我忽然就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会做一些关于飞翔的梦,在梦里,我会从某个地方以蹬脚的方式起飞,然后舒展双臂,用蛙泳的姿势向天空缓慢游去,周围的空气就像水,我快乐地在天空中游泳。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遇见我故去的爷爷,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看见那条传说中的河,河水轻柔地往大海里淌。
我爷爷说,大宽,咱们家的房子太破了,你爷爷就这么大的本事了,你爸爸没有本事,咱们家没有好房子住,你哥哥混帐,他不能让咱们住上好房子,你行,你得让咱们家住上好房子。这些话是在梦里听到的还是我爷爷亲口对我说过的,我记不清楚了,我能够记得的只是我爷爷经常叹气,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了酒就叹气,一声接一声,像猪哼哼,最后那一句总是这样:唉,近你妈我老家骂人的土话。这话有些无奈,但很传染人,我经常也随着他嘟囔一句,唉,近你妈以,关于他是硬汉的说法,我不相信。我觉得我才是硬汉,我会让我家住上宽敞又漂亮的房子的。于是,我整天琢磨着怎样才能成为硬汉。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在院子里挖了一个萝卜窖子,他说,想要练出轻功来,就得从窖子里往外跳,每天挖深一些,当你能从十几米深的窖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你就变成燕子李三了。我没练,我太小了,整天玩儿,没时间练。
等到长大一些,我爷爷就在我们家胡同口的那棵法国梧桐上绑了一本书,让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本书打透,你的拳头就硬了,可以打死一头牛。这个任务简单,我打,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可是我打了好几个月也没打碎几张纸,倒把自己的拳头打得起了一层老茧。我着急了,就偷偷用手去抠。我爷爷发现了,我爷爷说,练武不能偷懒。我说,练这玩意儿太麻烦,有没有直接一招就把人打倒的我爷爷说,那我教不了你,你跟着黄家老三练摔交去吧。
黄家老三叫黄克,以前是区摔交队的教练,壮实得像墩子,还喜欢打人,我没敢去找他。
我去找了王老八,王老八说他曾经得过全市的散打冠军,拳击一流。
后来我知道,王老八吹牛不上税,一吹,全下街刮大风,公牛母偶不敢来下街。
不过,我跟着他练那一年也不白练,棍子那样的癞汉子,我可以照顾他三个,门牙掉了都没机会拣。
后来我还是跟着黄克练上了摔交,吃了不少苦。
有一年,街道上的人来找我爸,手里拿着我爷爷绑在树上的那本书。街道上的人走了以后,我爸就揍我,用笤帚疙瘩猛抡屁股。我爷爷说,别打孩子了,那是我给他绑的书,我不知道那是**他老人家写的书。我爸就哭,我爸爸说,咱们家出了个小反革命啊爹。我爷爷说,要不你打我,别打孩子了。我爸说,爹你去街道上解释吧,我没脸去。我爷爷就去了街道,回来的时候直乐,哈,能把我怎么样老子是无产阶级,我孙子是无产阶级的后代,根正苗红,不反革命。从那以后我就害怕见到那棵树,一见那棵树就摸屁股。后来林志扬和王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就拉我去树下撒尿,得空就撒,直到把那棵树给尿死。林志扬说,我姐姐也帮忙撒过尿,一天两泡。我想象着林宝宝露着大屁股在树下撒尿的情景,心里直别扭。
我这里正胡思乱想,脑袋就被人摸了一下:“大宽,起来见个人。”我哥哥站在我的头顶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跟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看上去年龄很大的青年点了一下头:“是朝阳哥吧”
孙朝阳伸出双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是,我是孙朝阳,”回头冲我哥一笑,“你弟弟很结实,是块好材料。”
我哥点了点头:“以后还需要朝阳哥多多照应。大宽,扬扬呢”
林志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哥的身后:“一哥,我都安排好了。”
我哥抱了孙朝阳一把:“朝阳哥,你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孙朝阳伸手拍了拍我哥的后背:“我那边也安排好了。你忙,我在远处看着你。”
我哥哥搬起我脚下的纸箱子,往林志扬的怀里一杵:“去烂木头他们那边。”
林志扬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呲了呲牙:“一哥,你最好离我们近一点儿。”
我推了他一把:“走你的吧。”
我哥反手挥了挥,走到一棵树下,摸出烟,单手划着火柴,顺手把火柴盒丢到地下,用脚一碾,一把推过了三哥:“你们跟着扬扬,我不过去你们别跟人吵吵。”我捏了捏拳头,感觉很硬,似乎有汗水顺着指头缝滑了出来。烂木头,上次你把我打进了医院,这次我要好好收拾你了烂木头出手确实够黑,那天我还没怎么反应,胸口就像被一根木桩砸了一下,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身上、脑袋上不知道挨了多少脚。等我从尘土里爬起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走远了。我踉跄着扑到一个西瓜摊上,抓起一把刀就追了上去。结果,烂木头的脊背开了几条大口子,我又被打晕在尘土里住院的时候,林志扬去找过我,开始还吹牛,后来蔫了,说,老二,暂时忍一忍吧,一哥没出来,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没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出院我就去杀了他。从医院回家,我爸爸几乎把我给当成了劳改犯,寸步不离地看着我〉来也怪,时间不长,我竟然没有了去杀烂木头的心思摸着身上的伤痕,那种感觉又上来了,这次我饶不了他。
三哥磨磨蹭蹭地跟在我的后面,林志扬从人缝里钻回来,一拍三哥的胸脯:“知道老大为什么拉上你吗”
三哥横了一下脖子:“知道。”
林志扬把箱子塞到三哥的手上:“知道就好。以后你没有机会给凤三当跑堂的了。”
三哥说:“本来我就没往人家身边凑合,我算个什么东西。”
林志扬放慢了脚步,哈哈一笑:“三哥,咱们都是下街人,下街不出汉奸。”
三哥冲天翻一个白眼,别着脖子不说话了。
“老二,去年你跟烂木头他们打那一架,到底是怎么引起来的”林志扬问。
...
“别问了,你都知道的。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知道是因为一哥的事儿他们找了个什么理由上去打你的”
“没有理由,就因为我是张毅的弟弟。”
“他们就没找个茬儿什么的”
“闭嘴。”我的脸一热,说不出话来了。
“哈,我听兰斜眼说,当时你冲一个娘们儿吹口哨呢,那个娘们儿是河西的。”
我的脸烫得厉害这事儿是真的。那天我正蹲在大厕所门口看对面几个小姑娘跳绳,从公交车上下来一个打扮得像妖精的大姐,我觉得她走路的时候扭腰摆臀,姿势很是撩人,就冲她吹了一声口哨。那个女人起初不理我,后来听见我唱“我看你不胖不瘦刚刚合我的意,大姐你爱我,我们现在结婚去”,她火了,冲后面的一群人暴吼一声:“你们都瞎眼了砸死这个小流氓”于是我就躺到了大厕所门口的尘土里。后来我听说,那个女人叫王娇,是河西出名的“笸箩”野鸡,有个外号叫“一笆篓”,意思是吃男人那玩意儿不少。前几天我还见过她,她好象不认识我了,冲我抛个飞眼,摇摆着随风而去。
三哥知道我默认了这事儿,哼唧道:“要不下街人都说,张大是个活不好讲,张二是个小流氓呢。”
我张了张嘴,张不开,就像被人给缝上了。是啊,我确实有些有些那什么。
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杨波的身影,她站在阳光下,身上泛出淡黄色的光。
第五章痛打烂木头
过了大厕所,前面的人更多了,小黄楼尽头开阔地边的灯光扬场般洒向攒动的人流,像微风扫过麦穗。林志扬拉我站住,踮起脚,抻着脖子往对面打量了几眼,一搂我的肩膀,小声说:“那帮孙子果然在那边。老二,咱们就在这里卖,吆喝得声音大一些,孙子们一会儿就过来了,”舔一下嘴唇,嗓音忽然有些颤抖,“咱们都听一哥的,随他们折腾,关键时刻咱哥会出来的。三哥,把箱子放下,咱们这就开始”猛提一口气,驴鸣般嚷上了:“卖袜子啦南来的,北往的,美国的,香港的,是人都来看看啦便宜,一律两毛五一双”我帮三哥将箱子打开,一条一条地把袜子摆在箱子上,歪着脑袋看林志扬狼一般地嗥。三哥猴子一般团坐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袜子袜子,卖袜子全面减价,跳楼,放血,外带不活了”
一个大姐挤进来,抓起一只袜子来回摩挲:“贵了贵了。能再便宜点儿吗那边卖一双两毛呢。”
林志扬说:“两毛就两毛,今天不过了,处理完拉倒。”
大姐刚挑了两双袜子,就被一条胳膊挡到了后面,一个头发长得像女人的家伙一指我的鼻子:“你的货”
好啊,这就来了我的胸口一紧:“是,我的货。哥们儿来几双”
“我来你妈那个逼行不”长头发噗地将嘴巴上叼着的烟头吐到地上,斜着眼睛看我。
“大哥,别这样啊”林志扬挤了过来,“都是下街人,给个面子。”
“你要什么面子”长头发反着眼珠扫了林志扬一眼,“少跟我提什么下街,下街算个蛋子。”
“大哥不是下街人吧”林志扬捏捏我的胳膊,怏怏地说,“我是扬扬,就住附近。”
“痒痒痒痒了就挠挠,”长头发冲后面摆了一下头,“木哥,他说他痒痒了。”
“痒痒那就是皮紧了,哥们儿来帮他松松。啊哈,麻三儿也在这里嘛怎么搞的没有裤头兜着你了哟呵我操,张二这不是”烂木头横着狗熊般壮实的身子晃过来,一把扯远三哥,硬硬地站在了我的面前,“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不知道爷们儿在这里出摊儿还是怎么了滚蛋滚蛋”我偏一下脑袋,胸膛有一种即将爆炸的感觉,浑身的血全涌到了拳头上:“烂木头,我一直在找你,你终于来了”嗓子突然就是一堵,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小说站
www.xsz.tw烂木头往后倒退一步,只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块空地,人群全都涌到了马路对面。三哥不见了,袜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
“找我”烂木头侧着脑袋,伸出一根指头冲旁边勾了勾,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凑上来点着了他叼在嘴上的烟,“来,跟我说说,你找我是什么意思。”我不想跟他废话,用脚划拉开脚下的箱子,猛地亮开了双臂:“来吧孙子,你们几个一起来。”旁边的那个长头发望一眼烂木头,怪叫一声,疯狗似的扑了上来。我侧身往旁边一跳,就势起脚,那小子一声没吭,一个大马趴扎上了马路牙子。林志扬刚喊了一声“别动手”,我就看见我哥从烂木头那帮人的后面闪了出来等我看清楚,烂木头连同他身边站着的几个人就倒麻袋一般跌倒了,那个胖子竟然跌到了对面的一个垃圾箱底下。
哥哥的动作异常迅速,我这里正愣神,他就揪着烂木头的头发,拖死狗似的将他拖到了我们摆摊的地方。
烂木头被割了气管的鸡一样扑腾了几下,反着脑袋喊:“你是谁是汉子就放开我,我跟你单挑”
我哥冷笑一声,松开手,看都不看他,抓过烂木头那帮人带来的一个纸箱子,从里面提溜出一串袜子,在眼前晃。
烂木头看着我哥,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半跪在他的面前发傻。
我哥用一个烧汽油的打火机点燃那串袜子,悠悠地摆动:“回去告诉凤三,以后他的货我包了。”
烂木头猛地往后倒退了几步,惨叫一声“你等着”,撒腿就跑。
我的眼睛一下子花了,冲向烂木头全凭感觉。我感觉自己的手脚比以前真他娘的好使多了,他一次次地倒下,又一次次地站起来。忽然,我的腰被人抱住了,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头发,一个大背将他摔到了脚下,抬脚就踢。林志扬躺在我的脚下,杀猪般的喊:“大宽,是我”我丢下他,到处寻找烂木头。烂木头连滚带爬地往一个黑影里蹿,刚接近黑影,就被一群人打了回来。王东耀武扬威地边追边喊:“你妈的,一哥回来了你不知道打死你”烂木头一顿,一猫腰蹿上了小黄楼下面的那堵石头墙,跳下来的时候,手里突然多了一根棍子,甩链球那样转着圈儿抡棍子:“来呀,来呀都别活啦”我刚要往上冲,我哥用胳膊隔了我一下:“别过去,让他先狂一阵。”王东那帮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老大,你别管了,看我们的。”我哥不屑地把头一偏:“都别动。”被我哥打倒的那几个人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吃了蒙汗药似的呆望着我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志扬扭着三哥的胳膊过来了,我哥冲那几个人一努嘴:“老三,麻烦你过去跟他们搞明白。”
三哥一迟疑,晃开林志扬,拉着“阔背”走了过去:“找死是不是我麻三儿是下街人”
那帮人反应过来,互相一望,转身就跑跑几步,就被一群人撞了回来。
正在一旁专心演练棍术的烂木头也看到这一幕,一下子来了精神:“哥们儿,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别尿了”说完,顶足了电的破风扇一般舞动着棍子冲我们这边撞了过来。我哥哥伸出胳膊把我们往后一拦,忽地跳了起来。我看见他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鸟,整个身子腾在烂木头的头顶上,一只脚踩在烂木头的胯骨上,一只胳膊蜷在他的脑袋上方从我这个角度看,我哥哥的胳膊肘狠狠地砸上了烂木头的脑袋。烂木头一缩脖子,死人一般萎靡在地上,连一声哼都没有。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哥落地的姿势很硬朗,一条胳膊在上,一条胳膊在下,两腿稳稳地扎着马步,保持这个姿势停在那里,斜着肩膀看那群涌上来又退回去的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上唇。
那群人似乎是被我哥的气势震住了,倒退几步,呼啦一下转过身,狂风一般卷向了远处。
我哥收起马步,抬脚掸了掸鞋面子,砰地吐在烂木头的身上一口痰,冲我一点头:“把他架到宝宝那里。”
林志扬趴在我哥的肩膀上说了一句什么,我哥转身就走:“我有数。”
我用脚勾了勾烂泥一般躺在地下的烂木头:“起来起来,别装死,再装我真让你死啊。”
烂木头蛆那样蠕动了几下,像是要极力爬起来的样子。我摇摇头,反手揪着他乱草一样的头发,拖着就走,的塑料凉鞋掉了一只,另一只穿着凉鞋的脚一路呱嗒,快板似的打他的脚后跟。我就那么拖着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血光中的我躺在尘土里被烂木头一帮人拳打脚踢的影象。看热闹的人群迟疑着往这边涌了一下,我赫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杨波杨波翘着脚,站在一群姑娘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感觉有一股凉气沿着脚后跟升到了头顶,她怎么也在这里
我扭过脑袋,耸起一边肩膀挡着脸,拖着烂木头快速地走。三哥哈巴狗似的跟在我的旁边,喝面条一般吸溜嘴:“该打,该打,不打就翻天了宽哥,我是不是应该回家了,宽宽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喊我宽哥,心里不由得一阵爽:“啊哈,你可以回家了。”三哥逢了大赦一般,说声“那我走了”,窜到马路牙子上,帖紧墙根,一溜烟地没影了。
我丢麻袋似的将烂木头丢在宝宝餐厅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姐,来客人啦。”
林宝宝捏着一只苍蝇拍出来了:“刚才是你们在打架吧我都没敢出去看张毅这个滚刀肉啊。”
脑子里还在想着杨波,我没说什么,回身拖起烂木头的一只脚,迈步进了饭店。
“这是谁”林宝宝捂着嘴巴跳了一下,“出去,出去别在我这里弄这事儿。”
“我哥让我来的。”我丢下烂木头,回答。
“你哥呢”林宝宝遭了蝎子蛰似的绕着我转,“天哪,天哪,打死人了,你们两个天杀的啊”
“他一会儿就过来○怕,这个膘子装死呢,去年他打我,比这狠多了,我都没死。”
“去年是他打的你”林宝宝捂住胸口,大**一抖一抖。
“是他。刚才他又想打我,我哥没让他打成,就这样。”
林志扬在门口打了一个口哨,摇晃着膀子进来了,一踢烂木头:“孙子,还狂吗”
林宝宝推开他,砰地关了门:“派出所的人没去抓你们”
林志扬嘿嘿一笑:“他们请示过一哥了,一哥说,滚你娘的蛋。哈,不是他们忙不过来了。”
林宝宝剜了林志扬一眼:“你们早晚得作进去,不信你就看着。”
我拖过一个凳子,坐在烂木头的头顶,脱下鞋,用脚掌一下一下地蹭他肿胀不堪的脸:“别装了大哥,再装就过啦。听我跟你说啊,你继续这么装下去是没什么好处的,以后传出去,大家都说你在我张宽面前装死人,还有没有脸继续混了起来吧,趁现在还没人看见。”烂木头的眼睛肿得已经睁不开了,就像我脚后跟上裂的口子:“张二,听我说一句你是个聪明的就放我走,以后我保证不来找你了。如果你想继续折腾我,我兰勇凯这辈子算是跟你耗上了。”我没接他的茬儿,探过身子扒拉着他乱蓬蓬的头发,自言自语:“看来张毅没想要你的命,我还以为你的脑浆喷出来了呢这很没意思啊。”
烂木头艰难地坐起来,一只手扒着桌子角,嘴巴像搁浅的鱼那样一张一合:“张二,别跟我狂,你依仗什么你哥没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狂操来,扶我起来,哥们儿跟你聊两句。”林志扬伸手扑拉了两下他的头发:“木头,别装了,装逼装过了头就是**。我问你,你依仗谁还不是依仗凤三实话告诉你,一会儿凤三就来了,不是哥们儿请他来的,是背死狗绑架背来的。知道是谁想要修理他吗孙朝阳他娘的,你以为下街的爷们儿都像你想的那么土鳖”
烂木头不相信似的偏了一下头:“吹吧你就孙朝阳不是下街人,他跟凤三关系不错。”
看着他烂地瓜一样的脸,我的心软了一下,顺手拉起了他:“你就是一条狗。”
烂木头摸索着凳子往下一坐,偏了,呱唧掉到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坐起来,木乃伊似的躺在那儿。
林宝宝看他的眼神有些厌恶,用脚勾过一个马扎,丢到他的屁股边:“人都快要死了,还嘴硬。”
林志扬勒着烂木头的腋窝把他勒到马扎上,烂木头跟一摊肉似的瘫在上面:“我还是那句话,让我走,咱们以后什么事儿也没有,不然”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烂木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一,一哥,兄弟错了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哥哥没理他,抓起桌子上的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仰起脸一阵猛灌。
屋子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从我哥哥喉咙里发出来的咕咚声。
林宝宝的房间响起几声咳嗽,我哥将酒瓶墩在桌子上,一歪头:“别怕,一会儿我就走。”
“一,一哥,放过我”烂木头回光返照似的站了起来。我以为这小子想要做点儿什么,刚要抬腿,烂木头大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宽,宽哥,麻烦你跟一哥说一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林志扬看他一会儿,噗嗤笑了:“我操你个奶奶啊,刚才还在这儿装呢,这就瞎呱唧了一哥,发个话,怎么处理这条癞皮狗”我哥木然坐到了桌子后面,声音像是被砂纸拉过:“放他走。”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你不是让我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吗”我哥重复了一遍:“放他走。”烂木头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一,一哥,谢谢你我瞎了眼,我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来下街了,这辈子打死我也不敢来了。”我哥将一根筷子丢到他的脖颈上,淡然一笑:“走吧。以后别那么嚣张,嚣张是需要实力的。”
烂木头用一个旦角走台步的姿势,风摆杨柳般走到门口,回头一个飞眼:“一哥,宽哥,对不起了。”
林志扬抓起一只酒瓶子,猛地砸了过去:“滚”
我哥哥瞥一眼晃动着的门帘,摇摇头,笑了:“什么人嘛,操。”
我点了一根烟,递给我哥:“你什么意思把人抓来,就这么让他走了”
“凤三进去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哥说,刚才他去找了孙朝阳,孙朝阳跟他的一个兄弟站在大厕所那边说话,我哥问,凤三那边有什么动向孙朝阳说,他这个兄弟刚从凤三那边过来,看见凤三被一帮警察押着上了一辆警车。朝阳埋伏在那边的兄弟就撤了。我哥哥很失望,随便跟孙朝阳聊了几句就过来了。“本来我想好好开导开导烂木头,让他成为我安插在凤三肚子里的蛔虫,这下子全乱了,”我哥捏着下巴继续说,“我知道这帮孙子都是些什么德行,哪头沉他们偏向哪头。凤三是个什么人下过乡的谁不知道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烂木头是被他当枪使了这下子没戏了。”
“哥,我还是弄不明白,”我说,“孙朝阳跟凤三不是挺好的嘛,怎么还”
“他们的关系是暂时的,狗咬马虎狼两下怕,老子回来了,自然有一方靠过来。”
“明白了,”我恍然大悟,“本来你就跟朝阳哥关系不错,这么一来,他当然偏向你。”
“那是。我俩在劳教所一起关过禁闭,跟战友似的。”
“一哥,”林志扬靠过来说,“你也别太大意了,我听说孙朝阳是条老狐狸,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知道来他就想修理凤三,因为各自的利益,我出手了,他一箭双雕。”
“恐怕没那么简单”
“关”我哥的眼珠子一下子瞪圆了。
“你不是今天才出来的吗,这么快就安排了这么多事情”我问。
“这事儿在劳教所就安排了,”我哥摸了我的肩膀一把,“现在安静了,好好做你的事情吧。”
做什么事情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卖袜子,层次太低,我就想这样闲着,等到工厂开始招工的时候,我就业当工人去。我不愿意去我爸爸那个车队,我看好了模具厂,厂子大,离家近,就在下街前面的武胜街,我不少同学都在那边住。我说:“要不我先帮你炒一阵栗子。”我哥横了我一眼:“你就这么低的档次我不要你。”“对,”林志扬插话道,“兄弟俩在一起干不好呢,连我都不跟着我姐姐干。大宽,跟我卖一阵袜子吧,河西那帮孙子尿了,咱们清闲了,一起开发市场多好”“就跟着你一起开发卖袜子市场”我不屑一顾。林志扬瞪大了眼睛:“要不我就说你的脑子不跟趟嘛,卖袜子不过是个突破口,将来这个市场就是咱们的,卖什么都行,别人想卖什么还得听咱爷们儿的呢,”冲我哥诡秘地一笑,“你说是不是一哥”
“要不就先在家呆一阵,”我哥皱着眉头,不停地转一个杯子,“等到招工,去模具厂,那个厂不错。”
“不错个屁,”林志扬撇了一下嘴巴,“乱得狠,什么人都有,烂木头也在那个厂上班呢。”
“不会吧,”我说,“他既然有班儿上着,怎么还有闲工夫出来混”
“你不懂,去了工厂你就明白了,”林志扬晃了一下拳头,“厂长也怕这个啊,呵。”
“不谈这些了,”我哥用酒杯敲了敲桌子,“扬扬,刚才你说,大宽看上的那个小妞也在”
我的心一慌,他妈的,林志扬这个混蛋嘴巴可真够快的,连忙接口:“没有吧反正我没看见。”我哥乜了我一眼:“别心惊,这没什么。我想过了,你也不小了,看好哪个就上,省得闲出毛病来。”林志扬咧开了大嘴:“上回你还哈哈,对还是一哥懂门儿。是呀,应该这样啊。要不真闲出毛病来了。你想,整天惦记着那事儿,憋得**痒痒。两条路,一条撸管儿**,一条撒尿。撸管儿伤身体,撒尿谁不会三岁的孩子都会”“扬扬,你没别的话可说了是不是”林宝宝一推门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张毅,你进来一下,我有话问你。”我哥不耐烦地嘬了一下牙花子:“有话就在这儿说,让弟弟们都听听。”林宝宝一屁股坐到了我哥的身边,用肩膀一扛他:“那我可就说了啊今天下午你对我说什么了你不是说不打架了吗你不是说要跟我”“我说要跟你谈恋爱是吧”我哥往旁边躲了躲,笑得有些无赖,“别信我的话,那是骗你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林宝宝恨恨地剜了我哥一眼:“张毅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别拿姑奶奶当婊子,姑奶奶不伺候了。”
林志扬的表情有些尴尬,看看林宝宝又看看我哥:“一哥,你这样做不太厚道吧”
我哥说:“我厚道不厚道你问你姐。”
林宝宝的脸过云彩似的一明一暗:“别说哪个厚道哪个不厚道,自己做了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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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腆着脸抱了她一把:“刚才那是开玩笑的哈,走着看吧,没准儿我还真是个当后爹的材料呢。”
林宝宝扭捏着推开了我哥:“随便你吧,我林宝宝不缺男人。”
“宝宝,咱公母俩先别着急谈这事儿好不好”我哥讪笑着摇了摇头,“我刚回来,还不太适用,顾不得那么多事儿呢”话锋一转,“宝宝,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把孩子弄到身边来,那是你的骨肉。”林宝宝哼了一声:“你算哪根葱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我哥摇了摇手:“没关系没关系哈,刚才还说不谈这事儿了呢,又开始了v宝,大宽看上了小黄楼里住的一个小姑娘,能使上劲的话,你帮帮他。”林宝宝冲我哥发了一串质量不错的飞眼:“啧啧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呢,张毅还是个拉皮条的。这就奇怪了,你以前不是总装吗什么男人不能整天惦记着女人,什么惦记女人的男人不叫男人,什么真正的好汉不能身边有女人,有了女人就做不成好汉了啧啧,我真佩服你。”我哥被噎得干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愣愣地望着她。林志扬瞪了他姐姐一眼:“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一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不是当着你的面儿适当装那么一装嘛。”我哥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一横:“对,我是装的。以后我改,哈哈,宝宝生气了。”
我在心里有些瞧不起我哥,这都什么呀,一会儿说人家是婊子破鞋,一会儿又“舔摸”人家。
我哥哥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些什么,讪讪地晃了一下脑袋:“以后你也会这样的。”
林宝宝推我的脑袋一把,正色道:“大宽你真看上人家了,还是说着玩儿的”
我紧着胸口点了点头:“真的,姐我好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呢。”
“屁,”林宝宝一仰脸笑了,“谁信那个谁就是膘子一见钟情我跟你哥还青梅竹马呢”忽然打住,捂着嘴巴看我哥。我哥哥斜眼看着她,不说话,目光朦胧。林志扬说:“一哥,说话呀,你不是问我,刚才打架的时候,那个小妞在不在吗在呀,就站在咱们对面。”我哥说:“那就让她一直站在那里好了”过电似的打了一个激灵,“宝宝,以后我不来找你了,不来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了。”林宝宝一下子把脸拉成了丝瓜模样:“不来拉倒。咱们各走各的路”冲我哥一伸手,目光炯炯,“拿来,把我给你的戒指还给我。”我哥把汗衫脱下来,从脖子上解下了一个用红线拴着的戒指,团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掂:“我一直带在身上,一直想找个机会还给你可是我一见到你,什么也忘了。”林宝宝一把抢过戒指,一甩手,猛地砸向窗玻璃,玻璃发出一声暴响,出现几道闪电般的裂纹,戒指弹回来,啪地掉在窗口下面的桌子上。
林宝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鼻孔支得老大,大脸盘子就像一只发怒的猫,就差腮帮子上插几根胡须了。
我哥哥坐着没动,脸上的肌肉全都耷拉下来了,显得非常软弱。
林志扬用双手撸一把脸,过去拣起戒指,走到我哥身后,往他的脖子上挂:“一哥,别跟个娘们儿一般见识。”
林宝宝冲我哥示着威,泪珠子骨碌骨碌就掉了下来:“张毅,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我哥不说话,林宝宝的眼泪就没有了,鼻涕耷拉到嘴角,流到下巴,拽出一根亮线,随着呼吸悠悠地晃。
“一哥,不是兄弟说你的,”林志扬把戒指挂好,坐到我哥哥的对面,叹口气,说,“我姐姐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不说远的,就说你这两年在劳教所,她没闲着去看你吧就冲这,你多少也应该给他个安慰吧我知道,我姐以前名声不好,可那也不能全怨她,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小说站
www.xsz.tw你就说那个姓邱的吧,当初他是个什么人物我姐姐想要快点儿回城,不求着他点儿能成吗你以为她的心里就好受一哥,听弟弟一句话,跟我姐姐正儿八经地谈吧,你们俩都老大不小了。”我哥一抬头,公鸡打鸣般的笑了起来:“我操啊,你们姐弟俩这是开我的批判会好,好好,我接受,我接受,”死皮赖脸地捧起了林宝宝的手,“大姐呀,我把你来比织女,不差毫分哪唱,唱呀你这样唱,张大哥,我的夫,那我就比不上喽哎”
林宝宝扑哧笑了,拧一把鼻子,一串亮晶晶的鼻涕抹到了我哥哥的胳膊上:“你这个该死的”
我哥哥唱着唱着,脸色又阴沉下来:“扬扬,你没去找那个姓邱的”
林志扬说:“找了这事儿不好说,我要揍他,我姐姐要杀了我。”
我哥瞥一眼林宝宝,一晃脑袋又唱上了:“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我盼望着我哥赶紧离开这里,我要跟林宝宝探讨一些关于女人的技术性话题。可是我哥还在摇头晃脑地唱,我感觉时间慢得可怕,稠得像浆糊。我哥在恬不知耻地唱,林宝宝歪着脑袋看他,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挂在她的脸旁,柔和的灯光照着她,让她看上去特别慈祥,像一个凝视自己婴儿的少妇。我冲林志扬使了个眼色,林志扬领会,咳嗽一声,道:“一哥今天总算是过了一把瘾,我估计这几天河西的那帮孙子轻易不敢来咱们这里了。”我哥继续唱:“三朵红花向阳开,政治夜校办起来,贫下中农学文化呀,社员人人哎,宝宝,后面的怎么唱来着我忘词儿了。”林宝宝双手托着腮帮子,睫毛忽闪两下,跟着唱:“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后面的,后面的呀你这个混蛋,我怎么又让你给耍了”
我哥哥抱着肚子离开凳子,弯在那里哇哇地笑,桌子全被他蹭挪了位置。
林宝宝抓起苍蝇拍啪啪地敲我哥的脊背:“你这个坏水,你说我怎么就这么笨呢你这个坏水。”
我估计这里面有什么道道儿,趁机说:“你们两个可真能闹。得了得了,找个地方闹去。”
林宝宝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泪:“不打你了,不打你了眼睛迷了呢,该死的风。”
哪里有风关门堵窗的我说:“你这是激动的。”
我哥直起腰,抬起胳膊使劲擦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他的眼泪是笑出来的。林宝宝一会儿工夫就把自己的眼睛搓成了烂杏,眼波一抖一抖地瞟我哥。我哥挥一下手,把脸转向林志扬,问:“你刚才说什么”林志扬说:“我说,你今天折腾烂木头这么一家伙,那帮孙子以后不会来咱们下街了。”我哥皱紧了眉头:“那也不一定,有些时候单凭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扬扬,海运广场那边有个叫大有的你知道吧”林志扬说:“知道。去年刚从劳改队出来,在海天市场卖海货,怎么了”“他跟凤三关系不错,是个老流氓,很猛。”我哥说。林志扬不屑地笑了:“就他他得有三十好几了吧一个老家伙有什么可怕的不管他,他来了照样是一个挺。”我哥说:“他不可怕,他手下有几个兄弟很可怕,我在里面听说过的。”
“你说的是不是金高”林志扬翻了个白眼。
“是他,他一直跟着大有。”
“我也听说过他,跟我年龄差不多,的确很勇猛没什么,来了再说。”
“来了也没你们什么事儿,”我哥挥了一下手,“大宽,知道今天为什么拉上你吗”
“知道。”
“以后给我把腰板挺起来,老张家的人都是硬汉子”
“知道。”
“你在这里呆会儿,咱俩一起回家老爷子容易乱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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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宝宝拉了我哥一把:“要不让大宽先回去,你再坐会儿,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哥一把甩开了她:“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明天我还来,你早点儿歇着吧,我走了。”林宝宝再去拉我哥的时候,我哥已经晃出了门。林宝宝倚着门框,怅然若失地望着我哥远去的背影,鼻涕又流到了下巴上。拧一把鼻子,把手在屁股后面一蹭,转回头冲我一眯眼:“姐姐有时候就是这么贱。”林志扬还在一旁嘟囔:“对呀,对呀,金高在大有那儿呢奇怪,大有怎么会跟凤三是一伙的”
他们说的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管他呢,反正天塌下来有我哥哥顶着我坐到门口林宝宝旁边的凳子上,嬉皮笑脸地说:“姐,刚才我哥唱什么红花红花的,你说上了他的当,什么意思”林宝宝一抹胸口,吃吃地笑:“下乡的时候,他经常在我面前死皮赖脸地唱这个这个坏水啊。后来他唱弃了,就动手动脚,贫下中农干起来嘻嘻,坏蛋。”
“我知道了,”我看一眼漆黑的街道,回头笑道,“你们在农村,没什么文化生活,干起来就干起来呗。”
“你懂的不少嘛,跟你哥一样,坏水。”林宝宝暧昧地笑,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滑过她看似幸福的脸。
“站在门口干什么”林志扬嚷了一嗓子,“怕没人看见你什么习惯这是”
“毛病,”林宝宝关上门,坐回原来的地方,拿一块抹布来回地蹭桌子,“大宽你可别跟他学,没大没小。”
“他是个坏人,我不学他。姐,上次你说,小姑娘都喜欢流氓,什么意思”
林宝宝停下了抹桌子,她的眼窝很深,能看见里面有一种悠远地意味:“你还小,等你到了你哥这个年龄就知道了。女人是很脆弱的,女人是用来疼的,女人的心思是很乱的”一撇嘴笑了,“姐姐上学的时候不用功,数理化没学好,就语文好,不识几个字,排比用得倒是不错。大宽,听姐姐说啊,在温柔的姑娘面前要坏,要流氓。在流氓的姑娘面前要好,要高雅。这里面大有学问,你要不是张毅的弟弟我还不告诉你呢”清一下嗓子,幽幽地说,“这里面的道理不少呢。”
林志扬凑过来,呲着两个大板牙冲他姐姐乐:“学问,学问啊你怎么以前没告诉我这些”
林宝宝矜矜鼻子,悠然把脸转向了一边:“你本来就是个流氓,我不用告诉你。”
林志扬忿忿地横了一下脖子:“刚才你说的不是这么个意思吧”
林宝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什么时候拿我当姐姐对待了,你就什么道理也明白了。”
林志扬冲我一吐舌头:“老娘们儿就这样,你对她好她觉不出来,”抬手撕下墙上一个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长叹一声,“我需要党和政府供给我一个女人,我都二十一岁了啊如饥似渴的年龄”扑拉两下头皮,斜我一眼,貌似感慨地说,“哥们儿,这个世界有多少女人需要我们去爱啊。可我不太敢啊,我怕爱不好,人家踢我的小**。”
林宝宝从她那屋探出头来,冲我一勾手:“大宽你放心,明儿我就帮你打听那个小姑娘的事儿。”
我说:“别让她知道是我在背后打听她,我也怕人家踢我。”
林宝宝说:“不用嘱咐,姐姐不笨。回家做个好梦去吧。”
我摸了林志扬的肩膀一下,抓起汗衫,转身就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第六章哥哥出事了
时间这个玩意儿很混帐,一些曾经真实存在的欢乐与痛苦,在它的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留下的只是一些残缺而又模糊的影象∴年以后,王东问我:“二哥,你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你经常咧着嗓子唱贫下中农干起来吗”我说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是个英雄。王东说,那时候你就是个英雄,爱江山也爱美人的英雄。我说,爱不爱江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美人。王东说,你好好想想,那时候你是不是经常在杨波跟前念叨“贫下中农干起来”我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我在杨波跟前念叨过这个,可不是经常念叨,我经常念叨的是“咱们应该搞一搞江湖义气”。
有时候我还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有些事情一旦发生,想要忘记它几乎需要一生的时间u如我第一次说要跟杨波搞一搞江湖义气这事儿,它似乎已经长在我的脑子里了c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因为年深日久而暗淡,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我的眼前,就像一件年代久远的玉器,因为无数次的抚摩而愈加光亮。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杨波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有些激动,有些茫然,又有些迫不及待,那种样子常常让我联想到第一次接触西门庆的潘姑娘。
那天晚上,我从宝宝餐厅出来,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得就像筛子孔。
街道上已经没人了,零星的汽车驶过,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走近小黄楼的时候,天忽然变得又蓝又亮,以致连阴影里都闪着蓝黝黝的光。
我站下了,像孙悟空那样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杨波家的那扇窗户,窗户里有淡蓝色的灯光映出。
我又一次飞起来了,我感觉自己是飞在漆黑的天上,四周全是水一般的空气。我展开双臂优雅地飞,小黄楼在我的身子下面渐渐变小,渐渐消失。我已经飞出去很远了,忽然在前方又看见了小黄楼,一个瘦得像勾针的姑娘坐在楼顶上冲我笑。的牙齿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冲他唱歌,我唱“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她的胸脯上就开了一朵鲜艳的花儿,不,好象是两朵那两朵花儿晃我的眼睛,让我迷失了方向,于是我踩着一朵祥云降下来了,降在现在我站的地方,然后我的呼吸就变得不顺畅了,全身都在膨胀,下身胀得尤其厉害。我这才确信,我确实是个流氓
上学的时候我就流氓,我同桌毛娆娆这样说:“你流氓,你们下街的男人都流氓,不论老少。”我知道她为什么对我,对整个下街的男人下这样的结论,因为兰斜眼死皮赖脸地在上班的路上拦她的姐姐,要跟她姐姐谈恋爱,还因为我宣传**思想的时候冒犯过她。那时候每个班级都有**思想宣传队,我跟毛娆娆在一个队里。有一次我们去一个五保户奶奶家宣传,唱到“敬爱的**,你是不落的红太阳”时,我把脸转向了她:“敬爱的毛娆娆,你是我的红太阳。”毛娆娆捂着脸,做愤怒与受辱状飞走而去。于是我的屁股又被我爸的笤帚疙瘩抡成了车祸现场。我爸爸说,你这个小反革命,你怎么敢擅自改动歌颂**的歌词后来我知道,毛娆娆去老师那里告我反动,说我攻击红太阳。老师不屑修理我了,把事情告诉了我爸爸,他知道我爸爸有兵器笤帚疙瘩。第二天,我紧着屁股,正襟硒,冲毛娆娆伸舌头,动作有些下流娆娆心理不平衡,又去老师那里告发我耍流氓。老师这次没去找我爸,只是给我戴了一顶帽子: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多年以后,毛娆娆依然称呼我为流氓,不过是在前面加了一个老字,还是躺在我被窝里说的。那时候我把绿颜色的帽子已经摘掉了,赤条条,油光水滑地打着光棍。可怜我,来跟我搞江湖义气,我很受感动,觉得她就是及时雨宋江。
我不知道下街的所有男人是不是都流氓,我只知道跟我一般大的哥们儿都这样,见了好看的女人就吹口哨。
杨波就是一个好看的女人,她可以使我的下身膨胀,她可以让我飞到天上去。
我退后两步,呆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托着腮,痴痴地望那扇蓝色的窗户,心乱如麻。
我很想喊她下来,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很想把她拥进我的怀里,唱一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然后像我哥哥跟林宝宝那样搂在一起搂在一起再干点儿什么自然是亲一个嘴了。亲嘴的感觉应该很舒坦吧王东对我说过,哥们儿,亲嘴那是相当的舒坦啊,女人的舌头带钩儿,钩住你的舌头往她的喉咙里拉,没有点儿车轴汉子力气你是别想拉回来的。我相信了他的话,因为他有女朋友,一个在搪瓷厂画鸳鸯的张飞妹。张飞妹经常把王东的嘴唇咬破,舌头也给他钩长了,让他说起话来像个“秃舌子”。杨波的舌头一定也带钩儿,一定比张飞妹的钩儿柔和,不会把我的舌头钩成秃舌子。后来我跟杨波亲嘴了,确实很舒坦,但没有想象中的钩,只是一条柔软如泥鳅的条儿,很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我怎么做才能跟杨波亲嘴呢望着那个闪着蓝光的窗口,我的心麻麻地痒,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上面爬。
今天我打架让她看见了,她不会害怕我吧她一害怕我,也许就不让我接近她了
我摩挲一把头皮,刚长出头发来的光头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拉过我的心脏。
林宝宝说的话对吗如果她说得对,那倒无所谓了,流氓嘛,不打架那叫流氓
我用力地抠屁股下面的一块石头,我想把那块石头抠出来,然后砸向杨波家楼下的那个垃圾箱,杨波听见响声也许会打开窗户,然后我就冲她喊一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我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个什么做法流氓不像流氓,无赖不像无赖,整个一个膘子加神经还外带二百五。有尿意袭来,我怏怏地站起来,冲那个窗户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刚解开裤带,我就听见了王东的声音:“我的亲大爷你怎么还在这里快,一哥出事儿了,在医院”
我的脑子哗地亮了一个闪电,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怎么回事儿谁干的”
王东的手里提着一根棍子,冲后面一摆:“你们先去医院”猛扑过来,“咱们先回家,我怕张叔有麻烦”
我打个激灵,当胸推了他一把:“把哥儿几个都喊回来,去我家附近等着,先别惊动我爸爸。”
王东冲向那帮兄弟的同时,我已经飞身越过了身后的矮墙。
跑到医院外墙的时候,我找了一块砖头,用汗衫包了,打一个结,提溜着直奔急诊室。我没有贸然进去,贴着墙根看里面的动静v后,一个兴奋的嗓子在说话:“知道那是谁吗一哥,我们下街第一条好汉当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显露了凶悍的一面。王八爷你们应该知道吧横行下街二十多年。有一次一哥让他让位,他不答应,一哥飞身上去就是一刀,当场砍断了他的手,从此奠定了下街老大的地位”我抻长脖子往里一瞅,是兰斜眼这个臭嘴子,对面是一帮黄着脸的病号。
我左右看了看,确信没有危险,将包着砖头的汗衫夹在腋下,径自走了进去。
兰斜眼一惊一乍地追上了我:“老二,你怎么才来还要不要兄弟感情了你哥快要死了”
我回身踹了他一脚,大步进了急诊室。
从急诊室的侧门里冲出一个半大小子来:“二哥,一哥受伤了我送他过来的。”
“家冠,他在哪里”这小子是王八的儿子,我急急地问。
“刚缝了针,”家冠往侧门指了指,
...
“在里面躺着呢,流了好多血我怕仇家再来,去找几个哥们儿过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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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拉住了他,“在外面等我,我有话问你。”
我冲进那个门,一眼就看见了躺在一张皮子床上的我哥,的头上缠满绷带,脸黄得泛出了绿色,像一整张萝卜皮。一个大夫在往他的胳膊上扎针。我哥说:“不用挂吊瓶了,我躺一下就走。”那个大夫迟疑了一下:“流血太多,还是打一针吧。”哥哥忽地坐了起来:“我说不打就不打,你罗嗦个**”大夫摇摇头,丢下针,转身出门。我哥看见了我,冲我一咧嘴:“没什么,挨了一黑石头,”说着,躺下了,“估计是烂木头干的,我太大意了,应该。”我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转身出了门。家冠蹲在门口,斜着眼睛看还在跟那帮病人吹牛的兰斜眼,鼻孔撑得能伸进拳头去。
“家冠,你是怎么看见我哥哥的”我站在他的头顶,沉声问。
“我出去玩儿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哥甩着一头血往外跑”
“旁边没有别人”
“没看清楚”家冠不停地舔嘴唇,“好象有一帮人翻过墙头跑了,一哥在追他们。”
“没追上,然后你就送他来了”
“不是,”家冠冲我伸出了手,“二哥,来根烟,”接过我递给他的烟,家冠点上,硬着脖子,使劲抽了几口,“我看到这个情况,就跟着他一起追,一哥就跌倒了。我一看,一哥的脑袋上全是血,眼睛都迷住了。我就架着他往医院这边跑,架不动,倒了好几次后来王东哥他们就来了,我们一起送他来了医院。刚才王东哥带着他的人走了,说是要去找你。”
“医院这边一直没有别的人来吗”
“没有,反正我没看见。来的都是咱们那边的人,这不,斜眼儿还有可智哥在那里。”
“斜眼儿和可智他们刚来”
“跟王东哥他们一起来的,王东哥走了,他和可智哥非要留在这里陪一哥。”
我摩挲了他的脑袋一下:“谢谢你啊。回去吧,不然你爸爸又好找了。”家冠瞥了兰斜眼一眼,站起来怏怏地嘟囔:“二哥,你得管管他,他整天跟外人提一哥跟我爸爸那事儿。”我说,我会管的,你回吧。家冠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二哥,我不上学了,我想跟着你和一哥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提混这个字。你多大了”家冠挺了挺干瘪的胸脯:“十六了。”
“回去上学吧,混社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太小了。”
“还小呀,”家冠横了一下脖子,“你去我们学校打听打听,连高中的那帮孙子都不敢戳弄我。”
“走吧走吧,别让你爸爸担心。”
“二哥跟一哥不一样呢”家冠出了门,后面一句“装逼”丢在门槛上。
我在门口抽了一根烟,过去跟脸色蜡黄的可智握了一下手:“你怎么也来了”可智的嗓子有些颤抖:“我听说你哥回来了,想过去看看他,正好碰上了。”我说:“没事儿,我哥抗造着呢。你还在电镀厂上班”可智说:“回城以后就在那儿要去找扬扬,刚走到扬扬家的那条胡同,就看见王八家那个混帐儿子架着你哥出来,我就知道出事儿了,赶紧安排人送一哥来医院。在路上,一哥说,兰哥,多亏了你,没有你看见,我就麻烦大了,人家拿着大砍刀要杀我呢”
“家冠一直呆在这里”我打断他,问。
“一直在这里,”兰斜眼吃了春药的猫似的,双目炯炯,“他不顶事儿,一个吃屎的孩子。还是我厉害”
“这中间他没出去过”
“哎,什么意思”兰斜眼张了张嘴,一股大蒜味冲口而出,“明白了,你是不是怀疑家冠砸你哥的黑石头”
“我没那么想,”我瞪了他一眼,“你应该刷刷牙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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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斜眼撩起衬衣角在大门牙上蹭几下,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就是就是,好几天没刷牙了,”瞥一眼可智,嘿嘿一笑,“瞧瞧,老赵小脸儿都吓黄了○怕,咱哥儿几个发小一起长大,这点儿小景才到哪里可智,我听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当技术员了”可智嗯了一声:“我出去上了一年技校,回来以后厂里就给安排了这个工作。老兰,你跟张毅能说进话去,劝劝他,以后别这么混下去了,多危险”兰斜眼不理他,冲我做了个吃死尸的动作:“谁砸了你哥哥,早晚是一个死。”
我皱得眉头生疼,牙齿几乎咬碎了,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谁砸的,我不会放过他。”
兰斜眼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决不饶恕,决不饶恕。”
我哥哥硬着身子站在门口,看得出他在极力装出硬汉的样子:“大宽,咱们回家。”
那帮病人见我哥哥出来,风吹落叶般闪开了道。
兰斜眼扫他们一眼,暴吼一声:“看什么看战争结束了”
那帮人嘿嘿笑着缩到了一个黑影里。
我哥看见了可智,脸色很不自然:“你也来了”可智低着头走:“你还是那样。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哥迟疑着拉了拉他:“老赵,我就这么个德行了,没治听说你搬家了”可智说:“搬了,在武胜街,不远呢。这次回来打算干点儿什么”我哥说:“就我这样的还能干什么继续炒栗子呗。”可智说:“还是找个地方上班好。国家的政策一时一变,不定什么时候又不让干个体户了。到时候你连个正当职业都没有,以后怎么养活自己吃老人一辈子”我哥皱了一下眉头:“你想多了吧还知识分子呢。你看看报纸,你听听电台,上面整天嚷嚷什么政府支持干个体,再不会玩大锅饭那一套啦。让我去上班我还没那么没出息吧”可智叹了一口气:“你有你的想法,这不错,可是你也别太自信了,历史的经验啊。”
我哥哥吭出一口痰,啪地射到玻璃门上:“别劝我了,关于党的政策,我比你吃得透。”
我想搀着我哥走,我哥晃开我,回头冲兰斜眼一笑:“别耍横,当心有人给你攥出尿来。”
兰斜眼勾着身子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一根**。”
可智站住了:“张毅,你听不进去我最后说一句,别再混了,没意思。”
我哥哥拦了他一下:“别着急走啊哈,你肯定还想跟我说点儿什么。”
可智用脚在地上来回搓了两下,抬头说:“我觉得你应该跟宝宝好好过,那是个好女人。”
我哥啊啊地打哈哈:“过得不错过得不错,有滋有味,嗯,有滋有味。”
可智阴着脸转向了急诊室的右边:“我不会说多了的改天再聊吧。”
天更黑了,有云一般的雾从四面八方弥漫出来。兰斜眼冲可智走的方向做了个踹脚的姿势:“好嘛,又一个冒充知识分子犯。什么呀,当个破技术员就了不起了当初你爷爷还是个挑涤捎脚的呢。”我对我哥说:“这几天你好好在家歇着,这事儿有我。”我哥笑道:“没事儿,输不起就别出来混。”走到小黄楼附近,我哥说:“你看,这儿多安静啊,刚才还那么热闹呢。”歪着脑袋看我,“那个姓杨的小妞就住在这里吧”我点点头,想开句玩笑又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咽一口唾沫沉默了。小说站
www.xsz.tw兰斜眼一拍大腿:“对啊,老二,你可以找家冠啊家冠也在中化中学上学,让他帮你打听打听,奶奶的,我听说王八家的那个混帐玩意儿在学校是个人物呢,男的女的都害怕他。这样,你明儿就去找家冠,让他”“滚你妈的,”我哥横了他一眼,“你有完没完了在医院你就王八家冠的乱叨叨,在这儿还没拉上拉链”兰斜眼吐了一下舌头:“喝多了,喝多了,都是被王东那小子给灌的哎,一哥,以后你可得帮我说说王东,他老是滚我,三天两头让我请他喝酒,我哪来那么多钱伺候他”我哥不说话,眯着眼望天。我说:“以后我说他。不过你也别太土鳖了,一起玩儿的你最有钱。”
“我最有钱”兰斜眼哼了一声,“最有钱的是棍子他们,他们卖一天炒栗子顶我卖三天西瓜的。”
“棍子一直在炒栗子”我哥哥问。
“是,一直在炒,你进去了他就没闲着,比你当年卖得还多。”
“听说现在公家不收摊位费了”
“哎呀,我还忘说这事儿了”兰斜眼拍一下脑门,娓娓道来,说,从去年开始,工商和税务就放宽了政策,只要是本地没有职业的社会青年在下街设摊儿,一律不收费用,上面有政策,支持待业青年自谋职业。外面的人来下街摆摊,只收当天的营业税。刚开始的时候,有几个外面的人来下街炒栗子,被棍子他们挤兑走了。后来来了一个外号叫“扎卡”的老混子,据说这家伙以前是个掏包的,进监狱就跟走亲戚一样。扎卡一开始也在这里炒栗子,后来不炒了,腰上别着一把切菜刀,挨个炒栗子摊上受保护费。棍子他们联合起来跟他打了一架,结果被扎卡砍进医院去了三个。扎卡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更狂妄了,刀也不别了,到了哪个摊就伸手,给钱,老子是武财神关老爷。棍子他们不敢跟他斗了,乖乖地拿钱。
“扎卡哪里的”我哥哥问。
“不太清楚,好象是个盲流,口音不像咱们这边的。”
“明白了。”
“棍子他们前几天还说,要是一哥回来就好了”
“我回来了。”
“一哥,你们走这边,”兰斜眼做了个汉奸带路的姿势,“我得回去了,老人心事多。”
我哥哥挥挥手,径自进了胡同。我拉他一把,来回看:“那块石头是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我哥瞄了一眼胡同口的矮墙:“别问了,这事儿挺窝囊,”顿了顿,一笑,“有点儿意思啊,还真有这么玩儿的大宽,这事儿你别插手,掉价儿。我今晚安排这么一出,是有目的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咱哥儿俩所向无敌。如果你在这事儿上再搀和,咱哥儿俩就在一个档次上了。也许你已经明白了,我想让你走一条更高的路。”我恍惚有些明白他的意思,脑子很乱,感觉不出来哪一条路是层次更高的路,也不想知道什么样的路比眼下的路到底怎么个高法,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哥哥被人砸了黑石头,自己坐视不管。我说:“也许你在里面呆这两年,脑子有一些特别的想法,可这事儿我不能不管,你是我的亲哥哥。”
“我需要你管吗”我哥的口气有些恼怒,“我还没到需要你管的地步吧”
“我帮你打听是谁干的,这总可以吧”我软了一下。
“不需要,”我哥摸了我的胳膊一把,忽地闪到了一边,“谁”
黑影里呼啦钻出几个人来。王东提着棍子跑了过来:“一哥,你没事儿吧”我哥扫了他一眼:“没事儿。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王东说:“是大宽让我们过来的,怕烂木头他们过来折腾老人。”我哥扒拉开他们,回头说:“都给我回家。”我拉了王东一把:“老爷子没事儿吧”王东说:“已经睡下了。这边一直没有动静。”我说:“你们先回家吧,明天我再找你们。”王东喷着一嘴酒气往我这边靠了靠:“刚才我送一哥去医院的路上,兰斜眼说你看上杨波了,是真的”看着我哥进了我家的院子,我拉过他,悄声说:“是真的。听你这口气,你认识她”王东慢悠悠地说:“别招惹她,那是个破鞋。”
我吃了一惊,杨波是个破鞋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啊我料定王东这小子是在吃醋,拧一把嘴唇,悻悻地笑了:“破鞋就破鞋吧,能凑合着穿就行。怎么回事儿”王东一把扯过了站在旁边闷头抽烟的一个瘦得像麻杆的青年:“胖子,你告诉他。”胖子说:“我知道什么二哥你别听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王东用棍子扫了周围一下:“你们都回去吧,我跟二哥说点事儿。还有,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到处乱说,叨叨出事儿来我把你们的脖子扭断。”那帮人跟我打声招呼,一哄而散。
王东用棍子一下一下地戳胖子的胸口:“跟我耍流氓是吧刚才蹲在那儿你是怎么说的”
胖子张了张嘴,烟头掉到脖子里,烫得直蹦高:“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我打掉王东的棍子,拉过胖子,笑道:“说了也没什么,我才刚跟她见了一面呢,正好了解了解。”
胖子躲到阴影里,拉了个要跑的架势:“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呀。”
“胖子,别怕,说出来,”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攥得胖子呲牙咧嘴,“兄弟,咱们是发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话别背着我。你知道的,我看上了那个小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多少得了解了解。你告诉我,她怎么是个破鞋”胖子感觉自己走不脱,冲王东摇了摇头:“以后什么话也不能跟你说了”见王东要踢他,慌忙捂住裤裆,“二哥,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告诉了你,你可别打我啊。”我说,不打你,但是你得说实话。胖子猛吸一口气,张口就来:“她真的是个破鞋听我从头告诉你。是个私孩子私生子,他爹从火车站拣的她,她后妈没有生儿生育能力怎么说呢反正她的来历首先就不清白。你们没在中化上过学,当然不知道,我们学校哪个不知道这事儿她是个婊子养的”
“这就能证明她是个破鞋”尽管我有些吃惊杨波的身世,可是就这样断定人家是个破鞋,也未免太武断。王东拽我一把,插话道:“你让他把话说完。”胖子使劲地搓头皮:“她亲妈是破鞋,她也一定是破鞋,大家都这么说。你想想,哪有上学还穿着小白皮鞋的她就穿锃光瓦亮,跟个女特务似的别的女同学都穿裤子,她穿裙子,还是**穿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布拉格还是布拉吉,反正很洋相。刚才我跟东哥说了,这都不算什么,她谈恋爱了跟电镀厂一个叫什么西真的。那个傻逼青年长得就跟唐国强似的,油光水滑的大分头,大喇叭裤跟扫帚一样大,整天提溜着半头砖一种录音机去学信口接她。杨波也不说话,跟小鸟似的飞上人家的车子,哗啦一声就走了。还唱呢,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喽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别唱啦”我听不下去了,心像刀割一样难受,“她放了学不回家”
胖子有些兴奋,两条胳膊挥得像跳新疆舞:“她回个屁家心野着呢。着车子开演唱会,一路女高音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喽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别打,我不唱了。前几天我跟几个同学趁西真没去接她,拦着她跟她搭腔,没等说几句话,西真骑着车子来了。什么话不说,把头只是那么一摆,这个小婊子一扭屁股,嗖,就这么一下上了人家的车子,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你说,这不是个破鞋还是个什么那个叫西真的傻逼青年也很能玩派,半头砖一个劲地放流浪者,啊巴拉古,啊巴拉古,呀各里比西买木啊思马里嘎八拉古什么玩意儿下街没有青年了这是”
我的脑袋有点儿晕,嗓子发干,舌头也直打哆嗦:“那个叫西,什么真的,他,他是哪里的”
王东说:“我知道。街里市区最繁华地段人,很狂,二十多岁的年纪。”
我用力吞了几口唾沫:“他在电镀厂上班”
胖子说:“在电镀厂上班。听说是个技术员,大学生,好象跟可智哥在一个车间。”
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在冒火,眼前飘着的全是泛着金光的云彩。
我依稀记得见过这个人。去年冬天,可智给我们家送煤。我跟我爸装好炉子,我爸让我把煤做成煤饼子。因为还得去很远的地方挖黄土,我想偷懒,就对可智说,我哥没出来,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个人一起干可智就从厂里喊了几个人过来,其中有一个个子高高,留着包住耳朵的长头发,穿一条劳动布大喇叭裤的青年,给我的印象很深,我觉得他是个美男子,说话也风趣,干活儿的时候一直哼哼歌曲,啊巴拉古,啊巴拉古,呀各里比西买木我记得他爬上我家房顶打烟筒的时候,展开双臂,冲着天空嚷,啊,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你会融化在蓝天里。
妈的,管你是谁呢,敢动我的韭菜葱,我就砸挺了你我使劲咬了咬牙齿:“你们走吧,我知道了。”
胖子意犹未尽,唾沫星子四处乱飞:“二哥,反正我已经毕业了,不怕,既然你看上了她,我帮你去挂”
我推了他一把:“用不上你,走吧。”
王东搂着胖子的脖子,回头冲我一笑:“抓紧时间吧哥们儿,不然连二火水都没你什么事儿了。”
我往家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就不想回家了,心乱得像塞了一把茅草。
刚刚消失的大雾又冒出来了,黏黏糊糊飘得到处都是。
我蔽在一个黑影里,呆呆地望着小黄楼的方向,感觉自己又一次飞起来了,身边的空气不再像水,像尿。
漫天的尿水里,我清楚地看见西真被打断腿,萎缩着脚走路的样子。
大雾散尽的时候,我猛然发觉,自己抱着膝盖,浑身精湿,狼狈地团坐在小黄楼对面的台阶上。
第七章费尽心机去泡妞
烂木头人间蒸发了,派人打听也打听不到他去了哪里。我哥哥曾经去过他家,他爸爸说,我不管你们找他干什么,以后别来了,我没有这个儿子。我哥哥断定那块黑石头就是他打的,不然他躲起来干什么我曾经怀疑那事儿是家冠干的,后来前后一想,感觉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应该就是烂木头干的,嘱咐身边的人留意他的动向,一旦出现就把他抓来。
那几天,我像是得了狂犬病,天不亮就爬起来,装做晨练的样子,去小黄楼附近晃荡。杨波一下楼,我就跟上了,悬着心跟在她的后面跑步。有时候超过她,倒退着跑,不说话,故意让她看见我。杨波也很有意思,开始的时候,装做没发现我,眼睛直视前方,一声不响地走自己的路,风一般快,青春逼人。终于有一天,她憋不住了,望着倒退着小跑的我,一仰脸:“张宽,真巧啊,每天都能看见你跑步。”我有些吃惊,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紧着胸口说:“每天都锻炼,习惯了。”
杨波似乎被我传染了,也跟着踮
...
了几步,冲我笑笑,转身加入了一群姑娘的队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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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怅然若失地停下脚步,盯着她的背影,心发慌,脑子空,口水流了一下巴。
从那以后,我们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我一跑到她的前面,不管有没有回头,她都要打声招呼:“张宽,早上好。”我回一句“早上好”,心就像开了拖拉机,咕咚咕咚地跳。有一次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贴在她的身边跑:“杨波,你上初几了”杨波说:“上高一了。你毕业了吗”我说:“我早就毕业了,不过跟你不是一个学校的,你不知道。我学习很好的,今年考大学,差点儿考上呢。”杨波说:“是吗你这么厉害”听她的口气,她似乎知道我的情况,我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换了个话题:“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们家刚搬过来是吧”杨波说:“我以前就在这里上学,不过家不在这里住,后来这里盖了房子,我们家就搬过来了,”浅笑着瞥了我一眼,“你没见过我,我可是很早就见过你的。我同学说你很厉害呢,天不怕地不怕。”
本来我想装得文明一些,一想起林宝宝说过的话,直接点了点头:“那是,我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杨波跟着我也点了点头:“大家都这么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跟人打架了,心里真害怕。”
你害怕那个场面,但是你不害怕我这个人,我稳稳神,胡乱一笑:“没什么,他欺负人,我就揍他。”
杨波说:“对呀,那个人很坏,我们都知道。”
眼看就要到学信口了,我感觉时间真混蛋,太快了,我还想跟她多聊几句,我说:“你吃饭了吗”
“什么时候还不吃饭”杨波望着我,吃吃地笑,“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过中国人都很有意思,打招呼就说,你吃饭了吗”我讪讪地笑:“你不是中国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吃饭,我请你去吃,正好我没吃呢。”杨波说:“我早就吃过了,想请我吃饭没问题,等礼拜天吧。”这话让我的心一阵舒坦,好啊,这就好,一答应跟我一起吃饭,我就有机会啦。前几天林宝宝对我说,她打听过杨波的情况了,很单纯很实在的一个女孩,好象跟那个叫西真的没什么,只是喜欢玩儿,西真经常带她去爬山,经常一起听录音机。林宝宝说,小姑娘都这样,你找个机会请她吃顿饭,她的心里就有你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机会这不是来了我说:“明天就是礼拜天了,明天早晨我在你们家楼下喊你,你下来,咱们去吃饭。”
杨波踮了几下脚:“好啊好啊,去宝宝餐厅,我喜欢宝宝餐厅炸的油条。”
我的心像是开了一朵花,那更好了,加上林宝宝的力量,早晚你就成我的了。
脑子里唱起“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我仿佛看见她的花儿开了,我要干起来。
送她到学信口,我故作矜持地拉了拉她的手:“去吧,好好学习。”
看着她小鸟一样飞进校园,我哇地一声跳了起来,沿着校园门口的那条土路,箭一般地飞,身后全是腾起来的土。冲进家门,我哥正在洗脸,满脸的香皂沫儿让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块豆腐。我猛拍了我哥的肩膀一把,嘿嘿笑着躺到了床上。我哥追进来,纳闷地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我把握过杨波的手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地吸,淡淡的茉莉花香充满了脑子:“好事儿好事儿,你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我哥倚住门框扑哧笑了:“你小子啊白了,你挂上那个小妞儿了是吧悠着点儿,别慌慌大发了,到时候什么也捞不着。”我把手贴在脸上,感觉杨波软软的手在抚摩我。我哥看出来了,摇着头回去继续洗他的脸:“他奶奶的,八辈子没见着个女人了这是哎,出来洗手吧,我不信你能一辈子都不洗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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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来,把手别到背后,硬是没洗:“哥,可智这几天没找你吧”
我哥闷声说:“找了。我说,你别管这事儿我没给他好脸。”
我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哥边抠着脑袋上的血痂边说:“他说你找过西真了,让他离杨波远一点儿,西真不答应,你要揍他,后来可智拉你走了。可智说,西真是个好伙计,很老实,就是打扮得像个小哥,骨子里是个知识分子呢。你走了以后,西真哭了,说你不讲道理,爱情这东西”“爱情”我瞪大了眼睛,“他懂个屁爱情仗着自己盘儿亮,有几个小钱儿就去勾引人家未成年小姑娘他多大,人家多大明摆着是想耍流氓。那天我没揍他算是给他留了面子不是,算是给可智哥留了面子。以后他再去找人家杨波,看我不打断他的腿。”我哥把脸擦干净,眯着眼睛瞅了我一会儿,微微一笑:“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希望你为了个女人跟人打架,这叫争风吃醋,不是男人干的活儿。”我说:“他只要不去找杨波了,我就不打他。”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大宽你这几天挺勤快啊,懒觉也不睡了。”
我哥说:“闻鸡起舞嘛。”
我妈说:“以后老这样就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时候锻炼好了身体,到老也健康,别像我”
我哥说:“妈你身体杠杠的,能活到一百零八岁,绝对老妖精。”
我妈搁下筷子,望着窗外的一抹阳光,眼泪直在眼睛里面打晃。
第八章斗破鞋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很特别,雾气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飘得到处都是,整个下街朦朦胧胧,跟一幅水墨画一样。我站在房顶上,眼睛朝着杨波家的方向看,眼前什么也没有,就像被一张毛玻璃隔着。我妈在我家院子里的厨房边站着,扯着嗓子喊:“都起床啦,吃饭。”我从房顶上跳下来,贴着门框,泥鳅一般钻了出去。我妈没看见我,依旧喊,我听见我爸爸在大门口嘟囔:“这小子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怕是有什么心事呢。”他的口气怪怪的,好象知道了我心里惦记的是什么。
我发觉自己真的是块练轻功的材料,从我们家到小黄楼三百多米的路程,我只错了几下脚就到了,汗不出,气不喘,腰板儿溜直,胸口胀得像是打了气。在小黄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站了片刻,我提一口气,纵身跳上了背后的台阶,搓一下眼皮,定睛朝杨波家的窗口看去。窗口有个身影一晃,我依稀发觉那是杨波,她穿着那件曾经盖住我脑袋的黄衬衫,马尾辫悠忽一甩,像一面黑色的旗帜。看见我了我跳下来,疾步穿过马路,蔽在楼下大门口后面,三两把将汗衫扎进裤腰,跺两下脚,极力让自己显得矜持一些,迈步站到了门口。那条流浪狗溜达到我的脚下,抻着脖子嗅我的脚两下,不满地闪到了一边。我这才发觉,我的鞋裂了一个大口子,一只大脚趾钻出脑袋,硬生生地戳向前方,我慌忙甩一下脚,让裤子遮住它。这样,我就不能叉开腿站立了,只好取一个稍息姿势,别别扭扭地杵在那里。我想,旁边要是有棵树就好了,我可以将肩膀倚到树上,一手叉腰,一手捂住胸口,那只鞋子没破的脚可以打几下拍子,然后我就可以像吊嗓子那样,咿呀咿呀地装戏子了。
说到装戏子,我就想到了林宝宝的妈,林妈妈就喜欢装戏子。我模糊记得十几年前她就在这里装过戏子。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栋漂亮的楼房,是一片墙头上满是茅草的砖石房,砖石房的前面有一个戏台子,戏台子是用土垒起来的,四周长满茅草,草丛里不时有指甲大的花儿露出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隔上月儿半载,戏台上就架起几根竹竿,晚上就有电影看了,什么地道战地雷战卖花姑娘火车司机的儿子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烫着大花卷儿头发的女特务,她们一律**高耸,蜂腰肥臀,常常让我想入非非,觉得她们一定很风骚,比林宝宝她妈还风骚,长大了我一定要娶一个这样的老婆。看电影对我们来说就跟过年差不多,过年的时候有人在上面唱样板戏,一个个描画得跟年画一般。那时候没什么年画,墙上贴的全是样板戏里的人物,林宝宝她妈就跟年画里的李铁梅一样漂亮,只不过她的脖子上挂了两只破鞋,脏忽忽的,就像两截烤地瓜。
记得那天她弯着腰站在戏台子上,两只破鞋搭拉在她的脖子下面,风一吹,悠悠地晃,似乎有臭味飘出来。
她从早晨就站在那里,傍晚,她依旧保持那个姿势站着,背后是一片夕阳,她好像是睡着了。
看热闹的人中午就散去了,她的身边什么也没有,茅草被风吹倒了,狗爪子似的伸向她。
王老八举着一根棍子挑下她的破鞋,说声“家去吧”就走了,她直接坐到了那片茅草里。
林宝宝的爸爸拉着林志扬来了,站在台子下看她,她抬起憋得像馊馒头的脸,对着天说:“我是梅兰芳,我会唱戏,我要唱贵妃醉酒”林宝宝的爸爸说,你唱吧,你不怕把咱们家的人都唱死,你就唱。林宝宝的妈就唱:“奶奶,你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林宝宝的爸爸说,人家梅兰芳还唱过这个你连梅兰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林宝宝她妈不唱了,她说:“老林,我累了,我要吃肉包子,一顿吃仨。”林宝宝的爸爸从腰后面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一个人走了。那个纸包里包着一个抹了猪油的馒头,林宝宝的妈没吃,递给了林志扬。
传说,那天斗破鞋不是因为林妈妈的破鞋问题,是因为她偷厂里的线手套给林志扬织了一件毛衣。
我妈也从厂里往家带手套,可是我妈没有被拉到戏台子上挂破鞋,因为我家被扒过房子,算是照顾我家。
没挂手套而是挂破鞋是因为林妈妈勾搭她徒弟的原因,破鞋是王老八让挂的,王老八那时候是街道革委会主任。
那时候大家都喜欢看斗破鞋的,下街老前辈级别的破鞋都“收山”了,就斗新一代的破鞋玩儿。
后来林妈妈就经吃己爬上戏台装戏子,依旧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再后来她走了,走得无影无踪,就跟火化了似的。大人们说,她走了以后她的徒弟就疯了,整天光着两片没有几两肉的屁股在街上跑,见了女人就喊:“你妈逼,你妈逼”最后那句“你妈逼”喊到一半就被一辆卡车卷进了车轮子底下。我十几岁的时候,帮林志扬打过一架,原因是一个同学笑嘻嘻地对他说“你妈逼”。我们俩把那个同学打得鼻青脸肿,那个同学哭着回家了,从那以后林志扬就有了一个外号你妈逼的。想到这里,我笑了,我得有好几年没喊林志扬“你妈逼的”了。
“大宽,可找到你了”我这里正踮着脚笑,林志扬从后面冲了过来,“你站这里干什么”
“哈,你妈逼的,正想你呢,”我回了一下头,大喇叭裤冲他一扫,“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林志扬一把拽了我个趔趄,“快,我看见了烂木头”
“我操,他早不来晚不来”
“别唠叨啦,”林志扬扯着我就跑,“他们来了七八个人,就在你们家附近晃荡”
“什么意思”我回头望了杨波家的方向一眼,一把将他推到了大门后面。
林志扬的脸黄得像是涂了一层屎,上下牙碰得“得得”响:“这下子麻烦大啦你猜他带了谁来大有就是我以前对你说过的,住在海运广场那边的那个老混子还有金高,这我也说过的,很猛的人啊。大宽,你得理解我刚才我没敢靠前,我怕我直接被他们撂在那里”我顾不得多想了,撒腿就往马路对过跑,杨波的影子在我的眼角边一闪。
林志扬尾巴似的拖在我的后面,不停地唠叨:“大有很猛啊,大有很猛啊当年他一个人扛着把铡刀追杀彭家二虎那帮人,砍出一路血来。真没想到他跟凤三是一条线上的,听说他跟凤三是拜过把子的兄弟。还有金高这个混蛋,他一直跟在大有的身边,下手比大有还狠。我听人说,他现在跟南市一个外号叫蝴蝶的伙计在一起混,谁都不怕,逮谁灭谁,没个阻拦”我一路狂奔,根本听不见他在唠叨什么,脑海里全是我哥哥的影子,我看见哥被人用铡刀砍翻在地,血光四溅。
我俩刚冲进我家的那条胡同就看见了家冠,家冠趴在墙头上往我家的方向踅摸。
我站住,冲林志扬一偏脑袋:“把他拉下来。”
林志扬刚要过去拉家冠,家冠就出溜了下来,萎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我拣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站在他的头顶上问:“你看见什么了”
家冠猛一抬头,忽地站了起来:“二哥,我看见烂木头了他带着一帮人在你们家门口指点了好长时间后来他一个人走了,一个老青年进了你们家。”趴上墙头瞄了一眼,跳下来接着说,“还有几个小子在你们家门口蹲着呢。那个大个子我见过,叫金高,我经常看见他在广场拉阔背端着架子晃荡,家是武胜街的,我一个哥们儿跟他住一个大院。哥,你先别过去,那帮人肯定是来找事儿的,你过去一定吃亏。”我把他拉到后面,扒着墙头看了我家门口一眼。果然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家伙蹲在那里抽烟,脸绷着,看不出表情。我转回头,盯着家冠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怎么知道这边来了人”
家冠说:“斜眼儿让我来找一哥,我就来了。斜眼儿帮一哥做了个炒栗子的炉子,让他过去看看”
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你马上去喊王东过来,让他多带几个人,快去。”
家冠撞开林志扬,一下子窜没影了。
林志扬哼了一声:“这小子怎么回事儿哪里热闹他出现在哪里。大宽,咱们直接过去开砸,还是再等一会儿”我掂了掂手里的石头,示意他蹲到地上:“不着急。我估摸他们不是来打架的,要是来打架,烂木头直接就带着人冲进我家去了。烂木头走了,大有进了我家你猜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是来讲和的。凤三不是已经进去了吗大有是个老江湖,他不可能在这个当口来找我哥的麻烦”话音未落,胡同里就传出我哥的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谁来都不好使”我下意识地跳起来,翻身越过墙头,直接冲向了那帮人,一举手才知道,手里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我哥用手上提着的汗衫冲我一挥:“这儿没你什么事儿,回去”
旁边站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挡了他一下,歪着脑袋笑:“兄弟,脾气这么暴躁可不好。”
我哥冲他扬了扬下巴:“有哥,我跟你不熟悉,你还是回去吧,等凤三出来,我跟他直接说话。”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大有我禁不住将自己的眼睛盯上了他满是伤疤的脸。尽管他的脸上看不到那些传说中的煞气,但当他把微闭着的眼睛一睁时,我还是感到了一股秋风肃杀。大有收回看着我的目光,半张着嘴巴左右看了看,垂下头,猛地一甩,斜着眼睛看我哥:“那好,那就等他出来亲自跟你对话。不过你记住了,我不是来求情的,也不是为了凤三,是木头求我来的。我还是那句话,石头不是烂木头砸的。好了,我回去了。你不要对我有什么成见,我跟孙朝阳的关系也不错,我希望咱们以后别总是别扭着,那样很没意思。”我哥咬着牙,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也请你记住一句话,下街这个地方我说了算,谁也别想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想三想四,谁要是那么想了,麻烦你告诉他,结果就是一个死。”
大有一边嘴角翘着,一边嘴角撅着一个烟头,淡然一笑:“那是,大家都明白,不过说话不要那么狂气。”
我哥哥甩一下汗衫,转身往门里走:“到此为止。”
一直蹲在对面的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大个子忽地站了起来:“别走呀,话还没说完呢。”
我哥回了一下头:“你有那个级别跟我说话吗”
大个子一把拽开大有,硬硬地站在我哥哥对面:“我觉得我有。”
我哥微微抬了抬下巴:“来,先跟哥哥过过码头。”
“金高。”大个子支一下鼻孔,慢条斯理地说。
“哦,金高啊,”我哥哥皱一下眉头,笑了,“听说过,你可以走了。”
“大金,”大有伸出胳膊挡住正要往前挪步的金高,随手关了门,“别这样,张毅这是误会了。”
“别跟我装,”金高退回来,把手一甩,“谁大谁小那还得扔碗里滚滚看。”
大有把身子倚在墙上,有些沮丧地扑拉两把头皮,摇摇头,把脸转向了我:“你是张毅的弟弟吧”没等我说话,金高冲我晃了过来:“你来干什么打我”我笑了笑:“我没那么想,回来吃饭呢。”金高上下打量我一眼,悻悻地横了一下脖子:“怎么下街的伙计都这样跟他妈吃了枪药似的,土包子。”这话让我很是不爽,刚想戕他一句,林志扬拉我一把,冲金高点了点头:“金哥,我认识你,我是扬扬。”金高傲慢地瞥了他一眼:“卖袜子的好嘛,这德行,”把大有从墙边拽过来,搂着他的肩膀,转身就走,“有哥拉倒吧,以后咱们不来了,这都什么素质”大有冲我回头一笑:“回去跟你哥说,有时间过去找我玩儿,我一般都在家。”走出去好几步,我听见金高在嘟囔:“真没劲,你说你一个大哥级别的,为了个**凤三掉这个架干什么嘛。”林志扬跟了一句:“有哥,金哥,千万别想多了,一哥刚出来,什么潮水现在还不摸,担待着点儿啊。”
我抬脚踹在他的屁股上:“你妈逼的,胡说什么还要不要造型了”
林志扬摸一把屁股,一眼瞄准了我的脚:“哟呵破鞋”
我收回脚,没接这个茬儿:“要不别人都瞧不起你呢,我哥的这点儿面子一下子又让你给丢光了。”
林志扬捏着下巴自言自语:“我明白了,街里的这帮孙子尿了,让严打给吓着了,怕折腾进去呢。”
我觉得他说得似乎在理,刚才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挺阴森的,一般不会这么软和。
林志扬紧着嗓子说:“快了,快了,都快了啊大搜捕已经开始了。”
我知道大搜捕已经开始了,这几天街上的警车咿里哇啦乱叫,跟池塘里的蛤蟆似的,下街这边稍微有点儿毛病的年轻人都被抓起来了,前几天警察还找过王东,调查他以前去火车站偷东西的事情,差点儿没回来。林志扬吓得不轻,除了卖袜子,偶尔去他姐姐饭店帮忙以外,基本上不敢在街上瞎晃悠了。我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敢闹事儿了,怕抓进去”
林志扬的眼睛没有目标地乱晃:“是啊大宽,我估计我也快了,就这几天。”
我笑道:“别吹啦,就你这样的小拾草还抓你你以为你是个人物”
林志
...
扬的眼睛躲闪了一下:“有些事情你不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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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兰斜眼对我说过的话,他说,你别看扬扬整天往你哥那边靠,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兰斜眼说,那天我跟麻三儿一起喝酒,麻三儿说,去年扬扬在凤三那边干过一阵,两个人很热乎,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不去凤三那边了,不过私底下还有联系。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哥,我哥说,我知道,他那是没有办法,凤三在关键时刻帮过他,现在我出来了,他自然偏向我。然后就不让我说了。我记得林志扬有一阵不在下街玩,听说他跟市里的几个混子打得火热,突然有那么一阵回来了,长头发剪了,喇叭裤也换成了直筒裤,老实得像只病猫。我估计这家伙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情,不然,依照他的脾气是不会那么老实的。我笑了笑:“你跟他们也差不多,都是惊弓之鸟。”
林志扬咧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探手抓了一把墙头上的茅草,一下一下地甩:“是啊,我是应该找个地方躲一躲了,这样下去早晚得进去吃二两半”回头瞄了胡同口一眼,讪讪地摇了摇头,“刚才那帮孙子也太狂妄了,尤其是金高,他仗着点儿什么老子混的时候,他还没扎出毛儿来呢,妈的,再慌慌,我灭了他。”我拉他往外走了几步,小声说:“我也觉得这个混蛋挺慌慌的,刚才还跟我哥装呢,有机会咱哥儿俩弄他一家伙”林志扬皱了一下眉头:“别这么想,不值得,这事儿一哥心里有数,咱们都应该听一哥的。”我推了他一把:“哈,我这是化验化验你呢,我可没那么想。”
刚走出胡同,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王东:“大宽,那帮孙子走了没有”
我说,走了,没打起来,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王东甩着一头汗水,一惊一乍地说:“不是来打架的刚才他们还把胖子踹了一脚呢。妈的,胖子也太窝囊了,一脚踹在地上,连个屁都没敢放”王东喘口气,继续说,“刚才我正在家里吃饭,家冠就冲了进来,说烂木头领着一帮人在你们家门口转悠。我怕我妈担心,先把他支走了,就去找胖子,让他先召集兄弟们过来看看知道我刚安顿好我妈,胖子就一身灰土的来了,哭唧唧地说,刚才他在路上碰见那帮人了,里面有个伙计他认识,想上前打个招呼,结果直接被一个大个子踹倒了,那个大个子还要上来踢他,他跑了”我问:“家冠呢”王东说:“那个小混蛋顶什么用老早就没影了。”“你提着把刀干什么”林志扬劈手夺过王东手里的一把菜刀,顺手插到自己的后腰上,“归我了,我姐姐那边正缺这个。”
王东过去抢菜刀:“拿来拿来,我家就这一把,给你了我家用什么”
两个人正在拉扯,家冠丧家犬似的一头扎了过来:“二哥,他们人呢”
我说,走了,你也走吧,这里没你什么事儿。
家冠舒一口气,来回看了两眼,嘿嘿一笑:“二哥,刚才我看见杨波了,他跟那个傻逼青年走了。”
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一起吃饭的吗我的胸口蓦地一堵:“哪个青年西真”
“对,那个傻逼青年就叫西真,”家冠笑得像个汉奸,“二哥你可真能沉得住气,好歹买了挂爆竹,让人家给点了,冤不冤啊你”我猛地蹬了他一脚:“滚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告诉我,你看准确了”家冠抱着腿不停地跳:“帮你说好话你还打我看准了,就在小黄楼的楼下。西真骑着崭新的二六车子,刷地停在她的旁边,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杨波就上了人家的车子,还是叉开腿坐着的,真**难看。哥,前几天我就跟你说过,干脆废了傻逼青年拉倒,跟他讲什么仁义道德依着我,我早就骟了逼养的了。栗子小说 m.lizi.tw”我感觉自己的血全都凝固了,牙齿几乎咬碎,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眼前什么也没有,全是西真和杨波的影子,我看见杨波叉开腿坐在西真的车子后面,风一般地闪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小黄楼那边的,只知道自己像一头丢了猎物的狮子,瞪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大口地喘气。
大雾已经散尽,黄澄澄的阳光铺天盖地,歌声塞满了我的脑子:“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干起来我他妈跟谁干起来我困兽一般绕着一棵树转,感觉自己就像一包**,即将爆炸,然后四分五裂。
我停下脚步,用脑袋拼命地撞树,树上掉下来的灰尘钻进了我的眼睛,疼,阳光刺向我的脸,眼泪就出来了。我偎着树干坐下来,呆呆地望着那扇窗户,盼望着奇迹能够再次出现,期望杨波打开窗户站在那里晾那件黄色的衬衫,期望她像往日那样在雾气散尽的早晨,迈着轻盈的步子,甩着漆黑油亮的马尾辫,风一般从小黄楼的大门口出来,然后让我尾随着她,慢慢消失在去学校的那条小路上。这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有节奏的声音。这声音很单调,像心跳,像小时候我妈拍我睡觉,像我跑步时的脚步声,咕咚、咕咚。这些声音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就像颅骨沿着骨缝一点一点裂开,互相摩擦着似的,杨波、杨波、杨波、杨波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我听见我在念叨,杨波、杨波、杨波
“杀人啦”一阵凄厉的喊叫从背后传了过来,我回头一看,一群人蜂拥扑向我家的方向。
“二哥,二哥”家冠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我感觉他跑得很慢,就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
“你怎么还在这里上神”慢镜头一下子恢复了正常,家冠在摇晃我的肩膀,“出人命啦”
我猛然想起,我跑过来的时候,王东跟林志扬在抢那把菜刀,莫非是他们两个打起来了
这个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他们两家不和,属于“世仇”。
我妈说,大喇叭整天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时候,他们那个工厂要在下街戏台子上开一个万人批斗大会,厂里的造反派们已经找到了地主、资本家、反革命,也找到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流氓打手,就是差一个妓女了,要拉林志扬他奶奶去。林志扬他奶奶走不动路,需要板车拉着,站到台子上也需要两个汉子架着,台风不佳。出于人道考虑,他们就让林志扬他妈去了,没挂破鞋,只是剃了个阴阳头,挂了一个写着“妓女分子某某某”的牌子。批斗会结束以后,林志扬他妈赖在台子上不走,问她,她就说,厂里凭着真婊子不斗,斗她这个婊子的儿媳妇,她不服气。问她谁是真婊子她说,番瓜包。
番瓜包是王东的妈。据说58年的时候,王东他妈从河南要饭来了这里。那时候,王东他爹已经快五十岁了,打着光棍。一看下街来了个大姑娘,就把她领回了家,三个番瓜包子打发了她,虽说全家老小挨了饿,可毕竟人家最终成了老王家的媳妇。长得很丑,像李逵。王东的爸爸更丑,像李逵的哥哥。王东上面的两个哥哥都像李逵。王东在他们家算是一个异类,不丑,应该算是很漂亮,像西门庆。这样,街面上就传言王东不是王家的种儿,番瓜包偷汉子,是个婊子。番瓜包到底是不是个婊子谁也不知道,因为找遍了下街也找不出哪个人长得像西门庆,也就是说,王东的根儿到底在哪里,是个未知数。
林志扬他妈过足了嘴瘾刚回家,番瓜包就打上门来了,一丑一俊,一胖一瘦,二位巾帼就战成了一团。我妈说,那天整个下街鸡飞狗跳,揪下来的头发满街飘,就像下着一场黑雪。栗子网
www.lizi.tw大人打,孩子们也没闲着,骨碌骨碌满街滚。两家的男人倒是挺有意思,起初指指戳戳地对骂,后来双双不见了。大战结束之后,老婆孩子们在小树林里找到了他们,俩混蛋在喝酒,“哥俩好、五魁首”的划拳声此起彼伏。街上人说,这俩混帐东西在厂里是师徒,关键时刻抹不开面子,干脆不打了,装糊涂。后来,尽管孩子们还在一起玩耍,两家的大人就不说话了,两家的爹师徒还是师徒,只是再也没在一起“哥俩好”过。
我一路飞奔一路想,肯定是王东把林志扬给砍了,他以前说过,别看我跟扬扬平常有说有笑,心里想什么自己都明白,现在我给他面子那是因为他比我大几岁,还是邻居,他再拿我当小孩使,早晚让他好看。王东这家伙打人可够很的,有一次我们去小湾码头钓鱼,因为占地方,跟人吵吵了就句,他抓起马扎就把那个人给砸倒了,那个人躺在地上告饶,他不答应,蹲在人家的头顶上继续砸,直到那个人不能动弹了为止。我俩往回跑的路上,他说,打人就应该这样,一次性砸“挺”。
跑到兰斜眼家的那条胡同的时候,我汀了脚步,等家冠追上来,我问:“打死谁了”
家冠吼吼地喘气,手指对着我家的方向一个劲地哆嗦:“死了,死了大个子,金,金高。”
金高他不是已经走了吗他那么威猛的一个人,谁那么牛,能把他给打死
我避开几个往前涌的人,一把将家冠拉到了胡同里的一个草垛后面:“你说谁死了”
家冠好歹把气喘匀和了,揪着胸口说:“是金高,就是烂木头领来的那个大个子刚才你走了,胖子从东胡同那边跑进来了,后面跟着金高。金高追着打他扬扬上去拦他,说了没几句话,扬扬就被他摔倒了,然后他就踩着扬扬的脖子让他喊爷爷。王东过去拉他,他把王东也放倒了,堆在一起用脚踢脑袋”“喘口气,慢慢说,”我一边盯着我们家的方向,一边点了一根烟,沉声问,“胖子又怎么惹了他”家冠说:“谁还来得及问我都吓傻了,想往你们家跑,去找一哥,看见我想跑,追过来把我也踢倒了,说,谁跑谁死回头去又踢扬扬这时候王东哥已经翻墙跑了。我还没看清楚,金高就倒下了,满脸是血。我看见扬扬举着一把菜刀剁金高的脑袋,一剁一溜血,一阵就剁没气了,我估计他真的死了。”
完了我感觉脑子一下子空了林志扬这下子麻烦大啦,狗急跳墙,可这墙跳得也太有“实力”了。
林志扬肯定是完蛋了,不说警察抓你,就是金高的兄弟也放不过你了。
我摔了烟头,猛地一推家冠:“你赶紧去找王东,让他来我家”
说完,我箭步往我们家的胡同方向跑去。
刚冲到胡同口就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满身血污的金高走了出来。
他没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憋在毛孔里的冷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哎,别动我啊,谁动我,我跟谁急啊,”我哥在金高的后面跟几个警察在拉扯,“我可什么也没看见,你们这么对待一个失足青年可是违反政策的。”他的口气有些无赖,像是在说相声。那几个警察的脸色苍白,不知道应该抓住我哥的胳膊还是应该放开他,前后挪脚,类似在跳踢踏舞。我哥看见挤进来的我,冲我一笑:“你看看,他们这是什么态度你可以作证,刚才我在这里没有”王东从侧面挤过来,一把拽开我哥身边的一个警察:“别动手啊领导,他根本就不在这里,刚才我在这里,我什么都看见了,你们问我好了。”警察就势扭住他,三两把将他推进了人群后面的一辆警车。我哥冲警车笑了笑,刚要转身回家,一个中年警察从车上下来,冲他一招手:“张毅,你也得来一下,有别的事情问你。”
我没顾得上看我哥,随着人群涌到了警车旁边的一辆破得像牛车的救护车旁边。
金高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随着一阵唏嘘,一路远去。
我这才转过头来找我哥,他已经微笑着跟在王东的后面上了警车,宽阔的背影在人缝里一晃。
兰斜眼站在警车边,嘴张得老大,嘴唇之间有连绵不断的唾沫丝连接,他的身边站着可智和西真。
人群仿佛在一刹那散开了,四周没有一丝风,地上脚印杂乱,零星的冰棍纸直挺挺地躺着。
杨波就站在那些冰棍纸上面,站在几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旁边,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泛出娇美这个词。
第九章厕所里的女人
那天我终于也没能跟杨波说上话,我冲她笑,她不理我,拽着西真的胳膊望天。
我对着天空说:“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不要往两边看,我要融化在蓝天里。”
兰斜眼过来说:“大宽,你哥这又是怎么了”
我没接茬,继续对着天空说话:“天真蓝啊,天真他奶奶的蓝啊。”
当我不看天了的时候,杨波已经走了,可智和西真头对着头在说什么,不时瞥我一眼。我晃过去,轻轻一拽西真,指着胡同口说:“杨波走了,你怎么不过去追她”西真躲开我,倒退着说:“赵哥,我先回去了,厂里加班呢。”可智挥了挥手:“你先回厂,我一会儿就过去,”冲我一笑,“大宽,刚才那个人不是你哥打的吧”我横着身子拦住了西真:“怎么,哥哥今天没提录音机那玩意儿好,挂马子的时候顶用。”西真想要伸手扒拉开我,手抬到一半停下了,侧着身子往外挤。我嬉皮笑脸地用膀子撞他:“别着急走啊,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啊,录音机呢”可智抱着我的腰把我拖到了一边:“老二,别这样,让他走,我跟你解释。”我的脸猛地拉了下来,嚷得声嘶力竭:“躲杨波远远的,别逼我出手”西真错两下脚步,身子已经到了胡同口,我蓦地发现,杨波推着西真的车子,嗖地闪出来,西真接过车子,杨波跳上去,一晃不见。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块石头坠着,呼啦一下拉到了肚子底下,整个人都随着软了。
可智跟着我蹲下,摸着我的肩膀说:“老二你别这样,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
我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两只耳朵嗡嗡地叫。
王老八站在胡同口喊:“家冠,回家吃饭”
家冠回了一句:“没看这儿忙吗走开,这儿没你的事儿。”王老八迟疑一下,摇晃着踱了过来:“斜眼儿,刚才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张毅又把人打了”兰斜眼说:“我也没看见,大家往这边跑,我也跟着过来了,来的时候一哥已经被警察抓走了。”可智叫道:“那是抓走的不会说话你就别说。”兰斜眼哟呵一声:“你都知道了那么刚才我问你,你还说不知道什么人嘛。”可智对王老八说:“八叔你去张毅家劝劝他妈,老两口为这事儿又在吵吵。”王老八说:“老两口就这样,习惯了,”拉拉我说,“大宽,你也别蹲这里上神了,回家吧。唉,盼着张毅回来,回来老两口更不清净了。”
我能听出来王老八话里的幸灾乐祸,甩一下头,转身走出了胡同,胡同外面阳光明媚。
可智跟出来,在我后面嚷嚷:“别去找西真了,老大不小的人了,有点儿涵养吧。”
我垂着头,沿着马路牙子往大厕所那边走。一泡尿憋得我难受,感觉尿要从眼睛里面挤出来了。地下的沙土簌簌地在我的眼皮底下滚,我看见西真的影子斜躺在地下,血水沿着他输理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淌出来,他抓着杨波的手一下一下地抖,大红色的领带像吊死鬼的长舌头一般无力地舔着地面。我抓着半截砖头横向杨波,阳光照着砖头,照着杨波苍白的脸。
妈的,我应该狠狠地揍西真一顿,让他知道,我看上的女人谁也别想夺去我猛地把头抬起来,满目怆然。我挺着胸脯大步往前走,走过大厕所,走过小黄楼,走过戏台子的旧址,走完了整个下街,最后走上了一条宽阔的马路。我没有停留,继续走,昂首阔步地走上了另外一条马路。我看到了穿过马路的一条河,我沿着河一路走到了武胜街。我在模具厂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停下脚步我才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西真不是在这个厂上班,他在下街的电镀厂。于是我又开始往回走,我的手捏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砖头,一路挥舞。我重新低着头走,因为这样走起来快,我又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西真,这次他不呻吟了,他冲我喊,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我就把杨波让给你。在这样的喊声里,我安静下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我家的屋顶上,屋顶上没有别人,四周全是阳光和风,屋顶的碎瓦丛里长满了青草,青草在风里悠悠地摇晃。
王老八和可智站在院子里跟我妈说话,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嗡嗡的声音绕着院子转。
我妈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在一下一下地摩挲胸口,前面有阳光,身后是一堆青灰色的瓦砾。
我把手里的那块砖头压在一朵青草里冒出来的花儿上面,轻手轻脚地跳到了屋后。
我的脑子就像刚刚散去的雾一般乱,我不明白杨波为什么不等我,她为什么又上了西真的车子。
那泡尿还在憋我。
我站在大厕所的池子边撒了尿,小肚子又沉得厉害,我蹲到了一个靠墙的蹲位上。墙壁十分肮脏,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我都快要背过了,除了“操”就是“日”,顶多讴歌一下女性生殖器的壮丽与华美我抓起脚下的一块碎瓦,忿忿地写了“杨波”两个大字。我想在这两个字的后面再加上“破鞋”两个字,想了想,竟然写了“我爱你”三个字后在这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五官齐全,**诱人,只是不像杨波,肥肥大大,有些林宝宝的意思。想要在两腿中间再加点儿什么,皱疼了眉头也想不出来那玩意儿应该怎样画,干脆空着,任凭后来人发挥自己的想象。画完了,我点了一根烟,长久地盯着“她”看,看得眼睛直了,看得心乱了,最后我揪着裤腰,作京剧老生状荡了出来,心情竟然有些舒畅。
站在厕所门口,我犹豫了一下,究竟去不去找西真呢找到他,干点儿什么揍他一顿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干脆摇一下头,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我想去看看我哥,我怕他跟派出所的人打起来,那就麻烦了,现在“严打”,那是在找死了几步,我抬头看见了杨波家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阳光把窗玻璃映得绚丽无比。脑子里忽然闪出厕所里的那幅画,我画的那个女人异常丑陋我快步跑回去,脱下那只破鞋,单脚跳着,一下一下地擦杨波这两个字,直到看不清楚。
我哥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我回家的时候,他低着头跟我妈犟嘴,他说,我是个老实孩子。
夏天过去了。
厕所里的女人变了模样,**变小了,脸型变瘦了,两腿中间多了一个被人摸得溜光的喜鹊窝。
第十章所谓少年失恋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街道两旁梧桐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就像我乱蓬蓬的头发。秋风越来越劲,吹在脸上有疼痛的感觉。白天有风,晚上有雾,老天爷变着法儿撩拨我落寞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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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好象知道我在想杨波,它好象知道杨波不再理我了,她见了我就像在躲一个满身臭气的乞丐一样。小说站
www.xsz.tw那些天我经出梦,做一些希奇古怪的梦,奇怪的是,杨波很少在我的梦境里出现。即便是偶尔出现,她的影象基本上也是残缺而模糊的,一个看不分明的眼神,或一个飘渺的背影∥的背景也总是那种黎明时黑夜与白天交接的蓝色,十分短暂,就像刚刚出现的彩虹立刻被阳光驱散一样。
我似乎已经养成了蹲在杨波家对面的马路上仰望她家窗户的习惯,可是自从秋天来了,那扇窗就没有打开过。我最后一次面对面地见到她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阳光洒在学信口的那棵槐树上,斑驳地丢到一丛冬青上面,有蜜蜂和苍蝇在那里悠闲地飞。杨波的胸前抱着她的书包,一跳一跳地往前走。我想喊她,可是我喊不出来,嗓子眼仿佛被人捏住了。看见了我,站了一下,一扭头进了校园。我像被人打了一闷棍,也像挨了一顿饱揍的贼,半张着嘴巴,木头一般杵在那里。
在这之前,我不止一次地对她辩白过,西真被人打断胳膊,不是我干的,我还没有那么下作。可是她不听,她认准了就是我,她说,我不相信你,你是一个没有教养的流氓。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过来,当初林宝宝的那套理论无法与实践有机地结合,人家不喜欢流氓。有一次,我把她拦在上学的路上,用一把水果刀顶着自己的胸口说,你要是不相信我,我把心挖出来给你看。说,你挖吧,挖出来也没人看。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我拿刀的手在颤抖。我把水果刀丢到路边的草丛中,怏怏地走了。操,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啊等她进了校园,我缩着脖子跑回去,拣起我的水果刀去了王老八家。
西真的胳膊是被家冠打断的。那是金高被砍了以后大约一个礼拜时发生的事情。那天是个礼拜天,我跟王东站在大厕所那边闲聊。王东说,林志扬跑了,有人说他跑去了东北,他姑姑嫁在东北。我说,那天你们两个也太熊蛋了,两个大活人被一个人撂在那儿踢,真没面子。王东嘿嘿地笑,你不明白,我那是故意的,我就知道后面有好戏看。我问他,警察把你弄到派出所都问你什么了王东说,没什么,就是问当时砍人的情况,我如实说了。我说,他们怎么把我哥也喊去了王东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听见里屋有警察在说,炒栗子,扎卡什么的,好象是你哥跟扎卡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后来我们俩就出来了,你哥说,做人要当心啊,走错了一回,这辈子都被人拿捏着正说着,家冠笑嘻嘻地过来了。
“二哥,你猜我干了什么”家冠的手里提着一根胳膊粗的铁管子,倚在一棵树上说。
“打架了”我把抽了一半的烟摔给他,冷冷地问。
“嗯,打架了,”家冠抽了一口烟,嘿嘿地笑,“你猜我打了谁”
“瞧你一脸奸笑,把你老师给打了吧”王东笑道。
“回答错误,”家冠用铁管子猛敲树干,“我打的这个人跟你没关系,跟二哥有关系。”
刚才我就猜了个**不离十,他一定是把西真给打了。我怒道:“你凭什么打人家”家冠愣了片刻,扑哧笑了:“好啊二哥,你可真能装谁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这几天你到处找人家西真,你没得手,我帮你办了,你还跟我装装那什么。”我确实找过西真,没找到,可是我不想去打他,我只是想威胁他一下,让他不要再去找杨波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打他,打不好就坏了我的计划,谁能想到这个小混蛋去打了人我一把夺过铁管子,随手扔到了大厕所里面:“你他妈的在我面前装什么好汉说,你是怎么打的”家冠横一下脖子,想走,王东一脚踹翻了他:“回宽哥的话”
家冠还想犟嘴,王东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子。小说站
www.xsz.tw家冠蔫了,期期艾艾地说,早晨他出来买油条,看见西真在杨波家的楼下等他,就把他的几个小兄弟喊过来了,指着西真对他们说,这就是宽哥的情敌,咱们今天废了他,以后好跟着宽哥混。过了一会儿,杨波下楼来了,这帮小子就冲她吹口哨。杨波瞪了他们一眼,转身上了楼。西真装做没看见,骑上车子往南边走,这帮小子就跟了上去到广场那边,家冠抢过一个兄弟的铁管子就冲了上去我问:“打完就走了”
家冠说:“我让我的那帮兄弟走了,给他把车子砸了,然后说,不许你再找杨波了。”
这样也挺解气我松开了紧绷的面皮:“他说什么”
家冠把一边嘴角翘到了鼻孔上面:“那真是个废物他说,小哥,我再也不敢了”
王东推了他一把:“赶紧回家,把这事儿告诉你爹,让你爹赶紧想办法,不然警察就来抓你了。”
家冠边走边回了一下头:“嘁,我那么没脑子我能给他机会报告警察我押着这小子回了厂。我说,你要是敢报警,我让你在下街当一辈子土鳖”我拉回了他:“他回工厂了”家冠说:“回去了。我在他们厂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他出来,我估计这小子是尿了,奶奶的,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下街这一带是宽哥不,是一哥的天下。”
家冠一走,我拖着王东去了电镀厂,我想告诉西真,人是我让人打的,再去找杨波,还打你。
刚走到厂门口就看见可智架着灰头土脸的西真出来了。
可智一见我就瞪眼:“老二,刚才是不是你派人把你西真哥打了”
我立马改变了主意,作茫然状凑了过去:“什么谁把谁打了”
西真不看我,喃喃自语:“事情已经过去了”抬起头冲可智一笑,“不关小张的事儿。”
可智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瞪我,目光里全是无奈。
事情过去好几个月了,这事儿就跟没发生一样,只是杨波再也不搭理我了。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早晨都去杨波家的对面蹲着,从来没有看见西真出现过。
现在我依然蹲在杨波家的对面,感觉自己失恋了,可是我曾经恋爱过吗
现在,我开始怀疑家冠打西真的动机,我怀疑他是想在里面制造混乱。
我从头到尾地回忆,我回忆起了我哥哥挨的那一石头,这究竟是谁干的我敢肯定不是烂木头干的。
如果真是烂木头干的,他是不会再去找大有和金高来找我哥讲和的,“道儿”上混的都明白这个道理。
那天,我攥着水果刀敲开了王老八家的门。
王老八打开门,一见怒气冲冲的我,连忙走出来,把门关紧了,问我一大早的来找谁我问,家冠在家没有王老八皱着眉头,一脸怨气地说,你不知道他整天不着家,跟着你哥卖栗子呢。我说,我哥在家睡觉,他去卖的什么栗子王老八说,这小子“瞎抖擞”献殷勤呗,每天天不亮就走,说是帮你哥先把摊子支起来。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去了林宝宝的饭店,我知道我哥在宝宝餐厅门口有个摊子。家冠这么早去那里,肯定是想吃免费的早餐,林宝宝炸的油条好吃极了。
还没走到饭店,我就听见了家冠的咋呼声:“小的们,把炉子给老子点旺点儿,开张啦”
我抬头一看,饭店门口站了七八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一个个歪头斜眼,像山洞里的小妖。
我哥的这个摊子不小,饭店两侧全是炒栗子锅,有五六个。
我咳嗽一声,迈步晃了过去。家冠兴冲冲地颠过来,将手里捏着的一把油条往我的手上一杵:“二哥不,宽哥,还没吃饭是吧我们正在吃呢,一哥也刚来,在里面吃饭。小说站
www.xsz.tw”我猛地推开他,一偏脑袋:“你在门口等着我,一会儿我找你。”家冠傻愣着退到一边,我进饭店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嘟囔:“又拿怕头哎,什么呀,没完没了了还。”我哥哥蹲在一只凳子上,端着饭碗稀溜稀溜地喝稀饭。我没放声,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对面。我哥放下饭碗,冲我一笑:“喝着稀饭我就想起了咱爷爷,咱爷爷喝完了稀饭总是要舔碗。哈,忍饿的时候养成的习惯现在不用舔了,这玩意儿有的是。”
一听这话,我的鼻子头蓦地酸了一下。是啊,我爷爷有这个习惯,直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还舔碗。小时候我很讨厌他的这个习惯,他用过的碗我在下面做了一个记号,从来不用。有一次他拿错了碗,我一把夺了过来,我说,你自己有碗,别用别人的。我爷爷就笑,我爷爷说,我用你的就不舔了,怕给你舔破。我爸爸打我,可是他不说原因。我爸爸打我的时候,我爷爷不管,以前我爸爸打我,他总是护着我,可是这次他不管,捂着脸,从指头缝里看着我笑,胡子上淌满了口水,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然后眼泪就出来了,他说,那年饿死多少人啊,你在老家的二爷爷和三爷爷都饿死了
我爷爷喝多了酒的时候就念叨,他说,58年大炼钢铁,把家里的锅砸了,人人都去大食堂吃共产饭,等共产饭都吃完了就回家,家里没有饭吃,我爷爷就去老家找我二爷爷和三爷爷,可是他们全都死了那时候下街的那条河还在,河边上有可以吃的草根,旁边的村民怕人偷挖,就请王老糊在那里帮着照看。我爷爷去挖,王老糊发现了,抓着铁锨追,我爷爷把挖到的草根丢到地上,跟王老糊打了起来。“他不是个儿,”每当说到这里,我爷爷总会眯起他针鼻大的眼睛,嘿嘿地笑,“他还比我年轻呢,我都快要七十了,他才五十来岁多,我只用了两招,一个窜跳步,一个小草,他就趴在那儿了。王八那时候正年轻,可是他不敢上,他爹不让啊,爹说,八儿,八儿,别动手,让张秃子打死我拉倒。”后来我爷爷被派出所抓去了,想批斗他,我爷爷说,你们打听打听,老张我三代贫农,你们批斗我那是反对贫下中农。后来王老糊去了派出所,对我爷爷说,看在你以前拉我没要钱的份上,我帮你说句好话吧。我爷爷说,你说,你说了,以后我过好了就请你喝酒。王老糊对派出所的人说,我看错了,张秃子没挖成。事情完结归完结了,可是王老八不干,后来扒了我家的房子。
我哥哥见我看着门口不说话,知道我是想起了爷爷,用筷子捅捅我的胳膊说:“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我哥说:“跟那个小妞儿和好了没”
我说,没有。
我哥将筷子啪地拍到桌子上,冲里屋喊:“宝宝,你出来你是怎么答应大宽的”
林宝宝披散着头发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身油条味道:“大宽,你不是已经跟杨波好上了吗”我苦笑一声,说:“不提这事儿了。扬扬最近有没有消息”林宝宝哼了一声:“他死了才好呢没有。八成是让人家给杀了。”我哥哥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样的姐姐不要也好,”冲我一正脸,“你不打算让宝宝帮你了”见我不说话,讪笑一声,说,“一大早的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瞥了门口一眼,小声说:“家冠把西真给打了。”我哥淡然一笑:“我知道,该打。”我拖过凳子靠近他,把我对前面的怀疑对他说了一遍。我哥连连摇手:“你想多了,你想多了。照这么说,麻三儿更值得怀疑,我刚出来就揍了他,他更应该打我的黑石头○胡思乱想了,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摸一下我的手背,长叹道,“听我一句啊,有些事情不可以整得那么明白,会累死人的。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尽量不要主动去招惹别人就可以了,这样的事情很多,你忙不过来的。”
“我听斜眼儿说,你跟扎卡接触过了”我问。
“接触过了,他想控制这帮炒栗子的,我让他滚蛋。”
“他听你的”
“不听。照样来这里晃,这几天我准备好好修理他。”
“别随便惹事儿,这可是你说的。”
“没错。可是这里是下街。我没想去外面招惹别人,可是这里是我的根据地。”
我想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他,怏怏地摸了一把脸:“咱爸咱妈很担心你,千万别再出事儿了。”
我哥笑了笑:“我发现你长大了哈,没事儿。你好好的就行,别担心我。”
我抬眼扫了站在门口狼吞虎咽地吃油条的家冠一眼,回头说:“你最好别招应些孩子在身边,掉价。”
我哥神情诡秘地翻了翻眼皮:“长江后浪推前浪,用着的时候再招应就晚了。”
那天我跟我哥谈了很多,我哥说他不会再惹事儿了,他已经做好了打算,他要联合以前的老兄弟,然后利用这帮刚扎出翅膀来的小兄弟在下街大干一场〉着说着就说到了我爸和我妈的不容易,说到了现在改革开放自己可以干自己的,将来让我爸我妈过上好日子,最后说到了林志扬砍金高的事情。我哥说,那天不是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也跟他们打起来了,这帮家伙太扯淡,管事儿管到下街来了,这样也好,让他们明白,咱们下街人不是好惹的,逼急了,砍死他们。我说,扬扬这一走,金高肯定还会来,到时候他来这里闹事儿,你怎么办我哥笑了:“别担心,金高进去了。我听说他刚从医院出来就被警察抓了,因为他跟南市那个外号叫蝴蝶的一起砍了他们那边的一个社会大哥,砍得挺厉害,一遭划拉进去了,严打嘛,一个也跑不了。等他出来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呢,那时候也许他就蔫屁了,扬扬不去收拾他就算不错了,放心。”
我说,大有也不会跟咱们拉倒啊。我哥说,大有也进去了,前几天他喝多了酒,帮一个兄弟处理事情,给人家挑断了脚筋,他是累犯了,估计这次不是“打眼儿”枪毙,也是个无期。我听得心脏直抽搐,这都怎么了怎么来不来都出事儿了我哥笑呵呵地说:“看出我的精明来了吧咱吃过一次亏,心里有数,该打的架就打,掌握好分寸就行,不该打的架乱打,那还不是一个劳改头”我说,家冠把西真打了,还打断胳膊了,当时吓得我不轻呢。我哥笑道:“那样的人打了白打,他连案都不敢去报,谁管他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是个老实人,怕事儿呢,以后可不能再欺负人家了,有罪。”
外面炒栗子炉点上了火,烟雾缭绕。
林宝宝扭着大屁股出去了,吆喝牲口似的吆喝那帮半大小子:“把褂子都给我脱了,干活像个干活的”
我斜眼看着他,问我哥:“你有时候不回家住,是不是住她这里”
我哥哥点了点头:“是。我可怜她,呵。”
我说,既然这样,你干脆要了她得了,尽管她有个孩子,可是她对你好,再说,你们以前就好过,算是初恋对象呢。我哥推了我的脑袋一把,暧昧地笑:“你懂几个问题就她这样的,我要回家干什么戴一辈子绿帽子我不过是发扬雷锋精神,帮她解决生理问题罢了。”我哧了一下鼻子:“你自己不解决”我哥正色道:“别心事我的事儿,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办好了再说。”我的心沉了一下,杨波的影子在眼前一晃。我哥摸摸我的肩膀,叹口气道:“本来我当哥哥的不应该跟你说些这个,可是唉,看上了就追,别不好意思,女人就那么回事儿罢了○幻想什么纯洁无暇的爱情,那是扯淡。等你把她弄到手你就明白了。我还不是在这里贬低你看上的那个小妞儿,什么呀,跟林宝宝一个档次。才多大跟着西真到处忽忽我告诉你,男人就好比是一把钥匙,女人就好比是一把锁。能开几个锁的钥匙是好钥匙,能被几把钥匙开的锁是烂锁”“别说了,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我打断他道,“这事儿你别管,我自己有数,你还是好好对待人家林宝宝吧。”
我哥哥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没趣地摇了摇头:“得,不说这些了。”
我有些可怜林宝宝,她爸爸死了,她妈失踪了,她唯一的一个弟弟又没了下落,她爱着的男人在玩弄她。
我把目光从我哥的脸上移到外面,阳光正冽,我的眼前是一片红亮的光斑。
林宝宝双手抱在胸前,侧着身子看我哥,我看不清楚她是不是在笑。
“大宽,你的心太软,将来没法在社会上混,”我哥盯着我的眼睛,慢悠悠地说,“我在劳教所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问题,咱们家有我这么一个就足够了,你以后不能跟我一样。你看,现在下街这个地面上,谁敢欺负咱们家所以我说,到了就业的时间,你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去。现在我帮你把架子扎得已经不错了,没人敢对你指手画脚,这样你上班以后也许会混出个人样来”见我要插嘴,他摇了摇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么我跟你说实话。我跟林宝宝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会对得起她的。前几天我去找过老邱了他死了,从钢厂的楼上跳下来死了。孩子呢,被他老婆带到乡下去了。我去找了他老婆,他老婆不给,要钱,三千。我正攒钱呢,我准备帮她把孩子要回来,然后我就跟她住在一起,但是我不可能跟她结婚,我丢不起那人。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想不了那么远。这些事情我没告诉她,等孩子回来她就明白了。”
“这样也好,”我握住了我哥的手,“你应该对人家好一点儿,宝宝很可怜。”
“我知道,”我哥表情忧郁地笑了笑,“谁不可怜我下乡,我劳教”
“那都过去了,”我点了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这几天我帮你过来照看摊子,让那帮孩子走。”
“你别来,”我哥横了我一眼,“你不在这个档次上。忘了我是怎么对你说的了”
“我得帮你攒钱。”
“卖袜子吧,扬扬的袜子没人卖,放在这里就瞎了。”
我想了想,猛一点头:“也好正好王东他们也没事儿干,我们继续卖袜子。”
我哥说:“烂木头他们这阵子不来了,金龙带着几个小子在这里卖,改天我去撵他们走。”
我问,金龙是谁
我哥哥说:“他叫唐金龙,家住武胜街,也是个小哥。不过没什么,在这里我说了算。”
我站起来跺了两下脚:“你别管这事儿了,我自己会处理的。”
我哥一摸嘴唇笑了:“好啊,你还真扎煞起来了。那好,我不管了,你跟王东他们自己解决。”
我说,我不会跟他们打架的,各人做各人的买卖,谁也不欺负谁。
我哥冲门口打了一个响指:“孩儿他娘,你听见了吧我们老张家全是文明人。”
我瞄了门口一眼,一朵乌云正从门口的天边飘过。
第十一章一人心里一杆称
我决定不再去找杨波了,我准备把她从我的记忆里删除,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我盘算好了,在就业之前先卖上一阵袜子,等工厂开始招工,我就报名去模具厂上班。我很羡慕那些背着马粪兜子上班的青年,他们留着小胡子,穿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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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做的大喇叭裤,戴着草绿色的军帽,一摇一摆地走在路上,感觉非超。栗子小说 m.lizi.tw我把林志扬放在他姐姐那里的袜子清点了一下,不少,够我卖上一阵子的。价格我也打听好了,尼龙的贵一点儿,最高可以卖到五毛钱一双,棉线的便宜一些,两毛三毛的都有。
开始卖袜子之前,我和王东在夜市上溜达过,果然有几个很面生的青年在那里卖袜子。我打听一个猴子一样瘦的伙计,谁是金龙那伙计指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说,就是他,他是我们的老大。这个人长得很原始,根据他的长相我断定,他一定能够听得懂黑猩猩说话。我装做买袜子跟他搭讪了几句,他说话很和善,细声细气像个娘们儿,跟他的体型很不搭配。回家的路上,王东说,要不咱们先找个事儿砸他一家伙我说,没那个必要,咱们在袜子的价格上比他低一点儿,看他的反应再说。王东说,你不怕给扬扬赔了我说,不怕,扬扬最近几年不会回来了,这些货现在是咱们的,咱们又没花钱。
过了几天,我从林宝宝那里把袜子拿出来,带上王东和他的几个兄弟,在金龙的对面摆开了摊子。
第一天相安无事,金龙还过来给我递了一根烟,问我,货是从哪里上的,很和气。
我说,这些货是林志扬的,他跑了,我帮他处理一下,价格低点儿了,不会影响你吧
他笑了笑,一口烟吹出去老远:“无所谓,大家互相照应着就行。”
到了第二天,事情就来了。我和王东这边正忙得不可开交,对面就喊上了:“要买就买正宗货啦,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啦”我抬眼望去,不是金龙吆喝的,是他旁边的那个瘦子。这小子吆喝一声,看我们这边一眼,有些挑衅的意思。王东用胳膊肘捅捅我,说:“看见了吧要管你叫爹的人来了。”我说:“让他喊,别理他,只要他别过来。”
说来有点儿意思,他们那边这么一喊,我们这边的人明显减少,我有些恼火了。
我让王东呆在这里别动,点了一根烟踱了过去。
金龙早看见我过来了,装做没看见,拎着几双袜子来回摆:“买啦,买啦,正宗上海货”
我蹲到他的旁边,冲他笑了笑:“卖得不错啊,比我那边好。”
“呦,宽哥亲自过来了,”他的这声“宽哥”喊得很是有些藐视的意思,“好什么好凑合着卖就是了。”拿过我的烟头给自己对上火,冲天吐了一口烟,“怎么,宽哥那边卖不动了我就说嘛,卖货不一定比价格,关键要看质量。不瞒宽哥说,你那批货的来路我清楚,全是林志扬从农村小厂弄来的,还冒充美国日本的呢呵呵了,我还忘了告诉你,我跟扬扬前年就认识,我们一起在凤三大哥那边共过事,把金高砍了我也知道,装啊,哈,装,有个**能耐被人揍草鸡了,瞎**毛愣。等着吧,等人家金高出来,不废了他才怪。你不认识金高是吧人家是谁他一个给凤三提鞋都不够级别的还敢跟金高乍翅儿金高那帮兄弟现在猛着呢。咱们这边隔市里远,消息不灵通,现在市里那边谁最厉害孙朝阳、周天明、庄子杰连大有、二熊、汤勇都不敢跟他们斗。金高那帮弟兄就敢不过这次完了,全进去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管你谁厉害呢,在下街这个地盘上,谁都别“慌慌”。
我打个哈哈道:“龙哥也不是善茬子啊,认识这么多猛戕人。”
金龙矜持地哈了一声:“谈不上认识,不过是见了面互相给个面子罢了。”
我说:“龙哥知道我是谁吧”
金龙偏过脑袋看了我一眼:“你是谁,你不就是张宽吗”
我说:“我哥哥叫张毅。”
“张毅”金龙张了张嘴巴,“张毅是不是一哥哎呀,你是一哥的弟弟吧”忽地站起来,丢了烟头直拍脑门,“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个猪脑子原来你是一哥的弟弟。小说站
www.xsz.tw你们俩长得不像啊,一哥是个大体格,你怎么这么瘦哈哈哈,好了好了,咱们是亲兄弟了,”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从里面拽出一根瘪得像牙签的烟来,双手递了过来,“宽哥,给个面子,以后咱们联合起来一起卖袜子,谁也别砸谁的买卖呵,刚才是我不对,我还想找你点儿麻烦呢。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我接过他的烟,顺手夹在耳朵上,微微一笑:“刚才我看出来了。得,以后就是好兄弟。”
站在旁边的那个瘦子倒退一步,背后“当啷”一声,我看见一根铁管子掉到了地上。
金龙飞起一脚把瘦子踹了个趔趄:“发你妈的什么洋膘收拾家伙给我滚”
瘦子拣起铁管,拉一把身边站着的几个青年,说声“我们先回家了”,一溜烟钻出了人群。
金龙蹲下将他的纸箱子三两下整理好,往腋下一夹,一把揽住了我的腰:“宽哥,别忙了,跟兄弟找个地方喝点儿去。”我一想,冲王东喊了一声:“你继续卖着,我跟金龙去宝宝饭店,完事儿你也过去。”王东不明就里,呱嗒呱嗒跑了过来,手里提溜着一根棍子。金龙摸着我的肩膀笑了:“宽哥啊,你跟我一样,刚才也想跟我玩烈的呢。”我红了一下脸,回身推了推王东:“没事儿,我跟金龙现在是兄弟了,回去卖你的袜子去。”王东不解地摸一下后脑勺,嘟囔着走了。
路上,金龙问我:“宽哥你今年二十几了”
我笑道:“你看我有那么大吗”
金龙呸呸两声,摸着嘴巴笑:“光看你胡子拉茬的,我还以为你比我大呢。我二十。”
我说,我十八,不过你喜欢喊我宽哥也无所谓,我不觉得吃亏。
宝宝餐厅门口非常热闹,灯亮着,家冠带着他的那帮小兄弟挥舞铁锨,搅得热锅里的栗子雾气腾腾,我哥哥搬着腿坐在门口的一把椅子上,林宝宝坐在他的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在喝茶。金龙拽了我一把,小声说:“怎么一哥怎么也在这里”我说,没事儿,咱们喝咱们的,不搭理他。金龙迟疑着不敢靠前:“我有点儿紧张那什么,我以前是洪武的人。”
金龙是洪武的人我歪头瞟他一眼,直接进了饭店。洪武这个人我知道,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他跟我哥哥两个人是死对头。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身子结实得像个石头墩子,的家住在武胜街,从小就没了父母,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哥哥还没劳教之前,在下街跟他打过一架。那天我正跟一帮同学站在大厕所那边说话,忽然看见一个满身是血的壮大汉子踉跄着跑了过来,我哥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在后面追。那汉子跑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一伸腿绊倒了他,接着我哥就冲上来了,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擀面杖,那汉子一声没吭,死猪一般躺在尘埃里。我哥走了,那汉子的头顶上落满了苍蝇。
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叫洪武,是武胜街的一霸,我哥打他是因为他借着酒劲摸了林宝宝的**一把。时间不长,洪武就带着一帮人找我哥来了,没找着,把我家的玻璃全砸了,我的头上挨了几棍子,我妈的衣服也被他们给扯破了。我哥回家一看,二话没说,拎了一把菜刀就去了武胜街。我怕事情闹大了,喊上林志扬和王东他们赶了过去。正打听洪武家住在哪里的时候,我哥从一个胡同里出来了,菜刀别在裤腰上,一脸沮丧。问他,他说,这小子不在家。林志扬说,咱们也给他把家砸了吧。我哥说,那不是人干的活儿。栗子网
www.lizi.tw立逼着我们走,他一个人蹲在一个阴暗处,狩猎的狮子一般盯着胡同口。
我们没走远,躲在对面的一个杂货铺里看他。天将擦黑的时候,洪武摇摇晃晃地从马路北边走了过来。我哥没动,等他走近了,跳出来,劈头就是一菜刀。洪武惨叫一声,撒腿就跑,我哥追上去又挥起了菜刀。洪武猛一转身,从腰上抽出一条钢鞭,闪到一边,刷刷地使了几个招式,嘴里不停地念叨:“来呀来呀,上步上步”我哥将菜刀掖到后腰上,往两只手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两下手,扎个马步,冲他一招手:“你来。”洪武甩着一头鲜血,风车一般舞动钢鞭,两只脚跳抽筋舞似的来回倒腾,就是不敢靠前。我哥哥扎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是一个劲地冲他招手。王东急了,打开自己背的黄军挎,抓出里面的砖头,瞄准洪武,猛地砸去。洪武哎哟一声滚到了地上,钢鞭死蛇一样摔到一棵树上,迎着夕阳悠悠地晃。
我哥疾步上前,一脚踩住他的脖子,慢慢蹲到他的头顶,挥起拳头,打夯一般砸他的脑袋。
洪武还是不吭声,龟缩着身子任凭我哥哥用功。
我哥打累了,站起来,踢他的脑袋一脚,丢下一句“再去找我你就死”,转身上了迎面开过来的一辆公交车。
我记得那一阵电视上正演加里森敢死队,我哥哥的脸硬得就像里面的那个酋长。
打那以后,洪武再也没来过下街,只是放出话来,我不会就这么饶了张毅的,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后来我哥哥去了劳教所,这事儿似乎暂时告了一段落。
“宽哥,刚才一哥瞟了我一眼,一会儿他不会过来打我吧”金龙摸一下胸口说。
“不会,你又没去我家折腾。”我拖过一个凳子,示意他坐下。
“宽哥,我跟你说实话,”金龙咽了一口唾沫,“那年洪武带人去你家,我也在。”
“真的”我皱了一下眉头。
“真的宽哥,”金龙委琐地瞥了我一眼,“不过那时候我小,还在上学,什么也不知道”
“算了,”我哼了一声,“我已经把那事儿忘了。哎,你那么小他就带你出来混啊”
金龙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使劲地搓,然后捂住脸,颓然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宽哥,你就别问了,这事儿以后我告诉你,”挪开手,冲我咧了咧嘴,“能跟宽哥认识真是我的荣幸。宽哥,这事儿咱们不说了,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你不知道,我已经不在武胜街住了,我妈早死了,我爸爸去年也死了,我姐姐唉我不想提这事儿了。现在我住我兄弟福根家,就是刚才跟我一起卖袜子的那个瘦猴子,家也是刚搬过来的,他爸妈都在中化公司上班,住在小黄楼”一提小黄楼我就想起了杨波,心又是一沉,慌忙打断他:“不是你请客吗,吃点儿什么”金龙倒头看了看:“老板娘不在,我不敢出去喊她,你喊她过来,我点菜。”我摸着他的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冲林宝宝一招手:“姐,进来一下,有个伙计请客。”
我哥哥墩了墩茶杯:“谁请客金龙”
我靠过去,小声说:“是,他请客。你别过来,他怕你打他。”
我哥笑了笑:“我那么没有档次喝你们的吧,我不谗酒。告诉金龙,别怕我,我的脑子里没有他。”
林宝宝拧了我的胳膊一下,吃吃地笑:“小小年纪就开始喝酒,当心娶不着媳妇。”
我挡了她一下:“姐,别再拿我开心了你上次跟我讲的那套理论不好使。”
林宝宝一怔,眼睛睁得溜圆:“哪套理论”搡我一把,扑哧笑了,“我知道了。嘻,你可真是个好弟弟啊,还真当那么回事儿了。调戏人家杨波了吧吃了钉子了是吧”偷眼一瞥我哥,搂着我的肩膀往里走,“弟弟,你还别说,她那是装的,姐姐的理论一点儿毛病都没有。不信你就慢慢试试,我说的要是假话,咒我当一辈子寡妇”猛一捂嘴,呸呸两声,回头望了我哥一眼,眼圈忽然红了,“我这是说了些什么呀不能这样赌咒,我就说,如果我说了假话,我当一辈子破鞋。”
我说,你是曾经的破鞋,生命中尽情狂欢之破鞋,生命中无限孤独之破鞋。
林宝宝吃惊地望着我,嘴巴张得像煤窑:“你生气了吧你怕你哥你怕我当寡妇。”
她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些生气,我说:“你去死吧,最好让人给操死。”
林宝宝倚到墙面上,眼睛斜着看我,嘴里好象在说,她要让我成为下街第一个太监。
第十二章丧失人性的洪武
金龙点了四个菜,林宝宝扭着屁股去了厨房,接着传出哗啦哗啦的洗菜声。
金龙瞄着厨房里林宝宝的影子直咽唾沫:“这就是扬扬他姐姐吧真来劲哦。”
我扳回了他的脑袋:“听说洪武现在发展得挺厉害说说。”
金龙的脸阴沉下来,仿佛是在极力回避着什么:“不说他了你喝什么酒”
我说喝啤酒。金龙说,我不喝那玩意儿,没劲,要喝就喝白的。上来一个菜,我对林宝宝说:“给这位猿人兄弟拿瓶白的,给我来三瓶啤的。”林宝宝把眼一瞪:“就这么少啊,怕姐姐这里没酒是不”我知道她是想加入进来,故意“拉杠”:“我兄弟钱少,怕赊着你的。”林宝宝冲金龙翻了个白眼,一撅嘴巴:“就他他可比咱们有钱多了,”一拍金龙的肩膀,“弟弟,我以前我见过你,你跟我家扬扬挺好的。怎么,现在不赶车掏包了,开始做买卖了”金龙尴尬地摸了摸脖子:“金盆洗手了,金盆洗手了,现在做商人嘿嘿,姐,你可真好记性啊,我都忘了还见过你。刚才我还跟宽哥说这是哪里来的美人,漂亮得跟画儿上画的似的。”林宝宝将一瓶白酒墩到桌子上,矜持地把耷拉在胸前的头发捋到脑后:“又是一张好嘴。喝吧,别怕钱不够,姐姐这里可以赊帐的。”金龙讪笑着打开酒,到处找杯子:“来,姐姐不嫌弃就一起坐下。”
林宝宝说:“一会儿吧,我先给你们把那几个菜炒上来,”扭头冲门口嚷了一嗓子,“过来喝点儿”
我哥哥闷声说:“忙你的吧。”
金龙敲了敲我的手背:“把一哥喊过来吧我不好意思过去,你去。”
我说:“算了,他在照看他的摊子呢。”
金龙瞪大了眼睛:“那些栗子锅是一哥的咳,一哥可真能闹,那能赚几个钱”
我说:“摊子多了照样赚钱。我哥心大,要成立联合公司呢,下街所有的栗子摊儿都归他管。”
“那多没意思你看人家洪武”金龙一看我,猛地打住,“说不说他了,又开始了,哈。不过我总觉得像一哥这样的人应该干点儿大买卖u如开个大饭店啦,控制整个市场的小商小贩啦,收个保护费什么的啦”舔舔舌头,把脸一正,“算了,我干脆告诉你吧。人家洪武现在的买卖可是做大了,在武胜街开了一个最大的饭店,开春的时候又在西区开了一家,正准备在下街再开一个呢。人家现在可有钱了,手下的兄弟也多,那派头跟旧社会的黑帮老大一样。现在人家也会玩儿了,自己不冲锋陷阵,看谁不顺眼,唤狗似的一招呼他养的那帮兄弟操,提起这个我就生气。我好几年前就不跟着他混了。知道为什么他把我姐姐”鼻子头悠悠地红了,“这个畜生把我姐姐给,给那个了。这事儿也怨我爹,我爹怕他,拦着自己的闺女不让报案。我姐那个哭啊,就差上吊了后来这个混蛋就住到了我们家,把我们家当成了他自己的家。我爹就是被这个混蛋活活给气死的。当初我不知道实情,还高兴呢,觉得有这么个姐夫真不赖。后来他整天打我姐,我姐就把事情告诉我了。我想杀了他,可是我哪有那么大的胆量我就离开家了,到处乱晃。我爹死了之后,他把我家的房子给卖了,带着我姐住到了他家。去年我去找过我姐,你猜碰上了谁王娇洪武跟王娇结婚了,可是还霸占着我姐”
我听得糊里糊涂,打断他道:“王娇不就是那个外号叫一笆篓的破鞋她不是结婚了吗离婚嫁给洪武了”
金龙给我倒上酒,自己猛干了一杯,抹着嘴唇道:“离婚了。可她嫁是嫁了,也是个玩具,跟我姐姐一样。”
我问,这话什么意思
金龙说:“王娇是个破鞋,还带着一个儿子,你想洪武能对她好了暂时穿一穿就是了,洪武在外面有的是女人。”
“妈的,全乱套了,”我干了一杯酒,猛地一墩杯子,“那么你姐姐还不赶紧走”金龙低着头,家里刚着了火或是死了人似的摇晃着脑袋:“那么简单洪武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杀了她的。”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不知道洪武的心有多么的狠。去年因为王娇跟一个伙计在路上说了几句话,这个畜生先是派人把那个伙计的腿打断了,接着给王娇剃了个光头,让她光着身子站在他家的楼上,对着大街喊,我是破鞋,我是破鞋把我姐姐给吓得尿了裤子,死心塌地的给他当着佣人。后来他把王娇的脖子上刺了一个武字,打发她回模具厂上班,不让她回他们家住了。前一阵我听说,王娇找了烂木头,通过烂木头找了凤三,凤三托人给洪武带了个话,让他放过王娇,这才拉了倒。现在王娇跟烂木头好上了。”
想起因为我冲王娇吹口哨,挨了烂木头的一顿揍,我的心就是一阵不爽。我咬咬牙说:“像王娇那样的女人应该折腾折腾她,不过我还真不知道她跟烂木头好上了呢。烂木头敢动洪武的女人”金龙说:“你别小瞧烂木头,他的能力也不小,起码有凤三这么个大靠山,凤三又跟大有关系不错,大有的兄弟里有金高他们这帮人,洪武不傻,他会轻易去得罪烂木头”
“那也不像那么回事儿呀,”我笑道,“他就不怕别人说他戴着绿帽子”
“就他操,”金龙哧了一下鼻子,“那整个是一个杂碎,想得开着呢,只要不是操他娘。”
“是啊,操他娘他得管人家叫爹,他会算这个帐。”
“我为什么到下街来住全是被他逼的,”金龙用筷子不停地戳那盘菜,“年初的时候我去找过他,我说,既然你不放我姐走,你就对她好一点儿。起初他还笑着说,小舅子,没问题啊,我跟你姐姐那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我刚要出门,他就冲坐在他家客厅里的几个兄弟喊了一声,打上门来了,你们还闲着接着我就被他们给打了最后他说,金龙,以后别再让我看到你了,再让我看到你,我让你姐姐伺候你一辈子。宽哥,现在我活得都不像人了,真他妈的,寻死的心都有了。”
我不说话,冷冷地看着他,我感觉此刻他不像猩猩了,像一只在寒风中哆嗦的羔羊。
林宝宝一手端着一盘菜扭了过来:“弟弟你说什么了,我听着怎么比我还惨呢”
金龙的眼泪流了出来,嘴巴一歪,抱着脑袋放声大哭:“姐姐,我真的比你还惨啊。”
我哥一挑门帘进来了:“**的,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
金龙一见我哥进来,哭得更厉害了,像个找不着娘的孩子。我哥闷声不响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瞪着血红的眼睛看金龙:“把头给我抬起来,哭你妈的什么哭”金龙不哭了
...
,抽抽搭搭地说:“一哥你都听见了没什么,我随便跟宽哥说话呢一哥,有个事儿我得告诉你,那什么,洪武早就说过,他跟你没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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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龙尴尬地抓起一块抹布,擦两下桌子,又用抹布擦开了眼睛,把两只眼睛擦成了熊猫。
林宝宝瞪我哥一眼,嗔怪道:“你就知道吓唬小孩儿,人家心里难受你还这样。”
我哥的目光软了一些,伸手一摸金龙的胳臂,轻声说:“别难过,洪武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金龙的眼睛在抹布后面簌地闪了一下光,丢下抹布来抓自己的杯子,不想抓得急促了,一杯酒全都洒进了菜里。我哥用舌头顶着嘴唇,啵地一放:“哈,我发现你小子脑子很大○在我的面前装啊,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哥哥明白,哥哥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伸出一根指头冲他勾了勾,“来,我给你安排个任务,”金龙连忙伸过脖子,摆了个挨刀的姿势。我哥把嘴巴凑到他的耳朵边,小声说,“这几天你给我留心点儿洪武的动向,有什么消息马上过来告诉我,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金龙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哥,放心吧,兄弟别的不行,干侦探一流。”
“那就好,”我哥给他把杯子扶起来,满满地斟了一杯酒,“来,哥儿俩干一个。”
“干了,”金龙一仰脖子干了那杯酒,猛地一拧嘴唇,“一哥,今天我真高兴,没想到你这么给我面子。”
“面子要自己挣,别人给不管用。”我哥冷眼看着他,若有所思。
“对,对对,”金龙不敢看我哥的眼睛,垂着头说,“以后跟着一哥闯天下,面子肯定足。”
我哥一皱眉头,刚要说句什么,家冠一步闯了进来:“一哥,棍子来找你,让不让他进来”我哥站起来,按按金龙的肩膀说:“你慢慢喝着,我出去一下。”拉着家冠走了出去。金龙看着我哥的背影,不住地伸舌头:“好家伙,刚才紧张死我了”回头冲林宝宝笑了笑,“姐姐你真有福气,跟了一哥谁敢跟你毛愣哪像我,连自己的亲姐姐都保护不了。”把头转向我,撇着猩猩般的大嘴笑,“宽哥你也有福气,上边有这么个哥哥,哪路好汉敢不给面子哈,刚才一哥伸着胳膊,好家伙,牛腿一样壮实你再瞧他胸上和胳膊上的龙,简直牛极了,单凭这个,全市的大街上一走,哪个敢上戕啧啧。”
“没用,”林宝宝的脸上泛出惬意的光,口气矜持地说,“没钱也拉倒,不实惠。”
“钱算个蛋子”金龙一把扯开褂子,从腰上解下一个腰包,啪地摔在桌子上,“这里有,姐姐要多少吧。”
“三千,你有吗”林宝宝轻蔑地瞟了他一眼。
“这个”金龙摸了摸后脑勺,“我还真没有那么多,这里有三百,家里有七八百,一千多点儿吧姐,听你这意思,你需要钱需要就说一声,我这就回家拿。”林宝宝的脸红了一下:“不急,现在还不需要,需要了再说。”金龙啜口酒,起身就走:“你等一下。”风一般冲出了屋子。林宝宝吐了个舌头:“还有这么性急的人大宽,你不会笑话姐吧”
我说,笑话什么以后又不是不还他了,先把孩子弄回来再说。
林宝宝的脸上笼了一丝愁云:“唉,都是被孩子给累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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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来顺多大了”
林宝宝说:“快要四岁了不认识我了,见了直躲,跟陌生人一样。”
我说,等把他接回来就好了,你是他妈,早晚他会知道的。
“我担心你哥呢,”林宝宝像金龙那样不停地用筷子戳眼前的一盘菜,“你哥是为我好才把孩子接回来,可是我担心孩子来了他讨厌。过日子是个天长日久的事情,他不是孩子的亲爹,将来”“别担心这个,”我说,“我了解我哥,他从小就喜欢孩子,家冠小的时候他还经厂着他出来玩儿呢。还有可智家的孩子,他在劳教所的时候还惦记着他,我去接见的时候,他问我,可智家的小孩儿挺可爱的吧前几天还抱着可智家的孩子出来溜达呢。等来顺来了,他还不得稀罕死”林宝宝还在搅那盘菜:“你不懂,过日子天长日久咱们还是不说这些了吧,但愿孩子能够早些回来,娘身上的一块肉呢。”
沉默了半晌,林宝宝突然笑了:“大宽你也是,你怎么就连个黄毛丫头都搞不定呢”
我的胸口一堵,抓起酒杯就喝,呛得连连咳嗽。
林宝宝拍打着我的后背说:“别着急,别着急,等我忙完了这阵,我帮你找她去。”
我反着手摇:“千万别去千万别去,家冠搀和那一次就够我受的了,别帮倒忙。”
林宝宝停下了手,冲门口哎哟一声,尖声叫道:“这么快”
金龙一头汗水地闯了进来:“这还快不知道我已经长驻下街了”将手里捏着的一沓钱啪地拍在桌子上,“姐姐你点点,这是一千二,加上我包里的三百,正好一千五,你先拿着应急。”林宝宝抓起钱啪啦啪啦地点,点到一半汀了:“算了,这钱我不能拿,张毅光说我,他不喜欢这样。”金龙把腰包里的钱塞到林宝宝的手里,嚷得脖子上的青筋筷子一般凸:“这算什么我又不是白给你,这是借,等你有了再还我。一哥再不讲理也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谁还没有个应急的时候。”
林宝宝攥着那把钱,看看门口再看看金龙,一噘嘴:“就这样吧。”
金龙猩猩似的拍打胸脯:“这就对了嘛。以后别拿兄弟当外人,咱们都是一家人。”
林宝宝揣起钱,给金龙倒了一杯酒,刚要给自己倒,突然停下了:“大宽,我怎么听见你哥在打人呢”
第十三章看扎卡耍光棍
我一愣,丢下酒杯冲了出去。我哥的脚下躺着一个全身**,只穿一条大花裤衩的胖大汉子,他在猪一样地哼哼。我哥用一只脚踩着他的脸,一下一下地扭脚腕子。家冠他们围成一圈在旁边看。我上去拉了他一把:“这是谁”我哥把脚移开,背着手往饭店里走:“扎卡。”原来这就是滚刀肉扎卡我忍不住好奇起来,仔细地打量他。扎卡已经坐了起来,全身都是土,汗水把土粘在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头刚在猪圈里打过滚的猪,留着一部海盗那样的胡子,弯弯曲曲的胡须几乎把他的嘴巴遮盖住了。一条刀疤从嘴角斜跨鼻梁,一直延伸到额头,像一条巨大的蚯蚓趴在那儿,的头发乱蓬蓬的,说长也不是很长,像用火钳夹过那样散乱在硕大的脑袋上。我看过印度电影流浪者,眼前的这个人果然很像拉兹的师傅扎卡。
我问站在一旁紧张得像风中的小鸟一样的棍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棍子颤着嗓子说:“他去我的摊子跟我要钱,我不给,我说一哥不让我给你”
家冠插话说:“给他个**毛给砸死这个老逼养的拉倒。”
我把家冠摔到一边:“继续说。”
“我说一哥说过了,这些摊子都归一哥管,”棍子躲闪着扎卡的目光,藏到我的身后接着说,“他不说话,拿着一块砖头拍自己的脑袋,当时围上来很多人,我害怕了,就来找一哥。栗子小说 m.lizi.tw刚过来还没喘口气,他就跟着过来了,不说话,拿着砖头继续拍自己的脑袋”我看了看扎卡的脑袋,除了额头有些发红,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心里不觉有些发笑,什么呀玩光棍也没有你这么玩的啊,光打雷不下雨。我浅笑一声,示意棍子接着说。棍子瞄一眼饭店里面,继续说:“一哥没理他,让他自己在那儿拍,他就躺下了,装死。后来一哥就踩他的脸”“家冠”我哥在里面喊,“把老家伙给我拖进来”
没等家冠过去拖他,扎卡自己站了起来,把裤衩一把拉到屁股下面,摇晃着往里走。
家冠跳起来,从后面猛地蹬了他一脚:“走你妈的”扎卡麻袋一般扎进了饭店。
家冠回头冲看热闹的人群大吼一声:“全他妈的滚蛋别惹得老子发毛出来砍你们”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那帮半大小子轰鸡一般在后面起哄:“嗷嗷,快滚吧”
我喝住他们,让他们不要进去,都在门口呆着,转身进了饭店。扎卡在门框旁边摇晃两下,一扭身子又躺下了。我哥盘腿坐在一个凳子上,微笑着说:“老逼,就这么点儿把戏是好汉就不要跟我装死蝼蛄。站起来,好好跟我说话,看我能不能给你个面子。”扎卡紧紧地闭着眼睛,哼哼声越来越大,像一列即将离站的火车。我哥对站在门口的棍子挥了挥手:“你出去,把门关好,”门一关,我哥歪头瞥了林宝宝一眼,“你也回自己的屋去,这里没你什么事儿。”冲家冠一勾手,“来,把砖头给他,让他继续。”家冠弯腰拣起门后的一块砖头,猛地杵到扎卡的怀里:“来吧大叔,继续装好汉。”
扎卡不接砖头,依旧哼哼。
我哥哥被他逗乐了,一摸桌子角,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操啊,还真有这样的人”
家冠献哈达似的双手捧着那块砖头,单腿点地,将砖头举过了头顶:“大爷,我求求你,再来两下吧。”
扎卡终于说话了:“我偏不,凭什么听你的”
我哥哇地一声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哈哈哈你可笑死我了”
金龙也跟着笑了:“这是哪儿来的猛将啊,我操,没有这么办的啊。得,看我的,我来开导开导他,”一起身,就势抓起屁股下的凳子,劈头砸向了扎卡的脑袋。扎卡下意识地用胳膊一挡,凳子喀啦一声碎裂开来,一条凳子腿嗖的扎出了窗外。金龙哟呵一声,又抓起了一个凳子:“你他妈的还敢反抗再来”刚要举凳子,我哥伸手一指他:“放下”金龙哈两下腰,放回凳子,摸着脖颈嘿嘿:“就是就是,还是一哥对,不能打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小子你在说哪个”扎卡忽悠一下坐了起来,两只兔子眼瞪着金龙,“谁没有反抗能力”一横脖子,冲屋顶翻了一连串闪着油光的白眼,“谁有刀子,拿把刀子来。”
“老逼什么意思”家冠抬起手,当头就是一砖头,碎屑四溅,“跟爷们儿玩命我让你生得伟大,死得憋屈”
“听他的,”我哥哥抬了抬下巴,冲金龙一偏头,“把你的刀子给他。”
“一哥不愧是一哥,”金龙从后腰上拽出一把弹簧刀来,当空一晃,“连我有这个都知道。”
“别给他”我拦了金龙一下,心里有些纳闷,给他刀子干什么,不怕他突然发疯
“给他,”我哥眯着眼睛笑,“老哥哥这是想跟咱哥们儿来点绝活儿呢。”
金龙捏着刀头,将刀子递给了已经站起来的扎卡。站起来的扎卡显得很壮实,后来我看电视连续剧水浒,他就跟水浒里的鲁智深差不多魁梧。扎卡轻蔑地乜了我哥一眼,将刀子熟练地在手上转了几下,一掉刀头,哗地在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紧接着流了出来。扎卡不看胳膊,猛地将刀子插到桌子上,侧过脸,斜着眼睛看我哥。我哥故作惊讶地啧啧了两声:“好汉好汉你可吓着我了。我败了我败了,兄弟不敢跟你玩儿这个,”抓起桌子上的烟头点上,悠然抽了一口,“老哥,你说吧,让我干点儿什么”扎卡扭回脖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没别的,你离开,下街的栗子摊儿归我管。”
“就这么点儿要求”我哥哥将烟头嗖地弹出窗外,“不过我还是得见点儿血。”
“我给你。”扎卡拔出桌子上的刀子,一抬腿,刀子直接插到了他的大腿上。
“好嘛,你真亡命,”我哥动作夸张地摊摊手,将身子倚到了墙上,一闭眼,“家冠,你答应了”
“我”家冠一扑拉头发,嗷地一声笑了,“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回答他。”
“来,大爷把刀子给我。”家冠冲扎卡伸出了手。
扎卡刚把刀子递过来,家冠直接一调刀头,扑哧扎进了他的另一条腿。扎卡哼唧一声,两腿一颤,倒驴似的张倒在地上,一声“你们不讲义气”,被他嚷得声若驴鸣。家冠拔下刀子,快步冲进厨房,拿着一把钳子冲了出来:“老子让你尝尝什么叫做毒刑”一只脚踩着扎卡的一条胳膊,蹲下来,抓起扎卡的手,拽出他的一根指头,直接用钳子夹上了,猛力一捏。
扎卡起初还忍着,当钳子将他的第四根指头夹瘪了的时候,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另一只手不停地拍地:“住手啊兄弟,住手我走,我这就走”家冠歪着头看我哥。我哥眨巴了两下眼,说声“住下吧”,从凳子上下来,慢慢踱到扎卡的头顶上,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走了。记住,现在是八十年代,七十年代那套耍光棍的手艺现在不好使了来我想好好逗你玩一玩,看在你这么大年龄的份上,这次我饶了你。以后你不要再在下街这个地面上出现了。前面你滚我兄弟的那些钱就算这次给你的补偿,乖乖地给我滚回家养老去。如果再让我发现你还在下街出现,我就让你一辈子爬着走路。滚吧。”
扎卡摸着墙面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胳膊上、腿上不停地流着鲜血,头发缝里的砖头渣子随着他的颤抖,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忍不住搀了他一把,我哥一瞪我:“放开他,让他自己走。”扎卡不敢看我哥,悲壮地横一下脖子,踉踉跄跄地挤出了门缝。金龙关上门,悄声说:“他不会去派出所报案吧”我哥不屑地一笑:“他那是不想活了,去了就别想出来。”
家冠意犹未尽地甩着钳子,来回地走:“他妈的,跟咱下街的爷们儿玩邪的死多少人了。”
我哥若有所思地瞄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家冠也长大了,哈,这才几年啊。”
金龙拎过墙角的一只拖把,边擦地上的血污边笑:“行,我还真的来对了,下街的哥们儿就是猛。”
棍子探头进来,惊鼠似的说:“一哥,我怎么办”
我哥一挥手:“回去干活儿,以后不管是谁找麻烦,让他来找我。”
棍子刚把头缩回去,王东推开门进来了,他的后面跟着一个打扮得像妖精的女孩等王东说话,那个女孩一扎煞胳膊,羊叫唤似的嚷上了:“哎哟,这儿这么多人啊哎哟,这不是张宽嘛哎哟,还有一哥”蝴蝶似的往王东的身后一躲,“东,你咋这样呢一哥在这里,你咋不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一哥买盒烟也好啊。”我仔细瞅了她一眼才发现,原来这个女孩是王东的对象张飞妹。几个月不见,她竟然长漂亮了,以前胖得像蛆,现在苗条得像刀螂,以前留着一个大老婆似的“半毛头”,现在竟然飘着一头瀑布样的长发§巴似乎也小了,以前像凑到食盆子边上的猪嘴,现在竟然嘬起来了,像找妈妈**的婴儿嘴。叫什么来着我忽然有些糊涂以前总喊她张飞妹,习惯了,竟然忘记了她的名字。张飞妹看见我在瞅他,将下巴搁在王东的肩膀上,一个油腻腻的飞眼当空射过来:“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我说:“认识认识,张飞他妹妹嘛。”
“人家没有名字咋了”张飞妹的东北口音蓦地明朗化,“小样,人家叫淑芬嘛。”
“对,淑芬淑芬,”她既然漂亮了,我也不敢过于造次,摸着脖颈笑,“这名字好,我喜欢。”
“你喜欢管啥用”淑芬嗔怪地捏了王东的脸一把,“她喜欢才是最好的。”
“闭着你的嘴吧,”王东尴尬地冲我哥摊了摊手,“没办法,路上碰见了,非要跟着来。”
我哥皱着眉头站了起来:“你们慢慢聊,我出去照看一下。”拉着家冠走了出去。王东按着淑芬的肩膀让她坐下,抻着脖子来回看:“姐姐呢”林宝宝从屋里走出来,冲王东点了一下头,侧着身子往外走,淑芬尖声叫道:“哎哟,姐姐这是不爱理我呢我一来她就走。”林宝宝歪着头看她,看了好长时间才认出她来,拍着大腿笑了:“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淑芬嘛去哪里闯荡了怎么长成这样了漂亮了哎。”淑芬颠过来,搂着林宝宝的脑袋,朝脸上啵啵地亲两口,退回去,一扭身子:“姐姐这是说什么话再漂亮还能漂亮过姐姐姐,我去上骸了几个月。啧啧,人家上海那可真是个大城市,马路有这么宽”展开胳膊用力地比画,“比下街宽了一百倍,反正你从来没见过那么宽的马路。到了晚上”
“打住打住,”王东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操你娘,你以为你是个上海人了”
“你这个土鳖,”淑芬抬手搡了王东一把,冲林宝宝一撅嘴巴,“姐姐,别听他的,他就是一个土鳖。”
“对,俺们下街人都是土鳖,”林宝宝学着她的口音说,“淑芬不土鳖,淑芬贼洋气。”
“姐姐这是笑话我呢,”淑芬翻了个白眼,正撞上金龙看她的眼睛,一怔,“哟,这不是那谁嘛。”
“金龙。”金龙收回目光,尴尬地冲她一笑。
“对,你叫金龙,”淑芬目光炯炯地瞪着金龙,“咱们得两三年没见面儿了吧”
金龙偷眼一瞥王东,笑得有些难看:“是啊是啊,得有两三年了那什么,你上班了吧”淑芬将细细的眉毛一挑:“在搪瓷厂上过一阵班儿,不干啦,没意思。现在有本事的谁还去吃那碗大锅饭这不,王东吹下牛了,说要养着我,让我下来跟着他干,说他要当大老板,让我当老板娘”瞟一眼王东,幽怨地噘起了嘴巴,“整天就知道吹,自己都没什么事情做呢,跟在人家张宽屁股后面卖袜子。哼,卖袜子能卖成大老板没听说还有大老板卖袜子的。”王东从桌子底下蹬了她一脚,冲金龙笑了笑:“别听她胡咧咧。哎,你请客呀”金龙给王东添了一杯酒,到处找林宝宝,“姐姐呢再加几个菜啊。”
林宝宝从门外探过头来,一指淑芬:“妹妹你去厨房,吃什么自己做,今天这桌算我的。”
淑芬扭捏几下,撅着嘴巴去了厨房。
我问金龙:“你以前就认识淑芬”
金龙喝口酒,咳嗽两声,尴尬地笑:“以前见过几面儿,那时候她上学,我去找过她几次。”
王东目不转睛地盯着金龙看:“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金龙貌似大方地咧开了大嘴:“那时候我小,觉得她不错,就咳,后来想通了,再也没来。”
王东将眉头
...
皱得像一头大蒜:“操,知难而退了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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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龙不住地点头:“对对,知难而退知难而退,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哥一脚踹开了门,将一沓钱哗地摔在金龙的脸上:“拿着你的钱,滚蛋”
第十四章哥哥有了儿子
我妈的腰病又犯了。以前就经常犯病,只是这次特别厉害。不敢坐,躺不敢躺,只能站着。习惯在我们家门口站着,两只手撑住门框,目光定在一个方向一动不动,像一棵没有遇到风的树一样安静。秋天快过去了,风越来越干燥,她那样站着,又孤单又冷。我想把她搀扶进屋,她不让我搀,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望着天边一朵不断拉扯着的云彩。
那天的早晨,阳光好得无可挑剔。
我想,她这又是在回忆往事了。
她经常这样不声不响地梳理那些过去的事情。
我妈的腰是被人打伤的。那年王老八带人来我家扒房子,我爷爷说,王主任,算了吧,以后我不搞封建迷信了。王老八说,以后不搞那是以后的事情,这次搞了,就应该处罚。我爷爷不再靠前了,他蹲到门口说,唉,近你妈。我爸爸也蹲过去陪着他,我爸爸说,爹,就这么着吧,别跟他们拧着。我爷爷说,长兴他爹死了,他说反动话,关在里面死的。我爸爸说,嗯,咱不跟他学。王老八砸我妈的梳妆镜,我妈上去跟他拽扯,于是我妈的腰就出毛病了我哥哥哭着上去拉我妈,我妈抱着他,双双躺在地上。我哥哥挣出来,爬到王老八的脚下,一口咬住了他的脚脖子,于是我哥的脑袋上就起了一个大包,紫幽幽,亮闪闪的,跟一个剥了皮的松花蛋一样。我跑过去让我妈抱,我知道我妈的怀里需要有个人,我让她抱。
扒房子的人走了,我哥拿着一把菜刀在劈院墙石头,身边全是火星。我躺在我妈的怀里看我爷爷和我爸。我爸不蹲了,他团坐在矮墙的阴影里就像一堆破抹布。我爷爷朝我拉着他的那张满是皱纹和尘土的老脸,像是拉扯着一张破碎的渔网。
“唉,近你妈。”我爷爷说这句话的时候总是眯着他针鼻大的眼睛,一只手不停地搓摸光秃秃的脑袋,满脸的皱纹里全是无可奈何。这句话很传染人,我有时候也这样说,唉,近你妈。可是我说这话时没有我爷爷的那种深沉,我觉得我想要把这句话说得像我爷爷那样深沉,没有几十年的功力是不可能的。现在,我站在我们家的院子里,看着晴朗的天,又在念叨,唉,近你妈。我妈没有回头,她说,大宽你不要骂人。我说,这是口头语。我妈说,口头语也是骂人的话,你别这样,你是个好孩子。这时候,有几丝凉风吹来,无声地扫在光秃秃的地上,带起干燥的浮尘,太阳依旧毒辣。我看见我妈将胳膊往上抬了抬,我知道她是在擦眼泪,她总是这样偷偷地擦眼泪,我爸爸喝酒她擦,我爷爷去世她擦,我哥去了劳教所她擦,我住进了医院她也擦这一次她擦是因为我哥哥搬走了,我哥哥搬到了林宝宝家,我妈伤心了,我妈不喜欢林宝宝。
我哥哥搬走一个多月了,什么也没带,他说,那边什么都有,全是新的,我做了倒插门女婿呢。
走的那天上午,我妈没说话,扭着脑袋看窗外的几只麻雀吵架。
我爸爸似乎是急着上班,披着工作服,边出门边说:“好好跟人家过,该结婚就结婚。”
我妈不看麻雀吵架了,她望着我爸爸的背影,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爸在胡同里喊了一嗓子:“他妈,想开点儿,他爷爷是个拉洋车的,他是个劳改犯。”
我哥嘿嘿地笑:“鱼找鱼,虾找虾,王八找了个鳖亲家,我这档次也就这样了。栗子网
www.lizi.tw”回身抱了我妈一把,正色道,“妈,你别为这事儿操心了,你儿子自己有数,该怎么办我明白。”我妈推开他,眼睛又朝向了窗外:“我没操心,你不怕街面上笑话,你就去,没人拦你。”我哥顿了一下,摸着脖子笑:“你以为你儿子是个宝贝你儿子不比人家强多少。妈,你放心,我不会跟她结婚的。我搬出去住,那是因为咱们家太挤了,我又不太着家,怕你担心反正你是知道的。”我妈丢给他几件换洗衣服,细细地叹了一口气:“去了就对人家好一点儿,别整天吵吵,也别对人家的孩子不好这都是你自己找的。”
来顺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眼睛很大,跟林宝宝一样,是一对漂亮的双眼皮。我得知他回到林宝宝身边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当了叔叔的感觉,我觉得他就是我哥哥跟林宝宝生的孩子。我赶去宝宝餐厅的时候,我哥正蹲在门口逗他:“来,叫爸爸叫爸爸。”来顺躲在一个栗子摊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小小的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俺不,俺不。”一口老家腔儿。林宝宝过去抱他,他没躲,他好象知道眼前的这个漂亮女人是自己的妈。林宝宝抱起他,伸着嘴巴想要亲他,他用力地往后躲闪,最后躲上了他妈妈的肩头,藏在了他妈妈的头发里面。我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问我哥:“你去接的他”
“这小子是自己来的,”我哥说,“他跟着一个来城里搞副业的伙计来了。”我哥点了一根烟,摸着满脸的胡子茬儿,惬意地笑,“前几天我托人给他后妈捎了个信,让她带着孩子来拿钱。我正等着她的消息呢,这小子就来了。那个伙计说,来顺很精明,他知道他在那边住不长了,这几天就闹绝食,要来找自己的亲妈”憋住气,猛地吐了一口烟,“这不,今天一大早就跑去了那个伙计的家,那伙计也是个实在人,抱着他就来了。”“他后妈不知道”我问。“知道。那伙计带着钱回去了,刚才打来电话说,他后妈高兴得疯了似的哈,这个臊娘们儿就认识钱,拿了钱也算是卸了包袱,何乐不为”
“这么快就把钱预备好了”那天我哥用钱摔金龙的一幕在我的眼前一闪。
“嗯。”我哥哥爱理不理地回答。
“借的”我问。
“借的,”我哥又去逗来顺,“叫爸爸,叫亲爸爸。钱是跟可智借的。”
“可智的钱是钱,金龙的钱就不是”
“可智的钱是钱,金龙的钱不是,”我哥横了我一眼,“以后你会知道的。”
第十五章江湖险恶
那些天总是刮风,整个下街尘土飞扬,树枝上挂满了碎纸屑和塑料袋。一些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也来凑热闹,不是喊着大力推进改革步伐就是喊着加强无产阶级专政,坚决打击犯罪活动。偶尔还有拉着判了死刑的犯人的大卡车来这里游街,那些半死不活的犯人或昂首挺胸,或垂头丧气,脸上无一例外地笼着一丝茫然。大风刮得最猛烈的那天,王东跑来我家,拉我到门口,一惊一乍地说:“二哥,你知道刚才我看见谁了大有大有站在卡车上,反绑着,后面插着亡命牌,上面写着杀人犯。押他的警察去摁他的脖子,他不服,脖子挺得跟旗杆似的。好家伙,我第一次看见还有这么拿死不当回事儿的人。”
我知道大有早晚就是一个死。前几天,一个因为掏包被“搜捕”进去,后来检举别人被放回来的伙计对我说,他在看守所跟大有在一个号儿里呆过〉起下街的事情,大有说,下街的兄弟不错,就是有点儿土,排外呢,也不想往外发展。那伙计说,下街的一哥很猛。大有说,猛归猛,可是他那德行永远发展不起来,我倒是觉得他弟弟不错,将来能成气候。那伙计觉得大有对下街人的印象还不算坏,就跟他套近乎,刚热乎了几天,大有就判刑了,死缓,随即去了劳改队。栗子网
www.lizi.tw十月份,监狱里搞了个“交代余罪,检举揭发别人犯罪行为”的活动,大有就被押到了小号,据说是有人检举他杀过人。我听了这些,有一种麻木的感觉,觉得他离我很远,他是死是活与我没有什么关系。可我现在听说他判了死刑,心里竟然升起一丝失落。
我歪过脑袋听大街上的风声与嘈杂的高音喇叭声,感觉心里空荡荡的,仿佛自己也上了那些大卡车。
我们家没有电视机,晚上我去王东家看霍元甲,“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的歌声一直在耳边回响。
霍元甲在跟一个张着兔牙的女人谈恋爱,王东躲闪着他妈的目光,跟淑芬**。
在淑芬老鼠叫唤般的伴奏中,我面部的肌肉在优雅地跳抽筋舞。
我斜眼看着淑芬,感觉她就像下街那些传说中倚门而笑的妓女前辈,是那样的没羞没臊,那样的毫无廉耻,那样的厚脸皮。在我的心目中甚至有下作的感觉。我这么感觉她并不是没有道理。我哥折腾扎卡的那天晚上,淑芬当着王东的面儿冲金龙挤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金龙躲闪着,王东愤怒着,后来不欢而散。前几天王东过生日,在林宝宝的饭店订了桌,可是她却失踪了,后来听说她去了金龙那里,喝得酩酊大醉。王东要去找金龙拼命,我拦住了他,因为金龙跟我已经成了不错的朋友,他一直在帮我留心着烂木头的动向,帮我哥侦察着洪武的情况。我去找了金龙,告诉她不要再跟淑芬联络了。金龙说,我没跟她联络啊,是她来找我的,她说王东太窝囊了,她不想跟王东处下去了。我说,王东窝囊,你比他强在哪里金龙说,我也没说我比他强,人家淑芬说,我有前途,我的头脑比他的灵活,将来能养活她。我说,不管她说什么,我希望你们俩不要为了个女人翻脸,那很没样子。金龙使劲地咬牙,最后一跺脚,说,以后不跟她联系了,她再找我,我揍她。
金龙确实挺够意思,那天王东说,淑芬真的被金龙扇了一巴掌,再也没去找他。我开玩笑说,他动了你的韭菜葱,你怎么不去找他拼命王东嘿嘿地笑,说,我那是个膘子。有天晚上,我请他们俩在宝宝餐厅吃饭,这俩混蛋绝口不提淑芬这事儿,喝得昏天黑地,一口一个兄弟互相叫。结帐的时候,我对林宝宝说,先赊着,等我上班发了工资就来结帐。林宝宝不让我签字,我以为她在跟我计较,金龙过来把帐结了。林宝宝说,我小叔子来这里吃饭那是应该的,不过有人结帐我还是得要的。出了饭店,金龙对我说,宽哥你这样下去可不好,出来玩儿的,没有个三块两块的哪能行我的脸烫得厉害,一时竟然无话可说了。王东说,金龙你的口袋里总是有银子,怎么发的财金龙神秘兮兮地笑,哥儿几个好好交往着,以后我教你们怎么发财在回家的路上,金龙说,宽哥,说句不该说的话,现在这个年代,手里没有几个小钱儿,混都没法混。
我朦胧觉得金龙在干一些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肯定不是掏包,也许是更大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月亮比以前的更亮,照得小黄楼跟一座金色的宫殿一样。
走在这样的月光下,我的心就像悬浮在半空中一样,呼吸也变得游丝般细微。
我拖不动自己的腿了,让王东和金龙回去,揪着裤腰走到一棵树下,做出要撒尿的样子。
他们俩走了,我轻飘飘地坐到了我以前经厨的那个地方,面向着小黄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里坐了多长时间,只记得我的衣服湿了,头上有水流了下来,一扑拉头发才知道,天上下着毛毛雨。我就这样一个人在雾一般的夜雨里坐着,低下头看淋湿的裤子,抬起头看已经被雨遮挡住了的月亮,再看看正对着我的那扇模糊的窗子,想象着夏天的某个上午,我蹲在楼下,一件黄颜色的衬衫从上面悠悠地落下来,心里一阵阵地糊涂。
眼前有雾一般的细雨飘过,依稀有歌声从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昨夜我梦见神秘的圣彼得罗,
就像我从未离去,往事如昨。
海岛上飘着微风,飞上阳光灿烂的天空。
听,桑巴乐又奏响,圣彼得罗,我的天堂
他妈的,是谁在半夜鸡叫我摸着发麻的膝盖站了起来,张大眼睛四处乱看。眼前什么都没有,全是雾一样的雨。我把双手合起来,用力捋一把脸,吼地出了一口气。歌声如细线一般飘向很远的地方,依稀有吉他声跟随而去。西真我记得西真有一把红棉吉他,他经吵在身上,骑着自行车一路远去难道是西真在杨波家的附近唱歌我的心不觉一懔。
歌声消失了,消失在朦胧的雨里。我跳下台阶,随手抓起一块石头,猎豹一般冲进了小黄楼的大门,恰在此时,一道黄色的闪电蓦地照亮了眼前,眼前什么也没有,全是黄颜色。黄颜色只停留了一秒钟,随即变成了一片浓浓的黑。我像是站在梦里一般,全然没了感觉。我跑来这里干什么楼上的那个姑娘跟我有什么关系吗伴着吉他唱歌的人是我的仇人我丢了石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黑影毛雨已经变成了线一般细的小雨,小雨飘过路灯,路灯周围晃着一圈绚丽的光晕。
我突然就不想回家了,我们家里没人,我妈在住院,我爸爸在陪床,家里空荡荡的。
站在大厕所的门口犹豫了一下,我重新走进小黄楼,往福根家的楼道走去,金龙住在他家。
在福根家门口敲了一阵门,福根光着身子出来了:“宽哥,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儿”
我侧着身子往里挤:“我来找金龙,跟他商量个事儿。”
福根说:“他早就不在我家住了。”
我退了出来:“他现在住哪里”
“你不知道”福根冻得直打哆嗦,“上个月他就从我这里走了,住在鸿福酒楼那什么,他滚人家,人家不敢惹他,就让他住在那里了。宽哥,你还是别去找他了,这几天人家刘鸿福恼了,正准备找人修理他呢,你去了不好。”这事儿我还真的不知道,皱一下眉头,问:“鸿福酒楼在哪里”福根说:“就在下街东面的正阳路,去年刚开的,很大的一个饭店。老板叫刘鸿福,是个街里人,听说他很有路子。宽哥,你别着急走,我仔细对你说说这事儿”“别罗嗦了,我这就去找他,”我扯开福根,转身往楼下走。如果福根说的是真的,我不会坐视不管,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吃亏。
第十六章做人要讲义气
我走到刚才坐过的地方,从破碎的台阶上抠出一块砖头,用褂子包了,直奔王东家。
王东刚躺下,听见我在外面喊他,披着衣服打开了门,我不说话,拉着他就走。
穿过几条胡同,我站住了:“你知道这几天金龙住在哪里吗”
王东不解地看着我:“什么意思你们俩熟还是我们俩熟”
我说:“少废话。你就告诉我,金龙现在住哪里,他告诉你没有”
“他不是住在那个瘦猴子福根家吗”王东把他的衣服往我的身上披,“这么冷的天,你光着个膀子干什么怎么,瞧你这意思,金龙出事儿了哎,你不会是想收拾他吧别这样,我觉得那伙计还不错,别伤了和气。”我把衣服揪下来摔给他:“别想那么多。是这样,金龙这小子最近在滚一个叫刘鸿福的人,刘鸿福开了个饭店,他赖上人家了,这几天住在他那里。我听福根说,姓刘的想找人收拾他,咱们得去看看,可别出什么乱子。”“不会吧”王东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拉我往雨淋不到的地方走了两步,“金龙是个有脑子的人,别人想收拾他,他会看不出来”我掂了掂包着砖头的褂子,沉声道:“别管那么多了,这事儿咱们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一起玩儿的,谁被欺负了也难看。”王东不说话了,大步往外走。
正阳路是一条比下街稍微窄一些的路,楼房比下街多,路两边全是路灯。
我和王东走了不长时间就找到了福根说的那家饭店,饭店已经关门了,几只红色的灯笼闪着毛茸茸的光。
我让王东蔽在饭店门口一个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绕着饭店转了一圈。
这家饭店的确不小,分上下楼,足有宝宝餐厅五个那么大,后面有半个球场大的一个院子。
我拉出王东,悄悄来到了后院。
“这么神秘”王东拉拉屏声静气地瞅着楼上一处灯光的我,“还不知道人家是怎么回事儿呢,你就拉了个世界大战的架子。”我说:“无论办什么事情,后路总得预备好了。万一里面正造着,咱们冲进去,赢了还好,输了呢输了你得有本事从这里出去。”王东哧了一下鼻子:“操,咱不知道二哥,我发现你是个江湖人,跟金龙这才认识几天,你就跟他玩上江湖义气了。你知道人家心里是怎么想的没准儿”“闭嘴,”我瞪了他一眼,“记住我的话,只要是一起混的兄弟,不管他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都应该出手,不然就别在一起混。”王东讪笑一声,道:“这话在理儿。”
楼上那处唯一的灯光熄了,我提一口气,憋着嗓子喊了一声:“金龙”楼上没有反应,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我的心忽然就有些发毛,难道金龙不在这里刚想再喊一声,旁边黑影里突然窜出三个人来,我来不及躲闪,一抡褂子,一条黑影轰然倒地。几乎同时,王东跳起来,连续踢出两脚,旁边的那两条黑影也倒了。我冲向被我抡倒的那条黑影,举起砖头猛砸他的脑袋,他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喊:“住手住手我是龙哥的人”他们是金龙的人既然是金龙的人,你们瞎毛愣什么我停下手,将褂子里的砖头抖搂出来,用褂子一抽他的脸:“金龙呢”被王东踩在脚下的一个伙计尖声叫道:“龙哥在上面,他让我们先下来看看,我们还没看清楚”我笑了,用脚勾起了脚下的那个人:“你怎么也不知道问一声”那伙计的额头上裂了一个大口子,不住地流血,他坐起来,反着眼睛看我:“黑灯瞎火的,谁能看得清楚宽哥,你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我是谁。”我提溜着他的头发,借着微弱的灯光一瞅,扑哧笑了:“棍子你怎么成了金龙的人”
棍子赖在地上不起来,哼哼唧唧地说:“一会儿你问龙哥去吧哎哟,宽哥你可真够狠的。”
我不理他了,扯开嗓子继续喊:“金龙,金龙”
灯光亮了,窗户打开了,金龙的脑袋探了出来:“我操,竟然是宽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真巧,刚才我就怀疑亮着灯的房间里有金龙,果然。
我踢开棍子,冲他招了招手:“你下来一趟。”
金龙在晃一个酒瓶子:“下去干什么你上来,我正愁没人陪我喝酒呢。”
王东将脚下的人踢到一边,冲着窗口骂了一声:“去你妈的,刚才你关了灯,躺被窝里喝”
“不躺被窝里喝怎么办”金龙在上面放肆地笑,“我操他个奶奶的,刚才我让一个傻逼陪我,这个傻逼没有酒量,三瓶啤酒拿倒了哈,我正准备躺着再喝点儿呢宽哥,快上来,兄弟马上吩咐孩儿们给你炒菜”话音刚落,旁边的一扇窗户打开了:“谁来了是张大宽
...
吗龙龙,是不是你经吃我提起的那个宽哥哎哟太好了,我正想认识一下宽哥呢。小说站
www.xsz.tw宽哥你等等,我这就下去接你。”说着,那个看不清眉眼的汉子啪地关了窗,随即传来一阵下楼的声音。这个人不会就是刘鸿福吧我听出来了,这家伙很会装,这都说了些什么嘛,大有舔屁股溜沟子的意思。我的心里蓦地一阵不爽。
漆黑的楼道里呼啦闪出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王东:“宽哥,你真给兄弟面子”
王东一把推开了他:“看准了再抱”
那伙计愣了一下,一扎煞胳膊,箭步扑向了我:“宽哥,你真给兄弟面子,我是鸿福啊。”
这个胖得像蛋糕的人果然就是刘鸿福,我笑着摇了摇手:“别抱了,我受不了。”
刘鸿福错了两下脚步,尴尬地笑:“那就免了,那就免了宽哥,上来说话。”
“你他妈的一口一个宽哥,喊谁呢”王东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得有三十岁了吧不怕把人给喊老了”刘鸿福趔趄着倒退了几步,摸着脖颈笑:“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嘿嘿,习惯了这是。宽大宽兄弟,老早就听龙龙念叨你和一哥,我一直想去拜访你们,你终于来了。刚才龙龙喝醉了,非逼着我跟他再喝点儿,咱酒量不行啊,陪不了他呀。这不,你突然就来了。嘿嘿,好,宽哥来得好啊”一颠一颠地往楼道里走,“一会儿我吩咐人炒几个菜,咱们好好喝一场。”
棍子从后面悄悄拉了我一把:“你别听他胡咧咧,这个混蛋操蛋着呢。”
我没接这个茬儿,穿好衣服,跟着刘鸿福上了楼。
金龙站在楼道口,摇摇晃晃地冲我咧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是不是没喝够”
我点了点头:“没喝够。”
金龙抬手一拍我的肩膀:“这就对啦,我这里有的是酒,”歪头一瞥刘鸿福,“我说得对不对啊福哥去吧,去安排几个菜拿到我屋里,完事儿你就走吧,我跟我兄弟喝点儿,你在这里凑合不合适。”刘鸿福讪笑道:“也好也好,我这就去。”因为不明白这里面的“道道儿”,我没有说话,冲王东使了个眼色,跟着金龙进了一个满是酒味的房间。金龙倚在门口打了一个酒嗝,弹起身子笑:“我发现你有耕摩司的本事,这么快就知道我住在哪里了说,是谁告诉你的”我说:“福根。”金龙骂声操,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这张臭嘴,告诉他别跟外人咳,呸呸,宽哥算什么外人自己人啊”一抬眼皮看见站在门口迟疑着进不进来的棍子,大吼一声,“滚你娘的蛋刚才让你下去看看是谁,你他妈的笨到这个程度,一秒钟就被人给打成了这个样子。”棍子的脸上还在流血,期期艾艾地嘟囔:“谁知道这是大宽,不,那什么,宽哥我不用进去了”
我冲他勾了勾手:“别着急走。我问你,你不炒栗子了”
棍子偷眼一看金龙,嗫嚅道:“你还是问金龙吧。”
金龙不耐烦地挥着手:“滚蛋滚蛋。”
棍子一走,我问金龙:“他现在跟着你混”金龙不屑地横了一下脖子:“我这叫可怜流氓无产者。你不知道,他得罪了一哥,一哥让家冠揍了他一顿,家冠揍完了他,连摊子也给他没收了。那天正好我在场,因为我以前就认识棍子,上去说了几句好话。家冠说,这不关我的事儿,有什么意见你去找一哥。我就去找了一哥。一哥说,这是我们下街人的事情,外人别管。嘿嘿,我是干什么的我妈说过,脸皮厚吃块肉,脸皮薄捞不着。棍子这些年卖栗子攒了不少钱,我何不嘿,我收留了他拉倒。后来我才知道,敢情他犯了一哥的大忌你猜咋了他跟在家冠这个小混蛋的后面到处收保护费这事儿被一哥知道了,一哥说,下街的兄弟没有这个习惯,谁戳弄这事儿谁滚出这个地方。栗子网
www.lizi.tw家冠这小子聪明啊,联合郑奎、钱风几个小子一口咬定是棍子出的主意,就这么把自己摘巴出来了。一哥起初不相信,说棍子没有这个脑子,家冠就把兰斜眼找来了,据说他请斜眼儿大喝了一场他妈的,家冠可真够浑的,一哥是个直筒子脾气,以后可别吃了他的亏。”
他的这一通乱叨叨,把我听得有些糊涂,茫然问道:“家冠也来这里收过什么保护费”
金龙抓起酒瓶子灌了一口,猛地一擦嘴巴:“收过,不然我哪有机会过来插这一杠子”
王东插话说:“小王八这么猛谁教的”
我笑了笑:“他们家就出这个品种。”
王东连连点头:“对,对对,从他爷爷王老糊那里就开始了。金龙,说说你是怎么插进来的。”
“宽哥,”金龙不接茬儿,瞥我一眼道,“你得答应我,这事儿先别告诉一哥。”我说:“什么事儿”金龙紧着嗓子说:“家冠背着一哥出来收保护费这事儿。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告诉他,我是说,你别告诉他这事儿是我告诉你的。一哥对我的印象不好,我怕他误会我。”我说:“知道。”金龙摸一把胸口说:“这我就放心了。”偏过脑袋一瞥王东,“你问我是怎么插进来的是吧简单,乘人之危鸿福这个老家伙被家冠那帮小子滚草鸡了,打听着找到了我。首先声明啊,不是金龙我多么有名声,这全是别人喊出来的,我自己是个什么水平自己清楚老家伙本来想去下街找一哥的,一打听,这帮孩子全是一哥的人,就蔫了。后来不知道怎么捣鼓的,他知道一哥不清楚这事儿。可是老家伙多精明生意场上滚出来的啊,这样他更不能去找一哥了,”抠下一块眼屎,接着说,“这不,没咒儿念了,就通过福根找到我,哭哭唧唧地说了这事儿,我一拍胸脯,这事儿我管定啦嘿,你猜我为什么敢说这话巧了当时一哥正修理这帮小子呢,老子就来了。”
刘鸿福在外面敲门,金龙坐直身子,从鼻孔里冒了一句:“请进。”
刘鸿福推开门,冲里面做了个汉奸拜见鬼子的动作:“各位,安排好了,请到楼下就座。”
金龙不耐烦地反着手挥:“让他们端上来,然后你睡觉去,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刘鸿福哈哈腰,冲我讪讪地笑了一声:“宽大宽兄弟,有机会咱们再聊,我先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眼睛瞟向窗外,雨停了,月光铺在窗口上。
“宽哥,你知道吧,”金龙往我这边凑了凑,小声说,“其实一哥不是不清楚家冠的所作所为,一哥这是在沉着气呢。如果宽哥不介意,我这就给你分析分析一哥的想法,”见我依旧看着窗户不言语,金龙清清嗓子接着说,“你想想,一哥是干什么的混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会让一个刚出山的小混子给糊弄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哥这是没有办法。一哥遭了那么多罪,是不想栽在下街这个地方的,知道自己刚出来,还曾经得罪过那么多人,可以说是危机四伏。远的不说,就说眼前吧。烂木头可以忽略不计,那么洪武呢扎卡呢还有一些咱们不知道的人和事儿对了,我听说前一阵孙朝阳也进去了,最近几天出来了,跟凤三打得火热,也不知道这俩老家伙肚子里是卖的什么药”“凤三出来了”我一怔,“他不是已经进去了吗”金龙一矜鼻子:“宽哥的消息真是太不灵通了,你整天惦记着小黄楼里的那个小妞儿,天塌下来也不知道。人家凤三早就出来了到处张扬说党的政策好,知错就改,抓错了就放操,不说他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孙朝阳出来了。”王东说。
“对,孙朝阳出来了,”金龙干笑两声,直翻白眼,“我就纳了闷了,他怎么会跟凤三又和好了呢”
“这些事情你是听谁说的”我插话道。
“还用听谁说街面上混的哪个不知道这俩老家伙经常凑在一起喝酒,凤三扬言孙朝阳是他的兄弟。”
“这跟我哥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这么笨呢”金龙乜了我一眼,“当初孙朝阳帮你哥抓过凤三。”
我恍惚有些明白,对呀,砸烂木头那天,孙朝阳帮我哥去凤三家里抓过他,现在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了,他们肯定会谈到我哥,这么一搀和,不一定会搀和出什么事情来呢。我忽然想起那天我去宝宝餐厅看来顺,我哥铁青着脸在跟兰斜眼说话,我隐约听见兰斜眼说,孙朝阳在南市开了一个饭店,钱是凤三赞助的看来这事儿是真的了,我哥也在生气呢。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哥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江湖险恶,人心隔肚皮啊。”兰斜眼附和道:“这年头就这样,有奶就是娘,什么哥们儿义气,全是扯淡。老大,古语说的好,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哥戳了他一筷子:“你懂几个问题照你这么说,世界上就没有义气这两个字了。”兰斜眼还想说什么,我哥哥丢下筷子,一个人蹲到了门口。我想,我哥在外面几乎没有什么势力,当初靠的就是孙朝阳,现在看来,我哥哥可能失去了一个好帮手。如果凤三真的要跟我哥过不去,依照我哥现有的势力,不太可能与他抗衡凤三瞅准了下街这块肥肉,洪武也瞅准了,将来非常棘手啊。
“一哥现在唯一的仗头是坐地户,”金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开口说,“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放心,一哥有的是办法跟他们斗,”金龙灌一口酒,开始滔滔不绝,“我接着分析啊。一哥为什么在家冠这个问题上装聋作哑他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家冠有混社会的潜质,一哥不会看不出来。在这个当口上,不利用他那是个膘子。想要利用他就不可能去揭穿他,必须这样。大家都发现家冠的潜力了吧他有当老大的潜力呸呸,我这是说了些什么那还是个孩子嘛。不过,老辈人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一代更比一代强。家冠的脑子很大,你看他身边的那帮小混蛋,全听他的而且这小子也很有魄力,只要他掂量好了,谁他都敢砸,打过西真吧他打过扎卡吧我听说他上学的时候,连老师都敢打。一些高年级的学生见了他都萎腿儿以,一哥不膘,一哥这是看到了他的潜力,想要把他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下,将来冲锋陷阵的就是他和他领导的那帮小混蛋小混蛋们其实也不小了,大的都十七八了,小的也有十五六了,再下去三年两年,下街是谁的天下”偷眼一瞥我,又捂着嘴巴呸呸上了,“我操,守着下街真正的老大我竟然胡说八道,呸,呸呸”
“金龙,你说得确实有点儿多,”王东拍了拍床帮,“将就小王八那个德行,他就是混起来也是个杂碎。”
“就是就是,”金龙似乎不敢看我,低着头说,“家冠再猛也猛不过宽哥,宽哥的实力还没体现出来罢了。”
“去你妈的,”我吹了他一脸烟,“我没有混社会的打算,过两个月我上班去,离开下街。”
“你能离得开”金龙抬了一下头,“你的家在这里,你永远都是下街人。”
“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是不会知道的,”我笑了笑,“我听福根说,刘鸿福想找人收拾你”
金龙一仰脖子,哈哈大笑:“这事儿有你再借给他八根**他敢给嘴过年罢了。”
王东插话道:“他采取行动了没有”
金龙收起笑容,正色道:“采取行动了,找了洪武二位,我正想分析一下这事儿呢。”
有人在外面喊:“龙哥,菜来了。”金龙腾地跃起来,一把拉开了门:“很及时嘛放到桌子上。酒呢”送菜的那个人托着一个盘子,边放菜边说:“酒马上送来。老板说,他给哥儿几个送了一瓶茅台。”“茅台”金龙扑哧笑了,“好嘛,我来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老赣也没给我茅台,宽哥一来他就哆嗦上了。好啊,赶紧送上来”送菜的刚走,两个伙计就抬着一筐啤酒上来了。金龙一把拽出别在一个伙计腰上的茅台酒,砰地往桌子上一墩:“来吧哥们儿,造”我抢过酒,顺手掖到了屁股底下:“这个别喝,我拿回家给我爹。”金龙愣了片刻,一拧嘴唇笑了:“孝子我没有爹了,有爹我也这样。”
关好门,金龙回来,用筷子一瓶一瓶地开着酒:“我接着说啊。是这样,前天晚上,我在武胜街的一个兄弟过来找我,他说,一个叫鸿福的胖子去找过洪武,两个人在洪武饭店里喝了好长时间的酒,他听见他们在提我的名字,估计这里面有什么事情,就跑来找我了。我打发他回去以后,直接把鸿嘎在了门口,我问他,你去找洪武干什么鸿福起初不承认他找过洪武,跟我僵着脖子犟,我一个兄弟直接一酒瓶给他开了瓢。我把他拖到这里,掏出弯弯铁顶着他的脑袋说,你不知道我跟洪武是什么关系吧说,你找他干什么不然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周年他说,他跟洪武以前就认识,洪武知道他在这边开饭店,想问他这边的行情如何,他就跟他随便喝了点儿酒。我知道这家伙没说实话,就用弯弯铁砸他的脑袋”“慢着慢着,”王东打断他道,“弯弯铁什么是弯弯铁”金龙一掀褥子,从里面拽出一把自造的手枪来,当空一晃:“哥们儿,你连什么是弯弯铁都不知道,看来真是个土鳖啊。呶,看清楚了吧这玩意儿就叫弯弯铁。”
“操你娘的,一把破喷子有什么了不起”王东哧了一下鼻子,“我见过,麻三儿就有一把。”
“这叫喷子”金龙嗖嗖地在手上转那把枪,“喷子那是猎枪改装的,这是正宗军用手枪”
“拉倒吧你,”我笑了,“麻三儿有,他自己就会做,你是买他的吧”
“嘿嘿,”金龙摸着脖颈笑,“对,买他的。一百多呢,这小子真黑,连我都滚。”
“他还有,”王东说,“他的车床手艺好着呢,偷着做了好几把。”
金龙把枪重新掖回褥子底,挨个酒杯添酒:“哥儿几个,将来要想在道儿上混出点名堂来,没有趁手的家伙不行啊。我就是钱少,要是钱多,我他妈连麻三儿本人也买下来,专门装备我的这帮兄弟。”递给我一杯酒,轻轻一碰,“宽哥你也别跟我装了,什么不在下街混糊弄膘子去吧不知道谁呀我还不是乱说话,你的骨子里就是个混社会的。只不过是咱这边没有混黑道这个词就是了,人家外边的人最流行的话是什么道儿上滚咱们这路人指望什么吃饭不在道儿上滚,谁**待见你咱们的爹娘没有本事,咱们自己又没有活下去的手艺,不混社会混什么妈了个逼的”
“你哪那么多废话”我喝一口酒,示意他坐下,冷冷地说,“难道不混就活不下去了”
“你以为呢”金龙摇晃着脑袋反问了一句。
“我他妈的上班以后好好干,一样有出息”我有些上火,这个混蛋话太多,我烦。
“看看看看,恼了不是”金龙讪笑着给我夹了一口菜,“我是说咱们的底子薄,想要活得痛快些”
“你有完没完了”王东站了起来,一指他的鼻子,“你给我听好了,当着宽哥的面,你少**歪歪”
金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横一下脖子,接着说:“我算是明白了,鸿福的后台是洪武。”
我说,这怎么会呢如果这样,家冠他们一“滚”他,他首先应该找的就是洪武。
金龙哼了一声:“你以为他傻呀他知道这是在一哥的地盘上,他敢那么做”
王东说:“我是彻底听糊涂了,这都什么事儿嘛。”
金龙终于逮着个报复的机会,接口道:“你就是个土鳖脑子,你不糊涂那就奇怪了。”
王东刚要开口,我拉了他一把:“别打岔,听他说。”金龙捏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扭了两下,咳嗽一声,说:“有这把弯弯铁吓慌他,鸿福巴不得赶紧逃命,敢跟我撒谎竹筒倒豆子啦他说,他来这里开饭店之前就跟洪武的关系不错,洪武对他说,张毅很快就劳教释放了,你去了那边一定要小心,张毅是个横立不讲理,他肯定会去折腾你。鸿傅,我老实做我的生意,怕他干什么洪武就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一哥的坏话,总之,意思是让他先来这儿干着,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他。我还不明白洪武的意思他这是拿鸿福当了过河的卒子,先来摸摸潮水呢后来,我让他走了,我对他说,以后我就长驻这里了,我是一哥的人,这样对你也有好处,一是以后没人敢来欺负你,二是你也算是一哥的人了,牌儿亮。”
我有些生气,这小子拿我哥当什么了可又说不出生气的理由,只好笑笑说:“你牛。”
金龙没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啪地一拍胸脯:“我金龙是干什么的逮着个**我能给他攥出尿来”
我说,你忘了那天请我吃饭你对林宝宝是怎么说的了姐,我真的比你还惨哟。
金龙笑得有些无耻:“跟一个女人你还能怎么说装小可怜呗,女人心软,可怜咱。”
女人心软眼前悠忽闪过杨波的影子,我的心模糊着一抽,腰板一下子塌了半截。
第十七章王老糊腌咸菜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天快要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是破碎的,一会儿是我哥抱着来顺溜达,一会儿是金龙拎着那把破“弯弯铁”飞来飞去,一会儿是我蹲在小黄楼对面的台阶上,绝望地瞪着杨波家的那扇窗户刚迷糊了不多时候,王东把我叫起来,大雾正从门缝里流进来。那些弯弯曲曲的雾在我的眼前不断变幻着形状,有一刻我看见了杨波,她站在雾里冲我笑,我的想像顺着她的头发,油光水滑地捋过,小腹下面有些发热,精神接着开始恍惚。我是不是很下流记得上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开运动会,那些女生露出滚圆的大腿和鼓鼓的胸脯在跑道上疯癫着嬉闹。我坐在跑道边,看着看着,下身就硬起来了,蓝军裤撑起了一个巨大的包u赛结束,同学们过来拉我,叫我走,可是我不敢站起来,因为一站起来大家就会看到我裤裆的态势,会猜测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办法,我叫他们先走,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地等那个大包自己消下去。可那个大包消得很懒惰,等啊等,人都快要急晕了。后来这成了习惯,一看到那些大腿和胸脯,我的裤裆就会扬起风帆,状如出海远行,很多时间都得弯着腰走路,步伐必须快,这样可以让那个包尽快地落回去。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很下流。
有一次我对王东说,我看上了咱们的学习班长,她的胸脯可真大啊,我真想扒了她的衣服。
王东说,都是下街人,还在一个班上学,你怎么能这么想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尽管当时我没有反驳他,可我心里在想,这么肥的窝边草,就是铁打的兔子也扛不住啊。
当然,我毕竟比兔子的觉悟高了一个
...
档次,我没有去吃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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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见她,招呼也没打,扭过头去,在心里把自己好一顿臭骂,操,以前那是来不及了眼前的这棵“草”肥得跟猪八戒他姐姐一样鄙夷完了自己,又开始理解自己,当初那是太小了,分辨不出鲜花与野草的区别,她跟杨波比起来,那就是鲜花与野草。当初我想扒她的衣服,那是因为我不知道跨过野草还会看见鲜花,身上有股子蛮力,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很小的时候,我爷爷经常揶揄王老糊,我爷爷说,老孩子,现在是新社会了,没有窑子铺了,身上的力气往哪里使王老糊说,老孩子,我已经享了过头福了,没有力气了,你年轻的时候使错了地方,后悔去吧。我爷爷就笑,他摸着山羊胡子说,老孩子,那是个咸菜缸,不是个岗子,你的咸菜在里面腌习惯了,不经常腌着就干干了个屁的。果然,王老糊怕自己的咸菜真的干干了,就大清早跳到以前的一个老相好家,想要把自己的咸菜再腌上那么一腌。结果,人家那个老寡妇从良了,不想帮他腌,人家说,新社会了,老娘我不缺吃不缺穿,不伺候你啦。王老糊就学了霸王那一招,拽出弓箭想要硬上。老寡妇就拖出一只破脸盆来,一边敲一边饿狗挨了一砖头似的喊,抓流氓啦于是王老糊就开始了漫长的游街,从早晨游到傍晚,下街所有的胡同、工厂、学屑游遍了,我叫王老糊,我是个强奸犯。后来一病不起,没几年就蹬了腿。那几年,王老八很没面子,正遇上**说“造反有理”,直接就响应了老人家的号召,造开了反。
王东见我迷瞪着眼睛傻笑,丢给我一根烟,说:“金龙走了,很神秘,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瞥一眼杯盘狼藉的桌子,咽一口干唾沫说:“不管他,喝口水咱们也走。”
王东说:“我看见他拿着枪走了,像是要出去办什么事儿。”
我说:“他办他的事儿,咱们不要打听你别总是怀疑人家,那伙计不错。”
王东说:“我没怀疑他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伙计跟咱们俩不一样,心里像是藏着什么。”
我没有回家,我知道自己的家里没人,跟着王东去了他家。
他家也没人,王东一把按开了电视,里面在放动画片,一个妖精尖利的叫喊让我胃里的东西一吐而空。
我想喊我妈给我倒碗水,一张嘴才知道我妈住在医院里。
王东在刷牙,我没跟他打招呼,拎着茅台酒,一个人闷着头走了出来。我去了宝宝餐厅。我哥抱着来顺在饭店门口溜达,这个镜头恍惚很熟悉,在梦里就是这样。我哥正用胡子茬搓来顺的脸,听见我喊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到处找你。”我说,我在金龙的一个朋友那边喝酒,找我有事儿我哥看了我一会儿,放下来顺,把我拉到一边,闷声说:“你以后尽量少跟金龙在一起胡混,他跟你不是一个档次天咱爸找你,说他跟模具厂那边打好招呼了,人家说,只要你考试分数够了,他们厂就要。厂长也是咱下街人,跟咱爸关系还好找着你就走了,让你去医院一趟。”
我说,我这就是想要去医院呢,没钱,过来跟你要点儿,给咱妈买点儿水果。
我哥哥从屁股兜里摸出几张钱,拽着我的上衣口袋插了进去:“你得想办法挣钱了。”
是啊,我确实应该想办法挣点儿钱了,我穷,穷得**摇铃铛。
林志扬的袜子卖完了,总共卖了不到三百块,给我妈买了一身衣服,给我爸买了双皮鞋,带着来顺逛了逛公园,身上连一毛钱都没有了。我经常产生这样的念头,去偷、去抢,必要的时候去杀人放火我甚至想象着,有朝一日我走在路上,猛一低头,一个书包那么大的钱包横躺在我的脚下,里面的钱像潮水那样哗哗地淌妈的,我需要钱我要给我爸爸和我妈买一栋大房子,院子带游泳池的那种。小说站
www.xsz.tw我一向自命不凡,我不想碌碌无为,我梦想着有一天飞黄腾达,骑着崭新的二六车子不,骑着比孙朝阳那辆还大的摩托车,住在花园别墅里,身边全是美女,什么杨波,滚一边去,我要娶刘晓庆、邓丽君最好再经历几场比日本电影生死恋还要浪漫的恋爱,最后娶到欧洲某王国的公主,然后再在太平洋最好的地角买一个长满椰子树和棕榈树的小岛,潇洒地度完余生。可是眼前呢我抱着那瓶茅台酒,茫然地扎进了一条胡同。
我依稀记得金龙昨天晚上说,武胜街前面的大马路那边有个叫周五的,很有钱,整天泡在洪武的酒店里,大把大把地掏银子。我问他,他为什么那么有钱金龙说,我怀疑这小子的钱来路不正,很可能是偷的。我问他,你跟我提这事儿干什么金龙直笑,说,谗谗你呗。这小子很残忍,当着我的面谈这个,无疑于一个妓女当着一个饥渴难耐的光棍张开了大腿。我记得在我睡觉之前,金龙把玩着他的“弯弯铁”在嘟囔黑吃黑什么的。难道这小子大清早出门,是找周五去了金龙在我们这帮人里面算是个有钱人,我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滚”鸿福是一块,很可能还“滚”着其他人。
快要走到医院的时候,我站住了,抬眼望着医院那些亮闪闪的玻璃窗,眼前全是白花花的钞票。
我需要钱金龙说得对,这年头,没有钱连混都没法混。
可是我去哪里找钱真的要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我用力出了一口气,操,还没逼到那个份上吧
我决定抽时间去找一下金龙,问他有没有来钱快的“买卖”,只要不犯法,我什么都敢干。
我妈侧躺在一张病床上,见我进来,双眼无神地瞥了我一眼:“大宽,你又喝酒了。”
我控制着呼吸,把手里的茅台递给坐在一边的我爸,忽然想起自己什么都没买,心蓦地空得厉害。
我爸爸掂着那瓶酒,歪着脑袋看我:“你发财了”
我没有回答,在心里说,别着急啊老爷子,你儿子早晚得发财。
第十八章金龙惹了洪武的人
因为上学时我的学习成绩还算不错,所以招工考试我很轻松地就过了关,报名去了模具厂,几乎没怎么麻烦我爸。去厂里报到的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大得像树叶。从我家到模具厂需要坐五站车的路程,还算近便。下了车,我站在厂门口打量着这个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工厂,心里竟然有一丝失落。进到厂里,眼前全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些光景,灰秃秃的,全是巨型坦克似的车间,铁灰色的墙壁上写着“政治挂帅,思想领先,信用第一,质量至上”、“信誉是企业的命脉”的标语,间或还能看到“用**思想统帅一切”、“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等模糊的字迹。
在一个旧车间改建的会议室里,我们这批三十来个新工人听厂长训了一阵话,就散了。
随着人流刚走到楼梯口,我就听见一个兴奋的声音在喊:“宽哥,这么巧啊,你也分到这里来了”
我回头一看,是黄着脸的福根,冲他笑了笑:“你也来了”
福根搓着手嘿嘿:“我也来了我也来了,差点儿没捞着来呢,我考的分数太少了。”
我边往楼下走边说:“我还以为来了就直接下车间呢,还得培训,真麻烦。”
福根附和道:“谁说的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嘛,抬个破铁水培什么训,闲得蛋疼了这是。”
刚才厂长宣布了,我们这批新工人被分配在了新建的造型车间,两个人一组,抬铁水往挠里倒,是个体力活儿,先培训几天,然后正式上班,工资是学徒工待遇,一个月二十七块五。栗子网
www.lizi.tw我想,也行啊,不管干什么活儿,总归是捧上了铁饭碗,这样可以让我爸妈放心。工资少点儿没关系,我也不想指望这点儿钱生活,我想干更大的“买卖”。前几天我跟王东商量好了,瞅个机会去抢了洪武的店,洪武的店里有个保险柜,我们可以逼着里面的人打开,然后我有这个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起因是因为金龙。那些天金龙失踪了,他跟我喝过那次酒我就很长时间没有再见过他,见着他以后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那天晚上,我正在宝宝餐厅跟我哥闲聊,我哥瞥一眼门口,突然起身,摔下手里的烟头进了里屋。
金龙的脑袋在门口一闪,我连忙跟了出去。
躲在一棵树后,金龙紧着嗓子说:“宽哥,我遇到麻烦了。”
我让他别着急,慢慢说。
金龙说,他惹了洪武的人,洪武正到处抓他。
“你知道我惹的是谁吗”金龙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我把周五抢了,抢了他一千块他妈的,真没想到他的钱是洪武的,我要是知道,杀了我我也不敢”眼神朦胧地看了我一眼,“宽哥,我这全是为了你啊。当初我是想帮你弄几个钱,让你过得舒坦一些,就去找了周五。我知道周五每天早晨都带着钱去洪武的饭店,然后找个单间点上一桌子菜,坐在里面潇洒。那天我带着枪去了,在半道儿上拦住了他他没有反抗,直接把钱包给了我。我去给我爹上了上坟,刚想回去,我的一个兄弟就找到了我,他说钢子带着十多个人去鸿福的饭店抓我,现在还在店里等着,全拿着家伙。我一听,知道这事儿麻烦大啦,钢子是洪武的人,一定是洪武让他去抓我的。我就没敢回去,找了个兄弟家躲起来了来我想安排一个兄弟把钱给你送来,后来一想,这阵子我也不敢慌慌了,需要这钱,就没给你送这不,钱花完了,我就”
“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你准备点儿钱”我听得有些麻木,这小子都弄了些什么事儿嘛。
“不是那意思,”金龙将一个烟头捏在手里,用力捻,捻出一阵烤肉的臭味,“我想找一哥。”
“让他压制一下洪武”
“嗯,”金龙偷眼瞥了饭店门口一下,“我知道一哥不喜欢我,可是我真的没有咒念了。”
“这事儿你不能去跟我哥直接说”
“我想过了,那样不但一哥不会帮我,弄不好还得揍我因为我打乱了他的计划。”
我知道我哥已经把洪武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正想去“戳”他一下。前几天,家冠带着他的那帮小兄弟去洪武的饭店吃过一次饭,中间装做起了内讧,把店里的桌子掀了,盘子砸了好几个。洪武的几个兄弟过来制止,被家冠用一只磕掉底的酒瓶子逼了出去。后来钢子带人来了,用猎枪顶着家冠的脑袋说,我知道你是张毅的人,我不打你,你滚,让张毅亲自来,我不卸了他的腿是他养的。家冠没敢“毛愣”,招呼人走了。我哥知道这事儿以后,踹了家冠好几脚,然后又独自蹲到了门口,来顺过去亲他的脸,他都没有情绪,一把将来顺推出去老远。晚上,我哥对我说,这几天你不要出远门,在家照顾好咱爸咱妈,我准备弄“挺”了洪武。我说,你可千万有点儿把握,万一他“挺”不了,后面有麻烦。我哥说,放心,他是个“卖什么果木的”我清楚,我知道应该怎么“挺”他,你看好家就可以了,这个杂碎喜欢折腾家里的人,别走远。
可是现在横空出了金龙这事儿,我哥哥不一定高兴,弄不好真的要揍金龙一顿。
我摸一下金龙的肩膀,说:“这样,你继续躲着,这事儿我去跟我哥说。”
金龙抱了我一把:“宽哥,兄弟这条命就托付给你了。”
我让他走:“你回去吧,这几天别随便出门,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你住在谁家”
金龙说:“别问了这样,三天以后我再来找你。”
我拦了他一下:“先别急,你等一下。”
金龙说声“宽哥是个好哥们儿”,老鼠一般钻到了一个黑影里。我进门把事情对我哥说了,我哥皱了一阵眉头,突然笑了:“好啊,很好啊,哈哈我正愁出师无名呢,这下子好。”收住笑,递给我一根烟,“你去找金龙,让他把他的那帮兄弟喊到我这里来,我给小子们安排任务。”我快步出门,喊出金龙,把我哥的意思一说,金龙撒腿就跑,身后仿佛冒着火星。
那天我哥没让我在店里呆,他让我回家陪我妈。我妈已经出院了,躺在家里,偶尔可以下床走两步了。路过小黄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金龙的几个兄弟,他们想跟我打招呼,我摇了摇手,闷头拐进了大厕所。大厕所里新装了灯泡,照得里面全是屎颜色。我站着撒了一泡尿,一回头瞥见了我画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模样变了,头上被人抹了屎,下身被人画了一个兔子一样粗的**,旁边有几个字,是用砖头写的。我提上裤子,凑过去一看,忍不住笑了,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林宝宝的大**还有大蛋子”。我估计是附近的孩子写的,这帮孩子比我小的时候还流氓。
我走出厕所,下意识地抬头望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一眼,灯亮着,可是我看不见里面的景象。
走了几步,我弯腰拣起一块半头砖,返身回了厕所,把林宝宝三个字搓去,工工整整地写了杨波两个字。
将砖头丢进茅坑,我甩着胳膊出来,心里忽然就是一阵畅快,**,什么玩意儿,婊子
我曾经见过杨波一次,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那天,我漫无目地的在街上走,一边走一边欣赏前面一个女孩的小腿,那时刻我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是这么一双玲珑有致的小腿。这是一双美腿,它让我的下身一阵膨胀这个女孩拐了个弯儿,从我的身边飘了过去,一眨眼就飘出了我的视线。我的心里泛起一种想要赶上去看看她的面目的冲动,忽然感觉一阵慵懒,有什么意思呢看了也捞不着,白忙活。
我刚要转身往回走,那个女孩站住了,回头冲我一笑:“张宽你跟着我干什么”
杨波我的心跳骤然加快,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了,就那么傻愣在那里,像一个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的妖怪。
杨波红了一下脸,说:“我替西真哥谢谢你啊,家冠再也没去找他。”
我机械地往前挪了两步,想要伸手拉她,迟疑一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没什么,那是我应该做的。”
杨波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张宽,你是不是经常喝酒”
我的耳根忽然有些发热,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前几天我喝多了,站在她家的楼下,声嘶力竭地唱戏:“临行时,我去监牢看彦贵,兄弟他,伤心的话儿说出来,嫂嫂若有怜弟意,我死后,尸骨朝西靠路埋,南来的人们做生意,北去的人儿做买卖,求人往西京送一信,捎给我大哥李秀才,哥哥若知我蒙冤死,定会把我的冤案翻过来,遥望快到了西京城,裴秀英我精疲力尽腿难抬”这戏是我爷爷教我的,我爷爷喝多了的时候也这样唱,经常把下街的那条流浪狗唱过来,在他的眼前斜着眼看他,如痴如醉,有时候还跟着扭几步踢踏舞。那天我没把狗唱出来,倒把杨波的爸爸唱出来了,他站着看我唱了一会儿,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要好好斗须,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地方。”我一下子就醒了酒,狼狈地回了家。我不知道她爸爸说的“斗须”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不喜欢我瞪着他家的窗户唱戏,他家的地位跟我家不一样。
我故意拿了个硬汉的造型,微笑着说,是啊,我经常喝酒。
杨波说:“喝多了遭罪,以后少喝点儿。”
我有些感动,又想去拉她的手,可是她跳开了:“我要转学了,我爸爸给我联系了市里的学校。”
我的心蓦地一阵失落,呆呆地望着她那双湖水般纯净的眼睛,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从我的身边走开的,只记得我看不见她了,我冲着天空大喊了一声:“**”
给我妈做好了饭,我找出一瓶喝了一半的酒,坐到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一直喝到了天黑。我爸爸下班回来,踢我一脚,摇着头进了我妈那间。我默默地跟进去,想要对我妈说点儿什么,一开口竟然是这么一句:“杨波要转学了。”我爸问:“谁是杨波”我妈看着我,幽长地唉了一声,然后把眼光慢慢地移到一旁的窗户上,像是要透过窗玻璃,看一眼窗外的天空,但她似乎什么也看不见。说,他爹,天是不是要黑了屋外的落叶在夜风中鸟一样地叫个不停,我爸爸没说话。
半夜,金龙在我家后窗喊我,我披上衣服走了出来。
金龙兴奋地攥我的手:“宽哥,一哥好人啊妥了,一哥终于出手了”
我没仔细问这事儿,打个哈哈道:“不用再跟丧家犬一样到处藏了吧”
金龙说,还是需要藏一阵,一哥不让我出面,让我继续藏着。
我说,鸿福那边怎么样了他没趁这个当口给你使坏吧金龙说,他没有那个胆量,我听一个兄弟说,这小子打从我离开酒店,也不见了,好象怕惹了事儿身上,也玩开了人间蒸发。我提醒他说,别想得那么简单,当心他落井下石,去派出所告你敲诈。金龙说,不怕,“滚”他的时候我把“口子”调理得很正,他没有证据证明这事儿。我说,你打谱躲到什么时候金龙说,一哥说了,洪武“挺腿儿”以后我就现身,哪儿也不去,就去洪武的眼皮子底下晃荡,看他能怎么着。跟他胡乱说了一阵话,我就打发他走了。回来躺不住,我穿好衣服去了王东家。在后窗学了几声野猫叫,王东出来了,问我这么晚找他干什么我把前面发生的事情对他说了。王东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金龙这么大胆这叫抢劫啊,犯法了啊”
“可是周五没报案,”我说,“估计他身上的钱不是正经来的,不然他不会这么办。”
“还真是黑吃黑”王东摩挲着胸口说,“妈的,好在一哥出手了,不然这小子还真有麻烦。”
“你也把你的那帮兄弟准备好,关键的时刻出一把力气要知道,洪武也不是吃素的。”
“对,”王东用力地点头,“要防备着点儿,后面还不一定出什么事情呢。”
“杨波要转学了。”
“真的为什么”王东又瞪大了眼睛,“是不是她爹怕你去骚扰她”
“估计有这方面的因素,”我咬了咬牙,“这事儿就这么着了,不是自己的,别瞎寻思。”
“喵呜”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蹿下来,碰翻的一只破脸盆咣当咣当地滚过。
王东踢远脸盆,暧昧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一摸嘴唇笑了:“呵,神经了吧不瞎寻思还念叨着人家得,不关我的事情,我不管。”沉默片刻,猛一抬头:“凭什么放过她那本来就应该是你的看我的,我他妈这几天就去大闹小黄楼”
我劈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想找死是不是”
王东扎煞着胳膊,任凭我来回地提溜他:“像个男人行不像个男人行不”
我颓然
...
撒了手,一仰脖子倚到了墙上。小说站
www.xsz.tw眼前全是星星。
王东讪讪地整理两下衣领,呼哧蹲到了地上,仰着脸看我:“光说不练假把势脑子里都想疯了,还在装,我都替你难过。那个小妞有什么呀,她妈是破鞋,她连自己的亲妈是谁都不知道,整个一个私孩子你连这样的破逼都不敢上戗,还算什么男人找个棉花垛撞死算了。”眼前的星星仿佛活了,礼花似的到处乱碰,我闭上了眼睛,星星的余辉在我的眼皮里不停地变幻,杨波的脸蛋骨碌骨碌地在里面飘。我迎着她走,王东的声音冲散了她:“你别管了,这事儿有我”
记得那夜我一宿没睡,脑子里一会儿是杨波袅袅地走在铺满阳光的马路上,一会儿是我哥提着一把砍刀追杀洪武,一会儿是我妈无助的眼神和我爸苍老的背影王东终于没去“大闹小黄楼”,不是他不想去,也不是我阻拦他,是因为那些日子我俩像上紧了发条的玩具狗一样忙。我在回忆这些往事的时候,雪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丢纸片似的。福根扯一下我的衣服,嘿嘿地笑:“宽哥,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嫌活儿不好,跟个三孙子似的抬铁水”我打个激灵,回过神来,摇摇头说:“不是。我在想金龙呢,他到底去了哪里”福根疑惑地瞥了我一眼:“宽哥快别闹了,你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知道跟他说这些没什么意思,苦笑一声,迈步出了工厂的大门。
车站旁,一帮年轻人在唧唧喳喳地说话,福根大吼一声:“还不快来参见宽哥”
那帮人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宽哥,真幸福啊,我们跟你是同事了”
我矜持地露了露牙齿:“是啊,我也很幸福。”
坐在车上,福根小声对我嘀咕:“刚才我看见烂木头了,跟几个大青年在操场上踢球。真没想到他也在这里上班我知道你揍过他,那天我看见了,只是不知道你是一哥的弟弟。宽哥你可真猛啊,站起来就放倒,站起来就放倒,最后跟拖死狗似的拖着他走,没人敢上去拦你。哎,宽哥,咱们跟他成了同事,他不会跟你过不去吧”我轻蔑地把脸转向了车窗,话都懒得说,那整个是一个废物上个月的一天,家冠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二哥,你猜怎么了我碰上烂木头了,截住他,直接“诈厉”了他一家伙我问,你是怎么“诈厉”的家冠说,我在路上拦住他,对他说,一哥是不会跟你拉倒的,你赶快准备点儿礼物去看看他,一哥要过生日了。这小子还真的去了宝宝饭店,带着一只鸡,一瓶酒,还有三十块钱我打断他道:“我哥见着他了”家冠说,烂木头那是故意的,他选了个一哥不在的时间去的,一哥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一哥一听说是他带来的东西,就不高兴了,把鸡和酒丢在店里,三十块钱让我给他送回去了,一哥最讨厌拿别人的钱。
我哥挨的那一石头到底是不是烂木头砸的我再次陷入了混沌状态。
雪越下越大了,车窗外的景象全都模糊着。
福根在我的耳边絮叨,我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浆像是被人给挖走了。
公交车跨过铁路的时候,我听见一阵呱唧呱唧的轧泥浆声音,脑子里忽悠忽悠地泛起一阵儿歌:“下街脏,下街脏,洗脚水,下面汤,擦脚布子包干粮。”下街的确够脏的,下雨和化雪的时候街道上根本就没法走路,全是大滩大滩的泥浆。
听老辈人讲,很早以前的下街是一片汪洋,退潮时,留下的是一大片滩涂,里面埋着密密麻麻的蛤蜊。那时候的小孩子很幸福,挎一只篮子,随便就可以挖满一篮子蛤蜊,可以自己吃也可以带到市里去卖。后来就不行了,不许卖,谁卖了谁就是投机倒把,要抄家坐牢的。58年大炼钢铁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把锅砸了,下街很少有字家煮蛤蜊飘出来的味道。栗子小说 m.lizi.tw要吃蛤蜊大食堂里有,尽管汤是泥颜色的,但总可以不时吃到。后来吃不到了,潮水似乎就在一夜之间不来下街这个地方了,即便是偶尔有小潮涌过来那么几次,也跟小河涨水似的,有气无力地走了,一小片尿布般的海滩根本就挖不着几个蛤蜊。再后来连小潮都不来了我记得我爸爸对我说,那年他对我爷爷发牢骚,我爷爷捂着他的嘴说,你可千万别当反革命,**说让炼钢咱就炼钢,**说的话哪能有错没听歌里唱的吗大河有水小河满,人是铁,饭是钢,这钢铁就是国家的粮食,就是国家的苞米和麦子,就是国家的蛤蜊和肉。我爸对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总要唏嘘两声,他说,你爷爷是个好爷爷,王老糊因为王八嫌食堂的饭不好吃,去街道上告过他呢,幸亏你八叔“闯”得好,不然还不得抓进去住几天“黑匣子”
我爷爷真的是个好爷爷,他爱自己的家,爱自己的后代,还爱国呢。我依稀听老人们说,打鬼子的时候,下街发生了一起爆炸案。那年的冬春季节,“太阳胶皮株式会社”被人给炸了,当场炸死十好几个日本人。老人们说,那是我爷爷干的,我爷爷因为被日本人把车砸了,就上火了,拿着自己积攒的几个银圆去买了**,丢进日本人住的房子就溜了。鬼子败了以后,下街开庆祝大会,我爷爷就上台说,他就是炸了鬼子宿舍的那个人,保长当场就奖励了我爷爷一辆崭新的黄包车。后来国民党的兵把几个为日本人干过事儿的人押到台上批斗,开始没人敢上去打那个叫刘大麻子的汉奸,因为他太凶了。我爷爷说,我打跳上台子就用一只气棒把他砸了个嘴啃泥。大家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以为张秃子又惹麻烦了,可是我爷爷不怕,他说,我心里有数,小鬼子完蛋了,他也活不长了,我怕他个鸟果然,在庆祝大会上,刘大麻子被当场处决。
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街上流行贴大字报,我爷爷也被人贴了,说他是个假英雄,其实是汉奸。
我爷爷对我和我哥说,你们去把那张大字报撕了,你爷爷尽管不是英雄,可绝对不是汉奸。
我们俩出门的时候,我爷爷在门后的阴影里蔫坐着,我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唉,近你妈。
我爷爷究竟是不是个英雄现在我想,他不是,我哥哥倒是有那么点儿靠谱。
车驶过“大海池子”,前面就是小黄楼了。大海池子是下街的露天游泳池,将近一千平方米,涨潮的时候进寒,落潮时放下大闸蓄水,我从小就喜欢泡在池子里撒欢小的时候身边游着的是我爷爷,渐渐是爸爸,哥哥,最后是我跟下街的这帮全身充满力气的兄弟。大海池子从来不结冰,最冷的天气也有微波荡漾,水面上雾蒙蒙一片,成群的海鸥在上面飞。
那天我跟王东迎着海风站在大海池子边,望着无边的大海,怅然说:“金龙到底去了哪里呢”
王东说:“不是一哥告诉他,等洪武挺腿儿了以后他再出现吗躲起来了呗。”
我空着胸膛,话说得有气无力:“不会那么简单,事情完结了,他至少应该来见我一面。”
王东抓了一把沙子想要往海里摔,一用力,一只手套死乌鸦似的飘进了寒。
我哥抓洪武的时候,我不在场,我哥不让我去,他说,跟人结怨的事情不能兄弟俩都去,道理我不讲你也明白。我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结果是一样的,你跟人结怨了,我也同样跟人结怨。我哥说,屁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如果还拿我当亲哥哥对待,就不要去凑这个热闹。我不放心,就让王东偷偷跟着我哥他们,看着他们一路呼啸着去了武胜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个小时以后,王东回来了,黄着脸大呼过瘾。王东说,我哥把他带去的人分成了三帮,家冠带着他的人埋伏在洪武饭店的四周,金龙的人堵住了进出洪武家的那条胡同,他自己带着他的几个老弟兄,直接闯进了洪武的饭店。里面几乎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只是有几个洪武的人狼狈地出来,散落在门口,三五成群,垂头丧气地抽烟。我哥出来了,洪武像一条被老虎震慑着的狗一样跟在他的后面,一起进了一条漆黑的胡同。不多一会儿,我哥晃着膀子出来,冲饭店门口站着的那帮人一横指头:“都听好了,我跟你们大哥谈妥了,你们可以接他回去了。”钢子走过来跟我哥说了一句什么,我哥笑了笑,打开一把雨伞,从里面抽出一枝猎枪,朝他的脚下一搂扳机,地下溅起一串火星,钢子兔子那样蹦跳了几下,退回饭店再也没有露头。我哥将猎枪插回雨伞,倒捏着,摇摇晃晃地上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公交车。洪武的那帮人直到公交车走远了,才呼啦一下涌进了胡同。
那天晚上,我腰里掖着麻三儿送给我的“弯弯铁”,没有离开家半步,我害怕洪武来我家发疯。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宝宝餐厅,我哥还像以往那样,桥来顺的小手在门口悠闲地溜达。
我没有提昨天的事情,逗了来顺一会儿就回家了。
我记得那天的阳光好得一塌糊涂,风也没有一丝。
整整一个月,我们家平安无事,我都要将这件事情忘记了。那些天,我一直在跟王东商议怎样才能弄到钱,弄到很多很多的钱。王东说,电镀厂的仓库里有不少铁呀铜呀什么的,咱们应该去那里偷点儿换钱。我笑话他说,那是小偷小摸行为,就跟你以前去火车站旁边的货厂偷酒一样,钱弄不多,人格先丢了不少。王东说,要不咱们就去洪武的饭店抢,我打听过了,洪武的钱全在饭店的保险柜里,他不喜欢存银行。我说,这不是好汉做的事情,我哥刚去折腾了他,咱们再去,道理上说不过去。王东说,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咱们这叫借东风啊,别人去抢,说不定还闹出人命来呢。咱们去,那是“顺茬儿”。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借这个东风呢犹豫了半天,我笑了:“那可就真混蛋了,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还有,本来我哥去折腾了他一把,他肯定会伺机报复,咱们再去来这么一出,正好,他报案咱们进去,弄不好连我哥也牵扯进去了。”王东说,你傻呀咱们不会把脸蒙起来我蹬了他一脚:“那还叫借东风人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一枪崩了你。”
“怕挨枪就别整天惦记着钱,”王东硬着脖子犟,“还想混黑道呢,连这点儿魄力都没有,混个**。”
“真正的黑社会是天生的,是我们这些小哥永远也比不上的,”我笑道,“我可没有混黑道的意思。”
“那么你说,一哥算不算混黑道的大哥”
“说什么哪,”我横了他一眼,“告诉你,中国根本就没有什么黑社会,咱们下街这个破地方更没有。”
“从咱们这里开始就有了”王东的眼睛泛出了血丝,“一哥不是,咱哥们儿是”
“是个屁,”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老实考虑怎么弄点儿银子吧,你这个膘子。”
公交车已经停下了,在一片“宽哥慢走”的招呼声中,我机械地下了车。站在小黄楼的对面,我抱着一棵树,茫然地把目光扫向了那扇窗户,然后又茫然地转向了头顶上方落满雪花的树枝,眼珠子是反瞪着的。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像狼,抬起头,从树干往上看,树干很细,直插天空,雪片很大,沉甸甸地落下,落在我的头顶上,我的手硬硬地抱在胸前。
第十九章王娇想要勾搭我
工厂里的活儿累归累,可是挺闲散,抬上一个小时的铁水可以休息三个小时。休息的时候,别人围在一起烤炉子,我不去凑这个热闹,裹上一件棉猴儿蜷到一个角落想自己的心事。那些日子我特别想我爷爷,脑子里面老是飘浮着一些幼年时模糊的影象,这些影象断断续续,就像是在放映一部不时卡壳的老电影。我痛恨自己没有从医院里出来给我爷爷送丧每当想到这里,我的后脖颈总要冒出一丝冷汗,心脏就像被一把钝刀慢慢拉过。也许不怨我,那时我死人一般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就跟一个新鲜的木乃伊一样。我爷爷发丧三天以后,我爸爸才去医院告诉我爷爷去世了。我爸爸说,你爷爷闭眼之前老是望着窗外,嘴里嘶啦嘶啦地出气,好象是在念叨你的名字。我不让我爸说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念叨我的名字,一定不会在临终前还说那句“唉,近你妈”他妈的,烂木头,是你害得老子连最后一眼都没看到最疼我的爷爷。
这些天,那场雪一直在下,时缓时急,整个厂区像是被白面包裹着。
因为机油经郴冻凝固的原因,我们车间决定放几天假。
我冒着漫天的大雪刚走到厂门口,一个老青年拦住了我:“兄弟,你叫张宽是吧”
我点了点头:“有事儿”
老青年拿过我的烟头给自己对上火,笑笑说:“没事儿,认识兰勇凯吧”
“你说的是兰木头吧”我不屑地偏了一下脑袋。老青年作大度状哈哈道:“小哥果然实在那什么,勇凯在我们车间等你,说他有事情跟你谈。”“我没时间伺候他,”我往前走了两步,踌躇片刻,回头说,“他架子不小啊,想见我就自己来请。”老青年换了一付谦卑的笑容:“兄弟别上火啊,没什么,他弄了一瓶好酒,想请你过去喝点儿呢外人,就他和我,还有王娇。王娇你也认识,就是洪武以前的老婆其实我早就听说过你,我以前在下街电镀厂上过班,跟你哥的好兄弟可智是师兄弟。来吧,我们没有恶意。”我迟疑了一下,扑拉掉满头的雪花,说声“那就走”,跟着他去了钳工车间。
烂木头站在车间门口的一堆杂物旁边,见我来了,张开双臂迎了上来:“好啊,宽哥果然给面子”
我站着没动,任凭他抱了一下。
老青年推着我俩往车间里走:“这就叫不打不成交,以后就是好哥们儿。”
烂木头跟着哈哈:“是啊是啊,这也叫山不转水转,俩兄弟成了同事。”
这样的景象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来模具厂之前,我就料定他不敢与我抗衡,肯定会找时间来这么一出。我故意板着脸,用一种逛街的步态迈进了车间大门。车间里全是嘈杂的干活儿声,人就像倒扣在一只木桶里,那些嘈杂的声音让我联想到有人在木桶外面敲打。站在一个房间的门口,烂木头尖着嗓子冲里面喊了一声:“娇儿,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王娇应声从里面出来了,嘴巴紧闭着,遮掩她暴凸的门牙,大脸盘子上满是机油,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油饼。“哟,还真的是我弟弟不,不能这么称呼,宽哥,应该称呼宽哥”王娇扭着秧歌步,上来摸了我的胳膊一把,“宽哥哟,还认得我吗”我是第一次听到有这么大年纪的女人称呼我为宽哥,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只好坚持着把一个不卑不亢的微笑甩给了她。
王娇反手揪着我的衣袖,一下子将我拉进了房间。
这是一个类似仓库的房子,里面堆满各种零件,一个充作桌子的木箱上摆着一瓶酒和几个装着菜的饭盒。
我没有说话,直接坐到了靠窗的一个油渍渍的马扎上。
老青年关了门,冲我一咧嘴:“大宽兄弟别嫌弃,随便喝点儿,完了咱们谈事儿”“谈什么事儿”烂木头拦住话题道,“今天什么事儿也不谈,都在酒里”我乜斜着眼睛看他:“我也不想跟你们谈什么事儿,大家心里想的是什么都有数,说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烂木头随声附和:“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回头冲王娇眨巴了两下眼,“王姐,我早就说过嘛,尽管当初我因为你跟宽哥闹了点儿误会,可我们都是闯荡江湖的好男儿,拿得起放得下”王娇猛地把刚刚包住大牙的嘴唇撒开了:“哟,你他妈的什么意思嘛合着你们闹误会还是我给你们造成的你少跟姑奶奶来这一套刚才不是你求我过来帮你说话,膘子才来挨你的刺挠呢,”张开大嘴,冲我直吐蛇信子,“弟弟,别听他胡咧咧,那年的事情跟我无关,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找你的麻烦你说是不是,亲弟弟”这个婊子又不喊我宽哥了,我无聊地哼了一声:“就是。”
烂木头把手藏到王娇的屁股后面,用力一捏:“你可真是个好姐姐啊。”
王娇把屁股往后顶两下,冲我嗖地使个飞眼,回头对烂木头呸了一声:“以后不跟你玩儿了,我有弟弟了。”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她鼓鼓的胸脯,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淫荡,一时无话。
烂木头招呼老青年把那瓶酒打开,咕咚咕咚地往我眼前的缸子里倒:“喝酒喝酒,啥也不说了。”
我极力保持着矜持,慢慢啜了一口酒,撕下一只鸡腿丢给老青年:“刚才你说你跟可智同事过”老青年把鸡腿又塞给了我:“是啊是啊,我们俩关系好着呢,跟亲兄弟似的你我不分不过他瞧不大起我。唉,咱没文化,还在街上胡混,人家哪能瞧得起咱对,西真你也认识吧我们是一个组的,经常在一起喝酒。西真可真是个才子,人长得漂亮,才分也高,琴棋书画”我摇了摇手:“你还知道些什么”老青年噎了一下,干笑道:“别的就不知道了对,他好象在跟你们下街的一个女学生谈恋爱。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我吐出嘴里的鸡肉,猛喝了一口酒:“他把她操了,真幸福。”
烂木头好象瞧出了什么端倪,慌忙打岔:“自古英雄爱美人,正常,正常。”
王娇斜了他一眼,大嘴唇又包住了门牙,眼角不时瞟我。
喝了一阵,烂木头突然发话:“宽哥,有个事儿我得澄清一下,一哥挨那一石头不是我干的。”
我打个哈欠道:“不是你还是谁”
烂木头一把撕开了胸口:“宽哥,真的不是我要不要我把心挖出来你带给一哥看看我”
一阵风砸开窗户,在一片雪花中,烂木头血红的眼和我阴森又冷漠的眼神一碰,随即收声。
第二十章金龙坐在洪武饭店里
在家里闲了几天,我的心又开始膨胀,到底去不去抢洪武的饭店呢脑子乱得一团糟。雪停了,满街都是硬邦邦的雪堆。我踯躅街头,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往哪里去。我已经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刮胡子了,胡子跟头发连在一起,摸上去像一堆乱草。前面有一家理发店,是张飞妹淑芬开的,我拧着下巴上的胡须,迎着风走了过去,听说淑芬刮脸的手艺很不错。
“宽哥宽哥”家冠在后面喊我。我站住了:“有事儿”
“好家伙,宽哥你是不是病了”家冠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刚从远古中复活的恐龙。
“没病。有事说事儿。”
“我看见金龙了,”家冠的嘴里呼哧呼哧地喷白气,“他在洪武的饭店里”
这怎么可能我一把将他扯到了身边:“你亲眼看见的”家冠被我扯疼了,咿呀叫着甩手:“宽哥别用那么大的力气呀,又不是摔交对,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刚才”家冠瞪着眼睛嚷嚷,“刚才一哥让我去模具厂找烂木头”
...
见我怒视着他,慌忙摇手,“宽哥别生气,刚才我撒谎了是这样,这不这几天炒栗子生意不好吗哥儿几个缺钱了,就想让烂木头给哥儿几个买瓶酒喝嘿嘿,宽哥,我再也不敢跟你撒谎了,你的眼睛杀底呢。栗子网
www.lizi.tw我去了他的车间,他说,家冠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我把事情都跟张宽谈清楚了,我们那纯属误会,现在我们是好兄弟了,你再来找我,我跟你没完。你想,弟弟我是干什么的我能听一个逼裂货胡说八道谈什么清楚了难道你没打宽哥,你没砸一哥的黑石头我直接给逼养的下了棍子他起初还跟我顽抗,后来蔫了,不躲了,让我砸。嘿,咱也不是膘子,给他个下马威就是了,我不砸了,让他给我买酒去,不去,他说,我没有钱,张宽有,你找张宽要去。这时候他们厂出来不少人,我怕把事情闹大了,给了他一棍子就走了”偷偷瞥我一眼,舔一下嘴唇,嗫嚅道,“宽哥,他说的不是真的吧你怎么会跟他凑合到一起”
我厌恶地哼了一声,小子你先别跟我装,你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还没弄明白呢那天在车间喝酒的时候,烂木头趁着酒劲对我说,别小看家冠这小子,他很有头脑,听说你们家跟他家以前闹得不是那么愉快,没准儿那一石头是他干的呢。我说,你别胡说八道,我们下街人没你想得那么下作。我知道家冠曾经打着我哥的旗号去“滚”过他,他这是在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想归这么想,可是听他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把我从前对家冠的怀疑勾起来了喝完酒,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宝宝餐厅。饭店里没有生意,林宝宝搂着来顺在打盹,我哥坐在火炉边一个人喝闷酒。我刚开口说了家冠两个字,我哥摇摇手不让我说了,瞪着窗外的雪花念叨:“老婆孩子热炕头,神仙日子啊呵呵,天塌下来关我屁事。”
我看看拍打着来顺昏昏欲睡的林宝宝,再看看状似幸福的哥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哥念叨了一阵,开口说:“可智让你劝我别召集些孩子在身边,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说,我那是闲的。
我哥笑了笑:“就是,可智神经了,他把我想得也太简单了。听说你打过家冠一次”
我说:“打过。这小子搅混水,找人家西真要钱。”
我哥点点头,眯缝着眼睛我看了一会儿,摸一把头皮笑道:“咱爹让我结婚呢,结不结”
我说,我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我哥突然咧开了嘴:“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我结个屁不定哪天就死了”
沉默了好久,我问:“洪武那边再没有动静”我哥用舌头顶了一下嘴唇:“不知道。”我说:“你得防备着点儿,严打还没过去。那天你开了一枪,当心警察抓你。”我哥仰头灌了一口酒,哈哈一笑:“要抓早来抓了,留着我红烧别担心,警察来过了,把枪搜走了,爷们儿没伤人啊,猎枪又不是管制枪械,我打猎又不犯法不过我听说,以后不能有枪了,私藏枪支算是犯罪了。爷们儿也不指望扛枪打天下,爷们儿依靠的是拳头其实我早就把那帮小子研究透了,他们就是一群没有头的苍蝇,经不起我这一拍子,一拍子下去,这帮孙子全他妈尿了哈,洪武啊,以前我还真高看你了。”
说完,我哥突然话锋一转:“听说金龙最近失踪了”
我说,好象是,我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他了。
我哥说:“那伙计靠不住,我以前就提醒过你。”
我说,你的意思是,他利用完了咱哥儿俩,然后“顺尿一滋”溜走不管了
我哥说:“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可也是,当初我帮他那是虚的,借个引子罢了。我就是瞧不起武胜街的那帮孙子,一个个猴精猴精的,还喜欢充大头瞎晃,真揍他们了,全是一堆屎。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现在我担心的并不是洪武,我担心的是凤三这个老混蛋算了,这些事情你少知道也好。我还是那句话,你别跟我一样,咱们家有我这么一个就够了,你得学好,当个好人。不管以后金龙出现不出现,你别跟他在一起搀和了,那伙计一肚子花花肠子,不用分析,看他的眼神就明白。”我想,金龙大小是跟我在一起混的兄弟,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情,我怎能袖手旁观岔开话题不谈这事儿了。胡乱聊了几句,我起身出门。现在金龙突然出现在洪武的酒店里,确实令人费解。我盯着家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继续说你的,撒谎杀了你。”
家冠的眼里闪过一丝凶光,旋即消失,一个劲地舔嘴唇:“不撒谎,撒谎你真的杀了我。”
我扳过他的肩膀,口气有些舒缓:“我知道你不会撒谎。来,告诉我,你是怎么看见他的。”
家冠放松肩膀,让我的手滑下来,轻声说:“钢子被一哥吓尿了,我想去诈厉他一把,就”
我拍了拍他的脸:“你真他妈的给下街人丢脸。”
家冠横了一下脖子:“反正我去了刚走到洪武饭店的门口我就愣住了,金龙坐在里面。”
淑芬烫成鸡窝的脑袋在理发店门口一晃:“哟,这不是宽哥嘛谁在说金龙,金龙怎么了”
家冠扫了她一眼,啪地吐了一口痰:“操他妈,新一代的婊子出现了。”
我冲淑芬笑了笑:“没人说金龙。你先回去,一会儿我找你刮脸。”
淑芬吐了一下舌头:“你的脸也真好刮刮了,像个刺猬。”
我回头推了正歪头斜眼冲淑芬扮鬼脸的家冠一把:“继续说你的。”
家冠说声:“等着瞧吧,这婊子将来绝对是下街第一贱货,”耸耸肩膀打了个响指,“等东哥玩够了,把她甩了,我把她弄过来当压寨夫人。哥,我接着说啊当时我一看金龙坐在里面,当场吓了一跳,这都什么呀咱们下街的哥们儿帮他出气,这小子竟然成了人家的座上宾。我就躲在一个胡同口往里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戴着一个大棉帽子,整个脸都遮着,我怀疑这小子受了伤,站在门口抽了一阵烟,又回去了。过了不多一会儿,洪武瘸着一条腿来了,在里面跟金龙说了一阵话,金龙就出来了,后面跟着一大帮人。我怕被他们发现,就没有继续跟着看,坐车回来,马上找你我不敢把这事儿跟一哥说,一哥又好说我多管闲事儿了。上次你把我打成熊猫,我也没敢告诉一哥是你打的,一哥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他不论糊,说不定再揍我一顿。宽哥,以后你别打我了,我有毛病你给我指出来,我改还不成吗打人伤感情。”
这小子这不是挺懂道理的我忽然有些内疚,拍拍他的肩膀说:“以后不打了。”
家冠搓着手笑:“我听话,你不打我,我不听话的时候你该打还得打,你是我哥嘛。”
我乜他一眼,问:“跟着金龙出来的那些人都是洪武的弟兄”
家冠点了点头:“肯定是啊,从那里面出来的还会有谁我看见钢子了,他也一起出来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看他们的架势,是去打架的吗”
家冠说:“说不准对,我还看见刘鸿福了,他也在这帮人里面。”
“你应该继续跟着他们,”我说,“至少应该知道他们要去哪里。”家冠猛地一挺胸脯:“哥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能那么笨我赶在他们前面回来了,安排我的兄弟在咱们胡同里。万一他们是来找麻烦的,先喷了这群混蛋宽哥你刮脸去吧,我这就回去守着,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小说站
www.xsz.tw”我想了想,拔脚就走:“咱们一起回去。”
胡同口站着家冠的那帮“小妖”,见我来了,一齐上来打招呼,我冲他们摇了摇手:“你们去胡同那头,别在这里吓着孩子。”那帮“小妖”呼啦一下涌到了胡同的另一头。我拉着家冠,越过矮墙,蹲在墙根下,边盯着胡同口边说:“这事儿千万别告诉我哥,明白吗”家冠拍了拍胸脯:“我不膘,放心。”我的脑子忽然有些乱,金龙真的会带人来我家不太可能,他不是不知道我和我哥是什么样的人,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就算真的他带人来,那也是被逼的妈的,就是逼死你,你也不能干这样的事情啊,什么叫做兄弟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我都抽了半盒烟了,胡同口还是静悄悄的,像陵园。
“宽哥,有个事儿我还得多一句嘴。”家冠突然开口。
“有什么事情你就说。”
“小黄楼那个妞儿最近过得不顺当。”
“什么意思”
“被人纠缠上啦,”家冠似乎不敢说了,“你咳,你不是跟他拉倒了吗算了,不说了。”
“说。”
家冠用一块瓦片在地上写了几个字:“这个人你知道吧”我低头一看,地上写着“芥菜头”三个字,我说:“听说过,他不就是武胜街前面大马路上混的皮子掏包的吗他怎么了”家冠说:“他最近在纠缠杨波,西真这个臭迷汉不顶用,去管过,被他们砸成了膘子我爸爸不是在大马路早市摆了个小摊儿吗,那天我去帮他照看,一上车就看见了杨波。在大马路那里下了车,转车去上学对了,在车上我跟她搭咯了几句,她说她在三十七中上学,从下街去,得转两次车。我刚要走,就看见芥菜头他们那帮掏皮子的把她围起来了。不敢躲,任凭他们推来搡去的。我本来想上去管,一想,咱在那边算个屁眼看着杨波被他们挤上了车后来我听我兄弟说,芥菜头每天都在车站截着她,说要跟她谈恋爱,再后来就听说西真被他们给打了。宽哥,我觉得这事儿你得出面,不然人家笑话咱下街没人了。”
这事儿我肯定得管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应该去会一会芥菜头这个混蛋。
我装做无所谓的样子,冲家冠一笑:“我知道了。”
家冠把瓦片猛地戳到“芥菜头”三个字上:“他死定了”
我站起来瞄了胡同口一眼,翻身跳出了墙,回头冲家冠一甩头:“你在这里再等会儿,有事儿去理发店找我。”
我快步进了王东家的那条胡同。在王东家门口喊了他几声,王东抄着手出来了:“我正想找你去呢。有事儿”我拉他往胡同外面走:“有点事儿。金龙显相了,他在洪武的饭店里。”接下来,我把家冠对我说的情况跟王东说了一下,“你估计这里面有什么问题”王东把脸憋成了紫茄子:“还能有什么问题这是一个标准的叛徒啊妈的,肯定是他害怕了,去找了洪武,然后洪武揍了他一顿,他就投降了呗你说他一大早的带着人出来,会去哪里呢我估计他不敢带着人来咱们这里折腾,洪武没有这个胆量,金龙更没有”皱着眉头哼唧了几句,开口说,“你猜会不会是这样,他把家冠滚鸿福的事情对洪武说了,洪武让他们来找家冠。”我摇了摇头:“也不太可能。这个点数,他们来的话,应该早就到了。不会是先去鸿福饭店了吧金龙的几个兄弟还住在那里,也许他们是去诈厉那帮小子去了,问问金龙说的是不是真话。”
“要不我先去鸿福饭店看看”王东看了看表,“都十一点多了,没准儿孙子们已经喝上了。”
“行,你去看看,别让他们发现你。完事儿去淑芬那里,我有事儿跟你商量。”
“好,”王东转身上了去鸿福饭店的那条路,“别勾搭淑芬啊,她不抗勾搭。”
“我就是旱死也不会去勾搭她,”我仰着脸笑道,“见了她,我连**都吓蔫蔫了。”
第二十一章英语老师的大屁股
其实王东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他知道我很流氓。上学的时候,我们班新来了一个英语老师,她长得就跟张飞妹似的,大屁股大脸蛋的,很原始。上英语课的时候,我把英语书抠出两个指头大的洞,用它来偷看英语老师的屁股。后来被她发现了,拧着我的耳朵骂我小流氓。我说我没看她的屁股,我的眼近视,这样可以看清楚黑板上的字。王东就在旁边起哄,他说老师你的屁股那么大,张宽要看黑板当然先看见的是你的屁股。老师就哭了,眼泪鼻涕到处甩,她说,你妈的屁股更大,你怎么不回家看你妈的去我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下,屁股落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扑哧声,比放屁的声音大了好几倍。后来我就站到了教室外面,低着头看一群蚂蚁在搬家。蚂蚁的队伍很整齐,一字长蛇。我蹲下来,用一块玻璃晃一只落在后面的蚂蚁,那只蚂蚁很快就被烤翻了个儿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逗蚂蚁玩儿,我经常用一只樟脑球画圈儿,将一些蚂蚁围在里面,蚂蚁们走到圈边就走不出去了,老是在里面打转儿。大部分蚂蚁会累死在里面,只有少数几只蚂蚁能够冲出来,然后回到自己的家。我觉得做人也应该像那些有股子冲劲的蚂蚁,尽管不知道前路是死是活,都应该拼搏一下。
后来我爸爸来了,他不拧我的耳朵,脱下鞋扇我的脸,直到把我的脸扇得气死猪八戒为止。
不上学了以后,我还经常去学校玩儿,看见英语老师就故意跑到她的后面看她的屁股。
她知道我在外面挺“混”的,不敢看我,把屁股收紧一些,一溜小跑躲远了。
淑芬也有那样的大屁股,肥得像是挂在腰下三十斤肥膘肉,模样非常滑稽。我经常纳闷,女人的屁股为什么通常要比男人的大形状也各不相同u如,同样长着一对大屁股,为什么林宝宝的又圆又翘,一走路一哆嗦,而英语老师和淑芬的一走路一“呱嗒”,就像搭拉着一堆屁呢说实话,淑芬长得真不赖,起码比英语老师要漂亮十几倍,要是没有杨波比着,没准儿我还真的要去勾搭她一下呢想到这里,我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什么玩意儿嘛,朋友妻不可欺,办这样的事情会伤天理的。金龙没失踪之前,王东对我说,淑芬到底是哪根筋坏了经常在我的面前提起金龙,我真怀疑他们俩之间有什么事儿。我说,不可能,金龙我了解,他说话算数,说不跟淑芬纠缠就不纠缠了,别乱怀疑,要怀疑就怀疑淑芬,她那是惦记着金龙,不关人家金龙什么事儿。王东说,反正我的心里总是别扭着,我担心自己的女人曾经被别人上过。这事儿很难说,毕竟金龙当年追求过淑芬,我要是王东我也会难受但是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总惦记着,不是男人。
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我摩挲着胡子茬儿,对着镜子看淑芬:“你哥还有点儿男人味道是吧”
淑芬吃吃地笑:“有,有得很,跟个土匪似的。”
我说:“刚才王八家的那块混帐东西骂你呢,说你有巾帼风范,她要抢你当押寨夫人。”
淑芬把剃刀往我的脖子上一横:“是你说的吧”
我往后躲了躲:“是我说的是我说的。呵呵,别乱比划啊,割着脖子会死人的。”
“死了拉倒,”淑芬移开剃刀,一下一下地刮我的脸,“我就不理解你们这些人,干点儿什么不好,非要在街上瞎晃,你看人家金龙,人家在做生意,大把大把地赚钱我不是说你啊宽哥,我主要是说王东。你现在也比他强,大小也上班去了。可他呢上班不去,生意不做,整天卧在家里瞅屋顶,我跟了这么个人将来吃什么呀。”我笑道:“不是还有你嘛,你现在是个老板,将来你养活他,他吃你的软饭。”“就他”淑芬在镜子里撇了一下嘴,“他要是真的这样还好呢,当个吃软饭的小伙子也不赖,可是他是那样的人想钱都想疯了,还不想自己干点儿正经营生,哼。”我说:“他那是还没找到感觉,感觉找到了,呼啦一下就成了百万富翁,不信你就看着。”淑芬把眼珠子翻成了卫生球:“打死我也不信。”
刮完脸,我坐在一边点了一根烟,刚要给她分析一下富翁的来历,她忽然瞪了我一眼:“宽哥你说,刚才你跟王八家的那个混帐东西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我喷了她一口烟:“你多么大的脸我闲得没事儿干,说你什么坏话。”淑芬撅着嘴唇说:“那么你们提金龙干什么”我说:“我好几天没见着金龙了,问家冠看没看见他。”淑芬摔了手里的毛巾,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我也到处找他呢这个混蛋答应我要带我去”一捂嘴巴,“算了,不跟你说了,你们这些男人啊。”
我的心一激灵,难道金龙还在跟她联系这可就真的有些操蛋了:“继续说呀。”
淑芬把眼睛瞄向了门外:“不说了。”
我有些着急:“最近你是不是见过金龙了”
淑芬忿忿地哼了一声:“见过了,骗我,他说要带我去上海玩几天,后来就没影了,这个骗子。”
看来我真的应该修理修理金龙了暂且不管他在洪武那边干了什么事情,就凭他说话不算话,我也应该给他把毛病改一改。我这里正生着闷气,王东推门进来了:“二哥,你估计的果然没错金龙那帮人真的在鸿福饭店里,”喘口气,冲淑芬一歪头,“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事儿跟二哥说。”见淑芬扭捏着不动,王东火了,一指门口,大吼一声,“你的耳朵被驴毛塞上了滚出去呆着”淑芬的脸红了一下,一摔门出去了,门外响起一声尖叫:“这叫什么本事土鳖男人装逼犯”
王东冲我摊了摊手:“我土鳖吗”
我说:“不土鳖。”
王东哗地拽开了门:“**,你才土鳖呢,你们全家都土鳖”
一坨雪劈空从门外砸了进来,王东往后一闪,仰面张倒在我的脚下:“我操,谋害亲夫啊这是。”
我把王东拉起来,笑道:“你这个逼迷。刚才淑芬在笑话你呢,说你没有出息。”王东忿忿地踹了一脚门:“等着看吧,看我究竟有没有出息,”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把眼一瞪,“金龙这小子果然在鸿福的饭店里我过去的时候,他们正从饭店往外走,一大帮子人。棍子被他们夹在中间,脸肿着,好象挨了忙活。我看见他们上车走了,估计是回了武胜街。瞧那架势,他们是想把棍子押回去继续审问呢。金龙的表情很奇怪,好象是吓傻了,木头人似的走路。你看这样好不好,我这就去武胜街,在那边守着,逮个机会把金龙给你抓过来,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实在不行,把棍子逮过来也可以啊。”
我想了想,点点头说:“你去吧,别让他们发现,万一事情不好,赶紧回来。”
走到门口,看着王东上了车,我的心忽然有些乱,不知道自己应该干点儿什么才好。
淑芬把我往门里推:“你们不是要谈事情吗,王东怎么走了”
我笑笑说:“他给你挣钱去了。”
淑芬一撅嘴巴:“说的好听。过几天我就过生日了,看他能送我点儿什么。”
我没有进理发店,让进淑芬,站在门口
...
看一群打雪仗的孩子在疯跑,有个孩子跌倒了,一群孩子冲上去叠成了人垛。小说站
www.xsz.tw我抓了一把雪想要过去凑个热闹,一下子看见了我哥,抱着来顺站在对面,笑眯眯地看那帮孩子。我丢了雪,迎着他走了过去。我哥没看见我,粗门大嗓地喊:“都起来,都起来,把他押到台子上批斗”那帮孩子呼啦一下散开了,我哥摇着脑袋笑:“比我小的时候差远了,我小时候玩这个,抓起一个软鼻涕就批斗”一抬头看见了我,“你怎么在这里”
我摸了摸下巴:“找淑芬刮刮脸。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哥拍了拍来顺的小脑袋:“带他出来溜达溜达,这小子随我,在家呆不住。”
我说:“你应该回家看看,咱妈这几天就念叨你。”
我哥垂了一下眼皮:“我知道。我怕她唠叨,她总是唠叨林宝宝她不喜欢她呢。”
我说:“那你就带林宝宝一起回家,总这样可不好。”
我哥讪笑道:“这几天生意不好,她不愿意动弹对了,你见过扬扬了没有”
我打了个激灵:“扬扬有消息了”我哥眯着眼睛看我一会儿,摇摇头说:“我没见着他,他姐姐说,他回来过一次又走了,什么也没说。我还以为他会去找你呢这个混蛋可真能作。前几天我去找孙朝阳,孙朝阳说,金高判了,判了三年,在湖田下煤窑呢,们那帮人全判了,那个叫蝴蝶的判的更多,好象是八年孙朝阳说,蝴蝶在咱们这边劳改,在看守所的时候就发誓说,要剁了扬扬。我担心万一扬扬被抓,也去了劳改队,这一劫怕是躲不过去呢。这个小舅子也扯淡,既然回来过,为什么不找我起码我能够帮他一下,姐姐给了他几百块钱,拿着就走,也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林志扬这是成了惊弓之鸟呢我想,也许这小子吓草鸡了,谁都不敢见了。
我摸了摸来顺冻得像苹果的脸,胡乱一笑:“别担心他了,各人有各人的命,谁也左右不了。”
我哥说声“是啊”,往前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你去我那里拿点儿钱回家,我怕惹老人生气,暂时不回去了。”
我说:“不用了,我正跟王东研究着做点儿小买卖,钱很快就有了。”
我哥皱着眉头,两眼利箭似的盯着我:“不管做什么事情,别太出格。”
我的心紧了一下,倒退着往我家的方向走:“我有数。”
走上去我家的那条小路,我听见来顺小鸟似的说话声:“二叔走了爸爸,二叔走了,二叔不喜欢我,二叔要去爷爷家了”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温柔的小手摸了一把,又熨帖又温暖。前几天我去宝宝餐厅的时候,小家伙还躲着我,不喊二叔呢,逼他,他就眼泪汪汪地找我哥:“爸爸,爸爸,我害怕。”我哥说,小家伙以前总是喊他叔叔,后来就喊“假爸爸,假爸爸”,开始喊爸爸这才是几天前的事情呢。我哥说这事儿的时候,脸上堆满幸福,让我怀疑这个孩子不是那个什么姓邱的军代表的,是我哥哥的。那天,林宝宝站在门口的一抹斜阳里,用围裙擦着手看着这爷儿俩,脸上的表情跟我哥哥一样。后来兰斜眼来了,用胡子扎来顺的脸,让他喊亲爷爷,被林宝宝狗撵兔子似的在饭店门口撵,蹬起一路雪尘。其实兰斜眼让来顺喊他爷爷是有道理的。兰斜眼的爹跟我爷爷一起拉过洋车,属于一个辈分上的。小的时候我总喊他叔,后来觉得别扭,就直接喊他斜眼子。我哥以前也喊他叔,后来他主动喊我哥一哥,我哥就不管他叫叔了,直接喊他的外号老斜。
一路走,我一路乱想,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头,怀疑自己后面的路会跟林志扬一样狼狈。
家冠在胡同口跟那帮“小妖”站着说话,有几个“小妖”在吭哧吭哧地练摔交,滚的滚爬的爬。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无声地走过去,抓住两个“小妖”,一个别子一个大背将他们摔到了一堆积雪里。
家冠尖声叫道:“看见了吧孩子们,流氓会武术,谁都挡不住”
第二十二章少年壮志
我让家冠他们都回家,一个人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往家走。家冠在后面喊我,我回了一下头:“你怎么还不回家”家冠说:“我刚想回家,忽然想起一个事儿来,过来跟你说说。”见我不吭声,家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扎卡出来了。”我一怔:“什么意思难道他也进去过”家冠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进去好几个月了,什么原因不清楚反正昨天他放回来了,我在街上看见他了。我上去揍他,他说别打了,我在里面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你们老大挨的那一石头是我砸的,我交代过了,妈的,原来那一石头是他打的,还真想象不到呢。我说,那时候一哥还不认识你,你凭什么砸他他说,他早就知道一哥控制着这帮炒栗子的,想给他来个下马威宽哥,咱们得理解他啊,将就他那德行,什么是下马威就是砸黑石头啊,哈,操他老娘的。我就揪着他去见一哥。老混蛋很机灵,一蹲身子蹿了,抓都抓不着。”
我有些不太相信,这怎么可能盯着家冠的眼睛,说:“他跑哪里去了”
家冠摊了摊手:“我哪儿知道老家伙贼精,到处都有窝点。”
扎卡委琐的影子在我的眼前乱晃,我皱着眉头想了想,这事儿也有可能,他那样的人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我咬了咬牙,一拍家冠的肩膀:“你给我留心着点儿,一旦发现他就给我把他控制起来,我要好好加工加工他。这事儿我哥知道不”家冠说,知道,我跟一哥汇报过了,一哥直笑,说,这事儿就这么着了,别再翻动起来了,让人笑话。
“宽哥,我想去收拾钢子,那天他太狂妄了,拿枪顶我的头我不敢跟一哥说,我怕一哥不让我去。我的意思是,将来一哥知道了这事儿,你跟他解释,就说你同意这么干。”我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别添乱了。”家冠把脸涨得通红:“能出什么乱子那天我又不是不在场钢子被一哥放那一枪,吓得跟个膘子似的,连出来都不敢。”
“我知道。可是你不是张毅,你是你。”
“我怎么了我也有枪。”
“枪在不同的人手里有不同的效果,懂吗”
“不懂”家冠的脸色有些发黄,“我不像一哥,我要真的开枪打断他的腿”
“在开枪之前你必须先把自己的退路想好了,你爹娘养你这么大不容易。”
“我有把握控制他。”
“钢子不同于扎卡,”我不理他,继续说自己的,“一旦惹急了他,他是不会轻易放过你的。告诉你啊家冠,别仗着自己有点儿小魄力就忘乎所以,真正在这一带混的,还没人拿你当回事儿呢。”“我懂啊宽哥,我这不是正想让他们拿我当回事儿吗”家冠硬硬地挺了一下脖子,“我不先拿一个比较猛的人试刀,什么时候能让别人重视我不敢直接去砸挺洪武,可是我从钢子开始砸,这总没错吧等我砸沉了钢子,然后再顺着这条路往上砸,最后砸到洪武那里,再最后”忽然打住,眼睛里射出一股阴冷的光,“最终砸挺凤三、周天明、庄子杰、孙朝阳,我要当港上的老大下街这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不是我王家冠应该窝的地方,”见我看他的眼神有些吃惊,连忙呲了呲牙,“宽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过是先给嘴过过年嘿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会忘本的,是一哥关照我在这条路上混的,一哥永远是我的大哥。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的心有一种冷飕飕的感觉,觉得这个小子的想法有些可怕,他怎么会这样想呢外面的世界不是一把枪,几个兄弟就可以闯的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腮帮子,轻声说:“我不想多说了。记住我的话,先不要去动钢子。”家冠闪开我的手,把身子倚到墙面上,扫我一眼,嘿嘿笑了:“二哥,我明白了,在这个问题上你肯定有你自己的打算。那我就听你的,可是我一定不会放过他那天他弄得我很没面子。想要让我手下的兄弟感觉跟着我值,就必须把这个面子争回来。哥,不说这事儿了最近我闲得难受,老想找个人砸着玩儿,你把芥菜头这事儿交给我行不我去灭了这个膘子。”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管这事儿”我笑了笑,“老实在家呆着吧,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情。”
“我小”家冠直勾勾地盯着我,“你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外面的那帮孙子干上了。”
“我是我,你是你,”我想不出再劝他的理由,胡乱一笑,“别跟我犟嘴啊,我烦。”
“不犟了,”家冠低下头,用脚尖钻脚下的雪块,“二哥,对自己看上的女人要上紧,不然”
“滚蛋”我转身就走。
家冠在我的身后嘟囔,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感觉耳根有些发热。是啊,我确实应该出手保护杨波,尽管她不是我的什么人,可是我应该保护她,我是个男人。回到家,我妈正盘坐在炕上拆一件毛衣,见我进来,把毛衣往我的手里一塞:“帮我撑着。”我撑着毛衣,对她说:“刚才我看见我哥了,他不好意思回来见你,怕你唠叨林宝宝的事儿。”我妈说:“不是我的儿子就永远不要回来。”叹口气,幽幽地说,“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林家的那个破那个闺女有什么好小小年纪就生了孩子。这是遗传她妈呢,当初她妈就生了个没有爹的”我妈忽然不说了,脸朝向窗外,慢腾腾地缠着毛线。
我知道我妈想说什么,这事儿全下街人都知道。林宝宝跟林志扬不是一个亲爹。那年月生活困难,下街豆腐房里的一个瘸腿汉子经常去林宝宝家送豆腐渣。林宝宝她妈很会过日子,把豆腐渣里搀上野菜和麸子,做成饭团或者稀饭,把一家人的生活调剂得汤汤水水。林宝宝的爸爸犯痨病的那些年,家里的体力活儿没人干,瘸腿汉子就隔三差五地去他们家干活儿,去了从不空手,不是豆腐渣就是豆腐,冬天的时候还整担整担地往他家挑煤饼子。忽然有一年,林妈妈生下了一个长相丑陋的男孩子,跟他们家谁都不像,惟独像那个做豆腐的。后来,做豆腐的不见了,大人们说,他犯了盗窃罪,被抓去了监狱,最后留在那里了。那些年林宝宝他爸爸没少跟他妈吵,后来就不吵了,他爸爸说,我验过血了,扬扬是俺亲儿。
“大宽,东东又在门口喊你。”我正沉浸在这些往事中,我妈伸腿蹬了蹬我。
“他找我商量个事儿,”我胡乱应付道,“我们想做点儿小买卖。”
“你还是应该好好上你的班,”我妈接过了我手里的毛衣,“我总担心政策会变,做买卖不长远。”
“要相信党,要相信政府,”我钻出了门外,“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瓦西里同志。”
王东看我的眼神有些异样:“宽哥,你猜谁来了”不用猜我也知道,金龙来了我一把拽开他,箭步跨出了街门。金龙缩着肩膀蔽在门边,两眼无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我站在门口没吭声,直直地盯着他。金龙似乎知道我站在他的旁边,不看我,声音哽咽地念叨:“我算个什么东西啊,我他妈算个什么东西啊”王东悄悄走过来,关紧街门,拽了我一把:“咱们误会他了。”金龙猛地把头转向了我,眼泪在眼眶里一晃,扑簌簌流了下来:“宽哥,我不是东西,我彻底废了”
“别这样,”我走过去抱了他一把,“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
“宽哥”金龙抱紧我,不让我松开,戴着大棉帽子的脑袋直蹭我的脸。
“先让他拿情,”王东绷着面皮拉开了我,“妈的,跟俩娘们儿似的。来,我先跟你说。”
王东拉我走到街门的另一边,嗓音低沉地说:“我去了洪武饭店那边,刚站下,钢子就出来了,他看见了我。我没躲,直接走了出来。起初他想跟我毛楞,一犹豫,上来跟我握手,问我是不是来找金龙的我说是,说,武哥跟金龙发生了点儿误会,现在好了,毕竟人家是亲戚,姐夫小舅子嘛。然后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情我说,我们俩以前关系不错,这么多天没见着他了,怪想念的,听说他在武哥这里,过来看看他在不在。钢子就让我进饭店说话。我估计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就跟着他进去了。刚在大厅坐下,洪武就出来了,什么话也没说,冲跟在后面的金龙一勾手,然后指了指门口。钢子就送我们出来了。等车的时候,钢子对我说,其实咱们都是打杂的,犯不着为一些搬不上台面的事情把自己弄得难看。我知道这小子不敢得罪咱们,就跟他打了几句哈哈你知道钢子是个什么底子吗整个一个二唬头假混子反正我没听说他还打过一次猛一点儿的架,也就是依仗着自己的体格壮,长相凶,再在胳膊上刺两只蝎虎前年被街里一个叫李俊海的混子把他妹妹绑架了,吓得这小子都给人家下跪了,幸亏蝴蝶挺讲道理的,让李俊海把他妹妹放了。操,那整个是一个膘子了,说到这里我还想起一件事情来你知道金高是哪里人也是武胜街的不过人家已经走出去了,混街里了”
“我不想听这些,”我摇摇手不让他说了,“然后你就带着金龙回来了”
“对,”王东说,“在车上,金龙把他的委屈告诉我了。”
“怎么说的”
“你还是让金龙自己说吧。”
“我来说,”金龙挤回眼泪,凑过来说,“王东去找我,我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你们误会我了那天半夜我从你那里去鸿福的饭店,我想最后滚他几个钱就远走高飞,谁知道刚走到饭店门口就被钢子他们给捂在那儿了。我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就被他们架上了车。到了洪武那儿,我已经被他们给折腾得站都站不住了洪武不让他们打我,给我酒喝,让我说我都跟一哥说了些什么,我不说,他就让钢子”揪下帽子,一扒拉右边耳朵旁的头发,“你看见少了什么吗钢子割了我的耳朵洪武说,想要活命就好好交代,不然我死,我姐姐也死我没有办法就把前面的事情告诉了他。钢子带我去医院接耳朵,接上了,可是没几天又烂下来了”干嚎两声,重新戴上了帽子,“那些天,我就跟蹲了监狱似的,被他们押在洪武的家里,门都没出过一次我姐姐住在楼上,我住在楼下,连面都见不着。后来我才知道,洪武在外面放烟幕弹,说要抓我,其实我一直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前天他把我从家里带出来,故意让我在他的饭店里露面,目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刚才他让我带着钢子他们去抓棍子,抓了以后把棍子好一顿修理。就在这时候,王东来了就这样。”
我给他整理了一下帽子,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你分析他让你出来是什么目的”
金龙的眼珠子在眼眶里面骨碌了几下,茫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王东凑过来戳了金龙的胸口一下:“他那是养不起你了,一个大活人,又能吃又能喝的。”
金龙表情痛苦地咧了咧满是暴皮的嘴唇:“别开玩笑了。”
我隐约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也许洪武放他出来是想让大家都看看跟他斗的下场,更大的可能是想让他继续跟我们混在一起,然后随时抓他回去了解我们这边的动向。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还是去你的兄弟那边躲着吧,有什么事情我再跟你联系。”金龙闭着眼睛,大口地喘气,最后回光返照似的慢慢睁开了眼:“宽哥,洪武欺负我欺负到头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不管他下一步想要在我的身上干点儿什么,我一定要让他受到报应〉实话,我不敢去杀了他,我也没有能力杀他,可是我可以让他过得不是那么自在那几天我想去报案,我了解他的一些犯法的事情,可是我拿不定主意,我怕到时候连自己也牵扯进去。刚才我想,他有的是钱,咱们为什么不去弄他的钱这样,他难受,咱们有钱花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我警觉地瞥了王东一眼。
“宽哥你什么脑子”金龙一推我,“他什么也没告诉我,是你忘记了咱们以前商量过的事情。”
“我跟你商量过这事儿”我尴尬地一笑。
“装吧你就,”金龙吸进了搭拉到嘴唇上的鼻涕,“再装我什么也不说了。”
“哈,不装了,你说,”我笑了笑,“最好别罗嗦,我容易忘事儿。”
金龙接过王东递给他的烟,猛吸两口,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宽哥,也许我有做贼的天分这几天我就没闲着观察洪武的情况当然是钱这方面的,的家里不存钱,钱全在饭店里”看我一眼,怏怏地把手移开了,“好,我不罗嗦了。是这样,饭店的二楼有一间办公室,他没事儿的时候老呆在里面。里面有一只保险柜,钥匙就在他的身上。周五的身上也有一把,周五打从被我抢了那一次,就很少回家了,一般就睡在那里。我想这样,我继续回洪武那边,装做草鸡了,要给他当小弟,让他放松警惕宽哥你别笑,这是真的,洪武很瞧不起我,他以为我没有什么脑子,我稍微一装,他就麻痹了。然后呢,我就好好观察一下周五的动向,争取跟他成为哥们儿,最后咱们兄弟三个嘿嘿,宽哥你明白了吧”
我看了看打了吗啡针一般兴奋的王东,一笑:“哥们儿,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王东怪叫一声:“这叫做梦胡说八道这叫运筹帷那什么呀干,就这么干”
我收回目光,定定地瞅着墙头上的一株枯草,那株枯草被风摔打着,倔强地挣扎。
第二十三章家冠砍了芥菜头
我想不到西真那样的人也会跟派出所打上交道。那天我跟福根正抬完第一轮铁水,烂木头就来找我,一见到我就咧着他香肠般厚实的嘴唇笑:“哥们儿,玩笑开大啦,玩笑开大啦”我问:“发生什么事儿了”烂木头姿态夸张地跳了几个迪斯科舞步:“嗨嗨嗨,跳个迪斯科,他跳得浑然忘我哈哈哈你大姐抓起来啦,聚众**”“谁大姐”我一愣。烂木头笑出了一脸坏水:“还有谁你王娇大姐呗她招集了一帮傻逼青年在家跳迪斯科,正忙着呢,就被警察给逮了嘿,你猜还有谁还有以前跟你争马子的那个大背头,叫什么来着对,叫西真他们经常凑在一起跳迪斯科。这不是**长在脸上,专戳警察的眼睛吗当初我就跟王娇说,等着吧,早晚抓你这个老鸨子进去吃二两半。这不,昨天晚上被人给举报了,一锅端七八个人呢,全他妈绳在所里,到现在还没放出来,”嘿嘿着摇头,“再叫你慌慌,还他妈想甩我呢。”
我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跟着扭了几步:“摆摆头,摇摇你的手,所有烦恼都在你的脚下溜
...
走”
烂木头张着大嘴冲我吹气:“啧啧啧,你小子比我还坏,大小人家还看上你了呢。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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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她一个破鞋兼笆篓,我会中她的糖衣炮弹爷们儿是新时代的革命青年啊,拒腐蚀永不沾。”
烂木头呵呵两声,把脸一正:“刚才我去派出所看了看,里面不少人,好象还有家冠。”
“家冠”我吃了一惊,“不会吧,他怎么可能跟那帮人一起跳迪斯科”烂木头的表情有些郁闷,歪扭着脸说:“我没说他跟王娇一起。操,王八家的那个混帐东西可能作了别的什么,我看见他一身泥,蹲在门口这个小混蛋还真硬气,没事儿似的到处乱看,警察摁他的脑袋他也不低头,跟李玉和上刑场似的。见了我还跟我卖弄呢,兰哥,别看了,是好汉就应该经常来这里走走,妈的,老子跟警察打交道的时候,他还憋在他爹的蛋子里呢宽哥,不是哥们儿跟你吹,要是没有你和一哥在那儿别着,我早就废了这个小畜生了我看见他戴着铐子,估计这次作的不轻。”
家冠会做了什么事情呢我有些担心,这小子不会是受了我哥的指派去做的吧那样可就麻烦了,我实在是不想看到我哥再出什么事情眼前有一些纷乱的镜头在晃,我看见来顺在雪地里奔跑,他在哭喊,爸爸,爸爸,爸爸;我看见林宝宝披着一头雪花,茫然地站在饭店门口,对着我家的方向张望,漫天大雪顷刻间隐没了她;我看见我爸爸搀着我妈,踯躅在空无一人的下街,影子越走越小我站不住了,摇晃着走出了车间。烂木头在后面喊:“见了家冠替我教训教训他”
这倒提醒了我,对啊,我应该马上去一趟派出所,我必须了解家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路上下起了毛毛雨,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冬天也可以下雨,下春天里才会有的细雨。
在车站等了一会儿,公交车迟迟不来,我等不及了,撒腿就跑,眼前全是雨雾。
小的时候,我经常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到哪里去。有一年,我妈的腰疼病犯了,我爸带着我哥在医院里陪床,我饿了,央求我爷爷带我去饭店吃有着橙黄色嘎渣的炉包。我爷爷说,那你跟着我去吃吧,别吃多了,最多吃十个啊。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我被爷爷老树根似的手拖拉着,一路小跑往饭店的方向赶。路上的毛毛雨越走越厚,我爷爷的秃头上结了毛茸茸的一层露水。我的火力大,露水不在我的头上停留,它们化成水,沿着我的腮流到了嘴角,与我的口水融合在一起,呱嗒呱嗒地往我的脖子下面流。我爷爷在饭店门口一块雨淋不到的地方蹲下了,他把我横在他的膝盖上,指着里面腾腾的雾气说,吃吧孩子,别吃多了,最多十个啊我很懂事儿,没哭,就那么躺在我爷爷的膝盖上,吞着口水想象自己坐在里面吃那些橙黄色泛着油光的炉包。后来我跑开了,丢下我爷爷,一个人沿着下街往大海池子那边跑。我跑到大海池子旁边的那条盐沟边,蹲在那里看水里的小鱼和小虾。雨下大了,雨点砸在盐沟里,发出噗噗的声音,一个一个小泡儿在水面上冒。当雨大得让我听不见那些噗噗声,也看不清那些泡儿的时候,我沿着盐沟边,数着脚步往家走,最后在别人家的门口抱着膝盖睡着了我经尺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最后只好问着路回家。
我走到派出所门口的时候,雨下大了,风吹起雨线,飞刀似的到处甩。
在门口稳定了一下情绪,我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腋下夹着文件的年轻警察拦住我问来找谁我说:“我一个同事在这里,我想过来看看。”
警察笑了:“是模具厂的王娇吧呵,她好大的能耐,好几拨人来看她呢啦,刚走,没什么事儿。小说站
www.xsz.tw”我赖着不走,侧着身子往里看:“走了西真呢”警察把我扒拉到了一边:“都走了,那帮跳舞的都走了,”跨过门槛回了一下头,“你要是也有这方面的爱好,可得注意着点儿,这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继续下去是要吃大亏的。”我嬉皮笑脸地应道:“我连邓丽君的靡靡之音都不唱,哪能干这个”探头往里一瞄,家冠正被一个警察揪着领口往一个房间走,我用力咳嗽了一声,“私自聚众跳舞是违法的”家冠一扭头看见了我,猛地把胸脯一挺,刚要说句什么,屁股上就挨了一脚。家冠踉跄几步,倒退回来,冲着天空嚷了一嗓子:“困难吓不倒英雄汉,红军的传统代代传”哎哟一声不见了。
“哎,这不是王老八家的孩子吗”我故意让自己的这声嘟囔使旁边的警察听到。
“你认识他”警察顿住了脚步。
“怎么不认识我也是下街的”
“张宽”警察走了回来,“你叫张宽是吧”
这个警察认识我我诧异地瞅了他一眼,我可从来没有跟警察打过交道,他怎么会喊出我的名字我胡乱点着头:“我是张宽,你怎么知道我不认识你呀。”警察捏着下巴笑了:“好家伙,还真的是你,长大了你当然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啊。你去过你哥下乡的那个村吧我跟你哥在一个知青点,我们俩是好朋友。”我仔细地盯着他看,有点儿面熟,可是我真的记不起来我还在我哥下乡的那个村子里见过他先不管这些,我来这里的目的不是这个。我陪着他笑了两声,开口说:“王老八家的孩子挺老实啊,他怎么会来了这里”警察哼了一声:“老鼠老鼠那是给猫留着的。”摸一把我的胳膊,正色道,“我听说你也不太正调啊,可千万老实,歪门邪道走不得。你哥现在干什么应该上班去了吧”
“上什么班,”我说,“劳教了几年,今年刚回来,在街上卖糖炒栗子呢。”
“卖糖炒栗子”警察点了点头,“也好啊,自食其力就是好样的,有时间我去看看他。”
“大哥你贵姓”
“唐向东,刚借调过来不长时间。你一说,你哥就想起来了,在哪里卖糖炒栗子”
“在宝宝餐厅门口。唐大哥,家冠犯了什么事儿”
“砍人了。在大马路车站那边砍了一个外号叫芥菜头的。”
我的胸口忽然堵得厉害,像是吞了无数只苍蝇。妈的,老子还没开始行动呢,你就先把人给砍了这次我不怀疑家冠的动机了,我怀疑这个混蛋本身就是一个神经病前几天我跟王东悄悄地跟踪过杨波,我看见她在大马路那边等车,一个歪戴着军帽,嘴角衔着一根牙签的瘦高个跟在后面往车上挤她,杨波没有回头,脸涨得通红。我和王东从后门上了车,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挤在杨波的后面,用胯骨顶她的屁股,杨波的脸不红了,变成了纸一样的惨白。我估计这个混蛋就是芥菜头,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感觉他与我相比,就像一条狗跟一只老虎的差别,我可以一拳把他砸回他出生的地方。芥菜头的脑袋来回晃,牙签在他的嘴巴上一跳一跳地撅达,就跟一条正在射精的**一般。王东忍不住了,抽出藏在袖管里的砍刀想要往前冲,我拦住了他,我说,你不懂,现在出手还不是机会,必须让杨波彻底感到绝望才能出手,现在就出手她是不会印象很深的。王东说,那么咱们就下车,我看不下去了。在前面的一站,我们下车了。王东说,你讲得也有道理,总结你前面跟杨波相处的经验,这次应该在最后关头拿住她的血管。我笑道,这次我要让她见到血,让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流氓。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抽空去找了家冠,对他说,如果闲得蛋子痒了就替我去跟踪杨波,只要芥菜头不当众强奸她,你就不要管,有什么情况随时来告诉我。过了几天,家冠笑嘻嘻地对我说,芥菜头简直就是一头大“趴猪”,挤在杨波的后面直哼哼,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有一次他让他的几个兄弟一起去挤杨波,挤来挤去就炸了锅,嗷嗷叫,芥菜头在旁边装好汉,扇了那几个伙计好几个耳光,然后凑到杨波的身边大声说,妹妹别怕,有哥哥我呢,哥哥我保护你,杨波吓得跟小猫似的,一声不吭。我在心里直笑,他妈的,还真有比我还下作的。我对家冠说,先让这帮群众演员这么表演着,主角很快就要登场了能想到,我这个主角还没来得及登场,家冠先来了个谢幕。我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小王八,这次我要好好修理修理你
唐向东问我:“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我说:“没了,我就是想来看看王姐,她跟我是同事。”
唐向东笑道:“这样的同事少接触也好事儿你就回去吧,我们这种单位你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总觉得他后面的话里包含着别的意思,胡乱应付道:“哪能呢,要不是王姐出事儿了,你们请我来我都不来大哥,家冠把人砍成什么样了不会判他的刑吧”唐向东哼了一声:“这个小子出手挺狠的,芥菜头要不是跑得快,恐怕要出人命。暂时没事儿,脑袋上缝了几针事情还没完结呢,我们正在调查案发原因○打听那么多了,回去好好上班,接触这些污七八糟的人没什么好处。”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不由得紧了一下,“调查案发原因”万一家冠胡说八道,把我给牵扯进去怎么办刚想追上去解释几句,我忽然笑了,关我屁事,我又没让家冠去砍人。我想,家冠也不会那么傻,这小子一肚子清理,肯定会把自己描绘成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这是在见义勇为呢。
我没有回厂上班,直接去了王东家,我知道这个点数,他一定还窝在被窝里睡懒觉。
在他家门口喊了好几声,他家也没有动静,我急了,啪啪地拍门。
王东他妈耷拉着一张黄脸出来了:“诈尸了诈尸了他没在家”
我嬉皮笑脸地说:“大姨,我不是来找他作业胡混的,我要带他出去给你挣大钱。”
“去你们这帮混小子啊,”王东他妈把嘴巴噘得像要吃人,“别挑好听的说,你们不给老人惹麻烦就不错了,还指望你们给家里挣大钱呢,能养活自己就不错啦,”见我要走,一拍街门,“大宽我可告诉你,你千万别跟王东学,他不孝顺,你是个好孩子,整天跟他混在一起没个好。早晚有一天我把他送到你哥呆过的那个地方去,让人民政府管他的饭,我伺候够他啦”我拽开脚步,撒腿就跑,我知道番瓜包只要一打开话匣子,不把你唠叨成神经病是不会罢休的。
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了一气,一住脚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小黄楼的对面。我下意识地瞅了那扇窗户一眼,竟然看见了杨波,她站在半开的窗户边上,仰着脸看天。我顺着她的目光往天上看,天上有一只老鹰在迎着风飞,它飞得毫不费力,箭一般快。怎么这个时候在家里难道她今天没去上学没去上学,家冠怎么会砍了芥菜头这不是把力出到黑影里去了吗我的脑子一阵迷糊杨波看见了我,散开的头发在窗户边一甩,我以为接下来那扇窗户会响起一声“啪”,可是没有,那扇窗户哗地打开了,杨波在喊我:“张宽,张宽,张宽”声音清脆又甜美,就像来自遥远的天边。我猛然打了一个激灵,这嗓音怎么这样熟悉林宝宝喊我哥的时候就用这样的嗓音:“张毅,张毅,张毅”我的脑子就像亮了一个闪电,一下子空了。眼前全是灿烂的阳光,这些阳光仿佛是用线织成的,一缕一缕垂直着撒下来,铺得满世界都是。
杨波将头发甩到脑后,大声喊:“张宽,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她的身子探出来,像要掉下来的样子。
我再一次说不出话来了,就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全身都是空的。
杨波的影子不见了,我听见了她咯噔咯噔下楼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鸽子飞过头顶时的声音。
我感觉她站在了我的身边,我很难受,我要飞起来了,我要把她从我的身边掠走。
我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爱一个人的感觉,到最深处竟然是饥饿。我的肚子空得一塌糊涂,连肠子都没有了,肚皮里面全是空气,脚下就像踩着棉花,一走一忽悠。大厕所墙壁上的那行风蚀过的标语一晃而过:以粮为纲,全面发展。
“张宽,你怎么不说话”杨波用一只手屡头发,斜着身子站在我的旁边,歪着头看我。我咽了一口干唾沫,忽然发觉自己一直是站在这里的,根本就没有走路,也没有看到大厕所墙壁上的那行标语,妈的,我这是八辈子没见着个女人了心里小小的别扭了一下。稍做镇定,我装做无所谓的样子,摸着嗓子应了一声:“我没看见你下来了。怎么,今天没去上学”杨波扎好头发,冲我嫣然一笑:“去了,又回来了。刚才我想去你家找你来着,正要走就看见了你。你不是在模具厂上班了吗,不上班在这里干什么”我打量了她一眼,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难道家冠砍人的时候她不在场我笑着皱了一下眉头:“今天厂里放假,没事儿就来看看你,我以为警察找过你派出所的人说,他们在调查一件事儿。”
“我知道,”杨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忧郁,“我找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是王家冠砍人这事儿吧”
“是,他当着我的面儿,把一个坏蛋砍了,到处都是血张宽,我很害怕。”
“你方便告诉我当时的情况吗”
“我不想说了,当时我吓坏了,”杨波的眼圈一红,眼泪在里面打晃,“我早就想找你,告诉你有人在欺负我,可是我没有勇气,我怕你像上次那样”眼泪刷地掉了下来,“上次我误会你了,后来我知道西真哥不是你打的。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我以为咱俩就这样了我在上学的路上被那个坏蛋欺负,我不敢告诉我爸,我爸很严厉,他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告诉了西真哥,可是西真哥没有能耐保护我西真哥被他们给打了,西真哥再也没有胆量去接送我上学了。张宽,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猛地一扭头,用双手捂住了脸,“我不想上学了,我要呆在家里,我哪儿也不去了。”
我想伸出手来摸她柔弱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心中竟然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但更多的是心疼。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多年以后她离我而去,我戴着她买的避孕套跟前来找我搞“江湖义气”的毛娆娆在她曾经躺过的床上翻云覆雨的感觉一样复杂。我做出一付大哥的表情,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别难过,事情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有人打扰你了。”
“是你让王家冠去砍那个坏蛋的吧”杨波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我。
“不是”我迟疑片刻,淡然一笑,“有了结果,你还在意过程吗”
“我想知道这是不是你安排的。”杨波的口气硬硬的。
“是又怎么样”我横下了心,“就是,我不希望你被人骚扰。”
“宽哥”杨波一顿,猛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
“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耳边忽然就响起一阵激越的歌声,我的脑子又一次空了。这次空得更厉害,我感觉自己的脚下不是坚硬的石头路,而是汹涌的寒,如果不是我的一只手抓着旁边的树干,我会被寒淹没。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我在躲闪,就像一个孩子在躲闪陌生人递过来的糖果。杨波不依不饶,撞上来就抱紧了我。旁边跑过一群孩子,他们回过头来大声喊:“流氓,流氓”我挣脱开杨波,作势要追,脚下一阵拌蒜,一个趔趄扎到了旁边的垃圾箱上,半年没擦过的皮鞋摔出去一只,被一辆疾驶而来的汽车压成了黑手套,我仿佛看见有臭味腾起在那上面。
我没去拣那只鞋,单腿跳着冲杨波笑:“没关系没关系,那本来就是一只破鞋。”
杨波的眼神有些失望,呆呆地望着我,望着从我身边吹过去的那阵风。
跳了好几分钟的独脚舞,我才猛然悔悟,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日思夜想的不就是这一刻吗我亮开手臂,想要上前抱她,可是人家没有那份激情了,就那样用一个看耍猴的眼神看着我,脸上没有表情∴年以后,我问她,那天你想跟我来个拥抱,我没让你得逞,你是怎么想的她说,当时我想操你大爷。我说,你拿什么操她说,拿你。我说,我不**,我只操你。说,我还是操你大爷。我不说话了,脑子里想的全是“江湖义气”,我想跟她再操一把江湖义气,于是,那天我俩把江湖义气操得死去活来。操完江湖义气,我不理他了,一个人喝闷酒。说,你流氓。我说,你爹不流氓哪来的你
那天她用那样的眼神研究了我半晌,丢下一句“以后我会赖上你的”,转身走了。留下的那阵带茉莉花香的风,在我的鼻孔里面逐渐明朗。我呆立在垃圾箱旁,脑子乱得一塌糊涂我想,林宝宝真他娘的伟大,杨波还真的喜欢流氓呢。
在淑芬那里,我找到了王东,我没有告诉他杨波刚才对我的举动,轻描淡写地说了家冠砍人的事情后问他,你估计小王八这是什么意思王东说,还能有什么意思闲得蛋子痒痒了呗,想要利用这件事情树立自己的威风,顺便在你的面前表现一把,让你记他的情,这小子的脑子很“飞”呢,什么希奇古怪的想法都有。我说,他不会是想要在里面搅浑水,趁机糟蹋我的名声吧王东说,那也说不定,干脆这样,咱哥儿俩砸“挺”了他拉倒,省得他给咱们添乱。我说,那样我哥哥就不高兴了,他想好好利用家冠呢,先这样让他蹦达着吧,万一将来这小子不“正调”,咱哥儿俩再收拾他不迟。王东说,等他的**扎出毛儿来再收拾他可就晚了,到时候不一定谁能砸“挺”了谁呢,早防备着他好,这小子就这么个“作”法,想要混出名堂来是很快的,你想想,他打这几次人,哪一次还超过极限了踩的全是软柿子,警察拿他没办法,反而把他的名声给造出来了,这小子的脑子不简单,我敢说,再下去两三年,你我再加上一哥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他为什么去砍芥菜头”王东沉默片刻,一拍大腿,“他这是演戏给他的小弟看看,我王家冠讲的是江湖义气,现在我跟着一哥混,一哥的弟弟也是我的大哥,跟着大哥干就得替大哥分忧解难他明白得很,吃别人的饭要讲究忠诚,他肯定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小弟。这样一来,他自己才能心安理得地指挥那帮刚扎出翅膀来的兄弟,那帮弟兄才能对他忠诚。”
“呵,你比我明白多了,”忽然想起番瓜包对他的评价,我笑了,“你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这话什么意思”王东茫然。
“没什么意思,”我正色道,“以后你多在家陪陪你妈,不然”
“我明白,”王
...
东打断我道,“我那不是没钱嘛,有钱我让她天天当皇后。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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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谈这些了,我做的也不怎么样,”我换话说,“家冠这小子给我哥灌了**汤,我哥太实在了。”
“所以我说,想要吃社会饭,将来挡道的人肯定不少,家冠算一个。”
“挡我的道同样也挡了别人的道,我不收拾他自有人收拾他,到时候”
“宽哥还是你厉害,”王东摸着淑芬的大腿哈哈大笑,“到那时哈,不费一点儿力气。”
第二十四章江湖义气
腊八一过,年关将近。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我爸爸经常陪她去医院,班都没法上了,回家后时常呆在一个角落默默叹气。我要是有很多钱该多好啊,直接养个大夫在我们家金龙的计划一直在实施当中,他来找过我几次,告诉我其实洪武饭店里没有什么保险柜,是一个用铁皮包着的大箱子,里面确实有不少钱。洪武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在饭店几乎见不着他。周五还是那样,整天在店里喝酒,喝完了就去那个房间躺着,有时一躺就是一天,没闲着跟周五联络感情,可是周五不太理他,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抢过他的原因吧。金龙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干脆哪天直接绑了他,拿钱走人。我犹豫了很久,始终拿不定主意。我知道那是犯法的,不管成功与否,都是抢劫罪。王东也在催我,他说,不大胆不赢杏核,拼一次吧。我总是不说话,尽管我把怎样实施行动在脑海里过了好几遍,甚至连套头的丝袜都准备好了,还是不敢下最后的决心。
元旦的那天清晨,我在小黄楼的楼下见到了杨波,她站在风里,表情异样地看着我。
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因为在此之前我分析过好多次,她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属于我。
我口气淡然地问:“你不去上学,站在这里等什么”
她的口气同样平静:“等你。”
我笑了笑:“等我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来”
杨波站着不动,依旧静静地看我:“你每天都从这里经过。”我笑道:“等我发财了,就不从这里走了。我要买一辆大摩托,从我家直接骑着去上班。”杨波说:“我知道今天你们放假,可是我也知道你肯定还会从这里走。”她可真是把我给研究透了,是啊,我已经养成了每天从这里走一趟的习惯,只要天上没下刀子我就会经过这里,原因不十分清楚,潜意识里有每天都见到她一次的意思我张张嘴没有说话,不知道应该说点儿什么。杨波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久,靠前一步,像是在喃喃:“夏天的时候,你说要请我吃饭,半年了你也没请我”我捏了捏裤兜里的几块皱巴巴的钞票,尴尬地笑:“要不咱们就去宝宝餐厅吃油条”杨波终于绽开了笑脸:“好啊,我想去。”手里捏着的一块钱被我猛地戳了一个洞。
走在路上,我问杨波:“警察还去找过你吗”
杨波说:“找过,还是问那个叫芥菜头的都对我做过什么,我如实对他们说了。”
我说:“那么他都对你做过什么”
杨波说:“他摸我,开始的时候还老实,后来就摸我屁股张宽,为什么你早不出现你的心里没有我。”我的心忽然就堵得厉害,这叫什么话我出现,你喜欢你给过我机会没有又在心里骂了芥菜头几遍,这他妈的算个什么玩意儿嘛,家冠应该砍死他家冠砍人的当天就从派出所出来了,直接去淑芬的理发店找到了我,没等开口,就被我劈头砸了一板凳,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直喊冤枉,二哥,我帮你出气你还打我呀我说,我需要你帮助吗你他妈的什么级别家冠还想犟嘴,被王东用大头棉鞋踢得头破血流后我让他滚蛋,告诉他以后我的事情他少搀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家冠摔门走了,一句话也没说。我感觉这小子开始记我的仇了,一时很烦躁,真想去找我哥摊牌,对他说,把家冠这个惹事的祖宗开除“下街籍”。
过了几天,我在宝宝餐厅遇见了唐向东,他在跟我哥喝茶,两个人谈得眉飞色舞。我哥在讲一个笑话,说他们下乡的那个村有个女知青到奶牛场帮人挤奶,人家一挤就是一大桶,她却只挤出了一酒盅,最后明白了,原来她挤的是头公牛,挤的地方也不对。林宝宝撇着嘴巴插话说,那是假的,反正我没听说这事儿。我趁热闹加入进去,闲聊了几句,唐向东说,王八家的那个孩子其实挺正义的,类似芥菜头这种“污烂”就应该教训教训他,就是挨了砍,我们也得处理他,已经上报市劳动教养委员会了,给他报了三年。我说,应该让他接受教训,当时看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们要拘留家冠呢。唐向东说,按说他把人砍成那样是应该拘留的,一调查事情的原委,我提议放了他,尽管他采取的方式有些过激,可是我们不能助长芥菜头那种歪风邪气。我说,杨波的爸爸是法官没等我说明白意思,唐向东就打断了我,与那个没有关系,别乱联系。
说着话,家冠来了,一进门就跟唐向东套上了近乎,一口一个大叔的递烟倒茶。
我哥哥不动声色地瞄着他在一旁献殷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唐向东抽了一根烟,摸着家冠的脑袋说:“以后别那么冲动,发现坏人作恶,应该报告警察。”
家冠说:“对,对,不能冲动,不能冲动”点头哈腰地应承着,又喊大叔。
唐向东皱紧了眉头:“我比你大不了多少,别这么叫。”
家冠的一声大哥刚喊出口,就被我哥踹了一脚:“滚蛋在我这里没有你显摆的份儿。”
家冠嘿嘿笑着蹿到门口,回头嚷了一嗓子:“一哥,你就是我的亲大爷”我想上去推他出去,他出溜一下钻出门去,门外响起一声狼嗥:“小的们,一哥有令,挨家挨户推销栗子啦”唐向东乜了我哥一眼:“张毅,原来这都是你的人啊。”我哥浅笑道:“什么呀,这帮小子瞎勤快,帮我卖栗子呢。”唐向东跟着笑了笑:“这叫雇工呢。你可得把握着点儿,雇工多了可不好,上面有政策”“这叫雇什么工”我哥摇了摇手,“我这是给政府解决就业问题呢,不然这帮小子没有事情做,还不得飞到天上去”唐向东哈了一声:“你还是原来的脾气得,我不多说了,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就去找我,别像以前那么莽撞。”我哥好象不喜欢听他说这个,眉头一皱:“你也还是那个脾气,在我面前装首长呢。”唐向东张了张嘴,摇着头苦笑道:“那我就不多说了。刚才我说,你跟宝宝这么多年了,孩子也回来了,抓紧时间结婚算了。”
林宝宝抱着来顺从里屋出来,脸蛋红扑扑的:“向东你心事这些干什么,张毅自己有数。”
我哥打个哈欠,用一根指头吱吱地搓桌面:“到处都有母亲的爱,到处都有亲人的笑脸”
唐向东冲我一挤眼:“你看看你看看,还说我装呢哈,走啦,不多嘴啦。”
唐向东一走,我哥猛地把脸拉长了:“操,说你装首长那是表扬你,你他娘的想跟我装爹呢。”
林宝宝说:“你也别把人想歪了,德行。”
我哥一捏来顺的脸蛋:“这还不是被四人帮给操练的我要向四人帮讨回青春。”
“张宽,你怎么笑了,在想什么呢”杨波拉我一下,一指宝宝餐厅门口,“你哥站在那儿。”
“我知道”一抬头,我扑哧笑了,这哪里是我哥分明是脱毛野鸡一般长相的兰斜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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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二,真幸福啊你”兰斜眼冲我一招手,脚下一滑,呱唧摔倒在雪地里。
要了半斤油条几个馅饼,我招呼一身雪泥的兰斜眼一起吃,兰斜眼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囔:“还吃呢,这一跤把去年吃的都跌出来了”凑过来抓了几根油条,呼哧呼哧地往嘴里戳,噎得直翻白眼。我问站在杨波后面笑眯眯地看着我的哥哥:“宝宝和来顺呢”我哥不回答,冲杨波的后脑勺直吐舌头:“哦,哦哦,很好,很好啊”兰斜眼好歹把塞住喉咙的油条咽下去,捧起饭碗猛灌了几口豆汁,摩挲着脖子笑:“老二有本事哎,老二肚子里有牙,说那什么就那什么哎”杨波歪着头,看看我哥再看看兰斜眼,脸一下子红了:“到底哪个是大哥呀”“都是都是,”兰斜眼又来抓油条,被我哥一巴掌扇到了一边,兰斜眼嘿嘿地笑,“我没说错,你是大哥我也是,我可没说我是叔叔,尽管我真的是叔叔。”
“老斜,我还没问你呢,”我哥冲兰斜眼一正脸,“一大早的你来找大宽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兰斜眼贼眉鼠眼地往这边凑,“大妹子你快吃,不然全让大宽给吃了。”
“随便吃,有的是,”我哥又把兰斜眼扇到了一边,“小杨,你别听他胡咧咧,我是张宽他哥哥。”
“大哥你好,”杨波有些拘谨,捏一根油条又放了回去,“我吃过饭了。”
“啊你什么意思,”我丢了刚吃一半的油条,“拿我当猴子耍”
“不是”杨波的脸又红了一下,“我”
“呵,小妹妹这是不好意思呢,”兰斜眼倚在门边贼笑,“别嫌饭不好,这样的饭在几年前就当过年呢。”
我哥哥快步上前,一把将兰斜眼推出了门,回头冲我一笑:“我们就不打扰了,”走出去又推门回来了,“来顺生病了,宝宝带着他去了医院。吃了饭没事儿的话你们就在这里呆着,我去医院看看。”我问:“来顺没什么大事儿吧”我哥说:“感冒了,发烧连爸爸都不会叫了,呵,没事儿,我这就去看看。”我说,你去吧,我帮你看着店,反正又没什么生意。兰斜眼从我哥的腋下探进头来,神情诡秘地冲我眨巴了两下眼睛:“快吃,吃完了我跟你说点事儿。”我哥将胳膊一收,夹着他的脑袋关上了门。“你哥可真有意思,”杨波吐了一下舌头,“刚才我好紧张呢”“紧张什么,”我笑道,“我们老张家的兄弟都是好青年。”杨波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好得不得了。”我说:“你真的吃过了”杨波点了点头:“吃过了。你别误会,我就是想找机会跟你说会儿话。”“明白了,”我学兰斜眼的样子,用两根指头使劲地往嘴巴里塞油条,“你不吃我吃,你们家的饭好,你不喜欢吃我们这样的饭”咽下油条又来抓馅饼,“杨波,别笑话,刚才斜眼儿大哥说得对,我们都是苦孩子出身。”“别这样说,”杨波伸出手来捂我的嘴巴,眼睛里闪出一丝幽怨,“咱们都是一样的人。”她的手触到了我的嘴唇,柔软,还带有一丝温热,像婴儿的嘴唇,有淡淡的清香浮在上面。
我想张开嘴咬她的指头,一慌,有口水流了出来。
我吐出馅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心抽得像是被一根线紧紧地勒着。
杨波想要抽回她的手,无奈我的手太有力了,她抽不回去,任由我攥着,忽闪着大眼睛看我。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喜欢流氓,她们觉得流氓很神秘林宝宝半年前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我的耳边,我感觉缠着我心脏的那根线陡然松开了。我取一个放荡的姿势把她的手往旁边一撇,端起饭碗,作豪侠状一口干了豆汁,拧一把嘴唇笑道:“杨波,我知道你对我的想法,你想跟我交朋友是吧我答应,交了”杨波揉着被我攥疼了的手,定定地看着我:“你想做我那一种朋友呢”我明白她的意思,故意装糊涂:“很好的朋友,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可以赴汤蹈火的朋友。”
“像你们男人那样的朋友”杨波的眼神看不出明确的意思。
“当然,”我啪地点了一根烟,悠然一晃,“先做那样的朋友,关系到了,做另外一种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另外一种朋友是哪一种”杨波的眼睛依旧清澈。
“你知道的,”我受不了她的这种眼神,胡乱躲闪着,“你既然知道还来问我”
“我不知道,”杨波一直在追着我的目光,“是不是搞江湖义气的那种朋友”
“对,要搞江湖义气,”这话一下子提醒了我,既然他喜欢流氓,不讲江湖义气的那叫什么流氓那充其量是个人见人恨的混混。我说,“说到江湖义气,我是深有体会的,比如宋江水浒你看过吧那里面的大哥宋江就是一个懂得江湖义气的人。朋友有困难了,他挺身而出,宁可豁出去不干县委书记哦,那时候不叫县委书记,叫什么来着县令也不对,宋江好象不是当县令的,当押司,押司就是类似你爸爸那样的差使说远了说远了之一句话,江湖义气的意思就是,当你困难的时候,他帮你u如我被人追杀,或者被警察追捕”猛地打住,眼前有警察追我的镜头一闪而过。
“还有呢,怎么不说了”杨波依然在盯着我的眼睛。
“没了,就这些。我上学少,道理明白,就是讲不透彻。”
“你的意思就是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贯彻江湖义气精神,一帮到底”杨波一捂嘴,扑哧笑了。
“别乱理解呀,”我的心在享受着温暖,“不光是你跟我讲江湖义气,我跟你也一样。”
“那好,以后咱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了,最好的朋友应该”
“应该彻彻底底的把江湖义气搞好”我高声叫道。
“很对呀,”杨波冲我暧昧地笑,“那咱们就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
“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
门悄悄地打开了,兰斜眼尖尖的脑袋伸了进来:“老二,你们吃饱了吧”
这家伙真扫兴,我不耐烦地反着手挥:“没呢没呢,你先在外面等着。”
兰斜眼抻长脖子瞅桌子:“还剩一个馅饼两根油条啊哈,要是我,一口解决问题。”
杨波站起来给他让座:“大哥你要是有事儿就进来说,我们已经吃完了。”
兰斜眼说声“还是大妹子懂事儿”,老鼠似的钻进来,连油条加馅饼一遭戳进了嘴里。
等他蛇吞鸡蛋般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我拉他进到厨房,小声问:“这么着急,有什么事儿”
兰斜眼抓起一棵葱,往酱油瓶子里一戳:“扬扬在我家等你。”
一口葱辣得他一头扎进了旁边的一堆白菜,连人带白菜滚了一厨房。
第二十五章脏钱不要白不要
林志扬出现了我的心头猛然一紧,一把拽起了兰斜眼:“你说什么”
兰斜眼的嘴巴边全是酱油,像刚刚吃过死尸一样:“扬扬这个死人回来了,在我家等你呢。”
我提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到了墙面上:“他是什么时候去找你的”
兰斜眼挣扎几下,挣脱不开,干脆用一个羊上吊的姿势任我顶着他:“就在刚才他还带着一个兄弟,那个兄弟我以前见过,是街里的,叫长法,混得挺厉害也不知道他们俩怎么会混到一起。扬扬瘦得像根虾毛,都脱相了,他什么也没说,一进门就让我来找你。我去了你家,大姨说你一大早就走了,我估计你是来了这里”“没有别人知道这事儿”我松开手,心慌得脸都麻了,林志扬在这个当口来找我,一定是遇到了麻烦。兰斜眼老鼠似的把头伸到外面看了一眼,回头小声说:“肯定没有别人看见,扬扬是个小鬼子,他敢来下街找咱们就一定不会让别人看见。现在他担心的不是金高那帮人,他最担心的是警察,警察一直在抓他大宽,别罗嗦了,赶紧去我家见见他,他浑身哆嗦,急得都开始挖墙了。”
来不及多想,我丢下兰斜眼,晕着脑袋,一步跨出了厨房。
杨波似乎还在回味我刚才说的那些关于江湖义气的话,拧着一缕头发在笑。
我猛吸一口气,极力将呼吸喘匀和了,站在她的身边轻声说:“杨波,我不能陪你了,家里出了点事儿。”
杨波轻轻抓住了我的手:“是不是大姨病了我经常看见你爸爸搀着她”
我就势把她往怀里一带:“不是,是别的事情”精神蓦然恍惚,哦,她的头发可真香啊。
“我要跟你一起去。”杨波仰着脸看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我把另一只手盖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不用了,没什么大事儿。完事儿以后我去你家楼下等你”“那好吧,”杨波抽回手,幽幽地看着我,“我们放寒假了,我不用去上学了。我爸爸出差去了南方,我妈跟我合不来,我不愿意呆在家里,我要跟你在一起。”“好啊,那就住到我们家”这话冲口一出,我立马后悔,这也太性急了吧我一时糊涂,不明白是她性急还是我性急没等她开口,我慌忙掩饰,“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误会。”杨波的脸上浮现出朦胧的笑:“没误会。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经常跟你呆在一起。”
后来我问她,那天我说要让你住到我家,你对我是什么印象她说,没什么印象,就是觉得你实在得好玩儿。再后来,杨波逼我在床上“伺候”完她,捏着我软如鼻涕的小和尚吃吃地笑:“老流氓,别以为老娘不明白你说的江湖义气是什么意思,老娘上小学的时候就看过水浒,那天你说让我住到你家,我对你的印象就是,你是个比西门庆还流氓的家伙。”我说,那时候你不像现在肥得像猪,你漂亮得像潘金莲,纯洁得像荷花,我怎么能够不动那样的心思呢老子又不是柳下惠。
把杨波送出饭店,我拉着兰斜眼从另一条路箭一般地冲到了兰斜眼家。
兰斜眼家没人,我让他守在门口,箭步冲进了里屋。
刚喊了两声“扬扬”,林志扬就从另一个房间走了出来,不说话,倚着门框看我。
小时候学历史,我见到过北京猿人的画像,眼前的这个家伙颇有北京猿人的风范,我笑了:“亲大哥,你这是在哪里折腾的啊”林志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几下,见到娘的孩子似的哭了:“别提了,哥哥我是九死一生啊”回头冲站在门口的一个结实汉子一咧嘴,“法哥,这就是张毅的弟弟大宽。大宽,这是长法,法哥是我的老兄弟。这次多亏了他,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跟长法握了一下手:“法哥。”一瞪林志扬,“你是从哪儿来的”林志扬悲壮地擦一把眼泪,拖着长法坐到了炕上:“从郑州来我想先见见一哥,怕一哥骂我你是知道的,我跟凤三的关系有些不明不白,一哥讨厌这事儿。上次我回来过,谁也没见,只见了我姐,在外面流浪,没有钱不行不罗嗦这些了,就说这次发生的事情吧。”我摇了摇手:“不用罗嗦了。你是不是没钱了”林志扬点了点头:“彻底没钱了。一直花法哥的,法哥也没了,法哥把他的兄弟全找遍了,不是躲起来了就是穷光蛋。大宽,我知道一哥和我姐也困难,他们还拉扯着孩子你明白”
看来这次我应该下
...
决心去抢劫洪武了我咬咬牙,猛地一点头:“我有”
林志扬默默地注视着我:“大宽,我知道你也没有,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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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重复了一遍:“我有。”
长法垂着头摸了我的胳膊一下:“好兄弟。”
“你们能等到明天吗”我的脑海里泛出一只包裹着黑色铁皮的箱子,它静静地躺在周五睡觉的房间里。“能,”林志扬的眼睛里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我已经落魄到丧家犬的地步了,只要能等到钱,死在这里我也等大宽,别笑话我,本来我想跟法哥一起干点儿拦路抢劫的勾当,后来一想,那等于自掘坟墓,咱们这路人就是再穷也不能干那样的营生,掉底子,”咽一口唾沫,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大宽,你可千万别为了我去干那个啊哈,不能,不能大宽不是那号人。”
去你妈的,都要死了还管这些呢我笑了笑:“不会的,放心。”
长法若有所思地抬头瞥了我一眼:“扬扬说得也不完全正确。”
我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有些脏钱不要白不要。”
外面响起兰斜眼的一声野狗被砸了一石头般的声音:“哎呀东东你怎么来了”
声音立刻像屁放到一半突然被木塞子堵住一样没有了,王东风一般闯了进来。
我没让王东进来,堵住门口问:“你怎么来了”
王东抻着脖子往里看:“有人看见扬扬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往外走:“别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儿。”
王东还在回头:“有人看见他了。”
我把蹲在门后捂着肚子哎哟的兰斜眼提溜起来,往屋里一推,随手关了门:“谁看见了”
“麻三儿。”
“麻三儿他不是去了南方吗”
“回来了。警察抓他,他贩卖枪支回来看他娘,又走了。”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刚才在火车站看见扬扬戴着口罩往这边赶,跟过来一看,扬扬来了这里,我就”
“你马上去堵着麻三儿,告诉他,如果他乱说话就杀了他。”
“看来扬扬还真的在这里”王东横了我一眼,“你连我都防备着”我说:“别想那么多,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没什么好处。你找到麻三儿就赶紧让他滚蛋,然后去喊金龙过来不,别让他来这里,让他去淑芬店里,你们在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过去。”王东一怔,一仰脖子笑了:“好嘛,明白了你终于想通了,”跳起来打了个旋风腿,“美酒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中洒满幸福泪,来来来来,来来来来”高声唱着一路远去。
回屋坐下,兰斜眼还在哼唧:“娘的,番瓜包家的混帐玩意儿真不尊老,大小我也是他的叔叔上来就掐,上来就掐,这都好几回了。我欠他的想当初他小的时候我还抱着他买棉花糖吃呢,这个忘恩负义的混帐东西。我咒他养个儿子没有腚眼儿,我咒他养个闺女是林宝宝哎哟”兰斜眼捂着肚子又蹲下了,“我的肚子啊扬扬,你等我把话说完嘛,我想说养个闺女是你姐的那只鞋哎哟”这下子彻底收声了,就跟连了电的灯泡一样。林志扬抬起脚碾了躺在地下的兰斜眼的脸几下,冲我一笑:“你说就这样的膘子,他就是整天拿我当爷爷对待我能不揍他哎,刚才是不是王东来了他不会是知道我在这里吧”我笑笑说:“没事儿,他的嘴紧得很。再说我也没告诉他你在这里。”林志扬哼了一声:“这年头谁敢相信谁你就说我吧”啪地吐在兰斜眼的脸上一口痰,“操,我都不稀提这事儿了。法哥,大宽不是外人,你跟他说。”
长法闷闷地点了一根烟,踢开林志扬踩着兰斜眼的脚,冲我摇了摇头:“兄弟,我相信你,我能看出来你是个有头脑的人,那个叫王东的是你的兄弟,知道我们在这里也无所谓了”接下来,长法把他们前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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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跟林志扬是好几年的兄弟了,以前在拘留所认识的。前年年底,他们俩在东北那边杀了一个人,其实那个人也该杀,在这边出差的时候把长法一个兄弟的对象给强奸了杀人之后,他们俩在外面躲了一阵,后来林志扬呆不住了,跑回来投奔了凤三。“前面的事情扬扬都对我说了,”长法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他不是在背叛你哥,人到了那种时候是真的身不由己啊以前我们俩跟着凤三混过,那种时候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好又去找凤三了。去年我也回来了,我们又在一起作了一阵,看看风声过了,警察没有调查杀人的事儿,我们就各自回了家。扬扬把金高砍了以后,先是藏在我那里,后来憋不住了,又去找了凤三前些天,凤三让他去郑州帮他办个事儿,他喊上我,我们俩一起去了知道凤三这个老混蛋把我们出卖了咱们这边还有东北那边的警察联合郑州的警察去抓我们。你明白我俩为什么这么狼狈了吧凤三知道我们以前杀过人我也不怕你知道了,扬扬对我说过好多次,宽弟你是个江湖人,不用再罗嗦了吧”
我出了一身冷汗,林志扬原来还真的杀过人我以前总是感觉他很软弱,没想到他还干过这样的事情。我稳稳精神,哈哈一笑:“扬哥原来你这么猛啊呵,原来我一直在跟一个杀人犯打交道。得,不管那么多了,先应付眼前的事儿吧。你说凤三早不告你晚不告你,为什么单单在这个节骨眼上演这么一出”“我理解他,”林志扬苦笑一声,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其实他一直在恨我,他曾经对一个贴身的兄弟说我是个魏延,养不熟。跟过他,又跟了一哥,摊上事情再去投奔他最主要的是他最近想要掂对一哥,自然是先拿我试刀了。我也是活该,就是流落街头也不能去投奔那个杂碎啊”
“你怎么肯定告发你的就是凤三”我打断他道。
“秃子头上的虱子,这是明摆的事儿,”林志扬颓然笑了,“我实在到把这事儿对他说了。”
“那是酒后,”长法圆场道,“宽弟别笑话,当时他喝醉了。”
“真是活该啊。”兰斜眼黄着脸在地上坐起了身子。
“我操,”林志扬忽地从炕上弹了下来,“你都听见了”
“无所谓啦,”长法歪了一下脑袋,“现在真的无所谓了,咱们俩是通缉犯,谁知道也无所谓啦。”
估计王东应该找到金龙了,我说声“你们老实在这里呆着,我晚上再过来看你们”,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的风很大,嘶叫着从胡同口灌进来,让我感觉走路都有些困难。不知是谁家的草垛被风刮倒了,乱草到处飞,像一卷一卷的钞票。我紧着胸口回了一趟家。我妈依旧坐在炕上织那件织了拆,拆了又织的毛衣,专心致志。我悄悄闪进我睡觉的那间,从褥子下面抽出那个装着丝袜的塑料袋,揣进怀里,摸一把别在后腰上的“弯弯铁”,站在门后屏了一下呼吸,悄没声息地出了门。
风带起阵阵砂雪,打在我的脸上就像有无数的小手在抽我嘴巴子,一扎一扎地疼。
街上没有几个行人,零星的几辆汽车驶过,越发让人感到寂寥。
棍子在街口的一个炒栗子摊前抄手站着,两眼无神地望着我,嘴里哈出丝丝热气,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有心情跟他打招呼,蹭过他的身边,直奔淑芬的理发店。
我听见棍子在后面忿忿地嘟囔:“什么呀,下街自己的兄弟被人欺负,装得跟没事儿一样”
刚走近理发店门口,王东哗啦一下打开门,一把将我拉了进去:“你可真够罗嗦的,金龙早就过来了。小说站
www.xsz.tw”我反手关了门,冲坐在对面,紧张得脸色发黄的金龙一点头,左右看了看:“张飞他妹妹呢”王东说,我打发她走了。金龙的面皮绷得像牛皮鼓,站起来想要捶我一拳,一顿,咣地砸在墙面上:“宽哥,就这么决定了”我盯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决定了。”金龙猛地咧开了大嘴:“哈哈哈我早就说过,宽哥是条好汉妈的,有钱不赚,拽逼扯淡咱们早就应该”“先别慌慌,”我瞪了他一眼,“那边的情况一切照旧”金龙冲王东一呲牙:“你听这话问的哈,不照旧还能怎么样周五整天喝得像个膘子,就是被人当黑奴贩到太平洋去都不知道。来之前他又在那儿喝上了,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估计不用到中午他就又躺回放钱的那屋去了。宽哥,咱们以前不是商量好了吗,要干就在大白天还像以前商量的那样,你跟东东从后院扒窗进到走廊上,我从里面打开门,然后你们就把我和周五一起绑上”“知道,”我皱了皱眉头,“你能保证那时候二楼走廊上没人吗”金龙啪地一拍胸脯:“我是干什么的你们上去之前,我先给他来个清理战场”
“你那是找死,”我说,“那样将来非出事儿不可,你不应该露头。”
“那怎么办”金龙茫然地看着我。
“别想那么多啦”王东猛地抽出了五连发猎枪,“要干就干得猛一些,谁看见算谁倒霉”
“尽量别那么干,”我摸着下巴稍一迟疑,“要不咱们在动手之前先给他们制造点儿混乱”
王东跟金龙对视一下,哇地笑了:“对呀这样也可以啊我去找我的那些兄弟,不告诉他们我要干什么,让他们去洪武饭店吃饭,装做喝醉了,在里面大闹一场,最好跟那帮看场子的打起来,然后嘛,嘿嘿”“然后咱哥儿仨就实施行动”金龙的脸上像是打了一束光,贼亮贼亮,“想要闹他的饭店其实也不难,这些天我一直呆在那边,我知道那边的几个混蛋是什么水平,除了钢子还稍微猛一点儿,其余的连家冠手下的那帮小妖都不如。咱东哥的人是干什么的虎狼之师啊,包准是招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还他妈能胜”王东矜持地一哼:“金龙你就别管了,这样的差事儿兄弟我最拿手。我还不是吹,我这帮兄弟里面能打的、能起哄的都得有,到时候不用动弹,光那阵势就把对方给镇尿了”“别把人家给镇尿了啊,”金龙摇手道,“镇尿了那起什么作用要架秧子起哄,把局面给它搅乱了,然后咱们的事情就顺茬儿了。”
见我一直瞪着他们不说话,金龙戳了戳王东,冲我一努嘴。
王东坐到我这边,用胳膊肘一捅我:“这个方法不合适”
我说:“合适个屁,你让你的那帮孙子都戴着头套去喝酒啊”
金龙一拍脑门:“对呀不戴头套就会被他们认出来,一炸事儿,全他妈拖拉出来。”
“你这个膘子,”王东踹了金龙一脚,“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有当汉奸的资质刚才你顺着我这个茬儿溜,宽哥一说,你他妈又装开明白二大爷了,我真我真想**。”金龙的脸有些挂不住了,躲开王东,讪讪地冲我笑:“宽哥,我不发表意见了,你拿主意。”我推一把王东,用力咬了咬牙,慢慢站了起来:“一切照旧。”“对,一切照旧”金龙喊出这一嗓子,尴尬地瞥了正瞪着他的王东一眼,直接把女高音变成了男低音,“其实刚才咱们说的都是废话,咱们前面不是已经商量过了嘛,戴着头套,即便是有个不长眼的看见,他总没有那么大的胆量,敢去扯下咱的头套看看吧”“哈,”王东摸了金龙的肩膀一把,“要是真有那样的膘子,让龙哥直接按倒霉处理拉倒。其实咱们现在就把一切事情都想得那么周全也不现实,谁能预料到那时候会出现什么事情我的意思是,随机应变,只要没威胁到咱们的安全,就随他去,他又看不清楚咱们是谁。万一有不知死的上来阻拦,”一撸枪筒子,“我直接打发他去见西天佛祖”把脸重新转向了金龙,“龙哥,不过你得适当受点儿委屈了”“我知道,”金龙摸一把残缺的右耳,“只要别再割我的耳朵就行。”
我撕开塑料袋,拿出丝袜,丢给王东一只,闷声问:“绳子准备好了”
王东笑嘻嘻地将棉袄往上一划拉,露出捆在腰上的尼龙绳:“准备好了,在这儿呢。”
金龙做了个被绑的姿势:“俺的东哥啊,到时候你可千万悠着点儿,别勒死我。”
王东推了他的脑袋一把:“勒你还不如勒根**,你他妈的该硬的时候不硬,该软的时候胡**软。”
金龙横着脖子冲王东示威:“我就连根**都不如我就连根鸡”门被推开了,淑芬斜倚在门口,两眼水汪汪地瞅着金龙,金龙立刻正色道,“鸡,鸡什么鸡啊基本就应该是这么个情况吧”王东一怔,一烟头摔到了金龙的脸上:“基本是怎么个情况基本上你就是一个**”我站到门口说:“四项基本原则其实就是这样的吧,出去喝点儿。”
淑芬在后面喊:“你们早点儿回来啊,别喝大了。”王东回头应一嗓子“喝不死我”,沿着“干四化奔小康”的墙体标语往前疾走。金龙瞪着他的背影干笑一声,和着大街喇叭里李双江的声音高唱起来:“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你不要悄悄地流泪,你不要把儿牵挂,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你会看到美丽的茶花,啊”“啊你妈个逼呀,”王东弯腰抓起一坨雪,猛地砸向金龙,“早晚我让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好看”
金龙闪到我的身后,低骂一声操,一拽我的胳膊:“这小子怎么这么小气”
我没理他,大步往前走,满脑子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
走到小黄楼旁边的一个小吃部门口,我喊住了还在前面闷头疾走的王东,抬脚进了小吃部。
小吃部里很清冷,有两三个民工模样的人在稀溜稀溜地吃面条。
我直接进了最里面的那个单间。
金龙跟进来,面目有些紧张:“咱们最好不要喝酒了要不就少喝点儿。”
我点了点头:“每人一瓶啤酒。”
王东晃着膀子进来,一弹吃饭的一个民工的脑袋:“吃好喝好啊老乡。”那个民工一抬头,咯地呛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瞪着王东。王东勾着他的下巴打了一个响指:“看什么看,没见过大款是吧”我瞪了他一眼,王东笑道:“咱们很快就不用来这种地方吃饭了。”迈步晃了进来。我喊进老板,要了三瓶啤酒,点了两个小菜,开口问金龙:“这几天你一直住在周五的房间里”金龙点点头:“住了一个多星期了。”我说:“吃完饭你就回去,下午两点我跟王东过去,照咱们商量的办。如果中途有什么变化,你把头从周五的房间里伸出来我就知道了,没有变化就一切照旧。”金龙用筷子撅开酒瓶子盖儿,猛灌了两口酒,摸着桌子角站了起来:“我还是不吃饭了,这就回去。”我跟他握了一下手:“稳住架儿,走吧。”
金龙走到门口,回头冲王东一笑:“哥们儿,以后别乱寻思,你龙哥不是那样的人。”
王东摔了他一筷子:“滚蛋吧,是不是那样的人你自己的心里有数。”
金龙撇着嘴巴晃了一下脑袋:“操,你也不想想,就淑芬那样的,我跟她凑合的什么劲嘛走喽。”
王东咕咚咕咚地把金龙打开的那瓶酒干了,一抹嘴:“妈的,这个混蛋整天跟我装不知道谁我这是别着你宽哥的面子,不然我真收拾逼养的宽哥你不知道,这个混蛋到现在还惦记着淑芬,前几天还过去找过她,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笑笑说:“别瞎琢磨了,他现在是个独耳朵,淑芬不可能跟他叨叨”“你知道什么”王东打开另两瓶酒,忿忿地往酒杯里倒,“如果没有这事儿我能乱说妈的,等我忙完这事儿,好好跟这个混蛋理争理争。”啤酒溢出了杯子,淌得满桌子都是。我接过酒瓶,顺手扑拉两把他的头发:“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别为了个女人伤了兄弟和气,”见他还要跟我犟嘴,我猛地将酒瓶子墩在桌子上,“你不想听是不是我告诉你,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万一因为个女人坏了大事儿,我第一个先修理你”王东跟我对视片刻,悻悻地垂下了头:“行,不说这事儿了你也开始跟我装大哥了。”
“这叫装吗”我摸着他的手背,讪笑道,“如果你是个外人,我才不跟你这样说话呢。”
“得,全是你的理,”王东把用一件破褂子包着的枪放到桌子上,低声说,“我在你的眼里连扬扬都不如。”
“别这么说,”我把酒杯往他的面前推了推,“扬扬遇到了困难,咱们应该帮他。”
“我没说不帮”王东抬起了头,“你怎么这么敏感呢你知道我话里的意思”
“知道,”我喝了一口酒,“我也没想瞒你。我下了决心就是为了扬扬,他需要钱,比咱们还需要。”
王东蔫蔫地看了我一会儿,一摇头:“我理解你当初扬扬也帮过我不少忙,我也愿意在这个时候帮帮他。可是一旦咱们弄到钱,你把钱给了扬扬,金龙不会有什么意见吧”我说:“我不会全给他,我给他的只是我的那一份。”王东一瞪眼:“你什么意思呀和着我就是个嘎杂子还记得有一年咱俩跟大马路的那帮孙子打架,被人家追得跟两只兔子似的,扬扬提着把西瓜刀救咱们的事儿了我王东不忘本,把我的那份也给他我相信,只要宽哥你带弟兄们走出了第一步,后面咱们不会缺钱。”我摇了摇头:“我只想干这一次,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了”沉下嗓子,慢慢说,“知道前几天我为什么一直在犹豫吗我想了很多算了,干完这事儿以后我慢慢跟你聊。如果这次不是扬扬出现,我是不会这么干的。”王东看我的眼神有些茫然:“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要发财吗不干这样的事情,怎么发财去偷那更扯淡。”
“不是去偷,我想干点儿比较超前的买卖,”我笑道,“知道最近我在看什么书吗”
“又装,又装,”王东不屑地撇了一下嘴,“跟我装什么知识分子嘛,就你这样的还看书,你认识几个字”
“我在看杜月笙传奇。知道谁是杜月笙吗”
“杜月笙旧社会混上海滩的吧知道,以前听一哥念叨过。”
“他是个人物吧”
“拉倒吧你,”王东转着酒杯讪讪地笑,“你有多大的脑子再说,就下街这个小地方”
“下街是我的根据地,我想得更远。”
“你的意思是,像杜月笙那样呵,不明白。”
“以后你会明白的,”我一口干了瓶子里剩下的酒,拉过王东的手腕看了一下手表,一摔他的手,“吃饭吧,时间快要到了。稍微一歇咱们就上路。”王东干了他的那瓶酒,丢了筷子一咧嘴:“不吃了,吃不进去,这就过去等着吧。”
第二十六章实施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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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的饭店在武胜街最繁华的地段,对面是有名的海运广场,旁边是一个很大的自由市场,人多的时候,连交通车都过得费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和王东没有经过饭店,直接到了饭店后面市场与饭店后院连接的地方。这里人山人海,叫卖与嘈杂的人声融会在一起,犹如海啸。我让王东站在一个服装摊子后面等我,一个人踱到了饭店后院。在这之前,我曾经“考察”过这里几次,可以说是相当熟悉。我站在锅炉房旁边的一堆被雪蒙成一个巨大面口袋的煤堆旁,静静地瞅着周五睡觉的那个房间。房间的窗户紧闭,半扇窗帘拉开着,依稀有人影在里面晃动。我踮起脚尖仔细一看,是金龙,他在貌似随意地往外打量。
锅炉房四周没有人,院墙遮挡住了外面的一切。
我绕到锅炉房后面,装做撒尿,四处看了看,除了偶尔有人经过院子的铁栅栏门,整个院子空无一人。
我抬头沿着锅炉房的墙壁往上看如果从这里爬到房顶,一跃就可以跳到饭店楼后的阳台上。沿着阳台走不多远就可以下到通往周五房间的那个用角铁焊成的楼梯,顺着楼梯可以直接上到那个房间后面的走廊。我瞄着走廊定定地看,走廊上清净得像公墓里的石头路。过了足有一刻钟,也没有人从走廊上经过。我摸出烟点上,开火车似的抽完,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摔了烟头走出了院子。王东还站在那里,脸色紧张得像是有人在勒着他的脖子。我指了指手腕,王东用力一点头。我转过身,径自走到了锅炉房的后面。王东跟进来,刚要说话,我嘘了一声:“一切正常。”王东嗖地从军大衣里拽出猎枪,三两把扯下了包裹猎枪的破褂子:“这就开始”我稳住精神,慢慢将猎枪给他掖进怀里,猛一点头:“开始。”
锅炉房的墙壁上有一个看上去像是用来晾晒衣服的铁橛子,我一跳,抓住它,双臂一用力,直接翻上了房顶。一回头,市场上的景色哗地映入眼帘。我猫起身子,一纵身跳到了饭店楼后的阳台上。在这里,外面的人就看不见了。我反手把枪拽出来,揣进裤兜,蔽在阳台的护拦下,伸出胳膊将撞了一个趔趄的王东扶住,左右一扫,四周依然平静。我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轻咳一声,取一个悠闲的步态,慢慢往东面的角铁楼梯走去。王东跟上来,一只手插在怀里,一只手用力捏着我的胳膊:“金龙在房间里没有”我点点头:“在○紧张,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不要乱动,看我的眼色行事。”
天忽然阴了下来,零星的雪花飘飘摇摇地在我的眼前晃。
沿着楼梯走到通往周五房间的那条走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出丝袜套在头上,掂着枪直扑房间后窗。
王东的大棉鞋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我回了一下头,王东慌忙踮起了脚尖。
接近周五房间的后窗,我反手示意王东蹲下,静静地等待金龙把窗户打开。
王东已经将他的猎枪从怀里抽了出来,双手端着,像个随时准备出击的突击队员。看得出来,他很紧张,呼吸声就像护食的狗。头套将他的眉毛和眼睛拉紧在一起,看上去十分滑稽,像挨了一石头的驴。这很好啊,我在心里直笑,这样即便是被人发现,也不会认出他来,顶多把他的形象描绘成一个丑得近似牲畜的家伙,其实王东是个美男子,起码在我的心目中他比唐国强要漂亮。有心帮他整理一下头套,一想自己可能也好不到哪儿去,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直直地盯着那扇窗户。
时间仿佛停止了,雪花下落的速度异常缓慢,让我怀疑这是在放着一部无声电影里的慢镜头。
金龙怎么还不打开窗户这个混蛋难道刚才没有看见我们已经上来了
莫非是他操之过急,被周五看出来,反而把他给控制起来了那可就麻烦大啦
正在胡思乱想,那扇窗户哗啦一声打开了,眼前的一切一下子恢复了正常,雪花飕飕地下落。栗子小说 m.lizi.tw
王东猛地蹭过我的身边,单手擎着猎枪就要往上冲,我一把拉回了他:“等等。”我用枪瞄准窗户,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我怀疑金龙这边发生了异常情况,我必须等待他将脑袋伸出来,那样我可以与他交流。等了大约三秒钟,金龙猩猩似的脑袋探了出来,没有停留,直接甩向了我,嘴巴咧成一只巨大的蛤蜊,无声地笑。我一推王东,我俩几乎同时窜上了窗台等我们往下跳,金龙一手一个将我们拽了进去,啪地一声关了窗户。王东躺在地上,脸色黄得像是贴了一层黄表纸,举枪的手簌簌地抖。金龙动作迅速地拽起王东,捏一把我的胳膊,冲床上蒙着头睡觉的一个人一点头:“周五。”我没有迟疑,直扑周五,单腿跪在床上,用枪顶着他的脑袋,低吼一声:“起来”周五好象醉得不轻,不睁眼,两只手跳神一般乱摇:“别闹别闹,没看老子正在睡觉嘛”“谁他妈的跟你闹”我把枪管猛地戳进他半张着的嘴巴,“不许出声,坐起来”
与此同时,王东用猎枪顶着金龙,嘴里不停地骂:“**,把手背回去,**”
金龙故作恐惧地嚷:“大哥别杀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你问五哥,我什么也不知道”
周五已经反应过来了,眼神依旧茫然,咬着我的枪管,呆若木鸡。
等他稍微镇静了一下,我揪着他的头发将枪管抽出来,一甩手将他摔倒在床上。
周五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又是耸肩又是摊手:“哥们儿,我不是洪武啊”“我不管你是谁,我只想要钱,”我操着生硬的东北口音,压低嗓子说,“你乖乖地把箱子给我打开,我拿了钱就走,不然,钱和命我两样都要。”周五还在发蒙,金龙苦丧着着脸跺脚:“五哥,你行行好,把箱子打开吧,咱们的命要紧啊”周五的身子哆嗦了一下,猛一沉气,杀猪般的喊:“没有钱啊”后面的话连同喉结被我一拳打瘪了。“对我们没有钱”金龙冲我一眨巴眼,哑着嗓子嚷嚷,“你们就是杀了我俩,我们也没有钱给你们,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揪过软成烂泥的周五,一字一顿地说:“没有钱是吧,那我就要你的命。”周五被我揪得就像挂在钩子上的一扇肉,有气无力地嘟囔:“真的没钱,钱全在洪武那里,要不你干脆要了我的命吧。”
“五哥,五哥,”金龙又冲我眨巴眼,“五哥,给钱吧,命要紧啊,命要紧啊”“少你妈的胡说八道,”周五的脖子仰着,脑袋吊在我的手腕子上面,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筷子似的棱条,“金龙我可告诉你,如果让武哥知道你在这里面捅咕什么事儿,当心你的那只耳朵”“五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五哥,”金龙的眼球玻璃弹子似的在眼眶里转,冲我直努嘴,“大哥,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跟你一无仇而无怨”“你少跟我装,”周五似乎陡然来了魄力,擦一把嘴唇上的血,剑指一横金龙,“你什么玩意儿跟爷们儿玩这一套,你的底子我最清楚”话音刚落,王东的枪托横空捣过来,周五的脸上甩出一溜鲜血,脑袋鼻涕一般耷拉下来。我一脚踹翻金龙,冲王东一歪头:“把他的嘴巴堵上。”探手将周五摔到床下,一脚踩住了他的脖子。王东丢过来一根绳子,我三两下就把周五捆成了粽子:“小子,不是嘴硬吗让我来好好陪你玩玩。”
王东把金龙也捆在了床角,冲到床边那只保险柜模样的铁箱旁,用枪托砸了几下锁,冲我一摇头。
我捏着周五的腮帮子,让他忿忿的脸朝向我,微笑着说:“我不相信你不怕死,把锁打开。栗子小说 m.lizi.tw”
周五闭上眼睛,作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一言不发。
王东装啮样地用枪托砸金龙的脊背:“说,钥匙在哪里不说打死你”
“你还是打死他吧,”周五张开眼睛,委琐地奸笑一声,“打死他,他就没有心事了,呵呵。”
“五哥,你咋这样”金龙的表情很复杂,显然他没有料到周五会这么直接地把事情联系到他的身上。
“闭嘴”王东抓起床头柜上的一块抹布,猛地戳进了金龙的嘴巴。
“跟我耍贫嘴是吧”我甩了周五一巴掌,心里也有些不爽,妈的,怎么提前没想到这些呢
“这叫耍贫嘴吗”周五翻个白眼,不屑地把眼睛瞥向了窗外,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还犟,我先杀了你”王东扑过来,一枪托抡在周五的脸上,周五惨叫一声横躺到了地上。我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铁箱子旁,一只脚踩着他的肚子,双手用力地将他的脑袋往箱子角上碰,半边箱子顷刻被染成了红色。金龙不停地蹬床腿,鼻孔里呜呜乱响,我停了手,冲他淡然一笑:“五哥遭罪你心疼了是吧不急,一会儿就轮到你了,”我松开周五的绑,抓过他的手,悠然放到箱子上面,示意王东按住,扳出他的食指,用枪把子啪地往下一砸。周五疼得呲牙咧嘴,摇晃着脑袋还是不说话。王东又将他的中指扳出来,我拿锤子那样拿着枪,又是一下。周五的全身过电似的一阵乱颤。我把他已经断了的两根手指拧在一起,就势扳出了他的无名指,用枪身在上面轻轻一滚,低声道:“这些指头你全都不想要了是吧”
周五的脸上全是沥青般粘稠的血,浑身筛糠般的颤抖,稍顷,颓然叫道:“别打啦,我听你的”
王东刚刚抬起的脚轻轻放到了周五的脸上:“早这样多好遭这罪。”
周五艰难地支起半边身子,一指床头:“钥匙在枕头底下。”
王东跳过去,伸手抓出了一串钥匙,朝表情复杂的金龙头上猛地一摔。
金龙一激灵,弹起身子,忽地撞向王东。周五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目光呆滞。
王东往旁边一闪,将钥匙丢给我,抡起猎枪,一下子将金龙砸倒在地上。
随着金龙的脑袋撞地发出的一声闷响,我哗地打开了铁箱子。里面的景象吓了我一大跳,全是钱这些成捆的钱随着箱子的打开,浪潮一般跌了出来。王东的嘴巴陡然张大了,就像一孔刚刚挖开的煤窑。我跪在地上,抱起一摞钱,猛地往上一撒:“哈哈,发财啦”王东遭了雷击似的一颤,丢下枪,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从裤腰上拽出一个布口袋,撑开,哗啦哗啦地往里划拉钱,动作就像搂草。我盘腿坐在地上,摸着膝盖嘿嘿地笑,心里就像开了一朵莲花。这些钱几乎全都是十元的,零星的几捆五元的散落在箱子下面,显得十分孤单。我伸腿将它们踢到一边,站起来拧一把嘴唇,将枪掖回后腰,一拍王东的后脑勺,优雅地吹了一声口哨:“走吧哥们儿,回家喽。”口音依旧是生硬的东北话。王东跳起来的动作就跟突然被人在裤裆里面放了一块冰似的,怪叫一声“回家”,拔腿就要去开门,突然愣住,表情怪异地瞪着躺在地上的周五。
我下意识地一低头,周五正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擎着王东的猎枪对准他。我的脑袋嗡的一下空了,飞起一脚踢在周五的手腕子上,猎枪嘭地砸在房门上。我的腿就势一弯,缠住周五的脖子,将他跪在地上,动作几乎全是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的。周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被抽掉骨头的蛇一样瘫软在我的腿下。王东扑过去抓起猎枪,回身对准周五的脑袋,表情又是愤怒又是懊恼。我站起来,冲他一摇头,反身上了窗台。王东跟上来,一犹豫,跳回去重新绑紧周五,猛踹一脚,用枪托抡了金龙的脑袋一下:“慢慢在这里等死吧。”金龙缩着身子,看着已经站在窗外的我和王东,脸上闪过一丝绝望。
穿过走廊,我和王东蔽在楼梯后面摘了头套,相视一笑,整理一下头发,快速地下了楼。
沿着角铁楼梯下面的空地走了几步,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回头一看,一个有些面熟的人正在张望着我。
这个人长得很敦实,他望着我的表情有些诡异,好象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跟我打声招呼。
这个人是谁我的心猛然一抽不好无论他是谁,我已经被他认出来了。
我捏一把王东的胳膊,小声说:“有人在看咱们。”
王东把手插进军大衣,想要回头,我又捏了他一下:“别回头,你一直往前走,直接回家。”
王东没有停步:“你怎么办”
我说:“你别管了,赶紧走。”
已经快要接近我的那个人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突然转身,惊兔一般冲向院墙,翻身跳了出去。
我没有迟疑,疾步冲到墙下,一扳墙头,纵身跳了出去。站稳,张眼一看,四周全是人,急速下落的雪笼罩着人群,那个人的影子就像蒸发在了大雪之中。我耸起肩膀,将双手抄进袖管,沿着墙根边的小路,一脚深一脚浅地汇入了人流。
这个张望我的人到底是谁他一定认识我,起码应该知道我是哪个,不然他是不会用那样的目光看我。我看得出来他在犹豫是否要跟我打声招呼他为什么在这个当口出现难道他看见了我从周五房间的后窗跳出来联想到周五呵斥金龙的那些话,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以为抢劫洪武,摊上周五这么个“酒膘子”,应该是小孩玩**,手拿把攥的事儿,谁知道竟然会这么麻烦有心跑回去拉金龙出来,让他远走高飞,稍一犹豫,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行,那样事情就太明了,不用分析也知道是谁干的,只要金龙不死,这事儿早晚得“炸”,那时候我不敢往下想了,听天由命吧,我相信金龙,他是不会轻易把我说出来的,事前我曾经说过,万一这事儿出了麻烦,谁先歪了“口子”,谁就是一个死,只要我张宽还有一口气,他一辈子也别想逃出我的手心。我也相信金龙的头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他是不会把自己陷在里面的。
“呦,这不是大宽嘛”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喊我,我没有回头,加快步伐拐上了另一条小路。
“大宽,等等我,我捎你回去”听出来了,是王老八公鸭子似的声音,我索性站住了。
“哈,这么凑巧,”王老八推着一辆满是污泥的摩托车追了上来,“要过年了,来赶个集”
我冲他笑了笑:“赶什么集,来顺病了,我来给他买点儿便宜药”话一出口,我立时有些尴尬,娘的,下街没有药店我来这里买的什么药,连忙转话,“八叔发财了是吧置上摩托了都。”王老八呲着黄乎乎的大板牙嘿嘿地笑:“一般一般,现在党的政策好,允许个人发点儿小财了,买辆二手车图个方便呵,这不是我在这边摆了个杂货摊儿嘛。哎,来顺怎么了,感冒还没好”我胡乱应付道:“没好,一直在发烧呢八叔,这么早你就收摊子了”王老八扑拉两下满头的雪花,叹口气道:“本来我想坚持到晚上,下雪了,生意少,回家烤火去。”汀脚步,解开绑着货物的绳子,将一个破箱子杵到我的怀里,轰轰踩了两脚油门,“来,上来,我捎你回去。”我抱着箱子,跨上后坐,掀开箱盖一看,里面花花绿绿全是一些女人的小饰物,没几个值钱玩意儿,笑道:“八叔很有情调啊,你卖的这些玩意儿,八婶肯定喜欢。”
“这倒不假,”王老八回了一下头,“坐好啊,别摔下来你八婶老了,不喜欢这些东西。”
“喜欢也没用啊,”我开玩笑说,“八婶的头上没有几根头发了,跟我爷爷当年一样。”
“对,呵呵,俩秃子。”看上去王老八的心情很好,把车开得兔子似的绕着人缝窜。
“八婶年轻的时候一头好头发,漂亮着呢。”心里乱着,我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搭讪。
“那可不,”王老八一点儿当年的矜持没有了,“一般人她看不上,八叔我有能耐。”
“八叔年轻的时候也是英俊小生,就是到了这把年纪,照样拿分。”
“老啦,不行啦唉,阎王爷操小鬼,舒坦一会儿是一会儿啦,还是你们这个年纪好”王老八轰几下油,将摩托车驶上了大路,“我看你哥就行,脑子比我活泛,魄力也比我当年足,所以家冠跟着他我放心。家冠整天在家说你哥的好处,说你哥为人仗义,不像我当年那么浑其实我当年还就是不太那什么。唉,还不是被四人帮给误导了以为将就我这斤两,全听他们的号召就对了,可是现在我成什么了狗屁不是。我跟家冠说,你可别学我,什么事情应该有自己的头脑,别跟着坏人瞎忽忽大宽,我当初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也就比四人帮强那么一点点哎,你怎么不说话”
我倒是在听他说话,可是我的脑子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总觉得我刚才办的这件事情存在很大的漏洞,心一直在发着闷。王老八见我不出声,继续嚷嚷:“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话说得多好啊,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有个闯劲,不然到了我这把年纪,就跟一泡狗屎一样啦你们还小的时候,我也很猛,整天高呼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共有三十多个字,都要一口气念下来,中间不能换气。牛吧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文化大革命来了。文化大革命来了,党叫干啥咱就干啥,来不得一点儿吭哧哎,大宽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什么,”我打个激灵,笑道,“我在想一个歌词呢,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后面是什么来着”
“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王老八回一下头,大声喊,“不是人民怕美帝,就是美帝怕人民”
“就是啊,”我故意逗他,“我知道这句,后面的呢”
“这就是后面的啊美帝怕人民,”王老八粗门大嗓地唱了起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美帝国主义一定灭亡,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哎哟,哟,哟哟,哟”摩托车蹭过一个挑着涤的人,歪歪扭扭地扎进了路边的一个雪堆。挑担的那个人丢了涤就来扶正在做着配驴动作的王老八,我一把推开了他:“没事儿,你走吧。”挑涤的伙计摸着后脖颈看怒气冲冲的王老八,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王老八抓着车把提几下摩托车,没提好,索性丢了车,冲上来劈手揪住了挑涤的伙计:“你看怎么办吧,车坏了,我的腰也扭了,你不能走。”
我拉他一下,说:“八叔,没什么事儿就放了人家吧。”
王老八冲我一瞪眼:“你说的”目光阴森,一下子让我想起了十多年前他扒我家房子时候的目光。
我摇了摇头:“你随便。”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我转身就走。
王老八的嚷嚷声在后面蓦地炸响:“你个老把子不知道我是谁吧说出来吓死你”
我落荒而逃,眼前全是落叶大的雪花,有一片雪花糊在我的眼皮上,一眨眼成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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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心比天高
王东知道我会经过什么地方,站在小黄楼斜对过的大厕所旁边,望着匆匆走过来的我,无声地笑。雪在不经意的时候停了,街道忽然干净了许多,银白一片。风重新刮了起来,一些浮在上面的雪在风里舞蹈,有一股雪拧成一个巨大的筒子,就像当年的游行队伍,呼啸着滚过街道,突然一下消失了。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我蓦然有些感慨,当年那些青年曾经那样汹涌澎湃的豪情,说灭了也就灭了,正如一个小时前我的心情一样,激情过后,不是塌实到地上,而是有跌进坑里的感觉。
王东收住笑,上下扫我一眼,刚要开口,我摇摇手,跨上台阶进了大厕所。
大厕所里没有人,我站到门墙后面,一拉跟进来的王东:“没人注意你吧”
王东摇摇头:“没有。见过那个人了”
我耸了耸肩膀:“他跑了。现在还不敢肯定他是谁,估计不是咱下街的人。我看见王老八了。”
“王老八”王东瞪大了眼睛,“你是在哪儿见到他的”我说:“他在那边摆摊儿算了,不说他了,这事儿牵扯不到他。钱呢”王东打开我扒拉他胸口的手,瞪着我说:“不会这么巧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为什么会单单碰上王老八看见你的那个人不会是他的人吧”“你想哪儿去了,”我继续掏他的胸口,“把钱拿出来,让哥们儿过过眼瘾。”
“我放在淑芬店里,”王东推开我,神情有些恍惚,“宽哥,这事儿不对啊”
“别乱怀疑,”我打断他道,“王老八用摩托车带我回来,如果这事儿牵扯到他,他不会那么傻。”
“那是个老江湖”王东急了,脖子陡然胀大了一圈,“这叫玩尿泥”
“尿泥没有这么玩儿的,你多心了。你点过没有,多少钱”
“没仔细点,大概有七八千吧宽哥,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事儿办得有漏洞。”
“我知道。先这样吧,天塌不下来。”我拉他走了出来。
王东别了一下裤腰,转身往回走:“妈的,一紧张就想撒尿这点儿出息。”他不说我还没有尿意,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尿脬一下子满了,急忙褪下裤子:“咱俩一样,都没什么出息,”一歪头看见我画的那个光屁股女人,一咧嘴笑了,“我操啊,还真有这么手贱的”我看见那个女人已经被人整个用屎涂成了灰黄色,**上粘着两个烟头,两腿中间画了一门大炮,大炮后面还有两个轮子,炮筒子射出一连串用屎粘成的炮弹。王东打了一个尿颤,顺着我的目光一看,摇着头沙沙地笑:“这他妈什么玩意儿嘛。呦,还有字儿,”提上裤子凑过去看,“林宝宝的大**杨波的,”猛地踹了墙一脚,“他妈的,谁家的孩子这么混帐你看,杨波的大**还有呢,人在人上,肉在肉中妈的,肯定不是小孩儿干的,小孩儿哪会写这个没准儿是家冠这个混蛋”站在后面忿忿地嘟囔,“这个小混蛋不是说要把淑芬当他的压寨夫人吗,今天我就阉了他”“你整个是个战争贩子,”我回头笑了笑,“别那么小气,一个张飞妹有什么呀,拿着跟个宝似的。”
“你一个童子知道个屁,”王东撞了我一膀子,“你要是知道那个滋味,保险天天想着她。”
“我倒是想知道咳,你盯着我的**看什么看”
“你的兵器比我的大,”王东嘿嘿笑着退到门口,“你是不是个死**呀,死**一般都大。”
“把淑芬给我使两天,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死**了。”
“真的哎,没听人说嘛,死**模样俊,可是不顶用,杠杠起来还那样儿。”
“顶不顶用我自己知道。栗子小说 m.lizi.tw”提上裤子,我的下身竟然有些发热,脑海里有杨波的影子一闪。
街上的风很大,撞在脸上有被人扇耳光的的感觉。奇怪的是我的脑子里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全是金龙苦丧着的脸和那个张望我的模糊人影。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见了我为什么要跑既然他不敢见我,为什么他的举动像是要上来跟我打招呼的样子我努力地在脑海里梳理我曾经见过的那些人,竟然一个也没有对上号这个人究竟想要干什么他为什么单单在这个时候出现难道他真的看见了我们跳进周五的房间,又从窗户里面跳出来的镜头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要在我的面前露一下头难道他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避嫌”么不对,他一定没有看见这些情况,也许是他认错人了,或者是他认识我,想要跟我打招呼,一看我的表情,以为我要作出对他不利的事情,他才跑的。可他究竟是谁呢
“张宽,张宽”有人在喊我,声音很尖,我以为是淑芬,一回头才发现她竟然是杨波。杨波站在小黄楼南端的一块空地上,扬着一条黄色的围巾冲我跳脚。我顿了一下,喊回已经跨过马路的王东:“你先去淑芬店里等我,我跟杨波说几句话就过去了,最好叫淑芬回避一下,分完了钱我就走。你也回家,暂时把金龙的那份钱放在你那儿,等风声过了,咱们就约金龙过来拿。”王东哈着满嘴白气说:“我早就把淑芬打发走了。宽哥,我怎么总觉得咱们这事儿要出麻烦呢要不咱们把钱分了,然后找个地方躲一躲再说”我按了他的肩膀一把:“没事儿。咱们不能躲,一躲,没有事也出来事儿了,再说快要过年了,你准备躲到几时总不能连个团圆年都不给你爹娘吧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王东眨巴着睫毛上的白霜,眼睛兔子一样红:“宽哥,还是你的心大,我听你的。”
我挥了挥手:“去吧,稳住架儿,也许咱们都过于谨慎了。”
王东走几步,又回了一下头:“宽哥,把我的那一份也给扬扬。你要是相信我,我就自己回去分。”
我仰了仰头:“我相信你,回去分吧,回头我直接拿走。金龙那份你先给他保管着。”
一回头,我的心猛地痛了一下,杨波用一个极缓慢的动作跌倒在离我不远的马路牙子上。
我跑过去,杨波已经站了起来,红着脸冲我笑。我说:“你怎么还不回家”杨波说:“我不想回家,我在等着你回来你哥回饭店了,拿了一些钱又走了,好象你侄子病得挺厉害,我看见他跑得满头都是汗。”我皱了一下眉头,来顺怎么了前几天不是好点儿了吗,尽管高烧没退,也不至于还住在医院里啊,心忽然有些慌,快要过年了,那孩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看着杨波红苹果似的脸,我说:“没什么,小孩子感冒那是正常的事情什么事儿你先回家吧,我办完了事儿就来喊你,咱们继续回去吃饭,吃中午饭。”杨波嗔怪地瞥了我一眼:“还吃中午饭呢,天都要黑了。”我说:“那就吃晚上饭,反正这顿饭我是请定你了,咱们去一个好点儿的饭店吃。”杨波看了我一会儿,轻声说:“那你就先忙去吧。”
我想再跟她聊几句,一时竟想不出应该聊点儿什么,讪讪地摇了摇头:“那好,你先回家吧。”
杨波揪着大衣下摆摔两下上面的雪,目光清澈地盯着我:“张宽,好好上班。”
我转身就走,感觉她刚才的这句话里仿佛隐藏着什么东西,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快。
走近淑芬理发店的时候,我一犹豫,迈步穿过马路,直奔医院。
前几天我去过医院,来顺乖乖地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窗外树梢上的几只麻雀,嘴角耷拉着一缕口水,脸色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小说站
www.xsz.tw我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像是被火刚刚烤过一样。我问他,来顺你难受吗来顺不说话,小小的脑袋在枕头上面来回蹭。林宝宝说,他好几天没说话了。我说,他是不是想起他的亲爹了林宝宝拧了我一把,拖着我走到门口:“以后你可千万别当着他的面儿提这事儿,来顺很聪明,他不喜欢提那边的事情。”接着说了几件来顺的事情,她说,来顺经常念叨说,他们以前的家里有鸡有鸭子,还有大山和小河,很多小朋友在一起抓蚂蚱、抓蛤蟆。我哥要带他回去看看,他躲起来了,后来在大海池子那边找到了他,他像个老人那样蹲在沙滩边的一块石头上,托着腮帮子望大海,望烘上那些纸片一样飞舞的海鸥。我哥问他是不是想他的亲爹了他说,不想,我亲爹死了,你就是我的亲爹,还有二叔也是,你们都是我的爹感冒之前,林宝宝收拾房间,在他的褥子底下找出了一些硬币,林宝宝没有放声,不几天,硬币没有了。我哥说,他看见来顺在饭店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烧纸,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只听清楚了一句,来顺在说,爸爸你放心,张爸爸对我很好。
刚上到儿童病房的走廊,我就看见了我哥,他蹲在走廊头上抽烟,一脸忧郁。
我走过去问他,来顺怎么样了
我哥抬了一下头:“病得不轻,要转院,去儿童医院,他不会说话了。”
我吃了一惊:“发烧发成哑巴了”
我哥说:“大夫说不像,他不愿意说话他的耳朵好象听不见了。”
我转身往病房里冲,我哥跳起来拉回了我:“别去了,让他好好睡觉。”我说,我去看他一眼就走。我哥说:“他很烦别人靠近他,见了谁都皱眉头,你还是别进去了。”我说:“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咱们对他这么好,他竟然天天想着老邱。”“别瞎说,”我哥瞪了我一眼,“他不是想老邱他现在是咱们家的人,他自己的心里有数。还能说话的时候,他对宝宝说了,他说,宝宝是他的亲妈,我就是他的亲爸爸哈,这小子怪懂事儿的,他知道你也喜欢他,对宝宝说,他有俩爸爸,一个张毅爸爸一个二叔爸爸。”我的心在发烫,感觉我这个爸爸当得可真不怎么样,孩子病成这样,我竟然还去忙自己的事情妈的,应该忙啊,不忙拿什么来看你我说:“你的钱够吗不够的话,一会儿我给你送点儿来。”
“发财了你”我哥乜了我一眼,目光犀利。
“发什么财,”我的心一慌,胡乱一笑,“我去跟淑芬借点儿,她那里有。”
“别随便跟人借钱,”我哥说,“那都是些人情。”
“又不是不还,”我捏着裤兜里的几张瘪瘪地钞票,笑得有些尴尬,“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不用了,该忙你的忙你的去,等来顺转了院我再找你。”
“来顺转了院你就回家看看,咱妈经常念叨你你总也不回家。”
我哥红了一下脸:“我怕她唠叨。你是知道的”往楼梯那边推了一下我,“你回去吧,忙完了这事儿我就回去看她了,如果你手头宽裕的话就多给家里买点儿东西,算是咱俩的,我最近很困难。”我说:“家里的事情你放心,”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哥,我还是那句话,别整天招呼些孩子在身边,应该想办法多赚钱,管他来路是什么呢,这年头钱就是人身上的血。”“这话我应该对你说,”我哥摇了摇手,“别在我的面前装大哥,你好好上你的班,钱的事儿不是问题,你哥还没膘到连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步吧走吧,过了年你看我的,我要买房子,家里一套,我和宝宝一套。”
下着楼,我在心里笑了,我哥可真够愚的上个月我看见孙朝阳在宝宝餐厅跟我哥一起吃饭,孙朝阳衣着光鲜,跟一只刚蜕完皮的油蚂蚱似的。我哥说,瞧你这身打扮跟个爆发户似的,真正有实力的人不这样打扮。朝阳说,我这是先来“乍厉乍厉”你,让你知道钱的好处。那时候孙朝阳已经是港上很牛的人了,据说他们那一带的的舞厅全归他“管理”。那时候的舞厅很少,正规的也就是文化宫等几个国营的,跳的也是正规的舞,连慢三都不让跳。地下舞厅倒是不少,但是经郴警察取缔。朝阳就“保护”他们,据说他很有手段,受到“保护”的舞厅都很安全,就逐渐霸占了这些舞厅,小老板们都成了他的“小弟”,谁再开就砸谁。那天他对我哥说,“老一”啊,别再傻啦,你知道光凭这个,我一年能收入多少我哥笑道,不会是比李嘉诚还多吧孙朝阳一拍桌子,那咱不敢比,可是你想都想不到,一年十多万孙朝阳走了,我哥捏着下巴笑,这个下三烂,十多万就牌烘烘的了娘的,等老子缓过劲来,一百万一千万都有,**。
我哥说,孙朝阳比凤三强不到哪儿去,都是些鼠目寸光的“迷汉”,长远打算一点儿都没有,前一阵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现在又“里鼓”内讧了。朝阳来找我哥的意思就是联手砸凤三,我哥一笑了之。“这几个混蛋不能靠,”我哥说,“一时一个变,比猴子腚变得还快,起初我还以为孙朝阳是条好汉呢,傻逼一个。”后来我才知道,凤三本来想跟孙朝阳联合起来进攻下街,结果差点儿被孙朝阳整个儿吃掉。那天我对我哥说:“人家不管怎样都在忙活,你呢”我哥一把推开窗户,望着漫天大雪,一地一顿地说:“我不跟他们学,我是下街人,我的根据地在下街,下街是我的风水宝地。”
想起这些,我有点儿哭笑不得的感觉,下街算个什么呀,你一辈子窝在这里,永远不会有什么出息。
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大雪中的我心比天高。
想到藏在淑芬店里的那满满一袋子钱,我的心膨胀起来,蹿上医院的墙头,呼啦一下跳了出去。
多年以后,杨波对我说,那天我跟在你的后面去医院,你从墙上跳下来,像一只大蝙蝠落在地上。
第二十八章四海之内皆兄弟
下雪天的夜晚来得非常快,我拿了钱从淑芬理发店里出来的时候,天都模糊得看不清人影了。贴着墙根走到兰斜眼家的门口时,我捏了捏揣在怀里的那包钱,心忽然有些恍惚,感觉这不是钱,而是一些冰冷的刀子,我怀疑这些刀子早晚会要了我的命。王东把自己的那份钱也给了我,加在一起一共是六千,剩下的三千王东带回家了,那是金龙的。分钱的时候,王东说,咱哥们儿算是对得起扬扬了,让他在外面好好混,将来咱们走投无路了,让他照顾咱们。我开玩笑说,扬扬是个猛人,也许将来他会成为一个老大,那咱们就有保护伞了。王东说,就他操,来不来先杀了人,去监狱当老大吧。我说,他敢去监狱去了监狱金高先扒他的皮,还是让他老实在外面躲着吧。王东说,反正咱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提着脑袋去弄钱,全是为了他,没准儿连金龙也搭进去了〉到金龙,我的心又是一阵恍惚,不知道金龙那边怎么样了,那只耳朵也没了吧
走出门,我说:“你最好把钱藏好以后就去洪武饭店那边侦察一下,心里也好有数。”
王东说:“我估计金龙那边没事儿,我相信金龙的脑子,再说咱们戏演得也不错。”
是啊,前面的不说,临走时王东还抡了金龙一猎枪,满脑袋都是血,周五都看傻了。
“宽哥,不是我在背后说金龙的坏话,”王东蔫蔫地说,“我觉得那伙计真的不怎么样,要不是这次需要他,我才不会跟他一起办事儿呢你想想,当初人家鸿福是瞧得起他才求他的,他竟然赖上了人家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出息这是自己砸自己的牌子。我知道你会说,金龙不婆婆妈妈,对待自家兄弟很大手,不计较钱财,可是他的脑子里面整天装了什么你知道你就说他在淑芬这个事情上的做法吧我都不稀说他了。”我笑道:“你也太小气了。我打个比方啊,淑芬就像一百块钱,这一百块钱是你的,可是金龙想借来用用哦,这个比方不太恰当之,意思是一个意思。你不是说将来你要成为大哥的吗我告诉你,一个喜欢贪图眼前的小利益的人注定不是做大哥的材料,有潜质成为大哥的人首先要大气,不能把那些蝇头小利看在眼里,他的着眼点应该放得更远,甚至应该放弃一切眼前的利益,因为更大的利益在前面。”
王东撇了一下嘴:“那也不一定,比如说,打麻将的时候大家都没烟了,很难受,大哥的烟盒里只有一根了,他把烟盒攥瘪了,丢到墙角,目的是在最后的关头自己享用,你能说他不具备大哥的素质我认为他具备因为无论是谁,只要他还是个人就知道自身的利益是首要的。假大哥会当着众人的面,点上那颗烟,真大哥不会,真大哥我不会说,反正他那么做完全可以理解。”“你这都咧咧了些什么呀,”我推他上了他家的那条胡同,“别争论这些了,咱们都不是大哥。”
我心乱如麻地往兰斜眼家的方向走,觉得天黑一阵白一阵,一脚深一脚浅,一步步像踩在云彩上,一不留神就有掉进深渊的感觉。林志扬,带着钱你赶紧滚蛋吧,滚得越远越好,别让警察一锅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抬手拍了拍门,兰斜眼出来了,月光映照下的眼睛更斜了,脸朝左,眼睛却朝向我:“你怎么才来扬扬等不及了,直嚷嚷着要走。”
我扒拉开他,一步跨进了大门。
林志扬佝偻着身子站在房门边,闷声道:“你再不来我就走了。”
我捏着他的胳膊进了里屋:“钱我带来了。”
长法从门后的黑影里闪出来,猛地抱了我一把:“好兄弟。”
我坐到床上,从怀里拽出用报纸包着的那包钱,往床上一丢:“六千。”林志扬的眼睛一下子绿成了猫眼:“这么多够我用三年的了。”抢过纸包,猛地抖搂开,几沓钱哗啦掉到了地上,林志扬边拣钱边冲长法笑:“法哥,我没说错吧,我林志扬的兄弟没得说”将钱重新包好,咧着大青蛙嘴笑,口水直往脖子里面淌,“大宽,你够哥们儿,你够哥们儿得,我也不问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的了,我只说一句,只要我林志扬还活着,以后我会报答你的。”一瞅站在门口的兰斜眼,把身子一斜:“兰哥,你什么也没看见啊,知道不”兰斜眼连声说“知道”,委琐着退到了门后。林志扬瞅着我看了半天,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猛一点头:“我走了。大宽,你多保重,等我在外面安稳下来我会来找你的,大恩不言谢。”
我默默抱了他一下,拉着长法,把他俩靠在一起,作轻松状笑道:“走吧,再黏糊就走不了啦。”
长法搂着林志扬的脖子往外走,一句“天无绝人之路”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兰斜眼从门后出来,想出去送送,我一把揪回了他,他如释重负地唉了一声。
“你看扬扬把我给打的,”兰斜眼将自己的脸凑到灯泡下,扭着脖子看我,“你走的这一阵他一直没闲着打我,说我是个臭嘴我知道他是怕我把这事儿说出去,我能那么干那成什么了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要是那么干,我还是个当叔叔的嘛。”缩回脖子,冲我诡秘地眨巴眼,“大宽,你哪来的那么多钱”我伸出手来
...
,轻轻贴了贴他肿胀的脸:“看来扬扬还没揍服帖了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你什么都没看见。”兰斜眼往后一躲:“大宽,我得提醒你一句,犯法的事情可不能干看麻三儿私自做了几把枪,他也没想到警察会抓他哎哟,扬扬这个生孩子没腚眼儿的啊,哪有儿子打爹的恶人自有恶人磨等着吧,早晚有人收拾他人帮怎么样够狂不还不是照样叫华国锋和邓小平那帮人给撂倒了我早就给他算到了,他将来的下场就是四人帮妈的,现在是谁横谁占道儿,恶人还得恶人治你信不我”
“你是个膘子,”我勾住他的脖子,猛地将他摔到床上,“老实在家呆着吧,别吹牌。”
“大宽,”兰斜眼歪躺在床上,眼睛慢慢变成了斗眼,“以后扬扬再来找你,我不会留他了。”
“**没教导过你吗四海之内皆兄弟。”我转身就走。
第二十九章家雀焉知老鹰之志哉
过小年的那天上午,我哥来家了,提着一袋子年货,脸色苍白,像刚被人放了几升血的样子。我妈红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我接过袋子,开玩笑说,你的脸色可真不错,跟京剧里的曹操似的。我哥笑笑,摸着后脖颈讪讪地进了厨房。我爸爸在里面用一根烧红了的火钩子烫猪头上的毛,见我哥进来,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我没有跟进去,我知道我哥想跟我爸谈他跟林宝宝的事情,我在那儿不好。我妈把我喊到她的身边,幽幽地说:“你可别学他。”
我说:“妈你别这样说他,他不就是在林宝宝这事儿上没听你的吗”
我妈说:“我没管他这事儿,是他不孝顺。”
我说:“他不来家看你那是因为他怕惹你伤心,你一伤心就腰痛。”
我妈笑了:“腰痛关伤心什么事儿我养了两个儿子,同样的对待,就他让我不省心。”
这话我哥也这样说过。前几天我去儿童医院看来顺,我哥站在走廊上对我说:“咱妈来看过来顺了,什么也没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就你让我不省心。咱妈说得很对,从小到大我真的没让她省过心,上学的时候她替我去学校挨老师的批评,下乡的时候她担心我吃苦,劳教的时候她把眼睛差点儿哭瞎了这次她又伤心了。老二,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在这个时候甩了宝宝和来顺那成什么了,我张毅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种事情不能做〉起来我还真的是个不孝之子,这事儿要是摊在你身上,你一定会听咱妈的。”我无语,感觉他说的这些话很伤感,不像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我哥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还是从前的意思,不结婚,凑合着跟林宝宝过。我说,这我就不理解你了,既然你不想甩了人家,又不跟人家结婚,你到底打的什么谱我哥沉默了,脸色阴沉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来。我回去抱了抱来顺就走了,我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气氛。
来顺的病真是奇怪得很,高烧已经退了,可是他依旧迷糊,我怀疑他是装的,这个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有时沉闷有时活泼,沉闷的时候像个城府很深的大干部,活泼的时候类似一只发情的公鸡生病之前的他喜欢吃手指头,一吃手指头就要流口水,流到胸前的口水像胶水,阳光一照,闪着熠熠的光,阳光把他的眼睛也照得很亮,贼一样地四处张望。有人在后面拍一下巴掌,他就会转过头来,由于脖子细,他的大脑袋总得在肩膀上摇晃几下才能稳得住,然后笑得一嘴牙花子。可是现在他不吃手指头了,口水也没有了,眼睛也不亮了,笑的时候也露不出来牙花子了我问我哥和林宝宝,他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子我哥不说话,斜着眼睛看林宝宝。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林宝宝说,他的脑子比谁都好使,就是耳朵不灵便了,像个聋子。我哥闷声说:“这孩子不随咱这边的人,聋指逼糊弄吊嘛,我在后面一喊过年放鞭啦,他反应得比兔子还快。”
这孩子真的有些怪异,走在回厂的路上,我有些恼怒,恨不得动员我哥把他送回去。
走到厂门口,金龙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一脸孤苦伶仃遭人遗弃的样子。
我笑道:“你刚撸管儿**了吧蔫得像根射了精的**。”
金龙苦笑一声,拉着我往回走:“宽哥,我实在是有点儿抗不住了这几天周五和洪武盯得我很紧,我活得都跟间谍差不多了。”我说:“你必须继续扛着,你要是一走,事情就明了,他们早晚得抓你,一旦他们抓到你就不是现在这个样了。”“哥们儿,你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金龙的脸色过云彩似的一阵黑一阵黄,“这些天我遭的是什么罪你知道吗那天你们一走我就被周五砸成了酱鸡屎算了,这些我都对你说过了。后来洪武来了,说要报警,我知道他这是在化验我,我说那就赶紧报警吧,让警察抓这两个东北劫匪。洪武让我擦干净脸上的血,让我脱光了衣服站在窗口迎风的地方,我冻得死去活来,不是身体好,早就冻成冰棍,把什么事儿都秃鲁出来了后来他们就灌我喝酒,又是一个死去活来。妈的,老子什么战阵没经过一顿天花乱坠把这俩膘子糊弄得云山雾罩唉,我还是别表功了吧。宽哥,别上班了,喝点儿,我好好跟你聊聊。”我回厂找了福根,让他帮我跟主任请一天假,我侄子病了,然后出来拉金龙上了回下街的公交车。
那天我从兰斜眼家出来,站在王东家的胡同口等他回来,刀子一般硬的风把我的心吹得更硬,我下定了决心,万一这事儿“炸”了,我就彻底走黑道这条路。很久以前我就对这条路感兴趣,因为我看见过孙朝阳的气势,听说过“街里”那些大哥和那些正朝大哥路上奔的人的传奇故事。这些故事让我热血沸腾,我想,我的智力不比他们差,我的魄力和身体条件也不输给任何人,我有混这条路的资质我断定洪武不敢报案,我知道他的钱来路不正,开饭店是不会赚那么多钱的。只要警察不找我,我就有时间跟他斗,我要彻底砸沉了他,然后走出下街,占领武胜街,进而一步一步地往外面走。尽管会走得很艰难,但我必须这样,我不愿意一辈子就这么无所事事,我要做一个真正的大哥,大哥的身边有亮丽的风景。
“宽哥,你也别想得太多,”下车的时候金龙拽了拽我的衣袖,“我金龙没有那么逼裂。”
“我知道,”我回头一笑,“我想听听你的意思,顺便安慰安慰你。”
“不需要,不就抢了几个脏钱嘛,算个屁”金龙像是突然打了一针强心剂,声音像从枪膛里爆出来似的。
“对,有钱不找,大逆不道。”我捅了他一拳。
“钱小,心应该大,”金龙瞪着天空,说了句让我干呕不止的话,“家雀焉知老鹰之志哉”
这句话好象不是这样说的,上学的时候我学过这篇课文,我记得这话是陈胜说的,陈胜说,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陈胜还说,咱们到达目的地是死,造反了也是死,不如反了吧。联想到眼前的事情,我跟那位陈老大也差不到哪儿去,万一事情“炸”了,我乖乖地受洪武的折腾是个事儿,进了监狱是个事儿,跟他拼了也是个事儿,说不定跟他拼了还能把自己拼成一个准大哥呢。我舒一口气,把手往前一指,卯足力气唱了一句戏词:“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金龙接了一句,卡壳了,用胳膊肘一捅我,“后面呢”
“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誓把”
“誓把那反动派一扫光”金龙一下子唱破了嗓子,一个“光”字二踢脚似的在半空爆裂。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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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不是挺精神的嘛,”我歪头扫了他一眼,“刚才还半死不活的呢。”
“狗舔**哄自己开心啊哥们儿,”金龙咳嗽一声,脸又黄了,“以后我还是少跟你联络的好。”
“没什么,”我说,“越是这个时候你越是应该跟我联系,而且还应该大张旗鼓明目张胆地联系,突然不联系了反而不好,明白我说的意思了”“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金龙蛇一样地吐了一下信子,“可是咱们也别小瞧了洪武的智力,他能从一个社会污烂发展到现在,也不是一个眼的逛鱼。那天他曾经提到过你,问你在哪里上班,是不是也挺能作的我说,我跟张宽的关系不错,他比他哥哥强,他哥横立,他不,他很实在也很老实。洪武说,我听说过他,也是个横立霸道的人,不过还真没听说他做过不场面的事情。后来他突然不说了,直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汗都出来了。”
“那就让他先怀疑着,”我淡然一笑,“他很快就要死了,我哥一直在惦记着他。”
“先不提他了,”金龙甩了一下手,“一提他我就腰疼哎,你跟杨波发展到哪一站了”
“你什么意思”
“亲嘴是一站,摸**是一站,攮进去又是一站。”
“攮进去了。”话一出口,我立时就变成了雕塑不远处,杨波正直直地看着这里。
“真的”金龙的双眼刷地亮了,水汪汪地放光,“宽哥你牛啊这么快就给她攮进去了快说快说,她是不是个处女”“处除了上班,我一直在家,要过年了嘛,”我偏过脑袋装做没看见杨波,继续胡扯,“你知道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吗他说,人的一生可能燃烧也可能腐朽,我不能腐朽,我愿意燃烧起来以我现在也在燃烧,我要燃烧”“你神经了没好吧”金龙诧异地别着脑袋看我。我捏了捏他的胳膊:“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随随便便就腐朽,我们只要时时刻刻记住自己应该燃烧起来,就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死了没埋的人,”金龙摔开我的手,忿忿地嚷了一声,“一提那个杨波你就打岔儿,刚才还说把人家操了,这就开始胡说八道,燃什么烧燃个**烧这年头,剜到自己篮子里的就是自己的菜,先操为敬,不操留给别人你以为你是雷锋你不操,早晚我去操”猛地打住,脸色焦黄地望着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杨波,两条胳膊扎煞得像在上吊,“杨咳,我没看见你来了。你瞧这事儿闹的。”
杨波瞪着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金龙:“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事儿闹的”
金龙如释重负地啊了一声,不怀好意地嘿嘿起来:“刚才我在念叨你呢,说你好,说你漂亮”
杨波用眼角扫我一下,貌似无意地说:“有人就像个瞎子。”
我打个激灵,目光一下子跟杨波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的眼睛都成了受惊的老鼠,毫无原由地跳开了。
金龙的眼睛探照灯似的上下扫瞄着杨波,嘴角翘着一丝淫亵,嘴巴发出啧啧的声音:“宽哥啊,你可真有个小福气,这下子你好好燃烧去吧。”杨波甩一下头发,背过脸去笑。我的心一下子恍惚起来,竟然带了一丝痴呆的症状。是啊,我有福气,糊里糊涂地就让她自觉自愿地接近了我。我要燃烧了燃烧个屁,一朵红花向阳开,我要干起来
“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冷不丁哼出的一句歌词,把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慌乱地扫一眼杨波,掩饰道:“刚才我正跟金龙在探讨人生呢,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曾经在一本书里说过,人的一生可能燃烧也可能腐朽,我不能腐朽,我愿意燃烧起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杨波掩着嘴巴笑,“我真没看出来,张宽还这么有文化。”金龙凑上来说:“你还别小瞧了他,宽哥看了不少书,什么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什么王子复仇记,什么林海雪原,什么三国演义,什么小八义,连水浒传他都看过呢。”杨波冲我一挑眉毛:“我知道他看过水浒,水浒里面有江湖义气。”我的心又乱了,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觉察到了我说江湖义气时的意图不禁有些尴尬,推一把金龙,胡乱一笑:“三中全会的精神思想你还是没有领会透彻,中央都表态了,闯江湖的不讲江湖义气怎么能行宋江带着他的那帮兄弟就讲究这个,比如替天行道啦,比如劫富济贫啦”“这话对啊,”金龙迷瞪着眼暧昧地笑,“不劫富济贫怎么共同富裕当初人家就跟当今的政策接轨了呢。”
这个混蛋可真能胡联系,你知道我说的江湖义气是什么意思这可真应了他的那句话家雀焉知老鹰之志哉我瞪他一眼,一指淑芬理发店的方向:“滚那里等着我去,我跟你大姐说几句话就过去。”金龙不走,斜眼看着杨波,一脸淫荡:“这是大姐呀,你什么眼神”杨波撅着嘴巴笑:“张宽比你小,你喊他宽哥,我当然是你大姐了。”金龙腆着脸往前凑:“我自己有姐姐呀,你是哪家的姐姐你应该是嫂子嘛,宽嫂。”我的心一堵,猛地踹了他一脚:“夹着腚眼儿,赶紧滚蛋”
“宽哥,你再这么不尊重我,我追求宽嫂,你信不”
“我信,我信你娘那个大波依”
金龙张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横一下脖子,撒腿就跑。
杨波吃惊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粗野”
我抱歉地笑了笑:“他不尊重你咳,对待这种满嘴跑火车的主儿,就应该这样。”
杨波嗔怪地把脸转到了一边:“你们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
我在心里笑了,不可理喻这有什么,更粗野的还在后面呢○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就是喜欢我这样的粗野人吗西真不粗野,你怎么不跟他玩儿了想起西真,我又想起了前几天的一件事情那天我在厂里抬铁水,烂木头跑来冲我咧嘴:“宽哥你是不是又找那个大背头的麻烦了刚才他满厂区找你,被我撵出去了,现在正在厂门口等着收拾你呢。”西真来找我干什么我一怔,跟福根打声招呼就去了厂门口。西真站在风口里缩着脖子看我,想上来握手又迟疑着。我冲他点了点头:“你怎么来了”西真红着脸笑:“我来谢谢你去你家找你,大姨说你在上班,我就来了。”我有些纳闷,他没事儿谢我干什么难道是因为家冠打跑了芥菜头的事情那也不应该谢我呀。我笑道:“别这么客气,有什么事情你就说。”
西真用擦得锃亮的皮鞋碾着脚下的一块冰,说:“是杨波让我来的,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这可有点儿意思了,杨波这么做简直天真得有些好玩儿,她在动什么脑子
西真见我微笑着不说话,期期艾艾地说:“杨波说咱们俩一直有误会,其实你对我没有什么成见”
我摇了摇手:“别这么说啊真哥,你被人打那不是我安排的倒是真的,其他的没什么。”
西真沉默了一会儿,瞪着空洞得有些茫然的眼睛望着路边的一撮枯草,喃喃地说:“杨波不让我去找她了,她说她决定了要跟你谈对象她说她爸爸很爱她,可是她学习不好,她爸爸很伤心,她妈对她不好,她妈经常趁她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拧她的胳膊。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她不敢对她爸爸说她说,我不能给她安全感,你能。说,你在她的心目中就像一座大山大宽,你是知道的,我很喜欢她,可是她不喜欢我,其实她一直都不喜欢我,她对我就跟对一个哥哥一样,她对我没有对你的那种感情。这种感觉我一直都有,自从你出现在她的身边就有。在你还没跟她说上几句话的时候,她就经常有意无意地在我的面前提到你,她说你很男人,她喜欢很男人的人她在上学的路上被人欺负,我去帮她处理,可是我被人给打了。骂了我,说我是个窝囊废,还说如果没有我,她早就去找你了,你会让她安全地上学的”
“打住吧真哥,你的脑子挺乱啊,”他的这一通念叨听得我晕晕忽忽,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真哥,我不管你跟杨波以前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既然你来找我了,那我就说明一下我的意思,以后你不要去找杨波了,就这样。”
西真木然地垂下了头:“我知道。我来找你就是这个意思,我不会再去找她了。”
其实这样的结果一直是我想要的,可是现在我竟然没有一丝快感,有的只是一种无奈与失落。
我抬手摸了摸他软如棉花的肩膀,挥挥手转身就走,心空得就像吃了很多又吐干净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呢”杨波甩一下头发,让风吹着她的脸,斜着眼睛看我。
“没想什么,”我笑了笑,“在想金龙刚才的话呢,他说他要追求你,呵呵,这个欠揍的。”
“撒谎了吧”杨波转向我,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刚才你肯定不是在想这个。”
“那你说我在想什么”
“你在笑话我,”杨波撅起了嘴巴,“笑话我贱,老是跟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在你的跟前。”
“这样的好事儿我会笑话”我真想一把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一忍,拿捏着尺寸摸了她的手一下,“这样的好事儿我要是笑话,那绝对是个缺一管儿。”“不许说流氓话,”杨波推开我刚刚蹭到她手背的手,一顿,轻轻捏住了,“别以为缺一管儿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哼。”我嬉皮笑脸地逗她:“那你说是什么意思”杨波猛地甩开了手:“真想骂你。”脑子里想着林宝宝当初对我说的话,我得寸进尺地说:“缺一管儿好啊,就是造人的时候”一下子卡住了,人家林宝宝的意思哪里是这个这是真正的流氓行经啊,跟她说的那个流氓根本不是一回事儿。杨波见我突然红了脸,瞟我一眼,轻声说:“我没生气,别多心。我就是觉得我这么做不太好,你会烦的,你这么忙。”我忙吗那是瞎忙啊,真正应该忙的是我与你的事情,我连忙接话:“我怎么会烦高兴还来不及呢。杨波,西”本来想告诉她西真找我的事情,一想又打住了,怕她会尴尬,“希望你能经常来找我,呵呵。快要过年了,过年的时候我带你去哼放鞭,放它个昏天黑地,庆祝咱们的相识。”
杨波把她的手又恰了我,粉红色的嘴巴撅成了一只葡萄:“庆祝我成功地赖上了你。”
我说:“对,这话你曾经说过。”看着她小巧的嘴巴,我忽然有亲她一口的冲动。
杨波的嘴巴可真好看,红得透明,我怀疑我这一口亲上去,她的嘴巴会像葡萄那样碎裂。
杨波好象注意到我在盯着她的嘴巴看,一撩搭拉在胸前的围巾,遮住嘴巴冲我一眨巴眼:“看什么看当心看进眼里挖不出来。”一阵风吹来,她刚刚撩上去的围巾又被吹了下来,黄色围巾衬托下的嘴巴越发鲜艳嘿嘿,老天都在帮我呢,我应该趁热打铁,趁热打铁才能成功国际歌不就是
...
这样唱的嘛,可见国际上都提倡这个,我应该跟上国际潮流。栗子网
www.lizi.tw我捏着裤兜里刚给来顺买的一包“捏炮仗”,偷偷捻出一只,凑到杨波的身后,指着前面的一个雪人说:“你看这个雪人多漂亮啊,跟我小时候一个样。”杨波的眼睛看过去,刚笑出第一声,我擎在她脑后的手就捏响了炮仗,随着一声“啪”,杨波猛地一回头,我嘬成鸡屁股状的嘴巴早就等在那儿了,当她温软的嘴唇触到我硬邦邦的嘴唇时,一阵触电般的眩晕让我一下子失去了理智,一把搂住她的脑袋,嘴唇枪一般扎进了她的嘴巴。杨波一哆嗦,猛力往一旁偏脸,我的嘴唇蹭过她滚烫的腮,一下子暴露在冰冷的风中。“你流氓”杨波狠狠地瞪我一眼,一跺脚,扭身冲过了马路,红色的风衣在飘,宛如风中的旗。
第三十章辛酸往事
那天我呆立在风口,足有十分钟没有缓过神来。风把我的嘴唇吹干了,留在嘴唇上的杨波那些甜甜的口水,被风带走了,我的嘴唇有一种烫伤后结疤的感觉。悬空着心走在下街空旷的马路上,我不停地舔自己的嘴唇,上三下,下三下,一刻不停,就像一条得了精神病的狗。后来我把这事儿对王东说了,我说,敢情亲嘴儿就这么个破滋味啊,就晕那么一小下,哪里有什么舌头勾着啊。王东点着我的鼻子笑,雏子哥哎,你那叫什么亲嘴啊,人家还没准备好,你就撅着个嘴往里戳,会有什么感觉还想舌头勾你呢,能感觉晕一下就算你赚大发啦。后来我才知道,我丢大人了,整个一个喝醉酒挖煤的。
那天我没有去淑芬店里找金龙,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处理那些事情的心思。我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我实在是不知道生活中还有这样一种让人愉快的感受,实在搞不清楚为什么杨波会给我这种感觉,让我晕着也快乐着。我知道她从我的身边跑开时喊的那声“你流氓”是一种无意识的表白,甚至有“装纯纯”的感觉多年以后杨波躺在我的身边对我说,那天你跟金龙说的那些流氓话我都听见了,还“攮”了我呢,姑奶奶就那么容易让你攮啊,后来你装神弄鬼让我的嘴撞你的“猪咴咴”,你当我傻呀,姑奶奶给你个甜头尝尝罢了。我揪着她已经变成发面馒头的**说,你他妈的就是一个装逼犯。
十八年后的那个没有阳光的早晨,我回想起当年的这些事情,感觉自己绝望得就像一条即将死去的老狗,这种感觉只有以膘子加二百五再乘以神经病的心态才可以承受。我想起那天我与她的争论,我说那天你既然知道我是在故意撞你的嘴,你为什么还让我撞你纯粹是一个勾引未成年少男犯。杨波哭了,她说,我才是未成年呢,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地折腾我,折腾完了就不管我了,你整天走亲戚似的进监狱,我饿死了也没你什么事儿。再后来她甩给我一顶颜色很环保的帽子,我就真的死了,行尸走肉的那种死。我再也不相信什么爱情了,那些年我关心的只是那些丰乳肥臀的女人们的丰乳和肥臀,并不断地接近它们这些记忆就如一只优质高压锅,没有一丝缝隙让淫亵的气味溜走,只有上面的小孔儿在嗤嗤地冒气。
不知打哪时候起,生活发生了变化,那些我曾经万分熟悉的人与事在不知不觉中离我越来越远当夜幕降临,一个人流连于那些不再熟悉的街道,我便会迷惘起来,迈不开脚步,磨磨蹭蹭地踯躅,疑惑一次次地涌上心头,人生的道路怎么就越走越没有意思了呢我的那些青春朝气去了哪里我曾经的豪言壮语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天上的那只老鹰呢
那些天,我特别想我爷爷,总感觉我爷爷要回来过年,回来跟我一起放鞭炮。我记得我爷爷去世那年的除夕,我爷爷找出一挂鞭炮边往竹竿上挂边说,一会儿挑起来要举得高点儿,说,王老糊家有一年放鞭,王老八举竹竿举得不高,王老糊说:“高擎,高擎”王老八说:“你还嫌穷得慢啊。栗子网
www.lizi.tw”我爷爷笑话他们,说他们没有文化,这种时候不能说那个字。我爷爷说王老糊没有文化是有根据的,街面上有个笑话说王老糊还没出来拉洋车的时候,在老家过年贴对子,把“吉庆有余”贴在猪圈里,把“肥猪满圈”贴在炕头上。那年放鞭炮,中途灭了,当我重新点上的时候,我爷爷不见了,他闷头坐在炕上,像是得了一场大病。我总觉得这挂鞭炮的表现预示着什么那年的春天刚过,我爷爷就去世了,走得毫无征兆。
我爷爷的骨灰在万云陵,已经在那里躺了将近两年了。周年的时候我和我爸爸去过一次,那时候我哥还在劳教所。我爸把我爷爷的骨灰盒捧到一处满是青草和野花的山坡上,边烧纸边念叨说,爹,你在那世好好的,咱们家不错,你放心好了,老大就要回来了,老二也要上班了,现在政策好,到处都是做买卖的,要什么有什么,再也不用担心吃不饱了。我爷爷帖在骨灰盒上的照片很安详,他仿佛是在听我爸爸说话,看我默默地跪在那里抹眼泪。我很少哭,打从记事起我几乎就没有哭过,可是那天我哭得很厉害,我放鞭的时候没放好,我爷爷走的时候我不在他的跟前,所以我哭,哭得腰里直抽搐。
我爷爷经常会念叨他死去的几个兄弟,念叨完了总是这么一句:“唉,近你妈。”我爷爷说,他的几个兄弟都是大肚子汉,太能吃了,不然哪会就那么轻易地饿死我记不太清楚他当时说过的话,只记得他在念叨这些的时候,我的脑子里面会幻化出这样的镜头:傍晚的山路上,行走着一个个面色焦黄的人,他们面无表情,夕阳下拖着瘦如枯柴的身影,纸片一般蹒跚挪动,犹如鬼魂,这些鬼魂走着走着,就一头栽进路边的茅草中,再也爬不起来了。有时候我爷爷说着说着会嘿嘿地笑,山羊胡子被他捋得翘成了草棍,我爷爷说,王老糊就能“涨颠”表现自己,有一次开大会,王老糊上台“忆苦思甜”,他说,提起万恶的旧社会,我操他亲娘,我年轻的时候给地主扛活,到年底了也不请喝一顿酒,就一碗“滚蛋饺子”打发了我,六零年饿死多少人啊,我操他亲娘的。一个人提醒他说,六零年已经解放了,是新社会了。王老糊说,管他娘的新社会旧社会,饿死人就是个驴**社会。刚说完就被冲上台子的王老八一巴掌抡了下来,王老八说:“打倒现行犯革命犯王老糊”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王老八,他用摩托车带着家冠疾驰而过,车轮摔起泥浆,就像蹿稀。
家冠看见了我,一撑王老八的肩膀跳了下来,摩托车一下子栽进了一堆破砖。
王老八乌龟翻壳似的朝天蹬腿儿,家冠回一下头,冲我一眨巴眼:“我家老爷子抗造着呢。”
这家人就这样,蛤蟆不长毛,天生就是那路种,从王老糊那儿就开始了。
家冠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他把钢子砍了,砍在雪地里,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不是个儿,叫洪武来找我。
我不想听这些,转身要走,家冠伸着胳膊拦我:“二哥,你别这样啊,这事儿是一哥让我干的,要不我哪来这么大的魄力”我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撒谎当心我抽你小逼养的。”家冠翻着白眼说:“撒谎我是你养的。这是真的,因为钢子在宝宝餐厅外面鬼头鬼脑的,被一哥看见了,一哥出去找他,他跑了,一哥就让我去追他,问他来这里是什么意思。我追上了,他跟我皮紧犯贱,被我砍倒了我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他说,是洪武让他来的,看看要过年了,一哥在干些什么,再问他就装死,躺在地上不说话。栗子小说 m.lizi.tw”要真是这样,这事儿恐怕不会那么简单,钢子不可能是单纯来看看我哥在干什么。难道他是来“侦察”我的脑子忽然有些乱,我稳一下情绪,摸一把家冠的肩膀,笑道:“这事儿过去了。”家冠一敞大衣,露出插在腰上的一把锯短了枪筒的猎枪,冲我嘿嘿一笑:“一哥真仗义,把他的家伙奖励给我了。一哥说了,我是他的亲兄弟。”
我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感觉我哥哥有些掉价,要这么个混帐弟弟有什么意思。
家冠见我皱起了眉头,连忙合起大衣:“二哥,一哥也就是这么说说罢了,你还是他的亲弟弟。”
我岔开话题道:“要过年了,小心点儿,别连年过不好。”
家冠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凑,话说得有些无赖:“我又没砍死他,能有个屁事儿。”
我说:“当心警察找你,你说了那样的话,洪武也不会就这么罢休,你不是我哥。”
家冠一瞪眼,嗓门比粪桶还要粗:“我怕他他算个**算个蛋不杀了老**操的算他赚了”
王老八好歹扶起了摩托车,轰轰地踩着油门:“大宽,你跟个膘子絮叨什么他妈的这个混蛋,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搞不明白了”我推一把家冠,笑道:“听见他说什么了吧,吃醋呢。”家冠悻悻地嘟囔一句“二哥又赚我便宜”,转身就走。我这才发现,王老八的摩托车上带着一扇猪肉,心中不觉一笑,这俩混帐东西混帐到一块儿去了很早以前我就听说,王老八知道家冠现在在下街已经混得有点儿眉目了,出去买东西一般都带上儿子,目的很明确,就是一个“滚”字。妈的,这扇猪肉的主人又要在心里操王老糊的老婆了。我真是搞不明白我哥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把这么一个混帐玩意儿扶持起来对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这个小混蛋早晚会“乍翅儿”,那时候难看的还不一定是谁呢。我说不听我哥,他也不让我提这事儿,一提他就烦躁,老是这么一句:“你懂几个问题吃我这碗饭的,身边没有这么个人,有些事情没法办。”家冠这小子也很会来事儿,跟在我哥后面屁颠屁颠的,有时候我哥骂他两句他也装孙子,没事儿似的一口一个一哥。王东说,这就叫“抻头”,这小子脑子大着呢,跟古代的勾践和夫差有得一拼。我含混地打哈哈,你知道个屁,我哥哥的脑子难道还不如你
洪武那边一直很平静,好象那件事情根本没有发生似的,连号称“耕摩一”的烂木头都不知道洪武饭店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那天我在上班,烂木头一惊一乍地对我说:“王八家的小混蛋真牛啊,把钢子给砍了,砍得脑袋就像渔网。钢子在这一带可是个猛人,去年街里的大哥李俊海绑架他妹妹,他委曲求全去找了蝴蝶,蝴蝶怕出事儿,把他妹妹放了,他直接跟蝴蝶那帮人卯上了,杀得昏天黑地,尽管后来他逼裂了,可是逼裂得不难看啊蝴蝶是谁,我操,港上最有前途的小哥啊这他都敢去拼,你说他猛不猛家冠真是初生趴不怕虎,三刀两刀解决问题,真牛啊。”这叫牛没有我哥在后面给他撑腰,一顿饭给他十个牌吃,他也牛不起来。我没有接茬儿,感觉就像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烂木头见我不喜欢这个话题,嬉皮笑脸地用胳膊肘捅我:“王娇这个骚娘们儿整天念叨你,给她去了心事”
我知道王娇经常念叨我,有一次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摸我的胸脯,摸得我直咳嗽。可是我讨厌她,感觉她那一脸“紧急集合”就像我**皮上的褶皱,难看得要死。那天我去仓库领棉纱,看见一群人围成一个圈儿在起哄,扒拉开人群一看,王娇的后腰露出半截屁股,正嗷嗷叫着骑在一个外号叫“鸡子金”的瘦弱汉子身上扒他油渍麻花的大棉裤,烂木头在旁边帮忙,忙得像只被人抽着的陀螺。鸡子金在王娇坦克般的身子底下两腿乱蹬,胳膊仰泳似的挥舞,满是掐痕的脖子憋得像一只千年老参。我忍不住想笑,怕有同流合污的嫌疑,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王娇回头冲我大喊:“弟弟,帮我按着他,我让臭逼养的好好舒坦,刚才他摸我的裤裆”我说:“他又没给你摸了一块去,你摸回来不就得了”说着,还是抬脚踩住了鸡子金的一条胳膊,这年头谁怕别人倒霉啊最后,鸡子金终于被扒了裤子,烂木头接过一块点燃着的棉纱,噗地丢在他的两腿中间。趁王娇笑撒了手,鸡子金翻身爬了起来,抖搂两下裤裆,提着裤子嘿嘿,没半点儿脾气,看来是被折腾皮实了。
那天烂木头“戳弄”我去扒王娇的裤子,他说,笆篓大姐喜欢你呢,你扒她,她肯定不会跟你翻脸。我做书生状,摇头晃脑地说:“面对一堆乱草,狼永远比羊冷静,但是面对一块肉的时候,两者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白我的意思”烂木头一愣,摸着脖子笑了,笑完,正色道:“兄弟,说句实话吧,男人的身边没有女人是不行的。记得那两句歌词吗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的是**思想反正女人对于男人就是阳光和雨露。心理上是这样,生理上也是的,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我说我承认,可我是狼,不是羊。眼前有杨波的影子在晃。
第三十一章混家呼噜
腊月二十三是辞灶的日子,年味儿一下子浓郁起来。小时候听我爷爷说,灶王爷是我们的本家,也姓张,以前是给玉皇大帝做饭的厨子,后来下凡到了人间,专管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过年的时候,家家都供奉他,在他的画像旁边写着“灶王爷爷本姓张,摇摇晃晃下了乡,白天吃的油盐饭,夜晚喝的烂面汤,岁末上天言好事,年初下界降吉祥”。小的时候我爷爷给我讲了一个笑话,他说,王老糊真是个“犟筋头”,非说灶王爷姓王,别人家都在灶王爷画像前供很多好吃的,王老糊把家嫖穷了,没办法就在灶王爷画像前供了一碗水和一块糖,还郑重其事地念叨说,灶王爷爷本姓王,一碗凉水一块糖我爷爷会写几个字儿,王老糊买不起集上写好的对联,就买了两张红纸求我爷爷给他写,我爷爷不会写别的,就借来毛笔,写了“合家欢乐”四个字,上下联都是这四个字。王老糊问我爷爷这是什么字我爷爷说,合家欢乐。王老糊冒充识字的,对他老婆说,孩儿他娘,我赶集买对联回来了,指着那四个字说,孩儿他娘你看多吉利啊,混家呼噜。
灶王爷的画像应该在晚饭之前供上,我爸爸下午把画像请回家就放在正间的桌子上,让我去喊我哥回来,让他回来一起吃晚饭。我妈说,要是来顺和他妈愿意,就一起回来吧。我爸爸的眼睛亮了一下,催促我赶紧去出胡同,我感觉很温暖,我妈终于松了口大街上的风很劲,干冷干冷地吹,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就像一群野兽在疯跑。墙上那些斑驳的标语在风中摇晃,有的随着墙皮的抖动,大片大片地掉落。拐过从前的戏台子现在的副食店,我发现了一幅新的标语,黑色的大字,油漆新鲜着,仿佛刚刚结了冰,那上面写着“投案自首是犯罪”,看得我一头雾水,什么意思既然投案自首了,怎么还能算是犯罪这年头真是越来越古怪了,我怀疑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儿墨水不够用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
风刮得越来越猛,我每走一步都感觉很吃力,心情却异常轻盈,就像一只迎着狂风飞翔的鸟儿。
我妈开始接纳林宝宝母子俩了,这很好啊,我妈终于想通了
前几天我去宝宝餐厅看来顺,我让他喊二叔,他听不见,直愣愣地望着我,就像一个睁眼瞎。我拿出给他买的“捏炮仗”,捏给他听,他没有反应,我以为他真的变成了一个聋子。林宝宝拍他的脑袋,让他跟我说话。我哥说,说什么话呀,就当他真的哑巴了拉倒。林宝宝红着眼圈出去了,她站在门外的风口里,望着天上细碎的雪花,肩膀一耸一耸地动,我知道她是在哭。我哥哥说,宝宝就是爱瞎操心,小孩子乱使性子她看不出来当年我小的时候挨了打也这样,我还装过一个多月的瘸腿呢。我说,你是不是打过他我哥说,我舍得打他他打我还差不多。我知道这孩子的心里苦,他的小脑子里面装了不少同龄孩子没有的东西。我抱着来顺去外面看麻雀,来顺拿着“捏炮仗”在我的脑袋后面一个一个地捏,他的力气小,半天才能捏出一声放屁虫那样的声音。我逗他说,来顺你真的听不见了来顺不说话,直着胳膊冲那些蹲在树梢上说话的麻雀捏炮仗。我说,来,二叔给你讲个笑话,一个瞎子很会算命,找他算命的人一伸指头,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什么命相。一天,一个小孩儿调皮,找他算命,把自己的**放在他的手里。瞎子一摸,惊奇地喊,哎呀,贵人啊,细皮嫩肉,没有指甲,弹性好,肯定是个局长来顺猛地把他的小脑袋扎到我的肩膀后面,嘶啦嘶啦地笑他妈的,这个小混蛋听得见呢。
想起这些事情,我忍不住就想笑,一侧头,墙那边又是一行标语分子的唯一出路我这才猛然醒悟,原来人家这幅标语完整起来念应该是这样的:投案自首是犯罪分子的唯一出路。冷不丁就打了一个激灵,我现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犯罪分子啊抢完钱的后来几天,我去书店买了一本刑法,专门查阅了抢劫这一条,依稀记得那上面说,抢夺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我应该算是数额巨大的了,万一“炸”了,弄不好就是三年以上的牢狱呢。风停了,我的脑袋跟着木了,恍惚得厉害。
有人在后面喊我,我不敢停步,继续走,分辨着这是谁的声音。
王东穿着他的大棉鞋呱唧呱唧地追了上来:“你闷着个**头瞎走什么谁惹你了”
我回了一下头:“别废话,找我干什么”
王东嘿嘿地笑:“淑芬过生日,跟灶王爷一样,给咱们送好吃的来呢,说要去街里的好饭店。”
我哼了一声:“这就把你摸弄成这样了你是不是习惯吃软饭啊。”
王东结巴了,脸色有些难堪:“这不是我没有钱了嘛,钱全给扬扬了淑芬有钱,她说她给一个富婆烫发,富婆一下子给了她三百。”淑芬的钱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是金龙给的。那天我去淑芬店里找王东,金龙满面春风地从里面出来,我踢了他一脚,埋怨他不该来找淑芬。金龙说他是来找王东和我的,随便跟淑芬聊了两句,没什么。我说,看你兴奋得跟一支驴**似的,就这么简单金龙说,这不是咱们发财了嘛,淑芬说她没钱了,我支援了她三百。我还想批评他,金龙岔开了话题,问我拿着自己的那份钱想要做点儿什么我敷衍他说,我要攒起来,以后给我爹买套大房子,就让他走了。
“我晚上不能去了,”我说,“晚上我哥哥要回家,我得在家吃饭。”
“那我们就等你,”王东说,“金龙也要去,你帮我说说这个混蛋,以后少往淑芬的跟前凑。”
“那天在周五屋里,你不是已经过足瘾了嘛,杀人不过头点地啊。”我笑道。
“那不管用,”王东咬得牙齿咯咯响,“你得出手,不然他想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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