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活着
作者:[俄]尼娜·卢戈夫斯卡娅
正文
第1节 第2节 第3节 第4节
第5节 第6节 第7节 第8节
第9节 第10节 第11节 第12节
第13节 第14节    
正文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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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活着作者:俄尼娜卢戈夫斯卡娅

    第1节:我要活着1

    推荐序

    安范恩英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

    尼娜的日记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尼娜的日记是对枯燥课程和累人考试的例行抱怨,是对同学和名人的痴迷暗恋,是内心对派对、白日梦的种种渴望,还是与姐姐们或父母的争执后窥镜自照的烦恼与不安,抑或是对未来的恐惧把青春期的所有抑郁情绪和不安分的情愫都写进了日记里

    不同的是,尼娜是一个天生的作家。小说站  www.xsz.tw值得我们庆幸的是虽然未必会让她觉得庆幸她在俄国历史上最特殊的时期之一记着日记,当时正在对她的家人,比如她的父亲,进行惩治性流放。

    史书的特点在于提供一种严谨的述说,但是一册如尼娜日记般末经润色又坦诚的日记,却用生动的即时性语言向我们讲述了她曾经历的生活点滴。比如,她和家人用难听的话回敬上门搜查不利证据的警察时的横直不吝;她一会儿在课堂上哄闹捣乱,一会儿又从门上揭下宣传标语的率性而为;还有她正在作业本上胡涂乱抹,突然被叫去接受政府警察的质问时的慌乱。

    我们阅读尼娜的日记,在这个叛逆少女的身上看到极富革命性的倾向,她对校内校外的生活都感到厌烦,表面上只是为自己不尽如人意的外表耿耿于怀、局促不安,而内心的感受却一如潮水般澎湃。

    同时,政府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地逼近他们。尼娜同她坚定的父亲一样,是一位洞察时事、具有自由思想的公民,也是斯大林政府若想取得成功必须镇压的对象。

    是的,与阅读二战时的安妮日记,还有波黑战乱中的莎拉塔日记一样,我们如今怀着惊奇而又忐忑的心情继续阅读这个俄罗斯少女的日记。尼娜活泼、聪慧、敏感,对于身边政治风向的细微差异明察秋毫她是我们曾经拥有,或者说曾经养育过并为之骄傲的那一类青少年,他们为文学而生,面对暴风雪心态坦然。她说;”我愿成为一个伟大而不凡的人。”

    有一句谚语这样说道:当心你许下的愿望,日后或许会成真。照此看来,尼娜的日记确实称得上伟大。尼娜本人于1993年逝世。只要世人对曾经过往的时代仍有浓厚兴趣,仍会心存疑问,那么她所写下的日记就将永世长存。

    导  读

    1932年,13岁的尼娜开始记日记。在斯大林统治时期,她和家人住在莫斯科的一所公寓里。尼娜的最后一篇日记落笔于1937年1月3日,第二天苏联内务人民委员会”克格勃”的前身的人就突然闯入她家,没收了她家里的所有文件,包括她的日记。而当时,尼娜的父亲被打成反革命的谢尔盖里宾正在狱里服刑,这使她的家庭被列入政府的嫌疑中。

    最近,在克格勃最新公开的档案中,尼娜的日记被人发现。日记显然被内务人民委员会仔细研究过,其中用来作为证据指控她有罪的文字都已被用红色的铅笔划出划线部分在本书中以黑体字形式出现。栗子小说    m.lizi.tw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尼娜的日记其实是一本对沉闷而躁动的青春期的典型记录,所描述的不外乎是外貌、男孩子、家庭作业、生命的意义,还有派对等经常在她心头萦绕的话题。然而,由于她的父亲因政治观点的不同而受到迫害,不是经常被捕入狱就是被流放到远离莫斯科的地方,因此,尼娜偶尔也会在日记中发泄自己对斯大林及其政权的恼怒。日记中诸如此类的文字,都被当作”对斯大林心怀不轨”的佐证而把她定罪为人民的敌人。

    第2节:我要活着2

    除父亲以外,尼娜似乎是家中唯一喜欢读报并对政治感兴趣的人。尼娜的双胞胎姐姐整天不是忙于艺术和音乐课程,就是和男友交往。她的母亲是一位教师,整日操劳,忙着赚钱养活家人。尼娜一家原本家境比较宽裕,在列宁的新经济政策支持下,谢尔盖开了一家面包店,孰料1929年他突然被捕,使全家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尼娜在日记中不经意间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会提到家人经常挨饿受冻,缺衣少食他们的饮食主要是茶、土豆和面包她上学或参加舞会只有一件外套可穿。

    1929年12月之前,斯大林基本上已经清除或压制了苏共中央精英领导中他所有的政敌,并开始巩固他的**统治。告密者无处不在,因此心存想法的人只能把个人的观点暗藏在心里。这种情况下,正如为逃避纳粹的追捕而躲入阁楼的安妮弗兰克一样,尼娜不得不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生活在地下的角落,因为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意味着死亡。有一次,尼娜听从了母亲的警告,删除了日记中一些可能会被别人解读成反革命的篇章。其实,与安妮一样,尼娜在日记里主要写的无非都是自己经历的种种青春烦恼:对班上男生的暗恋,对友情的惴惴不安,与妈妈和姐姐们的争吵,对在校成绩的绝望,以及对自身外貌的苦恼等等尤其是她那只天生就有些斜视的眼睛,更让她感到难堪。

    然而,她同时也对外部世界的风起云涌兴趣颇浓。在当时压抑的政治气氛以及受控舆论的宣传下,她对苏联的社会现实有着如此清晰冷静的看法,着实令人钦佩。日记对她非常重要,因为与安妮一样,她内心也怀着当作家的抱负。尼娜观察入微,对时事有着极为透彻的理解。她还描述了乌克兰的饥荒,生动直接地记载了许多公共事件,比如为庆祝苏联飞行员成功营救困在北冰洋的”切留斯金”号轮船所举行的庆典。1934年斯大林的主要政敌,列宁格勒州委书记谢尔盖基洛夫遭暗杀后所引发的大肆逮捕事件,使尼娜感到异常愤怒。就一个年仅14岁的女孩来说,对此事的评论实在不同寻常。大清洗的影响波及各行各业。总有人无缘无故地彻底消失。有时下半夜会突然响起敲门声,熟睡的人被人强行从床上拖出去,或是永远被带走,厄运来临谁也不能幸免。尼娜的家遭搜查的几周之后,灾难降临到了她的好朋友伊琳娜身上:

    ”现在,他们又带走了伊琳娜的爸爸,毁了她的幸福与安宁,彻底毁坏了她的生活,毁坏了对她来说重要的一切。爸爸被捕前,我们家也过得很不错,但是后来,我们仿佛从天堂跌入了未可知的而又贫穷的深渊。而那些早上还吃着黄油喝着咖啡的人们一旦被送到遥远的瑟克特夫卡尔镇,送到北边的小镇政府牢狱系统的主要中心之一,他们也会失去一切伊琳娜会继续做功课,把恐惧埋在心底。栗子网  www.lizi.tw噢你们竟敢如此妄为”

    第3节:我要活着3

    在”大清洗”时期,共有两百多万人被捕,至少四万人被处以死刑。一百多万平民被判在西伯利亚的劳改营接受改造,也即在让人谈虎色变的”古拉格群岛”做苦工。很多人死于饥饿、寒冷、疾病和劳苦。

    尽管如此,尼娜的日记并非全部讲述斯大林”大清洗”时期的恐慌。即使在那么残酷的政治环境中,尼娜所关注的事情仍然与任何一个正常的青少年无异,比较典型的表现是心情的大起大落,从狂喜到悲观失望再到痛苦的绝望。日记见证了她孤独的内省:她觉得自己被两个广受欢迎的双胞胎姐姐冷落了,对自己是否讨人喜欢并没有把握。然而,她有时又会被一些无聊的恶作剧逗得忍俊不禁,喜欢在学校里到处闲逛,或是唆使班里的同学一起反抗老师。青春期的暗恋忽而让她开心不已,忽而又让她痛苦不堪。大凡度过年轻岁月的人,都会对尼娜青春期那杂乱起伏的心绪以及对自己的怀疑产生共鸣,譬如她写道:”日记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性格我的心胸狭隘,没有什么能够掩盖这一点。要想了解我的话,只消看看我经常想些什么就行了。今天,我看了以前写的几篇日记,不得不承认的是,看完以后觉得很不好意思不是非常悲观就是总想着男生,不是总想着男生就是非常悲观。”

    她确实非常悲观:所有被克格勃专门标记出的段落中,不难看出尼娜有时极度抑郁,常常冒出自杀的念头。有一次,她企图服下在奶奶家的药箱里找到的鸦片自杀。不过由于剂量不够大,她自杀未遂,未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克格勃认为这些自杀的想法也是一种不爱国的叛逆表现。后来正是希望屡次战胜了绝望,她在日记中一遍又一遍地写道:”我是个人。我想要活着”

    尼娜一直期盼能走进外面的世界,好好享受生活,但这个愿望在她18岁那年最终落空了。就在尼娜家中所有的文件被没收的两个月后,克格勃突然再次上门。尼娜连同妈妈和姐姐们一起被捕,受到残酷的审讯,后来被判在臭名昭著的科累马劳改营劳改五年。科累马劳改营位于西伯利亚东北角的金矿开采地区,是”古拉格群岛”条件最艰苦的营地,关押着大量的政治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尼娜一家全都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劳改结束之后,全家又被判在西伯利亚流放七年。尼娜嫁给了劳改营中的狱友,她日后成为了一位画家。就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看,此后她从未提笔写作。

    英文版出版说明

    尼娜写日记的频率并不固定,有时两天写一篇,有时三个多月一字未动。随着时间的推移,尼娜写得不如以前频繁,到最后只有零星几篇散记。她的日记共有厚厚的三本,由历史学家伊琳娜奧斯普娃在克格勃的档案中发现后得以重见天日。伊琳娜奧斯普娃在调查研究布尔什维克政权的反对者以及劳动营的反抗实例时,偶然发现尼娜的父亲谢尔盖里宾的档案,其中包含尼娜的日记。她立刻被尼娜简洁生动的文风折服,日记本身就是对过去那段岁月的生动见证。伊琳娜奧斯普娃的这一发现实属罕见,因为在通常情况下,除了少数文件被作为指控证据之外,其他所有在逮捕时被没收的日记和信件后来均被销毁。

    第4节:我要活着4

    尼娜的日记被发现后,最初由俄罗斯格拉斯出版社出版发行。为了出版英文版,我们找到了日记的俄语原稿后全部翻译成了英文。为了便于英语读者阅读,对译稿进行编辑时,篇幅缩减到原来的二分之一,删除了日记中过多的重复叙述,但却原封不动地保留了被原俄语版本中被编辑认为”个人感情过浓”的篇章,以及被克格勃划出的所有篇幅。每篇日记后以斜体字的形式增补了简短的评论和背景材料,旨在突出尼娜的叙述与历史的关联和互为印证。

    尼娜的这本日记始记于她13岁那年,就在年满14岁的前几个月。她和父母还有一对双胞胎姐姐住在莫斯科的一所公寓里。姐姐中一个叫尤金尼娅又名热妮娅,另一个叫奥莉加又名莉莉娅。那时尼娜的父亲刚从西伯利亚的三年流放中归来,整个家庭生活处于被监视的状态下。当时的社会要求所有的公民都必须完全忠于政府,同时还要做到勤劳守纪。住房是一个大问题,对于人口快速增长的大城市尤为如此,城市人口人均拥有45平方英尺约15平方米的居住面积。相形之下,尼娜一家当时的住所就显得宽敞多了。

    尼娜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是伊琳娜沙罗娃。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尼娜的同学廖夫卡列夫的昵称尼娜的暗恋对象。廖夫卡是尼娜所敬仰的数学老师尤利娅伊万诺娃的儿子。尼娜比班上正常学龄的学生大了两岁,在和比自己年幼的朋友们相处时,她常会觉得无措。我们并不清楚她是因为未能达到学校的成绩标准还是因为可能在幼年患病而导致后来上学较晚,在尼娜后面的日记里,隐约暗示了她的父母在某种程度上可能该为此负责。

    译自最新英文版

    第一本日记

    1932年10月8日

    昨天在学校,第一节课是社会课,埃维斯克维奇老师穿得比平时更为一本正经,惹得我们哄堂大笑,还拿他开各种玩笑。老师让一部分男生写检查,这中间也包括斯塔斯卡,我答应为他代写了,现在真是后悔。

    第四节课,德语老师还没到教室前,廖夫卡站在养蝾螈的玻璃缸旁,用笔从后面捅它们,一只蝾螈抓住了笔尖,廖夫卡觉得那好玩极了,他笑得很厉害,几乎是跳着冲回了自己的座位。

    ”呃,蝾螈的脸真丑得要命”

    ”和你有得一拼,”伊琳娜语带讽刺,廖夫卡有些尴尬地回了伊琳娜一句:”才不是呢,和你一样才对。”

    不知不觉中,我对男生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改变了,我们正慢慢地成为朋友这可是我期待了好久的事。我现在对廖夫卡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不过就是有点儿喜欢他,仅此而已。放学后我去了伊琳娜家,待到很晚。到家时,热妮娅和莉莉娅还没回来。

    第5节:我要活着5

    10点半了,热妮娅正在弹钢琴,我则赶忙把自己对音乐的感受记录下来。真不敢相信我那么热爱音乐,但音乐又会难以捉摸地让人感到痛苦和失望。想用音乐把上天赋予我的强烈而又复杂的感情解释清楚是不太可能的事,一些脆弱微妙的感情触碰到了我的内心深处,让我心情既好到极点又坏得要命,有些情绪很想发泄出来。

    每每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想和姐姐们一起放声唱歌,写下美妙的音符,以抒发自己的感受,但我所能发出的却总是一声单薄颤抖的喘息。接着我便安静下来,等待这让人困惑的情绪潮汐般退去。各种不同的乐章嬉戏顽皮的或是充满深沉悲伤情感的都能把我带进梦幻的世界。

    爱啊当人们都在谈论爱有多美好时,你又怎能不去思量又怎能不去幻想读读下面的话吧:

    在格兰纳这西班牙人安居的郊外,

    空气中无数小夜曲弥漫。

    美人们喷云吐雾,

    夏日的时光永在,

    吉它弹奏拨拉,

    响板日夜敲打。

    在僻静小巷的一个夜晚,

    马拉加的堂赫雷斯出门巡访,

    就像他平日的此时一样。

    倚靠在自己的长剑上,

    剑刃的辉芒在月光下闪亮,

    当马拉加惊鸿一瞥,

    见到洛丽塔小姐的美丽形象,

    街道上也点满了烁烁光亮。

    我真喜欢这些诗句,调子简洁明快,仿佛我正好奇地凝望着远处,那宽阔空旷的地方到处是浪漫的生物那若隐若现的幽灵。

    今天学校里基本上没发生什么趣事。刚开始几节课很无聊,物理课上老师一直在提问,让我觉得很没意思,于是索性就在季娜的草稿本上画了廖夫卡。他老在周围晃来晃去,搅得我心烦意乱。但我又不能叫他别晃,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画他。

    伊琳娜有一次对我说:”写日记是件好事,尼娜,到了年底还能回顾以前写的东西。””那没什么意义。”我用毫不在意的声调回答她,心里却在偷笑。

    1932年10月9日

    去吃早饭的时候已经是10点半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苍白的阳光照亮着世界。清爽干燥的空气中带有一丝秋天的味道。蓝得发亮的天空笼罩着整个大地,沿着地平线,在世界的尽头,静谧地散布着朦胧的烟圈,像是浓雾。沉静枯黄的树木仿佛自己也会发出柔和温暖的光亮似的,天空在枝与干交织的空隙间闪着微弱的光。很久没遇上这么好的天气了。

    我今天一个人走到学校,因为伊琳娜和喀秋莎迟到了。走进学校时,我看到了班上的男生们,廖夫卡也在那里,他们正站在校园里宽敞的操场上。廖夫卡在那套宽松黑衬衫里的瘦长身影,在穿得五颜六色、欢快的人群中特别显眼。

    第6节:我要活着6

    上课的铃声响了。

    木工课上,当背对我们站着的廖夫卡转过身把他朋友车床上的一颗螺丝给拧松时,发现我正看着他,就笑着对我摇摇手,示意我别吱声。当然,我还是说了出去。下了课我们直接去吃饭季娜和我负责分饭。我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廖夫卡的关注实在太多了。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

    地理课上又有一个提问的环节,我们三个季娜,伊琳娜还有我坐在一起。廖夫卡的后面空着一张桌子,我取笑伊琳娜,说她该坐在那里,可她不愿意坐过去。突然,布达亚和廖夫卡带着他们那些各种各样的小零碎儿加入了第二组,离我们很近。我又试着画他了,但画出来的东西却差强人意。”你别说,他长得还真英俊。”我对伊琳娜说,说的时候很开心却又不那么兴奋。

    ”是的,远看还行,近看就不那么好看了,他是翘鼻子。”伊琳娜回答。

    而我,早已习惯了观察他那张长着深邃眼睛的脸庞,即使近看,也还是那么英俊。

    快到家时,我突然注意到了天气:空气暖暖的,天色明亮,西边狭长的天空带还闪着暗粉色的霞光,明黄色的月亮在云间穿梭。

    木工课是新”理工”教学

    ...
正文 第2节
    大纲中的典型课程,此类课程重视手工和应用能力多于学术和智力思考。栗子小说    m.lizi.tw自从1917年十月革命以后,教育成为了苏共领导和其顾问之间争议颇多的问题,尽管以活动为主的实用教育在思想理念上非常合理,却导致了学生的阅读、写作、算术等重要技巧以及历史和艺术知识积累的减少。

    1932年10月11日

    今天学校放假,早上我吃了面包。外面的天气又阴又冷。后来,我们也就是我、热妮娅和莉莉娅,还有堂兄尼古拉一起玩牌。尼古拉赢了。我此刻的心情糟透了,什么都不想干,不停地想着昨天的事,心里一点儿也不愉快。音乐课上,廖夫卡和斯塔斯卡一直在咬耳朵,还对着我们指指点点。喀秋莎也和往常一样,让人无法忍受。我这是怎么了我早告诉过自己不再坐在廖夫卡的附近了,却还是坐到了他旁边;我曾发誓不会在学校的外面等着他了,但却还密切关注着他的出入,一旦看到他,还装着和其他人一样,大喊大叫。我的计划在现实世界中全都落了空。

    活着真累。感觉自己低落的情绪又回来了,短暂的恢复期已经结束。不想去学校,那双蓝眼睛一点儿也不能让我兴奋起来。我怎么能这么意外,这么正经地爱上别人,却又如此迅速地抛弃了我的所爱以前一直觉得那些坠入爱河而又很快热情不再的人们很可恶,爱该是一种坚定、强烈、持久的感觉。而如今,过去那些想法显得不仅陌生,甚至还有那么点儿滑稽。

    第7节:我要活着7

    生活究竟是什么活着又该有何意义人们常说:好死不如赖活。说得倒轻巧在年轻的时候相爱,然后结婚,生一大堆孩子,下半生就在做饭和发牢骚中度过这就是所谓的生活吗我真的想要这样的生活吗我想成为伟大而不凡的人。梦想啊梦想至少在有些时候,是梦想赋予了我快乐的机会。

    噢,我喜欢写作写下这些,心里就觉得平静多了,像有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我的内心。现在,没什么事会烦扰我了。

    1932年10月13日

    第一节课是生物课,我们是上课铃响了以后才到教室的,老师早在那里了。阿尔卡跑来给了我一张小纸片。他笑着说:”读一下这个。”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我打开纸片,读到了如下的宣告:”第五组的人已经发疯了,因为有只黑猩猩喜欢上了尼娜。”我怎么可能忍住不笑环视四周的男生,廖夫卡把他那张大嘴张得老大,还叫着:”你觉得怎么样,尼娜”

    ”挺不错的。”我回答说。那堂课我们上得生动愉快。

    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但是老师没来。班上的同学有些吵吵嚷嚷。很快,隔壁班的老师就来了。她看上去像一个刚被提拔的工人阶级学徒工。她让我们用”帝国主义、资本主义、投机主义者、狂热分子、突击手、新社会”这些词写个故事,接着就离开了,但后来又折回课堂看我们的表现。

    放学后,我、伊琳娜、喀秋莎跟季娜告了别,就拐进一条小巷的深处,坐在低矮的墙上,开始等着数学老师尤利娅和她的儿子廖夫卡出现。天色很暗,但暖意十足,四周了无人影。我们以前也常常这样等着他们,只是从来不敢走近他们必经的这条小巷。

    尼娜是”七年制初级中学”的学生,这类学校是在小学的基础上扩展而来的,通常招收8~14岁的学生。当时的七年制学校不具备较高的学术标准,通常学生毕业后也不再继续深造。然而,1932-1933学年之初,八至十年级得以恢复,使学生能够达到大学入学水准。栗子小说    m.lizi.tw学生们可在14或17岁时毕业。

    1932年10月14日

    早晨我一个人走着去学校,因为出门有点儿晚,伊琳娜她们几个已经先走了。无所谓。第一堂课是俄语课,老师把廖夫卡叫到黑板前回答问题。他很平静地走到前面,拿起粉笔,满脸期待地停顿了一下。他瘦长优雅的身材让我想起尤利娅老师。从答案看来,他一定没做作业。全班都齐声提醒他正确答案。我别有用意地问伊琳娜:”你说为什么大家都要帮他”

    德语课时,廖夫卡变得很捣蛋,老师只好给他换了座位。就算那样他还是不安分。和其他男孩子一起把自己的帽子扔得飞来飞去,有两次甚至扔到了我们的桌上。

    第8节:我要活着8

    真不敢相信手工实践课上发生了什么。老师先让大家围在一个车床旁,准备解释它是怎么造出来的,可是马上又出去取什么东西了。男生们开始互相捉弄,他们相互打闹的方式还真是好笑。廖夫卡跳上了桌子,他看见斯塔斯卡做出各种鬼脸,还不小心摔倒在光滑的石头地板上,禁不住哈哈大笑。

    顺便说一下,关于斯塔斯卡我发现,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总是表现得跟平时不太一样。每次上课我瞥到他,我们的目光就会相遇。我很少能和那双蓝色的眼睛相遇,却常常看见这双蓝色的眼睛在注视着我这让我既高兴又不高兴,好像有人在轻轻挠我痒痒似的。

    1932年10月17日

    妈妈刚回来,叫姐姐们去杂货铺买点儿东西。她们又开始大声嚷嚷,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像发了高烧似的颤抖,向上帝祈祷别让她们注意我的存在。热妮娅和莉莉娅还在为小事拌嘴。天哪瞧瞧她们,想想我们姐妹间其实并不那么亲近,真是觉得又荒唐又可怜。虽说爸爸妈妈也常发牢骚拌嘴,我们三个却吵得更厉害。

    1932年10月21日

    昨天,我们几个因为表现不好,被送回教室受罚。廖夫卡跑到我的课桌旁,抓起一支笔,叫道:”啊,尼娜,你的笔掉这儿了”

    我紧紧攥住他的手,拿回了笔,还用嘲讽的语气说了句”谢谢”。廖夫卡一言不发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但那之后很长时间,我都能感觉到握着他那细长柔软的手的感觉。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是不是也在关注着我,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当然啦,这很难说,但在我的心里,那一丁点儿的希望仍在闪着光

    生活是如此复杂,同时又那么简单。或者我应该就这么毒死自己有时候真想那么干,这么说吧,我很想这么做,但却十分清楚自己不会这么做。为什么不呢热妮娅和莉莉娅已经在读大学了,我却还得在这所学校耗上好多年,时间漫长得让人难以忍受。离我能轻松地说上一句”我要出门找朋友玩玩”还有很久很久。

    这是内务人民委员会斯大林的秘密警察组织第一次在尼娜的日记内容里做标注,作为反革命思想的证据。对他们来说,自杀的想法不是典型的青春期抑郁症,而是**”犯罪思想”的一种堕落标志。

    1932年10月22日

    妈妈到家时,玛利亚费奥多罗夫娜阿姨告诉我们,清晨6点,在一条小巷里,一对夫妇和他们的女儿被人杀害了。这件事没给我留下多大印象,一个小时后,我坐下来写日记时,早就把这事忘光了。

    大约晚上10点的时候,传来很响的敲门声。”问问是谁再开。”妈妈去应门时我提醒了她一下。

    ”谁呀”她问。

    第9节:我要活着9

    ”我们。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姐姐们回答。

    妈妈开了门,热妮娅和莉莉娅表情凝重地走了进来。”去奶奶的房间吧,我给你们留了点儿吃的。”

    ”不用了。”莉莉娅看也没看妈妈,用平淡的语调回答。

    ”怎么啦你们怎么看上去这么难过”

    姐姐们径直去了她们的房间,我和妈妈跟在后面:”出什么事了”

    ”等会儿再说我说不出口。”热妮娅皱着眉头回答,莉莉娅把她的胳膊支在桌上,哭了起来。

    ”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们的爸爸遇害了”

    ”不是。”

    ”那是什么事”

    ”说不定是姐姐的朋友万尼亚自杀了。”我想。

    ”快说吧,我快担心死了。”妈妈坚持要听。

    ”是舒拉的妈妈,她被杀了。”

    ”什么我的朋友科列班斯卡娅”妈妈悲痛地喊叫起来。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他们还没起床的时候。她爸爸的头被割了下来,妈妈被斧子砍得脑浆四溅。舒拉还活着,但她可能”

    ”是谁干的”

    ”一个疯子,是他们的房客。舒拉醒来后看到这一切,尖叫着跑向窗户,可那疯子用斧子砍伤了她的脸。”

    我站着,脸上神色平静,对这让人作呕的凶手,内心充满了一种奇怪而沉重的感觉,还混杂着愤怒无尽绝望的愤怒。啊这么可怕的事竟也会发生我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名叫诱惑的故事,库普林写的。天哪,太可怕了我得努力去理解发生的这一切,想象着舒拉在她妈妈受伤时对那疯子做出的回击。她昨天还来我们家玩过呢。15岁的她长着棕色的大眼睛,皮肤娇嫩柔软,是个漂亮愉快的女孩儿。她非常开朗,还有那么点儿小迷糊。我想起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她家发生的事太惨了她现在在医院里究竟怎么样了

    想到地球在发生了这种惨剧后仍在正常运转我就觉得生气。热妮娅准备画点儿画,莉莉娅去睡了,妈妈也在干别的事情一切正常。真可恶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我真想杀了那个恶棍,他大概会因为是疯子而不被治罪。简直叫人不能相信在这件可怕的大事件发生之后,我自己那个小世界里的快乐和日常琐事,相比之下,就变得那么微不足道了。

    那次袭击可能如上文所述是一宗由精神错乱造成的刑事案件。但当时正值恐怖时期,男人、女人和小孩在各种不足挂齿的借口之下被残酷折磨和残忍杀害实属司空见惯。一个陌生人住在科列班斯卡娅的家里,这在当时并不罕见城市住房的稀缺意味着政府会把房客强制分配给拥有较大居住面积的公民。

    库普林1870-1938年,俄国著名作家。小说诱惑1910年出版的主旨是关于偶然性的冥想,小说描写在多年的流浪后,丈夫决定回到他深爱的妻子身边,却又在最后的时刻丧命于他回家搭乘的那班火车轮下。

    第10节:我要活着10

    1932年10月27日

    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事儿发生。廖夫卡我好像不再喜欢他了。今天不止一次地,我察觉到他在瞥我时,除了觉得有点儿好玩儿之外就没别的感觉了,当我注意到他在看别的女生时,根本不想多加注意。总之,生活很没意思。

    昨天去剧院看炉台上的蟋蟀。开始时一点儿也不喜欢那台剧,但是原创的舞台设计使整出剧起死回生。中场休息时,我和伊琳娜去了休息厅,混在穿着色彩明丽的丝绸礼服的人群之中。女人们爱梳妆打扮,但她们俗媚的破衣裳并没让我觉得有什么好看。

    尼娜看的是由查尔斯狄更斯的小说改编、莫斯科模范艺术剧院演出的一出戏剧。十月革命后,剧院都被国有化,门票价格相对低廉。斯大林规定,艺术作品必须描写工人阶级英雄和苏维埃社会的完美形象。查尔斯狄更斯小说中的工人阶级形象可能正符合这一要求。

    1932年10月31日

    今天在车间,老师讲解车床的各个零件时,廖夫卡和吉里亚站得比大家都要靠后,一起肆无忌惮地编造这些零件的名字,廖夫卡笑得都要被呛住了。第四节课是音乐课,和平时一样,我们都坐在能看到廖夫卡的地方。他坐在钢琴旁,课上到一半时,他开始用粉笔在钢琴盖子上写”尼娜”两个字,一边不停地写,还一边盯着我笑,脸上笑出了长长的、讨人喜欢的酒窝。上四楼时,廖夫卡走在我们前面,但他让了道跟在我们后面。

    1932年11月1日

    最近很想做一件事学钢琴。这主意不坏,就是不太可能。但我真想学今天晚上,热妮娅和莉莉娅从学校回来之后,就开始弹琴唱歌,我也参与到了其中。感觉心情异常轻松平静。我喜欢那种完全不掺任何杂质的好心情。常常担心如果不会弹琴,将来肯定会在派对上觉得很没面子。不,简直不能想象不会弹钢琴我该怎么应付;隐隐感觉既有些害怕,又有点儿好奇。

    夜夜笙歌的生活是不是很吸引我呢没错,确实很吸引我。每当我听到狐步和其他舞曲时,就禁不住想象那些年轻而有活力的舞者,自由自在却不轻浮随便。我梦想着成为舞会的灵魂人物,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梦而已。理智不停地警告我,自己不适合那角色,我可不配加入到那群思想活跃、情操高尚的聪明人里去。但就算是明知自己不合适,我仍心心念念地想象着自己的光明前程。

    梦想啊梦想噢,是不是每个和我同龄的女生都做着相同的白日梦呢如果是真的,那我的梦想就没希望了;如果不是,那可能我还有机会成为舞会的灵魂人物,品味生活和青春的快乐。

    1932年11月2日

    我正要开始写日记的时候妈妈叫我过去喝茶。我把日记本留在桌上,就去和她们一起喝茶了。当时是11点半,我正在兴冲冲地跟妈妈讲着学校里的事。我们一起开着玩笑。突然,响起了刺耳响亮的敲门声。小狗彼得卡愤怒地叫了起来,我一惊,赶紧跳了起来,就像人们突然听到一记响声的反应一样。”谁啊”我问,走到门前,一只手抓住彼得卡的头。

    第11节:我要活着11

    只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在粗粗地喊叫:”门卫。”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心里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我放下彼得卡,小心翼翼地开了门,走廊里的灯没开,楼梯也很暗,只能隐约分辨出那个男人的模糊轮廓,他穿着破旧夹克,戴着鸭舌帽,还留着大胡子。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我瞥到另一个男人的脸。也许慢着,我犹豫不决地想:”开还是不开”接着我就给让开道,让那个门卫、两个士兵以及两个红军长官进来。

    就在这时,妈妈出现在了门口。

    ”谁住这儿的”穿着一件崭新军大衣的俄罗斯军官问。

    ”卢戈夫斯卡娅一家。”

    ”里宾是住这里的吗”

    ”是的,”妈妈指着爸爸说。例行检查完成后,那个士兵从他的军大衣里掏出两张纸,一张给爸爸,一张给妈妈,一边说:”这是你的,另一张给你。”他问妈妈:”你们家有几间房”

    ”整套都是我们的。”

    ”所有的房间都是你们的”

    ”明摆着,”门卫说,”她刚才说整套,那肯定所有的房间都是他们的。”

    就在这时,那个俄罗斯人问爸爸:”你有没有私藏什么信件”

    ”信件没有,我没有任何信件”。爸爸平静地回答,语气稍带不屑。

    ”那书呢”

    ”所有的书都在这里,”爸爸说着打开一个黄色的小柜子,指着下面的两排书架,”你们找找吧。”

    ”那我们去隔壁看看。”另一个军人说,他穿着红棕色的皮夹克,带着同样的鸭舌帽,穿着宽腿的蓝色裤。

    ”请便。”

    他走进热妮娅和莉莉娅的房间,脱下夹克放在桌上,开始在书和练习本里翻来翻去。我站在走廊里,咬着指甲,表面平静地看着搜查的过程,把对这帮人的愤怒与憎厌埋藏在心里。

    他们的脸恶心得要命,第一个走进来的那个人穿着军大衣,长着金发和叫人不寒而栗的灰眼睛,他微笑的时候,薄薄的嘴唇微微下扯,这让他的脸看上去很不舒服。第二个穿着夹克比他矮些的人应该是个犹太人,留着削短的黑发,典型的犹太鼻子和棕色的小眼睛。他的脸上透着亮堂的粉色,剃掉的胡须还留有清晰的轮廓,皮肤好光。长得真可笑。

    我走进房间,坐在床上,还在咬着手指甲,并努力止住腿的颤抖。突然,我听到姐姐们的声音,就跳起来冲到走廊。姐姐们回来了,她们相当镇定地脱下了外套。妈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们:”饿了的话就去吃点儿东西,厨房里有面包。”我们都过去了,热妮娅和莉莉娅吃面包喝茶的时候,我告诉她们发生了什么。

    警觉占据了内心,我的腿抖得更厉害了。那些人的搜查还在继续。莉莉娅坐下来开始画漫画。热妮娅随便拿起一本书看,我坐在她身边,先看了看那个矮小的犹太人,再看了下门卫,然后瞧瞧莉莉娅,又注视着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的妈妈。

    第12节:我要活着12

    我们对那个士兵的每一句评价都小心翼翼,陪着笑脸回答。比如,他拿出储钱罐,笑笑说:”我猜里面有不少积蓄吧”

    ”是不少。”妈妈赶忙回答。

    ”用刀撬就能拿出来。”热妮娅脱口而出,声音里有一丝讥讽与嘲笑。当士兵在书架上的旧纸堆里搜东西的时候,热妮娅说:”你的手一定被弄脏了。”

    ”嗯,是有点儿脏。”

    ”你们下次来搜查,应该提前通知。”

    ”好吧,下次我们会通知的。”

    ”那我们就会撒更多的灰上去。”妈妈用极轻的声音嘀咕。

    时间过得很慢。莉莉娅担心她的日记被查,当我猛然想起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了什么时就比她更担心了,我害怕极了。那个士兵去我的房间时,我紧张得简直快受不了了。我们三个待在房间里,门大开着。一个沿着走廊踱步的红军长官探头进来微笑着看看我们。不久,第二个搜查者也进了我的房间。爸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这辈子一直这样。”热妮娅说。

    ”你说谁爸爸吗”

    ”是的,这样子怪有意思的。”

    金发军官搜完了房间,就去了走廊。他不戴帽子了,露出了浓密曲卷的头发。他打开放毛巾的橱柜,腰都没有弯,用脚踢开又脏又旧的鞋子。然后打开盖子,去搜一只大箱子,箱子里的东西不是特别干净,他转身对妈妈说:”请把这里打扫一下。”

    ”这可不是我份内的事,”妈妈顶了他一句。门卫开始把脏脏的毡靴往外

    ...
正文 第3节
    提。小说站  www.xsz.tw

    我们都聚在走廊里,带着讽刺的微笑关注着搜查者的行动。搜查结束后,所有人除了我们姐妹三个都到了妈妈的房间里。我在那扇门前来回地走,想把听到的只言片语重新组成对话。大约3点,他们的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都紧张地坐在床上,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带走爸爸。时间过得异常地慢,爸爸的房间里安静得要命。后来传来了脚步声,只见五个不速之客都从妈妈的房间里出来到了走廊。

    ”再见”

    ”欢迎再来。”

    他们大笑,摔上了门。

    ”万岁一切平安。”

    早上我太想把发生过的一切告诉伊琳娜了,在快下课时,我才完全放松下来。

    监视与警方搜查是20世纪20年代至30年代间俄国社会生活的正常组成部分。一系列的逮捕、驱逐和死刑都始于20世纪30年代。内务人民委员会首先把矛头对准了富农拥有土地所有权的富有农民,接着是经济人买卖人或商人、神职人员及资产阶级专家。尼娜父亲因为反革命的身份而成了头号目标。为了找到如日记、信件或者反动报刊等犯罪证据,警方的突袭搜查变得司空见惯,并常常在晚上进行。紧随搜查之后的往往是逮捕。

    第13节:我要活着13

    1932年11月5日

    今天,他们像赶畜生那样把我们赶出去游行,这让我气愤到了极点,也觉得更为无助了。在空气潮湿、光线阴暗的秋天,走在冰冷泛灰的路上,时不时停下来跺脚取暖时,我在心里暗暗怀疑这样的政权,讨厌他们对外国人和其他人所说的谎言和自我吹嘘那难听刺耳的集体合唱让我直皱眉头。我是绝对不会再参加游行的,这样想着,受伤的自尊得到了些许安慰。

    合格的苏维埃公民会被公然要求参与游行,以示对政府的支持。在这样的情势下,和其他许多机构一样,学校会把学生们送上街头,参与这样的群众集会。游行的人要伴着铜管乐队演奏的音乐和苏联流行歌曲,手执斯大林的画像或者苏维埃国旗前进。遇到斯大林生日、国葬或者五一劳动节等日子,此类游行必将举行。上文所指的可能是十月革命十五周年纪念。尼娜不参加校外游行的决定会被视为没有爱国情操甚至更糟。

    1932年11月8日

    真是不可思议。伊琳娜来看我,她竟然不会直接问我11月2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还真是个孩子我不停地回答她的问题,直到她自己拼凑出了真相,然后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的脸上竟然显出奇怪的表情。我猛然意识到,尽管发生的一切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重要的特殊意义,她还是害怕提到这件事。是的,她太小了,没法儿承受这种事。

    噢,这个小女孩竟然就连谈论警方的搜查都觉得不适宜,我看着她觉得很有意思。她走出去带上身后的门时,我就站在窗边,望着她即将走过的街道,讽刺地笑着轻轻自语:”她还太小,还真的只是一个小女孩。”天哪,人竟可以如此天真。我以前当着她的面说她太幼稚,还真是说对了。哈哈她没想到我会那么说。现在她很有可能正吓得发抖,说不定还会担心因为她来过我家,他们就会把她爸爸抓起来。在我家这次遭搜查之后竟然还敢来看我哈哈

    1932年11月12日

    就在最近,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连一点儿可记的事都没有。唯一还能写写的大事,就是昨天斯大林的夫人阿利卢耶娃的葬礼了。那里挤了好多人,看着一群欢快兴奋的人们好奇地往里面拥,一张张洋溢着快乐的脸争着要看灵柩一眼,当时就觉得特别不舒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男孩子们跺着脚在路边快跑,嘴里还叫着”万岁”

    我来回走着,试着听清路人们在讲些什么,他们的言语里充满了惊奇与鄙视十足的讽刺。不知什么缘故,我并不同情这个女人

    还有那份报告,报纸上的那份声明都让我对她反感。想想看吧:他们竟然称她为一位伟大的皇后斯大林竟然有自己的家庭,因为我从没想过他竟然也会有私人生活,知道这些反而让我觉得很奇怪。晚上,热妮娅和莉莉娅回到家里,不知为什么,我竟在生着所有人的气他们都在微笑着喋喋不休地谈论葬礼,还有他们对阿利卢耶娃的灵车满腔的爱慕惹恼了我。

    第14节:我要活着14

    等热妮娅和莉莉娅开始跟我讲她们的大学还有绘画时,我又觉得妒忌了,或者说不是妒忌,但有那么点儿意思。我的姐姐们能歌善舞,会画画,会弹琴,还会所有那些我永远也学不会的事。可我怎么就这么差呢

    我只会在这里可怜巴巴地挥笔写点儿东西,除了浪费时间还真是一点儿好处也没有。而所有的事情都那么需要时间,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得花时间。

    斯大林在1919年和他的第二任妻子,十几岁的娜杰日达阿利卢耶娃结婚。据传,他们的婚姻关系相当紧张。娜杰日达被发现死于卧室,头部中弹,身边还放着一支左轮手枪,看似是自杀行为尽管,新闻媒体报道她死于腹膜炎。还有未经证实的流言称,是斯大林策划了这起暗杀行动。两人育有一女,名叫斯维特拉娜,她于1967年叛逃到美国,引发了一场国际骚动。尼娜这里指的可能是一篇带有”伟大的皇后”字眼的颂扬讣文。

    1932年11月16日

    今天我告诉妈妈娜塔莎请我参加派对的事,如我所料,她没有反对,好像还挺赞成的。我把所有有关派对的事都告诉了妈妈。刚刚洗了打算在派对上穿的裙子。我就这么一条裙子,现在正放在煤油炉边烘着呢。

    我穿好了裙子,先去奶奶的房间吃点儿东西。莉莉娅也在那儿,她狡黠地斜我一眼,问:”这算什么,尼娜,要去赴宴”

    ”是的,”我用异常冷漠的口气满不在乎地回答。5点半到了伊琳娜家她自然在家看到她还没开始打扮我真是松了口气。时间慢慢过去,喀秋莎还是没来,我开始有些担心。后来她到了,我们就一起出发了。空气凉爽得很令人感到惬意,街灯发出微弱的光。我尽力不让自己总是想着派对的事,以免紧张。喀秋莎也不敢多想。

    很快我们就到了娜塔莎家,上了五楼。我想象自己能听得到门后的喧闹和笑声。伊琳娜按了门铃,有人来开门了。进了走廊,环顾四周,空无一人。

    ”我们肯定不是第一批到的人吧”

    ”噢,不是。”

    房间摆放着一架很大的钢琴,还有许多镜子挂在墙上。我们坐了下来,对于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都有些无所适从。

    幸运的是,其他人很快到场了,有人弹起了钢琴,我们玩起了洛托一种赌博游戏。接着,尤利娅老师和廖夫卡也到了。我斜着往他那里扫了一眼,看到他戴着一顶时髦的长鸭舌帽,脸朝着我们。

    ”啊,廖夫卡我要打败你,”阿尔卡叫道。

    ”他又穿马裤了,”伊琳娜悄悄对我说。

    过了一会儿,尤利娅老师向我们走来:”别玩这个了,快活动活动,真正享受好时光。”接着我们玩了哑谜猜字和罚物游戏,他们让我扮女先知,我只得认了。小说站  www.xsz.tw他们把男生一个个带到我面前,问:”这个人的未来会怎么样”

    第15节:我要活着15

    ”电车会把他的脚轧断。”我听到有人在笑。刚开始我回答得挺搞笑,后来就不那么容易想到好点子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能感觉到蒙在盖头下的脸窘得发红,尤利娅只好提醒我该怎么说。

    喀秋莎游戏受罚,得去亲一个人,她选了我。我们排了一排椅子在她面前,让男孩子们坐下,然后蒙起了喀秋莎的眼睛。

    ”尼娜,我们换换位置。”阿尔卡轻声对我说。

    ”好吧。”我让他坐在我的位置上,用盖头蒙了他的脸,然后坐到了他的座位上。喀秋莎上前,给了他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正要准备亲他。我用力把喀秋莎拉到一旁,推开阿尔卡,快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但她还是注意到了。我的天每个人都在笑阿尔卡脸红了,坐下的时候说了句:”抱得还真紧。”

    我们喝茶的时候,坐得离廖夫卡和阿尔卡很近,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无聊。和平常一样,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围的每一个人,觉得非常自在。廖夫卡站在钢琴边上,他的手很艺术地支在钢琴盖子上。我们又开始玩洛托的时候,廖夫卡站在我旁边,我轻轻碰到了他的膝盖。总之,我们都玩得非常开心,虽说我不是非常痴迷于这些小游戏,却也玩得很尽兴。

    1932年12月5日

    我的老天过去几天里,我至少诅咒过学校十来次。一点儿空闲也不给我们。虽然很恼人,但我还是被迫放弃了自己的原则。比如说,上生物课。好吧,上就上吧,你觉得那还不算坏,可是第二天还得上地理课,并且是在数学课之后我多想写作,读书,弹钢琴,再做一会儿白日梦。可连一分钟的空闲都没有。

    今天8点才醒过来。天还没完全亮,得温习一会儿生物,我半清醒半瞌睡地躺在床上,把头埋进冷冰冰的枕头里,享受着这片刻我多么想要、却又不可能将之延长的宁静。”也许我能赖在家里不去上课”危险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越来越强烈。我回忆了一遍今天要上的所有科目,昏昏欲睡中想着该怎么办。

    一个声音坚持着要我起床,还说每一天都很重要。另一个在耳边低语,声音细软却充满诱惑:”待在家里,待在家里。”我的脑海中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模糊影像:一整天都在刻苦学习,或者一整天安安静静又无所事事。有一阵子,第二个声音胜利了,但是理智还是战胜了**。我还是起床开始温习功课了。

    1932年12月30日

    昨天正式开始放假,我的愿望最终实现了。能有一段时间不挂念着学校可真棒,不用翻遍练习簿,不必为了应付考试而突击学习古巴比伦或者土壤的物理属性,也不必推迟写日记的时间。上周我连碰都没有碰过日记本。

    能有这么多空闲时间简直太好了:我可以想画就画;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写作或是阅读;还能拿着我的冰鞋去滑冰场玩,冰面又光滑又透明,我早就等不及要走上去试试了。滑冰高手们如箭般穿梭。1月9号尤利娅老师家会搞一次派对,尽管我尝试着不让自己紧张,可每每想到聚会,心里还是会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第16节:我要活着16

    从12月24号开始就没写过日记,一直想等放了假再写。记忆中没有哪天过得比24号那天更奇怪了。首先,那天是我的生日,可没有一份生日礼物让我特别中意,这让人有点儿尴尬,特别让妈妈尴尬。这全都是因为尤尔雅早就决定在那天搞一个派对,还邀请我去。

    我先前本来不打算去的,可当那一天到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于是就改变了主意。放学时,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参加聚会。简真没法控制自己的冲动,努力要遏制住劝我待在家里的那个声音。

    我决意要去。但是妈妈不让,终究还是待在了家里。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做什么事都没心思,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还差点儿哭了,真的好生气。很想写点儿什么,却不在状态。我想写个故事,但是决定不了写什么样的故事。时不时有火花在脑中闪现,却并不明确,含糊而又不成型。

    1933年1月4日

    新年夜一点儿新意也没有。和往常一样,我读了一本书,等着妈妈回来。午夜时分,英特纳雄耐尔这首歌奏起,合唱团高歌。噢我真爱这首歌现在是新年了,我去了两次冰场,腿疼得厉害。和以前的假期一样,忙碌却也无所事事,不停地刷新我浪费时间的纪录。不幸的是,那就是我,很难摆脱这样的习惯。

    比如,我今天只想着继续做白日梦,于是就做了。我装着在奶奶的房间里读契柯夫的书,因为那个房间里总有人在。当我阅读的时候,仍有办法幻想别的事情。人人都有缺点。我希望可以草草几笔画出美丽的图画,写下优秀的作品,弹得一手好钢琴,再读许多书。快别想这些了这可算成大事了。紧接着,我得拿些土豆上德语课、去溜冰场了。

    尤利娅老师家的派对快到了,伊琳娜不准备去,我也不想去。但我内心的骄傲强迫我说我会去没了伊琳娜我就去不了的感觉让人觉得难堪,虽然心里很紧张,但我还是决定一个人去。现在不怎么挂念廖夫卡了,就算想,也只能勾画出暗淡模糊的印象,但那并不意味着我对他没感觉了。他的眼睛那么迷人,尤利娅老师的眼睛也是如此。他俩的眼睛我都喜欢,只是说不出喜欢谁的更多点儿。

    英特纳雄耐尔是1941年前的苏联国歌,由1870年的一首成为国际社会主义革命主题曲的著名法国社会主义歌曲改编而成。歌词开头: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1933年1月18日

    假期快结束了,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上课了,我突然对学习和学校充满一种强烈的憎恶感。太不想回学校了,也不想为考试临阵磨枪,原本我可以用这些时间读完在假期里开始阅读的那些有趣的书籍。现在我不得不被迫和这些书分离,去上些没什么意义的无聊课程。

    第17节:我要活着17

    但这样的心绪并不长久。最近,我遵循两条准则生活,情绪也因此变得高涨,常常感到心满意足。

    第一条准则来自于谚语:”学习是痛苦的,但学习的硕果是甜蜜的。”每当我感到特别失落的时候,这句话就立刻从心灵深处跳进我的脑海,于是就感到平静些了。

    另一条准则是”为明天而活”。觉得饿的时候,就对自己说:”没关系,过会儿就好了。”或者当我渴得很想喝杯饮料,感觉自己的胃好像在燃烧时,我会打消这个念头,对自己说:”很快就会有很多甜点,到时候想喝多少茶就喝多少。”但有时候我真的好想阅读,却又不得不做作业。那该怎么办呢

    今天去上学时穿了件新外套。一开始很不习惯,我还是强迫自己不要那么迷信,也别把这事儿太放在心上。这两天上课天气都冷得要命,笔时不时从冻得发青的手指间滑落,身体里还感觉到一阵发烧似的颤抖。

    廖夫卡剪了头发,新发型让他看上去很滑稽,也影响了他的帅气。每次我看着他,就忍不住想起三四年前,热妮娅和莉莉娅曾经乐不可支地告诉我,每月一次,她们学校的男生们都会看上去特别傻,因为他们刚理过头发。廖夫卡现在看上去大大不同了他原来的一头卷发和后面浓密的头发现在都给剪短了。头从后面看上去像是尖的,耳朵似乎变大了。

    尽管很冷,我最近几天还是过得相当快活,特别是从第二或第三节课开始,我们都穿上外套,把头缩进领子里,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

    1933年1月19日

    忘了是昨天还是前天了,在社会课上,埃维斯克维奇老师讲解什么是合格的职工,还有为什么要建立新的大学。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想问问他为什么旧的大学被完全摒弃了。我一边琢磨,一边把这个想法跟伊琳娜讲了,那时心里还十分平静。可等我突然决定确实得问问他这个问题时,心一下子跳得好快我坐着等老师讲完,不断地告诉自己的心:”别问了,行吗”但这并不管用,相反,心跳得更快了当然了,在回答我问题的时候,埃维斯克维奇老师用毫无道理的逻辑来蒙蔽我,我也并不想反驳。

    斯大林认为前苏联的教育制度已经过时。入学水平要求较低的夜校应运而生,主要针对之前几乎没受过什么教育的农民和城市工人阶层。同时,许多被视为享有特权的资产阶级体制遗留的旧式大学,都被关闭或者改制。更为重视应用技巧的新理工大学建立了起来。尼娜的心跳加速,这说明即便对一个女学生来说,挑战教师的权威或是质疑党的方针路线也是一件挑衅又危险的事。

    1933年1月21日

    零下27度,窗上结了网状的毛绒绒的冰花。我和塔季扬娜谢尔盖耶夫娜一起去上德语课。我套上外套走到楼梯口,脑子被那些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拼命记住的德语诗里的词组搞得发晕。下楼的时候,搜肠刮肚地背给自己听。快走下一楼的最后一段台阶时,我突然顿住了,发现德语一下子从我脑子里全蒸发掉了。

    第18节:我要活着18

    天空呈现出清晰的暗粉色。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都会发现粉色的光笼罩了一切,弥漫在空气中,使得物体的每一面看上去都模糊不清,好像罩在一层粉红的薄膜里。零下27度的严寒透过我的脸,在身上传遍一阵舒心的凉意。厚厚的积雪在脚下发出响亮的咯吱声。我把手缩在袖子里,高兴地在街上大步走着,又开始咕哝德语诗了。我的鼻子上结了厚厚的霜,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去了伊琳娜的家我总是去找她。走进院子,关上身后的小门。右边是一幢高耸的灰色大楼的墙面,左边是一间窗上结满冰花的小平房。徐徐升起的粉色太阳用朦胧的光把积雪照得闪闪发亮。我走进温暖的走廊,拉起门上的皮圈,敲了三下门。

    有一会儿没人过来,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女佣路莎打开了门。

    ”是尼娜吗”伊琳娜的妈妈在屋里问。

    ”是我。”我一边回答,一边走进屋里大喊:”你好”伊琳娜坐在我边上的桌子旁,仔细地整理着什么。”你在干吗呢”

    她没回答。

    ”听着,尼娜,”她妈妈开始说话了,”伊琳娜今天不去学校她的爸爸被捕了”她突然停住了,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啊”我慢慢吐了个字,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向你的老师解释伊琳娜为什么不去上学。”

    ”好的,好的。”我坚决而果断地回答。

    谁也别想从我嘴中知道任何事。思绪在我脑子里旋风

    ...
正文 第4节
    般地打转。栗子网  www.lizi.tw看着一言不发坐在那里的伊琳娜一家,沉默的伊琳娜,还有她哭泣着的妈妈,我不知如何是好。让她也受受苦吧,我也是这么过来的。还记得四年前,他们带走爸爸时我们家的情况。我早上醒来,对发生过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记得奶奶进来问我:”你爸爸被捕了,你还想去学校吗”

    ”不,”我回答,接着在她走后开始嚎啕大哭。

    然后我的心里开始对那个胆敢把我爸爸从我身边带走的人充满了怒火与恶意。

    现在,他们又带走了伊琳娜的爸爸,毁坏了她的幸福与安宁,彻底毁坏了她的生活,毁了对她来说重要的一切。爸爸被捕前,我们家也过得很不错,但是后来,我们仿佛从天堂跌入了贫穷未知的深渊。而那些早上还吃着黄油喝着咖啡的人们一旦被送到遥远的瑟克特夫卡尔镇,送到北边的小镇政府牢狱系统的主要中心之一,他们也会失去一切伊琳娜会继续做功课,把恐惧埋在心底

    我在房里咬牙切齿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对自己说:”不过伊琳娜的妈妈是不会出去工作的。”我妈妈工作过,但伊琳娜的妈妈不会去工作。她在三年内会苍老了十岁,她无法工作。那伊琳娜呢和父亲分离三年会让她不再爱他吗我那时就不再爱我的爸爸了,花了好长时间才又习惯了他的存在,那时和他说话,就当跟陌生人说话一样。

    第19节:我要活着19

    昨天我做了个噩梦,不能完整地回忆起来,有一个片段却牢牢地记住了:即便在我还熟睡的时候,也觉得有些部分相当熟悉,但是又想不起来熟在哪里。记得有个上半身没穿衣服的男人,他好像长得很英俊,在和某人搏斗,身体因为痛苦而扭曲,另一个男人把他抓住,拿枪对着他的胸口,枪口压得很紧,都能听到骨头折断的声音。一阵强烈的厌恶感顿时袭来,我开始犯恶心

    尼娜早在11月初就指责好朋友因胆小而不愿在她面前提及警方搜查,认定伊琳娜害怕自己与尼娜的友谊会使父亲遭到牵连被捕,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一切最终成为了现实。

    1933年2月6日

    我一直在翻看以前写的日记。以前觉得很有意思的事现在好像看上去傻乎乎的。时间为什么过得这么快真叫人不敢相信。

    1933年2月13日

    时间啊时间我愿付一切代价让时间过得慢些。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时钟的黑色指针无情地转动,就想:”要是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但是不可能,时间没有停息,毫不懈怠地向前走着一两个月前,在我还对廖夫卡很感兴趣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时钟的指针在奔跑。我在某种漩涡里飞快向前,没有时间或钟表的概念。时光飞逝,所留下的只有一段模糊、愉快的记忆。

    但是现在我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每当遇到廖夫卡或是一节课接着一节课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时,心里已经感觉不到曾有的激动,这真让我有些失望。我仍会不时朝他的方向望望,却不会看很久了。他的脸一转向我,我就立刻转头。总体来说,我的心理状况现在还过得去。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对学习有了热情,一点儿也不夸张,现在连一分钟空闲都没有。就是学习,学习,有时还看看书,从来不出去,对周围发生的事毫无兴趣。

    有时候真想踏入无边无际的雪境,消失在一片白色的雪绒花中,在大自然里迈步前进,尽情享受。但真是没有时间。最近,我开始不再对未来抱有任何指望,没有什么憧憬,也绝对不会思考什么。只是有时做做”白日梦”。小说站  www.xsz.tw这种感觉很特别:我常常被完全带到另一个世界,当然了,是未来的某个世界。以前,在还小的时候,我把这种梦叫做”游戏”,可现在却什么也不叫了。

    1933年2月15日

    最近在读莱蒙托夫的传记通常,我每次读作家的传记时,最先找的就是他和我之间明显的共同特征。一旦找到一丁点儿相同之处极少发生,不知怎么的心里就特别高兴,好像这样我就更有希望成为一位作家了。

    可我仍然不知道如何写作。连一篇像样的东西也写不出来,那么写作究竟需要怎么样的一种天分我怎么连一篇像样的作品也写不出来呢我得思量每个字词。这样下去能写出多少东西有时候觉得这种天分会随着人的成长而自然产生,而且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写了。但是,莱蒙托夫13岁才开始写作,照样写得很好。

    第20节:我要活着20

    真是怪事,我好像在为别人,而不是为自己写日记,还常常害怕写下些不该写的东西。我想尽办法抑制住这种感觉,但是不管用。感觉通常是不守规矩的坏东西:你说向东,它偏向西。学校里没什么特别的新鲜事。我还是围着廖夫卡转,自然也不会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昨天课间休息时,我一个人站在取暖器边。廖夫卡从教室里走出来,经过我身旁时,他看着我,问:”尼娜,暖和吗”

    ”嗯,”我回答。他走开时,我惊喜地发现,有时候,有他在身边,我也能感觉到相同的暖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

    不过廖夫卡比我小这件事真叫人苦恼。当然了,这只是愚蠢的自尊心在作祟,但还是怪不好意思的,不是吗我竟然让这个小男孩和我平起平坐,毕竟自己现在已经老大不小了。

    1933年2月24日

    距上次写日记到现在,我想了很多,也有过各样的感受。有几次真想马上写下来,但这让人讨厌的时间竟然一点儿空也没有。现在再写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变得越来越含蓄,也不爱交流了。这是好还是坏呢不再和家里人说笑,慢慢让自己和他们隔离。活着,却好像在沉睡中,平和而安静,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然,也真的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是我的内心仍有感受,时常会相当强烈。他们所说的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指的是什么呢我说我没有内心世界的时候一定是弄错了。那内心世界和内心感受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心真是怪东西不论什么境况都会存在希望。就算看上去像是一无所有了,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某个地方,希望还是被一点点唤起,然后慢慢变大,直到完全填满你的心。我最近就经历过几次希望毁灭又复活的过程。希望特别是长久以来怀着的希望突然消失,是多么心痛的事。心会感到异乎寻常的空虚和疲惫。

    第一次是发生在学校,和廖夫卡有关我原本期待着他能爱多么滑稽的一个字眼我,希望顿时都落了空。就在画画的时候,我可能做了什么让男生们觉得可笑的事,他们开始嘲笑我,然后开始大叫:”傻瓜。”我甚至觉得我也听到廖夫卡叫了”斜眼”我羞得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虽然还是平静地继续画画,心里却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坍塌了。那时刻真叫人伤心

    当然啦,我的心情现在又恢复了平静,不过要是说自己已经痊愈了,那绝对是自己欺骗自己。但是最近所经历的最大失望是不再深信我的文学天赋,不再相信这些年支持我写下去的动力。我没天分,现如今除了不能言表的痛苦与空虚外什么也没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就是为什么我难过地低语,一遍又一遍:”生活,在你冷眼相对时,是个多么空虚愚蠢的东西。”[改编自莱蒙托夫的话,这是尼娜常在日记里重复的话]。

    第21节:我要活着21

    1933年3月12日

    空气里有春天的味道。每一阵风里都带着春的气息。每一丝空气的流动都有新鲜与年轻的意味。春天它总是无声无息,悄悄地出现,它温热的呼吸很少真正接近我们。昨天雪融化了,阳光早已变得温暖,路上有雪融后留下的条条黑色湿印。春天已经渗入我心,正在以难以抵制的魅力诱惑着我:”去远方走走吧,”到森林和开阔的田野里去。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我在整理纸片时,看到自己写的关于去年在麻雀山的一次散步的经历,还写了些其他东西。一瞬间好想再提笔写点儿什么,那念头急切得叫人无法承受。这一切真的都是自欺吗我真的一点儿天分也没有和我同龄的人一旦想要写作,真有人能轻而易举就各种主题写出一大堆东西来吗

    1933年3月18日

    ”生活,心存希望”,我的座右铭这是怎么了都完结了,我不再相信这句话了。不相信也不想再相信了。

    1933年3月24日

    寒假过了大半一切都很无聊、很愚蠢也很枯燥。生活是什么我心里怀着一种奇怪而不快的感觉走来走去,每五分钟自问一次:”生活是什么有个答案正中要害:生活是一场空虚愚蠢的玩笑。”说得倒容易,不知怎的,我不愿意相信生活就是一场玩笑,还是场愚蠢的玩笑。

    昨天傍晚,我走在路边,看着微蓝的暮色,听着大街上的保姆们尖声叫唤着孩子,看着高大的房子和身边疾步掠过的人们的黑色身影,不禁想:”哎,生活是什么呢”无非就是逛商店,对着小孩叫嚷。他们为什么建造了那些房子,那条路又为什么铺设得那么好[尼娜显然走在一条收入颇丰的官员们居住区的路上]

    热妮娅和莉莉娅坐在她们的房间里唱歌,我好长时间都在走廊里来回地走动,听着她们的歌声,接着进了屋,坐在窗边。一阵阵清新的空气时不时从开着的小天窗里吹进来,阳光照进屋子,花儿在热妮娅的后背投下了黑色、颤抖的影子。我一边听她们歌唱,一边站了起来,看着热妮娅棕色的无袖短裙和柔和的影子,心里带着奇怪的不安,暗想:”生活是什么”

    他们拒绝给爸爸通行证。我气极了。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内心充满了愤怒,无助的愤怒。我开始哭了起来,一边咒骂一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决心一定要把那帮子禽兽干掉。听上去有点儿幼稚可笑,但我没在开玩笑。一连几天,睡觉的时候好几个小时都梦到自己想办法把他们干掉。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伟大的俄国与俄国人民已经落入了某个堕落的恶人手里。这一切又怎么可能俄国,这几个世纪来一直为自由斗争并且赢得胜利的国家,却突然甘为奴隶。我在愤恨中捏紧了拳头。他该死字迹不清越早越好。我必须得为我和爸爸报仇字迹不清杀字迹不清。

    第22节:我要活着22

    那一天,爸爸正在等待命运的裁决,我不能坐在家里干等,于是就穿上外套走到外面。空气潮湿,黑暗的街道被包裹在寒冷的雾气中。偶尔雾中会出现缺口一时间你能把物体的形状分辨清楚,过一会儿一切又被雾蒙住变得不清晰了。时不时有灰色、模糊的人影在雾中穿来穿去,接着消失在黑暗中。我厌恶地盯着这阴沉的灰雾,就在那时第一次开始想这个问题:”生活是什么”命运有时很残酷。

    尼娜此处提到的是爸爸通行证里的莫斯科居住许可证。他刚从西伯利亚的第一次流放中归来。没有通行证,他就必须得在十天内离开莫斯科。城市居民拥有允许他们住在城市的许可证,这是为了控制城市人口过于拥挤的一种尝试,同时也是逐出”不受欢迎分子”的一种方式,显然,尼娜的反革命父亲就是其中的一员。这篇日记中字迹模糊之处都是被尼娜删去的字句。1935年8月,尼娜的妈妈偷偷读完她的日记后提醒她小心为妙,于是尼娜将一些敏感的字词删去。尼娜对父亲的担心使她有了这场夸大其词的咒骂。但是内务人民委员会的下划线表明,这些空洞的气话被看作是要刺杀斯大林的一种文字威胁,是严重的罪行。

    1933年3月29日

    全完了,爸爸走了。就在今天早上。他去了哪里呢我不敢写下来:被房子里的墙看见也会打小报告。爸爸不和我们在一起了。他去了哪里又有什么区别爸爸走了瞎了一只眼,带着病走了我却坐在这里写着日记。

    由于在日记中没有其他关于尼娜父亲的病或是一只眼失明的提及,很难确定那是因什么而起的。

    晚上

    大概5点,就在我坐在奶奶房间里看书的时候,爸爸又回来了。和最近几次一样,我探究地看了他一眼,问:”进展怎么样”通常就不再问下去了。问了又有什么意义最近几天,我越来越爱我的爸爸,以前并不怎么在乎他。但是他们拒签了他的通行证,也就是说,他们命令他在十天之内必须离开莫斯科,所以我对爸爸的感觉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像爱一个有思想、有目标、忠实坚持自己立场、不为更加简单舒适的生活所动的人一样地爱着他。最近,爸爸变得面黄肌瘦,开始有很多皱纹凸显在他那张严肃忧虑的脸上。

    1933年3月30日

    昨天,我没耐心写下想说的一切,现在简单写一下吧。爸爸去了民兵部队,想知道医生开的证明能不能让他在莫斯科多待两天。我们迫不及待地等着他回来,一个小时过去了,爸爸没回来,接着又过了半小时,我们都觉得,如果他被拒绝了,肯定会直接去找在上班的妈妈。索尼娅姑妈不停地向窗外张望,紧张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奶奶躺着,偶尔瞥一眼钟。想着爸爸会回来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是希望是人的天性,正如其他人一样,我也怀着希望。

    第23节:我要活着23

    大约8点的时候,有人开了门。我停下阅读,抬起头,仔细地听着。是爸爸吗这次,希望没有欺骗我。我继续装着看书,专心地听着爸爸的脚步声,当门缓缓地打开时,我的脸颊烧了起来,感觉到自己因为高兴而慢慢变得满面通红。延迟的两天虽然微不足道,却让我高兴极了。

    爸爸微笑着坐下来,心情愉快。各种琐碎的问题开始了。

    ”你终于回来了,”奶奶说,”我觉得我的心脏快不行了。至少在没睡着以前是这样,但是现在”她的声音颤抖,声调高的时候变得结结巴巴。奶奶哭了起来,倒在床上抽泣着。爸爸开始安慰奶奶。索尼娅姑妈也掉了几滴眼泪。

    我看了爸爸一眼。他的脸色不再忧虑,表情却更像是一个困惑的微笑。他有些尴尬,眼里有像泪花一样的东西在闪着光。我说了些责备他的话,惊奇于自己的声音,每说一个词都会哽咽,好像有东西堵在喉咙里似的,我得努力才能把词说出来。

    后来,热妮娅和莉莉娅来了,紧随着来到的是安德烈拉沙科。他是个大腹便便、健康强壮的男人,结实轻快的大腿裹在紧身裤里,还长着一张忠厚善良的宽脸。我以前不喜欢他,觉得他真是笨拙,他笨重的身躯和那张无动于衷、自我满足的脸都让人感到非常不舒服。我从来都不把他当作健全的人看待,看着就觉得讨厌。看着他,就像看着某个恶心的爬行动物一样令人作呕。但是革命开始时,就连我对他的感觉也变了。我开始把他当作一个比什么都来得重要的革命者。就和爸爸一样。

    我现在正在看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印象很深刻。托尔斯泰是个真正的艺术家,用如此的灵活与技巧去描述人们以及他们的经历,尤其是,他写得那么真实。其实两三年前,我就看过这本书,只是没看完就放弃了,那时还不懂的地方现在对我来说已一目了然了。我甚至还把有些片段重读了两三遍。

    安德烈拉沙科是一位左翼社会主义革命家,也是蚁丘工人合作社的成员。他于1929年和尼娜的父亲一起被捕流放。在流放结束后,回到了莫斯科。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的同名女主角因恋爱不幸而卧轨自杀。不难看出这本书为何会对尼娜留下深刻的印象。

    1933年3月31日

    明天开学。我知道这最后一个学期的学习会有多难。真想被催眠,那样就不会分神了。至少能有一段时间像架机器一样走来走去,读书,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这样就感觉两个月会飞快地过去,接着,接着接着就是无尽的幸福生活。我会完全忘了学校和学习这码事。

    今天,爸爸又得去一次民兵部队,他们会给他一个答复。索菲亚姑妈会和爸爸一起去,还有诺斯科娃,一个非常令人愉快的女性,一点儿也不矫揉造作,她是索尼娅姑妈的好朋友,也是莫斯科苏维埃的一位成员。爸爸开玩笑说她们已经罩着他了。她们认识民兵部队里的人,有了这个人的帮忙,爸爸就有希望获得一段极短的暂住期。在第一次愤怒与绝望的爆发之后,每个人现在都多少平静了一些。

    第24节:我要活着24

    家里的一切几乎都恢复了正常,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爸爸一直在晚上工作,白天读读报,在房里转来转去,出门一会儿又回来。我们不再和他吵架了,那些过去常常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鸡毛蒜皮的争吵不再有了。正是因为这个,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变得爱做作业了,只有在真的做得够烦的时候,才会时不时闷闷不乐。

    现在爸爸又出门了。”好了,再见,尼娜,我们也许再也见不上面了”他最后对我说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关于如何照顾植物的话就走了,但是爸爸说他们可能会让他延期五天。如果爸爸也是这么盼望的话,那就非同一般了。我终究还是爱着爸爸的,也喜欢这样一种爱的感觉,尽管我一度曾怀疑过。这些疑惑让我的心里很不好受。

    尼娜的父亲最后去了莫扎斯克地区的麻芬布洛德镇生活工作,那是离莫斯科不远的一个偏僻小镇,与隔离区相距10公里,是众多流放者居住的地方。

    1933年4月30日

    广播电台在放着各种不同的舞曲。我想象着金碧辉煌的大厅、泛出柔光的镜子、拼花地板还有快速转圈的舞伴们

    1933年5月1日

    今天没去游行。以前的”五一”,没有一天是待在家里的。但是没有事情是一成不变的,我也改掉了以前的许多旧习。以往的”五一”我一直是和妈妈一起出去的,但是现在她得去莫扎斯克和爸爸一起过节,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真是没劲死了妈妈不在这里,所有的事情都好像毫无意义了。我觉得特别凄惨。

    今天出门的时候,看到整个城市一

    ...
正文 第5节
    片荒芜,觉得很吓人,好像所有的生命都不存在了。小说站  www.xsz.tw有几个奇怪的年轻人,穿着他们的节日盛装,趾高气扬地慢慢走过去。走路时我的鞋子发出孤独的踢踏声,每一声回音在空荡荡的街上都显得特别响。在一个温暖、充满无限生机的晴天,看到明亮却死气沉沉的马路真是奇怪。

    我去看望了伊琳娜。她家的园子里,树木已经开始冒出新芽。新绿的嫩叶精致柔嫩,害羞地探出头来。我到家时,广播里正在转播莫斯科红场的情况。我能听到交响乐团正在演奏进行曲,远处还有人高呼万岁。这些熟悉的声音让我有了归家的感觉。

    ”五一”即”五一国际劳动节”,主要以阅兵和空军演习为庆祝仪式。尼娜虽然不喜欢这个节日所庆祝的主题,但她还是孩童般的向往节日的欢快与活力。

    1933年5月2日

    明天得去上学。我甚至有点儿高兴家里的一切都太让人倒胃口了。要不是因为老得在家里做作业,我才不想去上学呢,我会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乐子,高高兴兴的,但是现在现在只想逃跑,躲开这必须用来学习的课余时间。在学校里,可不会那么注意时间的流逝。噢,要是妈妈能早点儿回来就好了

    第25节:我要活着25

    妈妈你不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意思了,每件事好像都没什么意义。我太想你了,恨不得死了算了。那我为什么不去死呢为什么不现在就毒死自己呢为什么

    ”生活你为何诱惑我只要上帝给我力量,我就会摧毁你。”引自阿瓦科利佐夫1809-1842年献给别林斯基的诗与生活算账]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结束自己的生活,或许是因为活着还不够叫人难受,或者因为是上帝还没有赐给我力量。我要挥走这忧郁,我会做到的,但是并不能完全撵走它。我还没有力量完全撵走它。

    我真讨厌学习。上帝啊我想放下一切,抛下一切地活着我终究还是想要活着。活下去我不是一台不需要休息的工作机器,我是个人。我想要活着忘掉烦恼真开心明天要去上学,上学能让我休息上一会儿,但是也一样,我听不懂社会课上讲的东西,不论如何,让这一切见鬼去吧只有侦卡可以对它保持热情,会花几个小时阅读列宁和斯大林的言论,还有苏联取得了什么进步之类的东西。哎,生活我真希望狗能把你撕得粉碎。

    我又自问,现在,廖夫卡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热情已逝,那激烈的颤动,

    不再扭绞我的心房,

    而我发现自己仍须爱你

    无你之所,尽是徒然的虚假,

    无你之所,只剩单调的寒冷。

    但我必须得说的是,你才是这徒然与虚假。

    但我无法让生活甘于平凡,

    我的爱,我的亲密朋友,请平息妒火,

    如从前一般,爱着。

    热情已逝亚嘉托尔斯泰

    1933年5月5日

    整个晚上我都在读屠格涅夫的烟。好久没有读他的书了。在这本一年前还觉得又乏味又恶心的书里发现了许多亮点。我越体会到他的文字既感人又微妙他的风格优美而流畅,就越相信自己毫无天分。但是总体上,阅读过的内容留给我一种奇怪的印象,关于这种文字的记忆像一团黑暗,坚固而沉重地让我感觉颓丧,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那对有情人怎么没再争取一下。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恋爱过,要不就是作者故意让他们与常人不同。我不懂,也不能坦然接受男主角在爱上伊琳娜之后所做出的可鄙的退缩。小说站  www.xsz.tw瞧我的语言表达就连描述最基本的印象与感受都很困难。

    1933年5月13日

    仿佛昨天才刚刚是一月,我还在恐慌地想着还得学习那么久,可现在呢一个学期竟然只剩下两周了到时候就解放了。疑惑有时总是困扰着我:真到毕业时我会开心吗这累人的繁重学业还有个头吗一切会和以前一样吗那样的话就最糟糕了

    第26节:我要活着26

    最近几天心情真的很差。我长得太丑了。两年前我惊讶地意识到,热妮娅、莉莉娅、妈妈、爸爸,每一个我认识的人,还有我的女朋友们,竟然能和别人一样看着我,跟我一起说笑。他们怎么能忍受我那双可怕的眼睛呢连我自己都不想看长着斜眼的人。虽说哪一种丑陋都不好,可我觉得斜眼是其中最让人受不了的。

    在我比现在还小的时候,大概十一二岁吧,男孩子们的嘲笑一直让我觉得很难过。他们叫嚷的词都让我觉得伤心。有一段时间不再那么难受了,现在,也不太在意了。可其实心里却难过得要命。有时候真不想去想这件事,想忘记也不再去注意,却怎么都忘不了。而想着这件事又很难叫人开心

    昨天,我一整天都在琢磨,是什么原因让我没把自己毒死呢这是一条既简单又方便的出路。这样一来我所有的折磨就要结束了。是什么阻止我那样做呢是什么让我在街上晃来晃去,偷偷打量着过路的行人是什么让我学这些又蠢又无聊的科目又是什么让我心怀苦涩地听见廖夫卡这个我真心喜欢的人,有时候走过我身边,低声偷笑着叫我”独眼龙”

    有一个方法能让我解脱,有一种方式能结束这一切的折磨。这折磨人的可恶的生活到底用什么掌控了我我怎么可能被这样一个”空虚又愚蠢的玩笑”所吸引然而我仍在幻想着一场奇趣的童年,虽然童年永远向我关上了大门。我仍在幻想成为一个漂亮的女孩。瞧瞧我的斜眼很荒唐的幻想,不是吗

    似乎近视眼的尼娜因眼部肌肉不平衡而患着一种名为斜眼斗鸡眼的病,也可能是弱视。这两种病症相互关联,第二种由第一种衍生斗鸡眼会使眼睛停止聚焦以防止重影。

    1933年5月18日

    生活真是一个空虚又愚蠢的玩笑不仅如此,还是个恶意的玩笑。我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就在最近我还开开心心地计划着暑假的事,还觉得自己很开心呢。现在却不再期待了。想到三个月后,以前那样无聊、愚蠢的生活又要重新再开始时,我又怎么高兴得起来好比现在,生物口试前,我害怕得发抖,花好长时间拼命复习那些毫无用处的东西

    如果他们能让我完全一个人待着,我不知会有多高兴,给我点儿书看,让我完全沉浸于自我,忘掉世界上所发生的一切然后,我就会完全快乐平和了。现在”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第一年”的国库券已经发放了。这让我真生气。昨天,我再也忍不住了,撕下了门上的标语海报。

    今天,热妮娅说她要去参加游行,支持国库券的发放。”你竟然要去”我惊奇地冲她喊。

    ”学校命令我们去,我不想多费口舌,那是白费力气。”

    第27节:我要活着27

    ”你去宣传那些国库券吧,我可什么也不会做的。”

    ”我们上中学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热妮娅平静地反驳我,甚至语调里掺了点儿讽刺。天,真是可恶,她们怎么能说得这么无关痛痒,”学校命令我们去”。心胸小到这种程度了

    哎,连受过正统教育的学生们都毫不羞愧地作践自己的时候,你们还能对无知的农民和工人大众有什么指望”我去是因为不想得罪谁。栗子小说    m.lizi.tw”热妮娅又说了一句。哈原来是害怕得罪他们。如果连学生都这么说的话,你还能指望群众怎么说呢

    苏联人民被迫购买为支持五年计划等特殊目的而发行的国库券。这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变相税收,因为国库券从未结清。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有了一点点的现金兑换,并且偿还数额仅为投资者40年前购买时付出的百分之一。那时候,大部分家庭只能将债券当作废纸丢弃。

    第一个五年计划始于1928年,它是斯大林的经济宣言,并为集体农庄强行制定沉重的农业产量定额,同时牺牲消费物资的生产而把重工业作为重点,以加快实现工业化。第二个五年计划开始于1933年。

    很显然,尼娜的姐姐们并不赞同她的政治观点她们按上面下达的命令办,只是想活得轻松些,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们最终和尼娜一起难逃被定罪的命运。

    1933年5月21日

    最近,真是什么事都不顺心,样样都让人生气:热妮娅和莉莉娅热烈的讨论和争议啦,我们家对待政治的态度啦,还有现在无法忍受的整个社会体制。自己的情绪太差,每次家里人问起我学校里的事和考试考得怎么样的时候,我都没好气地回答。就想一个人待着。我发现,别人只要有一丁点儿想窥探我内心的意思,都会让我觉得痛苦,难以忍受。我知道,自己在伤害每一个关心我的人,却总是改不了。好吧,也不是改不了。说点儿什么并不是难事,但是刚说完内心就会觉得困惑、别扭我的天快塌了。

    1933年5月24日

    昨天,第一场考试我才得了个”良好”伊琳娜也是。我不觉得考得不好是我的错老师也有责任,她没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和材料去准备,也没讲过什么课。所以我没有特别难过,虽然是这样,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这是唯一一场没法让我高兴回顾的考试。

    昨天傍晚,妈妈和我在奶奶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等着爸爸回来。我很诧异地发现,在内心深处,我一点儿也不想他回来。这想法真让人震惊。多可怕太糟了我一点儿都不明白,这样的念头怎么会偷偷溜进了我的心里。我平静地坐在桌旁的扶手椅上读书,很清楚一旦爸爸回来了,这平静就被打破了。我得被迫停下阅读,勉强对他微笑,比这更糟的是,很有可能还得跟他聊聊我的近况。

    第28节:我要活着28

    爸爸大概是半夜回来的,就在我们差不多决定不再等他的时候。为了掩饰住自己的恼怒,我起身去了走廊。对话与问题开始了,爸爸告诉我们莫扎斯克挺不错的,还让我一放假就和他一起去。我当然同意了,但是我暑假的计划怎么办我的梦想是不是永远都实现不了了听爸爸说,他住的地方还不错。鸟语花香,附近小溪潺潺,到处都有小树林:桦树、榛子树、灌木丛树丛里还有成百上千的夜莺。

    内务人民委员会将日记内容加了下划线,是为了表明尼娜的父亲在流放中的深夜探亲是违法的。他们同时认为,考试取得”良好”而不是优秀的成绩,并不是一个忠实的公民应该为之不愉快的事。

    1933年5月25日

    昨天起床的时候,脚还没着地,我就注意到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日记本就在那抽屉里多余的床垫下面。抽屉没关好,还有白色的纸片伸在外面,像被匆忙塞回去的样子。我冲过去打开了抽屉,日记本躺在边上,没被床垫遮住。”奇怪,有人偷看过吗”一想到有人发现了我的内心世界,发现了我的渴望与抱负,发现了我最私密的想法与感受时,我心里就冒出一股怒火。”肯定不可能有人读过”不一会儿,热妮娅拿了个红色的小丝绸枕套进来,上面还放着一件针织套衫。”来,尼娜,这是你的吧,是吗”

    ”是的,”我回答,不动声色地接了过来。但她一走,我就懊恼地把枕套往桌上一扔,双手抱头,大叫:”噢,畜生猪”枕套原本是放在最下面的抽屉里的,现在我确信不疑:一切都很清楚了。我蹲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想起放在窗台上的多年的那把旧得发锈的钥匙。”说不定就是那把。”我拿起钥匙,试了几下,就把抽屉给锁上了。

    对于那个偷看我日记的人,我并不是很生气。我知道他们不会再看第二次,现在完全安全了。但是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时,又发现了另外一些蛛丝马迹,显然有人试着开抽屉,但是钥匙保护了我。我决定找出这个人是谁,到底想要干什么,于是我去问莉莉娅:”你开过我的抽屉吗东西都被翻过了。””东西有没有被翻过我不知道,不过我很想把它打开,你上锁了,对吗”

    ”是的。”

    ”为什么上锁呢我想要那个植物标本集。”

    我真是无话可说。

    热妮娅和莉莉娅还在开心地唱歌玩耍,叽叽喳喳。我的心好痛,喉咙里堵着什么。生活真可怕有时候好想找个人诉说一切,这让我窒息的一切,我想依偎着妈妈或是姐姐们,像孩子般痛哭一场,尽情地流泪。那样儿会好受些。可我以后该怎么办呢不能再这样生活了。

    第29节:我要活着29

    要是有点儿毒药就好了。

    1933年6月2日

    我现在已经回到莫斯科了。昨晚很早就到家了,是30号早上出发的。不会有人认为我对爸爸带我去的乡下很失望吧噢,当然不我还没待够呢。

    妈妈和我当时是坐9点的火车离开莫斯科的。车厢里人不多,火车开得慢极了,车轮滚动发出响亮痛苦的撞击声。窗外吹进一阵凉风,天色发灰,云雾低沉。火车驶过田野、森林和小村庄。铁轨的右侧密密麻麻地种着一排低矮的冷杉。墨绿色的冷杉与柔嫩新绿的合欢树小树丛奇怪地混合在一起。

    透过敞开的车窗,我看着摇曳的桦树、冷杉,还有偶尔出现的细长的红棕色杨树。大自然的景象真的能用语言描述吗描述之后能让人在脑海中勾勒出它色彩鲜明又自然的画面吗不可能,那种触及不到也无法定义的”某种感觉”无法言喻。只有天才艺术家才能捕捉到。我开始写作的时候,目标就是描写大自然,我很努力地去做,但是没什么进步。我已经决定用画笔代替钢笔或铅笔来描绘自然了毕竟以前学过画画。没准毕业后还能去纺织学院的艺术系工作呢。当然了,得努力才行,但那算得了什么呢有目标就会让生活变得轻松些,这绝对就是我要奋斗的目标。

    1933年6月3日

    在交叉纵横的铁轨边走了几步我们就看到了爸爸。他慢慢地靠近我们,拄着根白色的拐杖,那佝偻憔悴的身影和胡子拉碴、晒得发黑的脸,显得他非常劳累。时间真是无情。

    我们三个走进了火车站旁的一间屋子里,里面的牌匾上写着”大堂”与”便餐”。门口的右边,有卖报纸、杂志的。有几个人在那里排队,爸爸排在了最后面。我和妈妈走到一张桌子边,把东西放在椅子上等着。几分钟后,爸爸拿着报纸走了过来,我们就出发了。在穿过小镇后,开始沿着两旁是无尽的绿色田野和红棕色耕地的湿泥路往前走。

    穿过一座小桥之后,我们又走上一条湿滑的路,面前是两座石头垒砌的小平房,中间还有个半圆形的拱连着,上面好多石灰泥已经剥落,掉在这条必经的路上。我们走进院子,爬着摇晃陈旧的楼梯进了一个门廊。爸爸打开最后一扇门,我们走了进去。房间很小,天花板也很低,墙上贴着浅蓝色的墙纸。尽管空气中飘散着发霉的味道,但第一印象还真不赖。房间里充满了从小窗里照进来的让人惬意的暗光,瓶子里还插着毛绒绒的鸟樱枝和垂着的花朵。

    窗边的桌子上铺了白色的纸,靠墙放着一张铺着深蓝色毯子的朴素的铁床。床背后的墙边角落里,宽架子上放着些小物品。还有个样子差不多的架子靠着窗对面的墙。架子下面放着一个盖着白纸的小柜子。一堆榛木的细棍钓鱼钩躺在角落里。门的右边有一只小瓦炉。这小得可怜的房间和这些破家具看上去很脏,如果少了桌上铺的白纸,以及从那个小柜子上插着的鸟樱枝散发出来的芳香,会显得非常不讨人喜欢,而那有点儿泛蓝的柔光,多少会让所有的东西都看上去更漂亮,也更优雅些。

    第30节:我要活着30

    1933年6月7日

    从来没有哪天比去看爸爸的那两天过得更开心了。在那遥远的小地方,我感受到了一丝特别的气息,与众不同而又富有诗意。在河边冻得发着抖回来,全身湿透,肚子也饿坏了,打开炉子取暖,倒在床上身心完全放松。

    当我和妈妈一起坐在桌边,累得几乎睁不开眼等着爸爸回来时,心里一点儿烦恼也没有,真的好高兴,心跳也平稳。一边读着屠格涅夫的小说,一边听着墙那边传来的吉他单调的拨弄声、工厂机器有规律的轻响以及那穿插其间的、不经意的滴水声,感觉真是好极了。躺在硬硬的草做的床垫上,用温暖的毯子裹住自己,一夜无梦地沉沉睡去,好像生活在天堂一般。

    第二天,我和妈妈准备离开。那时风小了一点儿,雨已经停了。黑色的乌云已经散去,天空布满了浓密静止的黄灰色云彩。河面上升起一阵白色的浓雾。我们大约9点出发,走之前我给了爸爸一个特别温暖的吻,因为觉得有些遗憾,不能和他一起住在那里。

    泛黄发脏的路像条没有尽头的带子般在眼前伸展。几个小时候后才看到了莫扎斯克。我们穿过后面的小巷和小块园地,走上通往小镇郊区的路,路的两旁排列着许多摇摇欲坠的小房子。我们沿着泥泞的路爬上一个坑坑洼洼的陡坡,来到镇中心。接着穿过广场,走在了通向火车站的小马路上。

    车站挺漂亮的,草地上到处都是弱不经风的小树,列宁像边还有一块单独的花圃。这座纪念像应该就是莫扎斯克镇上的景点之一了。塑雕像的工匠一定是想创造一个讽刺的形象,没想到自己的作品却最终有了如此殊荣。雕像的底座被刷成了大理石的样子,上面站着个人,就是这个脑袋,还有突出的小胡子和演说者的姿态,才可能使别人认出,这个从背后看来像是用大石头胡乱凿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列宁。到火车站的时候还没到12点,我们非常疲惫地搭上了回莫斯科的列车。

    苏联每一个城镇上都有不止一座列宁像。列宁去世后,尸体被涂上防腐香料,安置在红场上的花岗岩墓中,保存至今。他的大脑被送到莫斯科一处特设的研究所,协助对于天才的研究。

    1933年6月10日

    日子过得很单调,却快得要命,快得让我觉得暑假的三个月会不留

    ...
正文 第6节
    踪迹地溜走,我会没时间面对新的情况,适应不同的日程安排。栗子网  www.lizi.tw简直等不及想上课了,那样就可以远离这些烦忧,什么事都不用去想。

    1933年7月4日

    莫扎斯克麻芬布洛德镇

    今天天气很差,必须承认我闷得发慌。一点儿可干的事儿也没有。热妮娅和莉莉娅在画画,我只想看会儿书,可是没书可看,每样东西都留在了那个倒霉的包裹里。庆幸的是,我们搬到了另一间房,新房间是原来的三倍大,墙和天花板刷上了石灰水,窗外还有漂亮的风景。从威尼斯风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空旷的草地和公园,到了傍晚,落日温暖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照到地板和白墙上。

    第31节:我要活着31

    好几次我们三个热妮娅,莉莉娅和我开始争论这些日子的世道,工人们的待遇如何,有关文化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等等。她们总是尽全力维护现有的制度,但我却完全相反,我谴责这样的制度。就算说得理屈词穷无话可辩了,也总是坚持自己的立场。我永远无法接受她们对于现存制度的妥协,她们竟然还觉得目前的种种恐怖事件是正常的。

    1933年7月8日

    5号的晚上,爸爸妈妈去了莫斯科。他们走后我一个人觉得好悲惨。想着我亲爱的妈妈此刻正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着她空空的床,听着猫头鹰疯狂的叫声和悠长的呼唤,心里真不是滋味。过去两天雨一直在下,只有很短的停歇。今天我们想到湿漉漉的林子里去走走,采点儿蘑菇。未想全身湿透,冷得要命,裙子还被雨水弄脏了,我们在桦木丛中寻找出去的路。微风一吹,明绿色的树枝上就会纷纷掉下许多雨点。当太阳突然钻出来,明亮的光线穿透林子时,挂在树叶与繁茂草地上的雨滴立刻像成千上百的小灯泡一样闪着光。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林子深处还有铺满青苔的树桩,也发出点点亮光,正盯着我瞧呢。

    我曾经把现在的年轻人,特别是热妮娅与莉莉娅,叫做没用的破衣。这种说法简直太对了,新时代的学生怎么能和旧时代的学生相提并论呢难道现今这些粗俗的学生和上个世纪的年轻人会有什么相似之处吗现在的学生多半头脑发育不全,为了自己的一点儿蝇头小利就会做出任何恶毒或道德败坏的事情。而上个世纪的年轻人,充满生机,聪明又认真只有一小部分例外,为了理想随时愿意牺牲自己。

    1933年7月12日

    两天来一直被自己的优柔寡断折磨着:到底应该15号和妈妈一起回莫斯科,还是在这里陪爸爸待到17号两个选择都很诱人,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个。昨天晚上,热妮娅很不开心她常这样对每个人都凶巴巴的,跟每个人过不去,对我尤其不客气,刻薄难听的话不断。唉,气死我了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所有的愤怒、受挫的自尊和受伤的感受都在心里沸腾起来,快要爆发了。

    但我什么也没说悄悄藏起了我的不满,耐心地等待着,终有一天,我不必再和热妮娅多啰嗦一个字,再也不用看到她了。”我会尽量冷淡含蓄地对她。”我想,”什么也不争辩,尽量少跟她待一块儿。”但那只是我的想法实际却不太可能,住在同一间房里,晚上睡同一张床,家务事还不停地把我们捆在一块儿。

    我们整个夏天都在吵架,彼此斤斤计较,都不肯为对方递个杯子,甚至连”自己拿”都懒得回一句。我特别会拒绝人,但是姐姐们不停的使唤真快把我弄疯了,”给我这个,””帮我拿一下那个,””把那个东西关了”等等等等。栗子小说    m.lizi.tw我们都是出了鞘的刀,妈妈不在的时候情况就特别糟糕。简直无法形容我们从早到晚地叫着对方:”贱人”,”笨蛋”,”白痴”。

    第32节:我要活着32

    就算是现在,争吵还是不断,想到妈妈不在时我们的表现就心寒。我们完全没有自制力,总是那么荒唐和小气,对于我们这种无法让人原谅的行为,又能怪谁呢老天,生活真能让人做出可怕的事来妈妈像我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我们以前当然也不是这样的当然不是,但是当你不得不为了每一小片面包而讨价还价时,就很难变得不小气,一旦有无法忍受的饥饿在胃里啮咬,也就很难与别人心平气和地相处了。

    昨天好好考虑一番之后,我决定15号回莫斯科。”该休战了,整个夏天我受够了,”我自语。好想回莫斯科,回到熟悉的老环境,回到我自己的房间,回到以前消磨时光的温馨生活。

    1933年8月20日

    60个戈比换2斤白面包50个才能换1升煤油整个莫斯科都在抱怨。愤怒的排队购粮的人们,又饿又累,因为市场的物价飞涨,其他生活用品的价格也一路飙升。面包价格已经翻了倍,八分之一磅的土豆在菜场卖5个卢布,国营商店里已被抢购一空。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禁不住自问:接下来会是什么光景如今蔬菜或别的东西都没有了,工人们该吃什么过冬

    莫斯科所有的商店都被归了类。普通商店有许多各种各样的吃的,谁想要都可以买。这种商店里通常人气很旺:在柜台周围转悠的都是着装得体、略施粉黛的女人们,她们被称为当然了,是私底下被称为苏维埃贵族,没有一个人是没身份地位的,商店的巨大地板上充斥着各种香水的味道。

    百货商店都位于在莫斯科最热闹的马路上。落地橱窗里的摆设很华丽,看到的人都会觉得店里的东西一定特别贵。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店里从来没有看到有工人在买东西。

    在这些时髦的商店旁边,有些非常不起眼的简朴小铺,店面的小窗里放满了食物,被吸引进去的过路人也不在少数,但当他们看到告示上写着”限量供应”时,往往就在门口停住了。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到这里的东西。

    沿着特韦尔斯卡娅大街走去,特别是在佩卓佛卡大街,在各种色彩鲜艳的标牌中,你会在有的门口上方看到一个大而醒目的字眼”外贸店”。这些商店就像是博物馆或战前的展览会一样,绝对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看到和这些店相比,百货商店里的商品就显得简陋了。外贸店的生意很好,实际上,他们也愿意卖东西给苏联公民:只管带足金币或银币来买就是了。这些店本身就在活生生地展现着卢布的贬值之快,现在一个卢布只值一个金戈比了。

    最后,第四种,也就是最多的一种店,是集体制的杂货店或是小摊,散布在莫斯科的广阔郊外,与市中心的高雅街道相距甚远。大部分时间,没人去那里买东西。只有在工厂或是办公室定额发放少得可怜的东西时,店里才会排起长龙,到处都是叫嚷骂街的声音。

    第33节:我要活着33

    工业化使得郊区人口转移到了市区,引发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食品与消耗品的匮乏。外加天气不佳,不可避免地导致庄稼歉收,饥荒随之而来。私人店铺与集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政府经营的商店,这引起了无休无止的排队现象与食物定额配给的实行。配给是按阶级分配的,制造业的工人们拿得最多,接着是普通工人,然后是白领。尼娜家是中产阶级,因此拿到的食物配给就相当少。栗子网  www.lizi.tw尼娜明白这就意味要挨饿。

    1933年8月21日

    两三天来的心情真是糟糕。我不断惊恐地自问:”现在就这个状态,接下来还会怎么样呢”好几个漫长的夜晚过得乏味而无所事事,我没精打采地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快疯了。心里充满了绝望,又充满了无望而痛苦的渴望房里回荡着钢琴声与悲恸的歌曲。”天哪,我们这是怎么了”我沮丧地问。”以后每天都得这么过吗”用鸦片自杀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脑海里。愤怒与怨恨的情绪紧紧地裹着我,好像神经随时要崩溃一样。

    我觉得窒息,空气这么可怕沉重。我咬着手指,另一只手抓住头,好想痛哭一场但我忍住了,神色平静地对妈妈说着话,然后我会转过身去,把嘴唇咬得生疼,眼泪差点儿止不住要掉下来。很想搂住别人的脖子,紧紧靠在别人充满爱意与理解的胸膛,像个孩子般没有顾忌地嚎啕大哭。噢,这种时候觉得真寂寞,总有一种被人遗弃,不受欢迎的感觉。

    内务人民委员会把自杀看得相当严重,任何可疑的死亡都会被细究。自杀行为对政府来说是危险分子的信号,是背叛党和政府的反动行为。通常被判定为有罪,特别是作为参与过非法政治活动的证据。

    1933年8月28日

    生活就是一长串的梦想逐一破灭。从出生那天开始,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呢失望,失望,接着还是失望。从记事开始,失望就尾随着我。先是对人们的失望,接着就是对生活感到痛苦伤心的失望。我还记得自己曾觉得这个世界与世界上的一切都十分美好,那些日子里我从来不为生活中的不公而担忧,也不知道人可以有多么恶毒,我只看到生活美丽的表象,却不曾去看看背后。那个时候真幸福童年生活里的欢笑和泪水,幸福与自由。然而童年不再了

    而现在,我活在对所有事情的失望中。对妈妈的失望,对爸爸的,对姐姐们的我在现实生活里,冷眼看世界,痛苦地相信没有美好的存在。唯一还没让我失望的只有我自己了。哈哈真奇怪,不是吗但我真的还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会幸福。终有一天这种信念也会变得不坚定,到那时,更加折磨人的失望,也就是对自己本身的失望,就会开始了。

    第34节:我要活着34

    1933年8月31日

    最近,怪事儿在苏联层出不穷。那个拥有大片肥沃谷地的乌克兰呢乌克兰那里发生了什么它早已面目全非了,除了不长树木的沉默草原就别无他物,没有高大的金色裸麦或是长着芒刺的小麦;它们原本沉甸甸的果实已经不在风中摇曳。草原上疯长着野草。有着乌克兰式白色小房子的热闹村镇踪迹全无,本应回荡着的乌克兰民歌连一个音符也不曾留下。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村落,乌克兰人早就四处逃散了。

    一批又一批难民们坚决地涌进了大城市。他们好几次被赶回去,整车厢整车厢的人死去。然而为生命所作的斗争更为激烈了,垂死在车站与车里的人们都拼命要前往莫斯科。

    尼娜所指的是村镇”消灭地主”和集体化运动所造成的饥荒。为了满足工业化的需要和大型共产建设工程与军队的生产需求,农民收割到的所有粮食都要充公。尼娜是怎么知道乌克兰的情况呢很可能她是从孟什维克社会先驱报或其他流亡者的出版物里摘抄或改写而来的。拥有此类报刊是违法的,但是尼娜的父亲也许会带此类刊物回家,这些刊物可能在1937年警方对她家的搜查中与其他家庭用品一起被没收。

    1933年9月5日

    开学后的第一波悲观情绪席卷而来。不是很强烈,结束得也快,但那不是我要说的关键:这证明了我连一个月的平静日子也过不了。我想快点儿结束学业。热妮娅和莉莉娅怎么每件事都做得那么像模像样呢在学校里成绩好,会弹钢琴,会唱歌还能跳舞画画。毫无疑问,她们生来就比我幸运,什么都会,也讨所有人喜欢人们常常表扬她俩。那我呢我又会什么最近,我开始相信自己什么天分也没有了,就算有时候我在某些事上侥幸得了第一,也只是因为我很勤奋吧。

    哎,热妮娅和莉莉娅她俩只用了一个月就读完了九年级的课程,大学入学考试还得了”优秀”。在学校从来不努力,却照样考班上前几名。而我呢谁会相信,就为了生物考试,我用功到头晕恶心谁会相信我费劲记住了所有的人物传记

    苏维埃学校采用五分制的评分体系:5,优秀;4,良好;3,中等;2,差,1,不及格。

    1933年9月22日

    噢,上帝,真是折磨我出生的那天,第一次睁眼看到世界的光亮的那天真该好好被诅咒。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大人们那么喜欢回忆童年往事,为什么常因童年的逝去那么懊恼;但两年前我可不那么看,不是吗”童年有什么好”我曾想。过去一直觉得所有的事都很糟,可现在,只要能让我回到过去,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但绝对不可能发生再过几年我就读完中学上大学了噢,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更怀念自己的童年,接着会怀念中学时光,怀念曾经有过的乐趣与自由。是的,自由,因为说到底我是拿自由在和以后的生活作比较。

    第35节:我要活着35

    在学校,我忘了自己,忘了痛苦无望的想法,开始真真切切地活着。学校里的课也没待在家里这么无聊难耐。周围都是些亲密的朋友,让我感觉自己很坚强,”他们”好像都活在我心里,我也活在他们的心里大家都合为一体。

    昨天的少先队员会议上,莉萨对于已经离开先锋队的女生,也包括我,散布谣言,恶意中伤。反正本来就没人喜欢她,现在她更不受欢迎了。课间休息时我们商量了很久,决定孤立她。今天,几乎所有人都一致支持我们。噢,我们会报复她的决不会让她嘲笑我们,我们要让她为自己的尖牙利齿而后悔。被全体同学孤立可不是开玩笑

    学生必须加入少年先锋队一种根据英国人贝登堡发起的童子军运动而建立的共产少年俱乐部。1922年由第五届共青团团代会设立,最初的目的是为了教导10至14岁的学生遵纪、勤劳,有道德心与集体观念。少年先锋队与童子军有类似的仪式,也有不同的”时刻准备着”的格言。活动内容包括行军、唱歌,还有夏令营。离开先锋队或是拒绝成为其中的一员是公然反抗的表现。

    1933年9月28日

    作业天哪,布置了好多作业。一点儿也不顾虑我们青少年,不想想我们也是人。那个叫什么布勃诺夫的家伙他在报纸上登文章,说有必要提高学习水平和纪律水平,但却没人理解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那就是,其实他们是在拖我们的后腿。我学得比以前更差了,兴趣全无,学习变得既没有意义又让人厌恶。

    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布勃诺夫1884-1934年,人民教育部长,负责上世纪30年代的教育改革。

    1933年10月17日

    今天,喀秋莎和我一起走着去新圣女修道院。当我们走近时,不得不在路的转角停下脚步,等着一辆车转弯过去。这辆车看上去很奇怪。从远处看像是救护车或是用来运送病人的车大大的窗子,车里灯光很亮它缓缓从我们身边开过,离得很近,所以我看清了坐在凳子上靠着车壁的几个人。大约有五六个,两个平民打扮,其余的穿着制服。

    他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一动不动,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街上的人们,既紧张又专注。一行字被划掉有个离我们最近、靠窗而坐的士兵经过的时候一直看着我们,后来甚至还转过头继续看。那真的是他吗不可能,我们一定是搞错了,肯定错了我不相信,就算是现在我也不完全相信。我们加快了脚步。快,快我们得及时到达修道院,为了赶上他。

    我们几乎在跑了,终点站有许多人。间距很大的街灯发出微弱的光,给周围裹上了一层忧郁。喀秋莎和我穿过墓地的门。划掉一行越过狭窄的大铁边门,能看到门口的柏油路偶尔有人影穿过。右边能依稀辨出是工人们的木营房。我们的面前是通向池塘的下坡路,路上很黑,空无一人,沿着河是厚厚的修道院外墙。黑色的垂柳依偎在池面上,远处还能看到一长排明亮的灯那是堤防。

    第36节:我要活着36

    空无的夜色真叫人心生恐惧。我们站在大门边的路上,低声交谈,几乎在耳语。”那辆车说不定就在墙后面,停在池塘边,那里没人。”可是那里黑得太吓人了,我们不敢再走过去,只能站在这里,小声说话,等着有人经过这条小径。终于,有个人经过我们身边,向着池塘走去。

    我们跟在他后面,爬上了陡峭的坡,黑色斑驳的墙看上去很可怕,池水纹丝不动,映射出街灯的光,远处的对岸还有房屋。在我们身后,可以清楚地听到女人或小孩的声音,这让我们的胆子大了些,就加紧了脚步直到转弯。城里的灯光照不到这么远,这里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前面还能听到叫喊声和男人们的谈话声。

    ”我们回去吧反正什么也干不了。”我们按原路慢跑回去了。

    重重的脚步声在门拱下发出回音。路边有紧紧挨着生长的浓密冷杉。看不见坟墓与十字架。一切都是废墟。陈旧的白色教堂的钟楼在黑暗中显得特别清楚,钟楼顶上闪着一点一点微弱的光。几棵蓝色的冷杉挺拔高耸在一小块有着金色圆顶的白色地下室周围。我们当时究竟想过去干吗呢

    据说斯大林要去新圣女修道院坟场为他妻子阿利卢耶娃扫墓。她们看到的极有可能就是他。

    1933年10月20日

    爸爸有个好朋友名叫彼得伊万诺维奇尼娜父亲的好友兼前任同事,管理尼娜家合作企业的资金。我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坐在出纳桌上。后来他因隐藏自己的真实姓名而被流放到了北方。在那里过了六年,和爸爸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两年前的某个春日,他来到我们家里。是我开的门,他脱下外套时好像很不好意思或者更可能是尴尬,然后把一副灰色手套作为礼物硬塞到我手里,”来,拿着,会有用的。”

    我接过手套谢了谢他。我一边轻蔑地瞥了一眼手套,一边心里在想:”他是疯了还是什么”那是一副既普通又便宜的手套,手指对我来说还太长了。因为觉得讨厌,我就把它们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还把其他东西堆在了上面。

    这件事我记了很久。尽量不去想他,每次想到他就觉得不舒服。真该把那段奇怪的插曲抛之脑后:在其他任何方面彼得都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人。他说话很慢,总是拖长了音,好像唱歌似的。他的脸显得平静又和善,甚至有点儿迟钝。

    ...
正文 第7节
    1933年10月30日

    今天本来不上课的盼今天已经盼了整整五天了,然而生活有时候真是糟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今天对我来说已经全毁了。9点我得到学校,喀秋莎十分钟后来,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人活着真惨,总有这么多的矛盾。没有真理,没有公正,到处都是谎言和欺骗。甚至连真理里面也存在谎言,一切都有谎言的影子,而且会永远这样下去。永远看不到有这样的时候:世上人人平等,没人有权强迫或羞辱其他人,强者不奴役别人,弱者不再没有权益。

    第37节:我要活着37

    生活是场战争。战争里,强者永胜,还被吹捧上了天,弱者则在他的脚下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女人又是什么女人就像一条想要和主人平起平坐、却达不到目标的一条狗。女性解放运动又是什么那是海市蜃楼,一场幻觉罢了。

    与划出这段话的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所相信的恰恰相反,尼娜并不认为女性低人一等显然这里运用了讽刺手法。

    1933年11月8日

    如果没有休息过我一定比现在好得多。如果一直关在笼子里也罢了,偏偏他们把我放了出来,让我伸展了翅膀,呼吸了新鲜的空气,接着又把我关回去。想到今年年初我对学校的看法就觉得奇怪可笑,那个时候学习好容易,也很有意思。我有许多的计划和希望想想两个月前自己有多天真。现在呢现在我又变成什么样了没力气好好学习,但不学习又不是个办法。

    去年那样的沮丧如今又来了,不知为什么,这次觉得轻松点儿了。我不再一连几天闷声不响,为伤痛而退缩,有时候我甚至花好多时间告诉妈妈和爸爸学校里的事,还对着他们诅咒我的整个的生活。老天,活着真可怕要是学校被烧掉,我们被送回家来我才高兴呢,真的。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欠了好多作业,还在继续欠着。怎么才能改变这可怕的生活呢这样的生活常常让我渴望那些逝去的好日子,那段时间不需要学习,整天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今年十月的假日过得有点儿奇怪。10月6日,莉莉娅和我去了梅里剧院看柳博芙亚罗瓦娅康斯坦丁特列尼奥夫1876-1945年1926年的戏剧作品。很久没去剧院了,最近反而觉得不太习惯,一点儿都不想上剧院看戏,可现在却很想多去看看。是的,真想多去去。今天之前,我还从来没见识过真正的演员以前倒是看过好的表演,却没有一次演得像这次这么精彩。真的太棒了

    人只可能在别人的生活中感受生活。不再属于自己,也不再是你自己,却能感受与经历其他人的感觉。我从来不怀疑有人可以演得那么真实,一点儿不自然与矫揉造作的痕迹也没有。不,我简直无法描述这出剧带给我的强烈震撼中场休息时,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神思恍惚,不停想象着柳博芙亚罗瓦娅的样子,从她的声音里能听出泪水与苦难。噢,天哪她女演员帕申那娅演得太好了还有亚偌瓦中尉当他双手抱头说着:”柳博芙我离不开你”时,声音颤抖得多么厉害

    看着他们的时候我难受死了,和他们一起受苦,为他们而难过。走出剧院后,我自己的生命好像变得更可耻,更让人厌恶了

    1933年11月9日

    第38节:我要活着38

    今天没去上课,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外面下着雪,很想出去逛一圈,但是我不能,没时间去我为什么要折磨自己为了得”优秀”一连几天坐在这里做功课。总之,我忘了去年做过的所有事,不比阿尔卡记得多多少。栗子网  www.lizi.tw我本来也可以抛开这一切,管它及格不及格呢,整天自由自在的:想散步的时候就出去走走,想玩游戏,画画或是写作都可以。那才叫棒呢但是我知道不能放弃学习,我无法忍受自己的成绩比伊琳娜或是其他同学差。凡事都想争第一的模糊渴望已经成了我身上重要的一部分我太有野心了。

    一直在思考怎么合理安排时间,用不着学很久也能考到好成绩。我可以在学校完成所有的作业;少在考试前临阵磨枪,少和同学胡闹就行了。再过一两个月我就习惯了,不会觉得别扭。去年我还能安心地睡上一觉,今年却连这个时间都没有了。对学习与学校的憎厌也一天比一天强烈。我梦想着能早日摆脱它们,却发现自己不经意间已经在这种枯燥的生活里越陷越深,就算有机会,也没办法放弃了。

    有时候真想出门散步,在雪地里打滚,不过我明白,事实上这根本不会让我的心情好到哪去,我早就把这样的生活远远抛在脑后了。去年的我可真蠢,瞧我写廖夫卡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怎么会那时的我真是既天真又早熟。现在读着那些内容,对自己会胡扯的本事真是惊叹。再过两年,可能我就会把这些话都划掉了。

    我没去参加游行;前一天晚上睡得很晚,就不想早起了。早上,广播里传来一阵阵”万岁”的叫喊与交响乐的声音。知道自己没过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日子,这种感觉真是又痛苦又恼人。划掉四行

    1933年11月11日

    永别了,涤荡不净的俄罗斯

    永别了,奴隶与绅士的国家,

    还有你,穿着蓝制服的军官,

    还有你,向军官低头的人们。

    也许我在高加索的山岭那边,

    可以逃避开你们长官的奴役,

    躲开他们窥视一切的眼睛,

    躲开他们探听一切的耳朵。

    永别了,涤荡不净的俄罗斯1841年,作者:米哈伊尔莱蒙托夫1814-1841年

    划掉两行

    热爱自己的家乡与家乡的人民固然是好事,但是当周围尽是野蛮人没受过教育也没文化的大众时,就很难真正爱得起来。我活在对周围一切人和事的无尽愤怒中,从社会的最底层开始,我憎厌无知的农民,憎厌那些愚昧、顺从得荒唐但有时又很难管教的民众,还得尽全力去帮助他们。

    从对普通民众的责骂中不难看出尼娜的势利父亲遗传给她的态度这就是”中产阶级”的态度。

    第39节:我要活着39

    1933年11月12日

    还有一个半月就到我生日了,但生日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了。曾经那段总是想着生日、数算着时间盼着生日快点儿到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很想让自己兴奋些,但却兴奋不起来。几年前我一直觉得,12月25日对我来说,会永远是个快乐的日子,然而直到去年我还是很喜欢过生日并期盼它早点儿来到,可是一瞬间,一切都变了:我变了,不再是原来那个尼娜;突然间,我有了新的**与兴趣,以前觉得有意思的事现在都很反感。

    身为有着人类灵魂的丑八怪真是倒霉。要是我有钱就好了。钱,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噢,那样我就能天天去剧院看所有的戏剧了,观察别人的生活,体会别人的生活。我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也不会让我烦恼,说不定还会更开心我以前为什么要开始读书和学习呢为什么这么渴望学会思考与理解呢噢,要是我是个没受过教育的无知的乡下姑娘就好了,或许会很快乐。小说站  www.xsz.tw也许这意味着得干点儿苦活,不过那时我就能真的明白怎么活得开心了。

    终有一天我会诅咒自己出生的那天。

    1933年11月18日

    ”丑八怪是被诅咒的”最后一天休息在家,我起得很早,心情沮丧,愤怒,准备大哭一场状态真是糟糕。接着,突然,完完全全出乎意料之外,一个新奇的想法从脑子里蹦出来:”放弃一切,在家学习。”坏心情像变魔法一样消失了待在家里,一整天,就我一个人。我想象着这样的一天会是多么美好:弹琴,散步,写作,画画,心满意足地阅读,当然了,还有学习。

    1933年11月29日

    这件事不知不觉地就发生了管它呢反正这周整整五天我都没去学校。一直待在家里,一个人,每一天都心态积极愉快。一个人坐着,笑了很久,或是围着房子跑,对自己微笑。弹上好几个小时的钢琴,看一会儿书。每天喀秋莎都会来,告诉我学校发生的新鲜事。我与那个恶心讨厌的世界之间被奴役的关系总是把我搞得很不开心,好想早点儿上完学,好想忘了这一切至少我有些愿望还是实现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得很快,现在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少多了,我却更喜欢上了学习。不过今天,放松的心情有点儿阴郁。热妮娅现在陷入了我以前常有的那种可怕而悲惨的情绪中,我也再次受到了影响对生活的不满与怒气又一次出现了。吃午饭时,爸爸对我开玩笑说:”尼娜,我们环游俄国吧。反正他们也不会给我通行证。”

    ”好啊。”我大叫,兴奋快活得直发抖。

    而在我的心目中,那些迷人的风景已经出现森林、田野、新的脸孔、新的城市奔流的小溪与平静宽阔的大河。树枝与叶子织成的黑网,芳香的草地,潮湿的松针,一望无垠的摇曳的麦子,还有风,甜蜜的夏风。远处的蓝色天空,有时粗旷有时温柔,覆盖云翳或是晴空万里,傍晚显得有些欢快,早上又泛着青绿色。

    第40节:我要活着40

    为什么非要读书学习呢我并不是生来就该和别人一起挤在沉闷的房间里的。自由我心所向融入大自然是我的向往,和自由的风一起在地球上空飞翔,飞翔飞到遥远未知的国家。但他们却把我关了起来,折磨我,还毒害了我的生活。

    1933年12月5日

    很快,新一轮的五天又悄然过去了。想到要去学校上课还是觉得很可怕,但很快我就不得不去了。季考已经开始了,妈妈说我得通过这些考试才行。我估计去学校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天,学校现在对我来说好像没那么讨厌了,但恐怕很快一切都会恢复老样子。现在感觉很好,心情平静而愉快。总之,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和任何人混在一起,总是一个人待着,没人会让我想起自己是个斜眼。

    没有人会想到,是怪物般的丑陋面孔让我变成现在这般样子。如今我是个生理上与心理上双重残缺的怪物。是一个怪物创造了另一个。原本的生理的残缺在形成之后也残害并改变了我的灵魂,让灵魂陷入了好辩与痛苦的可怕矛盾之中。这样的灵魂迫使我沉默不语,义愤填膺,也让我感到压抑。但是在灵魂的深处,成为像热妮娅、莉莉娅、妈妈或是其他正常人一样的愿望仍然时不时在燃烧。知道这不可能实现,心里又觉得难以承受。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不是很快却过得不知不觉。12月9日我必须要回到学校,现在的我更不习惯与人相处,没什么规矩,行为古怪,感觉学校比以前还要可怕。我期待生活给予我什么呢只有一样让我单独待着,就这一样:以前从来不曾想到,幸福对我来说要求这么少。暂时的与外界隔离一点儿好处也没有,反而会产生不好的后果:现在我变得这么不习惯与人相处,就算是和家人一起也觉得不自在,完全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我这个人看起来真是又难看又可笑,太短的袖口下面伸着两只通红的大手,我试着挺直佝偻的背,没想到却显得更不自然,也更丑了。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停地在想着这些我的脸,我的眼睛和我的身材。太微不足道了吧我并不否认。原来给我造成那么多痛苦和折磨的事情都如此琐碎,这真让人难以接受。

    我常常好奇别的女人或女孩在想些什么如果我知道的话,或许最终就会理解自己了。我们女性不了解自己通常是因为无从了解。所有的伟大作家都是男性,他们仅仅从自己的观点出发去描述女性,却并不了解我们。我迫切想知道女性的种种想法、渴望与需求。

    1933年12月16日

    今天,喀秋莎突然建议我放假前不要回学校。我坐着想了一下,一个声音在心里越叫越响,越叫越大胆:”留在这里。”我几乎肯定我会留下来了。无论如何,只要爸爸妈妈同意就可以了,尽管去问他们有点儿尴尬,因为我总在换主意。然而再多休息十天实在太诱人了,并且随后还有十五天无忧无虑的假日。

    第41节:我要活着41

    今天我拿出自己1928年到1929年之间写的日记,读的时候忍不住大笑。写得那么稚嫩单纯。总之,我发现那时的义正词严和我现在所写的有点儿相似。

    尼娜提到了除了本书中三本日记本以外更早的日记。这些日记一定被她销毁或丢失了,因为它们不在内务人民委员会的存档中。

    1933年12月20日

    我待在家里天气温暖舒适。外面飘落着零星细雪,但一点儿也不冷,反而有种让人舒服的清新。我待在屋子里,有时觉得自己很可怜,渴望能感受寒冷的空气,感受远处朦胧蓝雾中的风景与明媚的蓝色天空。

    早就计划自己放假的时候要每天去散步,要是喀秋莎也在莫斯科,我就可以跟她一起散步了。我们会一块儿去溜冰场,在麻雀山上追闹。但她这个唯一可以陪我散步的人,去了很远的乡下。

    有一次很偶然地听到爸爸妈妈在谈论我,爸爸说:”她太肤浅了,对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点儿也没兴趣,都快忘了怎么跟人对话了。”这些话让我很难受,心里充满怨恨。一开始我考虑和爸爸谈一谈,后来却改变了主意。再让自己蒙羞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1933年12月21日

    我的生活太奇怪了甚至有些变态。我就像是一个终身监禁的犯人,虽然毫无获释的希望,却仍梦想着自由。我一直都在反反复复想着同一件事。这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我自己。没错,看我的日记就会发现,里面除了写我自己以外没写过别的。全是我,我,我。写来写去写得都是自己。真的,不知怎么我好久都没有动笔写什么了,好像今年夏天以前都没怎么好好写过。

    今天,我翻了自己的日记,读了写廖夫卡的事,觉得真羞愧。天哪过去的我真是个白痴,怎么会蠢到这般地步呢我们当时才上五年级,整件事想想就让人恶心。我觉得这烂摊子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每每想起来,就开始鄙视自己:谁叫自己傻乎乎地对他痴迷;谁叫自己无法在伊琳娜和喀秋莎面前掩饰心里的感觉呢真丢人当时总围着他打转,他看我一眼我就立刻脸红了,每次听见他说话都会喜笑颜开。

    1933年12月24日

    真的太想出去散步了。在家待腻了,什么也不想干。最近几天里,又落下一大堆作业,就是没精神好好坐下来做作业我的不满与强大模糊的**又回来了:15岁,有没有可能像隐士一样生活呢在生命中最好的年华,却毫无乐趣与欢愉,尽是些没用、无聊、毫无必要的学习。难道要像腐烂动物的尸体一样散发着臭气吗我才只有15岁啊

    真是奇怪,现在没什么事让我感兴趣:画画不行,音乐不行,任何一门科目都不行,写作不行,甚至运动也不行,溜冰和体操都没意思。

    第42节:我要活着42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每次我开始做点事儿,就不停地对自己说:”你必须得这样做。”而不是说:”我想这样做。”现在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当然了,并不是说以前不喜欢做,就是早上一直躺在床上,时不时打打瞌睡,用好几种不同的方式去幻想同一件事。

    白日梦有时候实在太诱人了,尽管也会禁不住想:”为什么这一切都只是梦呢”每一次都会幻想上好久,编几段对话,扮演好几个角色。只有一件事我还想做,那就是阅读,没有停歇地永远读下去,可是就算我拿起一本书,”你必须得这样做”那样让人作呕的话就会在耳边响起,搅得我不得安宁。这句话禁止我读小说,而是要在枯燥无味的历史书里翻来翻去。我多么爱读小说啊在小说里可以忘了一切过着别人的有趣生活,被带进一个奇迹般的神秘世界。

    1933年12月26日

    月初的时候,我央求妈妈替我预约一个眼科医生,斜眼让我难受死了,学校里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我每天都提醒妈妈,但她一点儿也不上心,一直拖着,说我们没钱看病,但实际上,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当然了,这有一定道理,因为做手术是完全不可能的,但那时候我总是盼着点儿什么。如今一直一个人待在家里,我早忘了自己是斜眼,也不再提醒妈妈找医生的事了。

    可是就在昨天和今天,她突然提起了这件事,还让爸爸去预约医生。而以前一直反对这件事的爸爸立刻照办了,半点儿反对的意思都没有。这样的体贴让我觉得很奇怪,难道他们偷看过了我的日记他们要想查找什么的话,日记就是唯一的来源了,极有可能看过了。不过我倒没有特别难过,谁在乎他们干些什么

    让他们偷看去吧,看和不看又有什么分别只要他们不在我面前提起就好,要是提了,我是不会保持沉默的,得好好训他们一顿。

    我和家里人的关系越来越差了,已经习惯了独处,我变得太自立了,而且都不能容忍别人批评我或者教育我。我也不想这样子,可一旦有人指出我的什么缺点,我就开始回嘴争辩。数与爸爸的关系最紧张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不过我们两个很相像,也许这就是根源所在。

    我不太和他说话,总之,我的话少得可怜。但只要我们刚开始谈论什么事,就必定会以争吵结束。我开始对爸爸有了一种不可理喻又无法控制的愤怒。这是何等愚蠢可就是没法自控。爸爸向来有些脾气暴躁,年纪大了就更厉害了。对每件事都有抱怨:收音机不好,妈妈不好,我们三姐妹不好,我想最多的可能还是我不好吧毕竟,我总在家里。抱怨对他来说,就像食物和睡眠一样必需。

    第43节:我要活着43

    然而,这并不会让我停止甚至减弱对他的尊敬

    ...
正文 第8节
    。栗子网  www.lizi.tw如果说我有一个通晓几乎所有事情的权威顾问的话,那个人肯定是爸爸。他的话对我来说就是最终决定我应当附文写明仅限于政治与科学领域。划掉一行。我把爸爸充满鄙夷和讽刺的话语当作真理,因为真理越是尖锐我就越喜欢。爸爸其实很棒:他从一个朴素的农民成为一个受到全面教育、极其聪明和先进的人,一路走来并不容易,我觉得我们谁都比不上他。

    虽然我们并没觉得自己有多好,可是爸爸对我们的评价也太低了。他贬低所有的苏联青年。对他来说,我们姐妹三个在各个方面都笨得无可救药,没什么长进,都很肤浅。我们是女流之辈这个事实更让他坚定了态度,因为照他看来,所有的女人都是垃圾这也不单单是他的想法,其他许多男人也是这么想的。幸好我没有兄弟:否则他和我们的待遇差别就更大了。

    共产革命的目标是社会平等,也就意味着妇女该享有同等的权利。然而,没有一个女人在政府担任要职,通常,女人不掌权。理想的苏维埃女性是纺织女工、农民或是工兵,她应当多生儿育女,忠于丈夫与国家,做事高效尽责,同时必须顺从。性别歧视在20世纪30年代是视为社会正常的思维方式:尼娜父亲对女性的看法在苏联被许多男性认同。

    1934年1月1日

    就前面一小会儿,我和伊琳娜出去谈了谈毕竟,和她一起可以畅所欲言,她自己也说个没完。我对她说的内容不是特别感兴趣,边散步边听她说着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的种种琐事,感觉实在有点儿怪。或许她也不是特别开心,不过她还是兴致很高地描述了自己的生活,她与两个迷人的伙伴一起度过的时光,一个是比她大两岁的漂亮女友,另一个则是她的追求者,一个和她同龄的希腊人。他们在一起度过的夜晚就是谈谈情,跳跳舞。

    要不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话,我不会相信那就是13岁的伊琳娜所做的事。在这方面,她似乎比我成熟多了。从她身上,可以看出一个风趣、苗条而快乐的女孩的影子,她知道该对追求她的人说什么话,而且她还会跳舞。最开始她总是说不喜欢跳舞,但很快就乐此不疲了。

    女孩子就该是那样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丑八怪,脑子里总想着所谓平等,坚持要被当作一个人来看待。是谁把这些愚蠢的想法塞进了我们的脑袋为什么男人掏钱帮我们买电车票或者请我们去看戏时我们会觉得很不好意思真是可笑我们现在真应该意识到,我们不过只是女人而已,别指望男人会对我们另眼相待,否则那才叫荒唐愚蠢呢。

    我想如果有一天,伊琳娜的希腊爱人把她的外套递给她,或是赶紧冲上前去帮她搭鞋扣,伊琳娜一定不会觉得惊奇,反倒是十分荣幸。她那样也是对的。莉莉娅已经把电车上男士给女士让座视为自然而然的事情,尽管我还是觉得很丢脸。一旦我意识到男人比我强百倍的时候,我就会抛下一切想与他们平起平坐的抱负,甚至还会感激他们给我们随手丢来的微薄施舍。

    第44节:我要活着44

    简而言之,我今后也不过就是个女流之辈,还要特别提防男人跟女人说话时脸上那种特别的讥笑和嘲讽,还有他们夸张的优雅与礼貌。今天,爸爸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他说:”你们这些丫头怎么能和男孩子比他们都很了不起,你们只是丫头片子。”我站在那里,轻轻笑了一下,倒没觉得生气他自然是对的:我们怎么能和男孩子比我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梦想与抱负,它们以后注定要流离失所。

    1934年1月7日

    一个人在家真是开心极了。栗子网  www.lizi.tw我告诉自己:”只有两个解决方案:一种是想办法改变自己的生活,这不可能;另一种就是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也不可能。那就只剩一件事可做了。”我嘲笑自己毫无逻辑的结论:只能什么也不改变,继续生活下去,但那也不可能,不是吗有三个不可能,第三种最不可能。痛苦地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无能。”我可以毒死自己,”我想,但不用以前想的方法,不再偷偷摸摸地,而是用完全合法的办法。如果有人想开玩笑送我一瓶鸦片,我才不会拒绝呢,会很开心地喝掉。但没法做到不让别人知道。这感觉怪怪的,让我很害怕。妈妈知道会怎么想呢这会对其他人特别是妈妈有什么影响呢

    我越来越为自己的长相与性别痛苦不堪。我是个女的还有比这更丢脸的事吗我是个贱人但终究还是个人。吃晚饭时还要伺候爸爸和尼古拉,真是件痛苦和丢人的事。他们凭什么坐在那里谈笑风生,让我不能好好吃饭,还要给他们递勺送盘就算我没他们好,比他们低一等,那又怎么样我还是个人,一个自由的人。我想要自由

    但是不,他们会阻止我,他们总会得逞;就算是现在,爸爸还在固执地把我变成那种卑微的奴隶。他很可能不愿意让我自问他亲自教我的那个问题:”他们凭什么这样做”我不会放弃的,是吗不,永远不会。

    1934年1月11日

    刚才一直坐在厨房里画画。房间里除了我和小狗彼得卡就没别人了。突然,有人敲门,不是我熟悉的敲门声,而是非常坚定的那种。早已对敲门声习以为常,我继续画画没去在意它,也不想开门。我知道一定是陌生人。要不是因为爸爸的尴尬处境,本来没什么好怕的。但现在他和我们住在一起,却没有通行证,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门外很可能就是民兵部队的人。十七届党代会召开之前,他们在到处搜查没有通行证的人。他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没有人知道

    门口的人又是按门铃又是敲门折腾了好长时间。我把铅笔和纸放到一边,脱下鞋子,悄悄走到门廊那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隔壁公寓走出来,大声说:”他们可能不在家。”

    第45节:我要活着45

    ”那这只狗在这里干吗”有个男的回答。他又敲了一会儿门。彼得卡爬到了大衣箱上,叫得很大声,我就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彼得卡终于不叫了,我以为那个男的一定走远了。但是25分钟后,传来一阵更急促的敲门声。好像听到有人敲了三下,但我不确定。狗又开始叫唤了,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心里想:”我得尽快离开这里。但又不能逃走:爸爸随时可能回来,我得帮他开门。但是,无论如何,只要等到4点钟就行。4点以后我就带着彼得卡溜去奶奶家。不知道这个男的还会不会再回来”离4点还有半小时。真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我害怕极了,没办法集中精力,什么事都干不了。我真恨他们

    从1933年的夏天开始,尼娜家就决定让父亲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敲门,以便让全家知道他来莫斯科非法探亲了。

    1934年1月17日

    晚上10点到12点之间,我们正在喝茶的时候,尼古拉来了,告诉我们房管委员会决定在今晚搜查。”赶紧走吧,”他对爸爸说,”现在就得走。”爸爸的心情显得特别平静,可能与他的特殊处境有关。他慢条斯理地喝完了茶,还吃了几小口面包。但在他的一举一动之间,仍能感觉到一丝匆忙与克制住的焦虑。栗子网  www.lizi.tw我忍不住想:得有多强的自控力与意志才能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啊。就连我都觉得好紧张,好像心脏跳快了几下。

    1934年1月31日

    我究竟是怎么了就在三四个小时前,还心满意足挺开心的,在学校里叽叽喳喳,笑个不停。没想到一下子,所有的事都颠倒过来了,无聊与痛苦的感觉又回来了。很想搞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想归想,可就是没法弄明白。直到28号,一切还安然无恙,那天我没去上学,因为得去医院爸爸替我预约了眼科医生斯特拉霍夫。奇怪的是:放假的时候,也就是学校还没开学那一阵子,我对自己的眼睛心烦得要命,担心休息这么长时间以后,再回到学校我就会没法忍受眼睛的畸形了。然而后来突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我完全忘了眼睛这回事儿,甚至不想去看医生,因为”那”已经不再困扰我了。

    斯特拉霍夫医生说我应当动手术,我听了既不惊奇也不害怕,因为以前就想过手术的事,不过倒也没觉得高兴。一开始,想到要在医院待上一段日子,我甚至还挺开心的,心情好极了:以前觉得不可能的梦已经变成现实了。

    白日梦很甜蜜,因为它只是一个梦而已,我也渐渐习惯了做梦,但一旦有机会将梦变为现实的时候,我却害怕了,有种不应该这么做的感觉。我想象自己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我明白这并不会让我开心,其实动不动手术都是一样。那么以前究竟是什么让我那么心烦意乱会不会是受了学校面试的影响呢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第46节:我要活着46

    我感受到了现代生活的丑陋与一无是处,心里觉得很沉重。眼看着社会的不公正,虚假与冷酷,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可话说回来,又能做些什么呢人是不是永远得不到完全的自由呢自由只是虚幻的吧人类几个世纪以来争取自由的无尽斗争难道都是徒劳的吗

    昨天,为了庆祝十七届党代会,一只高空热气球在空中放飞。无视这样的坏天气,那三个冒失鬼就冒着生命危险,飞入了令人生畏的云层,消失在潮湿的雾气中。根据气球发回的数据,他们已经到达了两万多米的高空,最新数据在下午三四点之间返回地球气球已经开始降落,进入了一片厚重的云层。

    然后就音信全无。昨晚到今天早上都没什么消息传来,今天下午才得知,吊篮的碎片和受难者的尸体已经找到,他们早已面目全非,根本辨认不出是那三个前天随着热气球一起升入遥远高空的冒失鬼。想想在高空中的他们吧,曾经孤独地在无风的茫茫宇宙里翱翔,在热气球以惊人的速度向地球飞奔时,他们能感受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呼吸越来越钝重,而在地面上等待他们的,却是不可避免的可怕死亡。

    1934年1月30日,安德烈瓦先科35岁,帕维尔费多先科36岁和伊利亚乌瑟斯金24岁搭高空热气球飞到了22千米的高度。降落时,气球被毁,牺牲的宇航员如今安葬在莫斯科红场。

    1934年2月10日

    我15岁了,别人说这是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我可不这么觉得。年幼的时候,活在孩童的无知与天真中可真是幸福,因为那时不用读书,什么事都不懂。如今,我明白了幸福是虚无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幸福,你也永远找不到它。有时候好像幸福就坐在你身边挑逗你,垂手可得。但那只是海市蜃楼,一种妄想罢了。

    没人理解我,没人对我感兴趣,也没人想教会我如何生活每个人都为自己的事忙个不停,没人有空理睬我。那我该怎么办是否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的痛苦是否为敞开心扉感到羞愧但我又该对谁倾诉呢对瞧不起我们的爸爸他整天抱怨,每天都要让我们觉得自己好蠢,什么都不懂,比傻瓜强不到哪儿去。我哭着求他带我离开学校时,他安慰我的方式却是答应多带我去几趟博物馆或电影院。好像我哭是因为一时兴起,好像就是为了得到这些哄小孩子的小把戏我才会在他面前那么跌份儿地哭呢。

    让我觉得够丢人的是,我不仅没能止住眼泪,还给了他一个管我叫”没头脑的笨丫头”的充分理由。又怎么可能让我把自己完整的灵魂、所有的渴望与梦想都托付给这个人呢这次他可能也会建议我去工艺博物馆玩玩吧。我可以把心事告诉妈妈,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可能她会理解我有多悲惨,多不安,但却不可能理解是什么让我变成那样,她会同情我,却不懂得为我指路,而第二天为了忙着给我们多弄点儿吃的,她早就忘光了我们前一天的对话。

    第47节:我要活着47

    对姐姐们我什么也不会说;她们不太可能同情我,也教不了我什么。她们自己才18岁。可我自己也找不到出路,早已在自己的想法与愿望中迷失了方向,彷徨而痛苦,我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只是觉得孤寂,在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

    爸爸说生活是一场奋斗,人必须去斗争,可我该怎么办为什么目标去斗争呢我该努力实现什么呢我应该与我的痛苦作斗争,还是为了钱去斗争我不知道。只有一件事情我是明白的:我不快乐,非常不快乐。心很累。”哎,因为难受又累又晕。”

    1934年3月17日

    从3月4日到现在一直待在家里,期间觉得有必要写一下日记,却做不到。眼睛痛,而且用一会儿就累了。现在还得把医院里写的一字一句抄下来。今天不会有太多时间写日记了,已经过了9点,妈妈也快来了。我在医院里度过了漫长的15天。慢慢喜欢,甚至有点儿爱上那种陌生的新生活了。还模糊记得自己慢慢休养康复的日子,像一个愉快的梦,连着好多天,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有时候听听病人们之间小声对话,大部分时间在昏昏欲睡的虚弱状态中半睡着。

    我很快就适应了所有人和其他病人,那些一开始让我敌意相对的完全陌生的人们,与我变得亲近而相互理解了。我们因为相同的伤痛,共有的恐惧,住院的共同生活,还有共同的愿望与利益而聚在了这里。现在后悔刚住院那几天没写下点儿什么了。在医院的时候,记忆就开始有点儿褪色,现在每件事都变成了一团糟的模糊回忆。

    出院后回家待了这么久,都忘了曾经住院时的生活点滴了。最先忘掉的是不愉快与痛苦的时刻。现在我在家里闲得发慌,又沉浸在无所事事、心又不甘的痛苦烦闷中。开始有点儿想念医院了,常常想再回到那里。

    尼娜的手术可能是要拉紧并矫正造成她斜眼的肌肉。

    1934年3月18日

    就在最近,我问热妮娅:”如果知道我会喝下去,你还会给我一瓶鸦片吗”

    ”为什么不会当然没问题。”

    ”要是我的话,我可做不到热妮娅,你是当真的吗”

    ”当然。”

    ”那你会给我喽”

    ”只要你把鸦片弄到手。”

    ”好吧,就这么定了,你可别耍我。”

    从那时开始,每次想到这段对话,我就不停地跟自己说:我得自杀,既然知道将来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知道漫长的今生将会和现在与过去别无两样,还要继续活下去,那才叫傻呢,得到的无非就是精神的折磨与没有希望的渴望。这样活着真是又愚蠢又荒唐。

    但我又怎能结束生命呢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做,还是想活下去,我所有的愿望都和今生息息相关。我在想,这本日记本是不是三月底就要写光了紧接着又清醒地告诉自己:三月底你已经不在人世了。没错,在你还没有和生活算清账的时候,很难用死来一了百了。但我必须得把握住自己,已经活了够久,该学的都已经学到了。如果现在不自杀那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第48节:我要活着48

    妈妈刚刚还在对我嚷嚷:”别写太久,你眼睛会疼的。”我才不在乎呢,现在还要眼睛干吗不过话说回来,那我为什么还要动手术啊,没错,我想让别人喜欢我但是不,我也够倒霉的。今天,当我看着姐姐们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眼睛直视,简直不能忍受其中一只眼睛斜着看旁边。于是我就走到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很久:”不会吧,怎么还是原来的我我是该寻死了受够了,受够了。”但我不想死。我能下定最后的决心么我得去奶奶那里拿鸦片,现在就去哎,实在太难了

    从这篇日记看,尼娜矫正斜眼的手术并不成功。

    1934年3月21日

    那天还是没毒死自己。为什么没呢总之,我确实去了奶奶那里,却因为一些原因最终没机会问奶奶要。实际上,我觉得就算真的拿到了,也不会喝下去。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去奶奶那儿只是出于一种可怕的责任感,只是想对自己有个交代而已。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自杀的,还是很想要活下去。

    但如果我打算就这么死了,得先考虑下日记本的命运。它们会怎么样呢自然,如果自杀后没留一点儿遗言的话,所有的人都会冲向日记本,好像那是为自杀这一奇怪行为所能做出的唯一解释。他们会开始读我的日记,不是加以评判就是取笑。而我知道,我内心最细腻的感受,瞒着所有人的秘密,自己私下喜欢做的事,连同让我深受折磨的苦楚,都会引发别人无数的嘲笑。

    上帝啊,绝不能让我的日记遭受爸爸的批评。就算我死了,也不乐意知道别人对我的中伤,他们将会骂我是个肤浅愚蠢的小女孩,一个多愁善感的造梦者,还会骂我是抑郁症患者。也许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但没人能理解我的痛苦,他们不会知道,我真的难受过,纵然只是为了不太重要的事情。或者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也都受过苦。再过10年或15年,姐姐们也许会用稍带责备的遗憾口气,向她们的子女们讲诉自己的那个怪妹妹尼娜。

    最近几天里,有时候真想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别人,完全释放自己,对着他们喊叫:”我想要享受生活你们为什么折磨我,强迫我去上学,教我所谓的礼节我不需要那些我要享受生活,想笑就笑,想唱就唱,只要能开心就好。我才15岁,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我想好好过活,教会我怎么生活吧”

    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些没人会理解,只会笑话我。我甚至不要他们理解,但确实需要他们能认真对待我的想法,给予一定的尊重。就是最近,我告诉爸爸我很无聊时,他嘲笑我说:”我不喜欢老是叫嚷着我很无聊,我很无聊的人。”

    ”好吧,那我以后再也不对你说这样的话了。”我生气地回答。同样的对话也发生在了我和妈妈之间。

    第49节:我要活着49

    1934年3月24日

    我又变回了老样子,再一次不愿意说话,还有许多憧憬和梦幻每每有别人从身边经过我都会垂下眼睛,别人投来的目光都让我痛苦,有

    ...
正文 第9节
    时候甚至是无心的一瞥都会让我难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试着逃离别人的关注,偻着背低着头。一想到因为这双眼睛我要受一辈子的苦时,心里就觉得惶恐。它们已经毁掉了我一半的人生,很有可能也会毁掉剩下的另一半。摊上这双倒霉的眼睛我还能干什么呢能钻研什么呢我还能做个音乐家艺术家或是作家吗

    1934年3月26日

    日记本还是写完了终于写完了。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我很不耐烦地盼着它赶紧用完。现在的问题是我该把它藏在哪里呢万一突然有人搜查,碰巧找到我的日记本,又看到里面有些关于这个社会的反动言论,那可怎么办万一落到秘密警察或间谍手里怎么办他们会读我的日记,然后还会嘲笑那些关于爱情的蠢话。我得把它藏起来。

    尼娜意识到写日记是危险的她对斯大林和苏维埃政权的评论可能会给全家带来厄运。尽管如此,作为青少年的她,心里更担心的是那些”关于爱情的蠢话”被人发现。

    第二本日记

    1934年3月28日

    我最终还是在三月开始写一本新的日记空气里又开始弥漫春的气息。冰雪消融,就算是在郊外,也看不到多少雪的踪迹了。菜园里流淌着消融后的雪水,去年干枯的卷心菜嫩叶从褐色的菜地里冒了出来。去年的干草如今已是淡绿色的一片。河流变得湍急宽阔,还没完全融掉的冰在水里闪着像钢一般的银色,时不时不安分地凸现,又流卷到远方。低潮的波浪带着稍稍冒出的浪尖不停地拍打着潮湿的粘土河岸。

    再过三天就要开学了,很高兴我没有总是想着这件事,而装得好像自己还有两周的时间可玩似的。这些天,我对花草着了迷。妈妈和我一起埋了点儿种子,我一天要去看十次花盆,想看看有没有出芽。还在为自己所种的花花草草的未来做各种宏伟的计划就算这个时候我也没忘记做白日梦,生动地想象着一株橡树长到天花板,还有巨大茂盛的金钟柏。肯定会让屋子看上去棒极了,但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刚才在读一本他们禁止我读的书紧闭的门后。他们已经没收过一次了,打那儿以后我很久都没读过。而现在,偶然的机会又看到了这本书,当然就抓紧机会读了。实际上,如果它只是一本色情小说的话,我才不会这么执着呢。但这本书是参照某个性病学家的笔记所写,有许多内容对我来说闻所未闻,让我对自己仍旧一无所知的生命有了新的看法,也让我醒悟了很多事情。

    尼娜读的是列夫弗莱德利1888-1960年的著作,是为普通读者所写的性病专题作品,早在尼娜写这篇日记的六年前就已是畅销书,再版五次。

    第50节:我要活着50

    1934年4月11日

    开学后的第二周结束了。过得还不错,尚可以忍受。其实我没怎么刻苦学习,而是决定休息一下,打算”五一”以后也就是考试之前再紧张起来。学校又把我引诱进来,带着我继续向前。

    我尽量不去想考试的事。离考试还早着呢,我就开始发愁了。学校已经牢牢地控制了我,只有在学校我才能从自己的白日梦中解脱出来,不再整天想着自己是不是幸福,而是不得不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一直这么学习下去最近没有什么坏事发生。我和所有女生的关系都很好,至少还都不错。但是我们和男生一点儿交往也没有。

    男生都很团结。雷德曼和戈列洛夫这两个捣蛋鬼很早就被赶出去了。剩下的男生有廖夫卡、布达亚、安季帕、托利卡、菲利亚、季莫沙、济诺克、林德、斯特拉霍夫以及尤克龙。小说站  www.xsz.tw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比较文明,都是安静的好男孩而不是小流氓。他们喜欢自己玩,不会招惹我们女生。

    廖夫卡的朋友布达亚是个子矮小的男生,他长着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常能听到他富有感染力的悦耳笑声。安季帕是个十足的知识分子,好学生,也很风趣,他的脸长得很普通,说话还带点儿鼻音。托利卡今年才转到我们班的他留级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很酷。笑起来的时候很英俊,那笑容和他相衬极了长酒窝嵌在脸颊上,眼睛里还带点儿狡黠。

    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斯特拉霍夫,他是插班的,不太爱说话,还有点儿怪,因为沉默寡言而得了许多”差”的评语。说话声音低沉,黝黑的皮肤与乌黑发亮的眼睛让他看上去像个吉普赛人。尤克龙很瘦,鼻子很长,因为鼻子总是红红的,就有了”醉鬼”的绰号。他有点儿做作,也不太聪明。可是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他竟然是林德最好的朋友。我把另一个男生留到最后再写,因为关于他,有太多要说的了。

    1934年4月12日

    早晨准备去学校的时候,我心里反复掂量着让我感兴趣的两个人:廖夫卡和季马林德。去年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廖夫卡他是尤利娅的儿子,蓝眼睛,长得很英俊。我立刻就被他吸引了他看上去多么与众不同,和别人不一样,而同时又那么愉快自然。我对他的特殊兴趣开始变成了心动,但一两个月之后再仔细瞧瞧他,发现他不过就是个普通的男生而已,不过我的心动仍然习惯性地持续了一段时间,现在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感觉了。

    现在我对林德有了好感。他是个怪人,很与众不同,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却会用头脑吸引人。我仔细观察他,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有时候觉得他很讨厌,脸上常挂着傲慢鄙视的笑容,特别是冲着女生的时候,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让人特别想看看他不太轻易露出的单纯的微笑。他很少会发自内心真诚地笑。他微笑的时候上嘴唇微微上扬,刚好露出洁白发亮的牙齿,像某些小动物的牙齿一样。”他这人究竟怎么样”我常自问,”是天才还是蠢才”那正是我想要了解的。

    第51节:我要活着51

    1934年4月18日

    我迫不及待地盼着夏天早点儿到除了假期,别无所求。尼古拉和奶奶叫我懒骨头,因为我净想着放假。但是他们错了。一个人总得有点儿梦想和追求吧。

    现在就我一个人在家里。妈妈去看朋友了,爸爸也出去了。现在我和爸爸的关系非常僵。有时候真受不了他,心里常常恨恨的。最讨厌的就是他动不动就和我争辩起来。昨天,我们不知为了什么事吵了起来,他骂我笨蛋和别的什么,差不多把什么难听的话都骂遍了。我向自己保证,得改变我们对待彼此的态度,这早就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了。我决定不再那么没礼貌,不再那么刻薄,但也不会向他要任何东西,更不会要求父爱。

    他吝啬的专横快把我逼疯了。感谢上帝没让我生活在18或是19世纪,那个时候的父亲,是家里绝对的主人与权威。在我这位高度自尊型家长的统治下,生活对我们来说一点儿也不会幸福。我对爸爸的反感已经到了如此强烈的地步,我有时宁愿自己没有爸爸。那样的话,我至少可以把他想象成和善可亲的人。

    热妮娅和莉莉娅每周都会在大学里待上几天,画画,写作,莉莉娅好像学得很出色,热妮娅却有点儿跟不上。真为她感到遗憾。现在我和姐姐们的关系好点儿了。可能因为不常见面了。两三天前,我真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热妮娅,完全出自真心,同时也能得到理解。栗子小说    m.lizi.tw但我做不到,说不出口自己是个斜眼真是又痛苦又尴尬。那天晚上,我还偷偷哭了。

    本书也收录了尼娜的父亲写给女儿们的一些没有标注日期的信件。读后不难发现,她的父亲是一个苛刻严厉的人,对三个孩子有着很高的期待。

    1934年5月18日

    我在懒惰与冷漠中越陷越深。还和以前一样,充满了渴望与烦闷。真不想复习地理,可明天就要考试了。妈妈叫我出去散步,我没去。一点儿也不想去。与她和爸爸在一起能干点儿什么爸爸又会开始叨唠他惨痛的逻辑教训。最近,我就是无法忍受他。他说的每个字都让人生气,我总是很不客气,说些刻薄的话。甭管我答应过自己要多么沉得住气,还是一点儿用也没有。

    这也是我厌烦一切的部分原因:我可不能待在家里,觉得自己应该走得越远越好。最近没怎么好好学习,基本没读什么书。总是闷闷不乐,总是觉得没劲,觉得自己的生活很不幸。

    刚刚从外面回来。今天是大热天。温暖的空气让人感觉很好。热妮娅和莉莉娅去了郊外。爸爸妈妈去了麻雀山。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但又受不了整天待在家里,坐在台阶上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与其他动静。房管委员会或是民兵部队的人随时会来调查爸爸。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第52节:我要活着52

    我都准备好去找伊琳娜了,却又一时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呢不知为什么,感觉她家现在变得很陌生,充满敌意,而我最好的朋友喀秋莎去外地了。我为什么会对伊琳娜感到厌倦呢为什么会对她做的事都很反感想必是我比她成熟了,不再对狐步舞、对男孩子抱着幻想,也没有兴趣把时间花在闲聊上。我渴望能有个严肃的同伴,还有有趣的对话。永远找不到这样的人,我梦想的却是美丽的意中人。真是愚蠢

    最近,喀秋莎和我处得很好。我俩为什么会这么亲密呢她很开朗,我也努力想让自己开朗一些。我俩都对其他女人很挑剔。总体来说我对女性的评价很低,尤其是对自己。我很讨厌男人,觉得他们是无赖,不过仍旧佩服他们动手实践的能力,因为他们反应快,懂得怎么生活。

    1934年5月27日

    只剩两门考试了好了,紧接着就是暑假。我早就盼着放假了,可到底在盼些什么呢今天和昨天,我一点儿书也没看尽管应该看看,不禁想到暑假会是什么样:除了对自己得不到和做不到的事可怜巴巴地渴求之外,剩下的就是无聊要是整个夏天都在莫斯科度过,那就惨了我该怎么办前两天真切地体会到了一个人待着的痛苦滋味。喀秋莎将去乡下,今天她来看我了。嗯,我俩在一起聊的尽是各种各样坏得出奇的诡计,然后就告别了。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那么容易受她的影响,或者说并不是真的受影响,而是每次都能隐隐感觉到这种影响。

    1934年6月1日

    好像还在不久前,我还在苦闷地怀疑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升到七年级,什么时候才能毕业。那时候还觉得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如今梦想早已变成了现实:我升到了七年级,却没有了当初的开心和兴奋,即使是即将毕业这个事实也没让我开心多少。我自问:”升级又有什么意义呢”接下去会有更多重复无聊的学习:先是十年制学校,接着是大学读完大学以后呢我会找到工作吗那个时候状况会更糟毕竟在读书的时候,还是抱着憧憬的

    昨天,我去学校拿成绩报告单。几乎门门都得了优,我在班里却没有名列前茅,因为没怎么参加过社会实践活动。真可惜。我明年不打算好好学习了,最好不会再改变主意。

    现在我对林德的感觉变了。有时候只是纯粹地不喜欢他,一点儿也不想看到他或是和他说话。可每当他在身旁出现的时候,我又总想让自己表现得好一些,好给他留下好印象,想让自己在他眼中比其他女孩儿更胜一筹我开始有了彻底的改变:觉得寂寞不再是诱惑而成了负担,我渴望生活,渴望活力,无法再在幻想中得到满足。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热切渴望中,我还是遇到了另一个障碍缺少新朋友。简直连一个新朋友也没有。喀秋莎和伊琳娜,就这两个。太少了,事实上,少得可笑。

    第53节:我要活着53

    今天,伊琳娜送给我一只小麻雀,嘴巴还是黄色的。我开心得像个小孩子似的。几个小时都亲热地围着它转,试着给它喂点儿吃的和喝的。小麻雀什么都不吃,如果你把吃的放在它嘴里,它不会咽下去,也不吐出来。要么因为它实在太小了,要么就是它可能太虚弱了。小麻雀整天窝在我搭起的小鸟巢里睡觉,说不定到不了明天早上就死了。可我多想把它养大啊。

    像这样的一点儿小乐趣和关心就会让我开心不已。原来我并不是什么与众不同的人,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女人很想生儿育女单单是出于想为自己创造幸福的冲动,设法填补灵魂中沉重而难以忍受的空虚。

    1934年6月14日

    过去几天我过得很好。每天傍晚都去伊琳娜家打排球,有时还和阿尤努丝卡娅玩儿。前一阵子,伊琳娜来看我,我一时兴起,坦率地给她看了一点儿我日记里写的东西,都是些很纯真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后悔。在那之后,我们聊了很久。还聊到了林德,伊琳娜说她明年肯定会去好好了解他。朋友间的亲密聊天总是让我觉得特别轻松。

    很想去乡下看看。天气越好,脑海中对田野和树林的记忆就会变得越加生动鲜活起来。噢,我多想出去看看。这个月初,妈妈带我一起去了博格罗德斯科,索菲亚姑妈一家住在那儿。我们走了一整天。那儿有一片森林,一片真正的大森林,到处都是散发清香的松树和茂密的矮灌木。

    1934年6月20日

    前几天其实我每天都想把日记本拿出来写点儿什么,可直到今天才动笔。看似自由的日子很快就在日常琐事中悄悄地溜走了。最近我开始织袜子,几个小时就在毫无乐趣的活计里过去了。要花好长时间绕线,散开来再织起来,不过我还是很执着地想要完成这个工作。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我受够了,不想再织了,很高兴做出了这个决定。

    昨天,我们遇到了困在冰里的”切留斯金”号蒸汽船上的一些乘客:他们曾经没日没夜拼命地凿浮冰,想到船上的全部乘客可能葬身大洋,心里曾经备受煎熬。整个世界都在关注着他们其中绝大多数人都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能重返陆地。但他们确实回来了,多亏了一群勇敢的飞行员,他们在恶劣的环境中冒险飞到高高冰丘的一块浮冰上,把船上的人们解救了出来。

    莫斯科热情洋溢地迎接从”切留斯金”号上归来的乘客和飞行员。欢迎的人群高声呼喊着”万岁”,以前,从来没有在任何欢庆的场合听到如此热烈的呼声。我多想去红场看看,在家待着真难受,在听广播时,这些伟大的英雄让我觉得心里那么幸福、温暖,让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心头还袭来另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好想和人们一起欢庆,与团结、兴高采烈的人群融为一体,和大家一起充满激情地高呼”万岁”当然,与此同时,我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第54节:我要活着54

    一整天广播里都在宣传这件事。晚上,我决定去看看住在我家附近的飞行员斯列普尼奥夫。大街上早已搭建了一座高高的拱形门廊,上面装饰着红色的缎带与花朵编织成的花环,斯列普尼奥夫的肖像挂在了上面。晚上8点的时候,人群开始聚集。一辆大卡车到了,车上下来的人支起了一张铺着红桌布的桌子。到大约10点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街道的两边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中间空出了一条很宽的过道。人群像波浪似的不断向前涌着,又退回来,没有什么军人或民兵维持秩序。有人打开了阳台上的强光灯,欢迎飞行员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但是斯列普尼奥夫却没有来。

    我烦闷不乐地离开了,但同时也有几分高兴。为什么呢因为我开始担心这么混乱的人群可能会过于拥挤,最后肯定会出事。斯列普尼奥夫的接待被推迟到了今天。

    7500吨的新蒸汽船”切留斯金”号在远征船长奥托施密特的带领下,从摩尔曼斯克出发,试图穿越整个北冰洋,直航到达海参崴。1934年2月13日,船只在楚科奇海上困入冰中。乘客后来被数名飞行员解救。那些开飞机前去援救”切留斯金”号的飞行员,包括斯列普尼奥夫在内,回国后都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首次被授予”苏联英雄”的勋章。

    苏联媒体的报道经常有这样的暗示,即全世界人民都为苏联的工业进步、苏联的英雄以及探险的精神所震惊。尼娜此次的表现并不常见,是她被普天同庆的爱国情绪所感染还是因为她当时或许也有着青少年的典型追星情结

    1934年6月21日

    昨天,终于参加了斯列普尼奥夫的欢迎会。我拖着热妮娅、莉莉娅和她们的朋友波克罗夫斯卡亚一起去的,我们几个在等着欢迎会开场时聊得很开心。和上次一样,人群挤得要命,不过在斯列普尼奥夫来之前,姑且还能够忍受。大约9点的时候,台上有人叫:”他来了,他来了大家安静。”人群一阵低语后静了下来。两辆车在两排人当中驶来,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满怀期待的人们潮水般向前涌去。

    伴着一首知名歌曲的乐声,飞行员们下了车,在”万岁”的欢呼声与掌声中走到台上。路上尽是人们纷纷投掷的鲜花。在斯列普尼奥夫开始讲话的时候我才刚刚看到他。尽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还是伸长了脖子,热切地探着头,想要瞥一眼这个穿着蓝制服的健壮矮小的身影。

    他时不时把脸转向我们这边,我这才看到他那张坚毅、充满阳刚之气的脸,还有他头上那顶白色的军帽。

    欢迎仪式很快就结束了,斯列普尼奥夫之后就回了家。我没有跟着人群去他家,但又很不想回家,也不能去奶奶家。情绪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得很糟糕,只好闷闷不乐地在大街上晃荡。有几次,我走到”他”家门前,看着”他”的肖像,读着草地中小花拼成的几个字”欢迎斯列普尼奥夫同志”,心里会莫名其妙地感动不已。

    第55节:我要活着55

    最后,我走进了他家的院子,看见门口依然停着不少装点着花冠的车辆,一大群男孩子和女人们站在那里,我挤进去之后待了一会儿就回家了,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觉得无聊为什么会难过”各式各样的事都钻进我脑子里,自己每天的兴趣似乎又可笑又微不足道,我的整个生活都那么愚蠢,平庸得让人作呕。不可能再这样过活了,我必须得做点儿

    ...
正文 第10节
    惊天动地的事出来,我必须要成名

    不过说真的,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小说站  www.xsz.tw名声不,我并不需要。旅行英勇事迹不,我想要的只是再一次近距离地看一眼斯列普尼奥夫,看看这个让我饱受思念之苦的英雄。等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我开始觉得又伤心又愤恨。

    1934年6月23日

    我经常想起”切留斯金”号上的乘客还有那些飞行员。一想起他们就会开心不已。我在每一家店的橱窗前驻足,看着施密特、斯列普尼奥夫和其他人的照片。我仔细端详斯列普尼奥夫的脸,越看越喜欢那张脸长得既英俊又有男子汉气概,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瞪得浑圆,目光中透着几分惊异。

    最近有天晚上,我在收听电台里播出的莫斯科欢迎”切留斯金”号归来这个影片的广播版。红场上响彻了此起彼伏的”万岁”声,讲台上响起铿锵的演讲声。热妮娅和我热情地笑着,仔细聆听着英雄们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后来,我突然想起了在一月份那个多云的日子乘热气球飞到高空的那三个人,他们早已被人遗忘了。我们的政府不喜欢谈论失败的人,只喜欢鼓吹。瓦先科、费多先科与乌瑟斯金这三个光荣的名字近期不会再让人想起,或许将永远被人遗忘。

    27号我要离开莫斯科。无奈临行前的兴奋又化成了疑虑与担忧。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就算离开这里,我也无法为自己的痛苦找到栖身之地。然而,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想走。

    1934年7月8日

    和平时一样,我一点儿也不想在日记中写点儿什么,记忆中都是些很零碎的片段,没有什么好说的。要是让我详细描述坐火车去乡村的旅程,很可能会写得又臭又长。不过我还是试着写写吧。

    记得我们离开莫斯科的那天6月27日很糟糕,因为我的心情难受极了。早上,我和妈妈去市中心的商店买颜料和一些其他东西。一个固执的想法在脑中挥之不去:那就是营救”切留斯金”号的英雄们。我一直热切地看着商店橱窗里的照片,想要多看一眼英雄们的肖像特别是,我必须得承认,斯列普尼奥夫的。

    我过去会经常嘲笑爱上魅力四射的英雄和名流的那些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们。但现在,我又比她们好得了多少如果这种感觉不是爱情,肯定也非常接近了。每一天,我都热切地渴望能见到他本人,而不仅仅是看到照片而已。

    第56节:我要活着56

    在莫斯科的最后一天,我怀着一种特殊的、羞涩的希望仔细地看着每一个戴着高高的白色尖顶帽,帽子上别有徽章的军人。我不明白这些徽章代表什么意思,所以进入我视线的既有海员、飞行员,还有在其他专门机构服役的士兵。在繁忙的街道上主要是佩卓佛卡大街和库兹巴斯大街白帽子不停地出现,我那双三步以外就什么也看不清的近视眼专注地盯着他们的脸。

    我很自责,向自己保证不再这么做了,但还是尴尬地红着脸东张西望。在斯摩棱斯克市场,就在我和妈妈赶电车的时候,一个穿着蓝制服、戴着熟悉的白色尖顶帽的高个男人从我们身边走过,看到他英俊的身影和蓝色的大眼睛,我一时激动得大脑一片空白,急忙转向他,还差点儿撞倒一个小女孩。

    他走路很快,不一会儿,我就只能看到那顶明亮的白帽子。我突然想追上他,但妈妈就在我旁边,不可能跟她解释得清,而那时电车已经快离站了。他是谁我还是不知道,因为我只是在照片上看到过斯列普尼奥夫的脸,真人从来没见过。

    妈妈晚上7点到家,我们那时才开始打包。栗子小说    m.lizi.tw我差点儿就觉得我们来不及了,不过还是理好了。9点过后我和妈妈出发去火车站,谁知到了车站才发现火车竟然要凌晨1点才开。只好就在臭气熏人又满是脏物的铁路旁等待,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站在高高的石墙边,我仔细观察往来的路人以及已经在排队的人们。他们都是衣衫褴褛、可怜巴巴的纯朴民众和农民。虽然我爱他们,跟他们在一起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火车站还有不少醉鬼,一张臭嘴不停地骂着脏话。

    妈妈在火车站转来转去,想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很偶然地发现,15岁以下的青少年儿童必须在特殊的儿童队伍排队上车。有这样出乎意外的机会我真是太高兴了,这样就能安然地进入卧铺车厢,不必和别人推来挤去的。那天,我们第一次碰到了好运气。妈妈睡在上铺,一睡就睡了半路。

    我坐在敞开的车窗下,听着几个邻铺的简单对谈。后来,整个车厢的人都睡了,我坐在小桌旁,把头伸出去向四周张望,有时候打个小盹,基本不去想什么事,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安宁。

    快到早晨的时候我才躺到自己的铺上,一点儿都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听着隔壁传来的各种声音。在车厢里的所有乘客中,我们应该是唯一”去别墅”度假的知识分子。在这些总是劳苦却又吃不饱肚子的人们面前,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别墅是传统意义上小资产阶级家庭在夏季用来度假的乡村别墅。通常会在别墅旁种些水果与蔬菜,这在食物匮乏的时期显得越来越重要。

    第57节:我要活着57

    1934年7月13日

    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再过两周我们就要回莫斯科了。哎,现在想这个还为时过早。现在我就活在当下如果不把那些挥之不去而又不值得一提的白日梦算在内的话。这里不是特别有趣,倒也不是很没劲。每天都有很多琐碎的小事要做,生活挺充实。我整天待在家里,只去森林里玩过三四次。到处都是广阔的田野,我哪也不想去。

    刚开始我对乡下人还有点儿戒心,不过心里的防线渐渐消失了。总有不少人来看望我们,听他们聊天真有意思。房东简直和我们亲如一家,他们的孩子更是如此。房东家一共有四个孩子:11岁的女孩卡佳,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含着几分淘气;9岁的男孩桑亚,一副平静镇定的样子,生活很节俭;7岁的米莎,脾气有点儿倔;最小的彼佳只有4岁多,长得胖嘟嘟的,小脸红扑扑,性格中有些孩子气的任性和娇宠。

    除了隔壁的男孩叶戈尔之外,我很少看到别的小孩。他是霍里科夫的儿子,活泼可爱极了,长着一双黑眼睛。而其他小孩通通都是淡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睛典型的俄国人长相。我惊奇地发现,农村小孩都那么自立,很小就开始懂事。很多事他们都能轻松应付得来,通常不需要大人的帮助。这完全不难理解,毕竟大人们整天从早忙到晚,孩子们习惯了依靠自己。

    我一直都在观察,观察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想把它全都铭刻在记忆中。我兴致勃勃地听着农民们讲自己的生活,了解越多,就越痛恨一些事情。

    还记得以前在莫斯科时,每次想到农村,脑子里就常常会钻出许多愚蠢的幻想。当然,现实的场景与幻想中的完全不同,不过对于这些经常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现在已经太习惯了,反而已经觉察不出来。我的艺术狂热现在看来真是白费工夫。这么长时间,我只画了三幅死气沉沉的素描。无奈这也没法改变,没有人肯坐下来当我的模特,我画得实在不够好,难以捕捉逼真的感觉。小说站  www.xsz.tw

    吉洪伊万诺维奇霍里科夫是蚁丘工人合作社的一员,和合作社其他成员一同被捕,于1929年被流放。获释后返回莫斯科,夏天常与家人去乡村度假。

    1934年7月29日

    我们原本应该昨天启程回莫斯科,我已经为回家后的生活定了各种各样无法实现的可笑计划,我特别想去热妮娅和莉莉娅打算八月份去的集体农庄,和她们做做伴。姐姐们其实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去了。她们之前写信给我,说想尽早离开莫斯科,那儿的生活真是艰难。可是,她们突然又改变了主意。真叫人搞不懂不过,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她们去集体农庄这个决定也完全改变了我的计划。我差一点儿就要和这里的生活说再见了,这些天一直想的都是生活马上又会改变。可现在呢我们还要待到五号,之后回莫斯科吗回到灰暗的让人作呕的莫斯科真是糟透了

    第58节:我要活着58

    过去几天,这里的生活让我开始觉得无聊透顶,但是一想到城市街道上的灰尘,令人窒息的空气,我就又不想走了。可是必须要做个决定。妈妈之前给了我两种选择,要么待到30号,要么待到下月5号这不,我正痛苦着呢,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要是成心想强迫自己整天躲在一旁写作,那么待在这里还说得过去了,可如果还要继续这么老套地无聊生活,那么还不如离开呢。

    尼娜日记中提到,姐姐们计划去一个集体农庄,可能是当临时工。截至到1934年,大约60的农民在集体农庄干活,经过上世纪30年代初粮食产量的低谷,产量现在开始逐渐提高。第二年,新章程出台,农民又能拥有小块自留地。

    1934年7月30日

    没想到刚到莫斯科情况就那么糟糕。从踏上站台的那一刻起,那种熟悉的痛苦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我们在车站出口处被人拦住,因为行李太大,要不是一个搬运工突然出现并设法把我们带到广场,我们很可能得交罚款给国家了。妈妈和我一起嘲笑说,国家和搬运工的共同之处是,都那么渴望轻松赚到钱。我为自己的祖国感到伤心、生气,因为我不得不在这样的国家生活。

    我们站在车站外面,突然听见从站台上传来一声嘶哑、醉醺醺的喊声。是一个面目扭曲、嘴里流着口水的小伙子。他不停地骂着脏话,使劲想从旁边那个身材比他矮小的民兵手里挣脱出来。他醉醺醺地扯掉衬衫,到处乱挥着肌肉发达、显得很有劲的双臂。瞧,苏维埃的市民就这副德性,我心里暗想。

    在莫斯科这座石头筑成的监狱里,充满着焦虑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在我眼中显得那么陌生,那么可恶,与280俄里448公里之外我刚刚离开的生活截然不同。那些衣着干净、脸和手都保养得嫩白优雅的城市人同样让我觉得反感。我看见一个个穿着鲜艳的低领裙,浓妆艳抹,染过头发的女人从身边走过;耳边传来酒鬼醉醺醺的歌声,还有从一个小餐馆里传出的狐步舞曲我禁不住想起那些衣衫褴褛、脏兮兮的人们,他们的脸虽然粗糙却依然吸引人,他们为了一块面包没日没夜地干活。

    1934年7月31日

    我本应该早就料到,初到莫斯科的前几个小时真遭罪。凌晨1点钟以后才回到家,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听见莉莉娅在问:”谁呀”

    ”尼娜,”我回答。

    ”尼娜”她惊呼了一声,语气中除了诧异之外,还有些不耐烦,根本没有丝毫温暖。我有点儿伤心。后来就没人管我了,我上床睡觉的时候,心里突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苦涩

    是不是因为离开了农村我才这么难过我觉得不是,可是再怎么说,那儿的生活毕竟比这儿强,只是在最后几天我才开始觉得厌烦。可到了这里,我却躺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泪。莫斯科真让人讨厌,我的房间,还有方方正正的大楼,也都是如此。依然记得令我陶醉的蓝黑色的乡村夜晚,宁静而自由,圆圆的月亮,皎洁的月光。寂静中,甚至能听得到微风掠过成熟的黑麦穗发出沙沙的声响,哪怕是最轻的一缕微风,都会使麦穗微微前倾。夜晚充满了生机一切都感觉那么轻松,那么美妙。

    第59节:我要活着59

    1934年8月11日

    已经在姑姑家住了一个星期,我连一篇详细的日记都没有写过。一直都没有时间:我和姐姐们整天都在写作文,画画,还要干所有的家务活。记忆中曾经鲜活的一切已经慢慢褪色。姑姑家的别墅有时让我想起我家以前在莫扎斯克的那个烟雾弥漫的小别墅,那个时候我们也得做家务,也会动不动吵架,只不过比现在还要糟糕。如今我们都长大了,哪怕只比以前大一岁,也能感觉出不同来。

    1934年8月15日

    前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我一直心情不好。一到晚上,热妮娅和莉莉娅就会去阿诺索夫家,我也跟着去。里面有一架手风琴,人们伴着琴声唱歌,开心极了。我觉得好无聊,每一刻都是煎熬,因为怎么都不能融到这么欢快的气氛中;只能沮丧地坐在一旁,生着闷气。热妮娅和莉莉娅正在学手风琴,她俩简直就被手风琴给迷住了。我只好在旁边羡慕地看着,也想学学,可她俩根本不让。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愿在男孩子面前尝试。看到很多人对双胞胎姐姐的喜欢远远超过对我的喜欢,我心里真是难过,更糟糕的是,有些人不喜欢我的长相。可我也不能假装自己长得像姐姐那样,或是假装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呀。怎么才能让自己高兴起来不再那么沮丧呢事事都在跟我作对。现在觉得肚子好饿,可是面包已经没了。好想回莫斯科好想立刻见到妈妈。

    好在我们已经逃离出了那个噩梦般可怕的房子,不用再受别人的掌控,也不会挨骂或挨打。今天,又有一件不愉快的事在我们和索菲亚姑妈之间发生了。她中午下班后回到家时,我和莉莉娅已经在吃饭了。每天我们都心神不宁地等着她下班回家,然后忍不住仔细察看她的脸色,不安地猜测她的心情。今天,她看起来心情不错。”啊,姑娘们,我真是饿坏了”,她说,我赶紧站起来给她盛汤。看到她开始动口,我们也赶紧接着吃,一下子觉得如释重负。

    突然,有人敲门,一个乡下女孩和男孩探进头来问:”我们能进来吗”

    ”当然”,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才知道他们比原来约定的时间来晚了。姑姑很生气地批评他们,打发他们回医院去。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唠叨:”你为什么放他们进来以后一来就把他们打发走。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嘛”

    ”你并没有讲过呀”

    ”我何必要在家里见他们呢”她大喊起来,才不理会想要为自己辩护的我们俩呢。

    1934年8月17日

    我现在好饿,很想回莫斯科。烦透了整天画画,烦透了手风琴的琴声,烦透了一切。今晚我们打算在干草棚过夜,可就这也不能让我打起精神。我知道调皮的男孩到时候肯定会耍花招,不知为什么,就是隐隐有这种预感。不过也无所谓。今天给妈妈写了信,卸下了心里的一些负担。住在我身体里面的吉普赛人又在搅和了。凡事只要我刚刚开始习惯,这事准会立刻变得索然无味。马上就要开学了,我并不打算今年要特别卖力地学习,所以也没太担心。

    第60节:我要活着60

    我们姐妹三个此刻都坐在田野上。旁边就是谷粒肥大的黄燕麦穗,再往远望,一圈幼年的黑色冷杉树环绕在我们周围。晴朗的蓝色天空上,飘着大片大片镶着雪白边的云朵,样子都稀奇古怪。热妮娅和莉莉娅正在写东西。有个活泼可爱、长着一双灰眼睛的乡下男孩一直坐在我们旁边,待了很久,时不时用奇怪的口音机灵地点评几句。我现在正盼着他赶快走开,这样我就可以在散发香气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伸展手脚,沉浸在快乐而幼稚的幻想中。

    1934年8月25日

    我一直都在数算着离开这里回莫斯科的日子。还剩三天。唉,还要再待整整三天呢,不过话又说回来,只剩三天了。我耐心平静地等待着,心里清楚自己用不了多久就会讨厌莫斯科。两周以后或者至多一个月,苦恼又会回来。或者说不定这次不会了呢

    离吃午饭还有半个小时。我算得这么精细,并不是因为盼着吃饭,而只是想说又一个半天过去了。为什么我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回莫斯科不,其实我并不想回莫斯科。我只是需要远离现在的无聊和痛苦。而除了莫斯科以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1934年9月2日

    学校这个我一直都非常讨厌只是偶尔才会喜欢一下的地方已经开学了。昨天,我和伊琳娜一起去学校,她又长高了不少,变得更漂亮了,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位年轻女士。四周到处都是在暑假时才刚刚告别的熟悉面孔,有的漂亮可爱,有的让人反感,还碰到一些新面孔,我们又要在一起待好几个月了。

    沉闷的日子终于过去,生活又开始了至少是另外一种生活:和别人之间有紧密而充满活力的联系。同学们都长大了,兴高采烈,生气勃勃,眼神里满是善意。我喜欢跟他们做朋友,大家全都做着同样的功课。和往常一样,男生都不和别人怎么交流,比女生腼腆多了,不过他们晒得发黑的英俊脸庞上仍然带着笑容。

    再一次感觉到了对廖夫卡的喜欢。他的肤色略带橄榄色,非常迷人,个头很高,浑身都是有弹性的肌肉,我好想一直注视着他那双炽热的蓝眼睛。其他男生都是浅色头发,蓝眼睛,脸长得都很相似,看着他们我心里很是惬意。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那张长长瘦瘦、被晒得发黑的脸。虽说对林德并没有什么期待,不过怎么也没想到他比以前难看多了。每次听到他那深沉又夸张的声音,就觉得讨厌,对他完全失去了兴趣,反而还多了一种敌意。他真是个又讨厌又可笑的家伙。

    1934年9月5日

    生活中总会冒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事,今天对我来说就是不同寻常的一天。我得承认,今天刚开始的时候还一切正常。像往常一样,离上课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之前,我去伊琳娜家找她,我们一起沿着闷热的街道走路去学校,热得快窒息了。上课之前总是很无聊,我们照常会在校园里很神气地闲逛,男生依然会恬不知耻地偷偷观察我们。

    第61节:我要活着61

    第二节是音乐课。我们幸福而又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新老师出现;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呢。有人猜测,他就是那个在学校出现过好几次的金发小伙子。男生都坐在前面那架坏了的钢琴旁,互相无聊地乱扔面包渣,但是很快我们就被叫进教室,只见音乐老师已经在教室里了。

    他个头不高,短腿

    ...
正文 第11节
    ,看起来很怪异的大脑袋上长满了浓密短粗的头发,于是就被我们安了一个绰号”豪猪”。栗子小说    m.lizi.tw他长得很像我们苏联报纸经常用来讽刺以前的布尔乔亚成员和外国资本家的漫画人物。整堂课笑声不断。

    课间休息时,我们一起去了杰维奇卡公园。第三节课本来是物理课,学校还没有找到老师,所以我们用不着上课,又有一个小时可以自由活动了。我们在公园的一条小径上遇到廖夫卡和西加耶夫,他俩正抽着烟,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我突然做了个疯狂的决定,想让他们大吃一惊,于是就走上前去,盯着他们洋洋得意的脸,满不在乎地随便问了一句:”还有多余的吗”

    他们当然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儿了,廖夫卡瞥了我一眼,略微有点儿吃惊。

    ”还有多余的烟吗”

    ”有啊,有啊”,西加耶夫一边说一边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根递给我,赶紧划火柴。

    我凑上前去,眯起眼睛盯着火焰,点好烟后继续朝前走,深吸了好几口。有几个过路的人目睹了整个过程,惊讶地摇着头,还有一些女孩在偷笑,我脸上也挂着一丝微笑,可是其实我心里正在狂笑不已。我们怀着轻松的心情走回学校,身上一股烟味。

    绝不能这个样子进教室。于是我们赶紧冲到厕所的洗手池,胡乱用水洗了洗嘴巴,然后一起走向教室。我刚把门打开一点点,就惊奇地发现里面非常安静,男生都在课桌旁坐好了。我刚往里走了几步,就看见德语老师拉下脸来,一脸严肃地从书后盯着我说:”不,你不准进来。”

    我二话没说,向左转身往回走,不小心撞到了在我后面进来的津卡我的难友,看到她满脸惊恐,我赶紧跑到走廊上。她刚开始很难过,吓坏了。

    后来我们就在学校周围到处乱走,想去找教导主任,碰巧撞见了季莫沙。原来他正在找在我们之前刚被德语老师赶出去的林德,说老师想让林德回去上课。哈,这么说林德也被赶出去了。原来被赶出去的不单单是我们,想到这我们立刻高兴了很多,心里什么都不想了,又返回杰维奇卡公园。

    我和津卡在宽阔的路上闲逛,边笑边闹。突然从路旁一侧传来廖夫卡熟悉的声音,他在叫我的名字。转头一看,看到廖夫卡、西加耶夫和林德朝我们走来,林德走在他俩旁边,简直就像个小男孩。

    第62节:我要活着62

    ”啊,碰上了难兄难弟了”津卡大喊。

    我们都笑得有些吃不消。让他们都见鬼去吧,让德语老师也见鬼去吧。哈哈。

    ”你们也是被赶出来的吗”

    ”我们压根就没进去。”廖夫卡笑了,低沉的声音听起来俨然像个真正的男人,他高高在上地低头看着我们。

    感觉好奇怪。一想到男生已经不再是小男孩了,而是变成了青少年,我就觉得怎么都不习惯,我们的差距一年比一年大。廖夫卡话题一转,大喊了一声:”瞧那个人的睡相,简直绝了”之后突然大笑起来,紧接着听见西加耶夫的咯咯笑声和林德低沉有力的笑声。津卡简直要笑死了。她抱着我的胳膊尖声叫嚷。想不笑都难。只见长椅的一角露出两条腿,然后我们才看到头和身子,原来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衣服皱巴巴的酒鬼。廖夫卡开始卖力地帮他擦掉夹克上的灰尘,直到看到他熟睡紧闭的眼皮突然无意识地抖动了几下,这才停下来。

    ”干得还挺来劲吧,廖夫卡”津卡评论了一句。

    ”别担心,我以后才不会像他那样呢”

    后来偏偏又是我们先离开,余下的时间就一直在公园里散步。栗子小说    m.lizi.tw

    1934年9月7日

    我今年真得好好学习了毕竟只有拔尖的学生才能升入八年级。现在生活过得这么开心,我才不想考虑将来的事呢。虽然有很多愿望难以实现,也会觉得茫然,但在学校里还是很有意思的。这学期刚开始还让我很讨厌的林德现在又开始变得有趣了,他总是漫不经心地流露出对女孩和学习的蔑视。伊琳娜有一次传纸条儿给他,问他最喜欢班里的哪个女生,他的回答我真是喜欢,或许是激发了我身上那种女孩子特有的虚荣心。”决斗吧胜者将拥有我。”这就是他的回答。女人的思维真不可思议。我喜欢林德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仅仅是因为他并不喜欢我;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很可能会很厌恶他。我现在又开始动不动就偷偷地朝他看上几眼。

    奇怪的是:我睡觉睡得很多,没有怎么学习,但有时一到上课听老师讲解时会突然觉得很困,困得几乎连头也抬不起来,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最后合上。

    1934年9月13日

    我们班很早以前就被分成了两派。一派都是规矩文静的女孩子,另一派都是粗鲁的喜欢闹腾的学生,男女生都有。去年,两派的区分不太明显。我们因为一起搞了很多次小型的抗议而团结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是瞎混就是搞很多恶作剧,而且当时和男生走得也不是很近。可现在的区分就变得再明显不过了。

    我们的对头乌萨乔夫卡大街派早就完全安静下来,埋头学习,为考试临阵磨枪,而我们呢杰维奇卡公园派早已放任自流了,根本不学习,比男生还要无赖。两派之间的仇恨越来越多。他们到处不满地嘟囔,用眼睛瞪着我们可能他们想要抱怨。管他呢,让他们见鬼去吧:反正我们就是想找点儿乐子,就是想享受生活。女生和男生传纸条儿一天比一天踊跃。可能是自己的清高在暗暗作怪,我其实并没有加入传纸条儿的行列,只是有时会向女同学打听一下。

    第63节:我要活着63

    1934年10月1日

    今天一天待在家里。还得擦玻璃,熨衣服感觉身体里面有两个自我在打架:其中一个自我渴望永远为家操劳,把家弄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而另外一个自我却想把全部生命奉献给某个更有趣更高尚的奋斗目标。这样的挣扎真让人痛苦。我还是得下定决心,不管哪种选择,总要做出决定才好。我知道应该制伏第一个自我,但又常常行不通。可是光让妈妈一个人做家务受累实在太不公平,我们总得帮帮她吧,每次这么想想,我就能接受现状了。

    1934年10月12日

    昨天:老师讲得枯燥乏味,上课没听懂,生气,害怕,单调的课间休息时和小混混们在狭窄的走廊上到处乱撞,说着脏话,最后几节课又累又困。整整一天我都期待着变化,盼着更明朗更有趣的事情发生。物理老师是个很恐怖的高个子老头,蜡黄的脸上长满了猴子般的毛,他慢条斯理又结结巴巴地不知道在讲解什么。后来他又不紧不慢地提问,把大家折磨得够呛,我们几个都睡着了。

    回家路上,感觉自己心情好了许多,可我脑子里还在不停琢磨着第二天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学校,要自己掌管一切。我该怎么办毒死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个主意现在觉得并不可怕,我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有什么其他法子。于是就从奶奶那儿偷了一小瓶鸦片。可万一我改变了主意怎么办我也想不清楚。吃过晚饭回到家,我就把20颗小黑粒倒进杯子里,睡觉前全喝光了。栗子网  www.lizi.tw我竟然真喝了感觉嘴里又辣又苦,味道一直窜到鼻子里。

    我对自己行动这么果断十分满意,蜷缩在毯子里准备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好像做梦般地想着第二天可能发生的事,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真的就要死了。奇怪的是,我一方面暗暗高兴,因为终于不用去见季马了尼娜原本和别人打赌要去见的一个男生,另一方面又像个害羞的胆小鬼一样害怕得浑身哆嗦。我就要死了。我开始昏昏欲睡,头脑发晕,浑身无力,感觉头正在被人向后拧。身子突然痉挛似地向上抽了一下,痛苦地在床上扭来扭去。

    妈妈走进房间拿东西时,我一下子醒了,努力睁开双眼。当时心想,万一自己露馅了怎么办我透过眼睫毛看着明亮的灯光。妈妈把灯关掉时,我平静了下来,对她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看了看表,还差20分钟就1点了。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这意味着什么晚上我又醒来一次:明亮的月光穿透黑暗照在墙上。真惨难道这是恶作剧吗难道我喝的不是鸦片吗我蜷着双腿躺了很久,想快点儿睡着。真是倒霉我只是打算把自己毒死而已,但却连这也做不到。早晨,我照常起床跑到奶奶家。那个小瓶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才发现里面掺杂了其他的药。

    第64节:我要活着64

    鸦片,又称阿片,一种常见的止痛药物。

    1934年10月18日

    今天,我和喀秋莎一起去大剧院瞻仰男高音索比诺夫的遗体。我们排队等了3个小时后,终于穿过了挂满黑色花环的高门,里面的台阶用冷杉树的枝条装点着,常青的针叶散发出一股温暖的清香。天花板上巨大的枝形吊灯发出黄色的柔光,守卫的仪仗队民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宛如石雕一样。安静而黑压压的参观队伍默默无语地穿过大厅向前挪动。

    棺材放置在一个铺满鲜花的高台上,我们从下面可以看到他蜡黄色的双手搁在胸前,还看到他椭圆形的头部,可是没看两眼就已经随人群走到了另一边。唱诗班轻轻地唱着葬礼进行曲,和声美妙极了墙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针织衫的小女孩,黑眼睛里透着几分严肃,她旁边还站着一位女士和一位头发灰白的绅士。

    列昂尼德索比诺夫死于心脏病,享年66岁,1931年去世的三年前退出舞台。作为世界闻名的歌剧演唱家,他曾在意大利的斯卡拉剧院以及伦敦、巴黎和柏林等地登台演出,是首批拥有录音作品的伟大艺术家之一。他在莫斯科大剧院的演唱最为频繁,被授予”苏联人民艺术家”和”红军军官”称号。

    1934年10月22日

    我的迷惘、紧张和无聊好像已经消失了。今天过得很开心:德语老师没来,我们开始在课上和廖夫卡传纸条儿。刚开始,一切还挺顺利的,可后来他就开始用脏话骂我们,写了很多恶心的东西这个混蛋我们只好草草收场。不过,尽管这样,传纸条儿还是很有意思。廖夫卡现在是我们班的头号无赖。没有人会像他那么坦率地把那些污秽的脏话一股脑地倒在你头上,还讲那么恶心的事,但是也没有人笑起来像他那么迷人,充满感染力。

    我今天实在被他气坏了,不过看到他在课后和伊琳娜聊天时微微侧着的头,看到他那出奇漂亮的前额上浓密发暗的金发,还有他那轻蔑无礼却又十分迷人的笑容,我又禁不住对他充满好感。噢,他真是与众不同他总是那么开朗。真是搞不懂,这么一个读了好多书,来自好人家又有教养的人,怎么偏偏又是个可恶的无赖呢

    刚才穆夏对我说:”尼娜,你知道吗有个男生喜欢你。”

    ”喜欢我呀很好嘛不,别告诉我是谁,不然我下次看到他感觉就会变了。”

    ”小傻瓜,用不着这样。”

    ”嗯,到底是谁呀”

    ”马格沙。一个新同学”

    ”马格沙你怎么会想到他呢”

    ”他亲口告诉我的。”

    ”哦,得了,我才不信你呢。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我和季娜跟他传纸条儿,我们问他喜欢谁,他写着尼娜”。穆夏又给我讲了些别的瞎话,我其实根本就不相信,也并不感兴趣。她究竟为什么想告诉我他们之间传纸条儿的事我不清楚,心里反而有些放不下来。什么都不确定,这真是让我坐立不安。我想搞清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第65节:我要活着65

    1934年10月25日

    穆夏是个身材矮小,优雅丰满的犹太女孩。她长着圆圆的肩膀,浑圆丰满的屁股,圆圆的胸脯,小细腰,柔软的黑发,温暖闪亮的棕色眼睛,平滑甚至有些红润的脸颊。我绝没想到她会变得这么漂亮。她真是出奇的活泼,又健谈又机灵。我觉得男生都很喜欢她,她自己也喜欢和男生待在一起。

    九年级有个男生对她很有好感,他长着一双黑绵羊眼,胖嘟嘟的脸还挺耐看;他总是作弄她,故意拿她开心,还管她叫做”我的小黑女郎”。穆夏确实很迷人。我觉得最近马格沙疯狂地迷上了她。

    我俩现在的关系特别好。穆夏对我很坦诚,这让我很感激,不过我不能用同样的坦诚回报她,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对任何人坦诚。她从不要求我什么。昨天我们放了一天假,伊琳娜去她家找她玩儿。她俩聊天时,伊琳娜不停地提马格沙的名字逗她,然后又突然给她看了一个纸条儿,纸条儿最后的签名是马格沙。穆夏顿时来了兴致,或许在内心深处还有点儿小小的伤心。她后来把这件事兴奋地告诉我,我们俩都有些纳闷,这件事该怎么解释呢她和马格沙之间并没有什么眼神或者言语。他俩真能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那么好吗

    1934年10月26日

    假如我爱上了马格沙,我对他的思念绝对不会比现在多。可我还是告诉自己,并没有喜欢上他。想起以前对廖夫卡的迷恋,当时总会连续几个小时不间断地盯着他看,每次一听他开口说话我就会变得脸色苍白,激动地颤抖,仰慕他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这次却大不一样。马格沙引起了我的兴趣: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有些男生你根本不会注意,可我却完全能感受到他甚至都用不着用眼睛去看,我总是不由自主地留心观察他,听他在说什么。

    可是马格沙喜欢的是穆夏,我还瞎想什么呢我相信他确实喜欢穆夏,即使是这样,我每天还会迫不及待地盼着他能跟我说上几句话,或是朝我笑一下。等待让人难熬,不过也挺有趣。我完全把我的感觉藏了起来不让别人知道,不会过多表现出对马格沙的兴趣,也不会朝他多看几眼。这些到目前为止我都做到了。然而压力和希望又时常让我紧张得要命。有时候,我会不能自拔地偷看他一眼,之后就会很难过,为自己感到羞愧。

    马格沙笨拙得像只熊,很可笑,长得很一般。这我全都知道。可是暗暗观察他还是会带给我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我喜欢在大厅里突然看见他摇摇晃晃的身影,喜欢与他毫不在乎的目光相遇。我需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换到别的座位上去,把这一切都忘了,没想到我却恰恰让这本该减少的感觉变得更强烈了。这一切会很快过去,必须要过去。一待在家里,我就迫不及待地等着第二天去学校,可是一到教室,我就又想离开学校回家去。

    第66节:我要活着66

    教我们文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人长得很漂亮,一双黑眼睛可爱极了。我觉得每个人都喜欢她,对她很满意。她从不训我们,总是对人很和蔼,平静善良。不知怎么,女同学们都觉得她喜欢我。她们把一系列巧合和偶然事件都放在一起琢磨,于是就得出了这个严肃的结论。她们还不停地缠着我,让我重新参加一次文学考试,争取获得”优秀”,我要是坚决不肯呢,她们还会生我的气,嫌我太固执。

    所以我现在不由地开始对文学老师有了些情绪,有点儿恼怒和怨恨。今天中午吃饭时她走过来问我:”尼娜,你不想重考一次考个优秀吗”

    ”不想。我怎么都考不到优。”我直截了当回答之后,又埋头吃饭了。

    今天放学后,穆夏笑容满面地走上前跟我说:”全都敲定了。祝贺你”

    我还以为她说的是跟马格沙打赌这件事呢,就用手使劲摇了摇她。没想到原来她刚才到文学老师面前把我夸了一番,说我对文学的了解远远超过了”良好”,应该重考得到”优秀”。当然,老师也同意让我重考了。所以我只好明天整个上午都要紧张地复习托尔斯泰的哈吉穆拉特托尔斯泰写于1904年的短篇小说,由于被官方审查机构所禁,直到1910才出版,既然是重考,就不再是碰碰运气的事了。

    1934年10月27日

    再学一遍哈吉穆拉特天哪,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考不到”优秀”。直觉告诉我,我根本没法把两个句子恰当地串一起,为了说到点子上,至少还得不间断地喋喋不休上五分钟。我倒是并不紧张,只是想到重考后得不到期望的分数就很沮丧。穆夏为什么非要去跟老师讲呢我现在心情糟透了,觉得自己什么天分都没有,想到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心里又恼又气。我这个人再普通平庸不过了,可唯一的问题是,别人以前总是说我有些天分,就连我自己以前也这么自以为是。多么愚蠢而可悲的错误我真的应该在很早以前就接受现实,平静下来,可心里的怒气还是越积越多。瞧瞧人家伊琳娜:她怎么就长得那么好看机灵,学习还那么好呢

    1934年10月30日

    今天晚上爸爸回家了。我的怒气再一次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绝望。觉得爸爸好可怜,他是个生着病又有家不能回的流浪汉。

    后来,我读了很多莱蒙托夫的诗歌,就想试着写写诗。我拿出笔和纸的那一刻忍不住笑了,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傻话顿时冒了出来。刚开始想把它撕掉,转念一想,还是决定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一段摘抄到日记上。

    我憎恨光,却又无尽地爱着,

    这些部分里为人所知的光芒;

    第67节:我要活着67

    厌倦了生活一成不变的步调,

    它会让我在恐惧中变得麻木;

    我的命运平静且无人知晓,

    住在自己紧密黑暗的躯壳里;

    谁都不知道我的秘密幻想,

    这些幻想唯有我自己知道。

    1934年11月12日

    昨天,热妮娅和莉莉娅的学生宿舍楼里有一台演出。她们班要表演一个不长的歌舞节目,邀请我去观看。喀秋莎和我大约9点钟出发去找她们。我们不小心下错了站,在唐斯卡亚第二大街的前一站就下了车,只好沿着空无一人的漆黑大街往前跑,边

    ...
正文 第12节
    跑边不安地笑着。小说站  www.xsz.tw最后终于到了学生宿舍,进去之后,摸不着头脑地四处张望。都是我们不认识的面孔,而且一点儿也不友善。

    最后,我终于在大厅门口看到若尔卡,是热妮娅和莉莉娅让他在那里等我们的。到处都是我喜欢的那种在学生时代常有的嘈杂声和叽叽喳喳的闲聊声。我环顾四周,很想捕捉别人的每个动作以及每句话。扮演”苏格拉底”的演员走了过来,他是个金发小伙子,样子很有趣,苍白的脸上长着黑色条纹般的连鬓胡子。他在我们旁边坐了下来,我听着他和一个女生的聊天,不由为他感到悲哀。

    稍稍觉得自在了一点儿,我就去了后台谁知不知不觉走进了女卫生间。我眼前站着一些演员,可没有一张脸是熟悉的。我瞪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们,一时觉得很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们化了妆才有这么大的变化。还好,就在那时,一个穿着蓝裙子、戴着轻盈的假发的姑娘走了进来,听她的声音,我认出来是热妮娅。虽然后来慢慢看习惯了,我还是有好几次忍不住抬头看那些我认不出来的化了妆的面孔。

    演出开始了。导演叶尼亚的主意真不错,他让台上的演员出场时完全都站在黑暗当中,只有脸被手电筒的光照亮。幕布摇摆的皱褶后频繁发生故障,使观众不时发出冷嘲热讽,真让我心烦。幕布拉起的那一刻,我看到尼娜科和姐姐热妮娅站在舞台上,更是紧张得不得了。整个演出我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她们演砸。

    然而一切都很顺利,稀稀落落的掌声之后,在场的观众都起身离开,喀秋莎和我去了后台。人人都兴高采烈,激动不已。安德烈的假发套和假鼻子看起来很吓人,他兴奋地到处胡侃,又弯腰帮莉莉娅擦掉脸上的浓妆。热妮娅和莉莉娅都换好衣服之后,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穿过明亮狭长的走廊来到208室若尔卡、科尔亚、奥泽罗夫和叶尼亚四个人的宿舍。不知道为什么,我看演出的时候开始对叶尼亚产生了好感,一直全神贯注地倾听他说话时美妙的语调。

    我和喀秋莎在208室外的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科尔亚出来邀请我们进去。房间里乱七八糟。所有的床上都高高地堆着一大摞外套、演出服和报纸。我们坐在其中一张床上。姐姐们并没有开始跳舞;只是在那儿坐了很久,同若尔卡和叶尼亚聊天。他们把灯全关了,所有人的身影立刻被黑暗吞噬,又突然被手电筒照亮了。

    第68节:我要活着68

    每个人都笑个不停,互相开着玩笑,我正好可以趁着屋子很暗偷偷观察叶尼亚。越来越喜欢他了,对他的感激之情也越来越浓。他坐在一边,显得很累,我觉得他好像快睡着了似的,胸前的衬衫微微敞开着。他既善良又温和,脸上的笑容实在太可爱了。

    1934年11月13日

    我又完全静不下心了。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各种难以言表的幼稚的想法和**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头脑里。昨天,若尔卡和安德烈来看姐姐们。安德烈是来学跳舞的,我就在旁边看他练习,忍不住被他笨拙高大的体型逗得直笑。他和莉莉娅跳舞时紧紧地搂着对方,那张英俊清瘦的脸庞俯到她的脸上,他随即抱起她娇小的身体,她的头仰起看着他。

    他俩彼此都太熟稔了,开着玩笑,相互挑逗。安德烈紧紧地搂着她,不停地抚摸她的头发,我都为他俩感到害臊。莉莉娅正和他**,或许是无意识的,可她总是眯起狡黠的双眼嘲弄般地看着他。她早就已经使若尔卡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若尔卡现在每天都来找她,我觉得叶尼亚也喜欢她,这还不止,巴特对她也有点儿意思,他昨天实在对她太温柔了。栗子网  www.lizi.tw

    我想上大学都想疯了对叶尼亚的思念也是如此。爸爸前几天告诉我,一月份纺织学院要招新生,我想他们肯定不会招八年级以下的人,不过我还是央求热妮娅帮忙打听所有的细节。说不定哪一天我终于能从让人窒息的讨厌的学校里逃出来呢那就永远自由了那么生活就会大不一样。虽说根本没必要整天想着大学,我还是怀着梦想

    我早就对学校没有兴趣了;学校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马格沙不会再引起我的兴趣,我也早就把林德抛到脑后了。那么廖夫卡呢不,他的魅力并没有减退。还和以前一样,每次看到他那两条滑稽的长腿,看到他那张年轻甚至带着些孩子气的脸自高自大地扬起,看到他乱蓬蓬的头发还有那双神情愉快、傲慢、洞察一切的眼睛,我就会禁不住笑起来。他有时让我想起战争与和平中的罗普克夫。

    但是今天我听到些令人震惊的消息。廖夫卡,这个成天见到谁都要骂几句、总是冷酷粗俗地嘲笑女生的家伙,竟然给伊琳娜写了这么一张纸条儿:”伊琳娜,我喜欢你,如果你愿意放学后留一会儿的话,我会非常感激。我愿意为你做一切。”我有点惊呆了,说实话,心里很难过。

    尼娜提到想要申请纺织大学,很可能她想以后从事艺术类的职业,尽管当时的社会缺乏艺术自由。1917年十月革命后兴起的”构成主义艺术运动”给纺织设计注入了新的活力。构成主义者是抽象前卫的艺术家,主张使用”真实的材料构成艺术”:他们创造了拼贴画、雕塑和纺织品。然而,在斯大林时代,**团体遭到禁止,抽象主义被社会现实主义强行取代。许多俄国艺术家,包括最广为人所知的马克夏卡尔和瓦西里康定斯基,意识到他们的创作自由将被政府限制,因此早在上世纪20年代就已陆续离开祖国。

    第69节:我要活着69

    1934年11月18日

    真是奇迹降临,我们今天只上了两节课,而且奇迹也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我好不容易才熬过了这两节课。在学校我成了十足的旁观者;学校生活早就离我远去了。偶尔,可爱的小穆夏会出现,眨着亮亮的黑眼睛跟我聊上几句。马格沙打赌输掉之后,不得不回答她问的问题,要说出他最喜欢谁,他在纸条儿上写着”你”。穆夏表面上满不在乎,其实还是吃了一惊。我对她说:”你早就应该料到了。”

    这事根本不会让我觉得心烦我心头全被其他事占据了。我用手遮住脸,根本没听老师在说什么,脑子里试图想象叶尼亚的脸。我走回家的一路上都希望能在家里看见他。热妮娅和莉莉娅的窗户透着光,把横杆的影子清晰地投到墙上突起的壁架上。他们一定是在里面画画呢,我一边想,一边急匆匆地上楼。

    我在门外停下,听见有人在弹一首严肃的曲子,显然是热妮娅。那就意味着里面没有其他人,我心想。唉,我当然不可能每天都那么走运。虽然这么安慰自己,心里还是难受极了。我就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个多小时,外套没脱,帽子也没摘掉,就呆呆地坐在昨天坐过的那把扶手椅上,努力而又痛苦地回想他的样子。可是一切都那么模糊。

    脑子里出现了一个怪念头,或许我会整整一个月都见不到他。我打了会儿瞌睡,又开始恍惚了。叶尼亚真的喜欢杜夏吗昨天,莉莉娅问他:”杜夏确实要来吗”他一言不发,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转来转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栗子小说    m.lizi.tw他们给我画像时,热妮娅又问了他同样的问题。”她不来肯定是自有道理,”他说”道理”这个词时,特地用嘲讽的口气重重地强调了一下,眼睛盯着笔记本始终没有抬头。

    我走进姐姐们的房间,热妮娅扫了一眼我闷闷不乐的脸,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明天邀请叶尼亚来玩儿”我回到自己房间,紧抱着头,心想:”噢,明天晚上可有盼头了可是万一他们几个明天在学生宿舍会面怎么办”

    1934年11月23日

    我今天又没去上学,这是爱情凄美的绝唱。从此以后,我必须要结束这段暗恋,尽量去忘记,尽量不抱任何期待。现在,我故意什么事也不做,连看书也没了兴致。就想感受期望和幻灭的双重煎熬,任凭自己胡思乱想。几个小时在沉闷中过去,不过并不是一点儿乐趣也没有。热妮娅和莉莉娅今天会晚回来她俩要打排球然后还要去208房间玩会儿。我才叫傻呢,还在痴痴地想着叶尼亚可能会来我家。出于女孩子的骄傲,姐姐不会再请他来了。她们知道他唯一需要的人就是杜夏。

    1934年11月24日

    叶尼亚果然没有出现。我等了他很长时间,纵然没什么希望,我还是继续等着。若尔卡和莉莉娅9点钟到了这里。要是热妮娅能来就好了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可她昨天晚上心情多糟呀我知道是为什么因为如果杜夏不来,叶尼亚就不肯单独来。我还记得热妮娅整个晚上都在来回踱步,那么忧郁,沉默,神情紧张。等到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俩时,我坐在她身旁问:”你有什么心事想说来听听吗”

    第70节:我要活着70

    ”没有。我今天不想说话。”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突然兴奋地说:”我连续两个晚上都梦见叶尼亚了。”

    啊,原来你想的是他呀,我心想。

    热妮娅12点钟才回来,神采奕奕,眼睛闪着光。她朝我眨了眨眼笑了起来。看来她很开心,我暗自心想,觉得很痛苦。她什么都没说;或许是怕我会误会吧。我也不可能跑去问她,只好生气沮丧地上床睡觉。明天她们要去学校,然后再去图书馆是和叶尼亚一起去呀。她们真是太幸运了,我想。

    我很快就睡着了,因为完全累坏了,这些天脑子里不停地想着叶尼亚,搞得疲惫不堪。早晨姐姐们都已经开始喝茶了,我才醒过来。说不定她们今天会邀请他来呢”热妮娅”我大喊了一声。

    ”什么事”

    ”你今天会晚回家吗”

    ”不知道,可能挺晚吧”

    ”你现在去哪儿”

    ”去画室,画画你想一起去吗你可以随便看看。”

    我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来:”和你去吗我马上就走。”

    ”得快点儿。”

    噢,根本用不着她们催我。我就要见到他了画室和所有的图画对我来说就意味着这个。多好的运气我早已把前两天受的煎熬都忘得一干二净,从那一刻起,以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画室里真是乱得出奇:到处都是夹着画的画架和一些空画架,朝着不同的方向胡乱地摆放着;墙上挂着画;地板上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未完成的以及还没怎么开始的画作,中间两根粗柱子旁的几个小桌子上放着许多静物模型。

    姐姐领着我到处参观,解说得很详细。过了不久,若尔卡到了。竟然是一个人来的他们正在选作画的地方时,热妮娅突然问了一句:”叶尼亚会来吗”

    ”不知道。”

    已经记不得当时听了这句话是何种感受。不过坐在这里画画总比自己在家黯然神伤要好过多了。我坐在一根柱子后开始画素描。周围静悄悄的。走廊的尽头远远地传来一声闷闷的关门声。那个空无一人的长长的走廊总是让我胆战心惊。

    莉莉娅从钥匙孔里向外看:”是叶尼亚”。我赶紧合上素描本,目光盯在热妮娅的画上,有些焦急地等待着。门口响起脚步声,他进门后向大家打招呼。

    我偷偷地瞥了他一眼,可他好像并没有注意我。随后他走在画架和长凳之间,突然看见了我:”啊,是尼娜呀。你好。你们姐妹可真团结”

    ”是呀,我是来观摩的。”我赶紧把脸埋在书里,好让自己不会看起来脸红,不过我还是偷偷瞥见了他脸上淡淡的笑容。

    他在画室里到处走动,不是在找东西,就是在搬东西,还不时地笑着聊这聊那,后来就在我身后的窗户旁停了下来。我很生气,知道他在我身后无所事事,生怕他看见我的素描,我觉得很不自在。我可不愿意这样:好想近距离地看看他,好想他能开口和我说话。我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画笔,随便拿起一本书。

    第71节:我要活着71

    当时他正在画室里一边闲逛一边吃东西。”你在看什么书呀,尼娜是哈姆雷特吗啊哈”他就在离我很近的一个画架旁停下来。这让我有点儿心神不宁,因为我刚刚特意移到了画室的另一端,就是不想让他看到我,而我却能偶尔瞥见他伸展的胳膊和可爱的脸。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很快就失去了耐心,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想看看我在看什么书。我把手半捂着那一页,有些慌乱地转过头去那一双碧蓝的眼睛正在注视着我。”给我看看,尼娜。”我摇了摇头,可是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把它移到一边,用温和而又有些责怪的口吻对我说:”瞧你。”

    ”我还没怎么看呢。只是刚开始看。”我说话的时候脸都红了,陶醉在他充满笑意的眼神中。

    ”去我们宿舍玩会儿吧。大家一起去我们那儿吃午饭,”叶尼亚建议。”哦,不行,我们才不去呢”热妮娅说。

    ”来吧,热妮娅”

    ”不去。”

    ”尼娜,你能来吗”

    ”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去呢”我笑着说这可不是拒绝。他们握手道别,我把目光挪开,对在场所有人都鞠了一躬,说”再见”

    虽说是对所有人鞠躬,可我的目光却只停留在叶尼亚身上。我真傻这简直太明显了,等我意识到已经为时已晚。在画室门口,我一边把书递给叶尼亚,一边说:”哈姆泪特还给你,”无意中把后两个音读得太重了。

    姐姐们都笑了起来,模仿我的发音:”嗬还哈姆泪特呢。”

    ”对,是哈姆泪特,”我这一次故意重复了一遍,笑呵呵地看着叶尼亚。

    ”应该是哈姆雷特。”他非常和善地纠正我的发音,好像怕冒犯我似的。他多么敏感和善良啊

    1934年11月25日

    学校今天没那么可怕可能是因为我现在有了新的机会,用不着整天想着适应学校的生活可即使这样,一想到整个冬天都要这么学习,我又觉得害怕。啊,为什么当初偏偏就注意到叶尼亚了呢现在,我脑子里唯一想的就是安排自己的生活,好能常常见到他。

    林德今天去了学校,不过我现在对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还总拿他开玩笑,使劲地伤他的自尊心。让我生气的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女生爱答不理的。我现在对马格沙的认识也越来越清醒了。他长得确实不错,我也不介意他和穆夏之间的那种关系。但是他早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让我觉得兴奋或是心痛。

    1934年11月26日

    我必须得离开学校。可怎么才能离开呢一月份大专院校就要挑选学生了。我已经放弃去纺织大学的念头了,其实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中学就行。或许上个夜校,或者基础课程什么的今天早晨,我信心十足地想着怎么去见尼古拉堂兄,和他一起学物理,再让他给我布置一些新的作业。我要好好学习,学习,再学习。

    第72节:我要活着72

    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面对长期而刻苦的学习,可我总得完全明白付出这些努力都为了什么吧。最重要的是,得有个人来监督我的功课,定期检查作业并能帮助我。如果没有别人的支持,我没法全都靠自己,没法一直忍受各种冷嘲热讽。希望尼古拉能帮我一把。说不定我还能在他的帮助下一个月内就把考试准备好了呢我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浏览了里面的每一项:看起来全行得通,于是就去奶奶那儿找堂兄,觉得自己完全有力量和责任迎接前面的挑战。

    可到了奶奶儿,我又变得胆小了。尼古拉正坐在屋里聚精会神地画机械图,神情冷淡。我生怕他会笑话自己,有那么一刻,都想回家求妈妈帮忙了。我在屋子里沉默地徘徊了好久,心想:不行,这样下去我永远都说不出口,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决定亲自跟他讲。

    我一边向窗外望几眼,一边问尼古拉:”如果上完七年级后就直接参加夜校,会上什么课程呢”

    他说:”问这干吗你想把上学时间缩短吗”

    ”是呀。”

    ”这不可能。一个月内绝对学不完那些课程。”

    结果我不仅没能请他帮我辅导功课,就连让他提点儿建议我都不敢,只好气鼓鼓地回家,感觉自己对很多事都看得比以前更清楚了。

    我能完全靠自己度过这个难关吗没有人能帮我布置物理和化学作业,这是最要命的。我能做什么我必须要熬过去。我一定可以的,不是吗心里觉得又痛苦又失落。潜意识里期盼着叶尼亚能再次出现,盼着姐姐们回来。我最终决定要尝试一下,我得下定决心试试看。没有尝试,就没有收获,再说,总会有重返学校的时候。

    1934年11月30日

    前几天我一直都在学习。晚上去找尼古拉。他给我布置了很多作业,提了很多问题,不停地劝我还是待在学校为好。他不相信我那么渴望地想上大学,也不相信我能上大学。可我仍然对自己有信心。昨天,妈妈提起外语学院预备部的事,让我喜出望外。

    要是见不到叶尼亚,或者不能过着像姐姐她们那种丰富多彩的快乐生活,也不要紧,尽管我的脑海中对这些曾经充满了无数美丽的幻想。真的没关系我将来会找到自己的兴趣,会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一想到这些只不过是幻想而我必须要回到学校,心里就觉得可怕。我很怕连着学习几个小时,虽然我很清楚自己也能做得到。只不过现在需要赶紧打听到准确而具体的情况说不定我还能上纺织学院呢。

    1934年12月1日

    又梦到了叶尼亚。我从姐姐那儿搞到一张他的照片之后,就一直兴奋地盯着看。噢,上帝让我见他哪怕只是一小会儿该有多好依然记得他跳完一曲疯狂的华尔兹后斜靠在床上时那迷人的笑容。

    第73节:我要活着73

    1934年12月2日

    我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呢究竟是快乐还是忧伤叶尼亚昨天来了。我的心怦怦乱跳,手也突然开始颤抖。他很谨慎地敲了敲门,我一开门

    ...
正文 第13节
    还以为莉莉娅回来了,结果在半明半暗的楼梯口惊奇地看到他模糊的身影。栗子小说    m.lizi.tw好像他并没有回应我怯生生的问候,反倒去和热妮娅说话,根本没注意到我。我站在厨房咬咬自己的嘴唇:那一刻多么盼望梦想能够成真。

    大约11点左右,电台里突然播报政治局成员基洛夫在列宁格勒被谋杀的新闻。”噢噢天哪”叶尼亚惊呼起来,双手紧紧抱住脸,声音哽咽。我反而对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毫不震惊而感到有点儿难为情;恰恰相反,我还觉得很高兴呢:这意味着我们的斗争仍在继续,我们仍然有一个组织,有真实的民众。这意味着我们还没有完全陷入到污泥当中。我为自己没能亲眼目睹这一可怕而重大的事件感到遗憾。如今,马上就要有一场真正的骚动了。

    随后男生整个晚上都在谈论这事。他们告别时,我就站在姐姐房间里,看到站在走廊上的叶尼亚最后终于将目光掠过莉莉娅向我示意了一下,同时手里挥着一卷纸道别。他关爱的眼神让我感到不知所措。或许仅仅因为我还是孩子,他就把我当小孩对待。真可恶我确实爱上他了。

    12月1日,列宁格勒州委第一书记、联共布中央政治局委员谢尔盖基洛夫被暗杀。事件发生后,69名反对派人士未经调查或审问就在列宁格勒被逮捕枪杀。凶手尼科拉耶夫据说患有精神病,当月被处以死刑,而另外13名被定罪的同谋嫌疑犯与他同时被处决,尽管他们与此案并无明显瓜葛。尼娜显然把这场暗杀事件当作反革命运动依然活跃的征兆。也有人认为,是斯大林亲自策划了整起谋杀案,并故意把它看作是针对苏维埃政权的政治恐怖行动。12月1日斯大林颁布了一条新法令,打击”蓄意攻击苏维埃政权成员的恐怖组织和恐怖行动”。不允许嫌疑犯上诉,逮捕后往往直接处死。基洛夫之死成了重要的历史一刻,因为从此以后拉开了斯大林大清洗的序幕,共导致100多万人死亡。

    1934年12月8日

    4号和5号那天叶尼亚又来过了。他是和若尔卡一起来的,我在房间里待着不太方便。不过,我已经把那种尴尬的感觉搁到一边了,整个晚上都坐在姐姐的房间里。奇怪的是,我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每次想到他,心里已经越来越平静了,有时觉得对他曾有的迷恋很快就会消失,或者至少在慢慢减弱。可能这只是因为我现在很少见到他,就算见到他,我也不会去看他,尽量不去注意他也就是说,要显得若无其事。

    那天晚上,若尔卡和叶尼亚竟然很早就离开了,这有些不同寻常,我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出门站在走廊里和他们道别,看着他们穿上外套,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这之后,我又开始每天都盼着他来。礼拜天,热妮娅让我帮她抄写一份学习课程。我答应了,高兴地盘算着:还是等他来了我再抄写吧。里面有太多我搞不懂的地方,这样就有借口去姐姐的房间了。

    第74节:我要活着74

    我对这个点子非常满意,一想到他的到来就忍不住想笑,开心极了。有天晚上,热妮娅问我:”哎,你觉得叶尼亚怎么样很帅气,不是吗”

    ”叶尼亚吗没错,他是个很开朗的男生。”我满不在乎地说,可不知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又说:”你知道吗,尼娜每次他跟你说话你都会脸红。”

    ”什么时候是上一次吗”

    ”不,在那之前。”

    ”啊,就是他问我最近好不好那一次吗对,想起来了。那是因为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我嘛。栗子网  www.lizi.tw”我小心翼翼地确保自己讲话时很平静,不会再脸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们怎么知道我喜欢他是不是偷看了我的日记不,我想她们决不会干这种事,那才卑鄙呢。可她们确实觉察到了什么:每天晚上,莉莉娅一看到我有些无聊,就会逗我:”尼娜,你不是爱上谁了吧”

    ”瞎说,没这回事儿,”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过你真该好好恋爱一回。要不要我帮你和叶尼亚撮合一下呀”

    我当时正在同时和热妮娅说话,回答完她的问题我才转向莉莉娅:”如果双方都有感觉的话当然好了。不过我可配不上他”

    1934年12月10日

    其实我很希望今天晚上能像以前那样,只有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我,热妮娅和他。可是,或许是因为我的期待太多,什么事也没发生。热妮娅昨天告诉我,想今天请他来排练一个话剧,我就急切地盼着他来。他昨天倒是来了,因此杜夏来了,他才会来。我目光紧紧地注视着他,突然感到幻觉破灭了,害怕爱情突然消逝。可是就在他跳着华尔兹旋转起来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再次让我陶醉。他又开始做一些滑稽的动作惹大家发笑,他笑着看了看我,那一瞥让我等待了那么久,期盼了那么久。

    1934年12月11日

    今天一整天都觉得怪怪的。热妮娅和莉莉娅昨天很晚才回家,我当时都已经上床要睡觉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我又爬起来了呢我当时是希望她俩能在聊天时顺便提到他的名字。可这并没有发生。不知怎么搞的,我们三人的聊天不知不觉转到了最危险的话题。我们的观点大相径庭,就好像一个瞎子与一个视力完好的人在一起,视力好的人在努力给瞎子解释颜色。我们怎么都不能理解彼此的观点

    可是,对于我们盲目牢记的那些名言,比如”不支持布尔什维克的人就是反对苏维埃政权的人”,还有”未来将会越来越好”,我又能反驳什么呢我们聊了整整一个小时,谁也没有说服谁,每个人自然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我真生自己的气:我怎么会这么笨呢,连自己的想法都不能清楚地表达出来,甚至都没能用我手头掌握的事实向她们证明我的口才真是太差了

    第75节:我要活着75

    热妮娅和莉莉娅都忙着各自的事以及她们的艺术;妈妈忙着工作。没有人会建议我该怎么做,没有人理解我现在的巨大痛苦和担忧。爸爸今天回来了。他从工艺美术学院带回来一些消息。看来我有那么一丝希望能被录取。然而等到这个梦想即将成真时,我突然觉得好紧张,甚至有点儿不想去了。

    等我意识到原来我所有的思绪和希望都归根结底和”他”有关,想到他”微笑的嘴唇,游移的眼神用明亮迷恋的双眼寻觅”出自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进不了纺织学院,我对其他地方也开始失去了兴致。我今天才明白,原来自己所有的动力和所有的精力都只是单单地为了爱情。如果爸妈一旦发现女儿沉迷在这样愚蠢的感情中,甚至为了爱不惜毁掉自己的整个生活,他们将会多么震惊

    1934年12月14日

    真不可思议: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每件事都以悲剧告终”结束了”,我写下这几个字。是的,我对他的暗恋结束了,我的幻想结束了。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两三个小时前我还害怕自己对他的痴迷会慢慢消失呢。我喜欢这样的痴迷,因为它带给我许多新鲜而强烈的感觉,使我的心跳加速,令我兴奋不已,体验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快乐。小说站  www.xsz.tw

    我曾经和爱情开玩笑,做游戏。它用轻轻的手掌温柔地给我挠痒,有时会突然露出锋利的指甲。在指甲还未露出之前,爱情原本有不少乐子。单单一个晚上两三个小时之内,怎么会经历到这么截然相反的感情呢唉,我今晚的经历就是这样。

    刚开始和平常一样:我谨慎而又甜美地期待着他的到来。从6点开始,我就一如既往平静而耐心地坐着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我对他的喜欢究竟是越来越少,还是依然存在,和以前差不多,只不过变成了一种习惯爱情没有让我那么痛苦,也没让我那么快乐。6点多,热妮娅回到家,我跟着她走进房间,和往常一样充满期待。”我们出去走走吧”热妮娅说。

    这就意味着没有人会来了,我心想,不过还是答应去了。我很不情愿地把外套慢慢穿上,快乐的心情,活力和兴奋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心里满是忧伤,空荡荡的,希望已经被失望所代替。

    我们去奶奶家还钥匙的路上,热妮娅告诉我:”尼娜科和叶尼亚大概会在晚上8点钟过来。”

    ”那我们最好别迟到,”我随意说了一句,开心地笑了。真是太好了。我心想,那么整个晚上将会很快乐。

    可是他为什么会来呢杜夏今天晚上不会来。是为了尼娜科吗不可能。为了热妮娅吗不可能。我怎么都不相信他会对热妮娅产生好感,尽管看起来有点儿迹象。是为了莉莉娅吗可她现在正在冰场滑冰呢,这他也知道。一个不怀好意的、恶毒的小魔鬼开始搅扰着我的内心,还不停在我心里嘟囔着:那就意味着意味着虽然还算不上是个明确的想法,我却已经明白了小魔鬼的话。

    第76节:我要活着76

    感觉自己好像浮在空中。虽说我相信他并不喜欢我,可哪怕是知道他不喜欢别人也好呀。热妮娅在弹钢琴,我注视着她的背影,陶醉地微笑着。后来听见彼得卡轻轻地无精打采地汪汪叫了几声,我就走到走廊里,听见楼下有说话声。尼娜科是她,没错,还有他。我竭力控制住自己,生怕自己激动得没等他们敲门就飞快地跑去开门。

    他们进了门,尼娜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照常冷淡地看了我一眼,说了声:”晚上好。”可这根本不会惹我不高兴;也不会使我的心情沮丧或是黯淡。他一边脱外套,一边问我那个老掉牙的问题:”嗨,尼娜,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乐呵呵地回答:”和以前一样”等到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就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怀着平静的恼怒心想:我的手本来应该抖得更厉害呀。是呀,我的心本来应该跳得更狂乱。我对他的感觉真的在逐渐消失吗傻瓜瞧瞧你两个小时之后又在想什么吧。

    热妮娅和他开始练习四手联弹一支华尔兹乐曲,我不方便走进去。他的笑声在我心里快乐而又痛苦地回响。”热妮娅,你弹曲华尔兹吧,”尼娜科说。我走了进去,站在墙边看着他,心情好复杂,一边傻笑着,一边暗暗对自己生气。不知怎的,他昨天显得特别迷人,那件上衣穿起来那么合适,眼睛里还闪动着一种特别的喜悦。

    我在台灯后面,看不清床上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等我无意中站起来时,眼前看到的一切让我失声大叫起来。他躺在床上,头紧紧贴着尼娜科的胸部,用手捂住脸,热妮娅一边大笑,一边用手弄乱他原本梳得光滑整洁的卷发。”这样的发型才适合你呢,”她说。

    他站起身,脸上若有所思的样子,在我看来有些忧伤。”好了,热妮娅,我们作曲吧,”他说。

    热妮娅递给他一些纸,开始准备别的东西,可他还是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呆呆地盯着半空中,尼娜科觉察后立刻问他:”你愣在那儿干什么呢过来坐下。”我有点儿吃惊,不过还是神情自若地听刚刚进门不久的莉莉娅和尼娜科弹了很长时间钢琴,当时并未觉察出什么。我面带微笑,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天哪,我爱他

    我禁不住傻笑起来:这到底是哪一出悲喜剧三个姐妹竟然爱上了同一个英俊的男生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为了他争相出风头不,我必须要把对他的感觉完全隐藏起来。我觉得这事很可笑,真是丢人愚蠢而错误。傻笑只能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可笑。

    没过多久尼娜科就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这时听见有人走进妈妈的房间去看她。我好想能和别人待上一会儿,于是也走进妈妈的房间。热妮娅正躺在床上,脸紧贴着枕头。

    第77节:我要活着77

    ”出什么事了”

    ”我晕倒了,”热妮娅皱着眉头说。

    我才不信她的话呢,仔细地注视着她。

    ”我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晕倒呢。”

    ”为什么不可能每个人都可能晕倒。你只是有点儿贫血罢了,”嘴上虽这么说,我还是暗自纳闷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走吧,我现在要睡了。”

    我终于意识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我再没心思笑了:莉莉娅和叶尼亚之间是真的吗他确实知道她今晚在滑冰场,不是吗不过或许他希望我竖起耳朵,想隔着墙听听对面有什么动静,可那边完全是静悄悄的。有那么一阵子,房间里安静得让人压抑,没有一点儿声响。

    我的疑惑又出现了。是的,今晚可能要在眼泪中结束了,我想。不久,我听见热妮娅起床的声音,才感觉不那么焦虑了。接着,她走进我的房间。”尼娜,我们去散散步吧。我有点儿头痛。”

    ”散步”我问了一句,有点儿紧张,身体也不太舒服。

    我的疑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在路灯微弱的灯光下,我们穿行在被冻得结结实实的雪面上。外面空气那么清新怡人,可我的心这是怎么了热妮娅告诉我,邀请叶尼亚过来的并不是她,而是莉莉娅。她早就注意到莉莉娅喜欢叶尼亚,现在她故意离开,好让他俩单独相处一会儿,敞开心扉。

    我不得不面带微笑地问问题或是回答,装着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尽管这个新出现的伤痛此刻正在折磨着我的心,那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痛苦和悲伤。”莉莉娅多幸运呀,”热妮娅说。”她让每个人着迷。”

    我觉得那么难过,孤独,因为我知道这次的心痛将不止持续一两个月,而是会持续一辈子。

    半个小时以后,我们回到了家。我开始抄写学习课程,不过当我偶尔坐不住的时候,就会走到墙边偷听。他的声音很平静,跟以前那么不同,不知怎的听上去有些绝望,感觉很奇怪,话讲得很慢。我走进他们待着的房间问了个问题,赶紧瞥了他一眼。他靠着椅背坐着,抱着双臂,眼睛盯着角落,脸显得憔悴、忧伤。莉莉娅就坐在他身边。她也神情严肃。

    我咬咬嘴唇,匆匆走了出去。好想大哭一场,心里开始讨厌莉莉娅。这是嫉妒吧,我想到这里就想笑了。不敢再走进去,只好急切地盼望他能出来,现在索性开始祷告希望他快点儿离开。仅有两次,我不得不进去查一些我不明白的单词,每次我都看到他脸上那副严肃、绝望和痛苦的神情。终于,走廊里传来一阵忙乱声,以及从钩子上取下大衣的声音。噢,感谢上帝,我如释重负地想。

    没想到他又返回屋里,在里面待了好久,我以为自己一定搞错了,就悄悄溜到走廊看看衣架。他的大衣不在那儿。他不可能自己悄悄离开我仔细听着动静。热妮娅从房间里出来。她又让他俩单独待在一起了,我痛苦地心想。他之后很快就离开了。我跑进屋找姐姐们。她俩正站着研究创作好的曲子。

    第78节:我要活着78

    莉莉娅的脸和声音都显得异常镇静,差不多也可以用欢快来形容。我坐下来,暗自心想:我才不会走呢。想训我就训我好了。没关系。或许我在这儿能听见她们聊天呢。可她们并没有聊天。等莉莉娅已经躺到了床上,才用英语问了热妮娅几句。

    ”是的,”她用英语回答。

    我起身走了出去。可是,一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又迅速地脱掉鞋,轻轻地走到墙边。姐姐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我脱了衣服上床睡觉,或许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会睡不着,我也不可能这么静静躺着。所有的一切都在我身体里不停地搅动,向上翻腾。我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抱膝,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直地盯着前面门上明亮的小方块,从厨房透过来一些光亮。

    墙的另一面,她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讲话,我耳边只听到一声铃响。接着,热妮娅不耐烦地大声问:”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莉莉娅”莉莉娅轻轻地应了一句,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她正在哭。”好,就那么跟他讲,”热妮娅说,这一次平静多了,字字清晰。我双手紧紧抱住头,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一下瘫倒在床上,默默地哭了起来,把头紧靠在弯曲的膝盖上。

    搞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太难过,太痛苦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沸腾我用双手紧紧握住头发,咬自己的嘴唇,还要压抑住自己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之后,我就仰面躺在枕头上。

    从这以后爱情就结束了。我现在必须要改变一切。我必须停止对他的爱,不能再为他等候了,不能再向热妮娅和莉莉娅打问他的情况,以后也不能再见到他。万一我有机会进工艺美术学院呢不能去可我能感觉到自己没有那么坚强。新年我也不能待在这里总之我的第一直觉不会错。当时在学生宿舍,我不就觉得他喜欢莉莉娅吗

    现在我只是在想:我必须忘记,必须停止对他的爱。我已经走得够远了。今天早晨,我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就是不想醒来。然后我又开始想个不停,突然想起就在这么糟糕的情绪下,我还得学习我又一次想到鸦片和死亡。

    我现在做不了其他的事,只能写日记。眼睛觉得刺痛,眼皮肿肿的,很难睁开。在姐姐狭窄的房间里,我一直就坐在地板的某个角落流泪。不,”流泪”这个词还不够强烈,我是在抽泣,身体痛苦地扭动,不停地抽泣,时不时恼怒地抓住钢琴光滑的边沿。

    只有此刻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在期盼着最后决定性的时刻来临,我才意识到这次是真正的爱情,和以前对廖夫卡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次更认真更强烈。如果不是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它或许会以玩笑告终。现在我还不太可能马上就把它全部忘记。

    第79节:我要活着79

    今天下午,我仍然在努力控制自己,后来,热妮娅走进来弹钢琴我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心里琢磨该怎么巧妙又恰当地问她昨天的事。她好像心情不错,可是她却固执得一言不发,她的沉默真让人觉得不舒服。

    ”嘿,热妮娅,昨天莉莉娅和叶尼亚聊得很热乎吗”我终于笑着问了一句。

    ...
正文 第14节
    ”噢,不,没什么特别的,有什么可热乎的呢”

    你在说谎,我心想,不过也没再问其他问题。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莉莉娅不在家,她今天要去尼娜科家和同学会面。

    ”啊,我真不应该去,不过还是得去,”热妮娅说。

    ”为什么不应该去”

    她没有回答。这意味着他会在那儿,我们俩爱上了同一个人,这事一点儿也不好玩儿。

    热妮娅唱起一首古老的吉普赛情歌。我坐在取暖器旁仰起头听着,心里很不安,可还是努力控制自己。她开始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我用一只手指轻轻敲打出整天都在我脑子里打转的一首歌:”我将死在去乡间别墅的火车下,从车轮下向外绽放微笑。”这首歌很荒诞,却也很凄惨,把人吓得够呛,这也正是它打动我的地方。

    ”你觉得闷吗,尼娜”

    ”是呀。”

    ”那就跟我一起去吧。”

    ”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嘴唇也在悄悄地发抖。

    ”为什么不去”

    我把脸一下埋在手里,哭了起来,一边生自己的气,一边又害怕她会猜出来。”那也会很没劲。”她想方设法安慰我,还让我陪她走到电车车站。

    ”你也心情不好吗”

    ”嗯,失去一个朋友可不好受。”

    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他真是爱上了莉莉娅吗”

    ”没错。”

    ”他向她坦白了吗”

    ”嗯我不知道莉莉娅并没有给我讲具体细节。”

    ”莉莉娅肯定跟你讲过这事。”我语气坚定地说,又回想起痛苦的昨夜。

    她只好招了:”嗯,没错,他写了一张纸条儿给她,不过莉莉娅跟他说,她喜欢的是若尔卡。”

    ”她居然这么说”

    ”叶尼亚一定痛苦极了。今天过得真糟糕。你知道,他总是喜欢晃悠,到处开开玩笑,可是今天所有的课间休息时间,他都在假装看书。真让我受不了。班里的女生全都注意到我现在的情绪很低落。要是我确定叶尼亚今晚会去尼娜科家,那我就不去了。可我总不能就这么坐在家里,被痛苦一点点侵蚀吧。”

    想想正在侵蚀着我的又是何等的痛苦想到这,我突然很想跟她说:热妮娅,你知道吗我也喜欢他呀。

    可我还是忍住了,想想就觉得可笑,我们姐妹俩都坠入了情网。她一边上电车一边对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他们吵架的所有细节,还有为什么叶尼亚会对她那么着迷”

    第80节:我要活着80

    我忘记了自己原先所有的警惕,感激地捏了捏她的手,电车开动后,我回过头不停地和她挥手,然后自己走回了家。

    1934年12月15日

    叶尼亚今年住进了学生宿舍。四个小伙子奥泽罗夫、科尔亚、若尔卡、还有他都搬到了208室。他们年轻活跃,对人很友善,和其他年轻人一样,他们会情不自禁地对女孩们倾心,也深受女孩们的喜欢。包括热妮娅和莉莉娅在内的很多女生经常去他们宿舍。她们充满活力,总喜欢冲在前面,凡事都喜欢尝试一下,对艺术、体育和舞台设计都非常热衷。这意味着女孩子们与208室之间的频繁接触。

    她们组织了一个话剧社,经常聚在一起排练,顺便趁机见到男生。去年,莉莉娅早已深深喜欢上了若尔卡;如今这种感觉变得更加强烈。可他们彼此还只是普通朋友。我觉得莉莉娅只是把叶尼亚当普通朋友看待,并无其他感觉,而他不敢表露出自己的心声,于是满足于现状,这也合情合理。栗子小说    m.lizi.tw

    在排练和准备演出的高峰时期,莉莉娅开始对叶尼亚产生了好感。他是话剧导演,也就是令别人尤其是女人情不自禁地喜欢上的那种人。他特别善良敏感,笑容和眼睛都很迷人,人们都说,他是剧社所有人的宝贝。

    在这个非常开放又充满友爱的大家庭里,互相挽着手或是拥抱根本不算什么,他不经意间就会令别人神魂颠倒。不过他和每个人都很亲密,一视同仁,很难让人猜出他到底喜欢谁。就连莉莉娅也被蒙在鼓里,禁不住爱上了他。

    演出结束后,一个漂亮优秀的女孩被吸引到他们这群人之中。她叫杜夏,是科尔亚的恋人。起初,很多人都觉得叶尼亚很喜欢她。莉莉娅很坚强,立刻停止了对他的暗恋,曾经一度跟他很疏远。在大学里的某一天,她给他写了一张非常傲慢无礼的纸条儿。他在回复中不解地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就是想惹你生气。我自有道理。”

    这些话刺痛了他,或许一下子引起了他的好奇:”告诉我究竟为什么”

    莉莉娅拒绝了,他俩大吵了一架。

    三个星期过去了,莉莉娅觉得自己对他的爱慕已经消失,现在可以坦然自若地面对他那迷人的微笑以及蓝色的双眼。他还是一味地沉默,不再去注意她。那段时间,他和她的妹妹热妮娅走得很近。和其他女孩一样,热妮娅也情不自禁地爱上了他。

    她从未说什么,或许连想都没有想过,不过她觉得很开心,因为能经常看到他,他开始频繁到我家来玩儿。只是唯一的问题是,他和莉莉娅吵过架。莉莉娅决定跟他和解。有一天上课时,她走到他面前说:”真受不了咱们俩现在这个样子。咱们还是和好吧。”

    第81节:我要活着81

    ”我也受不了。”

    通过热妮娅,他才知道莉莉娅当时为什么会和他吵架:是因为她当时很喜欢他,可是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她怎么会这样我当时也喜欢她呀”他惊呼起来。昔日沉睡着在他心里、或许会消逝得无影无踪的那种感觉突然又重新焕发出新的力量。其实对她的好感一直都在,只是他都掩藏得太好了,就连莉莉娅也没有觉察到,还误以为他喜欢的是别人。可是现在呢该怎么办他慌了神。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吗他怎么会让这种事发生了呢

    就在和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晚上,他决定向她袒露心扉:”莉莉娅,我们俩真的不可能了吗你对我真的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了吗””没有了。”

    ”真抱歉,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那天晚上,他无心排练,呆坐了很长时间,看上去意志消沉,一言不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幸福曾经离得那么近,那么唾手可得现在却无法将它挽回。忧伤中的他开始疏忽周围的一切人和事,热妮娅这才突然意识到他的重要,才醒悟到自己所失去的是何等宝贵。

    一场痛苦无声的戏剧拉开序幕。他不再跟莉莉娅讲话,不再去接近她,和那个经常在画架之间蹦蹦跳跳、好用滑稽的语调和颠倒的字词说着”我欢喜你,你却对搂搂抱抱不感兴趣”的那个男生简直判若两人。剧社的人开始慢慢觉察到叶尼亚和热妮娅都有点儿不对劲,但从没想过要把他们两个联系起来,再把莉莉娅也搀合进来。莉莉娅现在很矛盾。和其他女孩子一样,她为自己对他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而感到受宠若惊,开心不已,但心里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出于同情就会去找他,和他聊天,还请他来家里做客。栗子小说    m.lizi.tw可她为什么不想办法让他别再爱她呢现在反而搞得一团糟。

    明天学校里有职业测试。我打算参加,可心里害怕极了。又要去学校了。想想就觉得可怕我必须得学会忘记,必须把他和他的爱情当作与我毫不相干的一段有趣的生活片段。真可恶

    我将死在去乡间别墅的火车下,

    从车轮下向外绽放微笑

    出自一首经典俄语歌曲,这首短小的荒诞歌曲是这样开头的:”我将戴上我的黑帽子,去阿纳帕镇走一遭”

    然而爱情却不愿意相信希望已不复存在,不愿意相信再也不可能见到那张可爱的笑脸以及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今天这一整天我和自己打了漂亮的一仗。一口气看完了描写俄国恐怖主义者的一部中篇小说,尽管先前的痛苦和沮丧还会不时穿透书中冰冷的文字进入我的心里。距离那天晚上仅仅才过了两天,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件事,满脑子只想着这一件事,不过像今天这样能战胜自己真算得上是一个伟大的胜利了。我不容许自己再去想着它,或者仍旧无所事事,到目前为止,这都让我受够了。

    第82节:我要活着82

    然而那个令人窒息、没法回答的不成熟的问题以及困惑仍然穿透了我的灵魂深处。若尔卡和莉莉娅刚刚到家,看到他们,我不由得又痛苦地想起本来要忘记的一切。莉莉娅告诉我说,叶尼亚和热妮娅去尼娜科那里了,我的心突然又一阵刺痛,眼泪马上就涌了上来。

    1934年12月17日

    我今天参加了职业测试。黎明前走在蓝色灯光下打滑的人行道上可真有意思。如果每天去学习时都能有今天早晨这种不同寻常的快乐,那岂不是太好了我说的可不是去学校,而是去我迫不及待想去的梦想之地,那里有其他很多有趣的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骄傲地说:”瞧,我的新生活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没想到时隔一个月再回到学校,竟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变化。我很高兴地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再对男生动心了。马格沙简直就是一只又丑又笨的”熊瞎子”,就连留着拖把头的廖夫卡也不会再让我心动。

    女生唧唧喳喳地告诉我她们的种种奇遇;穆夏兴冲冲地讲起马格沙以及他俩之间的友谊。我听了觉得挺奇怪,而且挺无聊的。我突然恍然大悟,自己和学校之间哪怕是一丁点儿的联系也没有了,这让我多少有些恐慌。我本来就不是个聪明或者特别爱思考的女孩,伊琳娜比我聪明得多,为什么她感兴趣的那些事在我看起来不但无关紧要还显得那么愚蠢呢为什么会这样

    昨天,妈妈说别对夜校抱什么奢望。只有17岁以上的人才有资格进去。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在学校里再待下去了,就是这么简单。我讨厌学校;对这一切全都烦透了。今天快放学时,我觉得很没劲。如果我第一天上学就没法融入学校,那以后几周上课可怎么办呢

    1934年12月18日

    滑冰场。微微发蓝的冰上覆盖着一层白雪。滑冰的人身体略略前倾,飞速滑过。嗖嗖冰轻轻地嘎扎作响,冰刀滑过时到处散落着细小的冰屑。天黑了。滑道在黄昏时分已渐渐看不清。我的身体随着音乐平稳地摆动,向前滑行旋转,敏捷地调整身体,多美妙的感觉啊体验到了不同寻常的轻盈和速度。

    莉莉娅正在场内轻盈自信地滑着,旁边是尤拉。他俩手牵着手,飞快地在光滑的冰上划出一个个半圆。尤拉个子不高,穿着蓝色的滑雪衫,滑得好极了。他这个人很风趣,魅力十足。他俩左右两边搀着我的胳膊,几乎把我架到了一个暖和的地方。我的双腿累得都快直不起来了,不断地失去平衡。

    一想到学校,我又觉得害怕,痛苦不堪。我回家以后跟妈妈谈了这种感受。

    ”到底是什么让你那么讨厌学校”

    ”什么都让我讨厌。”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可我决不能再在学校里待着了。想想看,整整六个月的课间休息时间,我都要莫名其妙地在大厅里闲荡,不是听别人的爱情奇遇,就是傻乎乎地跟着学校游手好闲的小混混们一起骂些粗话。

    第83节:我要活着83

    ”我只喜欢睡觉。”我对妈妈说。”一睡觉所有的事就都忘了,所有让人发疯的事儿全都忘了。”

    ”别傻了,尼娜,”她说。”什么发不发疯的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就行了,其他都别去想。”

    我无奈地笑了,真后悔向妈妈敞开心扉,尽管只有这么一次。

    1934年12月20日

    明天叶尼亚要来看我们。我还会就像以前一样等着他,再一次体会曾经的心痛以及对他的渴望。我仍然爱着他,仍然想着他,只是现在不再有那么撕心裂肺的剧痛。我今天又梦到了他,他就坐在我身边温柔地问:”过得好吗”

    很巧的是,明天叶尼亚要来,而正好明天我们有职业测验,也就是说我没有课,这是多么奇怪的巧合呀。要是一周前,我肯定会开心得不得了。可现在却不能去姐姐的房间见他,要是一直坐在自己房间准会让我发疯的。他们明天要一起创作,就和以前一样。热妮娅曾在一个重大场合给我讲了许多事,重新点燃了我对他的爱慕。

    那次戏剧性分手的两天之后,他哭泣地走到热妮娅面前,请她帮助他度过难关。他说:”本来一切都会和现在很不一样哎,都怪莉莉娅她应该早点儿告诉我。”他越来越消瘦,憔悴极了。从此再也没有和莉莉娅说过话,每天神情忧郁、闷闷不乐的,几乎所有时间都和热妮娅待在一起。没想到今天他突然精神焕发,看到热妮娅和莉莉娅时竟然又有了笑容。他对热妮娅说:”你瞧,伤痛快过去了。我今天进屋看见莉莉娅和若尔卡在一起。她坐在床上,双腿蜷在大衣下,我看见他们的时候,心里觉得没什么了,只有一点点不舒服。”

    1934年12月27日

    12月21日那天晚上叶尼亚太迷人了。他的目光那么炯炯有神,脸显得非常有光彩,焕然一新,他的谈吐和笑容都那么生动。有好几次,他转身跟我说话,我竟然忘了他和莉莉娅的事,开心得不得了。他跟我说话时好像把我当作小孩子一样,即使是这样,我心里倒并不难受,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也不想去假设。这几天我一直心潮澎湃地盼望着他再来,不过或许他意识到爱情并不那么容易对付,他内心的挣扎还没有结束。他可能新年那天会再来吧,说不定也不会来。要是整整一个月我都见不到他,可能就会对他慢慢没感觉了。

    1934年12月29日

    今天外面的天气真不错下午轻柔的雪花从空中飘落,地上落了薄薄的一层。我只是偶尔才感觉得到冰冷的雪花轻轻亲吻我的脸。高高的天空布满稀薄的乌云,阳光时不时穿透云层,把大地突然照得很明亮,几乎可以说是阳光灿烂了。我望着窗外一片片绒毛似的洁白的雪花在风中旋转飞舞,痛苦和伤感中有几分快乐,仿佛我是从监狱的囚室里向外看。

    第84节:我要活着84

    今天一整天都觉得惴惴不安。许多念头都突然出现转而又消失,没有一个能让我分辨得清。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不明白世界上到底何为好何为不好,不明白以后是否会有一种生活让我满意,活着究竟有没有意义。我对幸福抱有的种种幻想真是愚蠢,毫无指望,和别人所谓的”信念”纠缠在一起,混杂在一个庞大的、难以理解的、古怪模糊而又令人着迷的东西中。我不知道自己一心想做什么,不知道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儿,一切都显得幼稚可笑,模糊得让人难以理解。

    1934年12月30日

    自从基洛夫在斯莫尔尼宫被地下恐怖主义成员尼科拉耶夫暗杀之后,已经过了许多天。报纸上的社论纷纷强烈抗议这一事件,众多演讲者好像鹦鹉学舌一样虚张声势,还有不少趋炎附势之流在空中挥舞着拳头,在工人的头顶上装腔作势地大喊着口号:”干掉阴险的毒蛇””把这个叛徒枪决,他用懦夫般的暗杀刺痛了我们群众的心”等等。市民们完全抛弃了人类的最后一点儿怜悯和尊严,都像绵羊一样乖乖地举手支持行刑队。

    很难相信在20世纪的今天,原始而愚昧的观点竟然与科学、艺术和文化共存。就在调查还未开始之前,对阴谋还一无所知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一百多人被杀害。

    今天,我禁不住想起19世纪亚历山大二世的统治以及”人民意志党”所采取的行动。当时民众对当局处死6个刺杀者是那么愤恨,抗议得那么强烈为什么现在反而没有人会愤慨是因为现在的一切已经被人们当作正常了吗

    为什么现在没人敢公开又坦率地指出那些人的行径呢

    他们怎么能管他叫懦夫这个人公然而大胆地走向死亡,为了自己的信念毫不畏惧地走向死亡。国外的人现在会怎么想他们是不是真的会说:”原本就是这样。”噢,不,我的老天,这一切什么时候才会改变呢

    尼娜所指的是一个著名的历史事件:1879年12月,俄国激进革命组织”人民意志党”在冬宫的餐桌下引爆一枚炸弹。这是该组织第二次试图谋杀沙皇。地板被炸得粉碎,沙皇却因为赴宴迟到而躲过这一劫,毫发未伤。革命分子在民众中享有广泛的支持,在对6个刺客的行刑现场聚集了大批群众。

    1935年1月1日

    现在已是新年第一天。新年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奇怪,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痛苦。我昨天一整天都很兴奋,焦急地等着姐姐们回来,高兴地帮莉莉娅重新摆放家具,打扫房间。我们把床和桌子都搬出房间,好让房间变得更宽敞舒适些。第一个到我家的是安德烈,紧接着尼娜科也到了。在安德烈不停的恭维下,莉莉娅美滋滋地扬起头,一边和他逗乐,一边笑个不停。

    第85节:我要活着85

    9点钟,除了科尔亚、谢廖扎和杜夏三个人还没有来之外,大家基本都到齐了。九个人一起从我旁边走过时,我禁不住激动得大叫起来。他们走过时,我朝其中几个人点了点头。尤尔卡和我握了握手。叶尼亚穿了一件柔软的浅棕色夹克,一条漂亮的灰裤子,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在问自己:”我现在还爱他吗”

    舞会刚开始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都忘了去想叶尼亚。可是这种讨厌的感觉很快就抓住了我,我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经意间又在紧紧跟随着他,突然意识到这样不好之后就赶紧把目光移开。他和在场的每个人翩翩起舞,唯一没有和莉莉娅跳舞,神情也远不如以前那么欢快。昨天晚上,我觉得好孤独,感觉自己是多余的。我很想有人能走到我身边跟我说上几句,哪怕是邀请我跳个舞也好。可是没人在乎我这么一个疯癫癫的笨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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