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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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天阙长歌裂姝
作者:巫中言
文案
小时候,她最爱爬树打架欺负玩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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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泼赖顽皮只为引得旁人注意,哪怕只是嫌恶的目光。
再后来,她以坑蒙偷骗为生,日子却依旧逍遥。
直到,命运缠绕上她的脖颈,继而缓缓收紧,勒住她的咽喉
你说:你同我不一样。
他劝慰: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却付之一笑:这就是我,这就是你。
可又有人诅咒: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权谋深处的欺骗与背叛,终将归于平静。
失去的所有,以血肉偿还。
“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爱你的人了。”
“那你呢”
“我”
“你更爱谁”
乱世终了结,皇权最高处,却只能留一人。
风云诡谲,千帆过尽。
留下的那人登上皇城最顶端,迎皓月,饮清风,不尽凄凉。
为她奉上的龛盒内,装着一双血目。
他看着明朗如星的宫灯,精疲力尽地道:
莫忧,你好生歹毒。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虐恋情深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莫忧┃配角:司邑青殷爵炎┃其它:亲情友情爱情无情
、1百结蚀骨情客无心
正值四月天气,又是夜雨新收,天色愈发朗晴。枝头的雀儿鸣得脆生讨喜,从这枝跳到那枝,曳下昨夜积的颗颗水晶珠子,打在地上,润进土里。
初阳照,一片晴暖中,她坐于窗前,娴熟地引针捻线,膝上摊着一件粗棉开襟小布衫,细细地缝起来。耳畔的发松散下来,扫过面颊,她纤指轻挑别于耳后,没有错过丝缕斜进屋里的温情暖意,还有隐隐幽香。
布衫不多会儿便缝好了,她再划结收针,咬断丝线,将其拿起来抖平衣裳的一道道褶子,想着总算又能穿了。
那衣衫上,袖口、肘拐、襟摆处无不是补丁,好在她向来女工最拿手,针脚收得恰到好处,倒不致太难看。
她只着一身倩碧素裙,周身亦留了不少缺,少了锦衣华服,钗头佩环,水粉凝香,她确是少了一分颜色。再者日夜劳苦辛沥,磨去她的潋滟娇容,便又减一分。但就是一裳水碧,素面不施粉黛,还是依稀见得她眉宇间曾令人恍若惊鸿的姣好。
日头又高了些,她伸手抚于颈后轻柔,欲退酸胀,方要站起身,屋门忽地被哐当一声推开,惹得她侧目。一女童欢喜地奔进屋内,脸上细汗混着沙土,却还是让人一眼就瞧见额际枝条的刮伤,狼狈中平添几分顽皮俏丽,整张小脸笑起来熠熠生色。
“娘”女童将手里的东西递与她,咯咯笑道,“你看,今早开了好多”
那是一枝丁香,枝头簇簇花团,素白胜雪,昨日还羞闭着的花瓣裂开,吐出纤弱香舌,还未拿近就已闻馥郁幽香。她瞧得入神,女童却忽地不高兴了。
丁香被狠狠摔在地上,碎了一地芬芳。
“白白生得这样好看”女童嗔怪道,“又辛又涩,难吃死了”
她莞尔,拉过女童哄劝着:“谁说好看就能吃了整日里不安生,你就放过这些小可怜吧。不然早晚要被你折尽。”
女童嘟嘴:“折了这枝发那枝,哪里折得尽。”
是啊,丁香开,哪里折得尽。
她还欲说话,此时屋里走进一人。方才门未关上,所以那人是径直走进屋的。来人是个女人,约摸三十,一袭红袍,明媚动人。
“解语,我可找着你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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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语幽幽地看向她,转而谴了女儿去屋外玩耍。
红衣女人笑着叫住女童,拿出备好的碎钱:“来,拿着这些去买糖吃,我同你娘说会话。”
女童也不怕生,高兴地接过便又奔出门去。红衣女人见女童出门去了,即刻收起笑,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解语俯身捡起地上的丁香,蹙眉嗅着花蕊。
脂粉的气味快盖过花香了。
“百结蚀骨,情客无心。”红衣女人说完,如愿见到解语神色一滞,于是也不拖沓,开门见山道:“想必你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红朱姐姐,我老了。你瞧,女儿都八岁了。”
“胡说,就凭你的姿色,你的才情,长个几岁算什么”叫做红朱的女人斥道,“跟我回去,如今姑姑已将温柔乡交给我打理,我定能捧你做青徐最艳,到时候,收银子都收到手软。”她顿住,想到这样说得太露骨,“别怪我只看到银子,总之我是不会亏待你的。虽说我们不曾亲近,我也曾妒恨姑姑最宠你,可好歹都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我也想给你一条活路。”
“你回吧。也别再来了。”解语劝道,“我如今活的很好。”
红朱瞧着地上的一滩水渍,那是昨夜屋漏滴下的。“这也叫好这屋子几年都未翻修了吧。啧啧,两边窗户都关不上,穿堂风的滋味好受么”
解语将花枝搁下,叠着膝上的布衫嫣然笑道:“我很好。”
红朱终还是被她的不冷不热给激怒,削尖嗓子骂道:“我说你就是贱骨头他如此寡情薄幸,你还巴巴儿地等他”她又看着那小布衫蔑笑:“当初若是听了我的劝,没把孩子生下来,抑或一生下来就扼死,如今哪受得了这般拖累”
解语敛容,面色清冷,手上只顿住片刻道:“这不是拖累。”
红朱还欲再骂,她又道:“我亦从未等过他。他地位尊贵,有了不得的妻子,又有一双儿女,我若等他,倒是给他添堵增忧。”
红朱张张嘴后无声闭上,还是没再骂她,只连连摇头叹道:“解语,你为何要叫解语。”
她此行本想劝解语做回老本行当,自己也能捞到不少金银细软,奈何今见说不通,也不再缠劝,只是不住叹气,一腔怒气无处泄。随便说了些体贴话,便起身要回。
出门时正遇上买了糖葫芦回来的小人儿,挡了她去路灿然笑着给她道谢道别,她拂袖轻轻将女童推开,实则暗下了些力道。女童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手里的糖葫芦脱手掉在地上。她疼得龇牙,却不哭,乌溜的眼珠盯着地上的糖葫芦,满是可惜神情。待再抬头看时,推她的人早疾步远去,好似这污秽之地留久了要沾上她嫣红裙裾。
屋前的丁香日渐繁盛起来,十里幽香。最盛时,满树如覆雪般,婀娜姿态就如披着雪域狐裘的美人,馥郁中携着缕缕让人说不明道不清的苦涩忧思,常惹得人驻足赏看。远远看去,树下常有一着素碧衣裳的清丽女人,对日,对月,对花。
有人说,莫看那女人凄苦无依,还拖带着个孩子,整日靠替人缝补洗衣过活,她可曾是温柔乡头牌,她的名声甚至都传到了烨城。当年多少官贾贵胄为听她一曲掷下重金,但即使有一掷千金的气概,想要听她一曲,那也只能是她瞧得上眼的。只是后来不知怀了哪个风流客的种,迫得这般境况。
也曾有山野村夫欺她羸弱,意图不轨,奈何被温柔乡红朱姑姑命人打瘸了腿。自此,再无人敢欺她辱她。她却依旧待人和善,与人无争。她洗的衣服总带着一股子淡淡的丁子香气息,沁人心脾,人们倒也乐意找她洗衣,有时还会多给她些闲钱。
不过,她日子能过下去,却依旧清苦。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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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清贫凄苦的日子终于将她的香魂消磨殆尽,而自她死后,她生下的那个顽劣种也从此不知去向。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楔子吧
、2恍忆往昔顾盼今朝上
把三千烦恼丝理了不知是多少遍时,莫忧终于发现窗外天色已渐晚。南杏出门已是整整一日。要是再不回来,她就得饿死了。
低头看了看还夹在两片桃木板中缠着粗布衣带的右腿,她只得长呼一口气,绑得可真是难看,偏偏南杏还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
南杏不在,又没有吃的,腿伤也还没好,再看看虚掩着被咧咧晚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莫忧觉得委实无趣。
哼,等伤好了,我也要出去逛它个一整天
坐正,瞅见桌前那一盏缺了一角的铜镜,莫忧拿起青玉月牙梳,打算再把头发梳它个十几遍。镜中的女子脸色泛黄,不知是因铜镜的缘故还是她本就如此。她也懒得去想,只用玉梳慢慢缕过细密的发。
在莫忧的记忆中,娘亲亦有一头乌黑清丽的发,她亦极是爱惜,每每在碧池边洗衣后,都掬一捧澄澈的碧池水顺头发。没有官家小姐夫人腻人的刨花水气味,娘亲的头发淡淡的,也不实实的贴在鬓角,却极是好看。
还有一个来找过她的红衣女人长得也很好看,可那红衣女人的脂粉味太重,而且,那个红衣女人还极讨厌她。少不更事幼不知,如今莫忧回想起来,觉得那不止是讨厌,更有憎恶。
在莫忧眼中,娘亲不止生的美,还很是厉害。她总爱拥着莫忧坐在屋前的沙地上,莫忧握着屋前刚折下的丁香枝,她握着莫忧的手,写一个字,轻念给莫忧听,待莫忧刚识得便又写一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是仔细。她会写好多字,还会念好多诗,莫忧多想像她一般厉害,但自己总是性子急,常是没学多少字就开始嘟着嘴缠着要听故事。她也不恼,拍干净莫忧另一只闲着玩沙的小手,便开始说故事。
莫忧记得,娘亲的性子极好,小时候和小虎打架抢了他的糖葫芦,小虎他娘牵着头顶着包的他来莫忧家说理,娘亲只是嗔怪她几句,给小虎他娘赔了不是也就算了。她爬树偷蜂蜜,把衣服蹭破了,娘亲只是让调皮泼赖的丫头快把衣服换下来补补。识字识累了耍脾气,娘亲也只是哄哄,她若不依,便唱歌给她听。
每件事只要莫忧喜欢,她大抵都由着去,闯了祸,只要莫忧呵呵地冲她笑笑,她的气也就去了大半。
大德十一年,莫忧九岁,也正是那一年,她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故。
突如其来,令她措手不及。
她温婉静姝的娘在病榻上握着她的小手,手因长年为富贵人家洗衣而糙得开了裂,掌心微凉,却仍有一丝温软,她的头发也失了色泽,不如从前乌亮,毫无生气的披散在床头。她看着莫忧,虚弱地扯起嘴角轻笑,气若游丝,声音沙哑地安慰道:
“莫忧,莫忧”
那是对她名字的呼唤,亦是对她今后的希冀。
之后,磕眼便睡去。
娘亲终是离她而去。她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想起娘亲给她的那封信。
那封信被装在轻薄的信封中,却有几分沉重,信封外未写一个字,更显得似乎藏了秘密。于是,莫忧遵着娘亲生前的遗愿,带着那封信去了烨城,去找她爹。
烨城,芸姜之都,天下最繁华的地方。爹爹家倒也好找,只是莫忧寻到了那里,那里却没有她爹。
她在楚府朱门前拦下了主人家的马车,车中下来的是着着绣锦华服的男子,眉宇间透着刚毅。他拆了信封,抽出一张素白的信纸,却发现信里面没有一个字。他攥着一笺白纸,好一会儿才看向衣服破旧,人也脏的不成样子的莫忧,声音似是被哽住般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莫忧。”她怯怯地答道。
他将那一笺素白细细收起,纳于怀中。
楚家就这样留下了莫忧,但这里没有她的爹爹。她唤那男子作老爷,虽然下人们都叫他大将军,但她却因觉得将军二字太渗人,只肯叫他老爷。楚家不止有老爷,还有夫人,还有少爷,小姐。
也就是收留她的那日,夫人冷冷地看着她,两道利刃冰寒彻骨:“看她同钰伶一般大,就留下做钰伶的伴读吧。”
在楚家,她成了陪读丫环,总是被少爷和小姐使唤着做着做那,不过她常是对他们兄妹不知礼数地捉弄,除了老爷和夫人,下人也不敢责备。若他们指使的恰好是自己想做的事,比如让她爬树,她倒也会去做,但绝不会替他们把树上的风筝拿下来。
她可不管别人怎样,因为娘曾告诉她,只要自己喜欢就好。
娘说,莫忧,不要在乎别人,只要自己高兴就好。
说是丫环,但下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却因为将军夫人极为讨厌她,没人敢和她多说一句话。于是有时实在无趣得紧,她就想办法气得夫子跳脚,或是和楚朝文明争明斗。
少爷的名字,便叫楚朝文。
正是在娘去世的那一年,也正是在她到楚家的那一年,她在府邸南门外捡回了南杏。
她一边惦记着门外杏树上的杏子,一边哐当一声将门推开,还没跨出门槛,就瞧见门前那颗老杏树下伏着的一个女童。
难不成你也是来寻爹的,这是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旋即暗嘲自己,也不应该啊,光是她自己本就不应该。
莫忧俯身叫她,没有回应,看来是晕过去了。看着她脏破的衣服下露出的瘀伤和擦伤,莫忧想,得给她找个大夫。
嗯,还要找些吃的。
老爷不在府中,莫忧急坏了。夫人从来不会好好听完她说一句话就将她驳回。情急之下,她只好奔去书房。
她急急地冲进楚朝文的书房,刚欲开口但看到房里的人后硬是闭上了嘴。她毕恭毕敬地跪下,叩头行礼道:“少爷,小姐”
莫忧抬头,再看向楚朝文和楚钰伶身旁的两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少年,思索着该叫他们什么。楚朝文很得意,也不说那两人是谁,便先问她有什么事。
他知道,只有有求于人的时候,莫忧才会低声下气,所以他很得意。
莫忧说明原委后便请他去向夫人说情,他愈发得意了。莫忧气不打一处来,要是平日里,她哪会如此
无奈有外人在,她更加低声下气,也算给足了楚朝文脸面。
楚朝文拿过桌上的青花瓷杯,又让她双手捧着,她不知他想做什么,只得照做。
楚钰伶在一旁好奇地盯着莫忧手中的茶杯,似是想要看穿杯中的玄机。她身后的一个少年身着暗紫锦衣,亦是掩不住眼中好奇的神色。另一少年不及他同伴衣着锦丽,只一袭深沉的玉蓝,握着一卷修身礼记,只在莫忧刚冲进书房时抬眼看了看,便再没有抬头。
楚朝文提着桌上的一壶滚茶便往杯中添,她顿时被烫得龇牙咧嘴,差点儿就把茶泼他身上。
“可别撒了,若你现在把这杯茶饮下,或是端着它直到茶凉再饮下,我便帮你。”
要她立马把茶喝了那还不得烫的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莫忧终于忍不住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转念想起门外的女童,想起在到楚家前路上遇到的恶狗。烨城的狗极其凶恶,要想跟它们抢食可得费好多功夫,伤好多脑筋,看女童弱不禁风的样儿,莫忧笃信,她定会被饿死
莫忧捧着茶杯被烫得几乎跳脚,却又生怕把茶给撒了,还不断猛吹茶水冒出的热气。楚钰伶掩嘴笑起来,她是楚家小姐,却常被莫忧这个陪读丫头捉弄,自然高兴得很。
转而似又觉得不妥,楚钰伶轻拽着楚朝文的袖子:“哥哥,你就帮她吧。”
楚朝文不理,依旧得意地盯着莫忧被烫得通红的小手,好似等着她把茶撒了,他便又不用去找他娘,又报了上个月莫忧泼他一身凉水的仇。
拿书少年放下书,像是看好戏似的看着莫忧,似笑非笑。而那紫衣少年早已憋红了脸,紧抿着唇,极力忍着不笑出来。莫忧眼带祈求地看着他,心中默默叨念。
你别笑啊,你可千万别笑啊,你若笑了,我忍不住把茶破你脸上,楚朝文就得逞了
后来,那少年忍住了笑,所以莫忧也忍住了。
再后来,莫忧如愿,门外昏厥的女童被安置在了楚府中。
老爷回来没多久,紫衣少年便要离去:“既然楚将军府上还有家事,那三郎就先告辞了。”说罢,看了看莫忧,终是没忍住地嗤笑出声,同蓝衣少年一道离去。
蓝衣一少年从莫忧见到的第一刻起就没说过一句话,可临走时特地回头看了莫忧一眼,也是冲她笑,笑容却让人不易让人察觉,不明意味。
莫忧心下一惊,好不容易憋出来的眼泪断了源头,只好埋下头,做出抽抽嗒嗒的模样。她很聪明,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让自己哭出来,不管暗地里是拧胳膊还是掐大腿。
客人一走,老爷怒得猛一拍桌子,那惨兮兮的木头发出一声巨响。
终于,楚钰伶也哭了,带着头上浅粉色的珠英一颤一颤。
莫忧看着那惹人疼惜的模样却直想笑。
不行,我得哭
她握紧拳头,被烫伤的手心疼得她哇哇大叫。
老爷看看把楚钰伶护在身后,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楚朝文,再看看孤零零站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的莫忧,忽地脾气软了下来。
“罢了,你想有个伴,就把那女娃儿留下吧。”难得轻柔的语气。
莫忧记得刚到楚家不久时,老爷这般歉疚的神情也常在她身上停留。他曾轻抚着她细软柔滑的乌发,从怀中取出一把精巧的玉梳给她梳头,又将梳子送给她。他说,这是她娘的东西。
之后,便是夫人默许楚朝文兄妹俩对付她时变着花样的“顽劣”。再后来,老爷便对她不再过问,夫人对她也渐渐的不再上心。
所以,老爷突然就决定把女童留下,让莫忧又惊又喜。由是,她终于有个伴了。后来她一想,原来,伴读丫环也可以有伴读的。
那晚,两个稚嫩的小女孩蜷在小床上,一个少言少语,不问便不答,而另一个似有说不完的话。女童没有名字,莫忧想了想道:“我在南门的杏树前见着你,那你就叫南杏,可好”
她神情淡漠,在听到莫忧给她取的名字时抬眼怔怔地看了莫忧许久,却还是不语。莫忧还以为她不喜欢这个名字,结果她忽地又低下头继续刚才的动作,摆弄身上的新衣边角,随意嗯了一声。语气不是见着生人的羞怯,而是慎重中带着一丝不耐烦。
南杏的名字,由此而来。
南杏到楚家的第二晚,莫忧一边帮她在她身上的伤口上换药,一边笑得地动山摇。南杏不悦地夺过她手中的药,开始自己给自己上药。
莫忧索性笑瘫在床上,捂着肚子对她哈哈笑道:“你不知道,今天,楚朝文被一团黑布给偷袭了,待他拨开布,里面竟是径口有烙饼宽的蜂巢哎哟,笑死我了你是没看见他满头包的样子哈哈哈哈”
南杏也笑了,然后拉过她的手掌,拿起一旁的膏药轻轻给她上药。莫忧还是止不住地大笑,再低头看看掌心,爬树偷蜂巢时擦破了本就被烫伤的手心,
...
伤势似比昨天更重了,她却觉得没有昨天疼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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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和南杏在楚家一起待了四年,虽然开始的时候,那俩兄妹总是想着法儿的不让她们好过。但日子久了,他们好似也觉得没了乐趣,只剩楚钰伶时不时的还是会向夫人告状。
渐渐相处下来,莫忧发现南杏性子比她还怪,时不时会给她脸色看,但莫忧同她却极玩得来,南杏在楚家也只同莫忧说话最多。
入夏的午后,天气略微燥热。莫忧拉着南杏本想绕道而行,却被楚朝文在廊桥上拦住去路,南杏微微弯着身子向他行礼,而莫忧就只好瞪着他。
他似有些慌张,一把往莫忧怀里塞了一只竹鸢:“钰伶说喜欢,我便从城西带了些,结果买多了。”
莫忧睁大了眼,被他吓得睁大了眼。楚朝文顿了顿,又道:“刚好多了两只。”然后又塞了只竹鸢在南杏怀里。
莫忧拿着竹鸢上下左右瞧了瞧,细滑竹条编的鸢身,脑袋两侧粘了两粒红豆作眼睛,翅膀上还各绑着一条红红的绸带,如果不是楚朝文给的,那真是好看极了。
莫忧一时之间正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然后就听见南杏道:“我不要。”说完,把竹鸢递回到楚朝文手上行了个礼。如她以往所做的那样,屈膝,颔首,谦卑,无可挑剔。
楚朝文像是憋什么似地憋红了脸,就像烧着红油的锅底,一沾水就不可收拾。莫忧绷着全身,就怕他的少爷脾气又要发作和她们过不去。可是结果他却一句话没说,只是哼了一声,可就这一声哼,也惊得莫忧浑身一抖。
楚朝文一把夺过莫忧手上的竹鸢,转身大步离去。
南杏淡漠地看看莫忧,再看看楚朝文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问她:“你又做了什么”
莫忧看着空着的两手,耸耸肩:“哪有谁知道他范什么病上回我们给夫人喂鱼的南枣糕也是他送的,谁敢吃啊。看来以后见着他,我们还得再绕远些。”
南杏将视线又放回她身上,点点头,对此话极为赞同。
谁知自那以后,楚朝文越发的不再找她们麻烦,远远的见着了竟绕得比她们还远。南杏倒是过得舒坦,可她整整用了几个月才习惯过来。
就连夫子讲学时,他亦不再常来带楚钰伶偷闲。
夫子很喜欢楚钰伶,也夸南杏,对莫忧却极厌烦。莫忧也不喜欢他,他不但面皮绷的紧,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更甚的是还逼着她抄东写西。他曾让她、南杏、楚钰伶三人以“花”为题作诗,琢磨了一下看看莫忧道:“你就算了罢,随便背一首,只要是诗都成。”
楚钰伶作了什么诗莫忧忘了,她只记得那日南杏死死握着紫毫,似要捏碎笔杆子。她也气不过夫子这样瞧不起她,心中思索好久才道:
关关雎鸠进房来,在河之洲两帐开。
窈窕淑女床上坐,君子好逑撒起来。
其实那时她识的字都远不及南杏和楚钰伶多,这诗亦不过大抵知道说的是什么,听船舫里的人唱过,想来应能气气这个老匹夫。他讲学时从来都一本正经,最瞧不起那些情啊爱的,莫忧暗地里一直觉得其实他根本就不屑给三个丫头讲学。
果不其然,夫子气极了。
“小小年纪竟”他将戒鞭敲在案上啪啪作响,“淫词艳调淫词艳调”
见他气得脸都绿了,唇边两撇胡子颤颤巍巍,南杏被逗得终于略见喜色,莫忧亦咯咯笑起来。
不过,夫子气过了,便又要莫忧抄抄写写。虽说后来有大半都是南杏代写的。
莫忧发呆地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正回想着过去在楚家的逍遥日子,却听到木门发出一声尖长刺耳的吱呀声。她不由得秀眉轻蹙,看见铜镜里南杏把门轻轻掩上,木门关上时又是一阵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刺耳之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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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3恍忆往昔顾盼今朝下
莫忧慢慢地转身瞅着南杏,她身上的粗布袄裙下摆被挂破,脸色泛红,像是跑了远路,仔细看,额角还有一层细汗。莫忧更气了,出去玩儿了一天不说,还把衣服弄破,那可是她好不容易等着人家晒衣服时悄悄偷来的还险些被追来的一个胖婶子用洗衣棍扔中
莫忧生气了,所以她不想和南杏说话。谁知她不说话,南杏也不说话,只拿着一袋东西向她掷来,她险些被砸中,但好歹还是接住了。
包袱沉甸甸的,莫忧乐呵呵地把包放在桌上打开。果然,包里有好多吃的,玉蓉糕,百花果子,糖渍雪条,好多好多,还有一壶清酒。
幸好没被酒壶砸中
莫忧喜笑颜开,再看向南杏时,她已经在身旁坐下,拂去额头的汗,乌黑的眸子发亮的看着莫忧,语气柔缓平静:“这里做不了面,只能将就着了,不知寿星佬满意可否”
莫忧不好意思地嘿嘿干笑了几声:“满意,满意”随即抓着一块糕点开始吃起来,今天可真是快饿死她了
南杏也拿着一块南枣糕悠悠地吃起来,边吃边打开壶盖,把清酒递给她。她接过酒壶便仰头一饮,结果被呛得连连咳嗽,眼珠子都快咳出来了。
南杏见了眉都没皱一下,拿过她手中的酒,小饮了一口。待莫忧咳嗽停下来,才又递了糖渍雪条给她。
最后,南杏以吃多了要隔食为由,抢了她的最后一块南枣糕,喝了她的最后一口寿酒,气得莫忧牙痒痒。
吃饱喝足后,就该酣睡了。
席地垫了一张破旧的草席,起边的草席扎得莫忧全身酥酥痒痒,大抵喝得太多,莫忧感到头有点晕乎乎的。南杏躺在她身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亦眯着眼盯了南杏许久。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她一拍南杏的脑门咋忽地喊:“别再晃了”
南杏不耐地推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锁起眉头瞪她。还好她只是喝得有点多,还没有喝醉,见到南杏那一脸想拽着她头发把她提起来的神情,她就知道,南杏有话要说。
她猜,或许是很重要的事,或许不是好事。
果然,南杏把她提了起来,不对,是扶了起来。
“今天,我开罪了一个人。”
莫忧还是提不起精神,她和南杏这几年一直以行窃为生,近来因为她的脚受伤,所以南杏才单独出门。偷东西嘛,谁被偷谁倒霉,哪里谈得上得罪。想了想,莫忧头一栽,又砸在了草席上。她轻揉被磕痛的头,暗叹:唉,要是有个纤绒枕头该多好啊。
南杏不再管她,好似知道她听了接下来的话后定会酒醒:“本来银子我已经到手了,结果被抓个现行,那人对我还动手动脚。没办法,我想我还得赶去御迎楼买吃的,就胡乱地用街边的东西把那人砸了个落花流水。谁知不巧,顺手砸了块磨刀石。明天,知州府上怕是就会全城拿人了吧。”
刚闭上的眼猛地挣开,莫忧听到这话后,噌的便坐了起来,怒视着她吼道:“明天你就不能等我脚好了再找他算账吗起码我还跑得动啊”
那一晚,莫忧真是气得再没和南杏说一句话,倒头便睡。南杏就一人在一旁说不停。
她说,看来逸州是不能再待了。她说,她手头的银子已经够雇一顶软轿将你抬出逸州。她说,知州大人此次好似真的决意要抓到重伤他宝贝儿子的人,所以只有皇威及涉的地方方能安身。
最后,她深深凝视着莫忧平静的睡颜说,莫忧,我们明天就去烨城吧。
兴许是莫忧微微颤动的睫毛漏了心事,南杏躺下,侧过身子和她面对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莫忧甚至能感觉到南杏的手指擦着自己的面颊滑过,缓缓替她拨开搭在额前的一缕头发。
南杏替她掖了掖背角,柔声道:“睡吧。”
那一晚,南杏也这样安慰过她。
“睡吧。”南杏说着,在就地铺的杂草上向莫忧身边靠,拉着她的手紧了紧,想要为她驱散恐惧,止住她的战栗。
她们躲在破庙里,莫忧依旧浑身发抖,呐呐的睁着眼,怎么也闭不上。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她们疯了般跑了一宿,当她躺在这座荒野孤庙中时,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
孤庙外,天际已泛晨光。
入夜不久,莫忧便在房内听到楚府上上下下人声一片嘈杂,窗外火光通亮。她不禁疑惑,难道是南杏又偷偷溜去书房翻阅典籍被发现了活该,夫子都那么喜欢她了,她还不如多陪自己出去玩呢。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好像动静也太大了吧,难不成是老爷回来了对了,定是楚朝文缠着老爷要回来的,楚朝文就是娇气,她还和南杏打赌他能熬到什么时候回来,结果赌约没成,因为她们都赌不出这个月月底,他便会哭着回来。
莫忧一个人想得正高兴,房门猛的被人推开。夫人的发髻略显松散,神色甚是慌张,她自踏进楚家大门起,就从没见过夫人这便般狼狈过,刚欲说话,夫人已来到她跟前,一把拉着她便往屋外走。
莫忧这才看到屋外早已一片狼藉,杂乱不堪,她住的屋子在楚家较为偏僻的一角,路上满是散落的物什,下人们四散奔逃。偏院尚且如此,莫忧想象不到主屋那边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一路上,夫人一句话不说,只拉着她奔于弯折的回廊。十四岁的她身量不算高,吃力地跟着夫人的脚步,不愿有丝毫懈怠。夫人的手心汗湿,握着她的手,就像怕她会不见似的。她心头一暖,也紧紧地回握着那片温软,咬牙奋力跟着她的脚步。
那是第一次,夫人握她的手,比起平日里拉楚钰伶时更紧,更用力。
一排排漆红柱如疾风般从两边掠过,她们的脚步她在青岩地砖上哒哒作响。没有一刻喘息的奔跑中,莫忧觉得心似乎都要跳出胸膛。
突然,长廊远远的尽头处,一队满副戎装的队伍向着这边寻来。直到这一刻,莫忧才终于意识到有大事发生,她开始感到很害怕,仰着头看向夫人。
向来雅致华贵的夫人脸上彻底失了颜色,她猛地将莫忧推开,尖叫着向她喊道:“跑快跑”
莫忧怕极了,扭头便向南门跑去,那里是楚府最偏角的后门,说不定她还能从那里逃出去。耳旁的风刮过她的脸,割得她面颊生疼,疼得直想哭。在她身后,那些人已经抓着了夫人,接着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夜色朦胧,他们似乎还没发现莫忧正逃离。
莫忧终于跑到回廊拐角处,她原本只需轻轻一躲,便可掩身藏起来,却忽的想起了被她遗留的夫人,想起她温软的手心,想起她手心细密的汗,一下子便觉得累得跑不动了,哪怕是挪动一步都觉劳心劳力。
她停下奔逃的脚步,转身望向远处的夫人。却只一眼,就令她惊呼出声。夫人后背扎着一柄刀,整个人软软的伏在地上,软得竟似没有骨头一般,那柄染血的钢刀,却如注入生命一般,即使相隔甚远,莫忧也能感觉到它散发的森森寒意。
夫人面朝下伏在地上,缓缓抬头望向她,似要用尽最后一口气地朝她凄厉地高喊:“逃伶儿快逃伶儿”
有人猛然抽出她身体里的刀,她惨叫一声,却仍奄奄一息地呼唤着莫忧。
她的目光不曾离开莫忧,略带欣慰地笑着,直到她眼中的光彩尽逝,她都反复唤着一个名字。
“伶儿,伶儿”
莫忧难以置信地呆住,她惊得就这样愣在了那里,忘了跑,忘了逃,只是那样呆愣地站着。眼泪如暗潮般汹涌而来,终于冲破眼眶的禁锢,绝了堤。
原来,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娘离开了她,永远离开了她。而夫人,是楚钰伶的娘。她深望着自己,声声呼唤的,却是自己的女儿。
那些面露凶光的人终于发现了她,朝她急急追来。莫忧这才反应过来,一抹眼泪又开始没命地跑。楚家府邸之大,他们自是没有她了解,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毕竟是跑不过他们的。想到这里,莫忧忽然不想逃了,她又累又怕,绝望而自嘲地想着,做个堂堂楚家小姐也不错,虽然是借了别人的身份,虽然会死。
忽然,南门外那个昏厥在地虚弱不堪的女童猛地跃现她的脑海,虚弱不堪的身躯如枯枝败叶般被人遗弃。她想起了南杏,想起了那个和她一样孤苦无依的孩子,于是顾不得南门在哪个方向,她又朝书房奔去。
又是漆红柱青岩砖长廊,长得好似没有尽头,身后的叫喊愈发带着嗜血的兴奋,莫忧咬着嘴唇,口中咸腥一片,不敢稍稍慢下一丝一毫。
无止尽的长廊终于到了头,莫忧被藏在尽头阴暗处的南杏猛地扯住步子。由于顿势太猛,她一个趔趄便往地上栽去。南杏上前扶着她,刚站稳,便拉着她就又开始奔逃起来。
南杏藏在拐角阴暗处,身后的人都没发现她。
可在穿过后院时莫忧万分不解,因为,南杏停了下来。莫忧清楚,虽然一时甩掉了那些人,但是只要没出楚府,她们总会被抓住。她想要催南杏快些逃命,南杏却急急地跑到后院的井口边。她不知道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要喝水吗
站在院中突兀的井口边,莫忧埋头看向井中。
无月的夜色下,井水就像是黑色的墨汁,黑得让人发寒发颤。楚钰伶娇小的身子浸在这渗人的墨中,双手紧紧抱着木桶,仰着头看着她,眼中泛起的洪水淹不住惊恐。楚钰伶不敢哭出声,就那样仰头看着她,带着满满的乞求,深深的惧意,看着她。
南杏一把将她从井边拉开,不让她再看。随后极快地脱下自己的鞋子,扔在井边,从头到尾未说一句解释的话。然后又拉着她向生路奔去。莫忧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被南杏从狗洞推了出去,随后她也跟着爬出了洞口。
南杏脸色阴森,看着莫忧一脸泪痕呆滞的模样,喘息不止地怒瞪着她,切齿地将每个字咬得极为清晰,一字一句就这样锐利地穿刺进莫忧的耳朵。
“哭什么他们要找的是楚钰伶该死的,本就是她”
夜空黑得好似井中的墨,浓得化不开,抹不去,沉沉的一片铺天盖地压下来,让人难寻出路。莫忧止住了哭,呆呆望向南杏,觉得眼前的人可怕极了
身后火光冲天,奔逃的步子伴着沉重的喘息,依稀还能听到身后楚家焚烧时屋宇崩离坍析的声音,火光照亮天际,声音隐隐约约,让莫忧不敢回头。南杏死死地掐着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的掌心,掐的她已经失去知觉。莫忧看着南杏跑在前面的身影,她披散的头发时不时的抽在自己脸上,她脚上的另一只鞋子也已经不知落在何处,步子却没有慢下丝毫。
慌乱中,莫忧亦死死地掐着她,不敢再松开,亦不愿再松开。
她们身后火光冲天,她们前路却黯然无光。
那是属于她们的逃亡夜。
大德十五年,芸姜国上下人心惶惶,同年十月,承帝宇文琨颁榜昭告天下:
皇恩浩荡,羽岭夷定,邱水汤汤,芸姜繁盛,百姓安居乐业。昔宏骑将军楚允,有负皇恩,于黎州、青徐、广临屯兵十万,西联钺殷,欲撼大德之社稷,置芸姜于水火,纵天帝仁德,难恕其咎。今于青徐生擒,允悍不降,就地诛之。芸姜繁盛,千秋不止。
皇榜一出,人们无不对承帝歌功颂德,仿佛他先前的残暴不曾有过。
百姓总是安于当下,而当下的芸姜,役事终消,举国欢腾。
莫忧庆幸,井水切骨浸肤的阴寒并没有折磨楚钰伶太久,她甚至没有熬到天亮,就连同那只鞋子被发现,正在营中历练的楚朝文也没能逃过此劫。
直至多年后,人们闲话完当年战功赫赫的宏骑将军后,都会以同一句话来结尾:任他叱咤朝野又怎样,终究还不是逃不过一夜之间满门尽灭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
、4少不知愁嬉数斑鸠
第二天一大早,莫忧还没睡醒,就又被南杏提了起来。她极为恼火地把莫忧塞进轿子,自己也坐了进来。经这么一折腾,莫忧没了睡意,一路上开始自顾自地撩起帘子看风景。
七年前离开烨城时,莫忧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再回这里。这里没有任何值得她留恋,只有无尽的冷漠。烨城以其繁盛闻名天下,可这里对于莫忧而言,只剩冷漠,就如七年前的那夜,夫人临死前带着的笑意一般。
可即便是这样,莫忧也坚信自己照样能活得很好。
一直到她们到烨城两个月后,莫忧的脚伤才完全好起来。养伤的时候,日子过得最为闲适,除了南杏老是让莫忧把她找来的那些诗集词本看完。清风卷皓月集,还有些花啊水啊的卷章,美其名曰,修身养性。莫忧撇撇嘴,一点也提不起兴趣。
她没事就吃点点心,有机会就听霖姐唱曲儿,霖姐弹得一手好琵琶,可是勾了好多富贵闲人的魂儿;她也会拄着拐杖出门逛逛,当年楚家本意遮丑,从不向外人提及有她这样一个私生女,如今反过来倒让她捡个便宜,现今烨城中根本无人知道曾今有她的存在。
莫忧跛着脚撞上一人,赔了不是就到手了几天的第二个荷包。待那人发现荷包不见了想追时,莫忧又躲在一辆马车后躲过一劫。总之,她还是比较幸运的。
有时南杏也会陪她逛街市,但她更多的时候是待在月满楼里寻下一个苦主捞银子,毕竟,衣食住行她们极少亏待自己,而不管做什么,银子都是少不了的。
月满楼是烨城最大的酒楼,美酒佳酿、玉食粉糕自然是别处比不得的,而它最大的特色却不是这些。月满楼极大,一楼是供客人吃食听曲的,大堂正中的莲花柱台上,霖姐兴致来了,便上去奏几首。不似其他风尘之地,月满楼的只有寥寥几个歌女,姿色绝佳但都只是唱歌给客人助兴,而霖姐,是月满楼楼主杜月麟的妻子。二楼设有雅座,每一间都隔开来,间内摆设淡雅,亦不缺素兰香草,可供客人饮茶谈天时观赏之用。
如此好去处,自然不乏富贵人士,而在这愁攘的皇城中,不少王公贵族也愿意在这里寻觅一片清净之所。看上那里的当然不止王宫贵族,还有莫忧和南杏。只因往来月满楼的宾客中,顺手摸来的汗巾,都是上呈料子。
不过因为脚伤的缘故,莫忧一直都游手好闲地四处耍乐,去有钱人出没的地方找银子这事一直都是南杏在忙。
脚伤好后,当南杏第八次带莫忧去月满楼时,她坐在凳子第八次怀疑地问:“你是把知州府的金窟掏空了么”
这里不是普通酒楼,,来一次可得花不少银子。
南杏看也没看她一眼,自顾地点了菜,第八次答道:“你若不喜欢,下次不带你来便是。”
“喜欢喜欢”莫忧忙答道,就怕她真的说到做到。莫忧心里明白,南杏是因为知道自己喜欢月满楼的东西,所以才常带她来。
霖姐在远处看见莫忧朝着南杏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笑着朝她们走来,还一边问:“不知道莫小姐今天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啊
...
”
莫忧转头想了想,思索得甚为仔细:“我也不知道,霖姐,谁让你这里的东西都太好吃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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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姐摇头笑看着她,南杏清冷的面容也展露一丝笑意。莫忧微恼,明明是她夸别人,自己倒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霖姐走过来在她们身边坐下,在等着上菜的当口和她们闲聊起来。都是些杂琐事儿,三人却聊得投机。比如月满楼的厨子又想出了新花样,今后莫忧更有口福了;楼中的歌女玉珍和善禾昨天因为客人打赏的玉簪子吵了一架,到今天还没和对方说一句话;还有天帝的生辰还有一个多月才到,街市上已经开始有卖河灯的摊子了。
霖姐本叫林霖,不过因着其泼洒不拘小节的性子,来月满楼的客人无论老少都称她一声霖姐。莫忧和霖姐极聊得来,但细说起来还是南杏先认识她的。这两个月来,就连莫忧都快成这里的常客了,更别说南杏,又因为难得都是女子,一来二去,她们也就越聊越投缘了。
不过,她们明着对霖姐说是来烨城寻亲,暗着就在烨城四处,包括月满楼广寻金主。
三人说的兴起,莫忧更是因为霖姐的笑话呵呵笑趴在桌上。
这时,有一女子迈着清浅的步子踏上大堂正中的莲花台。渐渐地,些微喧闹的大堂沉静下来。那个叫玉珍的女子着一身浅粉罗裙,衬得面容娇柔,宛若桃花。只见她抚着琴轻婉地唱起歌,曲调却不堪明朗:
少时不知愁,青梅嬉数斑鸠。
云追月,月含羞,千家同啁啾。
东风和。玉面绫罗两相看,情开两岸。
若许群芳傲然冬,桃李共春红。
顾盼从何忧,长听一叶清秋。
莺歌语,语不休,莫叹锁深幽。
咫尺尽。素手细挑灯花瘦,蓦然凉透。
道是无悔终成痴,一夜盼白头。
歌声迂回婉转,浅吟低唱,听得让人有些晃神。
莫忧记得,这还是青徐传唱开来的曲子,因为曾几何时,她不止一次听过。
一夜盼白头。娘的歌声好似在她耳畔响起,一夜盼白头,盼白头
娘唱着唱着停了下来,看着她,笑着问道:“你笑什么”
她把玩着右耳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又是不解又是好笑的答道:“是谁那么傻呀,竟然想着一个晚上头发就白掉。”
娘笑得眉眼弯弯,坐着搂着她,头搁在她肩头抱着她摇啊摇。又揉揉她的头发,将其揉得更乱了,见她有些恼了,才道:“那我的莫忧可得把自己的头发看好了,莫让人取笑了去。”
瞬间涌进脑海的回忆让莫忧一时出了神,南杏淡扫一眼莲花台上粉装可人的玉珍,把她最爱吃的糕点往前挪了挪,莫忧马上回过神来,吃着糕点又和她们调笑起来。
她们三人说到有趣的事正笑得开心,忽地被邻桌传来的声响吸引了注意力。
一四十开外的男子应是喝醉了,红脸拍着桌子含糊地叫嚷着:“停停停怎么今天老唱些幽幽怨怨的曲儿,老子刚休了那只母老虎,给我唱首高兴点儿的”
玉珍被他吓得怯怯的,不敢再唱。楼主杜月麟从二楼走下来,打算过来劝劝。谁知霖姐已先他一步起身来到那男子跟前:“还望这位客官见谅,这三个月来一直听闻皇上龙体欠恙,昨日更是病重,月满楼自是不能再唱些个欢欢喜喜的曲子,那可是大不敬啊。”
男子听了,虽带着酒气,但还存着几分理智,张了张嘴也只好红着脸埋头只顾喝酒。
莫忧和南杏见没起冲突,于是继续安安心心地干正事,吃东西。这时从楼道边传来一个声音。
“霖姐,你这可就不对了,你这番一说,说得好似皇上”说到这里便一顿,然后那人略带调笑地看着霖姐,不再言语。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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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姐原地站着,方想起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些后怕地抿了一下泛白的唇,望着站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那名男子。
莫忧和南杏也看去。那人约摸二十三四,身上是暗绿的缂丝面料,周身贵气逼人,一双朗目暗含笑意,面带着捉弄人后得意的神情。举止间掩不住的风流,莫忧一看便知这人非富即贵。得知他只是唬唬人后,霖姐这才松了一口气,招呼着其他客人吃好喝好,有些厌烦地看了看那人,不再理他。
而莫忧则偷偷地,贼溜溜地盯了他好一会儿,他腰间的那块翡色玉佩轻轻晃动,这让她想起来,自己的脚已经好了,该试试身手有没有退步了。
正激动地想起身,南杏拉着她的手臂止住她,这让她很不解。南杏身子向她微微倾侧过来,在她耳边轻轻地道:“我早就动手了,哪知那人身手极好,倒还将我羞辱了一顿。”说后,还向那人投去不悦的一瞥。
莫忧感到很吃惊,倒不是因为南杏被抓个现行,反正又不是第一二次了,她吃惊的是,那人竟然没有抓南杏去见官。虽然见官后只是一顿刑罚,她们都受过,也都受得住,但他这样的举措也实在不似正常人。难道他享受的是羞辱人的过程
她同南杏一起也是不悦地看向那个衣着锦丽的男子,结果竟看见他正堂而皇之向她们走来。这让她们都感到不安,莫忧暗忖,与其被羞辱,还不如去见官呢,不过最好当然还是溜之大吉。再看南杏,莫忧已经做好拉着她逃遁的准备了。
“这么巧啊南小姐,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说着,那男子竟然坐到了她们这一桌来霖姐已经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满堂宾客大多也该吃吃该喝喝,除了几个肥头腻耳的人色迷迷直愣愣地盯着南杏看,就再没人看向这边。于是,她们三人围着一张圆桌子干瞪眼,确切的说,是她和南杏干瞪着他。他倒好,也不管她们怎么瞪,就开始吃起她们的饭菜
莫忧微恼,更狠地瞪着他,就连平时护食没那么心切的南杏也是如此,可见他有多可恨。
见她和南杏一言不发,男子奇怪地来回将她们打量了一番。
“南小姐,这是你妹妹吗和你不怎么像呢。”
莫忧怒了,很明显吗她知道自己没有南杏长的好看,所以,她更要瞪死这个人
“上次你说金镶玉俗不可耐,不知这次的这块玉佩你觉得怎么样你若不喜欢,我再从家中寻别的来。”
莫忧觉得眼睛瞪得有些酸了,可她发觉南杏似乎一点都不累,瞪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怎么不说话看来还是不行。没事,我再换便是。”
南杏的眉毛皱了皱。
“你常来这里吗其实我也常同友人一起来,以前也没怎么留意你,要不是那天看你身手实在”
南杏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要不你拜我为师吧,我不会嫌弃的。”
南杏的眉毛都纠到一块儿去了。
“看你是女子,就以茶代酒,给我敬杯茶吧。”
终于,南杏噌地站了起来,手中握着茶杯,像是极力忍住不把它朝那纨绔子弟扔过去。
“就敬个茶而已,坐着就行。”这人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是一副讨打的样子
莫忧高兴了,泼东西嘛,以前她最在行了。于是她也端了一杯茶,噌地站起来,就等着南杏先动手她再凑热闹。那男子看了看她们的架势,还是笑,笑完了,又想要开口。他刚欲说话,另一人的声音传来。
“你原是到这儿来了,楼上哪里又让你不顺了吗”说话的是一名年轻男子,星目剑眉,面如美玉,嘴角暗含笑意。栗子网
www.lizi.tw他身旁还站着几人,人人都是掩不住的贵气。即使是在富贵云集的月满楼,他们还是显得不一般。
“那是当然,全是男人,哪有在这儿陪美人好。”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朝莫忧和南杏看过来,然后,然后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即便是素纱白裙,亦美不可方物的南杏身上。
莫忧抓着桌角的手发抖,心中咆哮,简直太过分了本姑娘虽不是倾国倾城貌,但好歹也是有几分姿色的啊你们这样是什么意思
她正气得不知道该怎么发作合适,就在对面射来的众多目光中发现一丝异常。
还是刚才说话的人,他忽地把视线从南杏身上移开,淡淡地看着她,然后朝她轻颔首,谦谦有礼地笑。莫忧一愕,方才的怒气顿时没了,却并没有因为有人慧眼识珠而高兴,反而感到一丝别扭。他明明是笑着的,她却从那一双深邃幽暗的眸中看到一丝莫名其妙的探寻,这让莫忧浑身都不舒服,不禁想朝南杏身后躲。但她没有那样做,而是立刻收拾好自己的仪容,低眉颔首,甚是有礼地回以一笑,然后转过头,就当看不到这人。
而她心中所想的是,这种人,还是让南杏来对付吧。
不过南杏似乎没那个兴致,拉着她转身欲走,那个惹得莫忧不自在的人叫住她们:“今日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不如请两位姑娘和我们同桌一饮,不知可愿赏脸”
作者有话要说:
、5相邀
莫忧头脑一直是浑浑噩噩的,可在她眼中向来头脑清醒得一塌糊涂,冰雪得绝顶聪明的南杏好像晕得比她还厉害。南杏凝视着邀约之人,无所谓地笑了笑,带着些清冷的味道。朱唇轻启。
“好。”
事后许久,莫忧仍毫无理由地觉得,较之那个抢她饭菜的男子,南杏其实更讨厌这个人。
但当南杏答应下来要和他们同桌时,莫忧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呆住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被南杏拉着就到了二楼,直到她在一桌看得人两眼泛光的山珍海味前坐下,才回过神来。
那是一间素净简单的雅舍,名清风阁。窗外正对的是如镜的一片湖,窗边摆着两株兰草,清丽脱俗。刚才的一众人在楼下就告辞去了大半,现在房中只剩她和南杏,方才差点儿被泼了茶的于公子,和刚才邀她们同饮的秦公子,还有一位李姓公子。
莫忧一见那桌吃的,简直和她们方才点的相去甚远,于是当即就什么都抛开了。
还不住劝冷着脸的南杏,既是萍水相逢,不过交个朋友嘛,不过吃个饭嘛。
刚开始,气氛着实有些尴尬,南杏一句话不说,她也不好意思动筷子。秦公子和李公子若无其事的对饮,于公子就喝点儿酒,吃点儿东西,谁也不理。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吃得差不多了,于公子才开始在四人之间找些话头聊起来。
“以前在这里都没见过你们,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烨城的来这里做什么”他一开口就连问道,秦李二人也停下来听她们回答。
这种千篇一律的问题南杏早有准备:“小女子来烨城寻亲,路上结识了莫忧,得知她也举目无亲,就邀她与我同行,以为到了烨城会有办法安置她。不料烨城实在太大,又事隔多年,也就至今还没寻到亲人,所以只能一边寻一边打发时间。”
莫忧不禁疑惑,不知道南杏今天是怎么了。以前没来烨城时,她们虽然也用寻亲的戏码,但说的都是她们是亲亲两姐妹,怎么今天就变样了
“不知南小姐所寻之人姓甚名谁,说不定我们也能略尽绵力帮帮你。”秦公子浅尝一口茶,将杯子轻轻搁下,虽然问的是南杏,可他的眼睛却一直未离开过莫忧。
莫忧一装到底,没看见,就是没看见。
南杏被问得顿了顿,却依旧面部改色:“我也不知道,家母去得太急没来得及告知我,我只知道是在烨城。不过反正盘缠带够了,我倒也不急。”
于公子听到“盘缠”二字,看着南杏笑得有点得意,接着问:“既然是来寻亲,信物总是有的吧不妨给我们瞧瞧。”
南杏很是平静地转过头,向莫忧索要:“我们的东西呢”
莫忧默契地接过她的话,答道:“当然是在客栈啊,难不成还要每天带在身上,丢了怎么办”
听她说完,南杏便向其他三人略带歉意地道谢。于公子和秦李二人也只好作罢。那位李公子看着南杏朝他微微一笑,倾城之姿撩动人心,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莫忧强忍住笑在桌子地下踢南杏一脚。南杏也踢回一脚,然后脸上无波无澜的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芙蓉肉。
之后他们五人这也聊那也聊,慢慢的,一顿饭吃下来,莫忧倒觉得那三个贵公子模样的人也都算是有趣,虽然于公子一副浪荡子弟模样开始时有点让人不悦。李公子有一副好心肠但好似为人较内敛,拢共加起来也没说多少话。无非是“烨城龙蛇混杂,两位姑娘定要小心才好。”和“要是有什么麻烦,到这里来找我我们便是。”之类的客套话。只有那个姓秦的例外,他虽温文有礼,却让莫忧没来由地不自在。
他们五人一直从未时谈天说地的聊到临近申时,另外三人对于莫忧和南杏瞎编的轶闻趣事很是好奇,他们也聊得很开心,临到分开该各自打道回府时,还有一些意犹未尽。
方回到客栈,莫忧就有些激动地拉着南杏在床沿坐下,眉飞色舞起来:“我看今天那三人好像身家都不错,人也好,你看于公子,你偷他东西他也不计较,交上这样的朋友,以后我们就有好日子了”
“知道了,那我还得努力些,多攒点钱去满月楼。不过你就别再去那里了。”南杏认真说道。
“为什么我不能去”莫忧觉得很无辜,今天她明明什么都做的很好啊。
“当然是怕你有一不小心开罪人家。今天我可看到了,那一众人看着我们这边时,你都想掀桌子了。”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下次让我去,让我去嘛。”
“”
“不让我去也行,记得给我带些好吃的回来就好。反正那里也不好玩,唱的曲儿也不好听。对了,别忘了代我向霖姐问好。”
“好了好了,快收拾一下睡吧,别烦我。明日我可还要早起。”
“嗯,你好好休息啊。”
脚伤痊愈后的日子对莫忧而言就真的是逍遥自在了,她没事就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在客栈胡扒几口饭就去逛街市,活动手脚。经过多年的磨练,她和南杏的神通妙手已经很久没被人当场捉住过。可她不禁想起那个于公子,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南杏总是做什么都比她厉害,却还是栽在于公子手上,那么他应该只是看似纨绔无用,实则嘛,还是别打他东西的主意。
莫忧从一个身材臃肿的胖老爷身边走过,灵巧地绕过他身边的几个仆从,连肩也未擦着就顺走了他的钱袋。她悄悄掂了掂沉沉的钱袋,心满意足地离去。
在一家破败的院落前停下她停下脚步,院门已经被人踹得只怕是再也不能当门使了。里面传来一个孩童嘤嘤咽咽的哭声。
“娘,刚才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凶,他们为什么要打爹”
“冬儿乖,听娘话,没事了,他们以后就不会再来了。”
“不哭,咳咳,爹没事,没事。爹再也不赌了。咳咳不哭了”
莫忧从钱袋中取出一锭银子揣进自己怀里,想了想又觉吃亏,便干脆又从袋中取走一半银两。然后将袋口扎紧,奋力往院中一抛。钱袋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滑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刚好落在院中带伤男子头上,把他砸了个正着。只听惨叫一声后便没了声响,莫忧为自己的身手骄傲不已,猜他应是晕过去了。
她甚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这样才叫重伤嘛。然后她带着自己“赚”来的酬劳,兴高采烈哼着小调,又向繁华地段走去。懒得管身后那残破院落中又喜又悲的哭喊。
今日烨城的集市格外热闹,好像要过节似的。莫忧随手抓过一人询问才知,原来今天就是天嘉节,天帝的生辰。人们今天都出门来到街上挑自己最满意的风筝,在上面写上今年的愿景,再找一片空地把它放飞起来,要是被天帝看到了,说不定赶上心情正好,升官发财就指日可待了。
其实前几天莫忧就惦记着了,出门前还和南杏说过,结果不知怎的把这事给忘了。她恼火地敲敲自己的脑袋,然后立刻扎进人群,急着去抢最漂亮的风筝。平日里她觉得这街市挺宽敞的啊,今天竟然被挤得一会儿就在原地转几个圈,一会儿又在原地转几个圈。好几次,她的鞋都差点儿被挤掉。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些人有那么大的力气呢,而且个个身手敏捷得让她瞠目。
她好不容易挤到一个摊子前,仔细一看,人家已经买完开始收摊了;又挤到一个摊子前,还是卖完了;再挤到一个摊子前,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定睛一看,人家是卖河灯的莫忧真想一脚丫踢翻摊子,河灯不是晚上才放吗这么早摆出来作甚
算了,看来今年她是没那个好命。于是,莫忧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明明早就已经没有风筝卖了,人们却偏偏要在拥挤中你侬我侬不愿离去。莫忧仰天长叹,感慨着他们大概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还要在这儿死命的挤。
莫忧一个人慢慢悠悠地闲晃在路上,寻思着找点什么乐子打发时间。老远的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马车上下来,莫忧立刻转过身想避开,可立即又觉得自己躲得毫无道理。于是她自问,这时候南杏会怎么办。得到答案后,她器宇轩昂地转过身,用手背将垂在肩旁的头发抛至身后,盈盈笑着朝那身影走去。
“你怎么才来,风筝都已经卖完了。”莫忧走到秦公子跟前,幸灾乐祸地挖苦这个和她一样慢手慢脚的人,原来还是有人和她一样惨。不对,他肯定比她惨,出客栈时,南杏说不信她能办好这事儿,要自己去买过节用的东西,这时候应该早就把该准备的准备好了。
但也有可能大户人家早就准备好了,想到这里,莫忧觉得还是自己更惨。
秦公子站在一辆裘顶马车旁,似是在等谁,听到这话显得有点吃惊,表情奇怪地看着她。莫忧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不太合适,毕竟他们又不熟,那话显得太亲昵了。没办法,话都已经出口了,莫忧只好冲他温婉的笑啊笑。秦公子也朝她回以温润一笑,就像上次一样的温和有礼,令莫忧的尴尬之感顿时减轻不少。
“看来莫姑娘也晚了,今年的愿望怕是许不上了。”他仍是谦谦儒雅的笑着,好像他就不用费心似的。也是,其实就风筝而已,没有可以自己做,花不了多少时间,至于他,只要肯多花点银两,很容易就可以从别人手中买到。
“我不急,反正愿望每年都一样,去年已经许过了,还有前年,前前年,前前前。”幸亏她及时的住了嘴,不然就在这谦谦公子面前失了面子,丢了仪态。
“那在下预祝姑娘早日得偿所愿。”秦公子说着向她作了一揖。这着实让莫忧有些不悦,她从那字里行间听到的不是真诚的祝愿,倒像是幸灾乐祸莫忧越想越气,他这分明就是在嘲笑她嘛,笑她每年愿望一样却没能实现
“那就多谢秦公子了。”她竭力维持着脸上的明媚。南杏虽然从不承认她聪明
...
,却也从未说过她蠢,她怎么也得对得起南杏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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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公子还欲说话,这时一玄衣男子走到了他身旁。
那人身形俊伟,眉目刚毅,走起路来步履生风。但因他们二人一个顾着虚伪地媚笑,一个顾着诡异地取笑,所以一直到他走到近处二人才发觉。玄衣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莫忧一眼,然后不屑地转开头,面带阴抑之色,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不过莫忧觉得他应该是不高兴。秦公子向那人点了点头,再向莫忧道别,便同他一起上了马车。
车夫放下珠玉帘子转身扬鞭,这时秦公子抬手示意他等一会。莫忧站在一旁,只见秦公子修长的手指轻挑珠帘,还听见帘珠相撞的细碎声音。珠帘遮掩下,她只看见秦公子魅惑的半张脸,嘴角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更让她浑身不自在,觉得这人讨厌得紧。
秦公子温柔如水的声音从珠帘内传来:“请莫姑娘回去转告南小姐一声,她上次给我信物后我已让人去查,只要人还在烨城,不需多久就定会有线索了。”
信物莫忧一愣,没明白过来那是何物。转瞬,她就想起那是寻亲信物,她一下子有些不知所以,更不知所措。她以为被问起信物时,南杏会说在客栈被偷了或其它的什么借口,万万没想到她竟会真的拿个信物出来。秦公子见莫忧呆愣地站着不说话,嘴角的弧度又上扬几分,满意地放下帘子,让车夫赶马离去。
莫忧仍只是站在原地,半晌后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开始往客栈走。
作者有话要说:
、6灯会
回到到客栈的时候,莫忧抬脚刚要进去,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人撞得差点仰面倒在地上。她踉跄着向后倒退好几步才站稳,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更是火大。刚站稳,她就打算今天要偷得这人鞋底儿都不剩。
可仔细将那人看清楚了,莫忧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顿时讨好谄媚地凑上前。
于公子因着这一撞停下了往外冲的步子,他皱着眉狠瞪了莫忧一眼,好像很是生气,然后无视莫忧笑得摇风摆柳,一甩袖子头也没回的走了。
莫忧气结,明明是他撞了人好不好她都没生气,这人倒好,还给她脸色看世上怎么会有这种无赖
回到房中,莫忧一个人生闷气,坐着一言不语,心想今天本是天嘉节,怎么就那么多事不顺心。
南杏一人静静地站在窗边,显得比她还安静,静得好似一幅画,连呼吸都已隐去。莫忧见她似乎打算今天就这样站过去,只好悄悄地走到她身边,她竟没有发觉,只是抬着头,目光悠远地看向窗外那片澄澈碧云天。
莫忧顺着她的目光也向窗外看去。
今日天气极好,太阳悬在天上,却不晒人。阵阵清风吹得天边的云懒懒地飘着,也吹得天上的风筝飞得很是快活。天上有好多风筝,各式各样,红蓝绿紫,高高低低,像是在较劲,又像是无所谓的在看下面的芸芸众生。
忽然,她看见长龙般的一只风筝在一众燕子蜻蜓中极为扎眼,不禁暗惊,烨城的人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这条长龙,岂是一般人放得的可等她仔细瞧清楚了,才知是自己眼拙,那明明就是一只蜈蚣,竟然认成了龙。
不过在她眼里,这龙和虫,本就是一样的。
就算不一样,她也更喜欢虫一点。
南杏问她,人在地上看风筝是这样的景象,那风筝在天上看人,是什么样呢。
她不知作何回答,并且越发觉得南杏有事瞒着她,难道是和自己有关她不愿继续想下去,这几年来,无论是对南杏还是对自己,她都说自己和楚家已经毫无瓜葛。父亲,母亲,兄弟姊妹,楚家什么都没有给过她,她不过在楚家当过陪读丫环,而且甚至都没有人知道她这个陪读丫环的存在。栗子小说 m.lizi.tw
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风筝,莫忧忽地起正事。摇了摇南杏的肩膀问:“风筝呢”
南杏这才回过神来,收起空洞的神情,转头看着她道:“忘了。”
莫忧定睛看了南杏好一会儿,终于确定她不是在说谎。风筝五彩斑斓地装点着天空,莫忧再次仰头望向那片无声的喧嚣,暗忖,今天不像是个好日子。
莫忧心中一阵可惜,可再看看南杏,又想到于公子,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她极洒脱地道:“今天我也真是背,去时竟然已经卖光了。既然没风筝就算了,不过今天晚上我们可要好好地玩儿一回。都好多年没在烨城过天嘉节了,想想都高兴。”
南杏终于被她说得来了精神:“那快些吃了东西,我们早点去逛夜市赏灯吧。”
提起要出去玩,莫忧吃起饭来也感觉是有滋有味,一吃完饭就开始收拾自己,谁想这段日子过得太逍遥,人也,嗯,丰腴了些。她只好忍痛割爱把她最最喜爱的蝴蝶簪强行插在了南杏实在太过素雅的矮髻上。
她说,好东西就得用在好地方嘛。可惜南杏不领情,满脸不情愿,在她的再三阻挠下,才勉强没将蝴蝶簪取下。
正如多年前莫忧见过的那样,今晚的灯市依旧人山人海。家家户户都出门来放河灯,祈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尚未嫁娶的男男女女若有了意中人,会在今晚相会赏灯,狠狠郎情妾意一番。若没有意中人,那就会看到在河边,妙龄女子们带着各式各样绝不重样的鸳鸯灯,大家一起在锦河放灯,然后男子再去寻灯,每人从河中捞起一盏灯。女子见到男子手上拿着自己的灯,若是看不上那男子,便可由他去,反正也无人知晓,找个借口说没看到谁拿着自己的灯就可以;但要是对那人心仪,就大可不必管平日里的什么闺家礼数,走上前去或吟或唱出自己题在灯上的词曲歌赋,男子如果把灯还回来,女子也可以再去放灯,另觅良缘;他若不还,那就表示他也中意放灯的女子
灯市已经开始了,莫忧和南杏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锦河边,看着祈福的一家老小,赏灯的恋人,当然,还有出来寻姻缘的深闺淑女和俊朗才子。
沿着河畔有一排繁茂的树木,河畔往来熙攘的人群上方,树的桠杈上高低错落地悬挂着一盏盏明灯,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更具意境,脚下的路虽不及白昼,却也一片亮堂。
莫忧伸长脖子四下张望着,南杏则一路挑选着一会儿要放的河灯。不过,莫忧知道她挑的灯不是鸳鸯灯,只是一般祈福所用的灯。
“莫忧,你看这灯。”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摊位前,南杏停下来叫住了她。
她收回还在四处游荡的目光,看向南杏手里的灯。不过一盏普通的黄纱罩子做的灯,周身毫无特色之处,但吸引她们的是灯壁上的一株红兰。兴许线条勾勒得并不完全流畅,上色也不够完美,甚至是深浅不均,但整个看起来却是让她们心头一暖。
莫忧又拿了一盏同样的灯,高兴地齐眉弄眼:“我们也该去放灯祈福了。”
南杏听了,苦笑着挖苦道:“是该去祈福了,该让老天保佑你,别再在翻墙时得意得摔折了腿”
莫忧嗔叫着推她一把,便拿着灯不管她向锦河边走去。
待她们看着自己的灯在河面渐渐飘远,莫忧回过头,看着南杏露出讨好的笑,笑得南杏都皱起了眉头:“要不我们再去放一盏吧。”
南杏疑惑地看着她。
“我是说,鸳鸯灯啊。”莫忧一脸憧憬的说完,就立刻拉着南杏又向卖鸳鸯灯的长街走去。
“你说什么”南杏显得甚为吃惊,猛地停住脚步,拉得莫忧也是一顿,差点没站稳。栗子小说 m.lizi.tw
莫忧刚想开口南杏就向她逼近,直直逼得她倒退两步,南杏鲜少这样激动,就连声音也高了些:“是谁告诉我他是谁”
突如其来的质问将莫忧吓得不轻,她真不知道南杏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不由得翻着白眼腹诽,想想你和于公子,我接受得多容易呀。你以为我要放鸳鸯灯是为了谁啊还不是看你和于公子,替你们堵得慌
“能有谁啊难道我还不能玩玩儿你看那些心比天高的小姐们,玩得多高兴啊。”顾不得对方仍旧狐疑的眼神,莫忧硬是拖着她朝卖鸳鸯灯的摊子走去。
南杏再三逼问后,终于相信莫忧只是图好玩,还取笑她情窦再开。莫忧吐吐舌头,随她怎么说,反正就是要看鸳鸯灯。结果一排排摊子看过来,她们始终没有买好自己满意的灯。
莫忧有些不耐烦了,看见南杏正低着头把每盏灯都瞧得极其仔细,还来回对比着问她喜欢哪盏。敢情真的是在给她挑啊
“你在这儿看看吧,我去其他地方找有没有更好看的。”刚一说完,莫忧就溜似的跑了。
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莫忧来来回回地在拥挤的人群中转了好几圈,还得绕开南杏,终于,让她找到了。
她几乎是奋不顾身地挤到了在河畔赏灯的几个人身边,喘着气向他们打招呼:“好巧啊,来赏灯啊”
没有一个人应她一声,都用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看着她。啧啧,见面打招呼的礼仪都不懂,她不计较,正事要紧。
莫忧把这一行人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实在忍不住了,开门见山地问道:“怎么,就你们”
李公子当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还是以为不过是出于寒暄,含笑朝她点点头。虽然回答让莫忧不满意,但她对李公子却仍就更多了些好感。白日里她见到和秦公子在一起的那男子也在,一身锦缎玄衣,要不是四周灯火通明,莫忧觉得他那一身黑都能融入夜色了。他和之前一样的神情,淡淡地看着莫忧,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于是,凭着礼尚往来的规矩,她也不屑地直接无视此人。
而此时,莫忧忽然觉得姓秦的也是个好东西,他好就好在善解人意,见没人给莫忧满意的答案,他便有礼回答:“于公子晚些就能到了。”
莫忧放心地长呼一口气,察觉到黑衣男子嫌恶地扫了她一眼也懒得理会,然后主动提出要和他们一起游灯会。
游灯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等到于公子啊
每到一处,秦李二人就给那个陌生男子讲说,大概他和她一样,都对烨城不太熟吧,莫忧也一同听着,时不时插话打断。
“你们看,河对岸的灯飘过来了。”
“又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啊。”
“瞧见没,刚才那女子唱得拿灯的人都脸红了。”
莫忧又一次开口打断,忽然,头顶的一声巨响盖住了她的声音,她张嘴说话的样子像在演哑戏。四人同时抬头看向天幕。
为了向天帝庆生,芸姜每年的今夜都会大放烟火,地上灯,天上火,上下一派昌盛。莫忧望着天,心中不屑,又不敢让人知晓。
“真是笑话,平日里不顾百姓疾苦,重赋,苦役,荒淫无度,这会又要做出这番与民同乐的样子,真是让人笑话。”黑衣男子要么就不开口,一开口就把莫忧吓一大跳。真是钦佩不已,她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这人倒是够不怕死的。
李公子惊得说不出话来,微张着嘴眼睛都鼓圆了,那模样让莫忧觉得煞是可爱。秦公子还算镇定,却也面色微紧:“皇上仁德,每年天嘉节晚都会在钦天殿祭天,替芸姜子民向天帝祈福,以求他们一世”
“他原来如此仁德。所以孜晖亡国后,才下令屠城还有当年楚将军才离开烨城几日,就落得一夜满门尽灭”他语气冷冷,讥讽之意莫忧不想明白都不行,而除了讥讽,其中更多的是愤恨。莫忧眨眨眼,惊恐地想到,他不会是孜晖余孽吧又或者是老爷生前的亲信
这么年轻,不像啊。
沉默
头顶上,又一团烟火炸开,照得本就通亮的湖边又是一亮,照得湖面上亦开出一朵硕大的璀璨,妖娆绚烂,细长而锐利的花瓣在湖面延伸,割碎原有的宁静,不一会儿又消逝无踪。莫忧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敢动,眼珠子打着转儿来回盯着身边三人看,他们则眼珠子都不动。莫忧心中哭号,你们好歹等我这个外人不在时再说这些啊
沉默
“你不是去看灯了吗怎么站着不动”莫忧从来没有觉得南杏的声音有此时这么好听
南杏走到莫忧身边,方才留意到她身旁的三个人。可莫忧还未说话,南杏就动作极快地伸手拽住莫忧往她身旁一拉,满面怒容地瞪了秦公子一眼。
莫忧暗觉有些不对劲,但也未多留意,毕竟虽然场面依旧不太如意,但之前阴冷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于是,四人游灯会又变成了五人游灯会。
她的目光在方才暗潮汹涌的三人之间来回,还好,没人再提起刚才的话。
可她身边的另一人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敢肯定,是因为于公子不在。因为她清楚看见,南杏走过来把他们逐一看过后,脸色霎时惨白。不在就不在,伤伤心就成了,莫忧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脸色煞白。
一路上五人各自看灯看景,鲜少说话。南杏一直拉着她不松手,仿佛这人来人往的灯市是个成危机四伏的地方,稍有不慎她就会不见。
说实话,莫忧喜欢这样。
期间,她察觉南杏装作不着痕迹的挡开意图向她们靠近的秦公子,还不止一次。
可即便是这样,一路上五人同行,依旧静默无言
这种时候,也只有她出马才不枉她自诩有滔滔不绝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口水。
“嗯咦烟火停了。皇上祭天已经完了吧。”
没人理她。
“宫墙里边里的人也真可怜,每年都不得见烨城这地灯天火两相映的奇景。”
不理她。
“快看,河对岸飘来好多鸳鸯灯。咦公子哥们怎么不去拾灯啊”
不理。
“南杏,你挑的灯呢”
还是不理。
在她连绵不绝于耳的自言自语中,灯会越发热闹起来,当然,锦河边凑成一对的男男女女也越来越多。于是她攒足劲,更来了些精神地喋喋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熙熙攘攘中,她才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于公子,于她而言,白日里撞得她肝脾都颤抖的混蛋此时简直就是一线生机啊
作者有话要说:
、7贪心
于公子在极远处就看见了他们,快步向她们冲过来。莫忧没有看错,他真的是冲过来。莫忧上前一步意图邀他和他们同行赏灯,可被邀之人看也没看她一眼,擦着她的肩头来到南杏身边,猛地揽过南杏。南杏被他带得差点撞在他胸膛,又只是一瞬的时间,煞白的脸色更难看了。
莫忧这才发现,方才他们五人一路沉默着赏灯时,南杏一直是站在秦公子身边的。虽然以自己对南杏的了解,知道她对姓秦的一丁点儿别的意思都没有,当然,除了厌恶和戒备。
仿佛发现了惊天秘密一般,莫忧隔着好像抱在一起的两人悠悠望向秦公子,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讥讽,嘲笑地摇摇头。
她想说的是,先是南杏,现在又是于公子,看你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还不是被人当洪水猛兽一般防着
出人意料的是,莫忧没有如愿见到他的羞恼,而是从他眼中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得意。她顿感心中不服,更觉得这种时候就该添油加醋,看他怎么得意于是她作出震惊模样,没皮没脸地问那两个让场面僵住的人:“哎呀,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李公子佯装咳嗽了一下,黑衣男子的神情依旧不见起伏,好似这世上所有事都与他无关,而南杏和三公子极是默契地转过头,四只利箭狠射向她,让她脊背发凉。而最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罪魁祸首此时竟还看着她笑得如沐春风
怎么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呢
莫忧无暇管这么多,好歹她终究把于公子盼来了。但真正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的是,于公子竟还带了一个叫雅儿的女子来,一个美得绝尘且和南杏不相上下的女子
李公子说灯市已经看够了,便先行告辞。余下的人都各怀心事地看向湖面,不知道有几人是在赏灯。莫忧哪里还有心思赏灯,只是死死地盯着三公子看灯时还牵着南杏的手,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湖里去。
秦公子走到她身边,趁没人留意他们这边时凑近她耳畔亲昵地解释:“他们是兄妹。”
莫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南杏应该知道吧,不然怎么没一点反应。既然是这样,她忽然又来了玩儿的兴致。不顾于公子的阻拦,硬拉过南杏和那个似有些敛涩的雅儿要去放鸳鸯灯,还嘱咐其他人不许跟来,让他们凭缘分去拾到自己的灯。
雅儿似乎看到街上的一切都很新鲜,在各式灯中兴致勃勃地挑东拣西,南杏却正相反,嫌选灯麻烦,和莫忧选了一模一样的灯。等她们三人挑好后,又从摊主那儿讨来笔,在各自灯壁上题了字后,才跑到锦河边,远远隔着另外四人放了灯,不让他们看见。不过莫忧也觉得奇怪,雅儿年纪和她相仿,可样样都还要她教。莫忧更是两眼放光地看着雅儿精细的轻纱罗裙,心中暗喜,看来这个深闺淑女不寻常。
接下来就是最让女子心动的时候了,她们只需去找拿着自己灯的男子,就极有可能邂逅自己的姻缘。可是,南杏才放完灯,就对莫忧说:“这下玩儿够了该回去了。”
莫忧一愣,随即哀怨地看着她:“要走你走,我还要看我的有缘人是谁呢。”
其实她心中所想的是,我就是再不喜欢姓于的,也不能就这样让你走了啊
南杏见她哀求的目光,又看到雅儿简直称得上神往的表情,犹豫片刻后只得妥协。
“登高目远独倚栏,春花残,秋霜寒,日月相逢难。
只奈何蒲絮常锁,凭风起,任萧戚,还待青山惜。”
雅儿羞怯地吟道,声音绵绵软软,让人心头一酥。
但是,莫忧听不懂,还又日月又青山的。其实人们爱平白无故地招惹无关的东西她管不着,偏偏南杏自己不去招惹,还总让她背那些酸句子这样的修身养性,她还真承受不来。
秦公子拿着灯,温柔地只是笑。莫忧不是傻子,但傻子也看得出来他是不会还灯了。
方才见雅儿的灯壁上绘着两只交颈鸳鸯时,莫忧就私下感慨了好几回,她实在是没看出来,这样羞羞怯怯的女子能这样大胆,敢选绘着如此露骨之画的鸳鸯灯。
但莫忧关心的不是这个。
她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埋怨南杏竟然和她选了一模一样的灯,都是淡紫色的绢纱上绘着和鸣鸾凤。
南杏望向浅波荡漾的锦河入了神,于公子幽幽然凝视着南杏的侧脸入了神,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又清了清嗓子,声音略高地自我安慰,还好,南杏在灯壁上没有题字,所以自己一会儿找有缘人时还是能分清,只要看到那灯壁上面有字的就一定是她的灯了。说完,斜目看向于公子,他还是没听见。不,是装没听见。偏偏南杏也根本不关心她
...
有缘人在哪儿
莫忧转头,看着不远处的一对缱绻相拥的璧人,到头来只想抚额仰天长叹,难道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那有心的怎么连个苗头都见不到
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几乎清一色成双成对,只有她们这边显得有些不合气氛的冷清,莫忧甚至都怀疑因为他们这边阴气太重,所以连路过的行人都绕开他们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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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杏看着河面,不说话;于公子看着南杏,不说话;她看着他们两人,怄得说不出话。
视线忽地被挡住,莫忧觉得眼前一暗。那个她仍不知道姓甚名谁,还不苟言笑的玄衣男子站在她面前,面容依旧平淡,却没有先前看她时的不屑甚至厌恶,更少了些漠然地对她道:“看你费尽心思,不如我去寻来,也让你有些脸面。”
莫忧心头一暖,亏得他的打趣,气氛稍缓,之前的苦闷气郁也没那么恼人了。她转而看着他调笑着问:“你就这么看得起自己”
玄衣男子怔怔地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少了一份冷毅,多了一丝和煦。但也只是一会儿,莫忧还没收回自己痞坏的笑,他就已经换回原来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莫忧懒得管这个一会变一张脸的古怪男子,今天她就是管得太多才自找苦吃,于是她决定还是自己玩儿自己的,这样才最快活。她只觉好笑,这人明明就是开心的想笑,为何非要板着脸,唬人么她莫忧可不怕。
“好啦好啦,我开个玩笑,别当真啊。”莫忧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嗤笑道。殊不知,锦河畔,华灯映衬下,她明媚娟秀的笑颜胜过潋滟碧波,比过肆意流光。
她面前的男子一愕,依旧不动声色。但莫忧至少知道自己的玩笑话并未招惹到他。
莫忧这样套近乎当然别有用意,她的用意就在于,他腰带上系着的宝贝。
其实她早就眼尖的看到他腰间佩戴的一颗珠子,那时就觉得自己手痒了,却到现在才抽出空来。
那是一颗幽蓝透亮的珠子,不知是何种材质,似玉非玉,拴在一条银绳上,下坠一缕银须,莫忧混迹在富贵人家的珍宝中这么几年,一看就知这是好东西啊好东西
而莫忧一直相信,好东西只有在自己手上时才值钱。
只可惜,就在莫忧快得手时,偏偏被抓个正着。玄衣男子扼住她的手腕倒不怒,定定地看着她,四目相交之下,莫忧觉得自己三年来不曾被抓的好运气终于用光了,她终于又要见官了。
谁知他却笑了,不过在莫忧看来像是苦笑,“白日里见你时,我本以为你是要攀附权贵,不曾想,原来你喜欢自己动手。”
莫忧抽回手,不悦地活动几下被抓疼的手腕问道:“你可真奇怪,人家都带的是玉佩香囊,你怎么就只有一颗破珠子。”
“你若看得上,拿去便是。”他随意地将珠子取下,又随意地递予她,“看你今晚为着别人的事忙前忙后,我就替你省一事吧。”
莫忧毫不客气地接过珠子低头把玩着,还嗅到珠子散发的一股异香,顿时喜欢得不得了。身边人向她凑近,她头也没抬:“谢了。哇,好像挺贵重的样子。”
“你不是说是破珠子么”
“现在它在我手里,就不是了啊。”
他们本就不熟,一时间也没有其他可说的,于是不再说话静下来赏灯。玄衣男子不再理睬莫忧,仰头欣赏起满头华灯摇曳。莫忧虽然还是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对此人忽冷忽热的待人之道已经见怪不怪,她秉着今晚真不该让别人扰了兴致的想法,打算干脆撇下他们所有人,独自去锦河西桥边,在那里能听船舫里的歌女唱曲,说不准比这里还有意思些。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莫忧刚踏出几步路,忽然察觉到背后似有一丝异样的眼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蓦然回头,秦公子在不远处轻轻牵着雅儿,雅儿四下又赏灯又偷看成对走过的侣人,很是欢喜。全然未察觉身边人虽执着自己的手,眼睛却是直直地盯着另一人,紧锁的剑眉下透出森森冷意。
莫忧被看得忽然觉得天气都转凉了,只好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心中却暗暗咒道,我帮你这么大的忙,还不满意了
她威胁似的狠瞪一眼回去,美人在怀,休想再惦记着南杏
本来她也就是装作威胁,以此宣泄心中的不满。可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自己假装威胁的人竟会朝她走来
雅儿在千篇一律的卖灯摊子里发现了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正在摊主劝说下一个一个地试戴着花里胡哨的面具,全然没有留意身边发生的事。莫忧又看向南杏,南杏正和于公子还有那个玄衣男子伫立在锦河畔,虽一言不发,却都是背对着她,总之是没有一人在乎姓秦正向她走来。
她顿时有种无处逃遁的无助感。
秦公子走到她跟前,目光却停留在远处伫立锦河畔的背影上,神色复杂。
莫忧毫不惊讶,果然,他对南杏不一般。
“别看了,贪心人。”莫忧用手掌在他眼前乱晃,生怕他会坏了南杏的好事,“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秦公子收起如有所思的神情,面色温和地笑道:“贪心人这话说你更合适吧。”
莫忧茫然,不知他什么意思。
“白日里想放风筝祈福,晚上又放灯求姻缘。还不是贪心”
莫忧细想了下,觉得自己又想放风筝,又放了祈福灯,接着还放了鸳鸯灯,他说的还真有点道理。不过她也感到有些冤枉,毕竟她想求的又不是自己的姻缘。
“你这么说未免太不公平了。越殷、羯岭两国都会在天嘉节这天放风筝,可偏偏只有芸姜放了风筝还不够,晚上还有灯会,说是给天帝庆生,实则又找了个机会向天帝祈愿。所以,贪心的可不止我一人。”
秦公子轻笑着摇头:“你不替自己辩解也就罢了,还要拉上芸姜所有人陪你。”
“好事我一人担,坏事嘛,当然要大家扛。”莫忧深深望着仍伫立在河畔的南杏,语气略带调笑地问他:“那你到底是贪心呢,还是”
他顺着莫忧的目光看去,顿时明白她是指什么。
莫忧还未等到他的回答,南杏已经回转过身,见到她和秦公子站在一起,惊愕片刻,便又上前拉开她。
于公子面色阴沉地看着南杏略微激动的举措,而在面具摊子前,清丽出尘的女子缓缓摘下夜叉面具,剪水双瞳中弥漫着不解。
玄衣男子依旧面色冰冷如霜。
莫忧大大的打了个呵欠,呷呷嘴对南杏说:“都这么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劣根性展现
、8身份
月满楼的生意依旧那么不咸不淡,虽说是不咸不淡,但因着往来都是上宾贵客,出手阔绰自不在话下,所以杜月麟一页页翻阅起账本来也满面喜色。
霖姐老远就瞧见了莫忧,刚招呼她坐下便开始埋怨她竟有一个月都没来了。莫忧随口应承着,然后拉着霖姐聊着聊那,免得她又苦着脸非要怨自己嫌弃楼里的吃食。
灯会那一晚没人再提起,莫忧不问不说,南杏不说不问。
终于,莫忧憋了整整一个月,还是憋不住了。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知道怎么回事,她只好亲自来一趟月满楼,兴许能碰上于公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月满楼,麻烦都从这里来,这里简直就是万恶之源,但她可没那个胆在霖姐面前说出来。
玉珍静静地在台上有气无力地拨弄着琴弦,她心生疑惑,皇上不是已经病愈了吗,怎么还是在这期期艾艾的弹琴
“善禾嫁人了,没人斗嘴,我看她好生寂寞。小说站
www.xsz.tw”听了霖姐的解释,莫忧点点头,原来如此。善禾和玉珍可谓是月满楼两大招牌,只不过二人在宾客面前都是暗自较劲,想不到如今走了一个,另一个还会寂寞。
她们二人聊着聊着霖姐忽然不说话了,莫忧纳闷地抬头,就看见秦公子正站在她们桌前。他看了霖姐一眼,霖姐起身谦恭地向他行了礼,静静地退下。
要是换了以往,她会咧着嘴说:“连霖姐都给你面子,行啊。”
不过这次不同,她只是低头喝茶不想搭理他。
见莫忧不理不睬,他也只是无所谓地看着她。直至她将茶饮尽,许久才开口:“我让人送去的东西,都还喜欢吗”
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
莫忧记起天嘉节那晚,原本她都已经打算回客栈休息了,偏偏于公子非要送她和南杏。于是,于是她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替南杏答应了,事后还惹得南杏气郁好久,但毕竟没多大事,第二天就好了。可第二天一早,莫忧竟收到一首饰盒的琳琅珠翠,南杏当即就沉下脸来,不顾她可惜的神情将其统统仍出窗外,不知便宜了哪个过路客,然后一连几天都不理她。
南杏虽然脾性古怪,却很少生这么大的气,于是莫忧将所有一切都归罪于姓秦的送的首饰。
她根本什么都没做过,当然什么都没做错,于是她坦荡荡地质问:“你是想挑拨我和南杏么”
“挑拨莫忧,你想太多了。”
“我这人就爱多想。”
“难道我不能因为想送而送吗”
掩饰就够了,还非要把她也卷进来,莫忧心中不禁咒骂连天,在霖姐的地盘上也不好发火,只好回他一句:“那你还费尽心思的要留下雅儿的灯。他们不知,可我看见了,我们放灯时你明明偷看了一眼,雅儿还真高兴的以为这就是缘分呢。”
见被识破,秦公子蹙眉看着她,莫忧也回瞪他,不甘示弱。
“我们不提这个,去楼上坐坐吧。”他主动邀请道,莫忧本想拒绝,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于是便和他一起上了楼。
“好巧啊。”见到雅舍里的于公子,莫忧终于把那三个字如愿说出了口。
“嗯,巧。”于公子随口应道。
他们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嘉节晚上的风景,烟火,华灯,才子佳人,就是说不到莫忧想说的地方。她思索了会,决定直接一点,于是她暗暗思忖起怎么开口问于公子他和南杏的事。
茶点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还是没有想出该怎样开口。
可就是那么巧,南杏偏偏这个时候来了,莫忧顿时觉得今天没机会问了。
南杏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整片额头和左边脸大半都被灼伤,模糊一片,看不出原本长什么模样,只从他下颌刚毅的线条可见没毁容的话应该还算俊朗。
莫忧本就被他鬼面人般的骇人模样吓了一跳,没想到那人好像完全没预料到还有她这么个人在这,也被吓了一跳,甚至被吓得比她还厉害,脸色泛青,神色慌张,然后便匆匆道别离开。
莫忧摇摇头,心里暗叹,不过是个怕被人嘲笑了去的可怜人。
南杏来时看到她也在,很是吃惊,然后好像还有些生气,大概是气莫忧不听她千叮咛万嘱咐的话,还是来了月满楼吧。莫忧就当没看到她怒目而视的目光,继续和秦公子说着月满楼的东西越来越好吃了。
可自南杏来了以后,于公子就不言不语说话,这让莫忧又有些头疼。
莫忧心不在焉地拿起一块玉蓉糕咬了一口,不料却被雪白的糕粉弄脏了嘴角。秦公子见了,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替她把嘴角的糕粉拭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滑过莫忧的唇,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震得全身都僵住了。
南杏猛地站起来,一把拨开秦公子还流连在莫忧嘴角的手,大声怒斥:“王爷”
莫忧看看笑得温文尔雅的罪魁祸首,再看看脸色越发难看的于公子,又头痛又头晕。她拉拉南杏的衣角,轻声问:“南杏,你怎么了”
谁知南杏似是更生气了,一把甩开她的手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发颤:“别装了他们是谁,你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得到六七成”
另外两人听了这话,转头了然地看着莫忧,全然表示觉得南杏说的极对。莫忧嘿嘿干笑几声,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杏深吸几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怒意,指了指于公子:“三皇子宇文谨冉。”然后愤愤地看一眼秦公子,“谦王司邑青。”
莫忧还是有点吃惊:“我只想到你们定是烨城中位高权重之人,却是真的不知道一个是皇子,一个是谦王。还有李公子”
“他是丞相李秉的嫡子李誉弘。”司邑青悠闲地饮了一口茶回答。
“那他”
“谁”司邑青询问,旋即明白过来莫忧问的是那天的玄衣男子,面色一沉,似有些遮掩地不悦道:“他是我结识的江湖义士,并未告诉我他是谁。”
莫忧刚从震惊中回神,南杏便已经微恼地催促起来:“好了,你知道这些做什么快回去”
“不用急,待会我可以送你回去。”司邑青拉着莫忧的手柔声对她说道,修长的手指缠得莫忧想躲都躲不掉,莫忧感到自己肉麻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司邑青”南杏几乎是咬着牙,声音尖刻说道:“我说过,莫忧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不要招惹她”说完一把拽过莫忧,掩在身侧。
莫忧浑浑噩噩,完全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唯一值得她高兴的就是,她发现宇文谨冉好像突然变得挺高兴的。以前都是她打圆场,但现在这样子,她怕她一说话南杏就用眼刀把自己千刀万剐,为了自保,她只好站着静观其变。
“好了,好了。不让他送,我送便是了。走吧,顺便也送你回去吧。”
莫忧总算见姓于的,不,应该是宇文谨冉有用了一回,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打圆场。
宇文谨冉拉着南杏往外走,又因为南杏拉着莫忧的手一直未松开,所以她也被拉着往外走。她仍不出声,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悄悄回头看司徒邑青,竟发现他眼中闪烁着阴谋得逞后的光芒,更恼人的是,他还事不关己地朝她笑
未走几步,南杏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司徒邑青,却朝宇文谨冉柔声说话:“你先送莫忧回去吧。”
宇文谨冉怔忪,看了南杏半晌,点点头,然后极其豪爽地拖着莫忧就出了月满楼。
说实话,莫忧对宇文谨冉这种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无礼很不满,但不敢抱怨,谁让人家是皇子呢。所以,她只好安静地同他坐在一辆马车中,甩一甩被他拖着走时拽疼的手,幽怨的瞅着他。
她以为宇文谨冉总会和她解释一下的,可一路上,他就是不说话,而且笑得脸上都快开出一朵花儿来了最后实在笑得她受不了了,莫忧不悦地啐道:“别再笑得跟个闺阁女子一般,我受不起。”
宇文谨冉笑意未减,不过终于发现马车中原来不止他一人,然后他看着同车的莫忧,继续笑
“丫头,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我被你害得好苦。”
莫忧瞪他一眼,有些好笑地打趣道:“原来我本事这么大啊,竟得三皇子垂青,那南杏怎么办”
“南杏好说,不过你嘛,南杏正好缺个婢女。”
婢女好吧,看在宇文谨冉还是个皇子的份上,她不生气,不能生气。
可总得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莫忧问起,宇文谨冉收起脸上笑出的那朵花,正襟危坐解释道:“虽说南杏掩饰得极好,可我还是察觉,每次邑青有意无意地提起你时,她都很不高兴甚至抵触,我还以为是因为她对邑青原来啊,她是为你好,怕你被邑青欺负。”
比起宇文谨冉的理由,莫忧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但莫忧也更糊涂了,她想不通司邑青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当然,莫忧绝对不会相信他在南杏面前对自己的温情脉脉是出自真心。
马车在莫忧落脚的客栈门口停下,虽然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但今天却是客栈堂堂掌柜第一次出门来迎她,还点头哈腰的。莫忧看着身后珠玉穹顶的马车,再看看身边气宇不凡的宇文谨冉,最后朝着市侩的掌柜笑得趾高气昂,春风得意。
宇文谨冉拍拍胸膛,义薄云天地道:“看在天嘉节那晚你劳心劳力帮忙的份上,以后你去月满楼,算我账上”
莫忧顿时两眼放光,也拍拍胸口道:“以后还有这样的好差事,算我账上”
作者有话要说:
、9变化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自落。”
莫忧一个人在房里,拿着南杏给她的皓月集吟念得摇头晃脑,好不风雅。末了窃喜,不知道的人说不定还以为她气质如兰,才华比仙。要知道,她在南杏的潜移默化下被迫在一堆酸句子中沉沦,亦亏得如此,她也不致张嘴来个辛夷乌,让人笑话。而自从小时候她发现自己念诗能让南杏开心以后,每次做错了事她便会临时有模有样地学一首,这要搁平时,什么皓月集之类没用的书,她都是拿来垫在这个穷客栈四条腿儿不齐的桌子底下。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个文绉绉的辞句南杏都不感兴趣,却偏偏喜欢看她在其中受苦受难。
她知道自己今天又让南杏生气了,南杏不让她去月满楼,她悄悄去了还被抓个现行,所以才抓紧时间背诗,以求到时候南杏不要太生气。莫忧安慰自己,南杏不过是担心而已,自己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司邑青和宇文谨冉等人知道的,南杏只是怕她一不留神露了马脚,惹祸上身。
窗外传来夜鸦刺耳的一声长叹,莫忧心中不安,都已经天黑了,隔壁房门一直未传来响动,也就是说南杏还没有回来,莫非和那个叫司邑青的就有这么多的话说不完她不由得又想起司邑青对她一连串莫名其妙的殷切,更觉疑惑,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况且就算知道了,那也应该即刻揭穿,而不是费心费力故意体现出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情愫”。
难道莫忧思索一番,恍然顿悟,他这样做显然就是想靠自己来激南杏啊
她不清楚南杏和司邑青甚至宇文谨冉是怎么“情深谊厚”起来的,她只知道,她和南杏来烨城快半年了,而这半年中,当她花了多数时间游荡在烨城集市坑蒙偷骗时,他们三人之间一定发生了很多她知道或不知道的事。
莫忧在简陋的梳妆台前坐下,用玉梳轻缓地梳理起自己的长发,心中担忧地思忖着,天色已经越来越暗,她是不是该去接一接南杏,说不定她是被司邑青缠上了。随即她又摇头,自己若是去了,今晚怕是背完整本书南杏都消不了气。
这时候,隔壁没有响动,自己的房门倒被推开,莫忧放下心来,灿然笑着上前欲挽住南杏的胳膊。谁知南杏面色沉郁,避开她的亲近,径直走进她的房内。
莫忧疑惑不已,惊愕地看着南杏一句话也不说地开始翻着柜子收拾东西,她走上前还想质问一下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可竟然看见南杏急切而有条不紊收拾的,全是自己
...
的衣物
先前积蓄的质问瞬间化为乌有,她止住南杏,却发现南杏的手冰凉得如没有生气般,她惊慌地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回答她的声音冰冷阴沉,“明天一早,我就送你离开烨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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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一惊,南杏漆黑的双瞳直直地看着她,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南杏又开始替她收拣起喜欢的首饰,她更急了,再次止住南杏的双手:“我不走”
“”
“你想要安定下来,对不对你想安定下来,那我以后就再也不缠着你四处游玩便是你想要富贵荣华,我不是也在帮你吗我不会阻拦你,我会帮你没关系的,就算你喜欢的是宇文谨冉,就算他是皇子,我也不介意的我可以忘掉过去,忘掉我的姓氏,我真的不介意不要让我走我不走”
“不走”南杏沉静许久,终于如被激怒了一般喝道。她将手中的首饰一并往莫忧身上狠狠掷去:“你还想在这里干什么等着害死我吗”
莫忧猛地愣住了,她千猜万想也没有想到南杏会这样说,似乎还带着积蓄许久的愤恨。莫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从未见过南杏像现在这般生气。
南杏不再说话,转身又开始将梳妆台上仅剩的几样首饰装进小木匣子。
莫忧心中如遭重击,顿时怒上心头,上前抓住她的肩头带着恨意奋力一推,将她推倒在地。南杏重重地摔在地上,却像不觉得疼一样,悠然抬头看着她,没有了刚才的怒意,冷静得让莫忧更生气。
“你早就打算好了,对不对在逸州时你就打算不要我了,对不对我知道,你一直想把我扔在陆笙家,若不是我赖着你,你早就如愿独自一人来烨城了”莫忧失控地朝她怒吼:“然后你又找借口离开逸州,要不是在这听人说起,我都还不知道逸州知州根本就膝下无子而你,甚至都不愿像以前一样告诉别人我们是姐妹”
相较于莫忧的激动,此时的南杏冷静得出奇,幽黯的眸子里深得看不见底,更看不出情绪。她吐字如常,缓缓道:“不止如此,其实,我早就受够了你的无理取闹。我不是罪臣之女你救过我一命,可是我早就还给你了在烨城,这天下最繁华的皇城,我本可以凭自己的容貌,凭自己的才学轻而易举得到我想要的生活,而不是整日提心吊胆,就担心着哪一天你的身份被人发现”
莫忧极力忍住眼泪不让它们掉下,却还是不行。眼前氤氲的雾气一下变得澄澈,泪水冲淡雾气,滑过面颊,滑至下颌,然后无声滴落。
南杏转头不再看她,平静地继续说道:“我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替你备齐了,不管你去哪里,只要离开烨城。我会告诉谨冉,你到各地游玩去了。”
“谨冉宇文谨冉。是啊,你在他身边,自然是不能再和我这个罪臣之女有牵扯了南杏你终究还是不要我了”莫忧泪眼朦胧却直想笑,可喉咙似被哽住,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莫忧忽地觉得脚下没了力气,瘫软在地上,呜呜地哭咽起来。南杏起身,不带一丝表情地继续替她收拾东西,收拾好了以后掩门离开,不再说一句话,亦不再看她一眼。
空荡荡的屋子一下子更空了,只剩莫忧一个人伏在地上哭泣。
泪眼朦胧中,莫忧仿佛看见初见老爷时他关切的神情,他问,你叫什么名字。还有楚朝文不知她身世时对她友善的笑意,他说,莫忧,这个名字真好听。楚钰伶羞怯地看着她,声音糯糯地唤她莫忧姐姐。
那时的她从青徐一路历经千辛万苦来到烨城,以为终于找到了爹,终于不用再受人欺负,不用再眼巴巴地看着从酒馆茶楼里走出的吃饱喝足的人,更不用到后巷和野狗抢倒掉的馊食。
她的确不用挨饿受冻了,可更让她预料不及的也接踵而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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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关切和友善最后都幻化成烟,消失无踪,只给她留下无尽的冷漠和鄙夷。
她偷穿楚钰伶的衣裳被发现,夫人命令她脱下后,楚钰伶却嫌衣服被弄脏,当即便把那件衣裳剪碎。而后夫人罚她在雨夜跪了一宿,老爷见了,只向她投去淡淡的一眼,视她如蝼蚁般。楚朝文撑伞从她面前走过,还小心地给楚钰伶遮雨。
那时候,爹,娘,兄,妹,她什么都没有,只有南杏。
而如今,南杏终于厌烦她了,不要她了。在锦衣玉食面前,在尊贵显赫面前,南杏毅然选择赶她走。先前面对司邑青时对自己的维护历历在目,可那只是因为怕被人发现她的身世,影响攀附权贵。
莫忧无力地苦笑不已,她舍弃身世为代价也唤不回南杏,荣华富贵,真的有那么好吗
终究是她太天真,把所有的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莫忧抽噎着抹干眼泪,看着南杏替她打点仔细的包袱,觉得一切都来的是那么突然,
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南杏急切地结识达官贵人时她早就察觉,可她不想阻止南杏对荣华富贵的渴求,毕竟,南杏不比她,南杏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才思敏捷,配得起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和她一起担惊受怕,还要忍受她顽劣的脾性,时时迁就她。
一排排漆红柱极快地在她两旁向后退去,脚步踏在青岩砖上哒哒作响,夫人的手心微凉,拉着她奔于幽暗曲折的回廊。夫人跑得极快,她被半拖半扯拉着跟在身后。耳旁风声呼呼,割得她的脸几乎快要裂开,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离一般,让她喘不过气来。莫忧很害怕,害怕极了,却不想松开夫人的手。那掌心沁出丝丝冷汗,包裹着她的,却全是暖意。
忽然,一柄钢刀贯穿过夫人的身子,她软软的瘫倒在地,裙摆在地上铺开,显得包裹着的身躯是那样残破不堪。这时夫人抬头,浸血的双眼留着血泪,瞪眼看着她,骨节泛白的手缓缓伸向她。
四周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天地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莫忧清晰地看到夫人嘴角欣慰的笑意,苍白的唇瓣龛合,如魔咒般的声音幽幽飘来。
逃,伶儿,快逃
伶儿,伶儿
那她是谁
南杏拉着她疯了一般没命地跑,拉扯得她整条手臂像要脱离身体。天地仍是如墨一般黑暗,寻不到出路。南杏转头,风吹得她的乌发飘飞,遮住了大半阴冷的面容。
风声静止了。她轻声反复道,我还给你了,都还给你了
不你还不了
莫忧从噩梦中猛地惊醒,床头的皓月集因为她忽然起身也被啪一声打翻在地。她呆滞地看着地上的书,陷入一片恍惚
忽然,她如被提点一般,猛地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这一夜,她再难入睡。
作者有话要说:
、10要挟上
第二日莫忧起得极早,尽管她一宿未睡,却看不出丝毫倦意,只有略显红肿的双眼和散乱的发髻令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些许癫痴的味道。
南杏也起得早,等在她房门外,素裙曳地,盈盈而立,不施粉黛的清冷绝艳看不出和平日有何不同,只有面色似乎因为少了胭脂的润泽,显得略微苍白。
她在莫忧房外等着她打点好一切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她送上了离开烨城的马车。南杏目光游离,话也不多,一心指唤着车夫搬弄着莫忧本就不多的东西,又在她随身的包袱里放了足够的盘缠,却始终不看她一眼。
她们之间,再没有一句言语,即使是道别。
车夫扬鞭启程,听着车轴辘辘的声响,莫忧抬手撩起帘子一角,默然看着车外的南杏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们相望不语,二人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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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离开,一人相送,却没有丝毫惜别之情,更别提伤心之意。
直至再也看不见南杏的身影,莫忧才收回目光,却又入神地看着烨城气派的楼宇屋阁,熙攘的街市,耳畔回响起几个月前刚回烨城时自己的喋喋不休。
“南杏快看快看烨城都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繁盛的样子。”
“南杏不知道这里的糖葫芦和以前比怎么样,你去给我买一串吧。”
“南杏你去给我买吧,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好意思去买糖葫芦呢你去嘛,快去,快去。”
“南杏别住这家客栈,我不喜欢。”
“南杏”
她这才惊觉,嘴角不由得泛起苦涩,原来,自己竟是如此任性。
在她思绪仍徘徊在过去时,马车不知不觉中已经行出了烨城城门,继而一路向西。
人迹开始减少,又行了一会儿,便已经到了郊外。
“吁。”锦帘外,车夫收住缰绳停下马车,又四下看了看,见周围无其他人,才从马车上下来,谄笑着掀开帘子,“莫忧小姐,奴才就送您到这儿了。”。
莫忧随意的嗯了一声,欲从马车上下来。
车夫见状,急忙上前,“奴才来扶着您。”
“不用。”莫忧不悦地谴退车夫,那副讨好的嘴脸让莫忧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下来,险些被路上的石子崴了脚,她惊呼,却被一双有力的臂扶住,撞入一个人的怀抱。
莫忧虽未抬头看一眼,可她知道,来人就是那个间接害得南杏要赶她离开的司邑青。
脑中飞快将这个念头过了一遍后,她如脱兔般跳开离司邑青一丈远,浑身的戒备之意凌然勃发。似对方稍有作为,她就会以命相搏。
司邑青并不在乎她如炸毛猫儿一般的模样,拿出一个袋子递给车夫,见车夫谄媚地接下后把里面的金锭拿出来咬了咬,语气沉静地问:“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那车夫身形本就矮小,这会儿更是点头哈腰,还不住谄笑着道:“知道,知道奴才即刻离开烨城,日后定会不时向南小姐传去书信,就说我正伺候着莫忧小姐在各地游玩。”
司邑青点点头,莫忧忘了对司邑青的戒备,转而略带惊讶地盯着那车夫。不过是个驭马的粗人,竟这样聪明,还会写书信,不愧是南杏挑出来后又被司邑青收买的人。
她撇着嘴插话道:“而且,我一开始成天闷闷不乐,但没过多久,就想开了,于是一门心思地只顾玩乐。”
精明的车夫只用片刻就明白过来莫忧的用意,连连点头:“是,是。莫忧小姐很喜欢游玩,简直玩得忘乎所以。”
司邑青凝神看着莫忧认真的模样,笑而不语,随后挥手谴走了车夫。
待南杏精挑细选的马车远远的消失在城郊山路的折弯处,莫忧才终于算是松了一口气。
可又有新的担忧令她困扰,“这样聪明的人,怎么就被你给收买了”
司邑青淡然的语调夹杂着些许炫耀:“你可知,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被收买。”
莫忧没好气地鄙视:“说得多了不起似的,不就是财大气粗嘛。”
莫忧粗鄙而形象的说法并未让他羞恼,他温雅如常,不置可否。
在另一辆锦丽而不失质朴的马车前,司邑青向莫忧伸手,眼神中尽是邀请之意。莫忧冷哼一声,转头不理他,提着裙角一跃,便轻松地跳上了他的马车。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没再说什么,也跟着上了马车。
由城郊回城的路上,莫忧不再掀帘看车外的景象,因为现在的她应该是已经离开了的,不能再被认识的人看见。她心中些微紧张,见司邑青倒是自在得很,不时看看窗外,再看看她,笑得温情脉脉,若不是自己多少对此人有些了解,昨夜又将好多事情说开,说不定还真会以为他倾心于自己。
莫忧忽然想起宇文谨冉的妹妹,天嘉节那晚见过一面的宇文雅玥,猜想她应该就是这样被司邑青给糊弄到的,不禁为她感到可惜。毕竟除却她姓宇文外,莫忧还是很喜欢她的。
当莫忧又一次和司邑青目光相遇,感受到温柔一笑后,她越发浑身不自在,只好转过头心里默念,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此时她倒宁愿司邑青如昨晚一样,眼里尽是毫无遮掩的精明诡谲,好似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不是现在这样,摆明了想勾引她
都快赶上风尘女子了,莫忧鄙夷地想,但终究不敢说出口,好歹人家是王爷,自己的小命儿还被他攥着。
想来她莫忧也是有定力的人,怎么可能会被风尘怎么可能被王爷勾引
可是,她也深谙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所以,就算是心中将司邑青剐了个千万遍,并且不时对他不予理睬,但她一直认为,必要的娇羞还是不能少的。
于是,莫忧将头深深埋下,声色娇嗔:“别再看啦”
果然这招有用,只见司邑青满意的勾起嘴角,继而轻笑着转开头,果真不再看她。
莫忧暗暗呼出一口气,为自己没有露馅儿而窃喜。可心中紧接着又泛起一丝无奈,这样逼真的演技可不能常用,自己会恶心死的。
论演技,其实南杏绝不输她。
自楚家被宇文琨下令一夜铲除后,她和南杏在外流荡了整整七年,在这七年中,她从南杏那里学了好多。虽然南杏曾对她说:莫忧,你同我不一样。
那么,南杏,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昨夜,她已经摆脱了几年的梦魇又一次找上她,那个梦境就如青面獠牙的魔鬼,曾经纠缠得她不敢入眠,如今却想不到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她睡不着,也不敢睡。因为那个梦境中还有一口井中,井中还有一个她这辈子也忘不掉的人。
莫忧从床上惊起,抹一把冷汗,发现身上淋淋的汗水竟湿了衣衫、被褥。
床头的皓月集被她带得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她坐在床边良久,目光落在书上,不知该不该去捡起它。
也就是那本皓月集,将她从被抛弃的悲伤中拉回理智的边缘。
她回想起来,南杏总是拿些风雅得让她闻风丧胆的诗赋词集给她,她回想起,南杏说女子就应该有这样的清风朗月、绝尘超脱的淡然,而不是像她这样心浮气躁,没个定性。她还回想起来,她曾被那些儒雅得掉渣的词话逼得险些疯掉,以至于后来,还特地去南杏房里泄愤地折腾了一番。
她愤慨地将南杏房里的书统统翻出来扔在地上,自己脱了鞋子狠狠地踩,越踩越解气。折腾完了,又四处找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泄愤。然后,她就看见了被一众儒文雅词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那时莫忧并未过多留意,因为担心南杏就快回来了,所以急忙又将自己糟蹋的典籍拾捡起来放回原处。
可若将前后相联系起来,莫忧不禁对南杏多了分畏惧,而更多的,是因为她对自己的隐瞒而产生的愤怒。
你要我淡然,要我超脱,要我看书修身养性,那为什么你拿着那些风雅典籍也只是随便翻翻,而你房间里,却还藏着家国略,芸姜史鉴,行军策
莫说是女子,就是寻常男子,也不见得会读这些书
南杏啊,为什么,你为了什么竟然不惜赶我走
屋子里有一股熟悉的香气,莫忧知道那是安神香在作怪。可是南杏算漏了,因为安神香也狠不过梦魇。
事后,莫忧一直想,要是那夜南杏用的是迷香而不是安神香,那自己毫无感悟地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后第二天可能就真的离开烨城了。
莫忧悄悄地从窗户翻出了客栈,不敢惊动任何人,更不敢惊动南杏。她有太多疑惑得不到解答,而她想到,或许有一人能替她解答。
谦王的府邸朱门紧闭,莫忧又敲又唤了半晌才有人来开门。门方开了条缝她就硬挤了进去,不顾身后拿着兵器的家丁和侍卫,一路向里奔去。
只可惜,不一会儿,她就被抓住了,可她风风火火的叫喊和上下躲蹿弄出来的嘲杂声响终于如愿引来了司邑青。
司邑青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找上门一般,对她的大呼小叫毫不惊讶。他让押解着莫忧的侍卫放开她,然后屏退众人让莫忧随他进屋。
莫忧活动几下被弄疼的肩膀,听话地跟着他步入屋内。
司邑青在她身后将门关上,他转过身来时,莫忧眉头轻蹙,忽地觉得这人有些阴森,即使他面带温和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11要挟下
屋内,司邑青亲自给莫忧斟了一杯茶,也不怪她大闹谦王府,甚至连一句话都未说,就等她先开口。
莫忧的指尖拂过杯沿,既然人家都这样宽宏大度了,她也不必啰嗦,开门见山地问:“上次,你说南杏曾给你一样寻亲信物,是什么”
司邑青沉寂了一会儿,坦然道:“其实,她并没有给我什么信物。我只是想借你之口问问她,她到底是谁。”
莫忧咋舌,吃惊不已地望着他,他嘲讽地似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你竟然一直没向她开口,今天倒半夜三更的跑到我这儿来询问。”
莫忧沉默,因为,那时我以为南杏只是随便拿了件物什搪塞你,以便和你们这些公子哥走得更近。
原来当时她自我安慰着抛开的疑虑竟是真的,南杏真的有事瞒着她。莫忧想了想,开口更为谨慎:“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莫忧。”他虽也叫过她的名字,可如此温柔还是头一回,就如当日在月满楼他替她拭去糕点粉末时一样,她立竿见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莫忧微不可见地将身子轻侧向一边,离他远点。司邑青凝神看了她好久,久到莫忧都坐得有些僵了。她满怀期待地示意他说下去,他却似乎是犹豫着究竟告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她是当年宏骑将军楚允之女,楚南杏。”司邑青顿了顿,见莫忧一脸错愕的神情,继续解释道,“她说她母亲是青徐的歌女,早先与楚将军相识,相知,相恋。奈何楚将军之妻乃李秉胞妹,就是你见过的李弘誉的姑姑。那时李秉虽还不是丞相,但也是开罪不起。再加上楚李氏脾性乖张,楚将军又碍于她母亲的出身,所以终是有缘无份。在她九岁那年母亲病逝,她才来烨城,进了楚家。不过,亏得楚家一直隐瞒她的身份,所以当年她才能在楚家灭门惨案中逃过一劫。”
莫忧张张嘴,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脑中纷扰纠缠,却又理不出一点头绪。
她太惊讶了,也太疑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丢却丢不掉的身份,南杏竟然偷了它
南杏,你竟然偷了我的身份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然后,她觉得自已太伤心了。
南杏知道她的一切,而今日她才发觉,自己对于南杏,知道的太少。
见莫忧惊得不说话,司邑青还以为她是被南杏的身世吓着了,又接着道:“我知道其实她早就在准备让你离开,却又在我们面前作得好像对你无所谓,怕你成了她的痛处,被我捏着。结果,我一激她,她就慌了,威胁说要是我再招惹你,她便同你一起离开。”
莫忧稍稍缓过神
...
来,连忙追问:“那你,想要她干什么”
“想必你也知道,当今皇上刚愎自用,暴戾无道,又宠信同是无德的太子,可皇上毕竟是皇上,享常人所不享,做常人所不做,也必能思常人所不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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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微微侧头,不懂司邑青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本就疑心重,再者当年又有李秉告发,所以楚将军还未来得及定下决心逼宫,他就已先一步下手。南杏说她不求其它,只要能让她进宫,凭她倾城之貌,接近皇上必定易如反掌。如此一来,她既可报父仇,又能有助谨冉躲得皇位,再来还可拯救芸姜百姓于水火。”
“可是”
“我跟在谨冉身边多年,知道他的脾气,所以并未将这些告诉他。不管是南杏的身世,还是她要进宫,谨冉都不知道。”司邑青早就知道她要问什么,先便她一步答道,“你该知道,无论是做什么,总要付出些代价。所以,你应该体谅南杏,不要添乱。”
莫忧将这番话细想了遍,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表示理解,真的理解。
然后将手中的茶猛地泼在司邑青脸上,看着茶水从他下颌滑下,睫毛上还沾着莹莹水珠,却仍觉得不解气。
她胸膛微微起伏,竭力压制着怒火,重重搁下杯子,语调潺涓若溪:“你太狡猾了,竟然用凉透了的茶水招待客人。既然你都做好了准备等我泼,那我是不是就不用道歉了呢”
司邑青不怒反笑,嘴角轻扬,笑意深沉,下颌不时滴落的茶水更给他添上一丝妖冶的诡异。
“莫忧,不要生气,我从未逼过她。”
莫忧可不管他逼没逼过,她只知道南杏正跟眼前这人合谋,走在一条极其艰险的路上,稍有不慎,就会搭上所有,包括性命。
她轻声细语以劝解的语气问他:“就算她想报仇,可你为什么不阻止她她走上这一步,难道你不会心痛”
司邑青霎时被问得怔住,他别开脸,视线不知游移在何处,“莫忧,不要太自作聪明了。她心里的人,可不是我。”
莫忧当然知道,南杏从头至尾,对他都只有厌恶,或许,还有利用,虽然她不知道南杏为何要这样做,又为何想要进宫。楚家的灭门之仇,连自己都不放在心上,她笃信,南杏说的要替老爷报仇,都是谎话,她明明另有目的。她要的不止是荣华富贵,还有至高的权利。
权利那么是,当皇后
莫忧忽然对司邑青心生怜悯,想必他也知道南杏是在利用他,所以就算心中难过,也宁愿只是牵挂而不阻止南杏。
可转瞬,莫忧就收起了她认为不必要的怜悯,这样小气的人,难怪南杏讨厌。
“算了,指望你还不如靠自己。我还是自己去劝她吧。”莫忧说完,站起身欲走。
司邑青叫住她,“你劝得住她”
莫忧站住,恼怒地横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劝不住。”
南杏要么就依她,一旦有自己要做的事了,她从来都劝不住。
她的气愤与无奈让司邑青心情转好,可他用安慰的语气却说了一句让莫忧惊惧的话。
“放心,我不会让她送你出烨城。”
“为什么”莫忧小心问道。
“因为,南杏太善变了,若是真到了紧要关头,你会是我最后的筹码。”
莫忧终于醒悟,极为后悔自投罗网来找上他。谁知他又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烨城。那么,你是想听话些让事情简单点,南杏也放心;还是要我现在就命人将你关押起来,让她担心”
莫忧在脑中飞快地搜罗着法子应对他突如其来的要挟,不可否认,他太善于揣摩人的心思。莫忧的确不想让南杏为自己担心。
她变脸如翻书,立刻换上讨好的面容,笑得花枝招展,“嘿嘿,多大点事儿啊,简单些就好,嗯”
司邑青眯了眯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我知道,你现在定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栗子小说 m.lizi.tw”
“呵呵呵,人家哪有”
马车颠簸地现在城郊乱石遍地的路上,和司邑青同乘一辆马车令莫忧如坐针毡,偏偏司邑青在她面前还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她咬牙,心中火烧般的怒意化作一声低啐:“小人”
司邑青未听清她的低咒,“什么”
“没什么,这马车颠得我难受。”
莫忧认命,司邑青虽然是个闲王,无大权在手,可人家好歹是个王爷,她就算是要骂人过过嘴瘾,也只得收敛了悄悄来。
她深知,她若逃的话司邑青定能轻而易举找到她。而现在这样,自己虽说是个人质,可好歹南杏还不知道,也不会担心。只要小人一天利用不上,她就是安全的。就算是真到了那天,她当然豁出了也不会让小人如愿。
而现在,只要她谨慎地和小人周旋一下,不时在他勾引的时候“春心萌动”,让他松懈警戒,说不定还能从他口中拗出些有关南杏的秘密,虽然不太可能,因为就连他也被南杏骗而不自知。
但是,莫忧也身深信司邑青不是好捏的柿子,单单从他不仅以自己要挟南杏,还想靠勾引来欺骗她一个弱女子的感情,从而更多地了解南杏的过去这一点看来,他不止小人,还是个十足的混蛋
不过不管小人还是混蛋,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只是担心,就算司邑青心中还惦念着南杏,也不敢保证他就一定不会伤害南杏。
南杏说不定还不知道司邑青已然开始准备对付她了,莫忧心中烦躁不已,南杏啊南杏,你可真是掺和进了大麻烦里啊。
南杏不求荣华富贵,她堵上自己的性命,要替老爷报仇,要帮宇文谨冉夺皇位,要救芸姜百姓于水火。可此时莫忧多想见见南杏,多想亲口问她,我们在芸姜各地游荡的时候从来就不是好人,冷了饿了就去偷去骗,我们不是从来都是只顾自己的吗若真的是因为想得到权利也不能赌这么大吧输不起啊
南杏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就算莫忧平日里自夸聪明绝顶,此时也觉得脑子快不够用了。
马车中忽然安静下来,莫忧低头思索着什么,司邑青就如在满月楼听人唱曲一样的逍遥自在,更一边奇怪地笑看着她。待莫忧发现他的目光时,她狠狠回瞪一眼,只希望快点到司徒邑青给她安排的住处,省的再被他这样看下去,她会短命的
“想不到竟会在此看见他。”司邑青挑起帘子看着外面说道,莫忧这才发觉,原来马车已经驶进了烨城城门。比起鸦雀啾啾的城郊,城门口可谓是人声鼎沸。
她借着帘边极窄的一道缝看向车外,恰好见到他说的那人,一张被烧得人鬼难辨的脸,竟是昨天见过的那个鬼面人。虽不只是第一次见着那张可怖的脸,莫忧还是觉得心惊。
莫忧更往窗边伸了伸脖子,只见那鬼面人驾一骑黑马,身形掩不住的落寞,眼中也是痛极的悲怆。而跟在他身后的侍从好似在极力劝说他什么。
她好奇地问司徒邑青:“他是谁”
司邑青坐正,放下帘子不再看外面,莫忧为了看窗外又向他凑近,此时他们近得他都能看清莫忧脸上细小的绒毛,可被他注视的人还没察觉。
“我问你他是谁。”莫忧重复了一遍。
司邑青收回目光,“他是武状元郎,赵闻。平日里极少在外面见着他,他也极少与人来往,只与兵部和礼部的几位大人走动,交情倒也不似很深。”
不常出门啊,也是,出来也吓人,莫忧暗自想道。可虽然他的脸都能吓哭路边的孩童,但不知为什么,莫忧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看看那人,无奈,帘子已被放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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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悻悻地缩回脖子,可惜地叹了口气,司邑青又道:“近来,南杏与他亦是有些往来。说起来,她倒真真是个聪颖的女子,这么快就开始拉拢人脉了,几乎不用我费心。”
莫忧不说话,只因一听到南杏的名字,她的脑子又有些混沌。
“我一直甚是好奇,你宁肯疑心南杏贪慕富贵,可为何从不怀疑她是因我而要与你反目,难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做的还不够,让你没办法误会”
莫忧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懒散地靠在马车上:“至少这点我还是了解南杏的,你自己也说了,她心里没你嘛。况且,就算我不知道这些,也不至于怀疑她沦落到会因一个男人和我反目。”
重要的是,南杏怎么可能看上你这种小人
“你就这么笃定”
莫忧感到司邑青挑衅一般,似乎巴不得她们反目。
“当然,因为她不是别人,而是南杏。”
司邑青不屑地嗤笑一声,莫忧顿感心中那片素净美好的回忆被冒犯了,当即别过头不理睬他。
司邑青却不放过她,追问着到底是为什么。
她沉静半晌,幽幽然说起了一个小故事。
“我们原来在逸州时,我曾图一时好玩儿非要在街头卖身葬姊,也就是葬南杏。谁知遇到一位好心的陆姓公子,不但给了我好多银两,还非要帮我葬姊。南杏听到有人要把她埋了,急得噌的就从地上坐起,吓得闹市街头的众人都以为诈尸了。陆公子被骗了不说,还被吓得不轻,却还是瞧我们可怜收留了我们。在陆家那段日子,我们仿佛都过回了寻常日子,不用坑蒙拐骗,只是在陆公子身边端茶奉水不用在担心生计,就像我们从未有过忧愁。有时我会附庸风雅地跟着公子吟几句好不容易背下来诗,公子笑,南杏也笑。公子的书寻不到了,南杏总能在书房不知道那个角落里找到。”
莫忧停了下来,嘴角扬起笑意,仿佛陷入了那段无忧的日子不能自拔。
司邑青面色沉闷,如有所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她从恍惚中收起对过往的感慨,接着道:“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公子甚是喜欢画中的那株红兰。于是有一晚,我歪七扭八地在锦囊上绣了株红兰想要送给公子,却在公子房门外看到同样指头缠着绷带,拿着红兰锦囊的南杏。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南杏也喜欢陆公子。我和南杏各自挖苦,把对方从头到脚连带手指头的奚落取笑了个遍。然后,当晚,我们越墙离开,不告而别。不过,我翻墙时得意的想要学燕子功摔折了腿。后来,我们怕公子找我们,一直不敢住客栈,只在逸州随处飘荡。直到三个月后,听闻陆公子娶了苏家小姐苏红兰,我们才恍悟般的想起书房那幅画中的红兰,虽略有伤心,可心心满满全是祝愿。”
这不过是一个小故事,陆笙也仅是她们漂泊无依时的一个过客。莫忧长长道来,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司徒邑青听得也仔细。待莫忧说完,他拧起眉头,随即一个欣慰的笑荡漾开来。
莫忧心想,自己都说了这么多,还都是些掏心掏底的心里话,也算是一个春闺少女在一个心仪男子面前吐露心声了,够真诚了吧。
她立刻装作才回过神,连忙慌张解释道:“我只是想,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我也告诉你一些,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只听司邑青柔柔的声音传来:“莫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莫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却眼神柔得像是要化开,一双深邃的眼像是要把人吸进去般,看得她只能低眉颔首装矜持。
是谢谢我让你又了解了南杏吧。
“至少,你让我知道,原来南杏是这样的人。”
莫忧正低头作娇羞模样,听到这话撇撇嘴。果然。
作者有话要说:
、12闺怨
古传天帝主宰苍生之初,将天下分成了十六个国家。后来,或因合盟并入,或因天灾消亡,十六国只剩下九国。而自那时起,各国之间的争斗也日趋激烈。各国君主无一不对邻国疆域垂涎,互不冒犯之约也被时间消磨得只有空谈,九国乱世便是始于他们对更高的权力与更强大的力量的**。
而自九国乱世至今,只余芸姜、越殷、羯岭三国各据一方,其中尤以芸姜之势为首,越殷次之,羯岭居末。虽近十几年来越殷有厚积薄发之姿,渐渐强盛起来了,可就单单论国土之大,芸姜就已然占了上峰。
羯岭遥居北方,越殷居西面,而东面和南面的大片土地,便是芸姜。
烨城乃芸姜之都,各国商旅往来,物流通畅,其昌盛繁荣自不在话下。
莫忧就是被安置在这繁盛之都的某处极其普通的宅子里,普通得每日从起大门前走过的人都不会过多留意,也不知那里面住着的是何人。她第一眼看到自己今后的住处时,就知道这么块“宝地”正遂了小人心意。
这宅子空有气派的屋架子,门前却连一块牌匾都没有,更不提里面灰尘衾覆,似乎已经久久没人打扫了。在烨城,莫忧见过落魄商户坐吃山空后变卖家宅的,想必这宅子便是如此。
“这里地处烨城稍偏地段,无人留心,无人好奇,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安置你的地方了。”
司邑青离开时,只给她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扪心自问,莫忧的确是一个爱闹腾的人,不过令她自己都惊讶的是,在这里待了近一个月,除了把园子里种的花花草草折腾得只剩根以外,她简直都成大家闺秀了。
司邑青倒好,把她往这宅子一放就安安心心走了,至今也没来哪怕是瞧她一眼。这意味着对她放心,不担心她会逃。
可司邑青如此笃信莫忧不会逃跑,却让她更不解,他是太自信,相信她绝逃不出他的掌控,还是看得透彻,知道她绝不会逃呢
每当这时候,莫忧便会想,要是南杏在就好了,以前这些费脑子又伤神的事,哪用得着她费心啊。想到这里,莫忧真是忍不住想要照着镜子数落里面的人,还是临帖写几个字,又或是背几段酸句子来得更痛快吧
莫忧想起以前和南杏一起小偷小摸行骗的日子,感怀万分。原以为来了烨城能过上好日子,以前的阴霾消散,她终将遇到更好的景色。
可如今却是,沿途还未见到更好的景色,她却已经想要往回走,只是却找不到陪她一路走来的人。既然已经没办法沿路返回,她只好陪南杏走下去。
可是南杏,你的步子别太快,没有你拉着我,我怕我会跟不上。
“小姐,在想什么呢”画竹在石桌上把茶沏好,眼中写满疑虑,“是要等第二杯茶也凉了吗”
莫忧无奈地叹口气,才发现石桌上被她忘了的丁香茶早已没了热气,只剩淡淡的丁香气息。
“你说,这是丁香”她仔细地盯着杯中问。
画竹细心向她解释,“当然了,这丁香茶有消食之效,奴婢看近几日莫忧小姐胃口不好,才特让人备的。”
“怎么和我见过的丁香不太像啊”
“这是可入药的丁香,和赏看的丁香自是有不同的。莫忧小姐这么问,是喜欢丁香吗”
“嗯”莫忧轻哼着鼻音,不经意地回答:“不喜欢,不过小时候我家门前有一树素色丁香,开花时的景致倒还看得过去。”
“素色丁香奴婢只见过紫色的,素色丁香只是听闻过,那可是少有珍品啊。莫忧小姐为何不喜欢呢”
“丁香既叫百结,又名情客。可是人们都说,百结蚀骨,情客无心。可见它根本就不是好东西。”莫忧回想起了她的娘亲,那个守着见门前那树丁香守了一辈子的女子。
画竹正犹豫着说什么,莫忧又道:“不过我只是不喜欢,倒也不讨厌。”
“不讨厌”
“不讨厌啊。因为,只要见过它开花时绝美景致的人,都不会讨厌它。”
画竹推搡着她轻声笑道:“莫忧小姐真是,说得奴婢都心头痒痒的了。可不知烨城有没有素色丁香,要不跟王爷说一声,看能不能寻来种在这院子里”
一提司邑青莫忧就来气,她低哼一声,眉飞色舞地埋怨起来:“要我说,赏花儿就不用了,倒真该把后院的秋千架搬到这前院来,这儿朝阳,好晒太阳。司邑青一回都没来看过我,我在这儿闲得都长草了,时不时出来晒晒太阳,指不定我还能先开出花呢。”
画竹掩嘴偷笑,她眼皮一翻,大抵知道画竹又想到别处去了。可悲的是,她还不能辩解,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个相思成疾的怨女。
她佯装生气,嗔道:“方才你又叫我小姐”
在这里,司邑青替她安排了侍候的的侍女下人,初见他们时,他们都是恭恭敬敬地垂头叫她莫小姐,或者小姐。莫忧也由他们去,毕竟他们都对谦王亲自领进来的她有些敬畏。
过了一段日子后,大家也都熟悉了,莫忧便强要他们改口。从来都是她叫别人小姐,听见有人也这样叫自己时,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往事。有些回忆值得缅怀,而有些回忆,她只想忘记。
“什么小姐小姐的,我叫莫忧,是莫忧”
结果众人相觑许久,硬是憋出一句“是,莫忧小姐。”
事后过了段日子,待大家都知道她不难相处后,画竹才敢打趣她说:“看来莫忧小姐很喜欢自己的名字啊。”
此时画竹见她嗔怪的模样,毫不掩饰地笑道:“是是是,画竹知错了,不是小姐,是莫忧小姐。”
莫忧心满意足地灌了口画竹刚沏的茶,不料却被烫得尽数喷了出来。画竹灵巧地一闪身,躲过一劫。
“莫忧小姐,你总这样不拘礼节的话,会把王爷吓着的。”画竹又抓住机会指教起来,莫忧不禁皱眉。她知道画竹是司邑青安排在她身边贴身服饰的人,也就是说,是监视她的。只是这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没人会刻意提及。
可什么时候,监视的人也揽说教这活了
知道画竹又要把闺中女子的仪德念叨一边,莫忧赶紧打断:“反正他又没来,不会吓着他的。”
画竹如她所愿止住了话头,可莫忧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画竹满目同情地看着自己。她愣了愣,知道自己又被同情了。她对自己说话不经思量而懊悔不已,可是她真的没有暗示什么,更没有因司邑青没来看自己而不高兴。
就算有那么一丁点儿埋怨,也绝不是因为画竹想的那样。偏偏她又不能明说,因为她要营造的就是她对司邑青芳心暗许的假象,可她不过是想让司邑青对自己放松戒备再接近他,然后从他口中拗出点有用的消息。
她知道画竹心中自然是希望自己能讨得司邑青欢心,毕竟人家堂堂谦王,她若混个姬妾来当当也能成天吃香的喝辣的。可画竹真是押错了筹码保错了镖,她是烂泥扶不上墙,指望靠巴结她这烂泥提升地位,还不如自己去投怀送抱呢。
心中愤懑了会,莫忧索性拉下脸来破罐子破摔,“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看我我都等了一个月了。”
画竹为难地劝她:“王爷兴许是太忙了吧,莫忧小姐若是觉得闲来无事,何不出门多走动走动闷久了,怕是要憋出病来的。”
这句再简单不过的劝慰让莫忧顿时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如果她
...
没有听错的话,画竹这是在劝她出门找乐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亏得她之前还一直悄悄地企图摸清这宅邸的构造,也时刻留意宅中杂役下人的息作,今日甚至不惜化作怨女,凄婉地盼司邑青来找她。为的就是想出门去,抑或至少让司邑青知道,若再不搭理她,她就要自己动手越墙了。即使最后成功不了,起码还能让他明白,她就算是落到了小人手里,也不甘被当做金丝雀般养着她越是闲着,就越是担心南杏。
谁知,方才画竹竟劝她,要是闲着无事,就出去玩儿
一个监视自己的人,竟然劝自己出门去,五雷轰顶之后的莫忧呆愣地舔舔嘴唇,咽了咽口水,真想以头抢地
原来,一直是她自己把自己困在这一方院落,还心有怨念,咒骂着根本就没有明令或暗令禁止她出门的司邑青。她还自以为是的把那些有的没的盘算了好几圈
好事来得太突然,她仍半信半疑,略带试探地问:“既然你也这样劝我了,那我们今天就出门看看”
画竹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莫忧小姐,王爷不来看您,您可以去看他呀。成日把自己闷在此处,要是王爷忙着忙着最后真将您忘了,可就不好了。”
莫忧终于确信自己可以出门,而且还有画竹支持。可主动去找司邑青一事,她还真没想过。
“那个画竹啊,司王爷定是政务繁忙抽不出空来,所以才近一个月都没来看我。我要是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去找他,也不合适,我怕到时候他把我和那些不知羞的歌女舞姬还有青楼女子归作一类。”莫忧说得煞有介事,惊慌的神色就如一个害怕失宠的小女人。
画竹想了想,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那就在等些时日再去吧。可是,莫忧小姐还是该多出门去转转,别再把自己关在这里闷闷不乐的了。”
“你说的简直太有道理了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吧”
画竹被她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吓得愣住,无奈地又劝她:“不急,不急。这都差不多未时三刻了,不多久天就该黑了。还是明日再出门吧。”
“好”
作者有话要说:
、13各怀心事
烨城的街道宽敞平顺,往来的宝马雕车驶得稳稳当当。马车内,莫忧看看身旁端坐着与她作陪的画竹,心里却颠簸了起来。
她们此行的目的是,司邑青。
话说莫忧自从得知她在烨城不受过多束缚时,的确高兴了几日。
那几日里,她也出去玩儿过一回,可画竹硬要随身跟着她,她怎么可能玩儿尽兴,还不如不出去呢。
而过后,她又犯难了。因为,总共过去三个月了,司邑青愣是一回都没来看过她。原先莫忧还不紧不慢,想任其自然的等司邑青主动找上她,毕竟他若想了解南杏更多,找她可是不二选择。可司邑青实在是出乎她意料的沉得住气,莫忧妥协了,不再矜持了,于是,她要亲自去找司邑青。
几乎与世隔绝般的生活令莫忧苦恼不堪,她对烨城近来发生的好些事都不知道。
她苦恼之余又想起反正司邑青都没有禁令她出门,那么定不会介意她探听探听烨城近来发生了哪些趣事,于是坦然问画竹:“近来,烨城就没发生什么大事”
“大事”画竹吃惊地瞧了瞧她,大抵是惊讶于她竟也会对人间俗事来了兴趣。
垂目思索了一番,画竹回答道:“这个月越殷频频在边关驻军巡视,虽说没有越境滋扰百姓,但听人说越殷是有意挑衅,朝中也正在商议对策呢。”
莫忧翻转着眼珠子,哦了一声,她要问的又不是这个。
“还有呢”
画竹摇摇头,莫忧不禁心头有些堵得慌。难道一点可能和南杏有关的消息都没有么
忽然画竹声音一震,吓她一跳:“还有,还有”
莫忧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生怕听露了一个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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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啊,前几天皇上新纳了妃子,封号蝶妃。都说这蝶妃啊,舞姿似蝶蹁跹,皇上宠爱得不得了呢。”
莫忧一言不发的仔细听着,画竹见莫忧听得这样入神,更是可劲儿地说起来。说这蝶妃身姿轻盈,体态曼妙,在谦王的生辰宴上舞姬艳压群芳,一舞倾城。恰巧那时皇上刚治愈了顽疾,也去了谦王府,只一眼就入了**阵。皇后极力劝阻,说不过是花街柳巷的舞姬,可皇上还是执意要把她带进宫中,想必定今后定会引得后宫妃子诸多嫉恨
渐渐地莫忧有一些失神,她虽早料到南杏会朝着宇文琨的后宫迈进这步,但她没想到的是,南杏竟然这么快就已经受封。
莫忧十分不解,南杏这样似乎太过心急了,以她以往的性子,思虑颇多,断是不会在短短一个月里就又或者她其实早就有所准备,或许是在来烨城时,或许是在逸州时,又或许更早。
想到南杏对她的隐瞒,莫忧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心头一阵揪得慌。南杏太让她惊讶,太让她不解。在送她离开烨城前,除了周旋于达官贵人的银两和宇文谨冉一行人之间的时候,南杏和她几乎都在一起,南杏什么时候练的舞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南杏竟能一舞倾城
画竹见她出神地凝望着脚尖,便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她,待莫忧回过神来抬起头时,正对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精锐与揣度。
那一刻莫忧想说,这才像司邑青安排的侍女。
大概是察觉到些许失礼,画竹向莫忧歉意地一笑。莫忧心知画竹对自己的身份也好奇,可她苦于有口难言,只好无奈地回以一笑。
她不怪画竹想靠自己提高地位,毕竟谁都想过好日子,既然做了奴婢,当然也希望自己的主子争气一些。更何况,有些时候,画竹对她的确是出自真心的关怀。
最后,二人尴尬地相视而笑,画竹先一步打破马车里的沉默,故作气愤地道:“莫忧小姐,你又是这样,每次在画竹答话时走神,留画竹一人自说自话”
莫忧顿时被逗得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然后往画竹身边靠近了一些,“好啦好啦,下次不会了。”
画竹本就是奴婢,岂敢和主子置气,再说她也不过是佯装生气,见莫忧如此讨好面子上也绷不住了,荡开笑容。
莫忧还欲说话,刚张嘴,就听到马车外喧闹的声音,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她好奇地伸了伸脖子问:“前面这么了”说着微微探了半个脑袋到帘外,想要看个清楚,虽说南杏已经在宫中,但她也还是怕被认识的瞧见,所以瞅了几眼又马上缩了回来,只是微掀着帘子透过那一道细缝向外看。
画竹见她这样小心的模样,猜到她应是被人看见,但也不便多问。如此善解人意更令莫忧心生感激。
画竹向窗边挪近,示意自己来一看究竟,最后索性到马车外拉了路人询问,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后她回来向莫忧解释道:“皇上派兵前往边界驻守,听说这次武状元郎也主动请缨,皇上便允今日他随程将军出行,队伍就在前面。唉,不知道是不是要打仗了。”
莫忧知道她担心战事起,于是安慰道:“不会的,若真要开战,越殷也不会像这样等着我们派兵去防守了。况且,皇上只是派兵卒驻守,还遣了一个连行军经验都没有的状元郎从旁,应该只是想要震慑一下越殷那些狂徒,提醒他们芸姜才是三国之首。所以啊你放心,这一时半会儿是打不起来的,就算要开战,怎么也得先耗上个三五年。”
画竹回头无奈地摇头,嘟着嘴嗔道:“莫忧小姐,您可真会安慰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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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嘿嘿干笑几声,怪自己乱说话,忙解释说:“也可能会耗得更久啊,十年二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了,反正迟早是会耗到那一天的,是吧”画竹叹了口气,替她讲没说完的话继续说下去。
见自己怎么说都不对,莫忧只得不好意思地闭上嘴,寻思着说点儿别的,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在这时,她又听见画竹拨开帘子一声感叹:“原来他就是状元郎啊。不知道面具下的脸是有多骇人,都说他是鬼面人,可我这样看他倒觉得是个美男子呢。”
莫忧怕人瞧见自己,可还是忍不住疑惑地顺着画竹的视线看去,远远的就认出那天在城门口见过的挺拔身影。
赵闻一身戎装,和莫忧在城门下见到的那天比起来很不一样。他没有了那天的落寞,有的只是冷峻的气焰,仿佛稍稍靠近就会被灼伤。
他脸上骇人的灼痕被一块银质面具遮住,眼中凌然的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莫忧想起前两次见到他,第一次是惊慌无措,再次是落寞失意,现在又如此意气风发,不禁感叹此人还真是一次换个样啊。
莫忧和画竹静静地目送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军队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而比起画竹单纯的欣赏与少女之心,莫忧对这个武状元要更多一份好奇。那个叫赵闻的人,他也认识南杏。
赵闻,赵闻,莫忧在心中默念着,却没来由地感到这个名字极为熟悉,可又怎么也回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算了,莫忧拍拍脑门放弃搜肠刮肚的回想,决定还是先想想一会到了谦王府,见了司邑青该怎么说话的好。。
给队伍让行过后,马车继续平稳地驶在大道上。就快到谦王府的时候,莫忧隐约听到车外传来一个男人拖沓而尖细的声音。
“公~主~起~驾”
公主莫忧立刻全身紧绷起来。芸姜只有一位公主,也就是那晚她见过的雅玥公主。莫忧一直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只以为她和宇文谨冉家世显赫,而没有抓紧机会讨好一番。
如今莫忧看来,这位公主对司邑青还真是用情至深,本来沉静敛涩的人儿,天嘉节那晚为他挑了交颈鸳鸯灯不说,这会儿竟还找上门了。莫忧摇摇头,惋惜地叹口气,司邑青,你可真是害人不浅呐。
莫忧为宇文雅玥不值而叹气,画竹却会错意,以为她是因为公主来了趟谦王府而伤心。画竹朝莫忧靠拢了一些,用眼神以示安慰。莫忧无奈之下,只好硬憋着笑,又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深深地低下头作难过模样。
一直到公主的香辇行远了,连随行的宫奴都看不见了,莫忧才命马车在谦王府前停靠下来。方跳下马车,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情又有些紧张起来,其实到了谦王府门前,她也没有把握司邑青一定会见她。
今日的天气微凉,还刮着微风。莫忧本就为自己能亲自找上司邑青而自我钦佩,加上清风拂面,更让她觉得自己有那么些风萧萧的英勇。
谦王府前,司邑青背手迎风而立,一身月白长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袍子下摆微微晃动,竟有些翩翩姿态。乌发束起,青灰色的发带不似他的沉静温和,随风肆意飘飞,带着狂乱的躁动。而他一如既往的温谦如玉,眉宇间暗含期待,笑意朗若清风。
恢弘气魄的府门前,他的身形欣长玉立,温柔的目光落在前方刚从马车上跳下来的女子身上。
女子耳畔的青丝在微风中飘逸,丝丝撩人心弦。她毫无预料地对上他的凝视,娇颜微微怔忪,随后惊讶褪去,漾开一个清丽的笑容。
可只一会儿,那慑人心魂的笑容便愈发招摇起来,就如刻意笑给谁看一般,满是殷切的取悦。眉眼弯弯,眸中闪过精锐的光芒。
司邑青背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拳,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缓步朝前走去。
莫忧终于松下口气,转身让画竹在马车中等她,然后走向司邑青。
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司邑青这是在等人,而等的人,就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14初见端倪
莫忧入神地盯着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汽袅袅,茶香沁人心脾。可莫忧心中却叫苦,和司邑青面对面总让她浑身不自在,之前进谦王府时想好要说的话到了此时又觉得都不合适。即使思虑再三的话,到了司邑青面前,莫忧总想再在心中思虑一番,然后觉得这话可以说了,可又觉不合适,于是,将其再思虑一番,如此循环,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她总是欲言又止,司邑青就不胜其烦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怕什么,他多少都对我放松戒备了,今日给我沏的可是滚茶,莫忧如是安慰自己。可接着又立即反驳自己,不过一杯茶而已,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看准了我这次来是要和他好好谈谈罢了,至于戒备嘛,他这种奸险小人,就算不增,也不会减。
莫忧怕若再不说话司邑青该不耐烦赶她走了,于是清了清嗓子:“王爷真是很有办法,这才还没过多久,就把南杏送进宫去了。”
司邑青一愕,惊讶的样子似乎没听明白莫忧说的什么,反应过来后笑看着莫忧柔声道:“那不是南杏。”
“不是南杏那是谁南杏呢你打算干什么南杏又在做什么”事情陡然反转,出乎她意料,莫忧先前端着的淑雅仪态霎时不见踪影,又换回自己急躁如泼妇的本质,一口气吼了一连串的问题出来。末了才想起,司邑青若是想告诉她,他自会说,若不想让她知道,她就是揪着耳朵问也得不到答案。
司邑青不恼也不急,眼中更见喜色,慢条斯理地道:“她乃楚允之女,自是有别的用处。而进宫,谁都可以。”
别的用处莫忧眼珠骨碌一转,好吧,虽然南杏和用处这两个字扯上关系让她感到很不悦,但对于司邑青而言,的确是这样。只是,莫忧觉得自己脑子又不够用了,她不确定司邑青到底想让南杏干什么。
“难道,朝中还有楚允的旧部”莫忧选了个最可能的情况问,虽然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老爷当年是以叛国罪被诛,谁还敢和他有牵连,况且,老爷死了,事情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真聪明。”司邑青朝她投来赞许的目光,点点头道:“当今朝中还是有不少人或受过楚允提携,或受过他的恩惠。皇上当年仅凭李秉一面之辞就灭了楚家,众臣莫不心寒,所以都盼着有个贤明圣主继位。否则以太子如今的势头,将来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忧明白,且不论南杏身份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不过一介女流,就算真是老爷旧部,也不会效力于一个女子,不过明哲保身的时候尽力护她周全倒还有可能。莫忧转念一想,恍然叹道:“那南杏岂不是该留在三皇子身边,然后暗暗地以楚允的威望帮三皇子积聚势力”
司邑青浅饮一口茶,不置可否。莫忧见茶已温热,也豪饮了一杯。一时间,二人又都沉默不说话,也都无话可说。
莫忧觉得司邑青无非是想以她来牵制南杏,若南杏一直顺着他的意思行事,那也就没她什么事,司邑青甚至不会让南杏知晓她根本就没出烨城这事;但若哪天要是南杏不想和他玩儿了,那她这个人质就风光地派上用场了。
莫忧又安慰自己,南杏不知多早起就已经计划好了每一步每一招,所以,自己应该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
不过,看司邑青对自己这般示好勾引,要是良家妇女,早就上钩了,除了想从自己这里询得更多关于南杏的事,莫忧实在是想不出其他非要这样做的理由。
真的对我动情了天呐,我的鸡皮疙瘩
司邑青一定是想从她这儿多了解南杏,以便揣摩南杏的心思,虽然日子久了,连她都不知道他这是于公还是于私。
以前她觉得司邑青对南杏有非分之想,可现在她就纳闷儿了,司邑青到底对南杏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啊说是有意思吧,他除了和南杏关系过于密切,对南杏过于上心外,没有丁点儿表示,还乐呵呵地看南杏和宇文谨冉纠缠。说是没意思吧,莫忧每回在他面前故意提起南杏时,他都态度暧昧,言语间竟暗含失落。
还有这都三个月了,司邑青利用她结果竟是,她从他那儿知道的比他从她这儿知道的还多
莫忧低着头越想越糊涂,于是干脆一扬脑袋,开口欲问:“这三个月”
“真是对不住,这三个月来本王事务繁多,实在是无暇顾及其它,没去看你还望见谅。”司邑青一说完莫忧就气得想一口热茶喷死他,我看你现在就挺闲的
莫忧莞尔一笑,提起一旁的玉瓷茶壶,动作轻柔地给司邑青添茶。从小到大,莫忧从未和什么皇子王爷打过交道,所以难免忘乎所以,有些放肆,可这三个月来,她也没少想过这事,但到了真正该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时候,她总觉得全身上下别扭得紧。
司邑青并没太在意她的举动:“你知道南杏以前有认识些什么人吗”
莫忧一惊,不知道他为何忽然这样问,思忖一番利害后才道:“除了我,就只剩一些被我们偷过骗过的人了,但都是些地方小官或恶霸、财主,要知道,太了不得的人物我们惹不起。”
他好似有些怀疑:“可是她说,她和赵闻曾认识,她还在赵母病逝后出了银子安葬。”
莫忧微微一愣神,马上又想通了:“那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她不可能每行一件好事都知会我,我又不喜欢做善事。”
“也就是说,连你也不知道她和赵闻的关系”仍是带些怀疑的语气。
莫忧实在有些窝火,心道,之前赵闻是谁不还是你指给我看的吗再说了,南杏认识赵闻不是更好吗,你不就想让南杏多结识朝中文武嘛
她又思索了会,摇摇头笃定道:“我真的不知道。”
信不信由你
“你不认识赵闻”
莫忧死死握住白玉瓷杯,以免它自己不小心砸到司邑青还算看得过去的脸上:“嗯,不认识。”
“莫忧,我喜欢你生气的样子。”
“”
最后,莫忧鬼鬼祟祟出了谦王府,就如她鬼鬼祟祟的进去一样,毕竟她一女子在堂堂谦王王府太大张旗鼓前呼后拥会惹人疑心,尤其是司邑青现在还和雅玥公主有所往来。
司邑青坦言说,他并不管制莫忧的行踪,甚至可以让画竹不再时时跟着她。莫忧问为什么,他却说,因为你比我更怕被人发现你还在烨城。
而令莫忧气恼的是,司邑青还让她有事就让人传话,不必不辞辛劳的亲自麻走一趟。莫忧腹诽,你是怕公主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吧,更何况我极有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场。
隔了三个月再见到司邑青,莫忧总觉得他和三个月前有些不同,他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对她频频示好,想知道什么都直接问。莫忧觉得她要是记性足够好的话,司邑青就连她和南杏住过那些客栈也得问,吃过那些酒楼他也不会放过。
更重要的是,在莫忧竭力装温婉的时候,司邑青竟有些自得其乐的看着她自己一个劲儿的在那儿矫情。好在尽管莫忧心中不快,但也没有忘了斯文,这要是在以前,她这么懂事,还不知道南杏得多高兴呢。
回到马车上,画竹似乎看出了她情绪低落,不敢
...
多话。小说站
www.xsz.tw莫忧生了一会儿闷气,然后爽快决定,她要先把这三个月没玩儿到的统统补回来,后来越想越高兴,哼起小曲儿来。
但又想,但凡碰上什么认识的客栈小厮,杂役,抑或是月满楼对她有些印象的食客就不好办了,于是心情又低落下来。
“回去吧。”莫忧坐在车里闷闷地吩咐。
画竹深望她一眼没问什么,便让车夫赶马回程。
回去的路上,莫忧又想到一个绝佳的法子,她只要把自己乔装改扮一番,确保不被人认不出来不就可以出来横行霸道了吗想到这里,她眉头舒展开,还咯咯地笑出了声。
画竹忽然就慌了神,似乎受惊不小,仿佛见了疯子一般:“莫忧小姐,你这一会儿忧一会儿喜的好慎人,你可别吓我呀”
莫忧回过神,想到可能自己一时间脸变得太快,吓到画竹了,于是欢快地安慰道:“我没事啊,我现在啊,就想回去好好吃一顿,洗个澡,再睡一觉,好好的养足精神。”
然后,明天就可以出去玩儿了
画竹还是不放心,满面愁容:“奴婢知道莫忧小姐心里难受,可那是雅玥公主,身份高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莫忧小姐也不要过多忧心,皇上还没有赐婚,而且说不准王爷根本就没放心思在她身上呢。你这样强颜欢笑的,我看着难受。”
莫忧还沉浸在可以自由玩乐于烨城的兴奋中,脑子没转过来,画竹又道:“退一万步讲,王爷对莫忧小姐这么好,就算娶了公主,也不会弃你不顾的。”
这回莫忧反应过来画竹在说什么了,收敛了笑容神色极其慎重:“唉,我不过是个可怜人,你怎么知道他对我好”
“啊就是,就是觉得好嘛。”画竹推搡了莫忧一把,调笑着,“你看,王爷不是还特意为莫忧小姐购置了宅院嘛。”
莫忧对那地处烨城偏院城边的宅院甚为不满,听了这话只顾着在心里埋怨司邑青事事算得太狠,并未看出画竹通过推搡极力掩饰的慌乱。
“其实,不是我强颜欢笑,而是我知道,就算我再气再恼,事情该怎么着还得怎么着不如高高兴兴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到底该怎么做,就让王爷自己定夺吧。”
画竹转忧为喜:“莫有小姐这么想得开真是太好了。方才我在等你的时候还怕你因为公主来看王爷而伤心,会想不开呢。”
真挚的话语让莫忧心头一暖,但画竹这番话也总算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
难怪她觉得司徒邑青今日有些怪异,也不向她殷切示好,还跟看耍猴一样看着她端茶递水。就连画竹都以为她会因为宇文雅玥而伤心,可偏偏她今天根本就没伤心莫忧记得,自己还夸司邑青有福气,竟能得到公主青睐。也难怪她媚笑着都快倒贴上去了,司邑青也无动于衷,只因他早已看穿自己的虚情假意了
她没办法装出对他有好感来和他套近乎了。
但重点是,他在看穿后也不直说,还任由她耍猴一样矫情。莫忧感到气闷不已,她竟然被司邑青耍了
过了许久,她心情才略有好转,至少,今后见到司邑青不用再扭捏献媚了。
作者有话要说:
、15再见端倪
“画竹,你过来一下。”
画竹正在后院歇凉,莫忧想找一件下人穿的衣裳,远远地在远处倚在门边朝她喊道。
“莫有小姐,站在那儿做什么,快过来,来荡秋千。”画竹脚尖离地,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
莫忧畏畏缩缩地迈出一小步,又退回原地。不禁感慨,自己竟然被个侍女这样对待,唉,本来就没身份了,如今还没地位,唉。
“快来啊。”画竹催促。
莫忧将后院扫视一周,目光在院中一角稍作停顿,又立刻移开。栗子网
www.lizi.tw她摆摆手,说没什么事,还是算了。然后留下画竹在院中感到莫名其妙。
“诶,你叫你呢”莫忧叫住一个身形瘦小的门童,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他身量和自己差不多,于是把他叫到跟前,“你,脱衣服。”
门童哪里遇过这种事,吓得连忙跪在地上直打哆嗦,还连连求莫忧放过他。
莫忧白眼一翻,真想上前送他一脚,“就让你脱个衣服而已,我又不会把你怎么着。”
转念一想,莫忧感到自己的确太恶霸了,于是安慰了会受惊的门童,便威逼利诱地要他去取一套自己的衣物来。莫忧为找到适合改装的衣裳而高兴,而那小门童也松下口气,为保住了贞洁而高兴。
第二天,莫忧极为潇洒的一觉就睡到了日上四五杆,起床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画竹见怪不怪的过来给她梳洗。
吃罢饭,饭后茶点莫忧顾不上也不关心,径自回屋,换上了门童的衣裳。又对着镜子照来照去,还是觉的不妥,于是在前院找了些细碎的干土就往脸上抹,狠下心拉扯几下才梳好的头发。
毕竟是男子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还是略宽松,有些邋遢。又经过这一番折腾,莫忧俨然已经是一副粗使丫环的模样。
其实她想过女扮男装,无奈细长平滑的颈项虽遮掩住了,但还是容易露馅儿。还有就是她怕扮男装走在街上,一不小心被人当做富贵人家眷养的男伶。
什么女扮男装浪荡天涯,都是戏子演的而已,戏台子上演的就是演的,莫忧怕胡乱跟着学会惹更大的麻烦。
画竹见了莫忧的装扮先是没认出来,认出来后愣是半晌没说话,然后拖着她要让她换回来。理由是,女儿家家的,这样会吓着王爷。
莫忧死活不肯换回来,实在赖不过了也就不隐瞒自己的意图:“画竹,你就饶了我吧。我不能被别人认出来,可我又想出去玩儿,就是你们王爷也不会拦着我的。”
如此一说,画竹只好妥协,由着她去。临出门时,拉着莫忧盯了半晌,然后毅然在她鼻翼旁的脸上粘了一颗又黑又大的痦子
“这样子,准不会有人认得你的。”
莫忧会心一笑,转身出门,扬长而去。
闹市街边,莫忧昂首阔步,得意至极。撞上一个曾经认识的客栈采买小厮,还被骂了一句“滚”也心里喜滋滋的。
不过莫忧也明白,即使别人认不出她了,但能避开的,最好还是不要撞见。
她一边在街边逛悠着,一边往赵府走去。赵府,赵闻的府邸。
毕竟赵闻还没建立任何功勋,所以就算这宅子是是皇上御赐,在莫忧眼里也不过如此,不过比起一般的商贾员外的宅子,这里也算是气派了。
莫忧一连在赵府周围不动声色的转悠了好几圈,结果一直到她离开,那府门都是紧关着的。武状元驻守在外,又得知其家中没有亲眷,莫忧对此倒不觉奇怪。
不过,府上总有家仆吧,家仆也要衣食住行吧,她就不信那门一直到赵闻回来都不开。今天见不到人,她就明天来。虽然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对这座主人都不在的府邸如此好奇。
明天再来吧,莫忧转身往回走。她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尽兴的玩,多沾点人气。
一路上,她哼着小调一蹦一跳,不时停下看看路边摊贩卖的小玩意儿。
可当刚她拿起一支珠钗时,摊主一把夺回:“姑娘,你还是去别处看看吧,我这儿一来都是上等货,二来也没有合适你的首饰。”
莫忧自知自己此时穿着邋遢,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又模样丑陋,戴满头珠钗也遮不了丑,可光天化日竟被人名目张胆的瞧不起,她怎么也要挣着一口气。
“还怕我给不起钱告诉你,本姑娘有的是银子。小说站
www.xsz.tw这个不错,”她随手拿了个玉镯子,“我就要这个了。”
说完,便将随身带着的荷包拿出来递给摊主,反正又不是她的钱,她花的一点儿也不心疼。
摊主见她出手如此阔绰,接过荷包只顾着数银子。
她一边走一边将镯子放在阳光下仔细看,才发现这根本就是劣质玉,正欲回去说理时,却猝不及防猛撞上一人。
玉镯霎时脱手,磕在地上嘹亮的一声后,碎成了几段。莫忧鼓圆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小段儿碎玉还在地上蹦了两蹦
她抬头欲破口大骂,可见撞她之人不过是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只及她腰际,因为力气小,此时已经被撞得摔倒在地。莫忧还没骂,她就哇一声嚎了起来。
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过来,纷纷指着莫忧不是。莫忧有些慌神,这是闹市街头,她怕遇着熟人。
莫忧可惜的看一眼地上的碎玉,拍拍女孩的肩膀好言相劝:“我不让你赔就是了,别哭了。”
女孩停下哭声抽泣了几下,然后一嗓子嚎得更厉害了。
莫忧沉下脸来,只觉额头突突地跳,从小到大哄过她的人少,她哄过的人更是没有,不由得手足无措。她索性跪在地上,与女孩面对面,用命令的口吻斥道:“不许哭”
她一身粗布衣裳邋里邋遢,面色暗黄凶神恶煞,俨然泼妇样。
“哇”
结果自然是女孩哭得惊天动地,她在一旁看着众人对她指指又点点,思索着自己是不是也该跟着哭好博取同情。
正在她见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想寻个缝悄悄溜走时,女孩的家人才循着哭声找来,将女孩带走。临走时,她拉住那个胖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碎玉。
那人立刻会意,赔了她好些银子。
“真是对不起这位姑娘,小女出生穷乡辟岭,我刚把她接来烨城,她看什么都只觉新鲜,一时走路不看路撞上了姑娘。谢某代小女向姑娘赔不是了。”
莫忧拜拜手,大方得体地原谅了这一对父女。眼前这个胖男人肥头大耳的,她还以为是屠户,可他有礼的样子又些文人范儿。
看着渐渐走远的那对父女,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父亲还牵着女儿的手不停说教,莫忧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却又不禁蹙眉。
然后她轻哼了声,将头一扬,大摇大摆地迈开步子。
她此次出门就是被“关”太久,想多沾沾人气,待她人气沾够了的时候,也是她满载而归的时候。
回去的时候,画竹一双灵动的大眼瞪得死气沉沉,莫忧把手中的荷包掂了掂,笑得嘿嘿嘿,“出去时银两没带够,买了个玉镯子就花完了,所以我就找路人借了点儿。”
“借偷就偷吧,又不是没见过你偷东西。”
画竹不屑的话让莫忧一惊,她狐疑地问:“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偷东西的”明明司邑青把她安置在这里后她没在画竹面前动过手。
“就是和王”画竹忽地止住。
莫忧没听清,向前凑了凑,“你说什么”
就如说错话一般,画竹神色闪躲,马上又换上笑脸:“哈哈,我就是猜你偷的,然后这么一说,没想到你自己承认了”
莫忧得知自己被骗,连忙上前抓着画竹将她一顿好打,画竹却是被打得乐呵呵的。
二人一直因为这事嬉闹到了晚上,直到到了该睡的时辰,莫忧才放过画竹。还不忘警告画竹说,下次再这样欺负她的话,她就要罚画竹一天不许吃饭,而且还要看着她吃。
夜深了,莫忧也算奔波了一天,躺在床上想起今天白天看到赵府大门紧闭,却怎么也睡不着。
于是她干脆一挺身,从床上坐起,来到梳妆台前,拿出自己的青玉月牙梳,一边梳头
一边盘算自己今后的打算。
倒不说她一定要弄清楚,但至少也要了解一下南杏和那个赵闻怎么回事。
上次见司邑青时,他说南杏出过钱葬赵母,可南杏就算是接济过几个人,莫忧知道也定不是出于什么好心,她们二人相依流荡的这几年里,从来就不是爱行善积德的人。偶尔偷富济贫也是因为她觉得这事有人感激又有人唾骂蛮好玩儿的,每次都是她硬拉上南杏,南杏还不一定每次都答应。
所以,替人出银子葬母这种善事南杏不会瞒着她,况且赵闻还是如此特殊的人,那张脸简直让人过目不忘,又有能当武状元的体魄和身手,南杏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只字不提。
所以要么是南杏说谎,他们是不久前才认识的;要么事南杏故意不告诉她,可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莫忧想不通。
司邑青还说,南杏为了骗过宇文谨冉,隐瞒自己暗暗替他笼络赵闻的意图,对宇文谨冉说她来烨城寻亲寻的就是赵闻,赵闻是她的表兄而赵闻还真的乖乖地配合南杏的谎言,对人说南杏是他表妹莫忧真想揪着那鬼面人的衣领叫嚣:表妹表你妹南杏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是我,是我
赵闻和南杏如此纠缠不清,莫忧觉得事情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让她自己也是一惊,难不成赵闻考武状元都和南杏有关
莫忧摇摇脑袋,又拍拍额头,觉得自己越想越远了。
不多想其它,反正明天她还得去赵府门前守株待兔。
然后,除了赵闻,除了宇文谨冉,莫忧觉得她要应付的重头戏其实是司邑青。
芸姜百姓都知道,司邑青的祖父司瑁玄乃开国功臣,当年同先皇一起逼得前朝昏君退位,后来先皇甍世,宇文琨即位,可惜司瑁玄的权势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际,反倒被长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要了性命。
后来司邑青的父亲,司杰安完全不及他父亲丝毫骁勇,宇文琨追念司瑁玄的功绩,就封他做了谦王,可他到死也没为芸姜做过一件大事。莫忧听闻司邑青的叔父饱读诗书,品行端正,高风亮节,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惜英年早逝,才二十出头就病死了。
后来司邑青袭了谦王王位,却和他父亲没两样,就是个闲王。也就前年旱涝成灾,他提了几条良策,再加上早前家族功绩,才在朝中不致于受人指点。这些都是莫忧出去逛集市时听人说来的,而且更有不少传言说,其实那几条所谓良策,也不过是他府上门客想出来的,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没什么本事。
莫忧当然不会真这么想,就算司邑青府上有高人,莫忧也相信,定高不过他。
除去她如今知道的,司邑青一定还煞费苦心做了不少事。遇到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莫忧自知还是谨言慎行的好。所以,先不要和他对着来。
而司邑青和南杏之间的事,更让莫忧抓耳挠腮想不明白。南杏一开始接近司邑青定是有动机的,现在看动机就更复杂了。
虽然南杏从未在莫忧面前承认什么,但莫忧又不傻,她知道南杏对宇文谨冉有种异样的情愫。真正傻的是宇文谨冉,被南杏和司徒邑青骗得团团转,而且还是为了替他夺皇位莫忧就想不通了,这个宇文三哪儿好了
也不对,宇文谨冉好歹是芸姜三皇子。纵看各国,人们都知道,羯岭皇子个个跟草包似的,而越殷皇太年轻,暂无子嗣,却有个病恹恹至今世人都不知到底病死了没的皇弟。莫忧只得感慨,宇文谨冉做皇子能做到这样,真的是很难得了。
况且莫忧听说,太子宇文谨欣品行不端,贪恋美色,还偏爱老女人和丑女人,对女人的审美尚且如此,对国事的判断能力就更不用提了。如此一来,芸姜除却雅玥公主和早年夭折的二皇子,就只有年仅七岁的五皇子宇文谨茂有资格和宇文谨冉争。
可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指望他做什么
莫忧缩进被子,手脚扑腾几下,不愿再去想宇文氏的事儿,越想越觉心烦。
作者有话要说:
、16情之所起莫名其妙
近来,莫忧有了一个固定的喜好,就是每天都要乔装出门。
画竹的态度由先前的阻止到后来的无奈,再到了现在的自我安慰:“等新鲜劲儿过去了就好。”
人群嘈杂的闹事街头,莫忧摁了摁脸上的痦子,使其粘得更牢。这已经是她守着赵府的第四天了,那府门愣是一回都没开过。
谁知她刚嘀咕着不知今天运气怎么样,就看见远处赵府的大门开了。
只见从里面走出一个老伯,衣着比身后的几个家仆要好许多,应该是管家之类的。那老伯清点了一下商贩送来的衣食用品,给了银两,就开始吩咐身后的人上前搬抬。
莫忧踮着脚尖,见那些东西不多,想来赵府府人丁应该也不多。心中不免对赵闻刮目,他不是个出门就仆从三五成群的人,为人应该是比较低调的。
老伯吩咐着把东西都搬进赵府后,也跟着其他下人进去,然后关上了府门。
莫忧心想今天也算有丁点儿收获,于是打算去别处玩玩,然后就回去。
可还没转身,就见那大门又开了。
因为隔得有些远,莫忧便眯起双眼,又掂了脚尖,想要看清楚出来的人。继而待她看清楚后,惊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那清瘦的身影,是南杏
一身轻纱白衣,眉如黛唇如樱,美得不可方物的南杏莫忧立马转身,低头佝着背,激动得身子有些发抖。
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南杏了,她多想冲上前去,拉着南杏,撒泼似的又笑又跳,再把这一段日子里的委屈倒出来,然后让南杏去给她出气。
可是,她不能,南杏有事瞒着她,而司邑青的威胁也让她不能这样做
莫忧苦笑,说不定我现在要是出现在她面前,她二话不说就会给我一巴掌呢。想到这儿,莫忧耸耸肩,觉得这样一点也不好玩。
等莫忧平复了心情转过身想要再看一眼南杏时,却看见南杏已经上了马车行了一段路了,只好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莫忧不无嘲笑的想,看来的确是表兄啊,这都住到他府上了她说宇文三傻,现在看来这么说都太抬举他了。那个没脑子的竟还真相信什么一表三千里的鬼话,让南杏住到赵闻府上
逛也逛了,连南杏都见到了,莫忧此行算值了。回去的时候,画竹还对她回来得太早感到惊讶。莫忧并未多解释,卖着关子朝画竹挤眉弄眼:“猜猜我买了什么回来”
画竹仔细看清了,只哦了一声。
“这可是彩泥哟,很好玩的。”莫忧宝贝地说道。她记得,这还是以前在楚家受罚生病时,南杏找来替她解闷的。虽然南杏说那是楚朝文给的,可莫忧明白,南杏是为了安慰她才说的。
画竹不信泥巴也能好玩,虽然是五色的泥巴。莫忧替画竹惋惜不已,这么好玩的东西竟没有玩过。
于是,趁画竹忙膳食去了的当口,莫忧坐在石凳上,决定捏一个漂亮的泥人,让画竹眼馋。
她揪下一块白色的泥块,双手并用地搓啊搓,越搓越起劲,不一会就忘我的陷进了捏泥人的乐趣中。
直到她感到身后似有人走近,才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
司邑青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莫忧一看他这温柔谦和的模样就想上前揪着他头发嚎叫,“让你君子让你君子”
当然,莫忧没有这样做,她也没胆量得罪司邑青这样的伪君子真小人。她只是谨慎地望着司邑青,没有任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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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司邑青先打破沉默,“后院不是有秋千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去后院,总爱在这里。”
“后院。”莫忧有那么一瞬神色不安,旋即又恢复如常埋头接着捏泥人,懒得再看他一眼,“因为后院不好玩。”
司邑青缓步踱至莫忧身旁,缄口不语,认真地看她捏泥人。
既然早前已被识破,如今莫忧已经没有理由再向司邑青点头哈腰了,于是将身子侧了侧遮住,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宝贝。
司邑青不恼,静静地看着莫忧全神贯注捏泥人的背影。
二人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就在莫忧即将完工之际,却听见司邑青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说:“莫忧,我要成亲了。”
莫忧先是随便嗯了一声,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泥人,冲他眉眼弯弯笑得幸灾乐祸:“恭喜恭喜啊让我猜猜,是谁这么好福气呢啊,当然是芸姜举国上下才貌无双的雅玥公主啦。”
司邑青好似早知会被如此调侃,对此话不予理睬,拿起莫忧搁在石桌上的泥人,在她眼前晃晃:“连鼻子都没有,这是人么”
莫忧顿觉难堪,连忙去抢,还不忘给自己找借口:“这当然不是人,这是泥人。再说了,没鼻子是因为我还没捏完呢。”
司邑青拿着泥人举在头顶,莫忧攀着他的肩头跳起来也够不着,气得直想咬他一口。最后,莫忧还没有抢回来泥人就掉在了地上,被摔得缺胳膊断腿。莫忧愤懑的瞪一眼司邑青,却不能拿他怎样,只好哼一声别过头不理他,拿过石桌上剩余的彩泥玩起来。
司邑青的目光仍停留在地上残破的泥人上:“只要你说,我可以赔给你。”
莫忧埋头自顾自的玩,嗤笑一声不屑地道:“谁稀罕。”
“莫忧。”
“嗯”
莫忧还以为司邑青要说什么,疑惑地偏头,却只见他苦笑着摇摇头,未说一句话。也未向莫忧道别便转身缓步离开。
唉,莫忧叹气,遇着小人就算了,还遇着这么个琢磨不透的小人,她真是可怜。
烨城街头。
自从在赵府外遇见过一次南杏后,莫忧出门越发勤快。即使单单逛集市,她也能逛得兴致勃勃。
她拿着一串糖葫芦没有目的的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凑热闹看杂耍,有下没下地应和高呼几声。期间还逮住了一个斗胆打她荷包主意的小贼
胆子还不小啊她揪住小贼的时候眼神里是这个意思。
小贼见她这一身装扮不像厉害人物,再加上周围那么多人,便凶恶的横了她一眼,甩开被抓着的手,怕她喊叫起来引人注意,一溜烟跑了。莫忧本就没带算为难同行,见他跑了也不追,还为自己宽宏大量的胸襟和了不起的本事得意很久。
杂耍表演完了,她随意扔了些碎钱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想要找家茶馆坐坐,顺便听人聊聊天或是找人聊聊天,看看近来烨城有些什么正史野史。
她边走边四下看哪儿有茶肆,心思一时放在别处。待她惊觉过来时,身后马儿的嘶鸣已经近的让人躲闪不及。
于是,电石火光之间,人仰马翻。
不对,是她摔趴在地,马和马车倒好好的。
知道自己闯祸了,莫忧麻利从地上爬起来,看看掉在地上的糖葫芦,觉得煞是可惜。回头看向马车,极其惊恐地跪在马车前,颤声道:“大人,饶命草民不是有意挡了您的路”
如此宝马香车,一看就知道主人身份不低,她哪里惹得起不如先认错,求得从轻发落。
四周的三三两两开始围上来些人,不时小声议论着,莫忧将脸上的痦子摁牢,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多磕几个头。
耳旁传来鞭子划空而过的声音,莫忧还未想清楚要不要磕头时,马鞭就已经抽在了她右臂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右臂立刻传来一阵火辣的疼痛,莫忧却还庆幸,还好只是皮鞭,没有倒刺,不然自己就真的惨了。
对她用鞭的是赶马的马夫,只见他狗仗人势地骂咧着又想要挥鞭。
莫忧赶紧闭眼,心想,这回真的惨了。
一连吃了好几鞭子,莫忧都死死咬住嘴唇,忍住不叫出声。
又一鞭带着刺耳的风声向她抽来,却被一个轻柔的女声止住。
莫忧紧绷着的身子这才松懈下来,她从剧痛中睁眼,微微抬头,见车夫赶紧收回鞭子,向轿内之人唯唯诺诺地道:“奴才该死,让夫人受惊了。”
“我没事。”纤纤玉手掀开穿银的丝绸帘子,玉指青葱。
莫忧看到马车中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貌美女子,年纪好像和她差不多
,但厚重的妆容和满头的金银玉器让那女子看起来颇显老成。莫忧微愣,觉这女子有些眼熟。
华服女子淡淡扫一眼衣着粗陋,长相难看的莫忧,又看向地上的糖葫芦,面色沉静,然后放下帘子:“赔她点银子就走吧。”
还要赔银子挨了一顿抽的莫忧很吃惊,这叫不叫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车夫恭敬地答了声是,又扔了块碎银子给莫忧,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安静的赶着马从她身侧驶过,前后差别把莫忧吓一跳。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莫忧松口气,直到将那银子收进荷包,才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些。
一串糖葫芦就赔这么多,官家的人就是不一样。等等,不止是糖葫芦,还应该算上她挨的一顿鞭子。莫忧愤愤地想,自己还是亏了的。
之后的集市逛得莫忧索然无味,她反复地在想自己到底何时见过那个华服女子。要说这么貌美的女子也不是随便哪里都能看到的,而莫忧知道的地方嘛,就只有月满楼了。
月满楼,月满楼,她是她是善禾
莫忧惊愕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在月满楼,莫忧只和霖姐还算熟,楼主杜月麟连话都没和她说过,不过人家好歹是楼主,莫忧也不怪他摆架子。
莫忧也从未和善禾或楼中的其他女子说过话,只是在楼中遇着时相互点头一笑而过,不过倒经常听霖姐说起她们之间的趣事。善禾因为容貌出众,所以莫忧对她有点印象,但今天莫忧穿了这一身,善禾肯定是认不出她的;除了善禾,莫忧还有些印象的就是玉珍,玉珍的琴艺最好,不过常听霖姐说她和善禾两人这也吵那也吵,感情却出奇的好。
莫忧只知善禾嫁人了,如此容貌,想也知道嫁的定不是一般人。不过今日莫忧看她出门的一身行头,那绝对比不一般还要不一般。
霖姐说善禾从小身子就弱,平日里经不起多大的折腾,那她定不是舞技艳压群芳的蝶妃了。莫忧忽地想起,之前听闻相国李秉续弦娶了一位美娇妻,和她得知善禾出嫁的日子也刚好对上,那她刚才冒犯的定是丞相夫人了
那就是李公子的后娘好年轻的后娘啊
莫忧凝望着方才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分。
这人世间的事情还真是让人难以预料,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并且都可以发生
回去以后,画竹一眼就看出莫忧神色不对,一直逼问怎么了。莫忧只好实话实说被人用了鞭刑。画竹赶紧挽起她的袖子,看到她的双臂早已红肿。莫忧还不住庆幸,幸好没被打脸,不然要是毁容了,她二十一也算一把年纪了,肯定更是嫁不出去了。
当晚,画竹不知从哪里找来奇效膏药,莫忧用药后才一刻钟就消肿,也不觉得疼。她睡了个蒙头觉,翌日,身上的伤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但画竹因为她有伤在身,不但未责怪她,一早起来还殷勤的替她拧好洗脸的帕子,让她好不习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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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情之所起,莫名其妙
日子一天天过去,从莫忧来到这一方宅邸至今已有将近半年。这半年里她感到和南杏的关联越来越少,外出的热情也消磨得所剩无几,因为她出门也干不了什么,有用的就只有听人闲聊些家事国事。
现在不要说烨城了,整个芸姜都还算太平。
期间唯一算大事的就是越殷在于芸姜交接之地驻兵,没有任何征兆忽然与芸姜动兵起了争执,程炀将军调兵失策还险些被困。
不过也多亏了这样的契机,让赵闻出尽了风头。听闻他悍勇无比,以身犯险率兵攻下边境几座城池,逼得越殷将士均退避不前。
宇文琨大悦,封他为大将军,还在烨城为他另兴宅邸,赐良田,赏万金。该赏的赏完了,就是不召回他,还增派兵力驻守边疆,大抵是怕越殷再次来犯。
而越殷也就此偃旗息鼓,再也没了动静。现在莫忧只要随便找个茶寮坐坐,就能听到有人对赵闻歌功颂德,说越殷为什么这般怯弱,那是因为怕了赵将军。
可见,当初那个鬼面状元郎早已成了芸姜的大英雄,莫忧每回听人称颂他,都要感慨一次南杏的眼光。
和越殷之事过去不久,宇文琨又赐婚,成全了司邑青和雅玥公主的婚事。那个老家伙,依莫忧看,他原本是想让宇文雅玥嫁去越殷联姻,后来两国邦交突变,这才便宜了司邑青。
莫忧极少主动去找司邑青,他到来看过莫忧几回,虽然也没带来任何莫忧觉得有用的消息。
没有了先前的虚伪矫情,莫忧和他说起话来也越来越不在乎礼数,不高兴时直接不理他。他脾性好,也不计较这些。
虽然莫忧极不情愿去谦王府,但大婚那日,她还是决定悄悄去凑回热闹。毕竟那可是谦王和公主大婚,定有不少身份显赫的人会去。宇文谨冉一定会去,那么,
莫忧希望,南杏也会去。
大婚那日,烨城所有人都跟过天嘉节似的乐得找不着北,因为公主不用屈尊嫁去越殷,不少人觉得芸姜泱泱大国的颜面保住了。莫忧对此嗤之以鼻,颜面要来有何用,倒是苦了宇文雅玥,要嫁给司邑青这么个小人。
那日,她不顾画竹劝说,硬是悄悄溜去了谦王府。
毕竟是堂堂一国公主和谦王的婚宴,谦王府上今日不用想也定是宾客满堂。她穿的花花绿绿,本打算混在表演助兴的一群舞娘、戏子中溜进谦王府。可到了才发现,她总是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把事情都盘算得太精。
算得精有何用,都抵不过有个带路人。
一个陌生男子拦住她去路:“莫忧小姐,请随我来。”
莫忧戒备地盯了他半晌,终究还是没动。
他面无表情地解释:“王爷的意思。”
莫忧顿时明了,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佝着背作下人状走进谦王府。他似乎专挑的小道走,因为除了一开始看到的宾客,一路上莫忧竟再没遇上一个人。这更显得二人之间安静的有些过分。
本着话唠本质,莫忧问他:“你怎么认识我而且还一眼就把我从一群妖艳得跟八哥似的人里认了出来。”
而且我既没黑面又没粘痦子,特征没那么明显。
他为莫忧拨开末梢伸到眼前的柳枝,一言不发继续走。
当莫忧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道:“在下十风,一直跟随王爷左右,所以见过莫忧小姐。”
“哦,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你姓石我叫你石公子好了。”莫忧看他衣着不像普通侍从,特意换上一副笑脸,人不都喜欢被人看得起嘛,那叫公子也不为过。
谁知他脚步不停,也没回头看她,声音还是没有情绪:“我不姓石,莫忧小姐叫我十风就行。”
莫忧见自讨没趣,嗯一声便不再说话。悄然跟在他身后,见其周身透露着冷静却不阴沉的气息,身侧佩一柄玄黄宝剑,莫忧想,他和司邑青身边一般的侍从是不同的。
谦王府太大了,他们七绕八绕的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十风推来一扇门,终于回过头来看了莫忧一眼,可就不说话。
莫忧方才讨好他吃瘪,这会儿便赌气地想,你不开口请我进去我还就不动了。于是她站在门外神色挑衅地站着。
十风依旧不说话,然后出乎她意料的是,他竟然,竟然就这样走了
莫忧看着他的背影,不甘地一跺脚,今天还真是遇上高手了,还是怪人一个
这时候,她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进来吧。”
是司邑青的声音。
莫忧畏畏缩缩地踏进这间像是书房的屋子,转身小心翼翼地关好门,一回头就看见正主站在窗边,一身大红婚服穿在身上俊朗非凡,也难怪公主都轻易把芳心许给了他。
只是莫忧觉得,司邑青这样看起来,有些,嗯妖娆她摇头,这么说一个大男人好像不太合适。
司邑青此时正捏着一方锦帕,小心轻柔地擦拭着窗边的一片兰草叶子,好生悠闲。莫忧试探着走向他,不禁腹诽,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这怎么搞得跟幽会似的而且有人竟还这么自在悠闲
未走至他身旁,莫忧便停下脚步,决定还是让他安心擦他的叶子。于是又转而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以前来时,司邑青喝的是白毫银针,今天这茶却是丁香茶,正和她心意。她乐呵呵地一口饮尽,淡淡的丁香气息萦绕唇齿间,感到些许满足。
这时,司邑青终于停下来手中动作,笑问她:“你怎么来了”
莫忧一个白眼翻得自己头晕,没好气的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要来。”
“可是,今天你的南杏没在这儿。”他有些幸灾乐祸,又似乎有些无奈,“她对我大婚可没兴趣。”
“那三皇子呢”莫忧连忙问,心里忍不出失落。
“他倒是来了,不过你乔装一下还是可以去凑凑热闹,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人在意你的。况且我想,你也喜欢热闹。”
“哦,那就谢了。”主人家都允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司邑青握着一叶兰草,指尖平缓滑过微微突起的脉络,“你就不恭喜我”
莫忧觉得他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我上次不是早恭喜过了吗就娶个公主而已,你也用不着这么得意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在心里还加了一句,而且还是因为刚巧运气好,碰上越殷和芸姜邦交僵化才捡了这个便宜。
“是啊,这没什么,你要能嫁皇上,那才是了不起。”
莫忧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喝她的丁香茶。
他终于放开那叶兰草,回身看着莫忧满意的笑着,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想必你方才已经见过十风了,他以后就跟着你吧,省的你再没头没脑的挨鞭子。”
这么便宜的事,莫忧当然不要白不要。她深吸一口茶香,也懒得再质问什么。她早就想到司邑青会派人跟踪她,所以他知道她挨鞭子一事也就不足为奇了。而且照他的话看来,跟踪的人一定就是十风。
司邑青走至莫忧身边,莫忧随手给他倒了杯茶,他却不碰,嘴角微微扬起:“我还以为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也没做过让我高兴的事儿知道我挨了鞭子,你肯定还幸灾乐祸吧”莫忧不耐烦地开始对主人下驱逐令,“你还是快去应付外面的宾客和你的美娇妻吧。”
司邑青似还想说什么,可最后莫忧只听见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便转身出了房门。有那么一瞬,莫忧觉得他的背影有些惆怅。今天这样的日子南杏都没来,他惆怅也是应该的。
司邑青走后,莫忧自个儿吃了几块桌上的茶点,然后想出去逛逛谦王府,却透过门上镂空处的薄纱发现一个身影。看仔细了才认出,正是司邑青安排给她的那个十风嘛。莫忧看屋外艳阳高照,屋内清凉异常,于是,决定让他在门外多等一会儿。
她围着书桌边上转悠,顺手翻翻桌上的书,又捣鼓几下砚台,觉得挺好玩的。玩够了砚台,她又转身,一眼就瞧见了身后的庞然大物书阁。
她不禁咋舌,司徒邑青的书实在太多了,但大多都是些礼义卷轴,还有少部分的轶事杂谈,她翻看了几下觉得煞是无趣。暗暗猜想,司邑青定和南杏一样,把其它的都藏起来了
正这样想着,她就看见旁边放着两个旗木匣子,其中一个还上了锁。
莫忧拿过那个没有上锁的匣子,掂一下,好轻啊。也不顾主人家不在,随手就将其打开。
“咦”莫忧一见里面放着的东西,顿觉眼熟。
那旗木匣子里只放着一样东西,一盏鸳鸯灯。
灯壁上绘着一对交颈鸳鸯,莫忧想起来,这是天嘉节那晚雅儿,不,是雅玥公主的灯。再看看上面字迹娟秀的题词,果然,正是南杏给她解释过的日啊月,蒲絮青山什么的。
此时莫忧简直对司邑青是又嘲笑又钦佩又同情,看他这么有心思,偏偏南杏就是不正眼瞧他。
莫忧把第一个匣子小心放回原处,拿过另一个上了锁的旗木匣,又开始好奇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拨弄几下锁头,“切”了一声,这种东西也能难住她
莫忧利索地取下头上的簪子,原以为三两下就能打开的锁却令她颇费神。
终于,她的发簪都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的时候,锁终于打开了。她抚了抚散在耳旁的几缕散发,觉得这锁比一般的锁要难开许多。
匣子里,另一盏鸳鸯灯静静地躺着。
莫忧拿起来看,发现那是南杏的灯。
浅紫色的灯罩上,一双鸾凤展翅和鸣,看了让人不由心生欢喜。
想到南杏和司邑青的种种,又想到今日是司邑青大婚,莫忧叹口气,将灯放回旗木匣中。她发自内心地同情起司邑青来,他也算可怜了,因为要娶公主,所以才把对南杏的感情连同这灯一起锁起来吧。
莫忧也不想再嘲笑司邑青什么了,轻轻低拉过匣盖,想要关上匣子,也算帮他一把吧。
等等,那是什么
莫忧正欲掩上盖子时,却发现一丝异样。
她用力地将半掩的匣盖猛地掀开,急躁地拿起那盏灯仔细的看。
双手略微颤抖,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而就在灯壁上,就在鸾凤双飞的角落里,那不起眼的字迹就这样跃入她眼中,让她的心中猛地生出一股慌乱,而那慌乱,更像是惊惧。
她看清楚了。
浅紫罗纱罩子的一角,随意勾勒着所谓的题词,而那题词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那是她的名字莫忧。
作者有话要说:
、调戏与反调戏
这到底是这么回事
莫忧拿着自己的鸳鸯灯,难以置信的跌坐在书案旁的椅子里,脑子里响过嗡的一声就空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不会的,不会的
司邑青那么狡猾,说不定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让她看见的,莫忧不停安慰自己,胸口却起伏不止,难掩心中的慌乱。
可是,之前他们二人明明已经说开了,司邑青是装作对她好,以骗得她透露些南杏的往事;而她也是假情假意,只为了顺他的
...
意和他套近乎以便得到自己想知道的消息。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时他们二人相互猜疑,相互应付,可他们明明已经自以为是过了司邑青没道理再这样做
莫忧按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呼吸。
有原因的,一定有原因的。
她竭力平复自己的震惊,还有那莫名的恐慌,开始慢慢回忆司邑青这五六个月来和自己仅有的几次相处,可实在不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每次,司邑青都没有让她觉得怪异的地方,他们自说开了之后都相处自在。莫忧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不管是司邑青的父亲还是祖父,她都奚落过,司邑青也未责怪她。
应该是自他们相互“坦诚”以来,莫忧更加未留意过司邑青是否有怪异之处。由始至终,她都只顾着追究他到底对南杏是何态度,从没想过,他竟然会,会
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惶惶不安,而不安之际,她想起了司邑青对她说过的话。
她问他会不会因为南杏而心痛时,他说,“莫忧,你不要太自作聪明了。”
她说起自己在逸州的往事时,他说,“莫忧,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而在她对一切全然不觉时,他说,“莫忧,我要成亲了。”
可那时候,皇上还没有赐婚。
没有人知道公主会嫁给他。可他却先告诉了自己。
而就在刚才,他还说,“你就不恭喜我”
啊啊啊啊啊
莫忧抱着头使劲摇,不愿再深究下去,否则脑子非得炸了不可。
原来司邑青的狡猾远不止她知道的那样,他比她想象的更会隐藏,也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可怕到她就连看见桌上的丁香茶都觉得一阵惊悚
半晌,莫忧才从惊愕与惊吓还有惊恐中回过神来,忽然想到此时门外还站着一个人她立刻慌慌张张的把灯收起来,再把匣子锁好放回原处。再三确认一切看不出端倪后,才踌躇着离开。
一开门,就见十风站在门外背对着她。烈日下,他峻拔的身影恰好替她挡去些刺目的阳光。
听到声响十风转过身,向莫忧微微低头,算是行礼。莫忧见他鬓角的汗随着他的动作滑至下颌,可他干等了这么久仍是不怒不喜的样子,忽然觉得心中有愧,不该这样为难他。
“嗯,我刚刚吃了些茶点,让你久等了。”莫忧怕他问起为什么在屋里待了这么久,赶紧找了个理由搪塞。
十风还是不说话,莫忧小心翼翼的盯了他好一会儿,看他好似并不想知道自己为何晒了这么久太阳,也没有对她不满的样子,这才松下口气来。
莫忧心绪复杂地走在谦王府的竹林小道上,十风在她身后极远的地方跟着,不易让人发觉他是在跟着前面一个婢女模样的女子。
南杏没来,刚才又经历了些不可思议的事,莫忧的心情怎一个乱字了得哪还有心情去婚宴上凑热闹
但是如果她才出了书房就慌慌张张地走了的话,好像也不太妥当,她怕司邑青察觉自己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莫忧几番心战。算了,就当散心,随便走走吧。
路上的竹枝繁茂,有些还将细枝纤指伸到了小道上,拦了去路。
她随手折下一根竹枝,唰唰的舞几下,将自己当做侠女,竹枝当做利剑,感觉心情略有好转。
她安慰自己,反正我就在书房吃了些茶点而已,其他一概不知。对,我不过是来谦王府玩儿顺便蹭吃蹭喝的而已
调节一番心境后,莫忧哼着小调舞着竹枝蹦跳着往前走。才走了几步,又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她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些声响。
幸好这片竹林繁茂,莫忧轻而易举就掩藏起来,透过枝叶的缝隙看向远处从石桥上走过的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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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共四人,三男一女。而且那唯一的女子,就是善禾。
善禾着一身繁复庄重的衣裳,莫忧猜,这在艳阳下一定很热。可热归热,但也美得引人瞩目。善禾身旁是一老者,替善禾拭汗时眉眼之间尽是掩不住的宠爱,那人定是李秉了。
既然李丞相都在这里,自然也少不了一个人。莫忧将视线投在令两人身上,果然在其中看见了认识的人。
李弘誉在莫忧眼里一直是个温和善良的人,此时他却面色不善地站在李秉身后,蔑看着自己后娘毫不掩饰厌恶之情。
善禾不似那日莫忧看见时的冰冷,她笑颜如花,还用丝绢替李秉拭汗。
好一幅老夫少妻恩爱如厮的画面,莫忧作呕地赞叹,她都快看不下去了。
她见李弘誉身侧还站着一人,长得同李弘誉和李秉都有几分相似,应是李秉的次子李成鹄。不过莫忧一看就知他比李弘誉精明,至少他没在他老爹拥着娇媚少妻时摆脸色。
一行四人从桥上走过后,莫忧仍不敢动身,待他们都走远了,才从竹林深处走出。活动几下略僵的手脚,盘算着接下来去哪里玩。
十风从远处的拐角处闪身出现,又继续跟着她。
可谦王府实在是大,莫忧对此地又不熟,为了不遇着宇文谨冉,她索性从侍酒的婢女那儿偷了一壶酒,打算在这里挨一两个时辰。十风见她小偷小摸并未阻止,只一心跟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
莫忧从来都不吃没剥皮的橘子,不走没灯笼的夜路,所以偷酒喝自然也要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终于,被她寻到了一处矮阶,她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提着裙角,不顾十风还在远处看着自己,就一屁股坐在了矮阶上。
她正想要尝尝这王府的酒是不是比月满楼的就还要好喝时,才发现自己竟忘了顺手再偷个杯子来。她懊恼片刻,又立刻想出了别的法子,那就是,提着酒壶灌
这事她做起来自然顺手,可当她豪饮了一口酒后用袖子擦嘴之际,却忽然感到头顶上方一暗。她纳闷地抬头,只见一陌生男子正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莫忧一惊,然后又想笑。不因其他,只因那人的神情实在是太可笑了。若不是莫忧刚将嘴里的咽下,她非得喷他一身不可。
那人紧抿着双唇,神情肃穆还略带惊恐。莫忧没看错,那的的确确是惊恐。这年头,竟然还有看到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也觉得惊恐的人
她胡乱抹了把嘴角的酒,将酒壶举过头顶递至那人面前,“你要么”
没有感谢,没有说话,那人呆愣在原地,他似乎更惊恐了。
莫忧向来好客,虽然她不是这里的主,眼前这人也不是她的客,但她还是伸手拍拍身侧矮阶上的一处空地,“坐吧。”
犹豫再三后,陌生男子还是挨着莫忧坐下,先前惊恐的神情也退去,只剩满脸傲慢令莫忧堪忧不已,不是又来了个深藏不露的公子哥吧。
“你叫什么名字”傲慢公子哥问。
莫忧蔑视着他,嘴巴都懒得张,“你先说。”
“你说我就说。”
“你不说我就不说。”
最后,二人僵持不下,所以谁也没说成。从到底应该谁先报上名一直到来这里做什么,没有一人妥协愿意先说。莫忧和他争得不耐烦了,“你这人也太无趣了吧,这有什么好争执的,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来参加司邑你是来参加王爷的婚宴的。”
傲慢公子哥似乎为莫忧的猜测而感到得意,仿佛他终于占了上峰,“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莫忧打量起身边这人,“你不是也来偷东西的吧看着不像啊。”
“哼,我又不是这里的奴才,岂会做偷鸡摸狗之事”
莫忧看着自己的侍女装扮,脑中有一刻滞顿。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是在瞧不起我吗是在瞧不起我吗
“我是来找人的。”
才被鄙视过的莫忧语气中带刺,神情古怪,“你来谦王府找人找谁”
“我可没说是在谦王府,我是来烨城找人的,而我找的人”他忽然侧头嫌弃地看了眼被莫忧弃掷地上的空酒壶,目光在莫忧身上稍作停留便迫不及待地移开,“是个端庄贤淑,德才兼备的奇女子。”
奇女子,莫忧眼珠一转就想到了南杏。要不是知道端庄贤淑,德才兼备这两个词不完全适合南杏,莫忧差一点就真的以为这是在说她。
“那你找到了么”
“没有。”傲慢公子哥斜视着莫忧,好像什么事令他颇伤神,“但是,你很香。”
嗯,他没找到人。嗯,她很香。
莫忧觉得这人简直是有毛病
他想法实在太天马行空,她快跟不上了,他说他没找到人,然后就说自己很香,这两件事有关联吗轻薄人也不带这样的啊。
莫忧还没来得及开口教训他出言调戏,他竟微微俯身向她靠近,几乎埋首于她的颈间,深吸了口气,“酒味重,但还是很香。”
莫忧吃遍天下,最不喜欢的就是吃亏。所以就算惊愕于此人的举动,她此时也不觉羞怯,而是想,被调戏了,自然要讨回来
“那你再闻闻,我是哪里香呢”莫忧向他靠近,用肩膀撞他一下,他却不似先前主动,嫌恶地倾身避开。
如此自讨没趣的事莫忧却乐在其中,因为,他越拒斥,莫忧就越高兴。
终于,莫忧调戏成功,逼得他面色越发深沉,后来连招呼都没打就拂袖离去。
他前脚刚走,十风便闪身出现在莫忧身后,吓得她直拍胸脯低咒其幽魂般走路没声。
十风仍恭敬地低着头,语气却让人听着像质问,“莫忧小姐认识他”
莫忧耸耸肩,“王爷的宾客我怎么会认识,就是随便聊了几句而已。哎,你别离我这么近,我已经容忍司邑青派你监视我了,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眼不见心不烦。”
十风持剑向她行了一礼:“十风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
有什么事比有酒宴不能去更可惜,那就是放走了一个傲慢贵公子,的银子;还有什么事比放走一个傲慢贵公子的银子更让莫忧捶胸顿足,那就是留在谦王府。
王府比莫忧想象中的还要大许多,她在王府中的僻静处转悠了约两个时辰,天色才暗了下来,也就是说,若她此时离开,司邑青也无话可说,更不会怀疑她早就因发现书房里藏着的东西而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
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莫忧心境不由得轻快起来,低头匆匆地向府门外走去,以防遇着宇文谨冉或李弘誉这些认识的人。她自认为酒量不错,方才虽喝了些酒却并无醉意,低着头步履却越发轻快。
可是自己身上的酒气未散,一股更加浓烈的酒气又向她袭来。莫忧一时间避让不及,蒙头就撞上一人,登时被撞得七荤八素跌坐在地上。那醉酒之人却还好好的站着,身旁的两个仆从惶恐的搀扶住他:“太子殿下当心”
太子莫忧听了这两字就想方才还不如被他一头撞死
先是司邑青扰得她心绪不宁,后又遇上个周身贵气出言轻薄的登徒子,现在再来个色魔太子,莫忧凄凉地暗叹,半年没遇到大事,敢情是全都存到今天了
“扑通”一声,莫忧直直跪在地上,膝头磕得生疼也只能咬牙忍住。她双手撑地,伏在地上磕了头也不敢将头抬起,只带着哭腔道:“奴婢知错太子殿下饶命”然后又磕了几个头,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事往好处想就是,还好太子没鞭子,不然她又要挨抽。往坏处想便是,这就是名震天下,连年近四十的老女人都不放过的色魔太子十风,你在哪里救命
一双金丝绣边的靴子印入她眼中,靴子上的缂丝纹路华贵雍容,莫忧将头更低了些,头顶传来醉意朦胧的命令:“抬起头来。”
莫忧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抬起头。只见太子美得略显阴柔的面容带着颊红,一双凤眼酒后迷离。
宇文谨欣甩开想要扶着他的人,纤指挑起莫忧的下巴:“你说你知错那说说,你知什么错”
莫忧见他真是醉得不轻,连忙老实回答:“是奴婢不长眼,冲撞了太子殿下,奴婢知错。”
“哦,原来是冲撞了太子。”宇文谨欣似乎顿时明了,点点头,转身意欲离去。
可莫忧刚松一口气,他却停下又看着她怪声怪气:“没想到,谦王府一个小小女奴竟也生得这般可人。”
莫忧顿时哭笑不得,以前和南杏在一起时,鲜少有人这样夸过她,今天终于有了,可怎么都让她觉得不是好事。现在她只能寄托于太子偏爱丑女的传言,祈求他能放了自己。
“美人,来,别跪了。今晚本太子就向邑青要了你,你就同本太子回去吧。”宇文谨冉说着竟作势要来扶她
这回不用假装害怕,莫忧是真的战战兢兢了。她一边畏畏缩缩地站起身,一边思索着该怎么做,该怎么说才能逃脱目前的困境。
“十风参见太子殿下。”
莫忧喜出望外,十风的声音在此刻显得如此美妙
十风来了,高兴的不止是她,似乎连太子愈发开心,酒也醒了几分似的,攀在她腰际的手一松:“十风啊,许久都没见着你了。”
救我啊救我啊莫忧在心中无声的嘶喊。
“她乃王府新收的婢女,若是不懂规矩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开恩。”十风单膝跪地,明明是求饶的话却说得不卑不亢。
要恭敬啊要谦卑啊莫忧继续在心中无声的嘶喊。
“言重了,本就没什么事。”宇文谨欣摆摆手,以体现自己的大度。忽然,他的眼中闪现一丝异样的神色,愠怒地揽过莫忧的腰:“转告邑青,这个女人,我要了。”
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本就让莫忧作呕,这下被他半搂着更熏得难受。莫忧实在抑制不住地开始推攘他,他却搂得更紧了。
十风抬头与宇文谨欣对视,仍是方才行礼时抱拳的姿势,依旧不卑不亢。
“太子殿下原是在这里。”夜色中,司徒邑青一身大红喜服,从远处缓步而来,温润如玉,俊朗如风。他的声音让莫忧浑身一僵,也忘了推搡宇文谨欣,急忙埋头,宁愿被宇文谨欣搂着也不敢看他。
这是同一天里莫忧第二次见到他,可远不同于第一次,此时她心里五味陈杂,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脑海里闪现的是上锁的旗木匣,和打开后看到的一盏鸳鸯灯。
司邑青走近宇文谨欣,莫忧将头埋得更低,但她也大致想象得到他此时的神情,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她死死地盯着脚尖,就如被定住了一般。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司徒邑青不动声色地从宇文谨欣怀里拉过莫忧,责怪中满是宠溺。听得莫忧不由嘴角抽搐,对,没错,就是宠溺
莫忧不懂了,在和公主的大婚之夜,当着公主长兄的面,司邑青却对她语带宠溺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竟见到司邑青面无惧色的朝她温柔地笑。
司邑青将她半揽在怀中,左手攀上她的腰际,右手轻抚她丝柔的面颊,莫忧甚至能感到他的呼吸带动着她耳旁散落的头发
“我知道你生气,可也不能这般无礼冲撞太子殿下,还不快向殿下赔礼道歉。”他暧昧地凑在莫忧耳畔轻声细语,声音却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气息若有似无使得莫忧的耳朵酥酥痒痒。
莫忧不自觉地缩缩脖子,无声叫嚣着,天啊,这个世界太复杂了
莫忧在震惊中还未回过神,又忽地感到腰际的力道加重,陡然明白司邑青的意思,立刻朝太子欠身行礼:“奴婢知错,请太子恕罪。”
太子一副酒刚醒的样子,摇摇头,呵呵笑道:“既是这样,那就算了。不过邑青啊,虽说男人多宠爱几个女人无可厚非,但今日你娶的不是其他人,有几个女人没什么,今晚再怎样也不可冷落了雅儿啊。”说完,目光猥琐地在莫忧全身上下游移。
司邑青手上的力道更重,莫忧整个身子几乎都贴在了他身上,“邑青知道了,还不快谢过殿下。”
“奴婢谢过殿下。”
太子点点头,又淡漠地扫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十风,被众人拥随着晃悠悠的走了。
直到太子都已经离开许久,莫忧才敢松下一口气。低头,竟然发现,自己还被司邑青死死搂着她别扭地想推开他,却耐不过男子的力道,只得用手臂在二人之间撑开一段距离以求离他远些。司邑青见她慌乱无措的模样仍然神色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手随意一松,放开了她。
莫忧不敢抬头,连忙扶起旁边还跪着的十风,感激道:“方才多谢你了。”
十风面无表情,站起身后对她的道谢只应了声又马上向司徒邑青行礼。司徒邑青在一旁笑问莫忧:“你就不谢我”
莫忧背对着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司邑青见莫忧这般窘态,不禁嘲笑起来:“我都不知道,你竟会害羞。”
莫忧强装镇定,猛然回身,却避开了眼神相触,匆匆向他鞠了一躬:“谢谢。”
司邑青却一怔,当即冷下面色,“不用谢我,我本无意救你。”
他这话说得莫忧异常憋屈,明明依着他的意愿道谢,这下又忽然摆脸色,好像她求了他救一样。他总是温文尔雅噙着笑意,这样淡漠的神情莫忧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语气也跟着他淡漠起来,“那我收回我说过的话便是,还有,我先走了。”说罢,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转身就迈开步子要离开。
“等等。”司邑青就在她身侧,左手背在身后,右臂微抬拦住她去路,眼睛直视前方,不知看向何处,“既然你喜欢玩,可以在这里多留一会儿,不要让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天色已晚,再不回去画竹该担心了。况且你这府上也没什么好玩儿的,我还要时时防着被三殿下发现。”莫忧绕开他的阻拦继续往前走。
司邑青直接整个人站在她面前,挡了去路,引得莫忧恨恨地盯着她。
“十风跟我说你在书房待了很久时,我才恍然想起,那里有你不该看到的东西。”他向莫忧逼近一步,莫忧后退一步立刻被他拉回,他们之间近到能听清彼此的呼吸声。
“而当我进房查看时,发现它被人动过了。”
莫忧咽下一口口水,镇定自若,“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倾身附在莫忧耳畔,呼出的阴森气息让莫忧微颤,“我已经将它锁起,既然是你开的锁,那就怨不得我。”
“司邑青”莫忧愤恨得不再假惺惺地叫王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我死心塌地跟着你,这样你就更方便利用我来威胁南杏做梦”
司邑青定定地看着她,夜色中,她两颊因气愤而泛红,乌亮的眸中满是戒备和愤怒。他一把抱住她,温柔而不失力道,她却没有反抗,全身在他接触的那一刻便彻底僵住。
“如果你不将锁亲自打开的话,我当然是利用你。可现在不一样了,是你做错事,凭什么我要独自受罚,凭什么我思念你的时候你却只对我假情假意,凭什么我痛苦的时候你却依旧那么自在。”
...
莫忧在他怀中并不挣扎,也无话可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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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知道了,反倒更好。莫忧,从今往后,你都要陪着我。”
莫忧全身一震,猛地推开他,“王爷请自重,想必此时公主,也就是王妃殿下正等着您呢。莫忧先告退了。”说完不等司邑青回答,便转身匆匆离开。
司邑青站在原地,一身喜袍如火似燃,却湮灭于这沉静之夜。他阴沉地侧目,看了一眼莫忧离去的背影又幽幽收回目光,“十风。”
“属下明白。”十风说完疾步跟上已经远去的莫忧。
作者有话要说:
、20司邑青番外
父亲教导我说:
玩物丧志,不可。
悲喜于色,不可。
推心挚交,不可。
情爱阻绊,不可。
少时,我以为要做到全部轻而易举。
禁戒玩物,我的少时无趣乏味。可我不苦,那是父亲的教诲。
不怒不喜,却一直以笑待人,即使心中悲愤。可我能忍,那是父亲的教诲。
可是。
弘誉曾对我说,邑青,谨冉,今生能得友如此,幸也。
在弘誉的朗笑中,我和谨冉相视不语。
我们三人,是朋友。
父亲,对不起。
至少,我不会被情爱阻绊。那时,我是这样坚信。
雅玥躲在嶙峋的假山暗处被我发现,泫然欲泣,她说,母妃眼中只有三哥。
我轻笑着安慰她,别哭,我不会让你嫁去越殷。
她抱住我时,我吻了她,可我知道,我没有被阻绊。
我不会被阻绊。
然后,我遇见了莫忧。
初见她时,她正跛着脚穿梭在烨城人来人往的闹市街头,并未发现我正注视着她。即使至今,她都以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月满楼。
我在马车里,恍然随意地在人群中看见了她。没有任何理由,亦无任何征兆,我就是看见了她,并注视着她。她走路一瘸一拐,眼睛滴溜着四下张望,就是不看路。
然后,她撞上了路人,不看路,当然会撞上人。
然后,她偷了那人的钱袋。
画竹在旁边同我说话我没听见,因为我已经被她得逞后灿若初阳的笑意吸引。
那样的笑,我不曾有过。
王爷,奴婢求您放过李公子。画竹又说了一遍。
画竹的忠心我从不怀疑,可是,她还是为了弘誉而求我。
我管住自己的目光,放下帘子,挡开纷扰我心的一切。
我想起几个月前,弘誉“邂逅”画竹时眼中的惊慕之色。我对画竹说,以后,你不要再见弘誉了。
画竹噙着泪,几乎要对我叩首谢恩。
我要对李家做的事,不应该牵扯进弘誉。
放过了弘誉,可谨冉,我无能为力,或者我根本就是故意的。到底是哪一种,我自己也不清楚。
南杏在月满楼的第五天我就留意到了她,那样急功近利而又有倾城容色的女子,怎能被忽视。于是我找上了她,于是我将她“引荐”给了谨冉。
她绝色倾城,清冷孤高,却又那样追名逐利,她的底细,我自然是要了解透彻的。
可我没想到,她的过去除了在外游荡,骗人钱财外,根本无处可查。唯一可知的是,她身边有个随行的女子,她却只有我和谨冉不在时才带那个女子去月满楼。我得知,那个她藏起来,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女子,叫莫忧。
莫忧,我轻声吟念这个美好的名字,倏尔想起那日遇见的那个女子,想起她在喧嚷街头那明媚的笑靥,仿佛不受天下所有忧愁侵扰,即使是几锭银子也满足不已。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女子就是莫忧。栗子小说 m.lizi.tw
在她以为我们是初次见面时,我的目光就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我开始观察她,甚至,揣摩她。即使明明知道她对我的注视感到不安,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不止是她的笑,就连她的不安,厌恶,也让我向往。而我却只能对她微微扬起嘴角,谦和有礼,温文尔雅。
我告诉自己,对她的亲密之举,只是为了试探南杏。而我也很高兴,只是那时我却不知,她惊恐、窘迫的神情那样动人,就像她的笑一样,诱惑着我。
我只是为了试探南杏,仅此而已。
而南杏,经不起试探。不止是我,就连谨冉无意提起要邀莫忧在月满楼一聚,她也会立刻回绝。我对莫忧的故意亲近,引来她越发强烈的反感,还有莫忧对我的戒备。
南杏如此,没关系。
可莫忧,我不甘心,我没有伤害她,她为什么要对我戒备。
南杏说,她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王爷莫要招惹她。
我没有招惹她,我哪里敢招惹她。
我只是为了试探南杏。
南杏,神秘而聪睿的绝色女子。我想,是时候问清楚她到底是谁了。
所以我告知莫忧,我收了南杏的信物,不久便能帮她寻到亲人。其实南杏根本没有给过我任何信物,我这样做无非是想借莫忧之口去问问南杏,她到底是何来历。
莫忧听到我说收到信物时是那样惊愕,可我后来才知道,她竟没有向南杏提起半个字。
她就是这样,殷切谄媚之余却总是不按常理行事,不止如此,她还有让别人也行事怪异的本事。
白日里,殷爵炎见她还面露鄙夷之色,大抵误认她为攀附权贵的女子。可晚上灯会时,她竟已经不知不觉让殷爵炎刮目,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时,雅玥环住我的腰际,埋首于我胸前,我只能静静地站着,看着殷爵炎向她走进,和她说话,再将她逗笑。
我要暗察南杏和谨冉之间到底发展到何处,还要顾及出宫游玩的雅玥,与我最不相干的就是她,她甚至还不如南杏用处大。
不,她根本就没有用处。
我不甘心,这样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人,为什么要牵动我的心。
我的视线无法移开,她不知道,殷爵炎是用一个男人的眼神看着她
悲喜于色,不可。我没有生气,那是父亲的教诲。
可她的鸳鸯灯,我想留下,至少我还可以将它占为己有。无数次,我想象着她发现这灯的样子,惊愕,惶恐,无措,一定是她特有的生动俏丽。可我想知道,她会不会也有一丝高兴。我想知道,却不能知道。
情爱阻绊,不可。我毅然将灯锁起来,那是父亲的教诲。
落锁的那一刻,我如释重负。
之后的日子里,我和她相处如常。即使我对她依旧亲昵,可那只是为了激南杏;将她留在烨城,也是为了今后做要挟南杏之用。我不安分的心思已经被锁起,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将她留下。
她应该感激我,因为是我发现了她还有那么点利用价值,也是我帮她留在烨城。
我不会受她牵绊,可是,我希冀着她会因我动心。
可她虽然聪明,却也自作聪明。由始至终,她都将我的撩拨之意看作是接近南杏的手段,她认为我和南杏之间有什么。我不承认,却也不想否认。
或许就让她这样以为也是好事,因为,我希冀着,却也害怕着她对我动心。如果她主动向我靠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推开她。
画竹真的不再见弘誉,弘誉问起,我只说,不知道。他不知画竹是我的人,而我已将她安排到莫忧身边。我安排去的,还有十风,不是为了保护她,只因我要确保她在烨城不会因莽撞而被人发现。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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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不想让她被发现而已。
画竹说,王爷,为何不直接将她监禁起来,还要准许她出门。
我回答的是,只要她仍在我的掌控中,我不介意让她每天过的高兴一些。
画竹的笑让我明白过来,这个问题,是个狡猾的陷阱。
我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感觉,所以画竹立刻识趣地认错,求我饶了她。我当然不会罚她,因为对她的惩罚,意味着对另一件事的承认。
我不会承认。
我怎能承认。
有太多事值得我忧心,她不会成为我分心的理由。
玩物丧志,不可。
儿时,他人手中“咚咚”作响的拨浪鼓。
悲喜于色,不可。
叔父逝世时父亲的冷静,以及对我的告诫。
父亲的教诲,我没有忘。
但是。
推心挚交,不可。
弘誉朗目溢满的笑意,谨冉与我默契相视时意味深长的眼神。
情爱阻绊,不可。
莫忧的笑容,高兴,生气,不安,厌恶,精怪。
父亲,对不起。
祖父,叔父,对不起。
可是,这只是小错而已,我,还是我。
弘誉再三反对下,善禾还是顺利嫁给了李秉,做了丞相夫人。而谨冉,至今不知道南杏一开始接近他就怀有目的。
至于莫忧,在她彻底失去利用价值前,我不会放她离开。
一切按计划进行。筹谋的棋局,招招如此。
我,还是我。
我难过吗,我不知道。
情爱面前,除了我,谁都可以坦坦荡荡。弘誉可以,谨冉可以,就连初到烨城的殷爵修也可以。他坦然告诉我,他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替殷爵炎寻一个女子。
我想起天嘉节那晚的灯会,想起殷爵炎停驻在莫忧身上的目光。
我笑问,你都未见过她,如何识得她是你要找的人。
他的傲气就如他哥哥,信心十足地回答说,我用鼻子闻就能识得。
我不懂为何他这样说,我只是担心,他找的人,是莫忧。
我担心有人发现她的好。
就算我不可以对她动心,并不代表别人可以。
我担心,却什么也不能做。
越殷和芸姜终于撕下伪装,敌对局面救了雅玥,她不用嫁去越殷,她会嫁给我。
皇上还未赐婚时,我就已经知道,我要成亲了。
告诉莫忧,可能是为了有借口去看她,可能是为了得到她的祝福。
我不指望她会伤心。
可是,我很难过。
父亲,对不起。
皇上赐婚当日,百官无一不对我祝贺,可我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取笑我,因为我捡了别人不要的未婚妻,还要做出一副如获至宝的样子。
弘誉调笑说,邑青,虽说你和谨冉有了这层关系,也不要疏远了我呀。
谨冉认真地对我说,雅儿从小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定要好好待她。
雅玥羞怯不已,轻声吟念着,凭风起,任萧戚,还待青山惜。
赵闻在边境立功,拜大将军,南杏和谨冉越走越近,我即将迎娶雅玥,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我很满意。
大婚当日,我没有期盼她会来。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期许。
她来了,却不是为我。
她可以为了南杏而来,可以为了府上琼酿佳肴而来,独独不会为我而来。
雅玥曾问我,邑青,你爱我吗。
我温柔地笑,点点头。
我的妻子,只能是宇文雅玥,芸姜皇族血脉。
可是,我无数次幻想,却在这时候成真。
莫忧开了锁,释放了我隐藏至深的愧疚。
那愧疚不是对她,而是对我自己。
为了自己,我不该爱上任何人。
可我爱了,这不是我的错。
是她害我一日比一日思念,是她害我痛苦难言,更是她,开了木匣的锁,也开了我的心锁。
锁开了,被她亲手打开,这是天意。
不是我禁不住她的诱惑,不是我无视家训。
这一切,都是天帝的旨意。
又或者,是我的挣扎让父亲妥协,他愿意接受莫忧。
无论是因为什么,我都那样感激。
我不用再独自承受。
我终于能摆脱对她避而不见的相思,以及不能触碰她的痛苦。
可是,我被她如此牵绊,她的喜怒哀乐,何时能与我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21不识故人来
后院的井被填平时,莫忧打心底里是感激司邑青的。
那口井是她从未踏足后院的原因,即使那里有秋千架,即使画竹常常对她不去后院而疑惑。
可之后司邑青又对她说:“不止是填平一口井,只要你答应,我还可以在这里种上素色丁香,四月正是赏花好时节。”
他的要求其实不难,不过是要她今后要叫他,邑青。
若是以前,不用他说,莫忧也能邑青邑青叫得肉麻兮兮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得知司邑青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感情后,莫忧觉得看着他都是一种煎熬。
如果他不是司邑青,如果他是像陆笙那样简单善良的人,莫忧会如春闺少女般腼腆害羞,然后糯糯地唤他的名字。有个男子悉心呵护自己,那是莫忧一直以来的心愿。只可惜,他是司邑青,一个事事掩藏至深,城府难料的小人。
莫忧一扬下巴,对他的条件甚为不屑,“司邑青,少给我来这套。我又没让你将井填平,至于种不种丁香,那是你的事。”
画竹在一旁抱不平,“莫忧小姐,王爷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怕是又在算计什么吧”
司邑青面色温和,浅含笑意。画竹见他这样反而有些惊慌,劝说莫忧道:“不要这样说,王爷很关心你的。上次你受了伤,还是王爷亲自送来的膏药。如今你怎能这样怀疑王爷的一片用心,莫忧小姐,快向王爷赔不是吧。”
莫忧不曾想到,受伤后画竹给她搽的特效膏药竟是司邑青送来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应该示弱,“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赔不是而且,我就是怀疑他的目的,怎么了”
画竹还欲再说话,司邑青示意她住口。她害怕地看了看司邑青,欠身退至一旁。
“好了,你想怎样都随你。”司邑青靠近莫忧,贴着她耳畔轻声细语,“气也好,恼也罢,总归是我的错,行了吧。”
莫忧无话可说,卯足的劲也无处撒,更不明白他为何要认错,仿佛自己气他恼他,他还挺高兴的似的。
刹那间,她看清了眼前这人的无赖本质。
直到送走了司邑青这尊神,莫忧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近来因一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她已经好久没有出门散心了。所以司邑青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跨出了宅院大门。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躲开画竹的“说教”。
西界战况已稳,越殷也从边境撤军,只留部分军队随时防范,其行军用兵之道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就如故意拨弄了老虎胡须,又火速离开。芸姜小胜,赵将军也就被召回烨城、这本是举国欢庆的大事,可偏偏这时候,皇上病了。这回皇上患上的不知是何怪病,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最后甚至开始在民间寻偏方
身后的两人还高谈论阔地感叹着世事多变化,莫忧把杯子放下,唤来茶寮小厮。
不是她非要找事儿,而是这茶也太不像茶了。不止嗅不到茶味,喝到嘴里还有细渣,虽然莫忧其实不喜欢饮茶,就冲着香气才抿几口,但这牟取暴利也不能这么着吧
小厮见她的泼辣模样赶紧又换上一杯,她浅啐一口,竟然还是一样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被画竹养刁了,更何况画竹说她的饮食用度都是司邑青安排的。她绝不可能习惯司邑青给她安排的一切。
本姑娘的血汗钱也是你们能坑的莫忧起身便走,身后几个人追了一程,不一会儿就隐没在人群中,不知道是被她甩掉了,还是被十风拦下了。
莫忧在街边漫无目的地晃荡着,一边希望十风千万别替她给茶水钱,不然就太便宜那黑心店家了。
不过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莫忧也不觉得十风是会替她给茶钱的人,他小气得连半块破玉坠也当宝似的,怎会舍得平白无故替人给钱。况且他哪需用银子解决事情,往前一站,剑一亮,就能唬住好多人了,还能教训一下那些黑心鬼。想到那场景,莫忧乐得不自觉地轻哼起欢快的小曲儿来。
前方不远处渐渐的有好多人聚集起来,连成两条长龙,中间留出宽敞的一条道,不知道是迎接什么大人物。她想起刚才在茶寮听到的话,心下了然,这应是赵闻赵将军回城了,于是也卯足了劲开始往里挤。
赵闻只见过她一次,她今天又是黑面悍妇的模样,当然不怕被看见。挤啊挤,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挤到人群最前面,恭候英雄大驾。
赵闻的队伍从极远的地方悠悠移近,人群亦开始骚动。莫忧伸长脖子,一直盯着赵闻瞧,发现主人得志,就连他身下的红棕马儿也迈着蹄子趾高气昂。赵闻戴着精工细造的银质面具,露出的面容俊美异常,他一身轻便戎装,威风凛凛地骑马而来。到了近处,莫忧看清他神采奕奕,风光无限的模样,暗嘲,看来这仗打得也不辛苦嘛。
他一直迫不及待的看向前方,那里,是皇上出宫亲自为他接风洗尘的地方。皇上都带病前来迎他,这真是天大的荣幸难怪他在百姓的欢呼拥戴中都等不及要继续赶路。
莫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袖口看了许久,直到赵闻都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她惊觉,那袖口上绣的是个“安”字。
一个“安”字本没有可大惊小怪的地方,可她认得,就在逸州时,她和南杏送给陆笙的香囊上,那幅红兰图的一角,她绣的是自己的名字,而南杏绣的正是一个“安”字。
这个字也提醒了莫忧,她对赵闻和南杏之间的关系更加不懂。唯一清楚的是,赵闻回来了,南杏有得忙了。
不止南杏,司徒邑青,宇文谨冉,都要忙起来了。
大家都忙,她恐怕也闲不下来了。
莫忧不禁盘算,如今赵闻的身份地位已不同往昔,他和南杏又这般要好,如能见他一面,极有可能他愿意把她从司邑青手中解救下来。这样她又能赖在烨城陪南杏,又不用怕司邑青。
不知为何,莫忧对司邑青已经有讨厌转至害怕,她知道司邑青从头至尾都带着目的接近她,可现在这个目的让她不敢接受,直觉告诉她,司邑青绝非善类,她现在迫不及待想逃脱离他的掌控。司邑青的身边,她一刻也不想多留。
在莫忧心中,即使陆笙已为人夫,可他仍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即使他爱的是个她连长什么样都不知的女子,即使莫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他,还是爱他能给自己的安定平和、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她不认为司邑青给得起。而要摆脱他的控制,又不找靠宇文谨冉和李弘誉,莫忧想来想去就只剩赵闻了。
再过几日,待赵闻归朝休整后,皇上要在宫中为他设宴,莫忧要想见赵闻求助,当务之急就是找个好借口让司邑青在那天带她进宫。
“每次我来,你好像总是和那些花草过不去。”司邑青进门时,莫忧正替屋里的那株蝴蝶兰除杂草,“十风说你找我,有
...
事么”
“邑青。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别扭得紧。
“嗯”司邑青眼中闪过短暂的喜悦。
莫忧故作深沉:“前几天,我在街上看到了赵将军。”
司邑青对她莫名提起另一人而不悦,“怎么了”
“以前每次都没把他看清楚,那日近看,忽然觉得他很眼熟。我想我以前可能真的认识他。嗯,我是说,没毁容的他。”
“真的你认识他”司邑青略带怀疑。
莫忧如有所思地摇摇头:“其实我也没太看清楚,所以不是很确定。今晚皇上不是要大宴群臣为他庆功吗你能带我去吗”
司邑青沉默了一会儿,莫忧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又满目向往地道,“而且,从小到大我都没去过皇宫,宫里一定很好玩儿。”
司邑青无奈地苦笑,“让你去可以,不过你可不能光顾着宫里好玩坏了事。”
“嗯知道了,我又不是只会玩。”莫忧呵呵地笑,见司邑青凝视自己许久,别扭地问,“那我要怎么进宫呢”
“放心,交给我。”司邑青柔声答道,指尖拂过莫忧的面颊,撩开一缕乌发。莫忧不安地避开,他却笑意更深。
莫忧不得不承认,司邑青这个王爷很聪明,而且也很了解自己的王妃。
雅玥公主,也就是谦王妃,见到莫忧时疑惑地问司邑青:“小兰呢”
司邑青亲自将她扶上马车:“小兰病了,今晚就让她先服侍着。”
“这样啊,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呢”
莫忧额头直冒冷汗,强作镇静地回说着司邑青教她的话:“王妃娘娘忘了,奴婢也曾服侍过您的。”
宇文雅玥就这样信了她的话,随即就坐进马车。莫忧惊讶不已,这样也能蒙混过去,司邑青实在是太了解他的王妃了。
装成婢女跟着宇文雅玥进了皇宫,莫忧才领悟到什么叫皇家风范。
但她也因此更觉得自己可怜,她缩在金碧辉煌的大殿角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好吃好喝不说,还要摇着一把轻罗小扇给王妃扇风,又要死死低着头防着被认识的人发现,还要寻思着怎么脱身去找赵闻。
相较于她的烦躁,司邑青可谓悠闲得很。他笑看会儿歌舞,又不时在宇文雅玥耳畔温柔细语,惹得宇文雅玥直掩嘴轻笑。莫忧不自觉手上使劲,将扇子上下扑腾几下,就当帮他和他的王妃赶蚊子。司邑青察觉她的烦躁,悄悄回头投以她若有似无的一瞥,似乎还挺享受她的服侍。
莫忧转头不再看他们,难得进宫一回,当然还是多看看皇上啊妃子什么的比较划算。
今晚宇文琨很高兴,虽说还略带病容,却笑得很开心。赵闻和身边的大臣不时说上几句,配上美酒,也是满脸笑意。皇后就像莫忧事前想象的那样,端庄典雅,不苟言笑,这样的人当皇后再合适不过了,定能镇住后宫三十六院。
不过比起皇后,更令莫忧好奇的是容妃,宇文谨冉的母亲。莫忧觉得她贤良淑德,笑容极淡,却不让人认为是冷傲,从头到脚都让人感受到她的贤与德。
不过这蝶妃莫忧真的不喜欢,虽然她年纪和莫忧一般大,是宇文琨众嫔妃中最得宠的妃子,婀娜中带着妖媚,总之气焰太盛。
酒宴还没到一半的时候,太子离席,就连皇后也没能把他留住,不过莫忧猜他定是去找女人了。宇文谨冉随后也抱恙离开,李弘誉又没来,这下她高兴了,认识的人都走了,她在这儿算是自由了。
觥筹之间,文武百官向赵闻道贺,向宇文琨颂德,只有末席的一人很是显眼。莫忧想他之所以显眼就是因为在这里太不显眼了。状元都这么与众不同吗鬼面武状元,还有一个聪明“谢顶”的文状元。栗子小说 m.lizi.tw赵闻还能看出来武将风范,不过这个叫谢文鼎的文臣风采就真是让莫忧不敢恭维。
不似文人的清瘦,他除了头顶泛光身材还偏臃肿,而现在,他也不和身旁的大人们高谈论阔,就只是一直吃自己的,酒也没动过。十足的怪人一个。
更让莫忧惊讶的是,待她看清楚了那人的长相后,发现他竟是自己在街头撞上的小女孩的父亲,心中对他的偏见这才少了些。
群臣把酒正酣,莫忧眼尖地见到赵闻忽地起身,顿时来了精神。再看看面前柔情蜜意的司邑青和宇文雅玥,哪里还用她服侍。她蹑手蹑脚的往后退几步,便赶紧追着赵闻就往殿外奔去。
赵闻的步子很快,却带着疲惫步履有些拖沓。莫忧追在后面,暗暗感叹武将就是不一样,离开酒宴走几步都快得跟逃似的。
此时所有大臣、妃子都在大殿内,殿外连宫女太监都不多。待莫忧又累又欢喜地追出殿外,却见赵闻嗖的一下就没了身影。她再次感叹,此人身手不是一般的快啊。
不远处有一座假山,因着是晚上,又没有宫灯照明,那处黑乎乎的一片。赵闻定是跑到那儿去了,莫忧这样想着,便快步朝假山走去。
走进一片黑暗中,莫忧四下张望,还是没见人影,不甘心地哀叹一声又想回殿内去。
方抬脚,身边不知怎地蹿出个人影来,一把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抵在假山上。
莫忧喉咙也痛,喘不过气,身后突兀的石头又恪得生疼,一番挣扎无果,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来人声音低沉,带着威胁的狠意:“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莫忧艰难地张张嘴,却被他掐得连说都说不清楚:“放放”
赵闻这才发觉他下手对于一个普通人,尤其是女子来说太重了,他松手,挡在去路上以防莫忧逃跑。莫忧哪还想得到逃跑,她一边大口吸气一边还要抽闲咳嗽,缓过劲来后才直起身来。
即使是在夜色中,莫忧也不觉得这个鬼面人骇人,倒是他质问的神色更让人害怕。
赵闻带着精致的面具,阴影中面部弧线俊逸,莫忧一愣,忽地觉得他似曾相识。
不是为了骗司邑青,而是真的似曾相识
她不自觉地向赵闻走进一步:“我有事要和你”
莫忧话还没说完,赵闻却猛地抓住她双臂,将她的下半句硬生生吓了回去。
赵闻手上的力道弄疼了莫忧,她却不敢出声。赵闻将莫忧拉近,在夜色中仔细地看,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他们只是匆匆地正经见过一面,他就算一时不确定莫忧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在她准备要说明来意时,赵闻抓着她的双手一紧,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他摇晃着她激动不已:“怎么是你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还在烨城”
这下莫忧不止被吓到了,还被惊到了,瞪着眼只得承受他莫名的狂怒。
“说啊莫忧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他似乎有些失去控制,狠狠地质问着。
莫忧咽了咽口水。
她此时没有惊,只有吓了
作者有话要说:
、22欺瞒
在月满楼见到赵闻时,莫忧只匆匆看过他一眼;后来又见过几次,都是在赵闻不知晓的时候莫忧偷偷见着的;所以莫忧跟他不熟,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也跟自己不熟。
可是他的狂躁,震惊,以及莫忧隐约感受到的他对自己的关切,都令她不解。
他激动地质问:“说啊莫忧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莫忧惊愕地半张着嘴,无以为答。
她试图摆脱赵闻的钳制,可他力气太大,莫忧的双臂被他抓痛,怎么也挣扎不开。
忽然一阵眩晕向她袭来,只觉有人揽着她回身一转,她终于逃开了赵闻钳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莫忧回神发现自己正在司邑青怀里,暗暗松了口气。
“赵将军,何苦为难一个女子。”司邑青蹙眉,温和的声音劝道。
莫忧在司邑青怀中揉揉被抓疼的手臂,一抬眼就正好看见赵闻凌厉得要吃人的眼神。
寒光一现,莫忧只来得及惊呼,赵闻的剑尖已经指着司邑青咽喉,他语气满是狂躁与威胁:“司邑青,我警告你,放开她”
莫忧鼓着眼睛,还是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那泛着寒光的冷剑着实让她害怕。司邑青恐是也未料到赵闻会有如此过激的行为,一时间,三人都陷入了阴森诡异的气氛中。
莫忧上前一步,挡在司邑青前,赵闻的剑尖刚好指着她的眉心,她“镇定”地咽下口水,声音颤抖:“赵赵将军,有话好好好说。跟踪你是我不对,可王爷”
她还没说完,就又被赵闻拉到身边,他收回剑,仍怒意未消地对司邑青道:“王爷见谅,我要和莫忧谈谈。”说罢没作一刻停留,拉着莫忧就要走。
“莫忧。”司邑青扼住她的手腕,气息阴冷,声音小得只有她能听见,“你骗我。”
莫忧正欲解释她根本不认识赵闻,赵闻已经拽着她离开。
莫忧觉得事情似乎越闹越大了,她几乎是被赵闻拖着快速离开,回头看司邑青的时候,却见宇文雅玥错愕地站在不远处,眼中讶异之色怕是已经认出她。
而司邑青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疑惑中还有被欺骗后的悲伤与愤怒。她顿时觉得冤枉,委屈。她是真的不认识赵闻,他怎么能随便误会
司邑青误会倒是其次,重要的是,赵闻到底想把她怎么样
他们到了一个更加隐蔽之处,离设宴的大殿已经很远。莫忧本想跟赵闻解释,可转念一想,应该是他解释才对啊。照刚才的情形,赵闻应该不会伤害她,否则她也不会蠢得去替司邑青挡剑。而他拔剑指着司邑青时愤恨的眼神,让莫忧想起南杏。在天嘉节那晚,甚至是每次司邑青对她举止亲昵时,南杏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司邑青。
一路上赵闻已经恢复了些理智,他站定转向莫忧,可激动未平:“我明明亲眼看着你出的城门,为何你还会在这里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
莫忧困惑了,什么叫看着她出城难道那天在城门口见到赵闻时,他是去送她出城门可那又是为什么呢莫忧还依稀记得,那时候,赵闻情绪低落,满目悲伤,都是因为她吗
“说话,为什么”赵闻的语气已经平和下来。
莫忧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愣愣地看着他,不时还要担心是否有旁人发现他们。
赵闻眉头紧锁,眼神中闪烁着担忧,莫忧如此近看,觉得他真的很像一个人。赵闻的担忧是真真切切的,就如曾经老爷得知她淋了雨生重病时的神情
“你是”莫忧眼神恍惚,喃喃低语。忽然,她就如发现惊天秘密般,地一把推开赵闻难以置信地直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死了”
赵闻苦笑着,银质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我活了下来,就站在这里。”
不知何时,莫忧眼中已蓄满泪水,心中突然涌现的震惊与喜悦让她情难自禁,她紧紧抱着他,眼中的泪决堤而涌。顾不得是否还有外人,她放声大哭起来,似要把这几年来积蓄掩藏的泪一并流干。
她在外漂泊了七年,回到烨城也有一年多了,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
她早该想到,赵闻,朝文,如此相似的名字,只因他们是同一人
眼前这个人,是初次见面对她明媚一笑的楚朝文,是知道她身世后处处刁难的楚朝文,还是她被淋病后扭捏着送药来的楚朝文。莫忧今日才知道,这个人,还曾为她送行,因她的离开而伤心不舍,现在还为她忧心。
她心中欣喜不已。原来,除了南杏,她还有亲人,她还有关心她,在乎她的亲人,她还有哥哥
莫忧抱着他泣不成声,鼻涕眼泪全往他身上蹭,一声一声地唤着她向往,却从不敢说出口的两个字。
“哥哥”
楚朝文抱着她,笑道:“这可是你第一次这么叫我,还真不习惯啊。”
莫忧破涕为笑,鼻音浓重:“那你可听好了,我只叫一次。”
“嗯。”楚朝文点头,转而替她擦泪。
莫忧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赵闻你现在的身份,以后我都只能叫赵闻,对吗”
楚朝文一愣,面色凝重:“嗯。”
“正好,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莫忧又抽抽搭搭哭了一会儿才停住,楚朝文替她擦干净眼泪,忽然又严肃起来,继续质问:“现在,你该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了吧”
莫忧吸吸鼻子,低下头,不是她不知从何说起,而是怕说了惹他生气。
总不能坦白说,她被司邑青要挟,又正好想离南杏近一些,所以老老实实地被司邑青掌控,最后司邑青还莫名其妙地对她
反正多说多错,莫忧决定先想好完美的理由再解释也不迟。
一时间,二人都不说话,他们陷入沉默,楚朝文逼问的眼神让莫忧不敢看他。
最后,莫忧大致编好了理由,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措辞:“都怪南杏,也不解释清楚就要送我出城,我当然不会走。为了弄清楚事情是怎么回事,我就让司邑青帮了我一个小忙,这半年来,我都藏在烨城。”
鬼面修罗黑下脸来:“现在,你弄清楚了”
莫忧惑然摇头:“没有,本来就糊涂,见到你有些明白,可又好像更糊涂了。”
“那你还自作聪明以身犯险,还找上司邑青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你吗”
莫忧就怕楚朝文会因此和司邑青作对,毕竟司邑青是王爷,所以才说是自己找他帮忙。谁知被楚朝文一眼看透,莫忧急忙讨好:“也不算以身犯险,我知道司邑青想以我牵制南杏,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再者,我见南杏有你这么大个靠山,不就想办法来找你了嘛。”
“”
莫忧觉得自己万分可怜,小时候,她和楚朝文从来都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捉弄对方,如今见了面,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大不如前。可楚朝文此时的面色确不好惹,她连忙将话头转开:“你都是大将军了,以后我就能跟着沾光了。真好啊,嘿嘿。”
“”
楚朝文板着脸,皮不笑,肉也不笑。
大殿内庆功宴还未结束,主角就以长途跋涉身体不适为由请辞离席。皇上叮嘱着多加休息,未作挽留。莫忧惊叹,行军将领最擅长的不就是长途跋涉吗,况且这都回来几天了还身体不适果然,做了大将军就是不一样,这种借口也行
和楚朝文一起离开皇宫时,莫忧本还想和司邑青稍作解释,可她就算不用脑子也知道楚朝文不会同意,她也知道有些事跟司邑青解释不清楚也不能解释。几乎没有犹豫,莫忧当即决定向司邑青解释一事就此作罢。就让司邑青误会吧,反正不关她的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出宫的时候,莫忧藏在楚朝文的马车中,没经历丝毫波折就躲过盘查。大将军要出宫,没人敢拦下来盘查。
莫忧正不知如何开口问起南杏时,赵闻整整被眼泪打湿一片的衣袍抱怨着:“好好的衣服都被你糟蹋了。”
见莫忧直愣愣地盯着他袖口的刺绣,他轻叹口气:“你好好想想一会儿见着她该怎么解释吧。”
莫忧顿时慌神了,她知道她离南杏近了心中欣喜,可得知马上就能见到南杏了,她却慌了。她设想过无数种和南杏再见面的情形,但无论是相对无言,还是相拥而泣,在她设想的每种情形下,南杏都会先不客气地给她一巴掌,然后立刻送她出城
马车终于平稳的停在了赵府前,楚朝文如今的名字是赵闻,所以他的府邸是赵府。莫忧磨磨蹭蹭下了马车,也没心情为以后能住在这样的豪宅大院高兴。
催促着莫忧进了赵府,赵闻问一五十上下的老伯:“南杏呢”
管家徐伯回答说:“南小姐今日回来的早,怕是已经睡下了。”
莫忧松下一口气,起码今晚她能安然度过了。要是南杏真的体贴地等到深夜为楚朝文“接风洗尘”,那今晚遭殃的就是她了。睡了倒好,她还能拖到明日再遭殃。
“既然已经睡下。”楚朝文看也没看莫忧一眼,不紧不慢地吩咐,“那就将她叫起来吧。”
莫忧心中咯噔一下。她多希望楚朝文和南杏两人之间能懂得相互关心,相互体谅,人家睡了就让她好好睡啊,都睡下了还要叫起来,这到头来害的不是她嘛。
初夏时候,入夜后天气微凉,桌上香茶还悠悠地飘着薄雾轻纱,却没人动。
南杏着一件素白单衣推门进房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手足无措站在门口的莫忧。
不似莫忧数次设想的任一种情形。南杏进门,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得她浑身发冷。莫忧还没来得及看清南杏眼中的惊怒,它们就已经沉入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莫忧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南杏蓦然转身,声音干涩地对一旁的楚朝文道:“明天一早,送她出城。”身形没有一刻停顿,疾步离开。
莫忧又慌又怕,急急追出去,拽着南杏的袖口不让她走,却不知该说什么,南杏甩了几下没能甩开。
南杏猛地用力挣开她,素纱袖被撕下一片,莫忧甚至听到袖口撕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就是脸上火辣辣的疼和耳边的嗡鸣声。
记忆里,这是南杏第一次打她。
她幻想过数次再见时南杏的激动,可事实是,在此之前,南杏从未打过她。
莫忧声音哽咽,小心翼翼的看着她:“打都打了,你就别生气了,好不好”
南杏脸上怒气未消,目光直视前方就是不看她。楚朝文慢慢向她们二人走近:“当初出城时司邑青竟能轻易瞒过我们,此人不可小觑。他想以莫忧要挟我们,如今,恐怕莫忧也只有在我们身边才能安全。”
莫忧不敢说话,直点头。南杏无奈,对楚朝文说话却就是不看莫忧:“我累了,先去睡了。”
莫忧凝视着南杏离开时瘦弱的背影,为她答应自己留下而高兴,也为她仍生气而担忧。她知道,南杏为她做了太多,甚至为了救她,在楚家灭门那晚害了楚钰伶,那是她的噩梦,也是南杏的噩梦。
而她却还总是惹南杏生气。莫忧啊莫忧,你真是
楚朝文站在莫忧身后柔声道:“不早了,你也先去歇着吧。”
夜色正浓,看着楚朝文未被面具遮掩的俊逸,莫忧心中苦涩。楚钰伶若还活着,定是个倾城绝色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23隐情
寒夜,冷风切肤浸骨,没有星星,月色清明得渗人。
没有虫声,没有风声,一切静得让人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宁静的院落,院中一口井突兀而诡异。
莫忧拼命地想要逃离,可无论她逃向哪里,总有那么一口井等着她。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俯身向井中看去,正对上那一双大得出奇的巨目,眼角似要撕裂般。墨色浸占整个眼眶,溢出墨色的眼泪。
耳边响起嘤嘤的哭泣,莫忧发觉身体动弹不得,竟缓缓
...
地被拉向井中,离井中哭泣的女童离她越来越近。小说站
www.xsz.tw女童哭泣着朝她张开双臂拥抱她,苍白细瘦的手指上,指甲墨黑。她攀上莫忧的脖子,抱着她,埋在她胸前嘤嘤哭泣。莫忧动弹不得,连尖叫都叫不出口。
忽然,女童停止了哭泣,幽幽抬头看着莫忧,她的眼睛越来越大,眼中的墨色越来越浓,撑得整个脸开始变形。她掐住莫忧的脖子,纤细的手指力道却令莫忧惊恐,指尖的凉意一寸寸刺进莫忧肌肤。
莫忧无法呼喊,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她似乎挣扎着,又似乎一动不动。耳旁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就在她耳边,让她浑身战栗。
忽然,无形中禁锢她的力量猛地散去,她又能动弹了。她不顾一切地想要推开女童,可女童却更向她贴近,慢慢开始融进她的身体里,就如烛台上的蜡,粘在她的身上,滑腻而无法推拒。
耳边的尖叫仍在继续,莫忧疯了一般挣扎着,哭喊着。
“醒醒莫忧莫忧”莫忧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楚朝文担忧的面孔,与梦中女童相似的面容。
梦中凄厉的尖叫仍未停止,贯彻人耳,正是从她口中发出。
莫忧尖叫着,手脚并用想要推开楚朝文伸过来扶她的双手。
南杏拉住楚朝文,以防他靠近莫忧,厉声道:“你出去快出去”
楚朝文惊住,停顿片刻,转身极快地离开房间。
南杏紧紧抱着莫忧,安慰地轻抚莫忧后背的头发:“没事了,没事了,她已经死了,不是你的错,没事了”
待莫忧不再挣扎,直至完全安静下来,南杏还是抱着她,她也紧紧抱着南杏,全身战栗不止。
“她又来找我了,她想要我偿命。南杏,她要我偿命”在逃出楚家的头一年,这个噩梦一直缠绕着她,后来在南杏的开导下才渐渐淡去,可如今,梦中可怕的索命者又找上了她
南杏扶正她的身子,直视她的双眼:“莫忧,都过去了,你不用给任何人偿命。”
莫忧泪眼迷蒙,哭喊着:“夫人要我代替她,她本来可以活着的”
“莫忧”南杏喝止,“你不用代替谁,你可以活着,你应该活着。听我说,莫忧,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错。”
南杏又安慰了许久,莫忧才稍稍缓和,止住哭泣。南杏又道:“我不止是救你,也是在帮她。”
莫忧对她的话疑惑不解。
她平静地劝慰:“你不用自责,而且,也不会有人责怪你。”
莫忧抽噎了下,迟疑地问道:“那他知道吗”
他,指的是楚朝文,楚钰伶的哥哥,也是她的哥哥。
南杏点点头,不顾莫忧的惊恐朝门外唤道:“进来吧。”
门外漆黑一片,楚朝文小心翼翼地迈进屋内。莫忧将头死死低着,不敢抬头看他。楚朝文和楚钰伶长相相似,即使他戴着面具,也令莫忧害怕。
楚朝文走至莫忧床前,一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见莫忧情绪稳定了些,楚朝文才开口疼惜地劝慰:“莫忧,都过去了。”
莫忧这才敢缓缓抬头看他,他眼中的伤痛一览无余。
“不要怪南杏,她是为了”她说。
楚朝文声音沉沉,却让莫忧眼中又泛起泪意:“莫忧,我不怪你,也不怪南杏。”
莫忧眼神闪烁,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
“我恨她,因为她害死了我妹妹。”楚朝文很平静,眼角泛红,轻轻替莫忧拭去眼泪,“可我也感激她,因为她救了我妹妹。莫忧,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我是多么感激上天。原来,在这世上,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亲人,还有可以关心照顾的人。”
莫忧惊喜地看着他,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楚朝文说,她是他的妹妹,是亲人,他要关心照顾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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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曾经是她最渴望的亲人的关爱,如今竟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包围着她,只是,付出的代价太大。
楚家不再,老爷夫人,还有楚钰伶只能出现在她的回忆和梦里,而楚朝文只有更名易姓才能活下去。老天爷总爱作弄人,当初她是老爷最见不得人的污点,如今倒成了楚家唯一一个连名字都不用掩饰的人。
莫忧感念着,楚朝文和南杏已然劝她早些睡。可是她不敢,不只因害怕噩梦,还因她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些才是一场梦。
“你们陪我说会话吧,好吗”莫忧怯怯地请求,生怕他们要离开。
楚朝文和南杏相视一眼,还是同意留下来。
可三人之间,并无许多话可说。当年在楚家的逍遥日子是痛处,无人提及;他们这几年在外流浪的生活也各又各的辛酸,尤其是楚朝文,莫忧无法想象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还有南杏作伴,可楚朝文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他的痛苦莫忧不敢触碰。
过去已经过去,却永远过不去。
莫忧知道,此时是问清南杏和楚朝文到底有何计划的最佳时机。可他们却不愿透露。
南杏将话头绕开,避过莫忧的追问:“你倒是说说,你和司邑青怎么回事”
莫忧信誓旦旦:“司邑青就是个小人他想利用我威胁你,所以才将我藏在烨城,我又逃不掉,就只能任他摆布了。”为了显示自己说的一点不假,她旋即加上一句,“他一心只想利用我,我当然不能让他如愿,所以我闭紧嘴巴,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只有这些那他为何会带你进宫,而你,”楚朝文面色不善,“竟替他挡剑。”
莫忧就知道,自己迟早是要被问到这些,她当然不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让他们徒增烦恼:“我骗他说看你眼熟他才让我进宫,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认识你;至于那一剑嘛,那个时候我又不知你是谁,你还那么凶,只有司邑青能护我周全,我当然站在他那边了。”
“真的”南杏仍怀疑。
见还不能让人完全信服,莫忧又铿锵有力道:“我知道,你们是看司邑青曾对我亲昵,怕我被骗。可我莫忧是谁,我清楚那是他的虚情假意。所以你们放心,我绝不会和那个伪君子真小人有任何瓜葛”
楚朝文不依不饶:“即使是这样,今后见着他你还是避开些为好。如今我对外称你我是兄妹,”说到兄妹时,他不自觉的停顿了会,莫忧也是一愣,他又假装无事继续道,“我怕他更不会放过利用你的任何机会。”
“嗯,我知道。”
最后,莫忧终于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替自己洗清了冤屈。
“现在,你们该告诉我你们在烨城的打算了吧”
“莫忧,这不关你的事。”楚朝文轻声劝她停下追问。
莫忧对这个理由不服,楚朝文想要报仇她是知道的,虽然她明白自己帮不上忙,可楚朝文这样说让她有种被忽视的感觉:“怎么不关我的事了,南杏都能帮你,我就不可以吗”
“莫忧。”南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气不再温和,“你同我不一样。”
“所以,你们就打算什么都不告诉我”莫忧心中愤懑,可见另两人认真的神色也不敢无理取闹,“我保证,不给你们添乱也不行吗我只是想知道而已,什么都不会做的。”
南杏不语,楚朝文抬眼看了看门外:“天都快亮了,你再睡会吧。”
莫忧一股犟劲儿涌上来:“你们不说,我就不睡。”说完自己都觉惊奇,这样的语气就像孩子向大人撒娇一般,让她又窃喜又不好意思。
楚朝文和南杏犹豫许久,终于勉强向她透露了些许不太重要的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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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莫忧才放过他们。他们走后,莫忧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看着轻纱罗帐陷入沉思。
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事被蒙在鼓里,可就方才得知的那些已经让她脑子要绕几个弯儿才转的过来。
楚朝文要替楚家向宇文琨报仇,南杏从旁帮他。司邑青想助宇文谨冉登上帝位,他们便和司邑青联手,欲先扳倒太子再一步步逼宇文琨退位,如今正和朝中皇后的势力周旋。虽然他们近来才知司邑青曾想以莫忧做威胁,可事到如今除了愤怒别无其他,而那之后,他们和司邑青依旧是盟友,只是心中的提防比以前更甚。
莫忧问过,若有一天真的报了仇,他们是否愿意放过宇文谨冉。虽然他姓宇文,虽然莫忧也不太喜欢他,可她仍觉得他是个好人。
关于回答,莫忧清晰记得,楚朝文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侧目斜视南杏。
南杏闻言,缓缓展露出绝色笑颜,眼中阴沉诡谲,如魅惑众生的妖物:“不止是他,宇文氏所有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莫忧呆滞,她从未见过这样南杏。南杏美得出尘,却总是清冷的,而彼时她眼前的南杏散发着肃杀之气,令她恍惚忆起曾经火光映衬下,南杏脸上的阴狠绝决,以及令她毛骨悚然的那句话。
该死的,本就是她
即使楚钰伶的死让南杏不安过、痛苦过,可她依旧说,她从不后悔那样做。
南杏倏尔转向莫忧:“你想让我们放过宇文谨冉”
莫忧连连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虽不讨厌他可也不喜欢他。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绝不会胡来给你们添乱的,只要别再赶我走就行,我一定在烨城乖乖的。你们不会再把我送走吧”
令莫忧不安的是,她的问题,换来了楚朝文和南杏默契的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24避之不及
有钱能使鬼推磨,钱多能让女**。
可没钱怎么办,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跑
莫忧从青楼冲出来一路狂奔,身后被楼中女子拔得衣衫不整面红耳赤的阿良风一般从她身旁略过,逃得比她这个主犯还快。他们身后,老鸨叉腰,敦厚的身材浑圆而有魄力,指挥着几个莽壮汉子:“这年头什么人都有女人逛窑子,还不带点儿垫手的给我追追回来老娘非扒了她衣裳接客不可”
阿良已经跑过了一段路,听见莫忧在身后阿良哥,阿良叔,阿良祖宗地叫唤,立刻又折回,抄起莫忧扛在肩上便施展轻功逃离了这烟花柳巷是非地。
他们一直逃,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门前,估摸着不会被追上了才敢停下来。
阿良意欲将肩上的人摔地上,她便已经伶俐地从他身上跳了下来,让阿良为错失报复她的如此良机而抑郁许久。
莫忧落地蹦跶几下,然后义气地拍拍阿良,示意他进小酒馆先歇着。
阿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地跟着莫忧落座,闷着不吭一声。
莫忧自知理亏,也不敢再打趣他方才一见女人眼睛都不知放哪儿的羞涩。阿良本名尹兆良,是楚朝文安排在她身边的侍从,本意是保护她,可她图一时好玩逛青楼,却忘了带够银子,阿良身上值钱的都赔给老鸨了也不够,以至于他们落得这般狼狈。
小厮都将清酒小菜端上桌了,阿良才惊觉到一件事:“你还有银两”
莫忧将一颗花生米准确无误地抛进嘴里,指了指邻座和他们一起进酒馆人:“不是,我找他借的,不然我没怎么付这一桌酒菜的钱啊。再说了,我要还有银子刚才也不致那么惨。”
阿良不可思议地看着莫忧,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喂,下次我去玩儿会记得带够银子的,反正你们大将军银子多的是。顺便还可以带你去见见那个叫叫什么来着”莫忧挠着额头思索。
“昀倩。”阿良沉默许久冷不丁冒出两个字,见莫忧一脸啧啧啧我就知道的表情,才察觉自己被骗,顿时羞红了脸。
“不要害羞嘛。”莫忧贴心地为他胡乱夹了大一筷子菜,“我看那么多女人围着你时,她不是还意图替你解围,以后你就多去看她,看着看着指不定哪天她就愿意跟你走了。”
“莫忧小姐”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便是了。”
“莫忧小姐,身为女子,今后还是少去青楼的好。”阿良说完埋头,脸更红了。
一桌子菜看得莫忧原本胃口大开,可这句话让她失了胃口。楚朝文就是这样见着她便叨念着说女子该习得琴棋书画,该精于女工。莫忧不敢驳斥他,她隐约明白楚朝文是想让她像楚钰伶一样知书达理,雅态芳思。这既是因为他对楚钰伶的想念,也是真心以父兄的心情为她着想。
可不喜欢的莫忧依旧不喜欢,不会因为有亲人强迫就勉强接受。她可以为了探察南杏而悄悄翻遍她房中的典籍,却没办法定下心来哪怕是背首雅赋。好在楚朝文知道她脾性难改,也未把她约束得太死。
阿良死死盯着自己碗里莫忧夹的菜,谨慎地观察莫忧的每一个动作。
莫忧感叹着真是好心没好报,往嘴里满满塞了一筷子,含糊不清地道:“看你草木皆兵的样子。吃吧,这回饭菜里什么都没放。只要你别一天到晚跟我太紧又讨人嫌,我不觉得你烦自然就不会下药甩开你啦。”
阿良试着尝了一点,转而又劝莫忧还是回将军府用饭。
莫忧将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眼睛盯着酒馆外路过的一辆马车不放,嘴里的饭菜还没咽完便开始掏银子:“掌柜,结账。”
阿良刚以为她是听了自己的劝要回将军府,就见她扔了银子给掌柜后奔了出去。他只能一脸苦大仇深地跟在她身后,而她跟着那辆马车。
最后,那辆珠玉穹顶的华丽马车停了下来,停在了一处不乏富丽堂皇却又有清雅别致的地方。
阿良抬头看那牌匾,见那上面挥洒洋溢着三个字。月满楼。
莫忧让阿良在外候着,阿良不愿。马车中走出一位华服贵公子,阿良跟在楚朝文身边已有些时日,所以一眼便认出他,然后答应了莫忧的要求决定侯在月满楼外。莫忧略感惊讶,在她眼里,阿良迂腐老实,可他的变通和对事情的权衡让莫忧总是对他刮目。
撇开了跟班,莫忧欢欢喜喜一蹦一跳地向华服公子走去,一边打着招呼:“好久不见,真巧啊。”
其实心里嘀咕的是,还好小酒馆离月满楼不远,不然可得走死我。
宇文谨冉正欲走进月满楼,听到莫忧的声音回头:“是你啊。南杏早说你回烨城了,我还想着找一日邀你来楼里一聚呢。”
莫忧往楼中张望了一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正好饿了。”
“今天”宇文谨冉犹豫了会,又点点头,“好,那就今天吧。”
在走出跨进月满楼的最后一步时,莫忧有片刻迟疑。她见过霖姐豪爽不拘小节的样子,也知她不把宇文谨冉放在眼里,可莫忧还见过她对司邑青谦恭有礼的模样,那时候莫忧未察觉不妥,可如今想来,莫忧只能感叹司邑青不是一般人。
即使楚朝文和南杏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心中再恼再恨,可威胁警告后依旧不能舍弃他这个盟友。
霖姐正和几位客人谈笑风生,莫忧走进楼中时,她浑身连笑着的眼角都定住。莫忧将头发潇洒一甩,跟着宇文谨冉款款走上二楼,其间瞥见埋首账册千百年不抬头的杜月麟震惊地看着她,然后悄悄谴了一人离开。
莫忧疾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宇文谨冉,说自己饿得慌,叫他快些让人上菜。
她今日跟着宇文谨冉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打探他和南杏之间的事,越快越好,以免一会儿遇上赶来的司邑青。
不过莫忧没遇到司邑青,倒是先遇上了太子。
她抹一把额头的虚汗,低声向宇文谨冉抱怨:“你可没说还约了其他人。”
宇文谨冉不但不知悔改,还指责她的不是:“莫忧,还不快向太子行礼。”
莫忧这才想起行礼一事,可太子已经先她一步作揖,一双迷离的桃花眼散发着比女子还迷人的风情,他直说得遇赵大将军如花似玉的妹妹,幸会,幸会。眼神还不忘色迷迷地在莫忧身上游移。
见太子这模样,应是全然不记得司邑青大婚之日他们见过一面,莫忧终于放下心来。
佳肴山珍不多久就上了一桌,莫忧多次想开口和宇文谨冉说起南杏,可一见他身旁眼神挑逗的太子,就只好将到口的话咽回肚里。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宇文谨冉有别的打算,他明知太子要来却还邀她到楼中一聚,难不成还要撮合她和太子
想到这里,莫忧觉得自己被楚朝文和南杏逼得想象力越来越丰富了。
太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莫忧,修长白皙的食指顺着他鲜红润泽的嘴唇勾勒出妖娆的弧度,莫忧强忍住想吐的冲动,咽了咽口水对他回以温婉一笑。
“你我也有大半年未见了吧,快说说你在外游玩的怎么样。”宇文谨冉替她斟上一杯酒,莫忧发誓,他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太子对她轻薄的眼神。若不是有楚朝文和南杏护着,知道他不敢乱来,莫忧都要怀疑这酒是不是有问题了。
“唉,我游了大半个芸姜回来才发现,外面一点儿也不好玩儿。”莫忧将杯中酒仰头饮尽,极其认真地回答,“芸姜之大,可哪里也比不上烨城,所以,我又回来了。”
语毕,宇文谨冉蹙眉不语,太子纤指死死握着酒杯,骨节泛白。
莫忧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继而掩嘴呵呵轻笑出声,满含歉意地问:“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二人这才回过神来,神色立刻恢复如常,谈笑自如。
在将军府住了这些时日,又和这么多人打了交道,莫忧怎会不知芸姜堂堂太子和三皇子之间,以及皇后和容妃之间的明争暗斗,可见了今日这番场景,她还是不得不佩服皇家子弟,一个个比戏子还能装
言谈甚欢之际,莫忧不经意说起:“想不到,太子殿下和三殿下一样,也喜欢到这楼中坐坐呢。”
“我是第一次来,不过三弟告诉我,这里别有一番,”太子不怀好意地顿了顿,“风景。”
莫忧转身望了望窗边一株清淡的君子兰,并未发现其他风景。
直到和宇文谨冉一起将紫潇姑娘送上太子马车,她才明白何谓风景。不是窗边不谙世事的花草,也不是太子暧昧挑逗的自己,而是月满楼姿色最佳的姑娘。一桌珍馐就莫忧动了几筷子,然后一刻钟没到的功夫,太子就抱得美人要离去了。
不过紫潇似乎不情愿跟太子这样淫逸猥琐的人走,所以莫忧为了帮她,本着助人为乐的善意,偷偷送了她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防身不得起码还能用来自行了断,她真是太善良了。
送走了揽着美人一脸淫笑的太子,莫忧故作惊讶地问宇文谨冉:“敢问三殿下,月满楼何时也做这种勾当了”
“那要看客人是谁了。况且霖姐这样事事算精的人,怎么会亏了自己。”
莫忧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霖姐正在杜月麟身旁,满意的翻着账簿,清算进账。
“太子嫖女人,还要你给钱啊。怎么不让”她本想说怎么不让司邑青出面,可一个忽闪而过的念头让她一惊。
宇文谨冉不知道月满楼和司邑青的关系。
...
远处,一辆华盖马车露露疾驰过来,莫忧认得,那是司邑青的马车,杜月麟的通报果然及时。栗子小说 m.lizi.tw她忽地觉得宇文谨冉怪可怜的,不但不知道南杏想让他死,还不知这月满楼和司邑青有那么些关系,而且照楼主都这么给面子的情况看来,可能这楼是他的,也可能楼主是他的。总之司邑青瞒了宇文谨冉太多事情,从南杏之事到她从未离开烨城一事,宇文谨冉都被蒙在鼓里。
司邑青对他,并不是全意扶持。
“莫忧”宇文谨冉晃了晃失神的莫忧。
莫忧也顾不了许多,尤其是司邑青已经快到了的这时:“殿下,我们算聚过了,也算你账上了,那我就先走了啊。”
话刚说完,阿良已经向他们这边走来。
“赵将军也护你太紧了,竟还派人一直跟着你。”宇文谨冉提起楚朝文的语气带着某些莫忧听不懂的情绪。
眼见司邑青的马车越来越近了,莫忧随意应了一声便要离开,宇文谨冉无奈地拉住她,语气正经得似乎是在警告敌人:“莫忧,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为什么我和太子有约却不让你回避吧怎么了,这么急着离开,害怕了怀想山水田园的生活了”
莫忧挣开他,懒得解释自己更本没出过烨城,更无所谓山水田园,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可宇文谨冉就是不依不饶:“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一个赵闻已经够我烦的了,如今你还要来牵绊她。你们兄妹二人阻止我和她在一起到底想要干什么”
莫忧怒了,声音高亢得有点骂人的意味:“宇文三你给我听好了南杏与你之间的隔阂不是因为赵闻,更不是因为我今日我来,就是想问你和南杏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可你自己都不清楚,凭什么怪到我头上”
宇文谨冉闻言怔住,愣在了原地。
莫忧愤愤瞪他一眼,便拽着阿良逃似的奔入人来人往的街市。
她的身后,月满楼前,马车还未挺稳锦帘便被一把掀起。霖姐和杜月麟出门迎上疾步而来的司邑青,颔首低语。
司邑青面色不露哀喜,只是凝望着远处快要没入人群的小小身影,视线久久不愿收回。
作者有话要说:
、25不用强的强吻
管家徐伯蔼笑着上前欲迎上莫忧,莫忧绕开他道了声好便直直冲进将军府,直奔向楚朝文的书房。
徐伯无奈地摇头,这个行事风风火火的小姐总让他们这些下人没辙。
书房的门“哐”地一声被推开,莫忧走得太急,几乎两只脚同时跃进门内。她站定正欲开口,见了房里楚朝文和南杏二人的神色又乖乖闭上,弯腰不住地喘气。等着被唠叨完了女思女德,自己也喘匀了气之后立刻说要紧的事。
谁知眼前二人一反常态,对她的大大咧咧稀里糊涂横冲直撞缄口不言,只是让她不急,有事慢慢说。
莫忧喘着气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司邑青他,司邑青,司他”
“司邑青怎么了”楚朝文疑惑不解,忽然目露凶光:“莫忧,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没有,我听你们的话,避开他了。”莫忧把手摆得跳舞一般,气也喘匀了些:“可是,你们怎么没有告诉我,司邑青不是真心帮宇文谨冉夺皇位。”
楚朝文不回答,南杏上前小心将门掩上,转头专注地看着她。
莫忧记得,司邑青曾向她说起过他的祖父和父亲、叔叔,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他说他祖父骁勇善战,他父亲从小便对他极其严厉,叔叔才华横溢,无奈却英年早逝。莫忧当时半夸半讽地说他父亲不过是削一时之势,长来日之焰。现在想来,那时司邑青笑而不语,明明是默认了。
她将许多事联想起来,张嘴便口若悬河:“你们听我说,月满楼、蝶妃、丞相夫人都和司邑青脱不了干系,他城府至深,连宇文谨冉跟他这么要好都能骗过去,你们可要防着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为谁效命。太子这德行,应该不可能,难道是五皇子可宇文谨茂才几岁,他的生母梅妃不似皇后有外戚一族撑腰,也不比容妃深得宇文琨宠爱。那到底是谁呢”莫忧自顾自的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她发现另两人正面色阴寒地看着她。
“说完了”楚朝文向她走近,沉闷地询问,“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莫忧杏目瞪圆,顿时明白过来。其实方才说起司邑青时他们如此镇定的神色早已说明了事实,他们和司邑青才是真正的一伙。
“我不知道。”莫忧低下头,温顺老实地撒谎。
楚朝文抚额,面色凝重,南杏心中似早有准备,说话不紧不慢:“莫忧,你说你不会过问这些的。”
“可是”
“好了,此事于你而言本就可知可不知。你什么都不用管。”楚朝文闷声打断,“南杏说的果然没错,你怎可能会老实待在烨城”
“我很老实啊。”
“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莫忧已经明白过来,他们这是在试探她是否真的对烨城之事不过问不关心,偏偏她还中招了。她慌忙拉住楚朝文,“不是这样的,我很听话,没有给你们添乱。”
“莫忧,”南杏安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劝道,“我们事事算尽,招招筹措。可你同我们不一样,你该为写字帖背诗赋而愁,有空练练女工,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样生活。无论如何,绝不是一步步向我们靠近。”
“嗯,知道了。”莫忧明白他们平日里逼迫她修炼出一颗闺中女子的恬淡的心是有多用心良苦,心中不好受,“我会好好练字背诗,也不会落下女工。”
“不止如此。”南杏打量着她,似乎在揣度刚才那话的真假,“今后,我的房里的任何东西你最好也不要碰,尤其是那些典籍。”
莫忧为自己的暴露而懊恼万分,只得不情愿地点点头。还想问他们除了报仇,和司邑青联手又是为谁效力,但审时度势一番后,她乖乖地将到口的话含在嘴里,和着一口茶悄悄灌回了腹中。
但是,不过问太多她能勉强做到,可真要她成日背诗练字刺绣,简直是生不如死啊。
但生不如死也比被孤孤单单送出烨城好,于是,为了体现自己真的很乖巧,之后几个月她都极少出门,每天练字看书。
又因为怕再次见到司邑青,甚至天嘉节那日也闷在将军府捱了一天。
天上无忧自在的风筝衬得她愈发可怜,可南杏劝她晚上去游灯会时她还是退缩了。
大抵她近来老实得似是快憋出病来,又或是作为她老实乖巧的奖励,当朝丞相李秉生辰之日,楚朝文特许她一同赴宴。她上次的生辰没有南杏陪伴,她也未告诉画竹,所以过得马马虎虎,如今,她更想大闹生辰宴。
可楚朝文全程盯着她,迫于恶势力的压迫,她只能一门心思扑在宴席上胡吃海喝。至于不时悄悄向她投注目光的司邑青,她直接无视,生怕楚朝文看出端倪。
从她回到烨城至今已经过去一年多,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南杏和宇文谨冉好像有什么却原来没什么,楚朝文复生成了大将军赵闻,司邑青和她之间似是而非,而李弘誉从在女子面前羞敛的粉面公子成长为了如今的御前近侍首领。
借着李弘誉举杯向楚朝文敬酒的机会,莫忧眼疾手快地开溜,以免被司邑青诡异冰冷的眼神给逼疯。
可她没料到的是,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李丞相府邸中,最容易发生的事就是迷路。
终于,在把自己绕晕前,她放弃了寻找出路,直接坐在景致湖畔,脱了鞋子一边洗脚一边等着楚朝文来找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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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朝文没等来,却等来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用司邑青的话来说就是,“你以为离席就能避开我了”
莫忧慌乱地站起身,鞋子都顾不上穿,提着鞋光着脚丫就要跑。司邑青一把揽住她,双臂禁锢得她动弹不得,语气平静却充满威胁:“你若再逃,我就只好让赵闻来劝劝你了。”
听到这话莫忧顿时僵住,不敢挣扎,乖乖任他抱着:“不,不要告诉他”
她的表现让司邑青甚为满意,他浅笑着埋首于莫忧颈间,吸一腔沁人的发香。
景致湖畔,男子忘情地拥着怀中的女子,而女子心中却咒骂不止。
骂完后,莫忧才想起应该担心他们周围是否有旁人。她眼珠轱辘四下转动,此处位于湖边一角,又有树荫遮掩,他们在这里很难被人发现。可这清幽静谧的风景加上司邑青和自己,她忽地想到了两个精辟的字眼,偷,情。
不,不是精辟,而是精屁
她自认为和司邑青之间什么都没有,当然说不上偷情,可即使是现在这样被司邑青搂着,她也觉得自己亏大了。
司邑青将一支璃质白玉发簪插于她的发间,她正想将其取下摔回去,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楚朝文叫着她名字向这边寻来的声音。
莫忧顿时被吓得乱了分寸,猛地推开司邑青,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人发现她离席的时候是和司邑青在一起。
她欲逃跑,司邑青并不打算放过她。他拉着莫忧躲在湖畔的假石后,刚好能将他们二人遮掩住。
“莫忧。”楚朝文又叫了一声,已经慢慢寻至湖边,就站在他们藏身的假石的另一边。
此时莫忧就是有千百个胆儿也不敢出声
她主动和司邑青贴得更紧,生怕这块石头遮不全他们二人,就算自己吃亏也认了。
可司邑青接下来的动作,让她想起了近来刚学的一个非常无耻的词儿,叫得寸进尺。
莫忧向司邑青贴近,于是,司邑青抬起她的下颌,没给她片刻时间思考就吻了下去。
细腻柔软的吻向她袭来,小心中带着试探。
莫忧瞪大了双眼,脑中轰一声似要炸开,从来没有男子亲过她。就连她曾今那么喜欢的陆笙都没有更重要的是,第一个亲她的男子,竟然是司邑青
莫忧震惊过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抵抗挣扎,也不敢吭一声。楚朝文就在假石的另一边,他们只要稍稍晃动或发出半点儿声响,就有被发现的可能。
莫忧死死瞪着眼前凌辱着她双唇的混蛋,咬紧牙关不让他得逞。
司邑青搂住她肆意地亲吻,在她唇上辗转汲取所需,双目暗含笑意,尽是得意神色。
莫忧忍无可忍,正想推开司邑青,却听见楚朝文又叫了她一声。她索性闭上眼,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握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忍无可忍,只能再忍
她被禁锢在假石和司邑青之间,动弹不得,其实她也不敢动弹。
她想象啃自己的是个赖皮猴,可这一想象反而让她更恶心。
还是司邑青吧,起码他符合她的审美和人兽伦理。
司邑青在她唇上辗转来回不知多久后,莫忧终于听到楚朝文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确定楚朝文已经走远,莫忧如炸毛的猫儿般弹跳开来,指着司邑青激动得半天骂不出一个字。
司邑青向她走近,带着似能主宰一切的自信:“只要你今后都能像刚才那样和我心意,我保证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私情。”
“呸谁跟你有私情”莫忧气得想向他吐口水。
司邑青轻舔一下嘴唇。
莫忧简直要被他气疯了,她将手里的鞋子用力向他掷去,司邑青轻捷地一侧身轻松躲过。他俯身将鞋子捡起,欲替她穿鞋,还一脸虚伪的正经:“你可知,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能轻易让男子看见她的脚。否则,就必须嫁给那个看了她脚的男子。”
“无耻”莫忧一把夺回自己的鞋子,三两下穿好,“今天的事,你谁也不许说不然我,我”
还没想出可以威胁司邑青的事,司邑青就已经先她一步说道:“我说过,只要你合我心意,我会保密的。所以,今后你若是再一见我就避开,我会很不高兴的。”
莫忧盛怒至极,听了此话却又不敢对他打骂,一腔怒火憋得内伤。司邑青见她这样心中似有触动,想安慰她,却见她狠狠一跺脚,便转身疾步离去。徒留他一人在湖畔,望着她的背影苦笑不已。
回去的时候,莫忧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楚朝文劈头盖脸的谴责。谁知他刚说到没事不要随便乱跑,就停下说教,疑惑地看着莫忧头顶。
莫忧摸摸发髻,取下司邑青给她的发簪。
心虚地干笑几声:“呵呵,我见别人戴着好看,就顺手拿过来了。”
幸好她平日不端的德行正是此时狡辩最好的证据,楚朝文只苛责了她几句,让她今后不许再这样就了事,并未追究下去。
那支细腻润泽的白玉簪简单素雅,簪头是半含半开的丁香,娇羞可人,璃质莹莹,略有晶莹之感。莫忧捏着玉簪,指腹细细揉过它的光滑细腻,心中无限可惜。
若不是司邑青送的,她一定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26在劫难逃
关关雎鸠进房来,在河之洲两帐开。
窈窕淑女床上坐,君子好逑撒起来。
受高雅诗赋荼毒太久,以至莫忧吟诵起如此淫词艳调来分外洒脱。这是她小时候用来气夫子的制胜法宝,也是逗南杏高兴的好办法。时至今日,依然好用。
南杏见她摇头晃脑认真背诵的模样当即称赞说,不错,真是好诗。
莫忧暗暗松下一口气,南杏终于不再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问,为何近来越发不爱出门,甚至像是怕出门。
不一会儿,她便以还要习字为借口冠冕堂皇地送走南杏,那时已是酉时,天色已经暗了。
南杏赶着去招待将军府近日来的神秘客人。说起那个客人,莫忧也愈发好奇。她心中积蓄了太多疑惑无处解,所以几次三番想和那神秘客人来个“偶遇”,顺便与其聊聊人生什么的,可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她至今只远远地见过背影。
抛开手中的书卷,莫忧在窗边双手托腮,呆呆地看着墙外渐逝的霞光。
自从在丞相府遇到司邑青后,莫忧为顺司邑青的意思不再躲开他,索性决定不出门了。见不到就不用躲,不躲司邑青就不会不满意,也就不会告诉别人他们的私情。
私情莫忧为自己竟会有这种想法感到悲哀,继而一遍遍地唾弃自己。
李丞相生辰是在初一,而今天刚好十五。她没躲过初一,老天爷也不打算让她躲过十五。
夜幕降临,南杏临走时还叮咛,夜里的冷风吹进房里易让人着凉,让她记得关窗户。
双手刚搭上窗,毫无任何征兆地,她就这样看见了十风。他从高墙上一跃而下,正施展轻功向她“飞”过来。
如果可以,她真想大叫,最好鬼哭狼嚎呼天喊地,叫来府上所有人,让司邑青再也不敢来纠缠她。
眼前一晃,十风已经翻进窗,闪身站在她身侧。莫忧着实后悔了,方才她真不该放南杏走
莫忧恨得牙痒痒:“我要叫人了”
“你不会。”十风面无表情,唯一可察觉的便是眼中的轻蔑。
“我会”
“跟我走。”
“去哪儿”她冷哼一声,“私奔”
十风不说话,轻蔑中多了厌恶,这也正是莫忧想要的。既然讨厌,那就离她远些呗。
心中正小小窃喜时,颈后的领子却忽然被提起,莫忧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叫声召来其他人。十风提着她的衣领,她老老实实地不敢出声,转眼间就被带到了高墙边上。
然后没等她准备好,十风又提着她从高墙上跳了下去。
她鼓起视死如归的勇气,最后被十风扔在了谦王府竹苑旁的石桥边。
清冷的夜色笼罩,司邑青站在石桥上,一身月白长袍,背对着她,身形欣长玉立。
莫忧上前一小步,司邑青微微侧过脸,月华倾洒,他侧脸绝美的弧线精致而高雅,胜过月色。
风过,竹林飒飒,乱了谁的发。
此情此景,莫忧心中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让她喜,却又让她惧。她捂住心口,却步不前。
司邑青缓缓转过身,夜色太沉,他的脸笼在阴影中,莫忧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良久,她终于用那脸上一定是副小人样的理由让自己平静下来,缓步上前,与司邑青面对面,踌躇该讲道理教他做见不得人的事时要懂得掩人耳目,还是直接骂他个狗血淋头以解心头之恨。犹豫过后她终究没有说话,因为思考了一番,她觉得两个方法对无赖而言都没用。
司邑青上前拥住她时,莫忧正在心里感叹他胆子够大,竟然趁王妃回宫探望容妃之际将自己带到这里来。可司邑青久久抱着她毫无松开的意思时,吹了凉风的莫忧想的是,今晚好冷。
“没别的事你就放过我吧,”莫忧尽量让自己说的楚楚可怜,“要是让我哥和南杏发现我不见了,我会遭殃的。”
“皇后今夜会见赵闻,有要事商榷,他们顾不上你的。不过,莫忧”司邑青拥得更紧,勒得她难受,“我知道你只顾自己,可是,我为你背弃从的戒规,今夜甚至冒险接你来。此时此刻,你就不能专心一点么”
“”莫忧心中嘀咕,她从来就懒得关心和自己不相干的人,不然,要是心血来潮善良起来她的日子过得岂不是太憋屈了。
司邑青闷哼哼地提醒:“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抱着我。”
莫忧一经提点茅塞顿开,听话地象征性抬臂将手放在司邑青后背:“这样满意了吧就算我不用担心被发现,你也不怕在这桥头吹冷风受凉,可我又困又冷,你就快放我回去吧。”
这招果然管用,司邑青放开她,关切不已:“冷吗那我们进屋去吧。”
他拉着莫忧向桥下走去,莫忧定定地站在原地,一脸窘迫。
司邑青拉着莫忧的手,顿住脚步,回头看着莫忧沉默良久,最后无所谓地道:“我明白,我们还是在这里吧。”他轻轻拂开莫忧耳畔的一缕乌发,引得莫忧偏过头躲开,说话云淡风轻,“只要今后你不躲在将军府中,且我能见到你戴着我的礼物,我就不生气,不计较。”
听他说了这话,莫忧打心底里庆幸自己见那支丁香簪好看的紧,没有因一时冲动把它扔了,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消他的火。
这晚莫忧唯一的收获就是,司邑青在她眼中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定义,他就是个伪善阴险的无耻混蛋
桥头的晚风呼呼咧咧,他说,冷就抱我紧一点吧。
莫忧打了个寒噤,竟鬼使神差地听了他的话。直到十风又把她丢回了将军府,她都没想明白自己当时是中了什么邪
只是,那一晚,司邑青温暖的怀抱扰得她心绪不宁,一夜无眠。
翌日早晨,徐伯被她耷着眼皮无精打采的样子吓了一跳,直说夜里少眠多梦都是病,该瞧大夫。南杏和楚朝文不知其中原委,逼着她灌药,她是嘴也苦,心也苦,总之苦不堪言。
一连
...
灌了几副汤药后,她已经到了闻到药味就作呕的地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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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女又端上一碗药来,莫忧赶紧捏住鼻子往屋外逃,婢女可怜巴巴地追着她劝,追了几步就被她甩下。因为她潇洒地叫上阿良说,“走,我带你找女人去”
阿良闻言面如死灰,无奈莫忧已经蹦跳着跑出将军府,他纵是万般不情愿也只能跟着。
天嘉节刚过不久,烨城的佳节气氛还没有完全散去,街市上往来的人们个个喜气洋洋。
莫忧走在前,阿良跟在后。走了好一段路,莫忧才察觉身后那人的异样,停下脚步安慰他:“不要绷着一张脸嘛,听说你最近在钻研兵书,我知道那跟史书一样,很无趣的。”
她说的是大实话,作为翻遍南杏和楚朝文收藏的典籍经卷的可怜人,她伤脑伤肺伤心,不为别的,只因至今还未分出史书和兵书,到底哪个更难看。
“我这是带你出来放松呢,正好今儿天气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昀倩。”
“嗯,我们这是去看昀倩姑娘。你放心,赎身的钱我替你给,我最喜欢看习武之人和风尘女子搅和在一起了。”莫忧语毕还挤弄几下眉毛,和风月场的嫖客有的一拼。
阿良如看怪物般瞧着她,悄然后退一步以便离她更远。
莫忧忽然收敛起痞坏的笑,似乎陷入回忆,再看向他时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只要你没有妻子儿女,且将来一心待她。”
他们欢欢喜喜地奔向烟花柳巷,准确的说,是莫忧欢欢喜喜,阿良忧心忡忡。
就算阿良对莫忧所说的帮助确有心动,可他也知道,要是将军大人得知莫忧又来这种地方而他未作阻拦,他定免不了受罚。
莫忧第一次体会到做红娘的感受,高兴起来太过激动,以致笑起来的张牙舞爪之势差点盖过了两个主角的风头。
她用霹雳夺命拐一拐子就把阿良顶到了娇羞的女子身边,“你们两就安安心心去逛集市吧,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阿良当然不愿意,还搬出了一番大道理。莫忧怒了:“你烦不烦每次出门都跟屁虫似的跟着我,今天我就想一个人潇洒走一回也不行么”
说完未等阿良说话,她一溜烟儿地就跑开了。阿良追了几步停下,回头看见身后昀倩含笑示意让他追去,她冲莫忧道:“记得路上莫多做停留,直接回去。”
莫忧背对着他摆摆手,潇洒迈着步子昂首阔步。
回去的路上,莫忧从月满楼路过,但她老实地没有停留,直接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其实她认为自己还是很安全的,毕竟如今楚朝文在芸姜之势几乎快和丞相李秉齐平,谁会活腻了来找他妹妹的不痛快。
大概老天爷也觉得她太过自以为是,所以,当她都已经快走到将军府门外,再走十尺远徐伯就能知道她回来了然后出门相迎的时候,老天没让她多迈出一步。
太子阴森森地拦在她面前,缂丝锦服衬得他雍容华贵,却掩不住他阴森森的邪笑。莫忧警戒地后移一步,恭恭敬敬欠身行礼。
“不用多礼。”太子扶起她,手却依旧放在身上不拿开,“本太子有一事想请莫忧小姐帮忙,还请小姐随我来。”
这般客气的邀请换来莫忧更多警惕:“太子殿下有事该向家兄说才是,莫忧一介女流,殿下折煞了。”
太子忽然展露笑颜,绝色容颜不输女子:“可赵将军不在府上。想必莫忧小姐也知道,这烨城中两派之争晦暗不见光,今日,本太子不过想请小姐帮个忙,彻底撕下两派和睦的伪装,你就不要再推拒了。”
两派分别指的是太子一派和三皇子一派,莫忧也知道两派看似和睦实则争斗不止,但她不明白这跟她有何关系。
可惜太子根本就不给她细想的机会,便要谴人来抓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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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扎混乱中,莫忧连救命都没喊出口就被堵了嘴巴。
而远处,她见到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司邑青。
烨城街道往来的人潮中,那么多人,可她只一眼就从中认出了司邑青。他是要来将军府,还是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她,莫忧不知,她只知自己有救了,司邑青绝不会弃她不顾
那一瞬她奇怪地发现,原来自己那么信任他。
街头百姓人来人往,没有人敢来制止太子对她的所作所为。莫忧瞠着双目祈求地看着司邑青,司邑青眼中涌起狷狂的怒意,有对她的担忧,也有对太子的阴狠。
莫忧以为,他要来救她了。
可是,她已经手脚被缚,司邑青却仍站在原地,身形俊雅,翩翩浊世。
他的眼中平静如水,无波无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莫忧的幻觉。
她难以置信地拼命挣扎,呜呜乱叫,一头清丽的乌发在拉扯中披散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发间的丁香簪滑落坠地,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亦如她心底传来的莫名痛楚。
地上的白玉丁香残破不堪,太子不屑地抬脚,金丝绣纹的黑底宫靴将残缺蹍踩至粉碎。他指尖拂过莫忧的面庞,在眼角处停留:“哭没有用,期望司邑青会来救你,更没用。”
莫忧被按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看他,乌发半掩的容颜瞬间惨白,惹得太子阴柔的笑。
“母后和容妃僵斗多年,而本太子和三弟自出生起对立至今,如今实在厌烦了。正巧,三弟手下赵将军最得势,要彻底挑起两派之争,你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太子转头,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司邑青所在人群的地方,很快收回,就如只是随意活动了脖子上的筋络而已:“至于司邑青,他一直忧心我母后拉拢你哥哥,所以,小美人,不要指望他会来救你。至少,在我带走你之前,他不会救你。”
莫忧自认为聪明绝顶,也以为争权夺势不过如此。可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皇家重臣的权谋之术,没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她现在害怕极了。
夜色中,月华如洗,石桥上的男子背对着她,侧脸优雅的弧度完美无瑕。他嘴角微翘,为她而笑。
风过,竹林飒飒,掩饰着她慌乱的心跳。
而今日,莫忧手脚被缚,在他的面前被太子拖进马车,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远处的人。司邑青身形微动,却终究没有下一步动作。
帘幕垂下,却隔不断帘内那一双泪目的怨恨。
太子放下帘幕,回头对莫忧可惜地摇头:“我知道他的如意算盘,他想等我带你回太子府后,再带着赵闻前去兴师问罪。可是,我若对你什么都不做的话,怕两派之争挑起的不彻底。”太子忽然神色暧昧,手掌游移到莫忧胸前轻抚,“所以,美人儿,我们不回太子府,去个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的好地方。”
莫忧拼命躲开,可她终究抵不过太子乱来的手掌,连嘴上也嗯嗯呜呜骂不出来,只能害怕地噗噗掉眼泪。
她浑身冷汗涔涔,惊惧不已,心中涌上一种叫绝望的东西。
绝望中,她觉悟。
今日,她是在劫难逃了。
作者有话要说:
、27殇离城
无家,漂泊,逸州。
懵懂无知的年华,莫忧遇见了此生第一个喜欢的人。陆笙。
陆笙长相平平,谈得上清秀,出身商贾世家,学识平平,在逸州街头收留了她和南杏。
那时莫忧觉得,这人平白无故乐善好施,真是个傻子。可一边又迷上了他的傻。
在陆家的几个月里,是莫忧迄今最无忧的日子。不用为生计愁,不用为住所忧,让她觉得真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陆笙待身边每一个人都极好,下人们也和他打成一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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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莫忧没有因此而喜欢他。
直到他凝视着墙上的红兰图对她说,若我将来能娶得心爱之人,定一心爱她,护她,不让她受半点苦,不让她留一滴泪,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那时候,莫忧觉得他真是世上顶好的男子。
画上的红兰娉婷袅娜,他最后娶了一个叫红兰的女子。
可莫忧也想有个人能一辈子爱她,护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如今看来或许是她太贪心,她有南杏陪伴,又找回了哥哥,却还希冀有人爱她,护她,不离,不弃。
是啊,她自私顽劣,品行不端,从小就不招人喜欢,处处讨人嫌。她早该明白,在这世上,她没有第三个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喜欢她的人她可以不喜欢,但她喜欢的人怎能不喜欢她。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所以,虽然离开陆家时仍舍不下陆笙,可得知他成亲后,她释然了,还能每天没皮没脸的呵呵呵呵。
其实,时至今日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恋上的是陆笙这个人,还是他给自己的那份美好的念想。
可后来,稍不留神她的心又野了,倾向了不该倾向的人。而那个人,眼睁睁看着她被掳,烨城繁华嘈杂的街头,他无动于衷。
莫忧想,她要把心收回来。
弃她之人她绝不留恋。这真的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只是心收回来,代价是,她**了。
清幽隐秘的别馆里一片混乱,她的挣扎反抗惹怒了太子,他将她推在桌角,磕得她眼冒金星。
都说天帝仁德,莫忧同意一半。
那老头唯一待她不薄的就是,让她不用清醒着受罪。
当意识到自己**的时候,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全身丝缕不挂,浑身剧痛难耐,太子坐在床边整理衣衫。见莫忧醒了,他看着床上铺就的白裘锦缎上的一片嫣红,释然地逾越着:“这下可好,大将军和谦王爷是绝不会放过我了。”
身上剧痛,又头晕脑胀,莫忧连支起身子打骂眼前这个禽兽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太子整好衣衫,光鲜离去,将她留在了别馆。
“看你帮了我这么个大忙,我就回报你一下好了。”离开时,太子和她说话的语气仿佛是在施舍,“容妃宫婢出身,谨冉没有多少扶植却一步步走来,如今还有和本宫鼓旗的能耐,所以,千万不要小看了他。而你和司邑青之事,我会替你保密的。”
太子没走多久,那个弃她于不顾的卑鄙小人来了。
莫忧心中悲伤无限,却也觉得可笑。司邑青假意效忠宇文谨冉,却和楚朝文结盟;又怕皇后拉拢楚朝文,所以任太子将自己掳走,以断后患。可他不知道,楚朝文恨的是宇文氏所有人,根本不可能入太子阵营。
司邑青舍弃她,只为了早就注定的结果。
莫忧不是贞烈女子,她只是不甘自己竟以这种理由失了贞洁。
身上的痛和心头的痛,哪个更让她难受。
莫忧想应该是前者,因为她觉得为司邑青这样的人心痛太不值。
屋内一片狼藉,莫忧瘫软地躺在床上,衾被半掩凝脂冰肌,被角未遮住的地方,还有被太子蹂躏过的痕迹。司邑青冲进房内,踏进屋里见到这番景象即刻顿住,然后步子极轻极缓迈进,生怕吓到床上惨淡飘渺的人儿。
他走至床边,跪在地上,疼惜地看着莫忧说不出一句话。
莫忧将头偏向另一边。
司邑青一把抱住莫忧,不停拉着衾被将她裹住,可触碰到她裸露的肌肤时却止不住颤抖:“对不起,莫忧,对不起我以为他会带你回太子府的,我和赵闻都已经带兵去了太子府,可他竟然,竟然,对不起,对不起”
他紧紧抱着莫忧,心如刀割,却除了道歉什么也给不了。
莫忧双目空洞无神,如人偶般在他怀中,仿佛呼吸也正慢慢淡去。司邑青心痛难忍,嘴唇抵住莫忧额头,一遍一遍亲吻她的额头,“没事了,我来了,我在这里。今后我再也不会拿你冒险了,绝不会”
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俊逸的面颊滑至下颌,滴在莫忧冰冷如霜的面庞。
“不要伤心,我会替你报仇”说起那四个字,他咬牙切齿,“莫忧,相信我,不需多久,我定要他挫骨扬灰”
语毕,他的阴戾狂暴的气息渐渐褪去,指尖温柔地替莫忧拂去脸上的泪水。殊不知,莫忧早已麻木,指尖沾上的,是他自己的泪。
“莫忧,和我说话好吗”他将莫忧的脸转向他,乞求她。
莫忧合上双眼,微微侧过头,并不看他。
“莫忧。”
莫忧喉头哽塞,无力地道:“我要回去,送我回去。”
她要回去,要回到真正关心她,爱护她的人身边。
“好,我送你回去。”
穿好衣裳时,莫忧发现,太子似乎故意而为之,她的衣裳不是被撕烂一点点,而是到了衣不蔽体的地步。
司邑青用衾被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轻柔地把她从床上抱起,彷如一叶浮萍,生怕伤到她。
回到将军府时,府内灯火通明,楚朝文和南杏却不在,他们都出门去寻她了。
徐伯见到司邑青怀里的莫忧,老泪纵横,不住地向司邑青感恩道谢。
司邑青抱着她缓步走进将军府,将她送至屋内,柔柔放在丝绒榻上,却并无离去之意。
“今日多谢王爷相救,请回吧。”莫忧语气冰冷。
她不想看到他,而他却不愿离开她。
司邑青不走反倒担忧地向前迈进一步,引来莫忧压抑的呵斥:“滚”
他还是不愿离开。
“你走吧,若是他们回来见你我二人这样,该怀疑了。”莫忧轻叹口气,用劝说的语气道,“求你走吧,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了。”
这时,刚端了热水进房的侍女也向司邑青行礼道:“奴婢要替莫忧小姐打理身子,还请王爷回避。”
最后,他留恋地深望了莫忧一眼,饱含不尽忧思与歉意,终于还是离开。
“我会来看你的。”
莫忧木讷地躺着,侍女围着她清理额头的伤,又擦拭身子她都一动不动。
她和司邑青注定如此,司邑青对她暗生情愫时她无知无畏,知晓后她处处避开,司邑青又抓着她不放,而当她真的倾心于他时,才发现自己太自以为是。
名利权势面前,权谋治术之间,她可随意舍弃。
她渴求有人能爱她,护她,一辈子不离,不弃。
只是,曾经的梦想不过是个笑话。
除了楚朝文和南杏,在这世上,她再没有可以交付真心的人。
可是,就连他们二人,也要她离开。
楚朝文和南杏得到消息风驰般回府时,莫忧额头的伤口已经清理包扎好,亦换上了一裳淡蓝的衣裙,盈盈水袖,曳地裙裾。
衣裳遮住了所有,可太子的兽行他们怎会不知。
南杏紧紧抱着莫忧,轻抚她的后背,声音哽咽:“没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楚朝文沉默不语,一半脸藏在面具下,一半脸掩在阴霾中。屋里的桌椅,花瓶,都毁在他的盛怒下。
莫忧不敢伤心,因为这样他们会更伤心。
知道她还未进食,南杏一羹一羹地喂她喝粥,可当她正想要安慰他们时,南杏却埋头搅着碗里的清粥说:“我替你收拾一下,今晚你就离开烨城吧。”
莫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才刚刚经历这番劫难,他们就要赶她走
南杏将碗搁置一旁,看看眼楚朝文,又说了一遍:“今晚,你就走吧。”
先前虚弱无力的莫忧此时激愤而起,绝不答应。她只有楚朝文和南杏,只有他们永远不会舍弃她,她怎能先离开他们。
可一股无力之感忽然袭来,不同于之前的感觉,莫忧惊讶地跌坐在地:“你们竟然对我用迷药”
“我们是为你好。”楚朝文沉闷的声音带着危险,“从今夜起,烨城再无宁日。而宇文氏一脉,我早晚会掐断”
身上的力气如被抽丝剥茧渐渐脱离,莫忧强撑着最后的意志站起来,南杏将她扶住。她死死抓住南杏衣襟,哭求着他们:“不,不要赶我走,不要离开我。”
这世上除了他们,没有人关心在乎她,她怎能离开他们。
“不要担心。”南杏抚顺她的头发,低语呢喃:“一路上殷爵修会照顾好你的。”
殷爵修这个名字莫忧是熟悉的,可她的意识已然开始混沌,无法思考。视线亦慢慢模糊,双眼不由自主闭上的前一刻,眼前的景象如蒙了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虚无飘渺。有人走进屋内,她却只看见一个昏暗的轮廓,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子。
她虽闭了眼,意识却作最后一丝挣扎,没有晕过去。
陌生的气息向她靠近,有人从南杏手里小心轻柔地扶过她。莫忧软软靠在那人的胸膛,听到那人咚咚的心跳。
她只觉自己脸颊一片湿凉,用力想要睁开眼,可最后还是敌不过药效,彻底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要说:
、28原来,你还记得我
睡意朦胧间,莫忧只觉整个身子都在颠簸晃荡,颠得似乎要把脑髓都从耳朵里倒出来。
她睁眼,意识渐渐清醒,才知自己是在颠簸的马车中。
颠簸马车
莫忧霎时明白过来,她被送出烨城了。
当然,之后冗长遥远的路上,她多次试图逃回烨城,未果。
因为殷爵修总能第一时间揪回她。
在烨城的经历后,莫忧没有时间调理身心就被送走,还好她生性乐观,安慰自己,反正一开始她就晕过去了,醒来下身有点痛而已,不过拿痛买个教训而已。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么快就看开了,还看得这么开,她果然不是良家妇女。
可抛开一切可以用“而已”来形容的事,再抛开司邑青这个用“混蛋”都无法形容的人,莫忧还是有看不开的事。她想回到至亲之人的身边作伴,她不想孤单一人去任何地方。
小时候,她有娘亲疼爱;后来她救回了南杏,与她相依相伴,她们成为了彼此的亲人;再后来,她的哥哥死而复生,可她只能也只愿叫他赵闻,而不是真名,因为她怕叫回真名后她的哥哥会成为以前楚家那个厌恶她的少爷。
别人怎么样都好,她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陪伴自己,她不想孤单一人去任何地方。
至于殷爵修反问她说的,孤单一人,我不是人么,她嗤之以鼻。她可不稀罕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陪她。
莫忧从昏迷中醒来时第一个看到就是殷爵修超大号的脸,虽然他长得嗯,还行,但她还是差点吓得惊叫。
那是她第二次见到殷爵修,第一次见面是在司邑青大婚那日,他们还一起坐在矮阶上闲话许久,虽然后来他做了将军府的上宾,但莫忧都没和他打过照面,所以这回算是第二次见面。
明明是第二次见面,令莫忧不解的是,殷爵修似乎恨了她几辈子,而那种恨,类似她以前学过的一个词里,那个词叫恨铁不成钢。
在知道他的身份前,莫忧对殷爵修这三个字的认知停留在越殷皇殷爵炎那个病怏怏足不出户的弟弟身上。谁知,人家不但没病,还活蹦乱跳蹦跶到了芸姜。
...
流言不可信,尤其是皇家流传开来的流言,多数是为了蒙蔽百姓的好奇心,比如为什么常常见不到他们圣主明君的亲弟弟露面,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向敌国掩饰他受越殷皇之命正在做的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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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越殷和芸姜在边界有过小摩擦,还险些挑起大事。
莫忧了解到的是,那时候,殷爵修也随着越殷军队驻扎在边界,楚朝文不知怎的知晓了他的身份,一箭射他下马俘虏了他。后来便悄悄和前来营救的殷爵炎结成联盟。越殷以一日内损失湖支、长林、恒祁三座城池为代价,换了楚朝文用兵如神的功绩和在芸姜至高的地位,大将军之位亦由此而来。
司邑青亦是为越殷效力,于是,殷爵修和殷爵炎为了搞垮芸姜,楚朝文和南杏还有司邑青为了灭掉宇文氏,大家齐心协力,同仇敌忾,便有了今天这样复杂扭曲的局面。
这些都殷爵修的解释。
而莫忧的理解是,原来殷爵修很小气,就因为被楚朝文射了一箭失了面子,所以迁怒到她身上,处处看她不顺眼。
喝水咕噜咕噜有声音,他鄙视,途经益州时和客栈老板娘闲聊陆家隆重的满月酒,他鄙视,老老实实坐着打个盹儿,他还是鄙视。
莫忧依稀记得,殷爵修说过,他在寻一个端庄贤淑,德才兼备的女子,还是个奇女子,想来自己大概符合了他对坏女子的所有定义,所以对他的鄙视欣然接受。
但莫忧也很感激,一路上,他对自己粗鄙的言语行径鄙视得昏天黑地,却只字不提在烨城时宇文谨欣对她的所作所为。毕竟,他没有让她难堪。
而当莫忧问起那个端庄贤淑的女子找到没有时,殷爵修满脸难以言喻的痛苦,拼命摇头,直说:“她配不上,配不上”
莫忧以为殷爵修的意思是他配不上那女子,可事后得知,他是说那女子配不上他皇兄。
关于殷爵炎,他用了很多词汇形容。能文善武,能骑善射,谋略过人,心怀天下,圣德贤明,丰神俊逸,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能歌善舞,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后面三个词是莫忧出于不满殷爵修夸耀过甚而加上的,殷爵修没有否认,只说世上难有女子能配上他的亲亲皇兄。
这么神的人,莫忧心中无限好奇,又因为死活逃不出殷爵修的爪牙,重回烨城无望。所以她也渐渐地开始接受自己正前往晗阳的事实。
她觉得殷爵修答应带自己去晗阳一是受托,二是想以自己为人质,要挟仍在烨城的楚朝文和南杏,让他们更加卖力地撼动芸姜根基,就像有人曾经做过的那样。殷爵修得知她的想法后,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一嗓子吼得她猛地瑟缩一下:“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非要我说皇兄此次番是特意让我来接你才满意皇兄怎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
莫忧当场愣住。殷爵修愤恨地狠狠瞪着她,像个发脾气的孩子。
天帝仁德这一说法,莫忧本就只赞同一半,如今又有了新看法。那个老头除了有把天下划分开来像看斗蛐蛐儿般看人们争斗的兴趣,还有让人哭笑不得的能力。
悠悠十余载年华,莫忧第一次迫切的想要毫无道理相信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甚至略微想过要留在这样一个人身边。他不是她的血亲楚朝文,亦不是伴她孤寂中成长的南杏,而是一个与她完全无关的人。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出生,在各自的年少嬉闹,直到在同一个地方相遇。他们猜疑,争执,从不付出真心;经历勾引,背叛,最终各自分道。
这事哭笑不得倒算不上。真正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莫忧先是和小人相处许久才知道他有自己的鸳鸯灯,这已经够莫名其妙的了。现在又来了个人直接连面都没见着,他弟弟就说他看上自己了。天上的神仙大抵都很贪玩很无聊,尤其是那个被人尊称天帝的死老头
莫忧对殷爵修说自己受宠若惊的时候,心里想的其实还是莫名其妙。栗子小说 m.lizi.tw她也想通了一个道理,男人做大事总爱拉上女人,就如小人拉上了善禾、蝶妃、宇文雅玥;宇文谨欣拉上了她;而堂堂越殷一国之君,为了和楚朝文缔结更深的盟友关系,也要拉上她。
对此,楚朝文和南杏是怎么想的她不得而知,只能且行且看。
初到晗阳时,莫忧一度觉得回到了烨城。
晗阳,越殷之都。这里人群熙攘,豪商遍地,屋宇高昂,亭台楼阁,就连小小酒家女也生得甚是标致。
莫忧想,晗阳似烨城般繁华,那越殷比起芸姜怕是也差不了多少了。
到底是芸姜颓靡了还是越殷强盛了,莫忧借鉴两国皇子间截然相反的兄弟情谊断定,二者兼而有之。
曾几何时,天下十六分,后并至九国,连年相征,几百年下来,只余四国。
东有孜晖,西为越殷,南有芸姜,北为羯岭。
本是各执一方,互不相干。但后来芸姜国图渐广,越殷、孜晖均是心忧,那时羯岭不过区区小国,只占了地远多岭之势,易守难攻,每年向越殷、芸姜、孜晖进贡以求朝夕安宁。所以没人想到,最先亡国的竟是孜晖。
自十几二十年前孜晖亡国被纳入芸姜后,越殷和芸姜一直相安不生事,越殷同芸姜比起来兵力国力都相差甚远,所以安分;而芸姜征伐孜晖时耗了太多精气,还需修养生息,所以也安分。
如今,芸姜已缓过来,需要巩固三国霸主的尊座。
只是,莫忧瞭望着远处巍峨的越殷皇宫想,这些年来,越殷怕是也从未停下追赶芸姜的劲头。
她偷听过楚朝文和南杏的谈话,楚朝文说,芸姜睥睨天下的狂傲已被孜晖耗尽,而越殷日益强盛,更令芸姜生畏。
宇文雅玥差点儿嫁了殷爵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后来两国关系日趋紧张,宇文雅玥也另嫁他人,刚好这个他人莫忧很熟。
到达殷爵修的府邸后,殷爵修将莫忧草草安置下来便离开,说是赶着进宫面圣。如此迫不及待之势再次令莫忧感慨人家兄弟情深,再看宇文氏,内斗不止,如今也活该受越殷威胁。
从芸姜到越殷这一路下来莫忧捣鼓出了一条铮铮天理,那就是绝不要在殷爵修面前瞧不起越殷或者他皇兄,否则就算马车行在绝壁悬崖边,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掀开帘子让你下去。还好她死皮赖脸地扒拉着框沿,好死赖活的没让他得逞。
殷爵修进宫前把莫忧交给一个老妇人,让莫忧叫她蕙姨。蕙姨屈膝行礼道:“莫忧小姐,殿下让老奴带您在府里随意走走。”
初来乍到,莫忧觉得也该熟悉熟悉四下环境,省得哪天走丢了就真没脸见人了。
她穿过一条条回廊,走过湖上木桥,走在前面的老妇低头半佝着背,不时回头向她说这是哪里哪里。她却没有心思听,一心想着殷爵修会不会准许她去晗阳街市玩。她还只是在马车里透过一方小窗将晗阳看了个大概,就已经急切地想上街游荡了。要是他不答应怎么办,她要是在越殷恣意妄为,他会不会向楚朝文告状。
“莫忧小姐。”
“嗯。”告状就告状,反正就像书上说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咦,这是兵书上说的还是史书上说的
“莫忧小姐。”
“嗯。”真是,把我扔到越殷来受罪,他们就不担心我吗。
忽然,一股温热附上莫忧手背,她回过神,才知是那个叫蕙姨的老妇人的掌心。
蕙姨毕恭毕敬地收回手,就如不曾触碰莫忧一般,莫忧这才从恍惚中回神,想起方才这人一直在叫自己。
莫忧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五十上下,背并不驼,之前在她面前却一直佝着,显得年纪更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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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小姐若是累了,就在这湖心亭歇歇吧。”蕙姨声音轻柔,软软入耳根,说得莫忧还真觉累了。
在石凳上坐下,莫忧呵呵笑道:“那我就在这歇会儿吧。”
蕙姨退一步欠身,说去取些茶点。
亭子里,只剩莫忧一个人。
湖心亭静如云中苑雾中轩,谧静的湖水似烟似雾,如幻觉般,湖面竟然升腾起袅袅轻纱,快要看不清对岸丝丝垂柳。
浓重的厚雾向莫忧袭来,迷了眼,她陷入茫茫雾霭。
孤身一人的时候,莫忧总会迷惘。
“莫忧”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雄浑有魄力,却小心翼翼地好像在试探什么。
她回过神来狠眨几下眼睛,眼前的雾霭顷刻无踪,徒留满目清明,湖对岸还是杨柳依依,柳枝在风中纤腰慢摇,又如碧丝垂洗,末梢没入水中,扰乱一池清幽。
莫忧愤然转身欲看清是何人扰了她难得的雅兴,却在看清那人真面目时吓了一跳。
她见过他。
一身玄衣,外面披了件墨色披风,摆脚处随风摇曳。微风中,他的发尾飞扬,脸上神色复杂。莫忧只觉好笑,因为她竟没由来地觉得此情此景颇有几分凄凉味道。
片刻过后,她就知道这凄凉之感从何而来。
湖心亭中,太冷了。
入秋时节,湖中央又更为湿冷,莫忧打了个寒噤,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一个喷嚏喷了来人一脸口水。
“哎呀对不住”知道失礼于人,她连忙拉起袖子欲替他擦拭,其实就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而已。
他一动不动,莫忧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待莫忧擦完要收回手时,他却一把抓住莫忧的手不让她收回。
看他深沉复杂的面色,莫忧生怕他被喷了口水火气上来把自己扔湖里,连忙炮语连珠地说:“你怎么也在这里啊还记得我吗在烨城时我们见过一面的,嗯不,是两面。你还送了我一颗好漂亮的珠子呢。你是殷爵修府上的门客吗你找他吗他已经进宫去了,你只有等些时候了,这里我熟,要不我替你去叫其他人嗯,你先放开我,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去叫”
莫说完奋力地想收回手,还是不行。她很无奈,不让她走这是要叙旧么,可看此人脸色她也不敢在这时候和他叙旧啊,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熟。
“你就在这等着,我快去快回。”她配上认真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度高些,心中默念,才怪。
心中的怪字还未说完,那人就猛地将莫忧拉近,右手仍扼着莫忧的手腕,左手揽着莫忧腰际。莫忧受惊不小,瞪着眼睛不知该睁该闭。他们二人靠的太近,鼻尖相触,她甚至能听到他略显激动的呼吸声,而她密长的的睫毛几乎快扫到他的脸颊。
莫忧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听他语带欣喜地说:“原来,你还记得我。”
作者有话要说:
、29您想太多了
殷爵修对莫忧的感情由鄙视已经过渡到了怨恨,因为在他眼中,越殷身份尊贵,圣明贤德的一国之君,也就是他精政治,晓兵理的完美无缺的皇兄,到了莫忧眼中,却似乎成了地痞流氓。他迫不及待匆匆进宫,却得到皇兄已经迫不及待出宫去看莫忧的消息,这无疑更加火上浇油。
莫忧觉得很无辜,如果不是殷爵炎毫无预兆地向她凑近,她也不至于在两人的嘴唇就快相碰之际做出过激行为,更何况,她那一巴掌被殷爵炎准确无误拦下,殷爵修这样恨她实在是没有道理的事。
房里只有三人,静默无声。
“我们兄弟二人小聚,你来干什么”正在说人坏话被打断的殷爵修没好气地质问她。
莫忧更无辜了:“蕙姨说是你们叫我来的。”忽然,她像明白过来什么一般,视线飘忽过一旁的殷爵炎,惊道:“啊难怪我觉得她的眼神怎么阴测测的”
“蕙姨真是的,”殷爵修懊恼自语,“不帮我对付不说,还帮倒忙”
莫忧看清形势,善解人意地往门边走:“那你们聚,我还是出去玩儿吧。”
“等等,你留下。”殷爵炎拉住她,神色慎重地转向一旁的兄弟,“爵修。”
于是,莫忧在殷爵炎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下,看着殷爵修幽怨地掩门而去。
只剩两个人了,莫忧四下环顾,发现孤男寡女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
“刚才打人的气焰哪儿去了”殷爵炎面色沉重。
莫忧嘿嘿嘿干笑几声,“不是没打到嘛,皇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殷爵炎忽地又向她靠近,只是这次仅仅凑于她颈间,轻轻呼吸的样子似在品茗:“如果我说我是小人呢”
小人,这两个字让她一愣,有片刻失神,引得殷爵炎不满地皱眉:“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来,悲壮地道:“我在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放心,我还不至那么小气。”
“皇上,您真是宽宏大量。”
看着殷爵炎不苟言笑的脸上泛起笑意,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殷爵炎是越殷的国君,也是楚朝文和南杏在芸姜的后盾,她得罪不起,知道某些事情后,她只能选择含糊绕过去。
正巧,这是个女人如衣服,国籍如女人的时代,她作为如假包换的芸姜人,毫不客气地对着别国皇帝皇上皇上叫得朗朗上口,希望他能想起自己尊贵的身份从而另觅她人,至少该找个殷爵修能勉强接受的吧。
可殷爵炎在她身上嗅了半天,面露喜色道:“你很香。”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话有人跟她说过。
“不,我最不爱洗澡了,身上总是臭得很。”
“爵修说,我送你龙涎香珠,你随身带着。”
莫忧沉思,忽然想起天嘉节灯会那晚他送给自己的那颗珠子。
殷爵炎知道莫忧的疑惑,悉心解释道,“那是我越殷皇族之物,通体散香。当日我自己也不懂为何会心甘情愿将它送与你,可后来想,这大抵就是天意,就是为了让我更容易寻到你吧。哪知你竟在烨城消失了大半年,后来才得知你被司邑青挟持。而爵修明明找到了你却赌气不肯带你来见我,后来才答应接你来越殷。”
莫忧总算明白,为什么和殷爵修初见时,他在鄙视自己的情况下又极其忧伤地说自己很香了。她从身上取下那颗幽蓝透亮的珠子仔细端详,更觉神奇。她原本只是出于对这珠子的喜爱才时时随身携带,没想到这竟是越殷皇族之物。
纵然有千分万分的舍不得,她还是撇开头将珠子往前一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还是收回去吧。”
殷爵炎注视她许久,忽地将视线移开:“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可是”
“离开烨城这么久了,你就不想知道你哥哥和那个你叫南杏的人的消息了么”殷爵炎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
莫忧惊问:“他们怎么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激动,安慰道:“他们一切安好,只是来信说让你安心留在越殷,不要让他们操心。”
“哦,没事啊。”莫忧放心地呼出口气,推搡了他一把微嗔:“没事儿别吓人人吓人吓死人不懂啊”
殷爵炎被她推搡了一把,愣住。莫忧回神发现自己不知死活竟然推了越殷皇帝一把,立刻愣住,而眼前这人本就正经的表情因为惊讶而显得更吓人。
她当即冲出门外,生怕逃晚了。
直到殷爵修幽怨地告诉她,殷爵炎已经回宫她才放下心来。要是不逃,她又怕殷爵炎怪罪,又怕他说些话让自己不知怎么接招。
她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而且栽得很惨,即使殷爵炎作为男人都不在乎她的经历,她也不想再次栽在不必要的感情上。
没见到殷爵炎真面目前,莫忧还苦恼自己被安排在殷爵修府上,现在她实在庆幸自己没被直接安排在越殷皇宫。
虽然住在这里,可以说是她和殷爵修冤冤相报的开始。
殷爵修总是不遗余力地贬低她,长相,学识,由内到外。莫忧有时任他说,不是因为她宽容大度,而是希望他在自己面前念叨完了可以到他皇兄那儿去接着念。有时候她也会顶回去,有一回还即兴发挥,说起在烨城时听将军府下人说的关于他和南杏的模糊花边。
末了,她傲气十足地加上一句,“别以为我就看得上你,你和南杏,也差的远”
她说的是实话,殷爵修虽也往来两国做过一些可小可大的事,但对她极尽无礼鄙夷之事,在殷爵炎面前又温顺得跟徐伯养的阿黄一样,这样的人当然配不上南杏。
殷爵修当即噤声,不明所以地问:“我和南杏你什么意思”
莫忧摇头,他装得太过了。
“我们只是朋友”他恍然明白过来莫忧所说,立刻否认,“像你这么自作聪明的人,怎么就没笨死”
莫忧不和他争辩,还是摇头。
最后,他实在拗不过,便用时间会证明一切作为他们相互鄙视的结束语,甩袖离去。
莫忧追了他半晌也没追上,手中握着龙涎香珠,后悔自己没有早点交给他。
某种程度上来说,莫忧其实喜欢晗阳胜过烨城,一来这里远离小时候在楚家的记忆,那是莫忧不愿多想的回忆;二来也远离伤害过她的人,三来嘛,就是少了楚朝文和南杏的约束,她的日子简直过得逍遥自在,不过这是在不算入对他们二人的牵挂的前提下。
只是综合下来,莫忧发现,她不喜欢烨城,却还是想回去。
蕙姨时常劝她多去晗阳街头逛逛,还劝她实在无趣也可以让殷爵炎带她进宫玩玩。莫忧当然明白这话的后面才是重点,于是,她说:“蕙姨绣工这么好,教我刺绣吧。”
烨城的二人若是知道她到了晗阳仍孜孜不倦地学习,没有放下女工,看在她这么听话的份儿上会不会接她回去呢。
她拍拍脑门,当然不会。
再次和殷爵修展开舌战前,莫忧当即握机会把珠子交给他,让他还给殷爵炎。
莫忧觉得他应该是巴不得帮自己将其还回去的,可他盯着手中的龙涎珠许久也没动静,然后忽然像珠子烫手般塞回来:“要还你自己去,我不敢。”
然后又不耐烦地说没事少烦他,第一次没有挖苦她一句话就走了,留莫忧一人拿着珠子想丢丢不掉,也不敢丢。
终于,三天后,蕙姨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殷爵炎两兄弟要出城狩猎,莫忧就顺了蕙姨的意也说想去。不等她去询问殷爵修的意见,蕙姨就说已经和殷爵修说好,他一定会答应。
蕙姨曾是殷爵修两兄弟的母亲的婢女,后来殷爵炎封了第一个妃子后便主动请求出宫养老,却因放心不下年纪较小的殷爵修,所以又到他府上住下。莫忧观察发现,蕙姨从不越矩但说话很有分量,她几乎都能想象出殷爵修一脸不情愿却只能答应蕙姨的样子。
但莫忧也很疑惑,蕙姨既然在殷爵炎封了妃子后出宫,心情应该就像父母嫁女儿一样,终于把女儿交代出去了,以后可以少忧心或者专心把下一个女儿也交代出去,可为何现在蕙姨还对大女儿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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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不利于小女儿发展嘛。唉,殷爵修若是知道她把自己定义为小女儿,定免不了一番口水战。
借着蕙姨找针线要教自己刺绣的当口,莫忧也问过这个问题。只是她问得很隐晦,蕙姨答得太直接。
“以前老身以为皇上纳了妃子就算对得住主子了,可皇上心中只有越殷,一心为国,后宫妃嫔无嗣,老身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遇到命里那个人。”
蕙姨找到了针线递于他,又接着找绷子。
“约是两年前,皇上出行回来,说是遇到了个可怕的女子,一颦一笑都让他心神不宁,以致一不留神他连我越殷至尊至贵,象征皇族之物的龙涎香珠都赠与了那女子。他心中慌乱,当即躲开她,以为那样就没事了。可时隔许久依旧时时想着那个女子,每次想起她不知身在何处时就心中滋味难受,于是他向我求解为什么会这样。”
蕙姨绷上一方帕子,让莫忧先练手,又继续对已经因她的话直接呆住的莫忧道:“莫忧小姐,莫看皇上乃一国之君,精于治国之道,可感情之事他一窍不通,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心动的感觉是什么,也不知其为何而来。”
莫忧呵呵笑了几声,立刻埋头认真地胡乱刺绣,极度后悔问了不该问的话。
“这么久过去了,皇上早已明白自己的心境,也知道该怎么做。莫忧小姐放心,他定会好好待你的。老身还指望着越殷早诞龙嗣呢。”
“啊”莫忧惊叫,含住被扎破的手指苦笑:“蕙姨,您想太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30挫骨扬灰
皇家狩猎的排场莫忧没见过,可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莫忧见到随行队伍从晗阳城门口起势,穿过围观鲜少露面的殷爵修的人群,一路迤逦到皇宫大门时,她只是气定神闲地说了句,“铺张浪费,可耻。”
殷爵修今日分外意气风发,骑在马背上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虽然莫忧明知此次狩猎是为他而备,只为了告诉人们这个长年病号如今大病痊愈,已经活蹦乱跳得能打猎了,但她还是啧啧地看了他一眼,又说了声可耻。
听到有人说他可耻,他反驳道:“可耻的怕另有其人吧。不知是谁连马都不会骑,还要另派人牵马,太丢人了。”
莫忧吃瘪,他说的确是事实。可这不能怪她,楚朝文没教她骑马就送她走,况且就算她还在烨城,怕是除了诗赋也只能学女红。
“想学骑马么”御马走在最前面的殷爵炎听闻后边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莫忧胯下温驯安静的小红驹问。
莫忧在殷爵修利刃般的视线下摇头晃脑:“不想。”
谁知看殷爵修表情似乎更气郁了,答应要学他肯定不满,可拒绝了殷爵炎他也不满,莫忧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殷爵炎还好,没有发怒的迹象,因为他似乎永远都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叮咛了替她牵马的一个侍从小心些。
他们狩猎的地方里晗阳城有一段距离,于是莫忧在一路上就盘算着怎么将龙涎珠还回去。
这时候,走在最前的殷爵炎忽然放慢马速,渐渐和殷爵修还有她齐肩并进。因她的马是被人牵着走,所以行得慢,统一步调的后果便是,他们三人包括后面绵延的队伍都行得慢慢悠悠的。
因着三人位置的变化,莫忧在左,殷爵修在右,殷爵炎御马在中间,完全隔除了路上任何吵嘴的可能。
可莫忧想错了,殷爵炎自甘堕落和他们走一块来不是因为想杜绝吵嘴的杂音,而是有事要说。
他侧头仔细地看了看莫忧,莫忧当然专心地看着前路,没发现他眼中的小心翼翼。
“今早收到的消息,宇文谨欣死了。”他说。
“真的”殷爵修忽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他终于死了,这下芸姜没了储君,宇文琨又染疾,我们可以专心对付那个宇文谨冉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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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依然看着前路,目不斜视:“他是怎么死的。”
殷爵炎眼中闪过心疼之意。才得知莫忧在芸姜的遭遇时,他冲动得甚至想当即领军南下,将宇文谨欣碎尸万段,可莫忧自从到达晗阳的那日起,他就不曾从她脸上看到任何有关此事的痕迹。她越平静,他越不知如何是好。
其实他是不介意的,这个女子,他早就在两年的迷惘挣扎中认定,此生不愿放弃。
而一旁的殷爵修则显得跟不上另两人的思维,仍然很激动:“想不到他们还是有能耐的,这么快就扳倒了宇文谨欣,先前真是小看他们了。”
小红驹似乎感受到身上之人的不寻常,嘶鸣了几声,被牵马人安定下来。
莫忧问:“他是怎么死的。”
殷爵修似乎非要和她争个高低,继续说:“不知宇文琨那个皇后怎么样了,儿子都死了,她怕是”
“他是怎么死的。”
殷爵修终于被莫忧的坚持不懈打败,越过殷爵炎深深望她一眼,可只一眼,他满脸挑衅顿时消失无踪。
莫忧目光空洞,直直盯着前方,手中死死拽着鬃毛,身下的小红驹有些不安。
他同情她作为权术争斗牺牲品的经历,但这不影响他全心全意地从容貌,学识对她进行贬低。可此时他忽地觉得,就算她不能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不能配上他心中高高在上的皇兄,但那样死寂的神情也不该出现在她脸上,还是和他吵嘴叫嚣时灵动的样子比较适合她。
他又看着殷爵炎蹙起的眉头,紧抿着的唇,妥协道:“好吧,他是怎么死的。”
殷爵炎没有再看莫忧,他知道那只会让她更难堪,他转过头和殷爵修说话,却让莫忧也听得见,“司邑青将他与我往来的部分信件藏于太子府,又和楚朝文上言,不知说了什么,当晚宇文琨就派人围剿太子府,搜出通敌信函。虎毒尚不食子,可宇文谨欣死后,宇文琨竟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挫骨扬灰,确让人胆寒。”
“挫骨扬灰。”莫忧如吟念诗句般低声道出这四个字,似想起什么往事,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巫者念完咒语后的诡异,“死得好。”
他做到了,莫忧不吃惊,因为她想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可莫忧也很吃惊,这代表什么,代表他是真的心痛,真的恨宇文谨欣入骨髓吗
殷爵炎怔怔地看着莫忧的侧脸,眉头皱得更紧,忽地有一种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想要轻抚她的后背安慰,起誓今后爱护她一辈子,可又怕会吓着她。
小红驹又发出一声低缓的嘶鸣,莫忧松开紧攥着的手,顺顺马儿的鬃毛:“你们到底是来狩猎还是巡视的,怎么走了这么久还不停下驻营啊”
不止话题转得快,莫忧脸上阴冷的神情也瞬间变得明朗,倒让殷爵炎不知该说什么。
“还不是有人不会骑马,走得慢吞吞的拖慢了整个队伍。”
殷爵修毫不客气挖苦的语气激起了莫忧的斗志,她身子往前倾以便可以越过殷爵炎看到他:“你要嫌我慢,自己先走啊,又没人拦你”
这是个值得采纳的好方法,但因为提出来的是莫忧,殷爵修犹豫着要不要采取。终于等到殷爵炎用眼神向他示意,他立刻一夹马肚子飞驰而去。
他一走,莫忧就后悔了,因为现在只剩她和殷爵炎并肩而行,气氛实在奇怪得很。宇文谨欣死了,她发自真心的高兴,可殷爵炎眼里的同情不减,让她心中万感烦躁。
如果是其他人,她应该会嚎一嗓子回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仇人死了幸灾乐祸的啊”
只是现在在她身边的时殷爵炎,是越殷一国之君,为了安度余生,她选择沉默。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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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他们在沉默中到达了一处密林,叫迷叶林,据说是越殷历代帝王的皇家狩猎场。
莫忧想起上马时,殷爵修在一旁乐呵呵地想看笑话,她气不过,所以稀里糊涂地握着鞍柄,脚踩马镫,极为利索地翻上马背,看得殷爵修一愣一愣的,其实自己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到了该她下马的时候,她想象着自己手脚并用从马背上滑下来的滑稽样子,犯难了。
下,还是不下,这是个问题。
殷爵炎看出了她的难处,下马走向她。
“啊”莫忧的尖叫还没完,就已经被抱下了马背。她下意识地紧紧搂住殷爵炎的脖子,直到已经离开马背仍忘了松手。
庆幸的是,当殷爵炎抱着她,看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奇怪的时候,她及时跳离了他的怀抱躲开一丈远。
他向她迈进一步,她就警觉地退一步。
僵持许久,他轻叹一声作罢,不愿将她逼得更远,转而让随行的人准备驻营。
此次狩猎主角是殷爵修,他已经背着弓箭带着随从深入密林,莫忧四下望了望留守的将士和身边那个总是不经意向她靠近她又装作不经意避开的人,觉得自己还是先把要紧的事做了为好。
她刚把手伸到腰际想把珠子取下,殷爵炎躺在随从铺就的狐裘椅上,一本正经中夹杂一丝无奈说:“我不和你说话,你就不和我说话么”
可笑,你就算是和我说话,我也要考虑一下才能决定和不和你说话。
莫忧满怀歉意地答道:“我修养不够,说话粗鄙,可皇上身份尊贵,污了耳朵就不好了。”
“你明明不是这样想的。”殷爵炎起身拉过她,微微使了些力气,她没站稳跌在殷爵炎身上,二人一同躺在细软纯白的狐裘上。
四目相交之时,正被猎了第一只鹿高高兴兴回来的殷爵修撞见。
“咳咳”
莫忧脸皮厚,又因为心中无愧,所以理直气壮地瞪了身下那人一眼立刻起身,若无其事地整理裙摆。倒是殷爵炎没想到稍一用力两人就躺下了,还被撞见,脸上竟有了红晕。
“皇兄”殷爵修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将手中的鹿撂下又转身,“我再去猎些别的来吧。”
留下他们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不一会,殷爵修就带着他猎的十六只猎物回来了,莫忧看得出来,要不是猎物太多随行不好带,他应该也不想回来放猎物。
随行的一众侍卫莫不高喊:“好箭法”
这话对殷爵修这样的人自然是很受用的,大抵也是因为心情不错的缘故,他也没怎么找莫忧的不痛快。
殷爵炎看着地上的那只狍子,箭头直入心窝,他难得没再板着一张脸,轻笑对殷爵修道:“看来你还没有荒废。”
莫忧真切地看到殷爵修听到这话以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颇得意地道:“自湖支一役后,臣弟便勤练骑射,今后定不会再让他人占了先机。”
莫忧简直莫名其妙,这和她有什么关系直到殷爵修又离去,殷爵炎才跟鬼魅一般移步至他身边道:“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因我这皇弟从小就要体弱多病,所以鲜少在他人面前以皇子身份露面,可骨子里却仍是心高气傲,当初在湖支时,你哥哥一箭射他下马,也难怪他记恨。”
“想起来了,他说过。”莫忧恍然,心里禁不住想对楚朝文说,射得好
“你好似很高兴”身旁的人挑眉。
莫忧立刻转头,认真而无辜地道:“怎么会呢我是在庆幸那一箭失了准头。”
殷爵炎早就看穿她的心思,却不揭穿,而是有些为难地开口:“莫忧,我想你是知道楚朝文为什么想毁了宇文氏,可是,你知道南杏的身份吗”
莫忧为他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而吃惊,转而一个释然的笑在她脸上晕开:“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还君明珠,君弃之
“你知道南杏的身份吗”
“嗯,我知道。”
芸姜史册有记:大德四年,宏骑将军楚允领军孜晖,久攻不下。七年,承帝遣李秉议和,孜晖太子慎宴于扈柯。是夜,秉开城门,里应外合。自此,长驱直入。慎退守靳安,粮草俱断,逾三月,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妪者弱女亦不得免。八年,承帝御驾,慎降,斩于堰龙台。孜晖亡,纳为东孜。
南杏的房里有很多卷集,可莫忧发现,芸姜史册中关于孜晖亡国的那一页纸页磨损,不知被翻看过多少次。
又想到南杏对宇文氏,对楚家,对芸姜莫名的恨意,联系种种,莫忧早就猜到她的身份。
都说孜晖亡国之日,孜晖皇帝薛康被糟糠塞口,污泥糊面,悬于城门,皇后怕受辱,携尚且年幼的锦瑟公主饮鸠而亡。此后,宇文琨下令屠城三日。
莫忧想,南杏的真名,应该叫薛锦瑟。
南门外的杏树下,昏厥的女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曾经她不懂,为什么活着的人不能好好活着,非要选择报仇这条害人害己的路。楚朝文她不懂,南杏她也不懂。可她无法阻止,只能任由他们走上自己选择的路,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们,虽然可笑的是被他们排斥了。
后来她想明白了,她不懂楚朝文是因为楚家给过她的极少,她觉得楚家不重要,而不懂南杏是因为,孜晖和她更没关系。
所以,她更不能阻止他们报仇了。
莫忧觉得自己被他们甩得越来越远了,这种感觉不太好。
殷爵炎惊讶于她竟然早就知道这些,更惊讶于她能隐瞒这么久。
“莫忧,你很聪明。”
狩猎还未归,殷爵炎的眼中涌上一丝夹杂着悔意的悲伤,他看向远处殷爵修策马踏过的矮木丛,叹了口气道:“但你可知,爵修和锦瑟,是有过婚约的。”
“啊”
莫忧觉得自己喉头都打结了,结巴着问:“婚约那他南杏嗯,我是说,有过”
“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不过都才几岁。后来芸姜挥军攻打孜晖,孜晖皇向我越殷求借援兵。只是,父皇知道,芸姜之势就算借兵也是挡不住的。所以父皇为求自保”他的目光从那矮木丛投向树林更深处,又叹气道,“是我们对不起她。”
莫忧蔑视地扫过他一眼:“自保不就是袖手旁观想让孜晖先拖垮芸姜嘛,你们的确是对不起她。”
殷爵炎沉着脸,没有反驳。
“那你说说,这婚约到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殷爵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这要看他们两人是怎么想的了。”
“说了当没说”莫忧仗着殷爵炎说的对南杏有愧,连带着觉得自己的地位身份也有所提升,说话也少了些顾忌,“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只知权术阴谋的家伙,我在乎的人不能安安分分地陪在我身边不说,我还要为他们担惊受怕”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说权术阴谋的时候,自己想到的是一个被她封藏在心底深处的小人。
“莫忧。”殷爵炎忽然正色,其实他平日的面色就已经像在冰窖里冻过的了,这样一正色,看起来更吓人了。
他带着吓人的面色,却柔声说着安慰的话:“不要总是为他人之事忧心,你是莫忧,就该作天下最无忧的女子。”
他吐气轻缓,面色也柔和了些:“所以,别哭。”
莫忧怔忪,心中似有触动,眼中秋水漪漪,那样动人的容色,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
可是手还悬在半空之际,莫忧已经回神。
她表情还有些木讷,但看向地上的一堆猎物时顿时生气许多:“那我们把这些烤了吧。”
殷爵炎顿时愣住,手悬着都忘了收回,兴是被她没头没脑忽喜忽忧的作风给惊着了。
莫忧欢喜地提起一只狍子就扔给他,他似被吓一跳,不过还是面色平静地接住。
然后他们就开始搭烤架,可直到他们手忙脚乱都把烤架子架好,殷爵修都没回来。于是不等未归人,让人收拾了狍子的皮毛后,莫忧又指挥者殷爵炎开始烤肉。
撒盐,翻转,添柴,她乐在其中,抛开了先前脑中所思所忧的一切,就像烨城的那两人所希望的那样。
事到如今,她还能做什么呢南杏的话犹言在耳,她说,你不该有顾虑,你可是莫忧啊。
除了没心没肺地活着,她帮不上任何忙。
莫忧利索地一边翻转烤架一边道:“殷爵炎,添点儿柴火,这儿呢等等,这树枝是湿的,再去找些来”
欢快的事总有一个惊悚的转折。
烤到一半的时候,莫忧都闻到兹兹肉香,腹中也打鼓了,才猛然惊觉一件滔天大事,她两腿打闪,颤微着向殷爵炎道:“你不是皇上吗这种粗活儿还是让我来吧,你先歇着。”
更令她惊叹的是,随行这么多人,他们两人架烤架时竟无一人上来阻拦她以下犯上。而此时此刻,火堆旁除了她和殷爵炎,所有人都退至极远处,背对着他们围守了起来
正是日落时分,天色微沉,殷爵炎握着一根木材正挑拨着哔啵作响的火堆,火光印在他脸上,晕出几分颜色,平添一丝暖意。他太专心应对火堆,并未抬头,更没有发现莫忧看着他有些失神。他只瞧了一眼架子上的肉,似是不快地低声埋怨:“还没好么”
莫忧心虚地咽下口水,谁说她没顾虑了,身边这个顾虑大着呢
她环顾四下,“嘿嘿,殷爵修怎么还没回来”
殷爵炎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继续专注地拨弄火堆:“回来了的,不过看到你趴在地上钻木取火时他又念叨着走了。”
“嗯他念叨什么”
“他说惨不忍睹。”
这的确像殷爵修会用来形容她的话。
莫忧想起自已生火时趴在地上呼呼吹气的糗样,只觉额头的脉突突的跳,恼羞成怒又不敢怒。其实她就随意说了句自己能钻木取火,殷爵炎就屏退要来生火的侍从要她钻木,她也是迫于无奈啊。
莫忧支吾着在殷爵炎身侧坐下,虽然万分舍不得,但还是拿出那颗此行差点被忘记的珠子,“这个,还是还你吧。”
火光映衬下,他蹙眉挑起,凌厉的眼神直射而来:“你今日来,就为了还这个”
“当然不止这个,我还是想来玩儿的,只是,”她的声音渐低,不好意思道,“我不会骑马,到了这林子又发现,我也不会射箭。”
殷爵炎冷哼一声,面色冰冷地问道:“那你会什么除了小偷小摸。”
她干笑不止,想来,除了偷,自己还真没什么会的。忽然闻到阵阵肉香,她高兴地道:“还会烤肉”
殷爵炎不语,莫忧将珠子又往前递了递。
他的目光柔下来,忽地如规劝一般软语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物什,没多大用处物,我拿来也没用,你就留着吧。”
莫忧可不蠢,相反,她极聪明,她知道将其留下的意义。这颗龙涎珠是万万留不得的,于是她将心一横,硬塞回给他。
殷爵炎忽地怒了,挥手一掷,将珠子扔到火堆里:“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幽蓝透亮的珠子没入一片妖娆的火焰中,莫忧心痛地眨巴几下眼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果然,皇上就是不一样,那可是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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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殷爵修府上新到手的白玉瓷瓶和她随身的无价玉梳,她现如今唯一值钱的了莫忧暗拍胸脯,默念,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殷爵修府上还有很多值钱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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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殷爵修正朝他们走来,看着架子上烤好的肉眼中泛起光彩:“正巧,我饿了。”
可事实是,这是莫忧第一次烤肉,还是学着南杏以前的样子做的,而据莫忧所知,南杏并不善烤肉和烤任何东西。
殷爵修咬第一口时,说又焦又咸,正欲咬第二口时,瞧见里面还没烤熟
之前对莫忧的各种不满都比不过此时嘴中难以下咽的味道,他目光森森,幽幽地说:“莫忧,你毁了我的猎物。”
莫忧只能苦笑,悠然想起,曾几何时,山脚下她和南杏在火堆旁相依取暖,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堆,幽怨地道:“南杏,你赔我的兔子。”
她想南杏了,亦或是锦瑟,只是她更愿意叫南杏,那是她取的名字,就像和楚朝文的血缘一样是无法割断的联系,就像人前人后,她都从来没有说过“楚朝文”三个字。
南杏,赵闻,都是真心待她的人,都是一辈子不会离弃她的人。
她叫的是虚假的名字,过去,现在。
那将来呢
而薛锦瑟,楚朝文,他们有自己的仇恨,他们会嫌自己拖累吗这个问题,莫忧很困惑。
正在莫忧困惑之际,殷爵修已经不满地嚷着要小试牛刀,自己来烤只兔子。
“哎呀”他惊呼,火堆一角,滚出一颗幽蓝的珠子,正是刚才被掷进火舌的龙涎香珠。绑珠子的银绳已经在火中熔化,火焰中流出一缕纤长亮白的银色丝线,只剩一颗孤孤单单的珠子。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因为太烫,不得不在两手不断来回,一边冲莫忧嚷叫起来:“你疯啦这是我越殷至尊至贵的宝物,全天下就只有两颗,也是你随便扔得的”
莫忧无辜地耸耸肩,用嘴努努一旁死气沉沉的某人。
殷爵修一愣,积蓄起的骂人气势顿时烟消云散,但他还是不服:“别想骗我,皇兄向来行事稳重,事事思虑良多,怎会是如此冲动的人”
莫忧一个白眼翻得太过,扶着额头不让自己晕过去。
“额,冲动总不是好事。”他终于明白事实真相,狠剜了一眼世上第一个能令他心中完美得如神明一般的人物冲动的人,然后对妖冶火光映衬下的冰块之神说,“皇兄,这龙涎珠还是先搁我这里吧。回头我让蕙姨重新绑了银胶绳再还回来。”
莫忧自知无权说话,四处张望。
冰块之神俊容依旧冷冰,看着她四处张望,身上的寒气反倒把暖暖火光冻住了。
殷爵修把这沉默当做默许,将龙涎珠小心纳入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糖葫芦,小屁孩
虽说那日狩猎殷爵修一直不满莫忧毁了他的猎物,可他毕竟还是满载而归的。而那日后,晗阳城中,有关于殷爵修的英勇事迹传播开来,传至整个越殷,最后传到了芸姜和羯岭。
传言先是说他百步穿杨,然后又传他猎了只老虎,最后竟演变成他随驾入迷叶林,遇拦路虎,于是他下马护驾,徒手将其打死。
更有传言说那被打死的是迷叶林中的虎王,他扒下来献给皇上的虎皮足有寻常虎皮的五倍大莫忧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差点没笑岔气,虎王若真有那么大的老虎,怕是一掌就把他给拍死了
莫忧没事就爱取笑殷爵修,问他什么时候也送她一张虎皮,小了可不行,一定要这么大的,说的时候她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虎皮大小。殷爵修便横她一眼从蕙姨身边走开,不再含沙射影地说她和殷爵炎的事,她自然也见不着他一副全然知晓底细的可恨得意模样。
莫忧知道,在他眼里,她就是个没教养的野丫头,容貌不及他未婚妻,学识只够卖弄而已,还是个人们俗称的“破鞋”,自然是配不上他高高在上的皇兄,可问题是她也没想配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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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让莫忧更头痛的是,殷爵修常对她说一句话,“看在皇兄的份上,我忍你”
每次听到这话,她就想一嗓子嚎回去:“那你就别忍啊谁怕谁”
可惜她没那个胆嚎,他要真不忍了,再加上楚朝文那一箭,她的麻烦可就大了。
而他至始至终都不提婚约一事,也着实令莫忧吃惊。
狩猎而归的那晚,殷爵炎只同她说过寥寥几句话,还是在她纠缠不休,一遍遍问了好久之后他才开口。
她避着殷爵修悄悄问:“你说,今后殷爵修和南杏,他们会成亲么”
殷爵炎应是怒气未消,目不斜视,权当看不见她,道:“不要多管闲事,顾好你自己就行了,有些事,你躲不掉。”
莫忧还想追问的话被逼回腹中,她连忙抬头望天,胡乱说起别的,“诶你看,天上那是什么”
他缓缓抬头,收回视线时面色犹如冬至的冰雪:“月亮。”
之后回来的一路上,殷爵炎都没再同她多说一句话。
回到殷爵修府上,殷爵炎也没再来过。
莫忧自然乐得自在,没日没夜地和殷爵修相看两相厌。
她自认为自己很多事还是能分清孰轻孰重的,只是,不过就放了笼子里两只小鸟嘛,没想到殷爵修气得嗓子都尖了。
“你可知道,那是书雀不止难觅,驯养也极不易的书雀”
好吧,越殷总有些比别国稀奇的玩意儿。莫忧听蕙姨说起过书雀,那是种和麻雀极为相似的鸟儿,却有信鸽的能耐,不止能送信,而且体型较小能躲避暗器利箭,一生只认二主,寻常人一旦接近就会被它锐利的喙啄下皮肉。
莫忧见殷爵修气得脖子都粗了,觉得自己可能的确做错了,正等着挨骂,谁知那两只书雀又自个儿飞回来了。
她呵呵称赞,“这小麻雀驯养的真是不错。”
殷爵修怒目,警告她今后安分些。
于是,莫忧安分了。
没事就和殷爵修斗斗嘴,时不时摔他几件小玩意,日子还是过得逍遥自在,只是原来她还觉得想要亲近的蕙姨有时却令她避之不及。有时候实在躲不过了,她就缠着要学刺绣。
虽然蕙姨总批评说她每回拿针的时候心思都在别处,但她还是宁愿承认殷爵修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指时说的话,她没有天分。
天分这种事强求不得,就像她的妙手回春,也是少有人学得来的。
像她这种无师自通,信手拈来的神偷,那是百年难得两见的奇才,第一见是南杏,不过后来到了烨城,南杏找了更想做的事,所以如今就只剩她一人还乐在其中。她又本着独乐了不如众乐乐的宽广胸襟,决定在晗阳街上找点儿事消遣。
想要安心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第一要领便是,一定要想撇开身边那个说是微服出宫体察民情,实则无时无地不板着一张肃穆威严的脸,令方圆五步内生人不敢靠近,就怕人不知道他有多高贵的殷爵炎。
可惜大白天的,没有月亮借给莫忧来让他分心。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谨慎地问他:“知道糖葫芦是什么么”
“我只听说过,倒还未见过,听名字,怕是吃的吧。”
莫忧就知道会这样,心里乐开了花却强装镇定:“你连糖葫芦都没见过那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买。”
方一抬脚,胳膊就被殷爵炎拉住:“我和你一起去。”
莫忧认真地回绝:“不行,糖葫芦只卖女子,你要同我一起的话,我就买不到了,你想害得我没糖葫芦吃吗要不,我替你带些回来尝尝”
他面子上似有些挂不住,推脱着不要女子的东西。栗子小说 m.lizi.tw
终于,莫忧摆脱掉了他。
不得不承认,殷爵炎简直比十风,比阿良容易打发多了。想当初她和阿良,那叫一个斗智斗勇,尤其是阿良懂了什么兵理后,越发难对付。但她认为阿良对她说的有一句话还是很在理的。
“害人之心不时有,防你之心不可无。”
唉,也不知阿良如今怎么样了,那日她不让阿良送她回将军府,想必后来免不了责罚。真是罪过,罪过,南无阿弥陀佛。
莫忧无限感慨往昔,忽地感到腰际有异样,连忙低头察看。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小心费力地解她腰际挂着的荷包
臭小子,竟敢在你姑奶奶头上动土还动的是我的血汗钱
当小男孩发现莫忧坏笑着看着他时,跑已经晚了。他太瘦小,莫忧跟拎雏鸡一样就把他提了起来,他手脚离地扑腾几下,知道跑不掉了,便不再顽抗。
“好姐姐,你就放过我吧。”他扑闪着睫毛,可怜巴巴地望着莫忧乞求,“阿爹还等着我回家煎药呢。”
说完竟然开始掉眼泪,莫忧只觉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小子同当年的她比起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想当年她也会抽抽嗒嗒的哭,运气好遇着心软的姑娘老妈子,斥责几句便把她放了。不过这小子真是功力深厚,她的眼泪都是靠硬挤的,有时还得掐自己,而他真是说哭就哭,要不是她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今儿个还真着了他的道
莫忧一把夺过他身上的一个口袋,抖弄着里面的各色玩意,铜哨、帛片、碎银子还有像是不知从哪个摊子偷来的彩画、鬼脸面具,多数都是小孩子爱玩的东西。她把男孩放到地上,但还是抓着他不放,抖抖手上的麻布口袋:“小子,又要钱又要玩的,你也太贪心了吧。”
他不再哭,吸吸鼻子,黑眼珠子滴溜一转,便毫不犹豫地对着莫忧手背一口咬下。莫忧猝不及防,松开他甩着手惊呼,他见势就要开溜。莫忧怒了,一把揪着他的头发就把他拽了回来一顿苛责。从天帝圣威讲到百姓疾苦,从勤政爱民讲到尊老爱幼。
男孩一直不说话,盯着莫忧手里的麻布口袋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莫忧教育得正起劲,忽然感到手上缠绕着一股湿凉,低头一看,我的娘呀
“啊蛇”莫忧手舞足蹈起来,只为了能将缠在自己手上的那条约一指粗的金色小蛇甩开。一旁的路人也自觉避开她两丈远。
小蛇被摔在地上,不满地朝她吐了吐信子,悠闲地爬到男孩脚下。
男孩捂着肚子笑弯了腰,顺便伸手,小蛇就扭动着腰肢钻进了他的袖口。
莫忧惊吓后看到这一幕,呆滞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生平第一次,她连狠话都忘了放,哇一声吓得撒腿就跑。男孩拿着从她那里到手的腰牌,看着她慌张逃窜的背影再次笑弯了腰。
一山还有一山高,莫忧认了。
这年头,连偷东西都还需有一技傍身
她落得身无分文回到逍遥府时,才在殷爵修和蕙姨困惑的眼神中想起,有一个人,还在等她
“那个偷儿真是太可恨了,连殷爵修给我的腰牌都偷了,我自然是要追回来的。只是不但没追上。自个儿还差点迷路了。”她就是这样解释的,没人怀疑是她把殷爵炎丢在集市上,害得他苦等道日落时分。
所有人想的,都是那块被偷的腰牌。
蕙姨安抚她:“人没事就好。”
殷爵修骂她:“没用的东西”
殷爵炎默然,拧着眉头若有所思,许久,他才道:“说不定,这是好事。”
殷爵修的神情用震惊都不能形容:“皇兄,你要替她开脱也不必这样吧”
莫忧忙作惊恐状,无辜可怜地道:“人家又不是故意弄丢的。”
可惜屋里所有人,就连蕙姨也不吃她这套。她觉得没意思,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都已经丢了,你们想怎么样直说吧。”
殷爵炎并不睬她粗声粗气的地痞无赖样,转头问道:“蕙姨,你可记得当年萧大人带回来的那个养蛇女。”
蕙姨惊愕不已:“皇上是说,萧蛇”
殷爵炎点点头。
莫忧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她发现凑巧的是,殷爵修一脸茫然像,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可她和殷爵修还没等到解释,就已经有人登门而来。
莫忧万万没想到,不过是闲来无事时去集市晃荡,竟帮了越殷一个大忙。殷爵修府上迎来了贵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牵着他的儿子说是来还东西。
父亲叫萧志严,儿子叫萧崇。没错,萧崇就是偷她东西的臭小子。
关于那个叫萧志严的男子,莫忧只模糊知道他以前是越殷重臣,后来稀里糊涂就隐退了。而殷爵炎十分感激她,说是她为越殷挽回了一位贤臣。
而莫忧更好奇的是,关于萧志严的那段像传说一样的坊间谈资。
那时还是四国之治的天下,萧志严母亲是孜晖人,当过越殷的采诗官,多形迹于越殷、孜晖、羯岭、芸姜四国之交处采诗,也考察各处民情以上报。后来,听说他因遇险时得一养蛇女相救,便把那养蛇女带回晗阳,后来还要同她成亲。
那女子没有名字,善御蛇,长年带一条金巴蛇随身,后来她就给自己取名叫萧蛇。越殷皇极力反对,因为萧志严凭着对各国民情的熟悉,做过谏臣,那时已经晋为尚书,很受器重,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可那女子两日后又自行离开,萧志严也就只好心无旁骛一心为国。直到芸姜攻孜晖,孜晖向越殷求援兵未果,萧志严怒斥越殷皇弃盟国于不顾,决然辞官隐退,越殷皇千留万留终没能留住。
这些都是莫忧从蕙姨那儿听来的,殷爵修那时还小,所以对这段往事也不甚清楚。
至于殷爵炎说是莫忧挽回了萧志严,是因为萧志严对自己为什么愿意重回越殷效力的解释是这样的。
孜晖亡国他很心痛,如今又见到越殷和芸姜两国僵持不下的样子,想来今后越殷还是用得上他的。他来晗阳已有些时日,但一直还有些犹豫,直到今天他儿子上街游玩带竟了块殷爵修的腰牌回去,他才感叹天意,定了决心,于是当即带着他儿子找来了。
其实萧志严很明显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他应该早就想回朝,只是苦于没有契机,便借了还腰牌的机会。莫忧怎么会看不出来,不过既然非要说是她逛街逛出的天意,她当然也不会推辞。
当晚,萧志严带着萧崇留宿殷爵修府上。次日一早,殷爵修就带着他进宫。莫忧如今是看开了,绝不掺和进什么国家大事中去,尤其是跟烨城那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国家大事,所以她就当自己一看客而已。
她只知道萧崇被留在府里由一众下人侍候着,结果所有人都被他口袋里随身携带的东西吓得不敢近他一步。
莫忧见识过一次了,还算镇定,可蕙姨愣是被吓得不轻。
作者有话要说:
、惊变横生
莫忧和小虫子的仇真正结下是在小虫子他爹恢复官职后的当天,不是因为他偷莫忧腰牌毁了她神偷的名号,也不是因为他吓得莫忧落荒而逃颜面尽失,而是在那日午后,莫忧正在后庭槐树下绣兰花时,他把他的虫儿扔到了莫忧头上。
那条成天跟着他不离身的金灿灿的小蛇,他叫虫儿。
事后,莫忧足足将她被染指的头发洗了十遍而她洗好后梳头时,他还拿着她的刺绣端详半晌,问她绣的是什么水草。
莫忧出于对萧崇这两个字的恶意,便给他取了个和虫儿绝配的绰号,小虫子。
见她和一个九岁大的小子一般见识,殷爵修常常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骂都懒得骂了。
蕙姨还好,莫忧终于极少的缠着她教刺绣,她自然乐得清闲。
殷爵炎似乎来找殷爵修来得越来越勤,而莫忧每次都只顾着防不知何时会从天而降的金色暗器,惶惶度日,没空理他,也没深究他到底来干什么,亦或是不愿深究。
直到半个月后,萧志严在晗阳有了自己的府邸,把儿子接走后,殷爵修府里的战事才偃旗息鼓。
此间莫忧只见过小虫子他娘一次,那时小虫子已经住进了他爹的尚书府里,他们也已言和。莫忧一直对那个叫萧蛇的传奇女人很好奇,便借着说要看他吹嘘的蛇舞去过尚书府一次。
小虫子他爹一看就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后来莫忧也弄清楚,他没教过他儿子偷东西,小虫子口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竟都是花钱买的,至于他向莫忧的荷包和腰牌伸出魔爪,完全是因为觉得好玩。当然,被他爹教育过后,他再也不敢这么玩儿了。
而莫忧就是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育,所以,她至今都很喜欢玩儿,并且乐在其中。
莫忧不知萧志严是否知道她的底细,譬如楚朝文和殷爵炎是一伙的,而她是楚朝文的妹妹。不管知不知道,反正他待莫忧是礼细周至,还说多亏了那日她遇上了小虫子,又被拿了腰牌,才令他定下心回朝。
莫忧一直将那事当做是自己人生的污点,听他这番一说,心里反倒好受了些。
踏进到小虫子家时,莫忧生来第一次见到有人家里是满园子半人高的草丛。但想到那隐秘的草丛下藏着嘶嘶作响的东西,她紧闭着嘴,没敢取笑。小虫子说他娘不喜与人往来,可看在莫忧还顺他心意,才勉强带她去见见他娘。
莫忧见到萧蛇第一眼时,以为自己看到了个假人。萧蛇腰身曼妙,虽生得极美,但脸上神情淡淡,没有一点生气儿,或许是鲜少接触生人的缘故,她似乎都忘了脸上该如何做出各种表情。她不善言辞,和莫忧说的最多的,除了她儿子,就是各种蛇的各种习性,偶尔夹杂着对各种奇门毒药的讲解。
萧蛇不喜欢和人相处,她觉得,天底下最好相处的,就要数蛇了。说谁蛇蝎心肠,那是侮辱了蛇。莫忧想,她的意思应该是人心难测,蛇比人好琢磨。
不过莫忧没那么大彻大悟,比起蛇,她当然更喜欢人,她喜欢现在在她身边的人。
其实要仔细说来,莫忧从烨城到晗阳的这段日子过得很是充实,吃喝玩乐,然后和殷爵修相互鄙视,又吃喝玩乐,然后和小虫子相互折磨完了又相亲相爱,总之是没有一刻闲下来。蕙姨待她很好,殷爵修也勉强还算不错,至于殷爵炎,莫忧保持沉默。
莫忧就这样在晗阳落户生根般,发展起了自己的人际脉络,心想大抵她会这样一直胡混下去,每天无惊无喜,无波无澜,这里玩了那里闹,还有身边随时随地走动信手拈来的大钱袋,不愁吃穿,日子也真配得上逍遥二字了。
她发自真心地觉得,日子就该这样,没有好消息,可至少也没有坏消息。
宇文谨欣顺了所有人的意死了,死因和当年的楚允一样,都是被陷害,且都是被陷害和越殷勾结。
他的母亲,也是芸姜的一国之母,在他死的那晚彻底疯了,最后拉着容妃在后宫同归于尽。
昔日暴戾无道的宇文琨也终于失了所有戾气,身体每况日下,饮食顿减,太子之位在三皇子宇文谨冉和年仅十岁的五皇子宇文谨茂中毫无悬念的盘桓,芸姜朝野骚动的声响甚至越过国界传到
...
了晗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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烨城风起云涌,她在乎的人永远在那儿好好活着,她总有机会等到他们做完大事,最后与她团聚。
总有一天,他们会团聚,她永远不会被抛弃,永远不会孤单一人。
总有一天,莫忧常对自己这样说,说到自己都坚信不疑的时候,却依然不知,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盛夏炎炎,宇文谨欣的死讯让她身心畅快了整个夏天。
仲秋萧索戚戚,她没心没肺地砸碎了四个上等白釉瓷,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让殷爵修几度想赶她出府,但迫于他人的威严,次次作罢。
初冬严寒早侵,绢帕上的水草兰花图却只完成了一半,且最后被她弃之一旁。蕙姨想劝说她有始有终,她却说,冻得手指头冷。但殷爵炎从宫里给她带来的防冻脂膏她却抵死不用,原因,味儿难闻。
而到了冬衣渐褪的时候,她迷上了观察湖畔柳枝抽芽的乐趣。
她观察的,不只是柳枝的细芽,还有湖对岸厢房里往来的人。
有人走进殷爵修的书房又出来,又有人走进去,又出来,如此往复。每一个衣着普通相貌平平的人都定有其独特之处,因为他们走后,殷爵修总会进宫一次。
汇报情况么,她想她已经快摸到门道了。
可她终究遇到了一次例外。
有人进厢房了,门掩上喝口茶的时间都不够,那人就又离开了,而殷爵修也一直留在房中。莫忧等了很久,可终于等到他出来的时候,他一见到和对岸的自己就立刻神色慌张地又转头进屋,啪一声,门被死死掩上。
如果他要进宫,那表示跟他们越殷有关,莫忧自是不愿多管闲事的。
楚家灭门,她从来没想过报仇,也是因为她觉得那不关她的事。
可对岸的门自掩上了,她拉着一条柳枝看了半晌,连上面发的十一个芽孢都数清楚了那门也没动静,她想,此事可能和她有关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便绕着湖畔向对岸奔去。
门被推开的声音大过先前被关上的声音。
长久以来积蓄的不安一朝全向莫忧袭来,她招接不及,又急又怕,冲进房里时,坐立不安的殷爵修被惊得立刻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藏。
这一藏,更彰示着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说,冲上前就要抢。几乎是一番扭打后,她的齿印永远留在了殷爵修的手背。她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摊开手上好不容易抢到的东西。
“莫忧,你听我说。”殷爵修还想夺回,被她狠狠推开。
当莫忧意识到那是一封信的时候,已经屏住了呼吸。
信里只有寥寥数字,写的却全是她最怕见到的事。
赵巡边疆,至长林,中毒,无解,危。
姓赵,巡边疆,害怕她知道,那么这人是谁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地希望楚朝文就是楚朝文。
“长林,长林,长林。”她反复念着,如着魔一般。
长林,位于越殷和芸姜两国之间,靠近越殷的一面,依着一片沙漠。
那是楚朝文曾在越殷攻下的三城之一,如今也成了他“危”的地方。
她蓦地想起娘亲死时双手的冰凉,打了个寒噤,那样的冷,让她畏寒至今。
“长林,我要去长林,对去长林”她叨念着冲出门,脑子里阴冷的“危”字让她站不稳,直直撞进刚刚赶来的殷爵炎怀中。
殷爵炎见拦不住,索性将她抱住劝道:“莫忧,别急,会没事的。”
莫忧拼命挣扎也没能推开,最后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乞求,指节泛白:“我要去长林,我要见他,求求你,让我去长林”
殷爵炎轻抚她的面庞,“好,明日我们就启程,你先别激动。”
她等不了了,她的亲人,在边界那个荒凉的地方,中毒,无解,危
“不我现在就要去现在”莫忧有些失去理智,使上浑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他,直奔向马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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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爵炎赶紧追上,拉住她不放,怒道:“你连马都不会骑,怎么去长林”
“我可以一边赶路一边学,没关系,我学得很快的”莫忧哭喊着奋力想挣开他,他却始终不松手。
“我陪你一起去”殷爵炎回头,朝一旁刚刚追上的殷爵修道:“爵修,快去备马”
“可”
“快去”
殷爵炎竟要和她一起去长林,不止殷爵修没想到,也让莫忧有些错愕,忘了挣扎。
“我本是想明日启程,既然你非要今天去,那我就只好提前一天了。”
他坚定的眼神抚慰莫忧燥乱的心,让她一时失神。
彼此的呼吸,心跳。
殷爵修将马牵来时,已经替他们草草打点了好了包袱。殷爵炎牵过马,向莫忧伸手:“我扶你上去。”
她没有时间多想,握住他的手,借力跃身翻上马背。随后殷爵炎也利落上马,与她共乘一骑,临行前又回身叮嘱殷爵修先代他处理朝政。
“爵修,记住,替我说服萧大人。”他用信任的语气说,还有些许无奈。
莫忧不懂这话的意思,也不想懂,越殷国事与她无关。她只留意到殷爵修听了这话,如战场上临危受命的将士一般,慎重庄严地点点头。
缰绳一紧,马儿微微抬起前蹄嘶鸣,预示着一段仆仆风尘。
莫忧微仰靠在身后之人的怀中,温暖坚实的胸膛,第一次策马而驰,她没有害怕。
她怕的,是白纸黑字的那一个“危”。
就在昨天,她还在外疯玩到申时,挥霍完了从殷爵修身上顺来的银两。绝没想到仅一天后,自己就已经在马背上,风驰电掣般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中毒,无解,危。
自莫忧到晗阳后,为不让她过多挂念,烨城连一封信都没来过。她早该想到,他们要做的事,怎么可能一帆风顺。娘亲走了,她没有爹,这世上,只剩两个人能让她牵挂了。她知道他们总有比她重要的事,可也不该把自己性命搭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半月三人,解语莫忧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似乎仍不能让莫忧满意,她想要更快,她等不及了。可到了第二天,马却有些吃不消了。
她实在一点都不想歇下,她想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去长林,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楚朝文。
万一晚了怎么办,万一见不到他最后一面怎么办她骂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们一路策马扬尘,第二日傍晚时分,一只麻雀一路追着他们,绕着他们盘旋许久。殷爵炎停下马,任那只小鸟落在他肩头。
莫忧认得,那不是麻雀,是书雀。
书雀,一生只认二主,越殷皇族的信使。
他说,是殷爵修来信了。他们在路上,连最新的消息也要靠殷爵修辗转传达。
那只不甚起眼的小鸟带来了一个还算让莫忧安心的消息,楚朝文的毒虽还未解,但只是昏迷,性命无忧。
得知楚朝文性命无忧,莫忧两天一夜的精力似乎也渐消渐怠,她从没有在马背上待过这么久,她太累了。
殷爵炎劝她:“已经两天了,我们该先歇下,明日再赶路。”
可她转念,一会儿说危,一会儿又说性命无忧,真假谁知殷爵炎也怀疑此种蹊跷,却不愿多说。
她还是想催促赶路,殷爵炎见劝阻不得,厉声道:“莫忧爵修不会骗我,相信他,相信我”
他半揽着莫忧,手从她腰旁伸过抓住缰绳,将她禁锢一般。栗子网
www.lizi.tw莫忧其实早已浑身酸痛,有气无力地倒在他胸前,侧过脸抬头望向他。
身下马儿粗重的喘息,倦怠之意吹起地上的尘土。远处天幕渐渐沉下,他眼中的关切在此时灿然她整个心头。
“好吧。”
也许,他是可信的。
因为赶路时莫忧催促得太过急切,他们已经错过了最近的城镇。两天一夜来,他们只为饮马停过一次,莫忧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马背上的颠簸让她觉得脊骨好似已被颠成几段。
殷爵炎抱她下马,她走出第一步时脚下没有知觉,似乎那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方迈开步子便觉眼前倾天暗下。
只一瞬,眼前又看得见了。一双健而有力的手扶住她,殷爵炎焦急问道:“怎么了”
她不着痕迹地避开搀扶,站好,感到双脚恢复了些气力,眼前也看得清了。
“没事,有些晕罢了。”
四望,周围的树木在渐暗的天色里有些阴森的味道。
此时他们不知在哪处荒郊野外,想找个客栈都不行,她难得一次发自真心的觉得过意不去,若不是她总催着赶路,殷爵炎也不致落得跟她露宿荒郊的境地。
殷爵炎没有责怪她,只是觅得一块稍显平整的空地,扶她靠着老树坐下。
“谢谢。”这是她难得真诚的谢意。
殷爵炎怔住,立马吃惊笑道:“这可是头一回听你道谢,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他向来绷着脸,不苟言笑,神情冷漠的让人不敢靠近,莫忧没想到他竟也会说这样打趣的话,当即被逗笑。只是,她太累了,连笑声亦变得有气无力,没了平日的气势。殷爵炎拿来水囊递给她。咽了咽根本就没有的口水,喉头干涩难耐,她这才知道自己有多渴,忙接过水囊豪饮一口,却被呛得不住咳嗽。
“不急。”殷爵炎轻拍她后背,柔声道,“慢慢喝,这里还有一些吃的,慢慢来。”
荒郊野岭,又是早春时节,天气还未转暖,一直到莫忧咽了些食物,殷爵炎也在一旁把火生起,她才觉得周身渐有暖意。
殷爵炎一边拨动木柴,一边苦笑:“多亏你,看,如今朕连生火都会了。”
他在莫忧面前从来没说过“朕”,这回一提起却是说他会生火了。他是故意的。
莫忧惊奇于他今日似乎格外没那么死板,想了想笑道:“不谢。”
他看着那虚弱的笑颜有些失神,又立刻转头拨弄木柴,让火势更旺。
莫忧靠着老树抬头,月朗星稀夜,却不是赏月的好时机。明月千里之外,她的亲人不知如何。明明先是说情况危急,为何又忽然没事了。不,不是没事,毒还未解,只是暂时性命无忧。还有南杏,他们是一起在长林,或是她一人在烨城。
在晗阳的日子,莫忧心中的忧虑从未减少,但从没听到过不好的风声,所以她依然以为他们一直进展顺利。而楚朝文向来行事小心谨慎,怎么会毫无征兆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太多疑问,她无从知晓。
夜色更深,月亮似比方才更圆了,莫忧倦怠至极却仍睡不着。地上湿凉,寒意逼人,她只能靠着老树休息。许久,睡意终于袭来,她困了。
殷爵炎就在离她三步之地,靠着另一棵树歇下,宝剑不离身,莫忧一偏头就能看到。一身玄衣,暗过这深沉的夜色。
他的脸也正好转向她,正闭目养神,又或是已经睡着,莫忧不知,只是出于好奇或是别的什么原因,一直看着他。他眉头微蹙,脸上的阴影随着跳跃的火光晃动,或许就等一天,等他一切都准备好后再启程,堂堂越殷国主,也不致被她害的在这荒郊野外露宿。
意识到这些后,莫忧对他的心存愧疚,却也只能愧疚。
一旁的火堆不时传来轻微的炸裂声,莫忧看着殷爵炎有些出神。
“啪”木柴在火堆中爆裂,就如有预谋一般,又像只是被惊醒,殷爵炎忽然睁眼,眼中清明如月。
那一刻,四目相对,却相对无言。
只有耳旁柴火哔啵作响的声音。
相望许久,莫忧还是认输,她调整了下姿势,转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想要睡去。
身边传来响动,是清浅的脚步声,她在黑暗中感到身上披上了一件衣物,她猜,那是殷爵炎的披风。
比夜色还暗的黑色,却为她驱寒。
闭着眼眼前原本就暗,可莫忧却忽地觉得眼前黑的更深,没有一丝防备的,她感到唇上传来一丝温润。
她太累了,全身倦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只是缓缓睁眼,看着殷爵炎闭眼吻她的样子,小心温柔。睫毛下阴影晃动,他睁眼,离开她的唇。
一样微凉的夜。
石桥上那人离她有些远,竹林飒飒,亦如耳旁哔啵的火焰,夜鸦无声。
一样清冷的月。
她向石桥走去,月色下的风景是那人欣长的背影。殷爵炎向她走来,身上的披风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手背抚过她的脸颊,对待稀世珍品般小心轻柔。
一样的浅笑。
那人侧脸扬起的嘴角是世上最美的弧度,殷爵炎的笑意带着安慰,镇静她的不安。
再一次,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些不合适的人和事。
转头避开殷爵炎的凝视,莫忧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再次阖眼。她太累了,真的要睡了。
殷爵炎欲说什么,终是没能说出来,只是轻声叹气:“会没事的。”
“嗯,明天早些叫我。”
第二日天未亮,他们便接着赶路。那个薄如蝉翼的吻,没人提起。
殷爵炎觉得想要开始,还没开始;莫忧却觉得想要结束,已经结束。
莫忧想,她太累了。
与她无关之人的心思,她不想知道,她只顾自己,和自己在乎的人。
解语,她的娘亲,大抵就是因为太懂人心,活得太累,所以才给她取名莫忧,要她什么事都不要忧心,从小教导她的,也是只要自己喜欢就好,不用顾及他人。
可她终究还是有牵挂。
这世上,有两个人牵动着她已经够了,她再不需要其他。
而其中一人,正在那个叫长林的荒城等着她。
长林,多么生机盎然的名字,可它并不像它的名字一般,是个水木丰美的地方。
他们赶到时,看到的是一个近乎可以算得上是半个沙漠的长林。长林西边依着一小片沙漠,而长林也乱石遍地,沙尘漫天,路旁只孤寂地生着几丛刺木。约是水源不多,长林人多聚居于有井的地方。
而楚朝文驻军之处,是长林腹地,水源最充足的地方。还好,那里同一般地域无异,有街市楼阁,水多食物也足,普通百姓尚且过得好,莫忧也不担心楚朝文会致缺水少食了。
殷爵炎说楚朝文中毒一事还是秘密,鲜少有人知,就连那日的那封信,也只是密探来报。楚朝文身边的副将对外传的是,他巡边疆操劳过度,略感不适,遂于长林修养。
都已经到了长林,莫忧自是等不及要见楚朝文的了。可她和殷爵炎被拦在驿馆外,无论她怎么解释,驻守的人就是不放他们进去。
“这位官人,劳烦您通报一声,就说莫忧,”她拍拍胸脯,“就说我求见赵将军。”
无奈,楚朝文将她掩藏得太好,连在烨城都大多只知他有个妹妹,不清楚莫忧是谁,更何况是边境的一员小兵。
“我管你是谁,快走,大将军可是什么人都见的”
莫忧被蛮横地推开,那人还欲上前推搡,殷爵炎护着她往前一站,气势顿时镇住一众人。
有那么一瞬,莫忧又愧疚了,因为此时越殷一国之君站在她身边起的却是护卫作用,真是太屈才了。
这时从驿馆里又走出一人,莫忧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斥责着:“何人生事”
“尹将军。”众人毕恭毕敬的行礼。
她的视线越过拦在跟前的一干小将,落在威风凛凛的那说话人身上。
然后她欣喜地看见了熟人,阿良,她很高兴,虽然他身上太阳下反光的铠甲闪得她眼花。
许久未见,他如今已晋升成了副将。
阿良正欲斥责来人,却见是她,惊愕不已,赶紧拨开一条道至她跟前:“莫忧小姐”
方才不让莫忧进驿馆的人皆一惊,大气不敢喘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怎一个烦字了得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莫忧大摇大摆地被阿良风光迎进了驿馆,身后跟着一言不发十足保镖样的殷爵炎。
阿良示意殷爵炎稍候,单独带她到一处,似有许多话要对她说。莫忧在他开口之前便摆手制止他的道歉:“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那日是我撇下你不让你跟着,至于后来的事,都不怨你。”
“”阿良听莫忧这么说沉默了,用一种莫忧看来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她。
莫忧发现都已经做了副将的人,阿良原来性子里的忸怩还是没改过来。
“真不怪你。不过你要是再不带我去见赵闻,我就真怪你了。”
阿良眼中的感激顿时让她觉得自己真是心地善良。
阿良像了了一桩心事般长舒一口气,立刻疑虑的目光又停驻在了不远处的殷爵炎身上,莫忧拉近他小声正色道:“越殷来的,你我可都惹不起。”
他点头意会,便引他们向馆内走去。
楚朝文躺在床上,面具搁置一旁,面色红润,气息匀缓,就如只是睡着了一样。除却被灼伤的左面,他全然就是一个酣睡的普通人。有那么一瞬,莫忧甚至觉得,要是上去推搡他几下,他就会不耐烦地嫌她扰了他的好梦。睡得如此平稳,莫忧稍稍放心,看样子似乎是真的性命无忧,虽然只是一时的。
殷爵炎在一旁沉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到现在还不知是中何毒,也不知为何中毒。前些时日还呕血,状况危急,如今就只是昏迷。”阿良看着莫忧不安分的手道,“莫忧小姐,大夫说切莫轻易动将军,以免毒在体内加快蔓延。”
莫忧闻言立即收回想推搡几下的双手,不敢碰楚朝文。
阿良敛起看向他的目光,接着道:“我已下密令寻医,只是这几日都只找着些庸医。”
殷爵炎还问了些话,阿良一一作答,到头来,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没有任何进展。莫忧担心地看向楚朝文,怎一个愁字了得,难道他就只能这样一直躺着。阿良说南杏还在烨城,楚朝文昏迷前叮咛不能让她知道。
事情到了这地步,莫忧怎么会没有私心,她知道南杏和楚朝文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而如今她的哥哥生死难料,她当然不想让南杏还留在烨城,她希望南杏能陪着楚朝文,而不是在烨城,在宇文谨冉身边,不管是出于报仇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阿良询问莫忧的意思,是否告诉南杏。莫忧看他急切的模样就知道他也有私心,早想通知南杏,只是碍于楚朝文下过令。所以他想借自己之口,来违抗这个命令。
“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告诉她。”她知道,南杏在烨城也不好过。
她还想守着,殷爵炎蔑她一眼,硬拽着她往外走:“守着他就能醒莫忧,你已经到这里了。先收拾下你自己,再好好睡一觉,这样帮的忙更大。”
莫忧由他拖拽着,心中明白他说得有理,连日赶路已经让她灰头土脸,就连殷爵炎的一身黑衣也已泛灰,走起路来步履生灰。
最后,她还是妥协,决定先去梳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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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中的自己,满面灰尘,眼窝微陷,眼睛下乌黑一片,十足难民样。小说站
www.xsz.tw莫忧不禁感叹,阿良能一眼把她认出来还真不是件容易事,难道以前把他欺负得太过以致记恨到她化成灰他都记得
她实在万分庆幸长林虽然依着沙漠,却还能挤出点水供她梳洗。舒舒服服地洗了节省的澡,洗净了发丝间夹杂的尘土泥块,莫忧换上侍女递来的衣物,顿时感觉自己精神不少。
青玉月牙梳齿缝间滑过她未干的发,她正一边细细梳头,一边想着寻医的事愁眉不展。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还隐约传来侍女焦急劝阻的声音。
来人走得很急,像是跑到房前,身后跟着一众侍女焦急的阻拦道:“使不得,莫忧小姐正在”
沐浴二字还没说完,房门就被猛地推开,莫忧做好了准备却没想到来人真敢推开门,还是被吓了一跳。她怒了,这要是还没洗完,或是洗完了没穿衣裳,楚朝文醒了以后她一定让他把来人眼珠子剜下。
莫忧愤然回头,正欲怒斥,要说出的话却生生卡在喉头。
突如其来的重逢,心中的悸动,在这个午后的沙漠之城,很快就被蒸发殆尽。
她捋顺耳旁的湿发,冷眼看他。
“莫忧。”司邑青轻语,嘴角上扬,眼神纯粹。
可她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她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个细汗淋淋的不速之客,谦王爷,驸马,司邑青,还是别的什么。
仔细想了想,她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皇上命赵将军巡视边疆,我正巧也想来边境看看,前日刚到就知晓中毒一事。”司邑青向她缓步走近,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她,他轻笑道:“方才听尹副将说你也赶来了,我便来看看,你果然在。”
他的笑让莫忧觉得很不顺眼,那是如愿以偿,还是小人得志
她自嘲的发现,自己对他的看法,已经逃不出那个套路了。
吃一堑,长一智。
司邑青走得更近,就在手尖快碰到她的面颊时,莫忧收好玉梳从梳妆台前起身,轻盈地绕过他走出门外。
正是未时一刻,屋外阳光四溢,空气中带着沙漠独有的干燥气息,又是暖融融的,正合适晾一晾她未干的发。她舒展几下腰肢扭了扭脖子,倚着一根落漆的柱子坦然接受阳光的洗礼,顺便清清脑子,她还要想办法哪儿去寻神医,没空打搭理无关之人。
“莫忧。”另一个人正在叫她。
不知为何,她听到这声音的时候,顿生一种烦躁的感觉。
屋外的长廊不远处,殷爵炎也换了身新衣,但仍是一袭黑向她走来,面色一如既往的沉静,步子却迈得有些急,似是许久没见了一般欣喜。
莫忧无奈地将头磕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开始闭目养神。
殷爵炎走近了,正疑惑莫忧为何如此反常,不经意间就发现了还站在她房里呆呆望着她的司邑青,眉头不自觉拧起。
“原来,你也在。”
莫忧睫毛轻颤,还是挣开了眼。她安慰自己,她和司邑青之间的事,至今仍是秘密,唯一察觉的宇文谨欣也不得善终,永远不能泄密了。
司邑青谦谦模样,从屋里走到屋外,走到莫忧身边,噙笑向殷爵炎抱拳回以一礼,似乎是不经意地问道:“何时到的”
殷爵炎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莫忧,将手扶上她瘦削的肩膀,眼睛却是直直看着司邑青,难得面带笑意道:“我和莫忧,都是巳时才到的而已。”
午后的太阳正是最盛的时候,晒得莫忧的发尾有些毛乱,她低头,小心地细细抚顺。
周围的侍女已不知去了何处,又或许根本就是藏在某处,她们疑惑着,而多年服侍人的经验让她们不敢上前。栗子小说 m.lizi.tw
艳阳下,女子乌发未绾,莹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梳理,她身边二人笑得如沐春风,周身散发的却全是寒意。
不知僵持了多久,莫忧有些倦了,她想休息,但又很犹豫,因为这个时候,她该去看看楚朝文怎么样了,即使他忽然醒来的机会微乎其微。
“啊,我都忘了你们认识呢。”她看着眼前的二人灿然一笑:“那你们先叙叙旧,我还是去看看赵闻吧。”
她将殷爵炎的手从肩头拿开,从他们中间走过,却又被另一人拉住。司邑青牵着她的手,笑容温和,语气却低沉压抑:“我陪你去。”
于是,一个人去成了两个人去。
殷爵炎站在原地,待他们走远了才回神,一言不发地跟上。
于是,两个人去成了三个人去。
莫忧暗下力道想抽回手,司邑青却攥得更紧,他们身后,是殷爵炎沉稳的脚步声。
她的心思不该放在别处,所以忽然有种想豁出去的感觉,索性快步向楚朝文的房间奔去,司邑青没有松手,跟在她后面
莫忧凭着自己精明的头脑,向阿良明确指出,要知道中的是何毒,就需先查出是如何中毒,但阿良一脸这还用说的表情让她很受挫。
仔细翻看完一切楚朝文可能接触的东西,没发现任何异样,她头痛了,楚朝文就是在这房间中的毒,而这房中一切平常,那下毒之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良在一旁又是一副我早就查过了的表情,任她翻上翻下。
这时候,莫忧觉得都快成哑巴的殷爵炎递过一张银质面具,示意她看看。她接过,在这屋里的人中,除了楚朝文,也就只有她最熟悉这面具了。
可她正反面翻来覆去地瞧,还像狗一样嗅了一遍,仍是没有任何发现。她不满地横殷爵炎一眼,这面具是银铸的,该拿来验毒才对,谁会把毒下在这上面。
她颓然地坐在楚朝文床边,除却灼痕,楚朝文平静的睡颜俊朗如昔,她顿时又涌起一股想把他摇醒的冲动。
“我和尹副将会继续查,不要慌。”司邑青站于她身侧,软语劝道。
她轻轻哼了声“嗯”。
将近一年不见,阿良有很多地方让莫忧刮目相看,楚朝文昏迷期间,随行的军队,驿馆外不知情的侍卫,他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他给莫忧安排的房间在驿馆偏角处,门前是一片没有草木的空旷院子。若不是在这大半块地都是沙漠的长林,莫忧绝对怀疑他是在公报私仇。
她在床前光看着楚朝文发呆就看到了天黑,回房路上经过那片空荡荡的小院,院中一角的天幕正挂着一轮上弦月。又是月亮,她最近越来越烦月亮了。
上弦月是嘲讽的笑脸,她将视线从天幕收回,就看见院墙下站着一人,玄衣似夜。
莫忧实在很钦佩这人的精气神,连日赶路再加风餐露宿,这大半夜的竟还有闲情逸致赏月。反正她是瞌睡死了,除非楚朝文现在就能蹦起来,否则谁也不能阻拦她睡觉的脚步。
她无视远处半掩在院墙阴影中的殷爵炎,径自走到自己房门前,豪气干云地双手推开房门进屋。
还想回头跟殷爵炎说一声,让他早些睡,谁知她刚转头,殷爵炎竟已经站在了她身后,黑压压的挡去了所有月光,吓得她惊叫了一声。
侍女早被谴走,莫忧只能赶紧进屋,亲自把屋里的烛台点上,不安地咒道:“你吓鬼啊”
简朴的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屋子不大,窗户又紧关着,更显狭小。
殷爵炎跟着她走进屋里,声音沉闷:“是你吓着我才对。”
莫忧不懂他的意思,打个呵欠:“我困了,请回。”
谁料她打呵欠掩嘴的手都还未收回,殷爵炎就忽地将一把拽到身边,迫她直视自己:“你和司邑”
“殷爵炎。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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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些愠怒,面色冰寒,不语。
莫忧挣开他,又打了个呵欠:“你听说什么了么”
“没有。”
“那你还来烦我,我要睡觉了。不送”莫忧向着温暖美好的床走去,再次被拽回。
“我看见了,你让他牵了你的手。”
“笑话,想当初,我和阿良还携手共游花街柳巷呢。”她说的是真话,她的确是拉着阿良去给他心仪的女子赎身的。
“我说的是司邑青。”殷爵炎并没有如她所愿追问阿良,或是花街柳巷,不依不饶的劲头让她心烦。
他说:“我有直觉。”
莫忧真是无语凝咽,横他一眼道:“那就是你直觉不准再说了,我让谁牵手又关你何事你管得着么”
她眼疾手快,趁他还未将这段话理解完,更没来得及没发火时便奋力将他推出门外。
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哐”
殷爵炎一拳砸在可怜的房门上,门锁也跟着颤了三颤,莫忧真替那门感到肉疼。
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见他在门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离去,脚步声很急躁。
一直听闻脚步声远去直至无声,她才长舒一口气,转身气愤地走到窗前,使足了力气猛地推开窗户。
因用力过猛,两扇窗户来回扑扇着,好一会儿才静下来。
月华洒下,落在司邑青月白长袍上,他蹙眉看着激动的莫忧,那眼神仿佛她欠他整座月满楼。
方才莫忧刚进屋时,屋里漆黑一片,屋外月色清明,纱窗上映着他清晰的影子,吓得莫忧连忙点了一屋子的蜡烛。再一次,她不得不钦佩自己的聪明才智。
莫忧倚在窗边,一手随意地搭在窗沿,怒气未消:“有什么话,我们就这样说吧。”
司邑青也学她那样倚在窗户的另一边,殷爵炎给他带来的阴翳此时转作脉脉温情:“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吃饱喝足睡酣,好得很。”
“可我过得不好。”他眸中淡淡愁殇,目不转睛地盯着莫忧。
“真的那我可就太高兴了”莫忧说得阴阳怪气,“你来就是为了装可怜的”
“这些日子,我过得不好,因为”他的手掌忽地覆上莫忧支在窗沿上的手背,寂静的夜,月凉如水,他吐气轻缓:“我想你。”
“有劳挂念。”莫忧试图抽回手,但却被握得更紧,就像白日里那样。她无可奈何,只能叹口气道,“但我不想你。”
握着她的手一紧,“因为他”
莫忧终于没办法再心平气和地跟他好好说话,一竿子麻烦事等着她,他和殷爵炎还跟约好似的来扰她清净。怎一个烦字了得
她用另一只手掰开司邑青的手,一获自由就大力地关上窗户,隔着窗上的一层薄纱道:“我要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寻医,没空和你们耗。”
“莫忧。”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窗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滚吧。”
作者有话要说:
、你愿信我吗
到长林的第一晚,或许是因为在来的路上倦意就已经积了好久,莫忧倒头一沾枕头竟然就睡着了,全然没有受到不相干的困扰。
一觉日上三竿起她是不指望的,可第二天没人叫她自个儿就能早早醒来,还是让她对自己佩服不已。
伸伸懒腰,活动四肢。她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虽然她都不知该做什么准备。
寻医,那是要出去寻么
当然不用,她定是赶路赶急了脑子被灰尘石子堵了,才会忘掉晗阳城中那个精晓各种蛇毒的女人。结结实实睡死了一晚后,她终于想起了萧蛇。
而要想请动不喜生人的萧蛇,她就得低声下气地求殷爵炎了。
她以头撞柱,咚咚响的有她的头和柱子。
早知道,昨晚就对他好点了
可一转念,楚朝文也算是为他效力,他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吧。
正在她犹豫着如何向殷爵炎夸大楚朝文的丰功伟绩时,天上那个她一直瞧不起的老头又告诉了她一个道理。
船到桥头自然直。
神医自个儿上门来了。
莫忧之所以称神医,不止因几根银针下去,楚朝文就能在梦中动动手指还说梦话,而是因为神医医术高明,却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
她打量着神医瘦削的身板,暗忖,嗯,还是个弱女子。
不过她不懂的是,神医竟是南杏风尘仆仆带来的。
南杏和神医均是灰头土脸,想来也是日夜兼程赶来的。莫忧难得见到南杏这么狼狈,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两人之间连重逢的寒暄都直接省了。
其实她用许多话想问,可终究没有开口。
即使再担心,她也不能冲动,要善解人意。要是南杏觉得她知道的太多管的太多,今后把一切瞒得更严实,或者把她送到更远处
莫忧没有多问一句不该问的话,她想留在他们身边守着他们。
大抵被莫忧盯得不耐烦了,南杏替楚朝文拭汗,回头不耐烦地一指神医跟她解释:“这是我新收的婢女,白芷。”
莫忧哦一声点点头,上下打量起这个今后可能会在南杏面前跟她争宠的女子。
相貌清秀,低眉顺眼,一看就是个善解人意的可心人。
她觉得压力很大。
于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体贴乖巧,她生怕人占了先机般抢着去煎药。
司邑青和殷爵炎都在她的无视到底中格外安分,一个面如冰霜,一个笑意温和,没有在南杏面前表现出丝毫异样。
莫忧忽然觉得睡了一觉起来真是晴空万里,真真是个好日子。把想在一旁看着火候的白芷支走后,就同因信不过她而前来看药的阿良闲聊起来。
她这才知道,原来阿良早在来边境前就已经成亲了
至于他的妻子是谁,莫忧双眼眯成缝,似乎在回想什么。
“昀倩。”阿良万分不愿正眼看她。
“哦,对,就是她怎么样,我这个媒人还不错吧她怎么样我还记得,以前只要一提她,你就羞得两眼冒火。”莫忧摇着煽火的蒲扇,极尽所能地最后羞他一把,可惜未能如愿。
阿良斜她一眼,面不改色气不喘。
“哎哟,都不知羞啦”她故意语气酸酸:“唉,我知道,你都当上副将了,不是我以前的跟班了。”
阿良听了她的话,莫名长叹一声,看着被水汽冲顶着跳了一下的药锅盖子,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谁都不是以前那样了。”
“你说什么”莫忧没太听清。
“你还是以前的你么”
莫忧揭开药锅盖子,拿着长柄小勺胡搅几下,见药快好了的样子,回头乐呵着:“我还是莫忧啊。”
岁月流年,华光灼灼,那时的她从不曾知晓,她会再也找不回自己。
“药煎好了就快送过来吧。”阿良说罢,便转身离去,“我还有事要向白芷姑娘请教。”
莫忧原还怀疑阿良会不会见白芷容貌姣好,性情亦不错,从而动歪念,后来才发现人家坦荡荡,动歪念的是自己。
她端着药给楚朝文送去的时候,正遇上阿良请教白芷毒从何来,可把她乐着了。一来证明阿良是个好男人,二来,这个问题的确可以打压一下白芷。
莫忧把手中的药碗搁在桌上,想将其放凉一些后再喂楚朝文,回头乐呵呵地等着白芷犯愁,可是,她还是失望了。
白芷随意在屋里绕了一圈儿,拿起昨日被她排除得干干净净的银质面具:“毒在这上面。”
殷爵炎和司邑青分站在她两侧,她觉得视线不好,一左一右地推开他们走至白芷面前,不可思议地道:“怎么可能这可是银子,银子你懂么”
说着便要拿过面具,南杏连忙止住她即将碰到面具的手,朝她摇摇头。
她悻悻地收手,却听白芷解释道:“无碍的,此种奇毒可随风而散,如今只留了些常人嗅不到的气味而已,不伤身。”
终于,谜底在白芷的解说下揭开,那是种银器测不出的奇毒,可从皮肤渗入进而害人,只是这下毒之人又难倒众人了。
看着南杏深思的模样,莫忧只想到两个人,一个是如今在芸姜地位和楚朝文不相上下的权臣李秉,一个就是芸姜三皇子,也就是准太子宇文谨冉。
两个都不好对付,莫忧很头疼,她是不是该劝劝他们,告诉他们性命和仇恨孰轻孰重。
实在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总该明白吧
“这不是你该忧心的事。”不知何时,司邑青出现在了她身后,温和的手掌安抚地放在她肩头。
莫忧一时无措,吓得像全身都被定住了一般。她心虚地转着眼珠看了看周围,还好,南杏正背对着他们,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喂给依旧昏迷的楚朝文,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白芷和阿良都站在他们前面,亦没有察觉。
发现无人察觉,她松了口气立刻如炸毛般弹跳至一旁,正撞上全身僵硬的殷爵炎。
殷爵炎稳稳地扶住她,却是气息诡异。
“呵呵,”她觉得这个时候,和司邑青拉扯不清只会让南杏生气,而殷爵炎则安全许多。她怒瞪一眼司邑青,回头好奇地拉着殷爵的衣角,模样可人地冲他炎眨眨眼,“你真聪明,昨天你把面具给我时,怎么怀疑到是它的”
殷爵炎低头,漠然地看了眼被莫忧拉着的衣角,又看向一旁还维持着抬臂姿势的司邑青,目光忽地变得冰寒。
“直觉。”
莫忧又想拿出招牌假笑应对,却发现自己更想哭。
因为司邑青已经上前一步,欲把她从殷爵炎身边拉走。
她被牵着方走了一步,另一只手就被殷爵炎握住,走不了了。
她在中间被两人牵着,进退不得,那两人眼里却没有她,而是一心一意地用在她看来无比深情的目光对视着。
看着他们纠缠不清难舍难分的眼神,莫忧想,若此刻能天长地久,海枯石烂,那么她就惨了
其实此时此刻她最想的就是骂人,最好是泼妇骂街的架势,可是看一眼在床边小心喂药的人,她依旧窝囊得大气儿不敢喘。
窝囊地藏起舌头不要紧,她还可以有骨气地亮出牙齿。
殷爵炎她已经顾不上了,可正在她亮出一排雪牙,照着司邑青的手背就要啃下去时,她的余光竟瞥见白芷和阿良回头了吓得她顿时止住了所有动作,可这样一来,三人更是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僵持着。
即使和莫忧不熟,白芷仍很给面子地愣住了。
阿良紧随其后,震惊不已,在莫忧祈求的目光中开口打破了平静:“莫忧小姐”
南杏闻声极慢地转头,可在她还未完全转过来时,莫忧就已经绝望了。
而当南杏的目光忽地变得凌厉时,她唯一庆幸的就是楚朝文仍昏睡着,即使被子上洒了半碗汤药。
“司邑青,”此时南杏似乎愤怒压过震惊,可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莫忧很不平静,“放开她。”
司邑青感到莫忧手心湿凉,微微颤抖,看她脸色也是苍白,不禁心生疼惜,可又见殷爵炎眼中闪过爱怜之意,顿时让
...
他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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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爵炎身形未动,定定地看着眼前相依的两人,握紧了手中仅剩的虚无。
莫忧大气不敢出,甚至连动都不敢都,一时之间竟忘了反抗,就这样鼓着眼睛看着他。
她万万没想到司邑青会如此大胆,在烨城时,她向来瞒得很好,她知道其实司邑青为了不和楚朝文反目,所以也并不想让别人知晓。
而现在,她只能绝望地猜测,难道是他见南杏和楚朝文的关系如今发展得非同一般,所以忽然也来了兴致可像司邑青这种人的兴致,往往就是他人的痛苦。
南杏从床畔站起身,用眼神示意一直呆滞在旁的阿良和白芷退下,步步向他们逼近。
莫忧这才反应过来,狠狠甩开司邑青,搓搓手心,又捋捋头发,深深地埋着头。
待阿良和白芷走后,屋里就只剩莫忧,司邑青,殷爵炎,还有南杏和楚朝文。
屋里的气氛如冻住一般,莫忧再次庆幸,还好楚朝文未清醒,不然以他的脾气,这泛冷意的屋子应该会烧起来。
“南杏小姐,”司邑青带着一种洞悉所有的诡异神情,笑着打破屋里的沉静,“或者,我该称你,锦瑟公主。”
南杏就是锦瑟,锦瑟就是公主,十四年前,从孜晖死城逃出的亡国公主。
相较莫忧脸上的苍白,她的面色惨白一片。
这个称呼,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被人叫出,更让她觉得以前小看了眼前这人。
殷爵炎心中亦是一惊,再看向司邑青时的眼神变得危险。
而司邑青,莫忧望向他,看着他嘴角噙着的笑,和下颌好看的弧度,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掌控的样子让人害怕。
“不要威胁我”锦瑟切齿,潋滟花容泛起美人抓破脸的怒意。
“你放心,谨冉还不知道,除了我,烨城没人知道。”司邑青又对莫忧苦笑道,“你也瞒得很好,楚允之女。”
莫忧不说话,事实上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想躲到锦瑟身后藏起来。
权谋治术,尔虞我诈她略懂却不想玩,她是莫忧,她只想无忧无虑好好享乐一辈子,而自己在乎的人能一世平安,除此之外,她不管其他。
她想逃到锦瑟身后,司邑青却忽然半揽住她,她逃不掉。
“放开她”锦瑟和殷爵炎一同出声。
司邑青温文尔雅的君子风范化作嘴角邪魅的笑,他在莫忧耳畔低语呢喃,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听得见:“莫忧,大家都瞒来瞒去的,我们也瞒得苦。不如就告诉他们,其实”
他话说一半顿住,笑得越发意味深重。
殷爵炎眼中翻涌的狂怒,都不及锦瑟的错愕与失望让莫忧慌乱。
“不,别听他胡说,不是这样的”莫忧不住地对锦瑟摇头解释:“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不过图一时新鲜,为了达到目的甚至可以弃我不顾”
“如果你是说太子的话,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死了,挫骨扬灰。”司邑青小声地在她耳边诉说着宇文谨欣的死,更令她头痛欲裂。
她连推带搡终于挣开司邑青的桎梏,躲到锦瑟身后。
“王爷,莫忧不过是寻常女子,”锦瑟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凌厉:“她和我们不一样,不要把她卷进来”
司邑青朝前迈进一步试图靠近,殷爵炎往前一站,正挡在他面前,浑身寒意逼人。
莫忧躲在锦瑟身后,不敢说话不敢动,听见司邑青清朗笃定的声音传来,他对锦瑟说:“太子一事我本无意如此,如今也悔恨不已。我司邑青发誓,今后,定一辈子护她,爱她,不让她受丝毫伤害。”
有人护她,爱她,正是莫忧心中向往。她恍惚想起一个人,无关感情,只是想起他给过的最美好的念想。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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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笙凝视着墙上的红兰图对她说,若我将来能娶得心爱之人,定一心爱她,护她,不让她受半点苦,不让她留一滴泪,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从那一刻起,那边是莫忧最美好的念想。
而就在刚才,司邑青发誓,会一辈子护她,爱她。
她心下动容,如鲠在喉。
锦瑟冷笑着:“我何以信你”
司邑青的视线越过殷爵炎,越过锦瑟,期盼地落在她身上。
“莫忧,你愿信我吗”
她以为她能很有骨气的蔑视着他,冷哼一声羞辱他。
可她没有,司邑青的话诱惑着她,她做不到。
早在烨城,在宇文谨欣抓住她时,在她向他投去求助的眼神时,她就已经后知后觉发现,即使她从不过多在意别人,可司邑青于她而言,是不同的。
那时的莫忧想要相信他,相信他会不顾一切挺身而出,就像他大婚之日在谦王府时,他在宇文谨欣面前护着自己一样。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人群中沉着冷静,任由宇文谨欣带走她。
现在他说要护她,爱她,她还该信他吗
莫忧掩在锦瑟身后,迷茫低语:“我不知道。”
锦瑟凌然的气势在听到这般没骨气的话后渐渐散去,只留一声轻叹。
殷爵炎看向她,拳头不知不觉握得更紧。
这时床上传来些微声响,惹得众人回头。只见楚朝文轻缓地睁开双眼,迷蒙地看着一屋子人。锦瑟上前倾身察看,语气淡淡:“我们之后再谈。”
作者有话要说:
、风云暗变
天下万民最崇仰的“天帝”二字,在莫忧心中的地位因为楚朝文掐着点儿醒来而略有提升。
楚朝文的身体很虚弱,锦瑟并未和他提起无关紧要又影响他心情的事。
莫忧殷切地奔前跑后,端茶倒水。
白芷医者仁心,嫌莫忧咋呼喧闹会打扰病人,便想委婉地把她赶出去,无奈莫忧死活不走。她怕要是走出楚朝文的房门,就有人等着她。司邑青,殷爵炎,她谁都不想看到。
和司邑青的过去就该成为过去,虽然说白了他们似乎没什么过去,可司邑青的不依不饶实在让她不安。
而殷爵炎,莫忧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来长林的路上,荒郊外那一晚的浅尝辄止,他或许想得太多。
楚朝文醒来得知她和锦瑟一个没在晗阳,一个没在烨城,气恼自然没免掉,不过他也就只给她脸色看。莫忧早习惯了,该给他灌药就灌药,绝不会温柔的喂。
灌完药,莫忧才发觉楚朝文和锦瑟似乎冷落着对方,一句话都没跟对方说过。
眼见屋子太小,她只好灰溜溜地离开。
可她忘了,门外,站着两个瘟神。
莫忧无法根据他们的面色判断出刚才他们是否和平相处,而正巧她也不在乎。
她灵机一动,极尽忽悠之能事,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谈天说地打哈哈,另两人愣是连话都没插上。
“我去找阿良玩了。”口如悬河一番后,莫忧气儿都没来得及换就连忙招招手,挥别两尊面色铁青的瘟神,撒腿就跑。
找到阿良时,他正在案上摊着一卷羊皮卷轴,走进一看,原来四国地形图。
莫忧摇摇头纠正自己,现在来说,应该是三国地形图了。
地形图东边原来名叫孜晖的大片土地上,如今写着的是东孜二字,而东孜,是芸姜的土地。放眼整个地图,羯岭只遥遥占了北方一席,西边是富庶的越殷,而整个东南边的一大片,都是芸姜的土地,版图约是越殷的两倍大。
“哟,还很用功嘛。”莫忧在他身后打趣着。
“莫有小姐,我没空陪你玩儿,”阿良没被她的神出鬼没吓到,淡然卷起地形图:“我该去找将军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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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赶紧拦着他,一是她想让楚朝文多歇一会儿,二是怕阿良打扰了人家孤男寡女。
“有什么事,很紧急么”
“没事,我只是想,该同将军说一声他昏迷了几天。”
她明白,楚朝文昏迷了几天,就有几天可能跟不上边境情况,阿良确是个得力副将。
“也不急于这一时嘛。”莫忧看着他手中的卷轴寻思着说点别的转移注意力,无奈芸姜说不得,越殷不好说,那就只能挑羯岭了,“我才知道,原来羯岭就那么大点儿啊。”
阿良被牵引着一时也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专心鄙夷起莫忧来:“别小看羯岭地处偏北,可地势易守难攻,所以长久以来,谁都不敢动它。”
这些莫忧当然明了,宇文琨灭了孜晖接着又和越殷闹,就不去管那片小国自是有道理的。
“哎哟,有进步啊,当初愣头愣脑的,现在都懂这么多了。”她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阿良承下她胳膊肘带来的夸奖,默然转身,找楚朝文去了,
莫忧见没能拖住他,禁不住啧啧感叹,一年没到的时间里,他还真是学精了不少,可也更不通人情了。
果然,楚朝文听闻近来羯岭有蠢蠢欲动之势,第二日就强撑着下床走动。
素来以向别国进贡的珍贵贡品闻名天下的羯岭都传来骚动,这对天下安定来说不是个好兆头。但是也有可能正是因为另外两个国家拉锯太久的平静让一切都显得不平静,作为北方小国的羯岭才会骚动。
芸姜和越殷已经僵持了这么久,结果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就是双方都倦怠进而言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随便一个契机,两国之战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有一种可能就叫可能,还有一中可能叫不久的将来。
二三月时节,本是莺莺燕燕的前奏,可长林却不同。越殷和芸姜两国都不乏沃土,偏偏两国之交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沙漠,似乎就连老天爷也怕太早战鼓鸣得太早,所以搁置了一片沙漠来先应付着。
长林城依着沙漠,人口不多,本是越殷的土地,如今已纳入芸姜境内,原先住在这里的越殷人都携家带口翻越沙漠逃去了越殷,如今这里除了殷爵炎,住的几乎全是芸姜百姓。
殷爵炎无疑是聪明的,他忍割肉之痛,可也是割的越殷最劣质的肉。在长林这样的地方,人们只能谈得上过活,却过得不好,燥人的气候将这里变成了一座土城,无所谓美景,又因为夹在两国之间,无所谓安居,乐业。
已经有些人拖家带口地准备离开长林,他们有些人要向东南走,那是芸姜腹地,可还有少部分人,他们明明是芸姜人,却要冒着在沙漠迷路的危险悄悄逃往越殷。
芸姜昔日傲然天下,如今却到了连自己的百姓都要逃往别国的地步,莫忧觉得这就是宇文琨治国最成功的地方。没有人敢忤逆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要么悄悄反,要么悄悄逃。
莫忧不把长林城中的人逃往越殷一事看在眼里,因为她一直觉得女人如衣服,国籍如女人,自己过得好才是最重要的。而阿良作为那么正经死板的芸姜人,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忧只能理解成这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向着越殷了。
而莫忧也发现,楚朝文在自己的去处问题上也充分体现了他对越殷的偏爱。
可他越偏爱,莫忧就越犯愁。
“我是不是该先斩后奏,先偷匹马悄悄跑去烨城等着”她煽动几下药炉子里的火苗,小声嘀咕着。
司邑青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俯视着冒泡的乌黑汤药:“嗯,这是个好主意。”
药炉矮小,所以莫忧半蹲在地上,她仰头看了一眼,不想说话。谈天说地东拉西扯的法子用过了,她现在想换个法子。
“你不知道么”殷爵炎也忽然出现,往常冰冷的语气此时竟带着些微莫名的得意,“莫忧不会骑马。”
她不说话,熟练地在手上衬了块帕子把汤药倒进碗里。
司邑青眉眼全是融融笑意:“我可以教你。”
她端起药碗还是不想说话,可不得不开口:“不劳烦,我会让赵闻教我。借过。”
赵闻,从重逢那时起她就一直这样叫楚朝文。
因为叫哥哥吵架时她会输了气势,可楚朝文三个字总让她害怕他会像小时候的楚朝文那样讨厌她。就像她也只把锦瑟叫南杏,“锦瑟”于她而言是陌生的,而“南杏”不同,那还是她取的名字。
园子里荒芜的只有干得一捏即碎的黄土块,以及她和楚朝文。楚朝文端着药,迟迟不喝,严厉地对她道:“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必须回晗阳。”
“不去,我要去烨城,你们休想甩掉我。”
“你不能去。”他仍很虚弱,语气却颇具震慑。
莫忧和他从来好好说不了几句话,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她叉腰:“我就要去”
“你”
可他们们还没来得及吵得更厉害,就被不速之客打断。
一个蒙面人从园子的墙头一跃而下,手中的剑寒光闪闪。
这是莫忧头一回遇上刺客,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电石火光之间,她只知道楚朝文身上余毒未清,四肢使不上劲,连站着也是为了强装身体恢复得好,更何况此时他还未佩剑
她想大喊,想快引来人。
可刺客比她快得多,身手矫捷地从墙头落下脚尖轻点地,惊起薄尘,目的毫不掩饰,持剑直指楚朝文飞身而来。
来不及思及其他,莫忧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也能反应这么快,她一把将楚朝文推开,迎上剑尖。
黑巾上方刺客的双瞳张大,她在他眼中看到惊愕,却转瞬变得阴毒凶狠。
显然,这个刺客不懂滥杀无辜是什么意思。
在剑即将刺向她的那一瞬,她恍然想起,自己也曾替司邑青挡过剑,可惜次持剑的不是楚朝文,她定会被刺个对穿。
楚朝文惊呼的时候,她紧紧闭着眼,觉得自己真是挡剑的好命。
曾经,她守着母亲离她而去,老爷不喜欢她,夫人更是恨她,她从小就是个讨人嫌的孩子。可现在不同了,有人事事关心她,挂念她,除了他们,她什么都不在乎。
或许她还是在乎被刺一剑到底有多痛的,但那也不重要。
顷刻间的天旋地转代替了想象中的疼痛,她不知被谁抱住就势转身。衣带飘起的声音入耳,她只是想,原来,她也有被人挡剑的好命。
可紧接着护着她的那人一声闷哼,让她心中陡然一颤。
“司邑青”楚朝文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莫忧睁眼,抬头,震惊地看着司邑青因痛苦而戾气深重的脸。
司邑青紧紧抱着她,用后背替她挡下刺客的一剑。刺客拔出剑时他沉闷的鼻息混着阿良赶来的脚步声响,还有锦瑟的惊呼,一切的一切,都让莫忧不知所措。
刺客转而又一剑向楚朝文刺去,被阿良挡开,二人缠斗起来。这时殷爵炎也赶到,见司邑青紧紧拥着莫忧,正欲愤然上前,又见司邑青后背的一片血红,终究止住脚步,愍然将头别开。
园中慢慢围起了不少侍卫,刺客见再无可能伤到楚朝文,他逼开阿良,轻身跃上高墙恨恨的回头看一眼,越墙逃离。
司邑青无力地压在莫忧身上,莫忧支撑着他倒在地上,抚过他后背的手上鲜血淋淋。
阿良带上侍卫追着刺客而去,锦瑟和殷爵炎走到她身边,只见地上一滩血迹迅速晕开,伤势之重让他们无不惊讶。
“莫忧。”司邑青喘息着,唇色泛白,额上冷汗淋淋,却是笑着抬手温柔地抚上她的面颊。
不知何时她眼前已被泪模糊,她带血的手捧着司邑青的手,喉头哽涩,只能点头应道:“嗯。”
原来,她不止有楚朝文和锦瑟,这世上,还有一人关心她,愿以性命为代价护她平安
司邑青张嘴还欲说话,却哑然,失血过多让他意识开始模糊。
白芷匆匆赶到,被一地鲜血惊住:“天”
她忙从随身的针囊中抽出几支银针,三两下先给司邑青止住血,转头朝莫忧吼道:“还抱着他再不施救就来不及了”
莫忧这才回神,松开已经陷入昏迷的司邑青,抹着眼泪让赶来的下人将他送至房内救治。
园中角落的尘土被风吹起,迷了眼,眼泪更加止不住了。她脑中轰鸣一片,害怕地站在风中黄沙里,不停地掉眼泪,不停地擦眼泪。
锦瑟扶着楚朝文走到她身边,未说一句话。楚朝文捂着胸口不停咳嗽,他气恼过甚,却说不出一句重话。
天气燥热,莫忧却全身发冷,脚下的血泊让她浑身寒颤。
那是她从来都瞧不起的司邑青,是曾今站在烨城街头目光漠然的人,更是她在晗阳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时时提醒自己,她不会在乎的人。
可清冷月色中,晚风起,他伴着飒飒竹叶声,站在石桥上等她,诱她上前。
他满脸泪痕,阴狠地保证:“莫忧,相信我,要不了多久,我定要他挫骨扬灰”
温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他说:“我想你。”
他还向锦瑟发誓,会一辈子护她,爱她。
他说:“莫忧,你愿信我吗”
锦瑟在一旁轻出声,将她唤回神。
她猛然想起,那个答案,她还没给出。
黄沙又被吹入眼,她抬臂擦了眼泪朝正在救治司邑青的房间快步奔去。
他不能死,不能死
此刻,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开虐想不到霸气标题了
天上的老头又和莫忧开了个玩笑,以至于经历了大起大落后,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就是个笑话。
而她沦为笑话,不过用了几天。她只叹,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烨城传来轰动天下的消息时,司邑青被救回才没几天。白芷抹一把额际的汗告诉莫忧,他差点被贯心而入,若再刺偏一点,就没得救了。
在司邑青昏迷时,莫忧一直和他十指相交握在一起,她也是事后才发现,没有人前来将他们分开。
二十余载年华,莫忧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留在一个原应该与自己无关的人身边。
他不是她的血亲楚朝文,也不是伴她孤寂中成长的锦瑟,而是一个原本与她毫无关系的人。
他们在不同的地方出生,在各自的年少成长,直到他们在同一个地方相遇。他们互相利用,纠缠不清,而后各自分道,最后依旧聚在一起。
情字,令人琢磨不透,却又妙不可言。
楚朝文和锦瑟沉默的态度让莫忧高兴不已,可余光中一袭黑衣,偶然瞥见的不明神色,她却只能无视。
她给出了答案,她愿意相信他。
“你看,我还是不得不和你纠缠下去,真是天意。”
司邑青躺在榻上不以为然,捂着心口说,这可是挨了一剑换回来的,哪是天意,是他争的。
要莫忧不厚道地说,那一剑他还是挨的很值。就连楚朝文中毒的疑团也因着这一剑,迎刃而解。
阿良没有追上刺客。
可楚朝文说不止知道是谁派来的,他甚至还认出了那刺客是谁。他说出刺客的名字时,莫忧绝对是在场最震惊的人。
李弘誉。
...
莫忧绝没想到会是他。栗子小说 m.lizi.tw
她一直以为他还是初遇时,善意招呼她要在烨城玩好的彬彬公子,和女子说话都会略生颊红的矜贵子弟。不曾想,他会变成这样,行刺时心狠手辣,为达目的,还想要一剑取她性命。
莫忧还存一丝怀疑:“就算是李秉派来的,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他”
楚朝文和李弘誉是表兄弟,可他甚至没有叹惋一声:“就是他。”
一切真相大白。
宇文琨暴戾无道多年,终于怪疾缠身,一日不如一日,芸姜朝野的争权夺势越发明目张胆。
李秉先是毒害楚朝文不成,便派了身手卓群的李弘誉来行刺。
莫忧幽幽想起阿良说过的话,谁都不是以前那样了。
烨城的风云诡谲没有让她生畏,她反而更觉得烨城非去不可了,现在她想要守着的不已经不止两个人了。
笑往生,但求莫忧。
她可以不怕,但到了这一步,她怎能莫忧。
谁都不是以前那样了。
宇文琨的病危似乎令所有事都变得不一样。
楚朝文余毒未清,便要启程回烨城,司邑青身体未调理好,也拖着伤体开始准备回去。
男人真能折腾,这是莫忧微不足道的劝阻后得出的结论。
他们迫不及待要回去和李秉折腾,莫忧劝阻不下,于是坚持要和他们一起走。
楚朝文,锦瑟,阿良,殷爵炎都反对,只有司邑青对她说:“莫忧,跟我走。”
在烨城还没有传来消息时,他就说愿意帮她。
那时白芷端着一盆血水和换下的带血纱布走开,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暗想,白芷这样尽心救治,至少说明锦瑟并不反对她和司邑青在一起了。
可也一定不会同意。
她想收回和他交握的手,他不肯,最后牵动伤处,她只好安分下来。
司邑青疼得直怪她爱替人挡剑,在芸姜皇宫时是这样,在长林也是这样。可她并不觉得这就是自己的一技之长,因为她也就在两种情况下才敢替人挡,才会替人挡。
楚朝文拿剑和楚朝文被刺。
“他们,对你很重要”司邑青问。莫忧也明白他们指谁,他们,就是她的亲人啊。
她点点头。
“可他们不让你去烨城,怎么办”
她满面愁容。
“或许,我能帮到你。”他狡黠一笑,“过几日我们悄悄启程,等他们察觉时,已经追不上了。”
稍不留神,莫忧又发现了他狡猾的一面。
总的来说,司邑青性命无碍,莫忧觉得心头是甜的。
她心头一甜,难免想得越来越远。
她想象着今后完全说服楚朝文和锦瑟后,他们光明正大的携手,她要求不多,只要他每天都能说一句好听的情话就行。聘礼也不需要多隆重,但是一定要有,最好全是金银珠宝什么的。嫁妆就算了,她不想太破费,就让楚朝文存着以后娶媳妇用吧。
想得更远的是,她还开始思索新婚之夜该和新郎官儿说什么体贴话,无奈她实在不是个体贴人,而且,这个时候就想到那么远,真是羞红了她比城墙还厚的脸皮。
于是跳过成亲,她又想像更遥远的事情。
他们要生几个孩子呢,太多了她不会带小孩怎么办
家中后院要种些什么呢
最好满园素色丁香,花期至,她可以抱着树干摇啊摇,然后指着树下的他说,你看,头发都白了,我们这叫不叫白头偕老啊
娘要她把自己的头发看好,莫让人取笑了去。
然后,然后他们就真的白头偕老了,但不会让人取笑,只会让人羡慕。
“在想什么呢”每次见她傻笑的模样,司邑青都问。
当然,这些让她暗暗偷笑的想象没有算入他们如今所处境况。栗子小说 m.lizi.tw她想,大不了就是该报仇的报了仇,也收拾了李秉一家,殷爵炎收了芸姜,然后封个油水多多的官位给司邑青,如果殷爵炎小气不封也成,反正她的手艺还未生疏,绝不会让她男人跟着她过苦日子。
后来的后来,莫忧才想,她当时一定是被自己的假想冲昏了头脑,所以当情况急转直下时,才会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
因为除了她,所有人明明也被蒙在鼓里,知道真相后却接受得淡然,毫不吃惊。
按常理,女子和情郎言归于好总会你侬我侬甜蜜好些时日,所以不按常理,几日后,烨城传来宇文琨病危的消息,楚朝文硬要莫忧同殷爵炎一起去晗阳。
自楚朝文险遇刺那日起,殷爵炎就一直对她避而远之,不过也可能是她常陪着司邑青所以没遇着他,无论怎样她都觉得这样挺好。楚朝文用下军令的口吻让她去晗阳,她不答应,于是他们轰轰烈烈吵了一架。
殷爵炎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激动的样子,不语。
“就这么定了,你,明天一早就走”楚朝文摔门而去,莫忧看向锦瑟,意图让她去劝劝。
锦瑟轻叹口气,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帮她。
她没读懂锦瑟眼中复杂的神色,更未想到其中会有深意,只当那夹杂着无尽企盼与忧愁的双眸是因为难测的今后而凝视于她。
后来,莫忧终于答应和殷爵炎一起离开,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当晚,司邑青轻轻叩响她的房门,夜色中他的声音让莫忧心跳不已。
他说:“莫忧,跟我走。”
这是他们约好的,逼真地争执一番再妥协,等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们趁夜启程。
长林的四月不似别处朝晚都是暖意融融,沙地的气候总让人难受,这里白天燥热,到了夜里却分外清寒,他们策马而驰,风吹起击在脸上的沙石都似冰渣一般。
她心疼司邑青后背的伤,司邑青却只顾带着她快马加鞭急速离开。
夜色中,他们出了长林城,一路向东。
马蹄哒哒响于耳际,她转头对身后的司邑青更大声地说道:“你说我们像不像做了坏事逃命的犯人啊”
司邑青环住她的手臂一紧,一振缰绳,促马儿跑得再快些,他在她耳边道:“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只对你好的”
这话无论在谁听来都是甜蜜极了的情话,所以莫忧心中虽闪过短暂的怪异感觉,但更多的还是甜蜜与羞涩。
可在城外遇上十风时,她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了。
十风带着一百骑迎上他们,护他们赶回烨城。
司邑青算好了一切,他早就料到他们会被追上。
莫忧打心底里佩服他,可也怪他,怪他既然事实算尽,为什么就算不到会有人识破他的阴谋。若他能藏得更深一点,她或许真就傻呵呵地跟他走了。
也不对,要是真跟他走了,她怪的就该是自己了。
其实十风出现时,甚至是他们被楚朝文追上时,莫忧都没有太聪明,她只刚好聪明到察觉异样,让司邑青停下而已。
空旷的野地平原,马蹄轰鸣,惊起浓浓沙尘。
他们在前策马不敢停下,身后追赶的人越逼越近。
任她原本商量的语气渐渐变得尖锐,司邑青依旧惘若未闻,眼神示意骑马驰在两丈外的十风。
十风得令,带着一百人马阻拦紧随其后的楚朝文。
楚朝文未曾想到司邑青在长林城外另行安排了这么多人手,所以他追来时身边只有阿良和十几侍卫。
殷爵炎也在,莫忧没有吃惊。
“邑青,要不我们回去吧。”此时莫忧心中已经慌乱至极,她没由来地感到有什么事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大声和司邑青说:“我再求求他们,让他们答应我去烨城,你这样做要是伤了他们怎么办”
马蹄声掩不住身后兵器碰撞声,司邑青没有说话,将她禁锢在怀中又扬缰绳,只求马儿能跑的快些,再快些。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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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的伤口撕裂,鲜血染透。
“让我下去,放手”莫忧开始挣扎,几次险坠马,司邑青却不松手,不说话。
她能感觉司邑青正受着伤痛的折磨,他倾身向前倚着她,抱着她臂力越来越大,呼吸也越发沉重。心痛之余,她却顾不了那么多。
“我说停下来”她惊怒交加,忽地觉得自己是被带去一个极为可怕的地方,而更可怕的,是带她去的人。发髻在狂风中散乱,她的嘶吼带着凄厉:“你听到没有,司邑青”
没有停下。
心下一横,她狠狠揪住一把鬃毛,用力拔起。
马儿的嘶鸣比她还凄厉,飞驰中乱了四蹄,生生将他们颠下马背。
为了避开马蹄踩踏,司邑青抱着她翻滚在地,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他的伤口完全撕裂,痛到麻木。
长林城西面靠越殷的土地是细软的沙漠,可东面靠芸姜的土地却不同。
荒凉的野地平原,最多锐尖的乱石,眩晕中莫忧只觉头痛欲裂,伸手一摸磕在锐利尖石上的额头,已经**的全是血。
没有灯火照映,只有天上一轮孤月朦胧照亮司邑青带血的面庞,那亦是她的血。
直到晕过去的最后一刻,莫忧都没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她抓着司邑青的衣襟,只迷糊说了一句话。
“你做了什么”
过往的经验教会她,晕过去本是好事,如果不用醒来的话。
而为了验证经验,她注定醒来。
命运总爱将她玩弄于悲喜之间,当她一心只想守着楚朝文和锦瑟做一辈子老姑娘时,司邑青走近她。可成功勾引她后又伤了她的心,待到好不容易她肯原谅他了,却发现,原来还有更多不可原谅的事等着她去原谅。
莫忧太看得起自己,她低估了司邑青的重重心机和至深城府,还有他那瞒过所有人的野心。
连带着被她忽略的,还有他说过的话。
他说会护她,爱她。
他还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只对你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不船了
这是莫忧有生之年第二次一个人过生辰,第一次是她还悄悄藏在烨城时。其实那时她可以告诉画竹,至少画竹还能给她做寿面,可她没有,她喜欢画竹,但她只想和最亲近的人一起过生辰。
以前有锦瑟给她做面,现在她却连她的面都见不到。
她很生气,所以即使司邑青天天都来看她,却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陪着她,这却要成为她一个人的生辰,她不甘心。
第一次生辰一个人过多少是因为司邑青,而第二次,完全是因为司邑青。
她仍被囚在当初的宅院内,不同的是,那时她可以随意出门,此次却寸步难离。
这回,连原本说得上话的画竹都不在了,服侍她的是一个哑女,而每回她逃跑时神不知鬼不觉冒出来的那些侍卫从不开口说话。
言多必失,司邑青把下人调教得很好。
莫忧从没想过日子原来可以这样难熬,即便她从小就讨人嫌,可就算是骂她,也总归有人和她说话,她不喜欢被人无视的感觉。
可那种无人说话的孤寂感愈发强烈,她却依旧犟着,每日翻翻诗经卷轴,自我安慰地说这是为了以后向楚朝文道歉时让他消气用的。
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坐莫动膝,立莫摇裙。
书中教的她也开始有模有样地学,其实她不是出自真心想学大家闺秀,而是因为越是这样,有人越不安。
她就喜欢他不安,因为那也是她自己的感受。这和独乐了不如众乐乐的道理一样,她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司邑青一边为她换下额头的伤药,一边安慰她:“不要担心,不会留疤的。”
她翻看着手中的书,不予搭理,药一换完,就嫌恶地撇开他的手。她知道,他伤得更重,可还是使了些力道将他推开。
司邑青踉跄退了几步,后背的伤伤痛不及他心中的痛。
“我说过了,十风只是拦下他们而已,没有伤到他们,我不让你出去也是怕他们会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为什么你还是不愿和我说话”他语气温和,满是无奈。
喜莫大笑,怒莫高声。
她翻了一页书,面无表情。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看到这里,她审视起自己。
果然学得还不够啊。
比如她和司邑青纠缠不清,比如她现在疯了一样想出去。
“后院种的花快开了,是你最喜欢的素色丁香,我们去看看吧。”司邑青执起她的手,要带她去后院。
其实莫忧除了不说话,很少拒绝他什么,上药不抗拒,因为不上药毁容的是自己,去后院也不推拒,因为她的确也想看看那是什么景象。
后院种满了素色丁香,郁郁葱葱之间隐约可见细小白嫩的花苞。若是到了四月末,定是满院雪树银花。
在踏进后院欣赏丁香将开未开之景时,她先看了看远处一角。
“你不喜欢那口井,我已经命人将它填了。”司邑青轻笑,拉着她走进后院。
她任由司邑青牵她的手,看着他走在前面回头柔柔和她说话的样子有些愣神。
这是怎么样一个体贴入微的男子啊,知道她的所有喜恶,事事都为她安排好。无论她如何无视他,甚至是嫌恶地推开他,他依旧每句话暖暖温柔,每一笑脉脉含情。可他越是这样,莫忧就越不安。
他的伤未愈,更关心自己额上会不会留疤,素色丁香乃花中珍品,他为她种了满满一院。
这就是她从小向往的有人疼有人爱的生活,自从娘亲去世后,就再没有人这样事事顺着她了。锦瑟和楚朝文有太多身不由己,任她性子再嚣张跋扈也不敢太任性,就怕他们会身不由己的舍弃自己。
其实莫忧一直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们非要报仇,活着的人就该好好活着,为什么非要为了死人害得自己整日过得不安生
报仇不要紧,过得不安生也不要紧,要是还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莫忧拼命摇摇头,不敢继续想下去。
“你看,”司邑青拉过低矮处的丁香枝,还假意嗅了嗅米粒般大小根本没有香气的花苞,“就快开花了。”
莫忧仰头看着眼前的丁香树,恍然间竟想起了小时候家门前那棵会在暖春时节下雪的丁香。
那时候,她最爱抱着树干摇啊摇,素洁的雪花落满头,就像娘亲说的白头模样。
想起在长林时那些不找边际的想象,她更觉讽刺,她还敢和眼前这人白头吗。
司邑青放开丁香枝,葱郁细密的枝叶归于原处轻缓摇曳。
“莫忧,看着我。”他轻抚过她的面颊,让她抬头看着他,“待到花开时,就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了。”
莫忧心中陡然一惊,忘了原本自己在被允许出门前坚决不和他说话的打算,厉声质问:“你要做什么”
这是她被囚禁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却让司邑青明朗的面色僵了一瞬,之后依旧温润如昔。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信我,楚朝文和薛锦瑟都好好的,现在正想办法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这样说你满意了么”
“要我满意那好,你放我出去,让我见见他们,我会就我们的事亲自劝他们。”
司邑青轻叹气,像劝慰不懂事的孩童般对她说:“你明知道他们不会同意的,在这里不好么你不想一个人,所以要留在他们身边,我不想一个人,所以要留你在身边,我们就这样相依相伴,不好么”
“你当我傻子吗”莫忧苦笑,此时她连追问都显得那么无力,“这里每个人不是哑巴就是不说话,烨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让我知道毁了宇文氏也是南杏他们所想,就算是你想夺位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可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司邑青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大声质问的模样,眼中不尽忧伤。
她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她想要的回答。
司邑青看了一眼满园葱郁,只说:“我晚些再来看你,我有东西要给你。”
晚些,是有多晚。
可无论多晚,莫忧都只有等。
她自嘲地觉得自己真像皇宫里的后宫妃嫔,时时翘首祈盼,只求临幸。
而她等到的是什么呢解闷的玩意,上等的绢帛,还是月满楼最好的吃食
她不稀罕,那些都是为了让她更老实地待在这里。
她更想得到他的解释,为何她不能出门,为何至今楚朝文都没来救她,以她对楚朝文的了解,以楚朝文在芸姜的权势,都不可能是这样。
事实上司邑青没有让她等多久,不一会就回来了。
莫忧看着眼前的东西瞪直了眼。吃的用的玩儿的都想过了,独独没料到这个。
在她面前的,是一盏鸳鸯灯,那是她的灯。
浅紫的灯罩上,鸾凤双飞。
细腻罗纱的角落里,是她题的狗爬字莫忧。
原来,楚朝文总逼她临帖练字是有道理的。
司邑青见莫忧脸上有了欢喜的颜色,将灯从她眼前拿开:“看清楚了,这可是你放的灯”
“嗯。”
“我把它锁起来后,可是你开的锁”
“嗯。”
司邑青循循诱导:“我不会把灯还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忧一愣,心中又甜又涩。
甜的是,在芸姜,若在天嘉节的灯会上,男子拾得鸳鸯灯后放灯女子找上前,男子却不还,就意味着他对灯的主人很中意。
而涩的是,她被人中意了,可中意她的人就像当时把灯藏起来一样,现在把他的心思也藏起来。
想到这里,她顿时收起欢喜的神情,冷言冷语道:“难道你就只有这盏灯没还么”
如她所愿,司邑青被这话问住了。
“登高目远独倚栏,春花残,秋霜寒,日月相逢难。只奈何蒲絮常锁,凭风起,任萧戚,还待青山惜。”她忽然天真地眨眨眼,“你看我有没有记错,嗯”
她以为司邑青会慌张,谁想他竟然笑了:“你吃醋了”
鉴于不久前差点被石头磕傻,翻白眼过甚带来的头晕可能会影响聪明才智,莫忧哼了声淡淡道:“我没有。”
司邑青笑看着她摇头不语。
她恼了,没好气地说:“我承认,我坦白,是又怎么样了吧现在该你承认,你坦白了”
“你要我说什么,我心里的人是谁你不知道”莫忧从来不知道,像司邑青这样人也会有这样无赖的时候。
“那你可以说说,为什么你要娶宇文雅玥。
司邑青毫不掩饰,直直盯着她:“难道,你不懂么”
莫忧在楚朝文和锦瑟面前装糊涂装习惯了,现在被这么一问反而不知如何作答。她撇嘴,又继续问:“连篡权夺位都这么大方了,那到底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莫忧,你又绕回来了。”
“邑青”莫忧主动走近抱住他,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今天是我生辰,你就告诉我嘛。”
她被自己的语气恶寒到,司邑青身躯微震,“生辰你
...
怎么现在才说”
莫忧只想让他看在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的份儿上对她好点,可她既希望他说实话,却又希望他说自己想听的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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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择了另一条路,他说:“对不起,莫忧。”
然后,然后就没了。
莫忧正欲说话,就被一双唇吻上,明知他这样做是在阻止追问,可她竟脑子一热忘了他们正在谈正事而没有拒绝,还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脖子。
他很温柔,她很生涩。
缠绵中,莫忧心里渐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又喜又怕,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见。咚,咚,咚。越来越快,似要跳出胸膛。
司邑青从她的唇一路辗转至她的下巴,颈项,他呼吸急促,声音低哑:“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莫忧心里是想推开他的,可手上的动作却是半推半就,仿佛不愿倾听内心的声音。
纱帐两开,挂于银钩,晕开一室旖旎。
莫忧襟带半解,面色潮红。
司邑青又从她的颈项一路吻到唇边,声音迷蒙地保证:“把你交给我,我会一辈子只对你好的。”
又是这样甜蜜的情话。
莫忧哭了,却不是因为甜蜜。
司邑青以为或许是自己吓到她又或许她想起曾经那些不好的事,他未敢继续,抱着她不住道歉,安慰她,哄她,她还是哭。
莫忧埋首于司邑青胸前,不说一句话,也没有哭出声,就那样悄然湿了他的衣襟。
司邑青隐瞒的事,她早就隐约察觉。
她不愿相信,所以一直追问,只求他的解释能和自己的猜测不同。
可他没有。
一句情话,让她心慌了。
她更向他怀中靠,感受他的温暖柔和。他后背的伤尚未痊愈,她的手攀上他的后背,来回轻抚,想起他说要护她。
这是为我受的伤。是吗是吧。
今天不一样,我该高兴才是。
或许是我想多了。
有什么事都明天再问吧。
她这样劝自己。
可惜,她的明天没有给她机会。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终究没有越矩。
第二天一早,司邑青为自己前夜的冲动道了歉,便匆匆离开。
她想,十风一定是带来了天大的消息,他才会在她的挽留下毅然离开。
她后悔没有把自己交出去,也庆幸没有把自己交出去。
她留不住司邑青,不是因为他不看重自己,而是因为他有更看重的事。
一连三天,司邑青再没有来看她,兴是太忙了。
这回,真的是没人和她说话了。烨城发生了什么,她在自己的想象中肆意发挥。发挥到极致时,她对司邑青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脾性温和,谦谦有礼,至少面上是这样,事事体贴周到,细致入微。莫忧从未见过他发怒的样子,亦或是他从不表露。他对她也从来都是拣好听的说,常人做错事会认错,道歉,讨好,而他只是讨好,根本不会提自己做过什么。他说的话也留了余地,说护她,爱她,她信了,又说会一辈子只对她好。他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才是此生最重要的,可事实是,他的爱意表露得淋漓尽致,却从没说过他此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丁香叶遮掩的素白花苞在这三天时间里又长了些。花期将至。
她想起他说的话,待到花开之时,就再也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天黑了,司邑青还是没有来。
屋外树叶飒飒,屋里静的可怕。屋外月色微凉,心中冰寒一片。
一阵微弱的敲门声响起,小心而慎重。
莫忧为自己心中顿生的雀跃懊恼不已,更为见到来人后心中的失落而唾弃自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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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门,屋外站着的不是司邑青,而是殷爵炎。
她想不明白其中原委,只知道所有监视她的人此刻都晕在岗位上,而殷爵炎,应该是来救她的。
不是楚朝文,不是锦瑟,而是他,为什么是他
没有旁人阻挠,殷爵炎阴森森的没有说一句话,带着她就往外走。
他是越殷国君,却亲自来救她,矫情一点来说,她实在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好不容易有逃的机会,她当然要逃了。
又不是犯人,为什么要用逃这个字她自己也很不解。
司邑青把他们拦在了烨城城郊的树林里,身后是十风和一队影卫,个个持剑而立,林中一片肃杀。
这场景完全都没有僵持的可能,因为,她和殷爵炎,他们只有两个人。毕竟,这里不是殷爵炎的地盘。
“莫忧,跟我回去。”司邑青面色阴翳凝视着她,仿佛只看见她一人。
莫忧慌乱地四下看,可是这里没有她能躲的地方,也没人会站在她跟前护着她。
殷爵炎拉过她掩在身后,明明看着司邑青,却是在对她说话:“莫忧,想不想知道为何此次是我来救你”
远处一直凝视着她的人露出略微害怕的神情,她平静地问:“为什么”
“因为,”殷爵炎没有回头,声音沉闷,“本该来救你的那两人刚回烨城不久,就被揭露身份,一个佞臣之子,一个孜晖公主,他们二人再也不能踏入芸姜了。”
莫忧愣了一瞬,看向对面的司邑青。司邑青敛目,收回凝视的目光。
原来,这就是司邑青一直不让她出门的原因,她等着来救她的人,早已被他逼出了芸姜。她不怕司邑青争权夺势,她只怕他伤害他们。
殷爵炎不紧不慢地回头,言语间带着嘲笑,莫忧却不知那是嘲笑谁:“你可知,楚朝文为何中毒”
“不,你别说。”莫忧木然伸出手,指向沉默不语的人,“我要听他说。”
她多希望他能辩解,可他眼神闪躲,没有辩解。
“我一直骗自己说,只要你还未承认这就不是真的,可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解释啊”
莫忧激动地往前迈进一步,被殷爵炎拦下。
“是我下的毒又怎样,若不是顾及你,我岂会留他们到现在我若不下毒于他,你怎会去林城,我又如何有机会把你留下我若不下毒于他,只怕你在越殷早就忘了我还在这里疯了一样的想着你”他取下君子面具,切齿的道出字字真言,直戳莫忧心底不可触及的痛。
毒害楚朝文,引莫忧去林城,再嫁祸李秉,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他计划好了所有,就等着她跳进圈套。而她中了圈套,还曾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还有我不知道的么就像你替我挡的那一剑。”莫忧冷笑着,满脸泪痕。
“莫忧你怎么能”他涌起狂躁的愤怒,阴戾之气带着恨意,“那一剑我从未料到,你怎能这样说”
亦真亦假,真真假假,虚实中,莫忧泪如雨下,心中已有定论。或许他的爱是真的,他却选择用欺骗来表达,甚至伤害她的亲人,她还怎能安心留在他身边
林中不知何时已经围上了另一批人,都着芸姜禁军军服,将他们所有人统统围住。李弘誉额际绑了一条白巾,骑在马背上蹄声沉沉踏入众人视线。
莫忧想起,李弘誉是禁军首领,可他头上的白巾为何而绑,谁死了吗
她未来得及细想,只知司邑青在见到李弘誉那刻一闪而过的痛楚,李弘誉面色阴沉与他对视,其间情绪她是外人看不懂。
曾几何时,司邑青,宇文谨冉,李弘誉出行不离,他们不是挚友么果然,好多事都变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司邑青说:“你杀不了我。”
李弘誉说:“至少,我会拖住你。”
李弘誉缓缓抬臂,围在莫忧身后的禁军自行让开一条道,她错愕地望着殷爵炎,才明白过来他不是专程来救她的。也对,她不过一介女流,会有人关心爱护她,只不过关心她的人总有比她更重要的事,就像报仇,就像权利,就像天下。
殷爵炎翻上马背却见她悲伤的眼神,顿时怒由心生,斥道:“我就是来救你的”
他颔起下巴伸手,漆黑的眼中有几分期许:“上来,我带你离开。”
莫忧脸上泪痕未干,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放于那片掌心,殷爵炎也因此嘴角轻扬。
司邑青欲向这边走来,却被禁军拦下,眼中杀机立现。
恶战,一触即发。
上马时,莫忧没有理会紧紧环在腰上手臂,而是以手肘顶撞身后的人,语气冷冷:“别得意了,走吧。”
司邑青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马上的两人,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
夜深深,路遥遥,激烈打斗喊杀声,兵器相撞的寒光都被莫忧抛于脑后。
身后还有司邑青一声一声渐远的呼唤,惊愕的,挽留的,愤恨的。
泪迷了眼,她却依旧只看前路,不肯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丁子香期
这一年四月末的暖春时节,芸姜百姓在承受了多年暴政后,终于迎来了解脱。
大德二十四年,承帝甍,后宫深得圣宠的佳丽妃嫔因他留下的最后一句口谕被埋进皇陵,就连昔日一舞倾城的蝶妃亦是如此。有人感叹蝶妃二十三华年止于地陵,也有人指责国丧之期,三皇子竟连一面都未露过,但更多的人感概其他。可短短几个月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寻常人除了装模作样悄悄感慨,至今也没理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烨城一间小茶肆里有个不怕死谈论政事的闲人把近来发生的事都理了一遍,企图以此预测今后芸姜国运。
那闲人长髯布衫,捋胡子的模样颇具风范。他呷了口茶,一一梳理起这几个月的大事来。
两年来皇上病疾缠身,广寻名医都没治好。这个人所众知,就连地远偏北的羯岭都知晓,特为此还进贡过千年雪参。。
四个月前,大将军赵闻奉命寻边疆,不知为何久召不回,直到两个月前先皇病危,他才回朝。
可赵闻一回烨城就与丞相李秉起争端,说李丞相派人行刺他。
朝堂上,大将军与丞相相争,那时先皇病重,躺在龙榻上谁也不帮,就是帮怕也有心无力。岂料争执中李丞相急火攻心,当场眼歪口斜,中风了。
李家长子李弘誉乃禁军首领,当即接了丞相回府好生医治,可他还是不久离世。
李丞相死后几日,谦王司邑青密奏,大将军的身份昭然天下。原来赵闻不叫赵闻,原叫楚朝文,是当年和越殷勾结的罪臣楚允之子,而他有个叫南杏的表妹则是当年孜晖国的锦瑟公主。
谦王还上呈不少楚朝文通敌的证据,先皇大怒,可楚朝文太狡猾,绝杀令刚下,他和锦瑟公主已经出了烨城,接着逃到了越殷。
眼见罪大滔天欺君罔上的罪臣有越殷庇护,先皇一气之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留下一纸遗诏,传位现年十一的五皇子宇文谨茂,就是当今皇上,还命谦王司邑青从旁辅政。
皇上虽尚且年幼,可幼也有幼的好处。毕竟先皇暴以戾无道闻名三国,早年打孜晖,久攻不下,后来终于攻进孜晖国都靳安时为了泄愤,下令屠城三日。此令一下,那时就连远在芸姜的百姓都吃了一惊。而现在皇上还小,心性还未成熟,又有德贤兼备的谦王爷辅佐,今后定能做个明君。
那闲人把事情一直梳理到这个地步,才在一堆变节中发现,三皇子宇文谨冉不见了,只知他很早就去了东孜游乐,连先皇入殓时都没露面。于是闲人的结论是,这般不尊不孝的人,不配做芸姜国君。
最后,闲人得出结论,昔日暴君不再,佞臣和敌国奸细也没有了,芸姜定能在小皇帝和德贤兼备的摄政王治理下更加昌盛,如今羯岭国君已自封为王,向芸姜称臣,那么今后越殷定也不再话下。
他说得慷慨激昂,仿佛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众人碍于国丧期间不敢过多言语比较先皇和当今皇上这样敏感的话题,心里却是赞同的,或者说是这么希望的。其实百姓的想法单纯而简单,他们只求自己的小日子安稳,谁做皇帝并不重要,收服哪个国家也不是他们所想。
所以他们不会想到,这么一番有条有理的高谈论阔是早有预谋的,而闲人也非闲人,看他长髯布衫模样,其实是月满楼楼主杜月麟乔装而成。
有时候自编自演,是对单纯百姓的一种引导。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正陪着几天前登基的小皇帝在御花园中玩儿弹弓。
内侍呈上一盘金丹珠,颗颗比豌豆略大,由于内侍不停颤抖的双手而相撞,发出华贵冰冷的金属声音。
宇文谨茂左手拿着蟒皮弹弓,右手拿了颗金珠,准备就绪后,对准远处绑在木桩上瑟瑟发抖的人。金珠脱手,直入眼窝,鲜血四溅,那人的哭喊戛然而止。地上跪了一地宫人,无人不胆颤心惊。
“真好玩儿。”宇文谨茂兴致勃勃又拿了颗珠子,转头却见那人已经死了,一张小脸气得通红。司邑青笑着劝道:“皇上也该累了,歇歇吧。”
他乖巧的点点头,这时有太监通报:“皇上,谢大人求见。”
“他又要来说些烦人的大道理。”宇文谨茂孩子气地哼声:“不见”
太监应声退下,司邑青看了眼远处直直绑在木桩上的人,“天牢最后一个犯人都解决了,皇上真是好厉害。”
宇文谨茂骄傲地笑了。御史大夫谢文鼎是个唠叨的肥秃子,总叨念着历来新帝即位都会大赦国内各州各省的死囚,可谦王,也就是他的姐夫说他该是独特的。如今天牢中一个犯人也没逃过,他无疑是个独特的皇帝,自然骄傲。
司邑青很满意这个稚气的小皇帝事事顺他心意,而他一满意,决定暂且让芸姜再多姓几日宇文。
这几个月来他也经历了很多,既然该有的已经跑不了,那就让自己歇一歇吧。
信步御花园,他发现今年琼花风韵更佳,牡丹也比往年更艳,只是他都提不起兴致赏花。
行了几步,又见远处御池边上桃花夭夭,他止住脚步,转身,还是回去吧。
出宫时,他正遇上李弘誉进宫。
他们在极远处相遇,却谁也没有发现对方,擦肩而过时的目不斜视那样自然。
直到两人走过已经相隔很远,司邑青才止住脚步,缓缓回头,久久凝望着那日渐成熟与深沉的背影。
烨城城郊的树林中,影卫和禁军厮杀,他和李弘誉对立。
只是,再也没有昔日情谊,李弘誉对他,只有恨与怨。
禁军伤亡惨重,司邑青虽也损失了影卫,可比起禁军好许多。那是从小就接受杀手训练的影卫,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十风更能以一敌百,而他们所有人此生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保护他。
自他出生之日起,他的父亲就寄予他所有希望,要他夺得宇文氏最看重的皇权,让宇文氏所有人沦为阶下囚。
所有人都以为他父亲是仗着家业吃喝玩乐的无用之人,可事实上,他再没见过比他父亲更聪明更厉害的人了。
削一时之势,长后世之焰,无意间提起他父亲时莫忧这样说过,那时他一笑而过,可心知,其实她说的很对。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有着别人不曾知晓的模样。祖父战功赫赫,亲民爱民,可功高盖主的结果只有一个,死。征战时的旧伤复发,每次听人惋惜地提起祖父的死时,父亲人前跟着惋惜,人后愈发苛刻地要他事事尽善尽美。后来,叔父长到二十出头的年纪,学识渊博,能文能武,只是心高气傲不愿收敛,而父亲没能救下叔父,至死不能瞑目。
父亲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游手好闲,受人鄙夷,却悄悄为他备好了一切。
以月满楼为首遍布大半个芸姜的脉络,多年贩私盐的入账已让他富可敌国。
训练精良的影卫,是为他而活的死士。
他渐渐有了自己的大计。
蝶妃入宫是大计极重要的一步,入宫前,她多年以药浸身,带着一身毒侍候左右,终于药死了宇文琨,而帝陵是埋葬这个秘密的最佳去处。
善禾无疑幸运得多,他安排她进丞相府,却没有给她任何任务,因为他只需她来分散李秉注意。果然,李秉对善禾起了疑心,一心追查她进丞相府的目的而放松了对他的戒备。
而宇文雅玥,他尽职的妻子,可以为他带来更多权利,甚至是当宇文氏无人继任皇位时,可以给他一个合理的身份。
他假意当越殷在芸姜安插的细作,以便可以随时知道殷爵炎下一步想怎么对付芸姜,既然他不能阻止别人和他争,那就要做好准备应付一切。他又利用锦瑟使美人计让宇文谨冉厌倦皇权之争,利用楚朝文牵制李秉在朝中的势力。
可那时他觉得,一开始的争权夺势,并不是自己所想,他只是尊了父亲的遗愿。
他犹记得父亲的教诲:
玩物丧志,不可。
悲喜于色,不可。
推心挚交,不可。
情爱阻绊,不可。
这是被他奉作戒规的教诲。他出色地完成了前两条,而后面的,他显然做得不够好。可那又如何,他不再为自己未遵教诲而悔疚,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完成父亲的遗愿,这才是父亲教导他的最终目的。
只不过,当他有了这样的觉悟时,却发现比起父亲的遗愿,他有了自己的追求,有了更加不能放弃的理由。
事事终难料,他有了朋友,有了心爱的女子,也有了抱负,或者说,野心。无论它叫什么,都和父亲的希望无关,权利,成了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父亲留下的心血则让他省下很多事。
由完成父亲遗愿到为自己谋划夺权,他的心境悄然转化,可是这转化得那样自然,以至最后他看透,其实当初一开始时他心中就暗藏着这样的念头,只是连自己都没发现,还以为一切都是为了父亲。
现在追究这些也无意义了,唯一确定的是,他司邑青,会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可惜,权利和**双生,抱负和人心却不可兼得。
他一步步登高,失去了宇文谨冉,失去了李弘誉,他小心应对,以为至少可以留下莫忧,可终究还是失去。
他从不相信天意,觉得得到的所有都是自己争来的,如今他也只有死守着争来的地位与权势,每当想到离心中那个位置越来越近了,他就觉得自己付出和失去的所有都是值得的。
遥想当初烨城同进同出的于,李,秦三人,在看今日,他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
宇文谨冉说厌倦了不止不休的争斗,决意隐居东孜,临走时对他说:“邑青,这么多年我们亦敌亦友,可弘誉不同,答应我,今后无论你做什么,都放过他。”
可李弘誉早就恨他们入骨:“我与你们诚心相交,你们却只知利用我,利用李家”
城郊密林中,禁军没有一个活着,李弘誉面对数十寒剑毫不畏惧:“我行刺楚朝文确有其事,可你栽赃的中毒一事我记着了,让我爹和楚朝文想争相斗,我爹死了,李家之势不
...
复,你如愿了你揭穿楚朝文的身份逼走他,到头来还想留他妹妹在身边如今连莫忧也看穿你了,哈,天帝圣明,也知道你这种人不配得到真心”
他挥手屏开架在李弘誉脖子上的剑,转身,就像宇文谨冉说的那样,放过了李弘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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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弘誉仍不甘心,在他身后说:“殷爵炎一来我就答应帮他了,昔日你和他往来时我不知他是谁,可如今知道他是谁我还是帮他,因为他比你更值得让人真心对待”
他步履坚稳,身姿卓越。
他为失去的伤心,也为得到的欣慰,朝堂上众臣对他的敬畏,整个芸姜的实质权利,至少他不是一无所有。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后悔的。而他得到的一切,也定会有人与他一同分享,他不会是一个人。
宇文谨冉说和他永不再见时,李秉死了李弘誉永远不可能原谅他时,他安慰自己,我还有莫忧,只要她不知道真相,就会留在我身边;而莫忧终究和殷爵炎去了越殷时,他一遍又一般告诉自己,一定还有挽回的余地
莫忧心中是有他的,这一点他笃信。
李弘誉的剑刺入他身体时,她是那么担心,害怕,她整日整夜守在床边只为等他醒来,当他醒来时最先看到的就是她的笑靥,亦如初见时的明媚。
为他哭,为他笑,她心中是有他的。
他说过会护她,爱她,他做到了,虽然现在他拥有了如今的地位,回想起若再遇到这样的事时,他会不会奋不顾身替她挡下。毕竟,若那一剑再偏一些,他就没有可能拥有现在的一切了。
无论如何,那一刻他舍了性命,现在却失去了她的信任,不止信任,就连她的人也离开了。这很讽刺,他却无能为力。
总有那么些事情阻挠他们在一起。
嫁祸李秉有很多法子,他选择下毒于楚朝文,因为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把她留在身边,偏偏这样做是她所不能忍受的。
辗转反侧的夜里,他会想起她曾说过她畏寒,又会想到此时一定有人拥着她给她温暖,而她会带着对自己的怨任人采撷。每次想到这些,他的心就痛得不能呼吸,汹涌的怒意吞噬他。
他不甘,他从空有头衔的闲王走到如今叱咤朝野的地步,而按计划算,他不久便能得到芸姜最高的权利,再难再不可能的事他都能做到,没道理连一个女人都得不到
更何况,他一直觉得,他和莫忧,他们两人其实是那么的相似。莫忧只在乎自己,只希望有人对她好,在乎别人也是因为她不愿孤身一人,而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得到的所有希望能有人和他分享。
我们都是那么自私而又害怕孤独。
太像了,所以,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所以,我一定可以挽回局势。
司邑青很有信心。
况且如今他大权在握,更多得是办法从殷爵炎手中赢回她,殷爵炎绝不是他的对手。
我们还要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四月末,丁香繁盛,馥郁芬芳。
丁子香期,赏花人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
、托付
漫漫二十三年华,莫忧所遇重要的,不重要的人不计其数,分分合合总不是她说了算。
娘亲对她说,不要管别人如何,只要我们莫忧喜欢就好。娘一生为他人着想,终于还是不愿她重蹈覆辙。后来娘离她而去,那是她幼时不可磨去的阴霾。
她恭敬地称楚允作老爷,他的死,莫忧没有太多伤心,毕竟,他不过是对她毫不在意的老爷。她见到他的次数,还不如见到楚家请的夫子次数多。
夫人从来都对她不好,可她还是曾希冀从夫人那里得到不一样的关注,就像那夜夫人带着她奔逃于一条条回廊,她恍惚觉得那是娘亲的手。栗子小说 m.lizi.tw最后,夫人也死了,临死前看着她欣慰的眼神莫忧至今难忘。夫人欣慰,因为她即将成为楚钰伶的替死鬼。
在楚家的四年里,莫忧对楚钰伶是羡慕的,可在夫人死的那一刻,带上了怨恨的意味。但她没有想过要楚钰伶死,所以逃过死劫后,井中哭泣的女童是她的噩梦。但她只是有愧,没有太多伤心。
那时候,楚朝文于她还是那个纨绔的少爷,他会扮丑逗楚钰伶笑,却由始至终视她为卑贱的私生女,欺负她,讨厌她,甚至恨她。她希冀有哥哥疼爱,可她没有哥哥。
楚家没有给过她什么,灭门,她有些伤心,仅此而已。
比起正常人想到的报仇,她更在意她和南杏今后的生计。那时她不知锦瑟,南杏还是南杏,是那个被她从南门杏树下捡回来的女孩,是今后将和她相依为命的人。
陆笙无疑是她此生过客中最独特的。
他的誓言是莫忧的向往,她希望有人能像他说的那样爱她,护她,不离,不弃。说到底,她是希望有人在乎她,永远与她作伴,视她作唯一。
庆幸的是,楚朝文还活着,他的死没让她伤心多久,可他活着的事实还是让她喜极而泣。自从和楚朝文重逢后,她成了楚朝文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虽然他会不自觉地把她当做楚钰伶对待,可莫忧欣然接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严厉的兄长对妹妹的要求。楚钰伶死了,这是她一个人的哥哥。
不同于小时候那个只知欺负作弄她的楚朝文,现在她仍坚持叫做赵闻的人,是和锦瑟一样会关心爱护她的亲人,是她害怕失去的人。
只要他和锦瑟还在,莫忧就不怕没人关心爱护,也不会孤单。
楚家灭门,莫忧从未想过报仇。
可楚朝文中毒,还和锦瑟一起被逼出芸姜,她恨极了那个伤害他们的人
他们就是她的亲人,他怎可以伤害他们
她恨司邑青,可她也曾以为他是会一辈子爱她,护她,不离,不弃的人,这更让她难过了。
其实她觉得自己和司邑青是那么相像。
她心系楚朝文和锦瑟安危,不容别人伤害他们;他渴求着更高的权势,不择手段攀向心中那个位置。
她希望他护她,爱她之余再无其它,更不要伤害她的亲人,而他希望她留在他身边,抛开一切牵挂。
他们没有把对方当做唯一,却都指望成为彼此的唯一。
他们太像了,所以注定走不到一起。
风起云归处,记忆中,娘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可说过的话依旧清晰。
只要我们莫忧喜欢就好。
可是,娘,如今的局面我不喜欢,却无论如何找不出更好的方法了。
离开了他,我好伤心。
我喜欢他,不,应该是爱他。他假意替我挡剑,隐瞒下毒一事,我也想留在他身边的。
他是小人,是混蛋。
可是,我好伤心。
孤月升,残照。
莫忧感叹,至少她还有楚朝文和锦瑟,他们会永远陪着她,而司邑青,会在芸姜步步向他心中所想逼近。
芸姜,越殷,烨城,晗阳,他,她,各不相干,各自相安。
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忘了他,她可是莫忧。
殷爵炎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从他欲借司邑青之力灭芸姜,到李弘誉告诉他其实所有人都被司邑青愚弄,利用。
他说:“莫忧,不要伤心,你该做这世上最无忧的女子。”
莫忧柔柔眼里的沙子,白他一眼:“不用你管。”
她不需要安慰,这都是她自找的。
楚朝文看她时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锦瑟愁容惨淡,说:“我们没事。”
她总是怪他们让人放心不下,却一次次让他们为自己担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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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知道她很找人嫌,殷爵修更证明了她小时招人嫌,如今更甚。他为了她,不惜和他敬仰的皇兄起争执。
越殷皇宫,亭台楼阁,碧金殿宇,和芸姜不一样的格局,却是一样的富丽堂皇。殷爵炎为表示对楚朝文这一得力武将的重视,也为殷爵修和锦瑟的婚约,特地单独设宴。
宴席设在宫中相对静谧荷花亭中,周围连斟酒的宫婢都统统屏退。
夏初时节,淡淡荷香清新怡人,一席山珍海味也是莫忧这辈子都难见的佳肴,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幸好席间只有她,楚朝文,锦瑟,殷爵炎和殷爵修,不然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她丢脸丢大了。
殷爵炎龙袍加身,莫忧第一次见他这样威严的样子,不由被吓住,席间所有人又各怀心事,让她绷着心弦更不敢造次。
她见过殷爵炎很多时候的样子。天嘉节灯会时待人忽冷忽热的古怪,狩猎时被她支使着添柴加火的生疏模样,赶赴长林途中的悉心,在长林城时更加寡言少语的冰冷,以及救她出烨城时轻而易举的自得气概。
莫忧时时提醒自己这是越殷一国之君,却从未见他在自己面前有过一国之君该有的威严,他甚至在她面前连一个“朕”字都没用过。
为什么呢莫忧有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因为殷爵炎是个随和不摆架子的好皇帝。
至于他为什么又要对楚朝文说“朕答应你”,莫忧没来得及细究,因为那时她已被楚朝文对殷爵炎说的话惊得一口酒呛得面红耳赤。
毫无缘由地,楚朝文让她就在宫中住下,要殷爵炎照顾好她,更甚的是,楚朝文说这话是有种父亲托付闺女终身的慎重。
真是荒唐至极
就算殷爵修抵死不让我再住到他府上,这样做也是毫无道理的,我还没有落魄到无处落脚,就算无处落脚了,那也该你负责我的衣食住行,断没有道理让殷爵炎这个外人插手。
可莫忧还没有反驳,殷爵修先怒了。
他早就不满殷爵炎时时牵挂一个一无是处的粗俗女子,在他心中,他的皇兄是那样高贵至尊的存在,是引着越殷步向繁盛的炎炎明日,是他心中无可比拟的神祗般的人物,怎能这样自甘堕落
莫忧略微知晓殷爵炎就她的事和殷爵修谈过,可没想到殷爵炎的反应会这样激烈。他一把将白玉酒杯拂至地上,酒杯碎裂的清脆声响被他高亢的声音掩盖。
他指着莫忧鼻尖,激动地对殷爵炎说:“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不要让我有机可乘,否则,我定将她逐出越殷”
楚朝文怒视他,锦瑟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殷爵炎捏着白玉杯,碧绿的琼浆更衬得酒杯莹莹通透,他只低沉地说了一句话,“爵修。”
殷爵修冷哼着一甩被绿酒湿了的袖子,瞪了莫忧一眼愤然离席。
莫忧想起最后一次见殷爵修时,还是她和殷爵炎要匆匆赶往长林的时候,那时殷爵修因为担心而在他们马后跟出好远,他看她的眼中,还有担忧。
如今被掳去烨城走了一遭再回晗阳,他见她一次,骂一次。行事鲁莽,不知轻重,自作聪明,还有水性杨花。
莫忧觉得水性杨花有点儿过了,但方才看他激动的模样,握拳的手背上除了青筋还有她上次离开时留下的齿印,所以才张张嘴还是没有骂回去。
她忽地想起锦瑟和殷爵炎的婚约,想起锦瑟说要孜晖旧势需要越殷这个靠山,所以锦瑟不止不排斥,反而欣然接受。
“你真的要嫁给他么”莫忧问锦瑟,语气鄙夷。殷爵修看不起她,她又何尝看得起殷爵修。
锦瑟的回答平静如水:“我们的婚约不会变。”
莫忧偷偷瞄见楚朝文此时竟面色如常,浅啐了口酒仿佛与世隔绝。
“那你们”她来回看着锦瑟和楚朝文,不知如何开口。锦瑟和殷爵修的婚事如今天下皆知,楚朝文却若无其事,她已经有些怀疑他们之间隐约含蓄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锦瑟闻言面露愠色,倾城容颜泛着冷意。莫忧一惊,赶忙拉住她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就问问,不想说不说便是,你不要生气。”
锦瑟淡扫过楚朝文,起身走向殿外,“我还是去找爵修吧。”
楚朝文缓缓替自己又斟了酒,垂着眼帘微微仰头饮尽。
沉默。
莫忧搓着手,暗暗责怪自己说错了话。他们从未就司邑青一事责备过她,可她心中的愧疚之意没有因为一天天过去而减轻,更是总觉得自己哪里都做的不如意,总惹他们生气。
锦瑟走后,楚朝文才抬眼对她说:“莫忧,我有话要和皇上说。”
莫忧一愣,皇上,他叫殷爵炎皇上,看来真是有大事要谈。
她乐呵呵地起身,雀跃着说要逛逛越殷皇宫是什么样子,全然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丫头,楚朝文见她这样,终于笑了,笑得无奈。
这是他长久以来难得的一次没有苛求莫忧注重淑雅仪态。
殷爵炎欲谴人陪莫忧逛皇宫,被莫忧拒绝,她还不至于无用到迷路的地步。
可后来她知道自己错了。
绕来绕去绕到一处清幽得人影儿都不见的地方,迷路了。
莫忧不惊慌,反正她不见了定会有人来寻。
放下心,她好奇张望起周围景物来,渐渐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可她的的确确从未来过。
两边高挺的密树在头顶伸出枝桠,每隔三步就挂着灯将夜路照亮,灯有四角,六角,八角,灯帏绘龙凤,鱼水,苍鹰,松鹤等,每盏灯都不重样。一路走来,两边矮丛不时可见香花掩映。
她脑中灵光一现,原来,越殷天嘉节没有灯会,也喜欢把灯高挂起来冒充星星。
路边一盏八方宫灯明黄的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莫忧见这盏灯挂得偏低,一时兴起,便踮了脚将其取下赏看。
花梨木做的灯骨很细腻,除了会有八仙彩图,还嵌以琉璃玉石,做工精细,优雅华贵。
其实这挂起来的灯和用来祈愿的河灯不同,可莫忧还是失神想起自己的灯,想起司邑青把灯小心收好,对她说:“看清楚了,这可是你的灯”
“我把它锁起来后,可是你开的锁”
“我不会把灯还给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莫忧心头一紧,手中精致的八方宫灯“啪”一声摔在地上。
她生怕烧起来,连忙担忧地俯身察看。宫里的灯不同别处,大抵也正是为了防火,所灯壁用的不是一般材质,没有烧起来。
没起火,这下放心了,可摔坏了一盏灯,她又愁了。
这时候,她身边不知何时竟站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宫女,应是她失神时走至她身边的,其中一个宫女尖着嗓子厉声斥道:“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拿你的脏手碰天星,还摔在地上”
天星莫忧明白过来是指宫灯,她很委屈,要怪就怪天星太矮,怨不得她禁不住诱惑。
“你是哪殿的奴才,不知道这里除了皇上谁也不准进吗”
莫忧挑眉,对此话深表怀疑,只有殷爵炎才能进,那你是怎么来的
她正欲开口,又见这几名宫女中伫立着一个特别的人,一看就身份不一般。
柳叶眉,剪水双瞳,俏丽的鼻,朱唇微翘,华服锦丽,不说话却周身透露着嚣张气焰。
莫忧有那么一瞬觉得这人长得真美,接着立刻嗤之以鼻,长得也就那样,比锦瑟差远了
另一宫女欠身向那女人道:“这贱婢不说话,怕是吓傻了,不知申妃娘娘要如何处置”
申妃娘娘
莫忧才想起一个事儿,殷爵炎可是越殷一国之君,后宫再不济也是有娘娘的。
她赶紧朝那个面色不善的申妃行了一礼,欲说明自己身份。
作者有话要说:
、42世间安得两全法
莫忧的脸侧向一边,正看见地上摔坏的宫灯,耳旁嗡鸣之声响了好一会儿。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有刀割般尖锐的痛。
这个叫申妃的女人,不听我解释也就罢了,还敢打我,看起来娇柔纤媚,下手还真是不含糊
申妃见腕上金丝手镯的坠饰沾上血迹,毫不惊讶,只是嫌恶地摘下手镯,弃在地上,不可一世得就如所有人都必须听从于她:“快说,你到底是哪一殿的宫婢竟敢在这儿吓唬本宫。赵闻又是谁,你在宫里找的相好”
我呸
莫忧白白挨了一巴掌不说,还被两名侍卫左右押着跪在地上,膝头生疼,强压下心头的怒意,深吸一口气:“我是在吓唬你没错。可连赵闻是谁都不知道,娘娘,你每日在宫里都种花养鸟画画去了”
芸姜赵大将军的赫赫名声,怕是羯岭打铁匠都知道,即使现在改了名字,还被逐出芸姜,至少也是受殷爵炎重视的。
可是,从申妃微微泛红的双颊和窘然的模样中看来,莫忧猜她说中了。
原本押着莫忧的两人其实在听到赵闻两个字时,就松了手上的力道,搭在莫忧肩上的手略有发颤,碍于眼前这个孤陋寡闻的女人,不敢放开莫忧。
申妃身边数名宫女也收回原本幸灾乐祸的得意神情,看着她们主子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押着莫忧的一人颤抖着说话了:“娘娘,赵闻就是是是楚大人”
莫忧还是跪着,抬头看向申妃时有一种胜券在握的信心。
谁知申妃拧起眉头,继而缓缓舒展开来,神情傲慢无比:“楚大人又是谁很了不得么我是娘娘,还怕他不成”
这话犹如一闷棍敲在莫忧头上,比被殷爵修骂水性杨花更让她郁闷,她收敛起得意,长叹口气低头闷闷地说:“你还是把我交给殷爵炎吧,我让他给你解释。”
申妃娇美的面容顿时变得凌厉:“大胆竟敢直呼”
“莫忧,原来你在这里。”
莫忧本来都做好再挨一巴掌的准备了,所幸救星来得还算及时,救她于水火。
加在她肩头的力道顿时撤去,在场所有人,就连先前嚣张跋扈的申妃也跪在地上向殷爵炎行礼。
众人俯首,“皇上”
见之前那么不得了的人现在跟自己一样跪地上,莫忧再次发现,原来这就是一国之君,真气派。殷爵修说的没错,殷爵炎跟她在一起真是堕落了。
她蔑视着跪在地上的众人,还特意哼了一声。
申妃不甘,绵糯的声音酥酥叫道:“皇上~”
莫忧全身一阵哆嗦,抱着双臂上下揉搓。
殷爵炎居高临下,看着申妃冷声静气:“谁许你来这里的”
“皇上,臣妾”申妃支吾着,一指莫忧,“臣妾是看这奴婢擅入天星道,才跟进来想惩治她的。”
殷爵炎仿佛这才留意到此时已经由跪转为瘫坐在地的莫忧:“地上很凉快么”
莫忧为了显示自己的无辜,轻柔脚踝:“我又不知道这里不能进,方才见跟申妃娘娘解释不清,就想先跑,结果脚崴了,然后还被捉住毁容了。”说着还仰头将脸上的伤给殷爵炎看,以显示自己的确是受迫害的人。
殷爵炎见她脸上还在渗血的伤,心中一惊,冰冷了千百年的面庞有了别样神情。立刻单膝跪下将她抱起欲行,吓得她咋呼地叫出声。
“皇上。”申妃没有得令起身,仍跪在地上,神色复杂地看着殷爵炎离去的背影,声音也不绵不糯了,只是她叫的人没听见。
...
殷爵炎步伐稳健,抱着莫忧急急离开,留下身后跪了一地的众宫人,和一个似要咬碎满口银牙的貌美女人。栗子小说 m.lizi.tw
莫忧被殷爵炎横抱着,见他面露担忧之色,独独不见怒意,心中觉得可惜极了,却又有口难言。
总不能让她叫住殷爵炎说,别管我,你该先好好管教自己的女人,让她不该这么恶毒,更不该这么无知竟然连赵闻是谁都不知道,这让我脸往哪儿搁
莫忧想到殷爵炎就这么放过申妃,说不定带她找太医都是因为他想免去对申妃的责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恼愤地推开太医欲给她上药的手,毫不客气瞪了殷爵炎一眼。
殷爵炎完全不把她当回事,板着脸拿过太医手中的膏药盒子,屏退众人。
“你还要不要你的脸”
莫忧全身僵的就如刚从冰窖里出来:“我不要脸,我要找白芷。”
她坐在绒缎锦塌上,余光不屑扫过他手中的药,“脚上的伤处理了就行,脸上这点小伤,白芷三两下就治好了。”
“这么晚了,她再厉害,一时半会儿也召不进宫来。”殷爵炎向她靠近,指尖沾取些许莹白如玉的膏药,一股冷香发散开来:“太医说了,用完药不会留疤。一下就好,不疼。”
莫忧一愣,这样哄劝的话,不久前也有人跟她说过,她更加气恼:“刚才太医给我看脚时你也说不疼”
殷爵炎就像没听到,指尖已经触碰到她的伤口。
莫忧顿感脸上清凉,还有舒心好闻的香气,想到之前的伤刚好现在又破相实在对不起这张还看得过去的脸,也就不和殷爵炎吵。
伤口其实只有约半指长,也不深,殷爵炎的指腹却来回擦过莫忧的脸颊,指尖氤氲着冷香。
一道小口子怎么会上药上这么久,莫忧正欲埋怨他手脚慢,却见他凝视着自己。
“赵闻和南杏也真是,现在还不来找我。”她颔首抱怨。
殷爵炎上好了药,拿起一旁的锦帕拭手,动作轻缓而优雅,一派帝王作风:“他们已经离开了。”
“你当我摔坏脑子了他们找不到我,怎么可能先走。”她才不会这么轻易被骗。
殷爵炎拭净了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安静中酝酿着什么。
她不由得心慌,慌张地想下榻:“他们怎能留我在这里先走”
“莫忧。”殷爵炎拦住她,轻声似是劝慰,却让她不知作何回答,“他们不会抛弃你。”
她依旧慌张,“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轻抚着她没有受伤的面颊,极轻,极缓:“不要害怕。”
“我没有。”她欲拂开他的触碰,手却被他握住,冷香缠上她的指间。
他的眼中一片静谧,“那你告诉我,他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叫什么名字。
莫忧真的怒了,猛地抽回手,狠狠瞪着殷爵炎。
他轻叹一口气,极其认真:“他们找回了自己,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抛弃你。”
他道出事实,意图劝慰。
“我知道。”莫忧低下头,睫毛晃动着感伤,“只是有时会忍不住担心。”
担心自己会是一个人。
她没了娘亲,从小就不讨人喜欢,司邑青可以眼睁睁看她被掳走,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后定不会全意待她,只有他们才是永远留在她身边的人。
可她仍担心,尤其是经历了长林中毒之事后。
殷爵炎将莫忧环抱住,手掌抚上她后背乌亮的发,轻柔缓慢,“既然这样,就不要这样固执。他们找回自己,你该替他们高兴才是。”
“他们楚朝文,锦瑟,不管是谁,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那你真该少让他们操心。”殷爵炎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莫忧不解,忽然想起今日进宫前锦瑟对她说的话,“你若能得他照顾,我和朝文也可少操些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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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看着眼前人。那个他,就是殷爵炎。
“你哥哥带着芸姜将军的身份投奔我越殷,此时正需一战壮声名。近来羯岭颇不安分,他明天就走,羯岭只是虚张声势,此去定能轻易得胜,但怕你担心所以才在临行前让我转告你。”殷爵炎顿了顿,“今后你就在宫中住下吧。”
其实莫忧对楚朝文的能耐有信心,所以不担心。
她也知晓楚朝文心中所想,可自己就这样被安排了让她心里委实不痛快,带她进宫然后留她一人就走了,弄得她觉得自己像被算计了一样。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不会把你怎样。”殷爵炎似有不悦,浑身冷意逼人,“况且你有脚伤,出宫也太麻烦。”
莫忧白他一眼,总之一句话,“我不想留在这儿。”
殷爵炎语气轻快,但在她听来更像嘲讽,“那你想干什么去烨城找司邑青”
本想好好和他说话,但莫忧放弃,他太让人难堪了
现在哪怕看他一眼莫忧都嫌烦,直接移向斜踏边,欲下榻穿鞋。
殷爵炎急忙止住,语气忸怩,“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莫忧回头,好脾气地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莫忧。”他轻语呢喃,眼神忽然温柔得让人不安,“为什么你看不到身边的人还是你不愿看到”
她心虚地低下头:“身边的人阿良虽然也来了越殷,可已经是有妇之夫了,萧崇就是只小虫子,又小又混蛋,那就只有”她仔细想了想,“只有殷爵修了。可是他现在一千一万个看我不顺眼,还有了婚约。”
这是个不错的笑话,殷爵炎没有笑。
莫忧打开话匣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就想不通了,这宫里你的妃子也不在少数,就说刚才那个申妃,嚣张恶毒,又见识浅薄,我哪点比她差了,他怎么就老挑我的刺儿
殷爵炎在她说得义愤填膺时一直静静看着,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若之前爵修对你苛刻,我会含蓄地说,那是因为我心里的人不是哪个妃子。”他一字一句说的格外清晰,让人躲不掉,“可现在我只能直接说,那是因为我心里的人,是你。”
莫忧呆愣了一瞬,四下张望:“刚才那药还有吗真的能治好伤不留疤痕我还是再涂些的好,免得一不小心成了丑八怪。”
“够了”殷爵炎的好脾气终于耗尽,闷声低吼,“不要每次都想蒙混过去”
莫忧底气不足,沉默了会儿又低声呛回去:“我要真成了丑八怪,就赖你”
“莫忧”他眼中翻涌着滔天怒意,狠狠掐住她的肩头,见她吃痛地倒吸口气也不顾。
“太含蓄了你听不懂是么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两年前烨城那晚的灯会起,我就喜欢你你懂了吗还是要我证明给你看”
他盛怒的神情可怕极了,仿佛她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
莫忧吓得不自觉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揽过。
“好,我证明给你看”
惊呼没来得及出口,她的唇上就传来一阵咬噬的疼痛。
殷爵炎沉重的呼吸夹带着泄愤的怒意,手指滑进她的发间,托住脑后,令她躲避不及。
他的手指肆意纠缠乌密的发,牵扯时头皮又是一阵痛,可莫忧连喊痛都不能,只剩模糊不清的鼻音,淹没在他可怕的疾风骤雨中。
她错了,她以为只要避开就能躲过,堂堂越殷一国之君时日久了就会回味后宫的蜂蝶园,若不念蜂蝶,那定是他和司邑青一样,心思更重于江山,不,应该是权势和天下至高的地位,总之不会花多少心思在自己身上
她真的错了,如今越殷国力已能和芸姜抗衡,殷爵炎又得了楚朝文和阿良两名良将,他的志向绝不止于和芸姜和睦相处,可除却这些,他对她也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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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从惊愕中清醒立刻挣扎着推阻,殷爵炎却狠意不减,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牵扯中她只觉头皮更痛,慌乱间连脚也用上,四处乱蹬,只求离他远些
然后,喀喀。她听见脚踝处骨头的脆响。
谁还管殷爵炎,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痛死我了
全身不由得一阵蜷缩,不经意还咬到了殷爵炎,顿时口中一股咸腥。
殷爵炎吃痛地放开她,却仍不让她躲开,霸道地扳正她的脸不让她闪躲。他唇上带着血痕,喘息仍未平静,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危险地眯起:“现在,懂了么”
见识了他非同一般的证明后,莫忧连气都不敢喘急了,不住点头,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以防他再靠近。
他却轻易就又拉近他们的距离,厉声逼问着:“懂了什么,说出来”
莫忧浑身一震,如受惊的小兔,声音发抖:“你喜欢,我”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出口就成了问句,但她知道,这问句让眼前这个终于露出真面目的人不满了。
她被阴森森地凝视许久,看得她都想哭了。
殷爵炎忽然拥住她时她再次吓得惊叫,生怕又要被咬。
“不,我不喜欢你。”莫忧被圈在他怀中,听到这话心中感到若有似无的解脱。
殷爵炎却笑了,语调苦涩,“我爱你。”
这句话,莫忧幻想过司邑青对她说时的场景,执手站在楚朝文和锦瑟面前时,新婚之夜掀开盖头时,或是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司邑青想起来了,就拥着她说,我爱你。
可惜她还没等来,就发生了诸多变故。她和司邑青之间已生罅隙,今后甚至可能随着楚朝文和芸姜的对立而越发无法弥补。
现在听到这句话,还是从另一人口中说出,莫忧除了惊讶,再无其它。
她惊讶的神情让殷爵炎无可奈何,“我们从第一次见面至今已两年有余,自你初到晗阳至今也有一年了,我说爱你,这所有人都知晓的事,为什么你还会惊讶”他受伤的闷声自问自答,“因为你太自私了,只愿关心自己在乎的人,只愿顾着自己,从不在乎别人的感受。”
莫忧无声地张嘴又闭上,无从反驳。
殷爵炎浅吻她的额头,恢复往日的平静模样:“不管你和司邑青过去如何,你都要知道,这里是越殷,是晗阳,你得听我的。”
莫忧秀眉蹙起,她不喜欢被人控制的感觉,而殷爵炎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反感。
“司邑青心思缜密,行事不择手段,处处机关算尽置你不顾,朕乃越殷国主,哪点比不上他”
莫忧沉声道:“他太混蛋,你比上他也不见得多好。倒是如果你愿为我舍如今的地位,放弃天下权势之争我还可能感动些。”
殷爵炎正色,“莫忧,你和江山本就不冲突,我不用做抉择。”
“世间安得两全法。”莫忧苦笑,“你和他是一样的。”
能和江山比拟,不知这是褒奖了她,还是贬低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43出战
楚朝文领兵出晗阳城时走得很冷清,至少莫忧这样觉得,甚至还不如上次和殷爵炎兄弟两出去狩猎热闹。
依旧战甲加身,依旧平定边疆,有阿良和军队跟在他身后,可是场面依旧冷清。就像哪个无名小卒随军出征,晗阳百姓大多不放在心上,可没人能怪他们只关心英雄的浅薄,因为即使楚朝文是英雄,也不是他们心中的英雄。
这是那个可能会为家国失掉性命却无人问津的无名小卒的悲哀,也是曾攻下越殷三座城池的楚朝文的悲哀。
昔日战功赫赫的芸姜大将军,如今成了越殷的武将,芸姜人不耻,越殷人也不愿接受,使得他急需一个契机在越殷站住脚。羯岭甘愿沦为芸姜附属,又为向芸姜表忠诚,公然在三国之交挑衅越殷。这就是契机。
莫忧送行时,想起曾经烨城百姓夹道相迎的热闹,再看看自己肿得连鞋都穿不上脚,觉得这样给楚朝文送行实在太凄凉了。
锦瑟不在,除了阿良的妻子,只有殷爵炎陪她前来送行,城中围上的百姓大多也是为得见天颜,多不在意这是要送谁和送去哪里,或是他们都知道所以更不愿在意。
为了让此次送行变得有意义些,莫忧踌躇良久,叫住马上欲扬缰绳的人:“楚朝文”
楚朝文紧着缰绳愕然回头,莫忧觉得她就是绣了一副完整的百鸟朝凰图也换不来他那样的震惊,就连阿良也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莫忧佯装咳嗽几下,支支吾吾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思索一番才想起,自己其实没想说什么,就是想叫楚朝文一声而已。
一旦叫出口,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争取同意,“我是不是不该叫你名字,那我叫哥哥,可以吗”
楚朝文下马,欣喜地走至莫忧跟前,等了许久的那声称呼终于听到了,他却颤微着不知说什么好。抬眼感激地看向殷爵炎,殷爵炎默默点头。他知道,莫忧的心结慢慢在解开了。
可他这一眼让莫忧不高兴了,为了让楚朝文和锦瑟少担心,尤其是少担心她会放不下司邑青,她老实乖巧地答应留在宫中,可他这感激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之余越想越气,她也不顾刚才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煽情气氛:“你还走不走”
楚朝文也立刻被带出情绪,顿时不悦:“看看你,大呼小叫的,哪里像个姑娘家”
见又要引来一套女子该温雅含蓄,秀外慧中的说辞,莫忧心中烦躁,闷哼一声硬把他要说的话憋了回去。楚朝文见已经再无可能调教好她,摇头道:“罢了,我不求你知书达理,可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也该懂得如何照顾好自己了。动不动就瘸脚,还破相,你以为自己是天仙所以不怕多条口子么,伤了脸也没一点担心的样子。”
莫忧这才想起除了脚踝脸上还有伤,不过锦瑟已让白芷进宫陪她,白芷的医术她见识过,所以毫不担心。
“我这就皮囊上一道刮痕而已,你还是担心自己吧,别也带着道口子回来耍威风。”
楚朝文气恼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其实是在关心他,着实无奈。阿良也在旁等候多时,转身正欲上马,又被莫忧叫住:“喂,嗯哥等你回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什么”怀疑的眼神。
一直在旁没怎么说话的殷爵炎上前,拍拍莫忧肩膀对他说:“你回来就知道了,我们等你好消息。”
楚朝文回以一个放心的笑,利落翻上马背,目光坚定看向远方,带着队伍渐渐远去。
莫忧许久才收回凝视,想问殷爵炎为什么锦瑟没来,又想起如今锦瑟已是殷爵修的未婚妻,殷爵炎定是站在自己弟弟那边,只好作罢。
回宫的时候,莫忧再次享受了一把出宫时宫仆绵延相随的排场,新鲜之余更觉得楚朝文走得冷清,不由轻叹出声。
殷爵炎眉心微皱,语间疼惜:“莫忧,何时起,你也会唉声叹气了。”
莫忧斜睨他一眼,“不用你管。”
殷爵炎不恼,拉过她的手摊开,在她手心慎重地放上一件物什。
莫忧疑惑地拿过一看,竟是早前被他一怒之下丢进火堆的龙涎珠。银绳上绑着的珠子幽蓝透亮,没有裂纹,丝毫看不出受过火刑,绳头也较以前多了个紧致华丽的藻井结,整体比以前更好看了。她很为难,她真的很喜欢这珠子,可不代表她喜欢这珠子的主人。
“这回爵修不在,你不要就扔掉,我下次自然就没机会再给你了。”殷爵炎冷冷道。
这么贵重的东西,谁舍得丢掉,莫忧权衡许久,把龙涎珠收起来:“多谢皇上赏赐,我哥哥定会全力为皇上效力。”
就当这是为了楚朝文而赏的吧。
殷爵炎目光森然,还是拿她没办法。
莫忧住的地方叫央桓殿,回了央桓殿后,她才想起自己都重伤成这样了,锦瑟派了白芷来就了事,还没来看过她,心中不由责怪起殷爵修来。
锦瑟如今住在他府上,他又看我百般不顺眼,定是他不让锦瑟来看我。说不定锦瑟没去送行也是因为他
她正咬牙切齿咒念着殷爵修,一个小宫女端着驼蹄羹急急走来,眼看已经近了却一个趔趄摔在自己面前,羹汤撒了一地。
宫女脸色霎时惨白,跪在自己脚边不住磕头,边磕边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她本想尝尝皇家贵族才能享用的膳食,结果到了眼前还是没尝到,心中不快是难免的。可见宫女没繁多大错还吓成这幅德行,不由反省自己是不是待人太不亲切,让人以为她专门以折磨人为乐。
莫忧让宫女站起来说话,宫女不敢。她不耐烦了,感叹有些人还真不能与其好好说话。
“还不快站起来”她厉声斥道。
宫女颤巍巍站起来,眼中又泛起泪光。
她没辙了,便懒得管这是不是要哭的前兆:“摔了就摔了吧,让人再做就是。不过我倒想知道,这偷懒乃人之常情,可你去了这么久,是常情还是看我好欺负故意的”
宫女双腿打闪又要跪下,莫忧硬是瞪着她让她不敢跪。
然后,她就哭了。
“莫忧小姐,奴婢不是故意也没有偷懒,只是回来时遇着申妃娘娘和锦瑟公主,耽搁了。求莫忧小姐扰了奴婢吧”
莫忧立马来了精神:“你遇到她们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莫忧保证如实说了就不追究,宫女才放下心来:“是奴婢不小心撞上锦瑟公主,端着的驼蹄羹汁浓滚烫,全泼到了申妃娘娘头上,锦瑟公主又替奴婢说情所以才耽搁了。后来奴婢只好让人重做了端来,这才去了这么久。”
恶人终于有恶报,莫忧高兴地撑着桌沿站起来,单脚原地跳几步:“快来人,快来扶我,我要去看看申妃怎么了。”
一直不说话的白芷站在原地,没有要扶她的意思。
周围的一干宫女上前扶住她,岂料她刚被人搀扶着没走几步,就遇上殷爵炎。扶着她的宫女动作之快,连忙收回搀扶的手齐刷刷地给殷爵炎跪下行礼。可怜莫忧左右摇摆不定,最后往地上倒去。
她没倒下,而且闭着眼也知道扶她的人是谁。
不敢说话,不敢动,两人靠的太近,让莫忧想起他发怒的那晚,更不敢轻举妄动。
殷爵炎扶莫忧坐下,然后让出一条道。莫忧顺着看去,就看到了
“南锦瑟”
锦瑟原是轻笑着看殷爵炎和莫忧,听到莫忧这样叫她,满目震惊,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未来得及收起。在她身后,跟着同样震惊的殷爵修,较之锦瑟,他还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神情。
莫忧更加窘迫,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或许是想打破僵住的局面,殷爵修向她走来,看着的却是殷爵炎:“皇兄。”
殷爵炎颔首示意。
若是这两兄弟要卿卿我我,莫忧就是爬也要给他们腾出地儿但可恨之处在于,殷爵修走近时,还牵着锦瑟的手,牵着锦瑟的手
莫忧死死盯着殷爵修同锦瑟交握的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些。而殷爵修不甘示弱地狠瞪回来,瞪得莫忧一气之下就想骂人。
眼看
...
两人就要吵起来,锦瑟纤细的指尖轻轻掐住殷爵修的手掌。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殷爵修转头正对上她那双似能看透人心的幽瞳,心中涌上一股慌乱与愤怒,冷哼一声便撇开锦瑟拂袖而去。
殷爵炎见状暗暗庆幸没有吵起,然后追着殷爵修去了。
殷爵炎和殷爵修走后,莫忧支开所有宫女,白芷也识趣走开,只剩她和锦瑟两人。
“锦瑟。”莫忧又叫了一遍,“其实我早该这样叫了,可真的不习惯”
锦瑟叹口气,倏尔又笑起来,却不说话。
为了赶紧驱散尴尬的氛围,莫忧说起另一个人,“你也太狠了吧,那汤多烫,你就泼申妃头上去啦虽然刮花我的脸的确可恶,但她也是因为以为我是宫女嘛,给她点教训意思意思就好。”
锦瑟冷笑,“你以为她真会不知道你是谁她不过是懂得善用不知者无罪这话而已。”
莫忧顿悟,楚朝文的声明谁人不知,申妃只是装不知道来毁自己的容,至于为什么,就只有殷爵炎这个原因了。莫忧不得不承认自己修炼不够到家。可她的脸又没什么看头,至少比起锦瑟来说,差太远,毁不毁容其实她也不是太在意的。
见锦瑟此时面露喜色,似乎想起什么高兴事儿,莫忧不解:“你那是什么表情”
锦瑟反而更高兴了:“殷爵炎大抵也知道她是有意为之,所以那个女人哭天喊地,他也没说我不是。”她高兴得笑出声,转而又正色对莫忧道,“你应该仔细发现他的好,我相信他会好好待你的,不比司邑青差。”
“谁都可以比那个混蛋好”
莫忧心知自己太激动,只好转而轻声细语:“知道了,我会听你和哥哥的话。司邑青那个混蛋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哥哥”锦瑟一愣,眸光闪动,“莫忧,去送他了”
“嗯。”莫忧想直接开口问锦瑟她和楚朝文之间的事,想了想还是婉转地开口,“你和殷爵修”
锦瑟明白不解释清楚莫忧不会罢休,“这是越殷和孜晖的联姻,萧志严以替越殷尽心尽力为条件要我们成亲,而孜晖旧势也需借越殷之力与芸姜抗衡。而朝文,”她略作停顿,“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不过一起对付宇文氏而已。如今宇文琨死了,他的仇报了,可芸姜还在,我的仇还在,所以我必须和爵修在一起。你明白吗”
莫忧无言以对,颓然地点点头。
原来你们计划好了所有,到头来只有我一人焦躁不安。
她感到有些疲惫,轻叹口气感慨:“难怪殷爵修总看我不顺眼,原来在他眼中,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才能配得上他们越殷皇室。我是一辈子也达不到你这境界了。”
锦瑟笑而不语,眉眼间却有着不易察觉的若有所思。
“不过我也在改进了。我打算亲好生绣个香囊等赵等哥哥回来时送给他,你看怎么样”
说起香囊,本该是男女间信物一般的东西,无奈莫忧见锦瑟竭力和楚朝文拉开距离,而她除了香囊也没能耐绣别的。
“好。”锦瑟替她捋开拨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小心轻柔,“他一定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要说:
、44天星
李秉死了,宇文琨也死了,莫忧以为锦瑟终于可以放下一切。可她说,她要的不止这些。楚朝文和锦瑟一样,为没能手刃宇文琨而不甘,但他已然已经放下一切。
他放下了一切,所有一切。最后,他醉倒在婚宴上。
那样的觥筹交错,华光潋滟,却让莫忧头痛欲裂。锦瑟在笑,殷爵修在笑,殷爵炎在笑,就连楚朝文都在笑。
莫忧在锦瑟和殷爵修的婚宴上,觉得真是莫名其妙。
所有人都在笑,她想哭。
白芷搀扶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楚朝文身边,让阿良先带他回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楚朝文趴在桌上,已经醉得神志不清。
婚典的祭坛上,殷爵修执起锦瑟的手,小心轻柔,眼中却没有丈夫该有的情意。
锦瑟殷红的华服,唇上一点胭脂红。眼波流转,顾盼生姿。如花笑靥,倾国倾城。
莫忧只觉疲惫不堪,送走楚朝文后也不想多留。
离开时遇上萧崇和他爹娘,萧志严刻板的脸上难得见到笑意,还欲向她行礼,被她跳着躲开。他想谢什么,谢她没有阻止锦瑟嫁给殷爵修
萧崇还是带着他的虫儿,虫儿已经长大了些,金黄的身躯盘在萧崇肩头,伸很长出来向着她吐信子。萧蛇神色淡淡,连笑也极不自然。可莫忧知道,她脸上的神情因为长年少与人接触而僵硬,她心中才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
回到央桓殿内,白芷把莫忧扶到床上躺下,转身掩门离开。
莫忧伸长脖子朝外面喊:“锦瑟嫁人了,你进来陪陪我吧。”
刚喊完话,就听见白芷呜呜的声音,很奇怪,又小声又模糊,就像就像被人捂住了嘴
“白芷”莫忧踉跄着向门外奔去,殿外竟然一个宫女侍卫都没有不速之客一掌击在白芷颈后,白芷呜咽一声,立刻软身倒在地上。
来人向莫忧逼近,步履急促。莫忧害怕极了,不停后退,可当看清他的脸时,一切又显得那样无济于事。
莫忧看不懂他的神情,似是高兴,却又似生气。
他双目灿若星辰,嘴角上扬:“我来陪你。”
莫忧双脚一软,被他接住。
“莫忧,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他呼出的气息萦绕耳畔,带着切齿的意味,“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
她轻缓地吸气,呼气,不做回答。
“至少应该告诉我,”他言语轻快,似乎只是在谈论今晚的月色,“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越殷皇宫,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明白么”她抬头直视他,仔细揣摩着妩媚风情笑起来。
“我不明白。”
她忍不住瞪他一眼,被他抓个正着:“这不是你自愿的。”
她的好脾气瞬间耗尽:“你凭什么认为我不是自愿的难道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只有心机城府,满口谎言的混蛋而拒绝真心待我的人”
他蹙眉看着她,难道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这不止是我自愿的,还是我主动提出住宫来的”
“这不是真的,你骗不了我。”他轻笑着摇头,似掌握了一切,“不要小看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引来莫忧一股莫名的恐惧。她从未小看司邑青,可真正见识到这些时,她还是止不住害怕。他沉静得就似无尽深渊,不止一次诱她险失足。
他眼中溢满悲伤:“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狠心”
她心中似有牵动,却仍冷着脸,连她的惧意也被掩藏到绝佳,“彼此彼此。”
“走吧。”他不再留意她眼中的神色,急着要带她离开。
“我凭什么跟你走”莫忧愤恨之极的推开他,指着他怒喝,“如今我们谁也不欠谁”
忽然远处传来响动,他们这才想起,这不是在普通的地方,这里是越殷皇宫。
数百人的队伍向他们奔来,为首的正是殷爵炎。
司邑青不顾莫忧反抗带着她到了宫墙一角欲逃离。
殷爵炎凌厉的目光让莫忧不敢抬头,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司邑青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再等一会,十风马上就会带人来接我们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又这般混乱,她无暇思及其他。她甚至都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跟他走。
殷爵炎已经搭箭拉弓,直指司邑青。栗子网
www.lizi.tw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不”,箭已离弦。
箭头直刺入她肩头,若不是司邑青及时带动她闪躲,恐怕那一箭是刺的就是别处了。
司邑青小心抱着她,回头看向殷爵炎的眼中突现杀机,却只一瞬又沉寂下来,他看向莫忧,满目疼惜,即刻抽出随带的佩剑削断箭尾,想要拔出箭头,却又怕因此出血会止不住。
她肩头晕染开来的大片血迹,可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能先欲盖弥彰地解释:“他是因为我才擅闯进来,并无恶意,不要伤害他。”
“因为你”殷爵炎将蟒皮长弓弃掷于地上,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继而带着嘲讽的蔑笑,“那今夜羯岭来使是被谁所害”
这番质问的话简直令她难以置信,心中的惧意又肆意而起。殷爵炎低沉却刺耳的话再次传来,“他来是为了让越殷和羯岭两国彻底决裂,不是为你而来。”
莫忧而言,这样的结果出乎预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可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切都不是她能控制的,不会因为她一厢情愿的劝说自己,司邑青就成了她所想的人。
她下唇轻颤,面色苍白,眼眸中揉进最沉的月色,“原来如此。”
她凝视着司邑青坚毅的面庞,忽然轻轻嗤笑起来,肩头伤口牵扯时传来的痛又让她嘶的一身顿住笑声。她微喘着,嘴角轻笑的弧度有气无力:“原来,你只是顺路。”
他没有解释。
“你不是为我而来,我却为你受伤,这不公平。”她悠悠拔出发间的银钗,双手紧握着钗头狠狠刺进他的肩头和她受伤处一样的位置,带着化不开的怨恨,“这样才公平”
莫忧惊呼着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冷汗湿了衣衫,四周漆黑一片。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的喘气,捂着梦里肩头受伤的位置没有一点痛觉,可这个梦是那样真实,锦瑟和殷爵修的婚典,楚朝文的醉态,司邑青在她耳旁的轻语,殷爵炎的嘲讽,和她握着钗头狠狠刺进司邑青肩头的感觉。一切都像真的发生过一般。
可梦醒了,梦中一切烟消云散。
锦瑟和殷爵修没有成亲,楚朝文才领兵去边境没几天,而不用挑拨羯岭也早就归顺了芸姜。她苦笑,梦里还是有不变的,殷爵炎嘲讽的语气没变,她和司邑青终究不能在一起也没变。
甚至司邑青在梦中为了挑拨羯岭和越殷而刺杀羯岭使臣都和当初为了挑拨宇文谨欣和楚朝文而弃她不顾那么相像。
她叫来央桓殿所有宫女太监,殿里殿外都点上灯。
灯火驱逐黑暗,也驱逐了些她心中的隐隐不安。
又见白芷睡眼惺忪守着她入睡的样子,更觉心安了些。
白芷连日用药,莫忧脸上的伤已经淡至无痕,只是脚踝处的伤还是让她行走不便。自从锦瑟处得知白芷主动提出要进宫照顾她起,莫忧就对这个没事不说话,有事少说话,常常让人忘了其存在的寡言女子有了些许好感,虽然明知她是为了锦瑟才甘愿进宫来照顾自己。
在莫忧不胜其烦的好奇询问下,她终于肯草草介绍自己,不过依旧只拣重要的说:“我乃孜晖人,我家世代为医,孜晖亡后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流离至芸姜,如今只求能跟随公主左右。”
“哦,那你还进宫,这是委屈你了。”莫忧虽然的确这么想,但说这话也只是为了客套一下,谁料白芷点点头:“不委屈。”
又点头又不委屈,她不懂这是何意思。以前莫忧担心她会和自己争宠,现在也看开了,和锦瑟相依相伴的这些年是谁也比不上的,既然她也一心为锦瑟好,那也就是为自己好。可惜莫忧看开了,对白芷也比以前喜欢了,却和她仍然没有别的话可聊,她实在太寡言少语,仿佛好了人气儿,莫忧常常和她说了几句话后都只好埋头继续绣自己的香囊。
刺绣是个体力活,即使是个小小香囊也够折磨人。
但每次想到楚朝文收到这个香囊时难以置信的表情,莫忧就有一种吐气扬眉的痛快。可惜从小到大她坑蒙偷骗无一不精,就是这刺绣百学不会,曾经绣过一个丑得无以复加的红兰锦囊给陆笙,现在想来怕是也不知被扔到何处了。
所以她更立志此次要绣个像样的香囊。
花样千挑细选,花木莺燕太女儿家,她特意选定了苍鹰为花样,雄鹰展翅,于楚朝文再适合不过。接着就是下针了,为此,还让锦瑟请了蕙姨进宫教她。殷爵修是不能指望了,说不定他还反对蕙姨进宫。
有好些时日不见蕙姨,再见时莫忧不但不觉生疏反而更感亲切,拉着她说长道短,竟差点忘了请她进宫是为何。莫忧忽地想起还有张绣了一半的帕子在蕙姨那里,可一问,得知自己当初在殷爵修府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进宫那日被殷爵修一把火烧了,不禁对殷爵修又气又怕,看来他对自己已经愤恨至极了。
有蕙姨手把手教,又有之前断断续续学的底子和坚定的信念,莫忧这回绣得还算得心应手,连蕙姨都说要收回以前说她没天分的那些话。只是要把鹰绣得逼真些,就要用繁复的擞和针法,长短针使得莫忧佝坐着全神贯注一下午也没绣多少。蕙姨见她已有些烦躁了,劝她今日就绣到这里,毕竟楚朝文大平定边界再快也不至快过绣个香囊的时间。
莫忧一想也对,便大喇喇往蕙姨肩上一靠,嘟哝着宫里无聊至极。
“不是说殷爵炎有四妃六嫔嘛,我到这这些天了就遇着个申妃,白芷又是闷罐子,宫女稍一捉弄就吓得哭哭啼啼,我都不知道找谁玩儿了。”
蕙姨苦笑:“莫忧小姐可知,自申妃一事后,宫里哪个妃嫔不避着你,生怕一不留神就惹得皇上不高兴,还要被锦瑟公主为难。”她轻叹口气又对莫忧道:“皇上已命宫中所有妃嫔不得来央桓殿扰你养伤,他,对你真的很好。”
“哦,这样啊,难怪除了申妃就没见过一个妃子。”莫忧装作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蕙姨也不和她纠缠妃子的问题,转而说起她腰际挂着的龙涎珠:“这,是皇上给的吧。”
莫忧点点头,取下珠子把玩在手中,精致的银绳在食指绕了一圈,绳头的藻井结悬空微微晃荡,想着解释自己是怎么勉为其难收下这颗为了犒赏楚朝文才送出的珠子。
忽然,蕙姨脸色一变,一把夺过莫忧手中的龙涎珠,不可思议地用指尖来回揉捻着绳头紧致华丽的藻井结,惊得莫忧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大气不敢出小声地问:“蕙姨,怎么了”
“竟然,是这样”蕙姨怔怔盯着手中的银绳,听到她的声音猛抬头,眼中尽是掩饰不及的悲伤。
“什么”莫忧疑惑不解,蕙姨向来都是和蔼亲切,笑脸迎人的,为何会突然这样,好像遇到很伤心的事。
蕙姨收起失态的表情化开一个笑,连眼角浅浅的褶子里都是满满的笑意:“莫忧小姐,没什么,老奴是看这藻井结没打好。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蕙姨真是。”莫忧顿时哭笑不得:“哪里没打好了,我就觉得很好看啊,衬着珠子也不单调,挺好啊。”
蕙姨定睛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蔼笑,其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苦涩。
殷爵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央桓殿,隐隐透露着喜色正向她们走来,一半未绾的乌发垂在身后飘洒俊逸。莫忧望了望天估摸时辰,这大概也是近来殷爵炎忙完朝中事赶来的时候。
莫忧以为蕙姨见了殷爵炎会很高兴,毕竟虽然她是奴,但有时对殷爵炎兄弟俩却像对自己的孩子般宠着。可莫忧没想到的是,蕙姨一见殷爵炎走近,慌忙把龙涎珠塞回来,毕恭毕敬地跪下行礼,连那一声“皇上”也叫得声音微颤。
莫忧没有下跪的打算,于是上前扶起蕙姨,替殷爵炎告诉她她也不用跪。蕙姨刚起身,就说身体不适,殷爵炎也不好多留,便准了她出宫回去。
蕙姨一走,殷爵炎就板着脸问莫忧:“蕙姨进宫来教你刺绣,你是不是不用心把她气着了”
莫忧委实无辜,不甘示弱地呛回去:“关我什么事,蕙姨还夸我绣得好呢。明明是你一来把她吓走的。”
他们都不明白蕙姨为何走得那样急,殷爵炎沉思了会终于想明白,嘴角扬起浅笑:“蕙姨这是在给我们多腾出些独处的时间。”
莫忧一愕,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这神情显然不是殷爵炎满意的,他面色一紧,恢复往常冰冷的面容:“我看你脚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
莫忧闻言顿时两眼放光,难道他终于知道宫里有多无聊,良心发现要带她出宫玩乐
事实证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夜至,莫忧仰望满头的假星星,失望极了。
她以为可以出宫了,结果殷爵炎就带她来了这里。虽然名字取得不错,叫什么天星道,可除了头顶虚有其表的宫灯和两旁芬芳四溢的香花,这里实在谈不上一个好玩的地方。
“喜欢这里吗”殷爵炎冷冷问,全然没有一个正常人面对心爱的人该有的温柔。
莫忧抽抽嘴角,虚伪地客气道:“嗯,不错,很好,非常好。”
“有没有想起什么”依旧冷冷的语气。
“啊”莫忧被这逼问般的话语问得一惊,立刻明白过来他问的是什么,“你是说天嘉节烨城的灯会啊,这里很像啊,而且这里宫灯也比灯会那时随意挂起照路的灯漂亮许多,矮丛还有这些香花掩映,说实话,这里比那时灯会还要好看。”
殷爵炎神色柔和了些,听她继续说着。
莫忧仰头望着头顶在原地缓缓转起圈来:“不过这名字取得真好,天星,天星,这些灯挂着还真有些星星的模样。”
脚伤未愈,一圈还未转完,莫忧就觉得脚踝一阵刺痛,惊呼一声就要跌倒。
殷爵炎稳稳接住,半搂她在怀里眼神迷离:“你喜欢”
你喜欢。这句话透露了太多信息。
莫忧怔住,想起他说两年前烨城的灯会时他就动心,想起遇见申妃那晚有个嚣张的宫女说这里除了他谁也不准进,她想,这里对他而言应该是一个独特的地方。
夏夜微凉,清风爽朗而过,头顶的星星伴随着树叶声摇曳着地上光影。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两人都有一时意乱情迷,但殷爵炎俯身贴近时,莫忧还是及时侧过头。
他吻在了她的脸颊。
殷爵炎抱着莫忧僵硬的身体,埋首她颈间沉闷地说:“蕙姨让我慢慢来,以诚意动人,可我却偏偏遇上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莫忧怕反抗过激引来报复,只好手脚僵硬着转转眼珠子,呵呵呵地干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45雏龙请战
宫里的日子因为等待楚朝文凯旋和所有人都避瘟疫般避开她而变得漫长。
莫忧远远见过殷爵炎那些避瘟疫般避着她的妃子,个个美不可方物,不过在她心里她们自然比不上锦瑟。
在她心里,锦瑟不止是容色绝佳,调教男人也很有一套。就像殷爵修,每次她和殷爵修遇上了要开始吵嘴时,锦瑟只看一眼殷爵修,他就立刻偃旗息鼓老实下来,也不和她吵了,要么不说话,要么甩袖扬长而去。
想起那时他愤恨地说要把自己逐出越殷的架势,莫忧觉得这样的殷爵修真是太和善了。
“喂,殷爵炎”莫忧远远就瞧见一个人影见了她想要躲
...
的样子,心中纳闷,连忙叫住。栗子小说 m.lizi.tw追近了才看清,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殷爵炎,而是许久未见的殷爵修。
殷爵修鄙夷地看着她撒腿跑来,脸色很不好,转身欲走,被拦住去路。
“去找殷爵炎我也是,顺路。”莫忧笑不露齿,端庄之态却像某种阴谋。
若是以前,她断不会自己找上殷爵修,那是跟自己过不去,可今时不同往日。
被殷爵修斜她一眼,没有听到烂熟于耳的讽刺或怒斥,她笑得越发灿烂,锦瑟真是把他调教得太乖巧了又一想,殷爵修不过把尖酸的话语换做厌烦的眼神而已,自己好像要求太低了。
他们一同去找殷爵炎的路上,殷爵修一言不发,几次想甩开莫忧,无奈莫忧走路连路都不看,就死死盯着他,生怕跟丢了似的。见他沉默许久,被缠得终于似要发怒了,莫忧才轻柔地安抚:“别生气,我就想仔细看看锦瑟把你怎么样了。”
要说她曾今担心锦瑟嫁给他会被欺负的话,那么现在她更相信被欺负的另有其人。
殷爵修听到这话,眉头皱成川字,还是不语。她猜要么是锦瑟把他毒哑了,要么就一定是他怕一张嘴就要和自己吵起来。
“现在你终于不跟我吵了,你和锦瑟,我和殷爵炎,反正都这样了,我们就好好相处吧。”莫忧前一刻还一脸正气,立刻又挤眉弄眼,“你要是有什么苦楚,跟我说说,指不定我能帮上你呢。嗯”
殷爵修终于正眼看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莫忧满脸好奇,向他逼近一步:“有时候,我觉得你好像很怕锦瑟。”
听到这话时他的窘迫莫忧尽收眼里,她眼睛轱辘转着看四下无人,沉下声音追问:“殷爵修,你是不是有把柄在锦瑟手里”
“胡说我没有”殷爵修忽地怒了,将她猛地推开冲她吼道。
莫忧轻声叹气,惋惜不已:“你不承认也没用,所有的事,锦瑟都告诉我了。”
殷爵修满目震惊,旋即对她怒目而视:“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小聪明,她怎么可能告诉你想用这样的法子从我这里骗莫忧,你果然卑鄙”
这下轮到莫忧怒了,锦瑟的确什么都没和她说过,她这样说无非是想从殷爵修口中套出些什么,可不但被看穿,还被骂卑鄙这样做虽谈不上正派,但也不应该说卑鄙吧这分明就是找机会找借口的骂人。她瞪着殷爵修半晌,要不是顾及锦瑟,她真想骂他个狗血鲜血淋头
“算了,我今天没心情跟你吵。”莫忧悠悠然转身,宽容大度的模样以假乱真,“我要告诉锦瑟你骂我。”
“你以为我会怕么”
莫忧不再理他,她今天是来找殷爵炎的,不想多耗唇舌在他身上。而让她气愤的是,他也是要去见殷爵炎。
果真就像她说过的,他们顺路。
于是二人只好相互看不见对方,一路走下来也算和平相处。
结果,他们都被殷爵炎的内侍琤方拦在殿外。
琤方知晓莫忧虽然在宫里没有身份,但也是招惹不得的,可任莫忧威逼利诱,他死活不让进。
“皇上正和萧大人议事呢,您就不要为难奴才了。”琤方一连给她磕了几个头央求道。
“不见我就算了,连这家伙也不见”莫忧指指身旁的殷爵修,引来不悦的一瞥。
琤方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莫忧望向紧闭着的高敞殿门,觉得这人真是公私严明啊。
“那我在这里等他出来就是了。”说完,她不顾琤方为难的神色,径直走到殿外的几节矮梯处坐下,用手支起下巴。
琤方被她的举动吓得不轻:“莫忧小姐。”
殷爵修止住琤方想要劝莫忧的话,朝他轻轻摆手,“你先退下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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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退下。”
“是。”
看琤方躬身退去,殷爵修悠然自得地走到莫忧面前站定,懒懒抬起眼睑看着她,高大的身躯挡去她眼前大片光亮。
莫忧有些恍惚,此情此景,让她想起她和殷爵修初见时,她也是席地坐着,而他站在面前,眼中没有像他现在这样的蔑视。
她撇撇嘴:“别看了,你是不是都已经习惯用这种眼神看我了”
殷爵修急忙收回轻蔑的目光,看向别处,“好像是习惯了。”说完,学着莫忧的样也坐了下来,只是拘谨中毫无身边人的一点随意。
莫忧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枕在手臂上偏向他:“你来找殷爵炎是因为什么事啊”
“你又是因为什么事”
莫忧没想到他不答反问,不满先机被占去,“你说我就说。”
殷爵修就如已经摸到门道一般,不慌不忙,“你不说,我也不说。”
“我说就我说。”莫忧气结,觉得他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如今我哥哥已经在边境这么久了,先前不是说羯岭只是虚张声势么,结果你看,这一仗打得越来越拖沓。我来找皇上就是想让他召回我哥哥,另派他人去。”
为了不触碰到他强烈的护兄之意,她特意叫了皇上而不是殷爵炎。
“看来我们难得目的这么契合。因为,我刚好是来请战的。”
莫忧不得不佩服起他的勇气来,羯岭和越殷在边疆有过几次冲突,那时所有人都觉得羯岭不自量力,可不知是越殷将领轻敌太甚,还是羯岭真的豁出去了倾尽所有兵力对付楚朝文带去的不算精良的队伍,总之是现在双方是僵持不下。
不管哪个原因,总之羯岭不好对付就是了。
这个当口请战,也只有殷爵修这样满腔热血为国,一门心思为兄的人才才能做得出来。
莫忧心想眼前这人是要代替楚朝文受罪的人,便软下语气奉承起他来,“你这么英勇无畏,你皇兄一定会以你为荣的。”
其实,如果他们两人不是这样相互看不顺眼,莫忧还是挺欣赏殷爵修的。所以,这不完全是奉承话。殷爵修倒没有丝毫谦逊的意思,一扬下巴,略勾起嘴角,骄傲得不可一世,“那是当然。”
莫忧呷呷嘴,又眨眨眼睛,索性把头转向另一边。他还真不懂谦虚为何物。
殷爵修没有察觉她已经不想听他说话,满是愤慨,“这回我一定会让羯岭知道,我越殷可不是好惹的想他区区北界之国,竟斗胆进犯我越殷,实在”
莫忧赶紧打住他蓄势待发的长篇大论,“对对对,所以你一定要大显神通,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逼回白犀山啃树皮。”
“我一定会的”殷爵修笃定地点点头,爽朗地笑起来,斜阳映衬下的面庞英气焕发。
莫忧看着他笑得就像得到夸奖的少年郎,也跟着笑起来。
她终于找到了和他的相处之道,那就是,在他面前,一定要多说好话
可是笑归笑,二人笑完,气氛反而更尴尬了。和一个曾经只会和自己争执吵嘴的人在一起说笑,莫忧觉得浑身别扭,再看殷爵修,他也自在不了多少。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时,你可没有这么看我不顺眼。”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没看清你的真面目。”
莫忧轻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强迫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决定将好话说到底,“那你还是很聪明嘛,没费多少劲就看清我的真面目了。”
她就怕殷爵修再一扬下巴,来一句“那是当然”,到时候她说不定会忍不住把鞋底拍他脸上。可殷爵修第一次听她这么好脾气的说这种损己利人的话,哪还记得回答,只顾着怀疑地上下打量她。栗子小说 m.lizi.tw
寻到和殷爵修的相处之道,莫忧就将其施行到底,果然效果甚好。虽然殷爵修不时仍怀疑她的动机,但她哪有什么动机,就算有也是和他好好相处。
锦瑟和楚朝文看来已经无法挽回,他又是锦瑟将来的丈夫,如今还是讨好殷爵炎让其答应召回楚朝文的至关重要的人物,莫忧再也找不出理由和他唇枪舌剑,讥讽数落了。
他们坐在矮阶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莫忧一忍到底,每次殷爵修话中夹枪带棍,她就当没听见。后来,殷爵修自己像是也发现没意思。于是他们便相互不睬,各自望着远处天际的霞光,神游起来。
殷爵修走时,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一直绵延到晗阳城外。莫忧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殷爵修骑在马背上,又看看庞大的队伍,心中止不住默念,这就是差别啊差别。
其实殷爵修真有些出乎她的预料,冰冷的铠甲穿在他身上竟也多了几分热血,她仿佛从他刚毅的身影中看见他的骁勇,还有自己从未留意过的英雄气概。
队伍已经走远,殷爵修忽然调转马头,仰目看向身后的城楼,笑意泛起,装衬得他就像稚嫩的少年郎。
“喂。”莫忧抬起胳膊肘轻捅身边的人,好奇地问道,“看他那高兴样,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
殷爵炎远目,看着那个已经远去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我跟他说,我等着他凯旋而回。”
“我才发现,他跟楚朝文比起来,还是很可爱的。”莫忧心中哀道,至少他做了件让自己称心的事,而楚朝文,殷爵炎说他一来没打算召回楚朝文,二来就是召回,楚朝文也不会回来。
毕竟是昔日驰骋沙场的大将军,他要守着他的荣耀和尊严。
这次送行,最让莫忧印象深刻就是殷爵修和锦瑟相拥而立时的美好画面。
他们有注定的姻缘,又是那样般配,她实在无力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46如你所愿
秋风扫落叶,这是一个萧索的秋天。
莫忧正愁香囊里该放什么香料,欲向白芷请教,锦瑟就来了。
锦瑟几乎每日都进宫看她,可她知道,当年孜晖太子的旧部在孜晖亡后有些活了下来,隐姓埋名,并对越殷的见死不救怀恨在心,如今锦瑟要左右调节他们和越殷的关系,所以每日进宫来看她都来去匆匆。
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懂事了,竟然一点抱怨都没有。
但锦瑟每次来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匆匆离开她可以不抱怨,可每次那几句话都说同一件事她就觉得有些过分了。
“自从送走殷爵修那日起你就一直揪着我不放,要不是跟殷爵修死对头,我都怀疑是不是他怂恿你这么做的。”莫忧嘀咕着,声音刚好能让人听见。
锦瑟一愣,“莫忧,这和爵修没关系。”
“那是殷爵炎让你来问的”
“此事皇上不知。”锦瑟轻叹道:“这是我和朝文一直想知道的,你只消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唉,看来我不给个让你满意的答案是不行了。”莫忧一挑眉毛,无所谓道,“其实我也仔细想了想,要是嫁给殷爵炎就可以在宫里横行霸道,爱吃吃,爱喝喝,还能帮哥哥和你当个软盾,百利而无一害啊。你说我愿不愿意”
“莫忧”锦瑟顿生恼意,“皇上对你是真心的”
“真心他可不止会对我真心。”莫忧体现得非常明事理,反倒劝起锦瑟来,“先不说这几日给他侍寝过后莫名其妙跑我跟前来显摆的那些个什么妃什么嫔,光是他对皇位和天下的真心就比真金还真。”
就像烨城那个人,他的情我不怀疑,可在抱负野心面前,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分量。
锦瑟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莫忧凄苦一笑,“你说,要是以陆家万贯家产相挟,陆笙还会娶那个女人吗”
锦瑟闻言脸色一变,紧紧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向来把陆笙视作”
“视作天底下最好的男子。”莫忧接过话,不紧不慢地说,“可现在我不会那么笨了。反正嫁给谁都一样,还不如嫁个对我们大家都好的呢。”
“可是,莫忧。”锦瑟眼中的悲伤浓得化不开,似要溢出般涌动,“你同我不一样,我一生有太多无法企及,可我希望你都能得到。你要多看到他的好,接受他,他值得你爱,然后你们会儿孙绕膝,厮守到老。这些,你能做到吗”
莫忧感到锦瑟今日格外反常,却不敢问缘由,怕更让她伤心。
为了安抚锦瑟,莫忧的回答是。
“嗯,我试试吧。”
她这样说了,也打算这样做,并且当晚就着手。
微风中,树叶沙沙,天星摇曳晃荡。
“脚上伤还没完全好,不要站太久。”白芷在她身后如是说。
莫忧缓缓伸手,只够到身旁一盏细纱娟灯下方明黄的流苏,“你先回去吧,我一边赏灯一边等人。”
白芷心中疑惑不已,近段日子以来她一直跟在莫忧身旁,如果莫忧和谁有约的话,她不可能不知道。莫忧不停催促着她离开,她明白过来莫忧有些事不想让她知道:“我离你十丈远。”说完,退至十丈开外。
莫忧知道兰芷在担心自己脚伤未愈又出来吹凉风,不由得心头一暖,伸出两根手指晃晃:“二十丈。”
白芷退至二十丈。
一直等到倦意来袭,等的那人还没有来。莫忧以手掩嘴打了个呵欠,简直想席地睡下,又觉这样不成体统,僵站了一会,终于明白平日里锦瑟总这样端着身段有多辛苦了。
她走到石道边沿,一盏粉纱罩朱漆骨的长明灯正悬于她面前,因为挂得偏高,要稍微踮着脚身子前倾才能用手指触碰到。她伸手欲试,手却霎时停在半空中,末了,又规规矩矩地收回。
要多向锦瑟学习,莫忧这样劝自己。
殷爵炎示意远处看见他的白芷噤声,走至莫忧身后,恰巧看见眼前这一幕,不禁拧眉。其实在宫中女官来报,他得知莫忧在这里站了近一个时辰还未有离开之意时就已赶来,只是他又不愿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于他而言,那就像是一种妥协。
莫忧脚伤养的差不多了,他放纵侍寝的妃子找她麻烦,可她非但不生气,倒在他去找她时劝道:“这几天好多人都来看望我,尤其是那个叫喆妃还是什么的,你有空再多去看看她吧,省得她没事找事,我一不小心也学申妃扇她一耳刮子。”
一怒之下,他夜夜留在喆妃处。
他堂堂越殷一国之君,不想再轻易妥协了。
可今夜莫忧等了他这么久,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不宜久站,所以他还是赶来了。
他发现,今天莫忧似乎格外老实,这并未让他省心,反而让他横生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缓步踱至莫忧身边,莫忧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终于暴露了泼洒的性子:“哎呀终于来啦”
“嗯。”殷爵炎看向那盏长明灯上清浅勾勒的花鸟图,轻哼的鼻音全然是不屑。
莫忧并无不满,不理睬那灯,自顾自走了几步,俏皮地回头:“如此良辰美景,陪我走走吧。”
漫天宫灯照耀,掩不住她眸中黑曜石般的光彩。明眸皓齿,无忧笑颜,一如当初她令他心动的模样。
殷爵炎听清了,这句话是对他的邀约。那是久旱逢甘霖的诱惑,也是静湖中一颗石子的撩拨,他无法拒绝,心头急跳几下,不由自主地就要跟上。倒是莫忧撇撇嘴先折回,拉着他朝天星道迂折深处走去。
不是随意地握着手,而是十指相扣。
殷爵炎怔忪地看着他们相扣的十指,任莫忧牵着他走,步子也觉得有些飘飘然。
莫忧的手比他小太多,连指骨似乎都是柔软的,他软软攥住,忽然闪过永远也不松手的念头。他早就不是不经人事的羞腼少年了,后宫妃子更是不计其数,却唯独面对她时,连他都鄙夷自己。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可他一时混沌,并不代表他什么都未察觉。莫忧牵着他只顾走,步子不紧不慢,没有赏灯,没有说话,两人之间的沉静仿佛酝酿着什么。
脚下的路似乎变得烙脚,他站定,莫忧跟着他停下,手却不松开,反而更紧地牵着。
莫忧思量许久,终于开口:“我很喜欢这里。”
像是怕殷爵炎听不清楚,她又道:“这是你为我做的,我很喜欢。”
听到这句话时若说心中不欣喜是自欺欺人,可转瞬他也明白过来,就算是莫忧给他带来了欣喜,那也一定是骗他的。他希望自己不要懂,可她的小心机那么浅显,他怎能不懂。
他愤然甩开莫忧的手:“发什么疯”
莫忧实在有些无奈,觉得眼前这人真不好伺候,晾一边不行,粘一块儿也不行。仔细琢磨了会,还是决定跟他明着来。她若无其事般从殷爵炎的一侧踱到另一侧,再回头,“其实,我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殷爵炎立刻用戒备的眼光打量她,她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样的能耐竟让殷爵炎戒备。莫忧轻咳几下算清清嗓子,似有长篇大论要说,更引得殷爵炎眯起眼斜视她。
“锦瑟老是想开导我,不过我早就想通了。不就一个男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莫忧说得极为洒脱,仿佛风流浪子在谈论自己经历了多少女人。可殷爵炎一只凝视着她,她却没有看着他说话。
终于,莫忧转头神色暧昧地与他对视:“更何况,这个新的还不错。”
殷爵炎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可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隐在袖子里的拳早已握紧。莫忧走到她跟前,与他面对面,“殷爵炎,你娶我吧。”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娶我吧。
他只觉胸中翻腾起熊熊火焰,猛地伸手扼住眼前的人,那样纤滑细腻的颈项,只需他稍一用力就能拧断。可他指节泛白,手也气得发抖,却还是不忍。
“不要欺人太甚,你把我当什么”
手上力道忽然收紧,莫忧被扼住脖子不得已掂了脚尖,一张小脸憋得微微泛红。
莫忧想到他会生气,倒没料到会这么生气,着着实实被吓一跳。但她心中也还有底,殷爵炎就算想杀了自己,可在那之前定会思及楚朝文和锦瑟,也就不敢了。所以她更大胆,挑衅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声音嘶哑:“你不是说爱我么,我想你可以借此,咳咳证明一下。”
每个字都像刀刃剐在他心头,他以为总有一天她会像自己对她那样,会爱上自己,可到头来,她还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还用他说过的爱她来说服他。说服,自己心爱的人说服他娶她,可他觉得心痛得滴血,痛得想要一把扼死眼前这个可恨的女人
莫忧实在被掐得难受,开始用双手掰他的手。殷爵炎蓦地抽回手,她赶紧跳开他身边大口吸气,可气还没喘匀,就见身边没了人影。
殷爵炎愤然疾步远去,步子快得似逃离,他的背影孤高桀骜。晚风阵阵,树叶飒飒,他的头顶漫天华光摇曳,却掩不住飘飞乌发的丝丝落寞。
莫忧不知道他这算答应还是拒绝,追着他高喊:“你到底愿不愿意啊”
殷爵炎猛回身,锋利的两道目光直刺向她,咬牙切齿的狠意几乎要把每个字碾碎。
“如你所愿”
莫忧站住脚步,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就成了,也就不再自讨苦吃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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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多或少她还是有些愧疚,毕竟就算是自己看来,也是高攀不上殷爵炎的,更不提刚走没几天的殷爵修对此怎么看。
她知道殷爵炎真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可番反应她觉得也太大了。
她望着殷爵炎远去的背影不屑地哼声。有那么伤心么,做给谁看啊。
莫忧心知,就算比过了殷爵炎后宫不尽数的妃子,也终比不过其它,所以他完全可以随意决定娶不娶,哪用得着这样凶狠。
她盘算的是,自己嫁他可以享荣华富贵,可以让楚朝文和锦瑟好过,还可以顺便让在烨城春风得意的那人不好过,这真的是再好不过的便宜事了。
莫忧越想越高兴,高兴得大笑起来,觉得这样还不够,干脆原地转圈哼着歌跳起舞来。
白芷见殷爵炎走后想催莫忧先回去,可见莫忧这样子却迟迟不敢上前,她看着莫忧牵着裙角转了一圈又一圈,裙裾飘忽间不见一丝喜悦。偏偏莫忧哼着轻快的歌,眼角弯弯,滑落的一滴清泪只有她看见。
莫忧不得不感叹殷爵炎办事之快,当她第二天近晌午醒来,躺在床上连脚都没舒展开时,殿外已经热闹起来了。
殷爵炎答应了要娶她,准备婚典的话当然要尽早,可等她披了件衣裳走出去看时,候着她的宫人恭恭敬敬地跪了一地,不像是准备婚典的样子。扫视完低伏的众人,莫忧眼珠回转开始四处找白芷,终于在偏角处看到她了,却见她也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还将食指置于唇边示意莫忧不要出声。莫忧更疑惑了,白芷一直在宫中陪她,却从不跟这宫里的人同流合污,她们二人应该算是这宫中的客人,今天连客人都跪下了,莫忧开始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要跪。
可是,跪谁呢。莫忧环视一圈,发现站着的只有她一人。
直到所有人去得只剩平时服侍在身边的宫女,莫忧才缓过神来,就在刚才,她成了殷爵炎的妃子。没有预想中婚典的排场,连基本的准备都没有,殷爵炎就按着规矩赏了些东西意思意思,其余就一点表示也没了。
离开央桓殿时,领头的内侍琤方行完礼后看着莫忧犹豫半天,才说了一声,“娘娘,奴才就先回了。”犹豫不是因为他不把莫忧放在眼里,而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她放在眼里,连个封号都没有的妃子,他仔细想来也就只有叫娘娘了。
莫忧在意的不是封号的事,而是她满心欢喜地揭开龛盒,里面就只有一支金叉,简单得连颗珍珠都舍不得镶,一只玉凤,虽说价值不菲,可她猜那一定是殷爵炎能找到的最不值钱的,锦缎也只有一匹,素得都可以用来披麻戴孝。就连白芷走上前看到所谓的厚赏,都满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样绵薄的厚赏,真是气得莫忧想一口鲜血喷死殷爵炎。
锦瑟走至央桓殿外,险些被一面横冲而来的莫忧撞到在地。
莫忧冲出来是想去找殷爵炎再给自己讨点应得的真正的厚赏,看到锦瑟来了掂量掂量,决定还是先陪锦瑟要紧。
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与锦瑟听后,锦瑟苦笑着不住摇头:“我正愁该怎么向皇上开口,你倒先我一步,才一晚上就朝文所想虽然和我一样,但若知道你是这样半求着下嫁于人,又该说你了。”
莫忧想象楚朝文一掌震在桌上怒发冲冠的样子,端着茶杯的手一抖,差点没端住。
“我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他要娶我和我让他娶我是一样的。反正现在都已经定下来了,我连他的重赏都受了,今后我们会好好相处,你们就不用为我担心了。”
锦瑟放心地点点头:“若我回来时,你能让他消气就最好。到时候要是没有像样的婚典,光是你哥哥那关就过不了。”
莫忧听话有时会忽略重点,有时却只听重点,她面色一沉:“回来你要去哪里”
前夜莫忧才熬夜将要送楚朝文的香囊绣好,第二天锦瑟就说要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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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殷爵炎封妃和锦瑟要走,莫忧之后的日子该的应是愁香囊里要放什么香料,既能让楚朝文夜里睡得舒坦,又能让他白日里精神抖擞。
锦瑟要去边境,即日起程。
就在莫忧和殷爵炎名义上在一起的第一天,锦瑟走得匆忙,甚至不让莫忧送。
殷爵修出晗阳城没几天,边境就连连传来捷报,莫忧觉得照这情形,不用等到他和楚朝文汇合之日羯岭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这个时候锦瑟不听劝非要去边境,她不明白到底是为何。
是为了殷爵修,为了楚朝文,还是为了近来传闻在边境露过面的宇文谨冉。
作者有话要说:
、47急转直下
莫忧听锦瑟说过,“只要芸姜还在,宇文氏未灭,我就永不会忘孜晖亡国之仇,靳安屠城之恨”
锦瑟执意要去边境,即使那时她刚做了殷爵炎的妃子就受冷落,即使她劝她留在晗阳多陪陪自己。
莫忧劝不住也拦不住,她不懂仇恨,也不解为什么会有人倾尽一生仿佛只为报仇。她想,自己这辈子怕是都没那个悟性去明白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请求天帝让一切早点结束,尘归尘,土归土,楚朝文带着赫赫功绩而回,锦瑟了结一切而归。
锦瑟走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白芷说的。
“替我照顾好莫忧。”
莫忧在锦瑟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还不回来,我就去找你们。”
秋风瑟瑟扫落叶,这真是一个萧索的秋天。
莫忧对镜而坐,玉梳齿间的乌发早已缕缕顺滑,她的心却越发纷乱。锦瑟一走她就后悔了,后悔没有跟着去,也后悔给的期限太长。
她总觉得,三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
不安由此而来。
殷爵炎冷落她,她不在意,不过混个没有封号的娘娘头衔而已,他要是来真的每天夜里找来那她倒真不知如何是好。她唯一不满的就是殷爵炎冷落归冷落,对她冷言冷语之余却依旧将她看得紧,又是在皇宫里,她想偷偷溜出宫门都难,更不要说出晗阳城。
莫忧老老实实待在宫里,不安积蓄下来让她渐渐变得死气沉沉。
蕙姨常进宫来陪她,跟她说话。
萧崇也常来找她耍闹,还带着虫儿。虫儿如今已长到比她横躺还长,看起来更吓人了,但经萧崇调教得当,她也敢用手指戳它几下。
他们都隐约透露这是殷爵炎的意思,有人进宫来陪她,和她说话和她耍闹,她就不会时常惦念着些有的没的,继而就不会想着要去找锦瑟和楚朝文。
可事实是,边境传来的所有消息都时刻牵动着她。
三个月,发生了很多事。
第一个月,殷爵修和楚朝文、阿良会和,领五万兵力对付羯岭以豁出去的阵势派出的十万大军。莫忧担心情形对楚朝文不利,责怪殷爵炎连自己弟弟都不照顾,不愿多增派兵马。
殷爵炎自天星道那夜后就话都少和她说,这回却悉心解释道:“越殷更多的兵马驻在东南面以抵御芸姜趁虚而入,至于羯岭,归顺芸姜后为表衷心,不惜出动所有来分散我们兵力,我身为越殷一国之君,自然不能让其得逞。你哥哥心中有数,我也信得过他。莫说五万,就是只有三万兵马,以他之能,应付羯岭派出来混淆人心的十万弱兵小将也不见得吃亏。”
莫忧略懂为什么他不怎么担心殷爵修了。可就算是这样,楚朝文一天没回来,她就一天放不下心,更何况现在连锦瑟也在那里。
她还是担心。
第二个月,楚朝文领军大败羯岭,殷爵修乘胜追击,俘虏了羯岭首将。小说站
www.xsz.tw莫忧见局势已定,楚朝文这个英雄当定了,转而向殷爵炎问起锦瑟。
那时他们仍处于奇怪的冷战期,殷爵炎还是会和她说话,却绝不涉及他们自己。莫忧问起锦瑟时他说:“之前得到宇文谨冉露面的消息是假的,看来他是决意隐世。锦瑟找不到他,自然也会和爵修一起回来。”
莫忧完全松了口气。如此甚好,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虽然锦瑟还是会没完没了地想着报仇,想着联孜晖旧势和芸姜抗衡,可好歹大家都没事。羯岭先前决一死战的气势不过是吓人的,而且只吓到了她一个人。
然而,第三个月,局势急转直下。
芸姜小皇帝顽劣,出游时坠马摔死了,这个消息震惊各国,她不关心。司邑青是芸姜驸马,身份非同一般,又被宇文琨钦点辅政,芸姜皇位落入他之手,她也不觉惊讶。
司邑青成了芸姜皇,宇文雅玥做了皇后,那时,莫忧和殷爵炎还是半冷不热。
莫忧想过,自己做殷爵炎的妃子一事来得突然,有没有封号,如今连越殷宫中的人都渐渐相信她失宠,在她面前不似之前维诺。她让自己好过了,让楚朝文和锦瑟好过了,似乎没有让司邑青不好过。
说不定他都不知道我做了殷爵炎的妃子呢。
她心中堵得慌,觉得不甘心。殷爵炎冷落她,央桓殿每天有送不完的客,她们佩戴着殷爵炎送的贵重到无以复加的首饰晃来晃去,她气不过偷了只翡翠镯子扔在后花园的湖里,,然后殷爵炎就又赏了更贵重的给瑶嫔,那个就差床笫私话都说与她听的女人。
她不是不甘心做了殷爵炎的妃子,殷爵炎却忽视她,而是不甘心偏偏这个时候司邑青得偿所愿,谋得了芸姜皇位。
听闻他登位那日,执手宇文雅玥祭天,处处呵护小心,夫妻情义感天动地。
莫忧嘲笑自己还会被司邑青扰乱心思,就连殷爵炎的冷落也觉得是自己活该了。
如今她不该被别人牵动,她要等楚朝文和锦瑟回来。
可是,他们迟迟不回来。晗阳城,皇宫里,她一个人。
连着几天夜里,一头烦恼丝梳理再梳理,她仍睡不着。
今夜更甚,可她逼着自己睡。
白日接过白芷递来的养身茶,明明茶已放至温热,她却还是摔了杯子。不是因为被烫着,而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看着地上的碎瓷,她没由来的感到心惊,害怕,还有难过。
到了夜里这感觉依然缠绕着她整个身心上,难受得紧,她安慰自己,睡一觉就会好了。
闷在黑漆漆的被子里,听见自己一呼一吸的声音越拉越长,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她不愿掀开被子,躲在那一方狭小而安全的黑暗中,张开嘴大口地吸气。
脸颊越发烫起来,身上似也腻起一层薄凉的汗,她在黑暗中胡乱擦拭脸颊滑过的冰凉。
她害怕了,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莫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朦胧记得一直到有记忆的最后一刻,她都没有掀开被子。
第二天醒来时,见到了已经快三个月没来央桓殿的殷爵炎。殷爵炎见她醒来,倦容敛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拥她入怀。
莫忧睡意未请,竟觉得他的怀抱好暖和。这段日子里他们互相不理睬,除了边境传来消息时说上几句,他们连面都没怎么见过。
“既然你不肯认错,那就只有我认输了。”她竟然从殷爵炎口中听出了点委屈,立刻清醒过来,听到他微不可闻地轻叹口气,“什么时候,你才会也想我,念我。”
他的怀抱厚实温暖,臂弯强健有力。莫忧觉得这样也挺好,连破罐子都能破摔了,更不要说这还是殷爵炎,虽然不是她心中向往的最好,但也绝不是最差。
她缓缓伸出双手,抚上他后背精细的缂丝面料,将侧脸贴在他的胸膛:“我们和好吧。”感受到了莫忧的回应,殷爵炎身躯微震,又惊又喜,将她拥的更紧。
殷爵炎离开央桓殿时,白芷久久没有收回停驻在他背影上的目光:“其实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昨日你不太对劲,他以为你病了,所以守了你一夜。”
莫忧睡了一觉,心中的确好受了些,但白芷这句话让她轻蹙起眉头。她生没生病白芷最清楚,白芷却没有向殷爵炎解释,任他守了一夜。
莫忧仔细打量白芷的疲惫神情,也像守了一夜的样子。
殷爵炎守着我,她守着殷爵炎吗
莫忧摇头,怪自己想太多。白芷守着的当然是自己。
她和殷爵炎和好了,这样楚朝文和锦瑟回来时也算有个交代。
殷爵炎来过央桓殿后的那个早上,照例有些个妃嫔来她这里走动。只是她感觉很奇怪,以前觉得这些呱噪的女人闹得人心烦但也能绷着面子应付,可这时候她好像忽然失了耐性,索性又躺回床上拒不见人。
她想不明白殷爵炎怎么会宠幸这些除了长相外,跟市井大妈相去不远的女人他看上自己还是很有眼光的
可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思及其他,也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的心境变得如此快。她没有时间,几天后,伴着殷爵修和阿良回到晗阳城的,还有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消息。
天帝总在她以为一切都明朗起来时,将她打入更可怕的深渊。
羯岭退兵,伤亡惨重,转而向芸姜寻求庇佑,越殷不能将其怎么样。
楚朝文和锦瑟都去了边境,莫忧怕羯岭兵将伤了他们,又怕芸姜援兵对他们不利,独独没有想到,他们没有和殷爵修一起回城,是因为被宇文谨冉困住了。
殷爵修说,战事已了,楚朝文和锦瑟却要留下,他们不相信宇文谨冉在边境一事是假的,结果,他们猜对了。
宇文谨冉昔日在烨城的亲信一直追随他左右,也跟他去了东孜,如今又一起出现在越殷和羯岭之交。
宇文谨冉困住他们,绝不只是想困住而已。殷爵修和阿良已经回了晗阳城,楚朝文带的兵更是寥寥无几,根本抵不了多久。
莫忧想起几日前掉在地上支离破碎的茶杯,还有莫名的心惊肉跳,险些哭出来。她执意要去找他们,可殷爵炎连宫门都不让她迈出。
她浑身战栗,死死拽住殷爵炎衣角乞求:“求求你,救救他们”
殷爵炎默然点头,莫忧眼中朦胧的水雾让他心中的怀疑没能说出口。
他安慰:“会没事的。”
香囊已经绣好,苍鹰展翅,栩栩如生。
她还不知道楚朝文喜欢什么香料,她等楚朝文回来告诉她。
还有锦瑟,殷爵修的担忧她看在眼里,现在哪怕是锦瑟一回来就和殷爵修成亲她也绝不多说半个字。
她等他们两人回来,最终却只等回了一个人。
锦瑟回来的那天,天色阴沉,风雨欲来之势。
莫忧得殷爵炎允许在城楼已经守了三日,远处锦瑟骑在马背上驰来,身姿飘若薄柳,摇摇欲坠。
她披头散发,风尘满面,衣裳沾着触目惊心的血迹,骑着的马儿也被扎伤,应是一路上她不止一次以刀刺马让其跑得更快。殷爵修将锦瑟从马背上抱下来,马儿不堪长途狂驰而倒地,四肢抽搐,嘴边白沫流淌。
莫忧站在殷爵修身后,不敢相信竟然只有锦瑟一人回来。
锦瑟气若游丝瘫倒在殷爵修怀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爵修,快快去救救”她的目光越过殷爵修游移到他身后那个呆愣站着的人,“莫忧”
莫忧被唤回清醒,冲上前,泫然欲泣:“哥哥呢他为什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为什么”
锦瑟满脸震惊,似乎发生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一把掐住她的双臂拼命摇晃,力道却显得那样虚弱,“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我在,我在。”莫忧抱住她,安抚她,却还是忍不住问,“锦瑟,告诉我,哥哥在哪里”
锦瑟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让莫忧害怕,锦瑟向来端庄淑仪,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锦瑟。
那样子,好像失去心智一般,癫狂了。
“他死了,死了,都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莫忧脑中翁的一声似要炸开,死了,楚朝文死了,她的哥哥死了,他竟然就这样死了她发狠地推开这个带来噩耗的人,殷爵修赶紧扶住锦瑟,眼中同样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锦瑟仍大笑着,蓬头垢面疯狂的模样全然成了另一个人。忽然,她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和声音,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48你同我不一样
凡为女子,当知礼数。
这是楚朝文常对莫忧说的话,令她又恼又喜。
她严厉刻板的哥哥总教她要懂礼数。
整顿衣裳,轻行缓步。敛手低声,请过庭户。问候通时,从头称叙。答问殷勤,轻言细语。如到人家,当知女务。相见传茶,即通事故。酒略沾唇,食无义箸。退盏辞壶,过承推拒。
想来,莫忧什么都没有做好。楚朝文依然不胜其烦地说女子该如何如何,可她知道,就像天下所有严厉的父兄那样,他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他对她要求严格,可每次她偷懒时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看她闷得慌了,也会心疼,会绷着脸默许她出去疯闹玩乐。见人家有好东西一时手痒顺了回来,他会生气,然后说:“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可现在不同,今后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书画琴棋不会,还成天小偷小摸,哪有女儿家的样子。记住,下不为例”
当年总和她作对的少爷,做了武状元,做了大将军,成了她的哥哥。虽然总要求她这样那样,可那是因为他希望她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在父兄的督劝与呵护下,碧落婷婷,知书达理。
莫忧学了刺绣,蕙姨都说她的香囊绣得真是好。她想,这下哥哥总不会痛心疾首地说她全无女儿样了吧。
香囊上展翅雄鹰,羽毛根根清晰,鹰喙勾起,迥目熠熠,凌空翱翔,栩栩如生。
他走时,她叫哥哥还不太习惯:“喂,嗯哥等你回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可是,她却送不出去了。因为,他回不来了。
只有锦瑟回来了,边境随带的一小队人马全军覆没。
她的哥哥战死,尸骨无存
锦瑟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她亦守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娘亲离开她时冰凉的体温她至今犹记得,她觉得好冷,好冷。她紧紧抱住昏迷的锦瑟,却觉得锦瑟浑身也是凉的。
白芷替锦瑟把完脉,眉头深锁。
莫忧发狠地一把推开白芷,锦瑟胸口微微起伏,她会没事的。
屋里添上三个火炉,榻上也放上手炉,足炉。莫忧握着锦瑟的手不停搓动,不时哈口气,想让她暖和起来。
锦瑟做了殷爵修未婚妻,可和楚朝文之间说不明道不清的千丝万缕莫忧看在眼里,楚朝文回不来了,锦瑟身子虚弱得堪比风中残絮。
所以她更要坚强,她还要照顾锦瑟。
哥哥死了,她紧咬下唇呜咽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所有泪洒在了殷爵炎衣襟。
她不想让锦瑟醒来看到她更难过。
屋里,殷爵炎,殷爵修,白芷均未出声,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殷爵炎怒了。拖着她往屋外走,任她挣扎撕咬也不松手。
他
...
的厉声斥责渐渐变为软语劝说:“你先去休息,锦瑟醒了我叫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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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挣开他,“不用你”
“莫忧”他喝止,平息了一瞬道:“至少先吃点东西,听话。”
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已经让她筋疲力尽,憔悴的面容让她看起来仿佛随时会倒下。
莫忧迈开步子,脚下一虚,倚在殷爵炎胸膛,“谢谢。”
谢谢你真的关心我,为我好。
“让我去问问白芷锦瑟的情况,无碍的话我会去休息。”她转身往回走,身姿疲惫不堪。
殷爵炎因她的道谢一惊,愣了会才跟上她的步子。
屋外,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殷爵修不知他们说了什么,见莫忧被带离了又折回,拦下她语气颇有不满:“皇兄是担心你,别不识好歹我的未婚妻我会照顾,你守了两天,有用么”
还欲骂醒她,却她身后,殷爵炎示意他不要再说,只好愤懑地退至一旁让开路。
莫忧已无力争吵,她累得几乎要用亦是操控双脚迈开步子朝屋内走。
刚迈进门槛,屋内传来一声尖叫,带着无尽凄苦。
“公主”
莫忧心口因这声凄绝的惨叫而停了一跳,那是白芷的声音
她已经失去了哥哥,如今只求锦瑟平安。她祈求天帝,先前锦瑟的癫狂定是受到太大打击,醒来调理得当就一定没事了。
可冲进无所见的一幕是猩红的魔魇,撕碎了她所有的希冀。
锦瑟醒了,眸中没有癫狂,静谧得犹如一潭死水,湮灭了灵魂。
她静静躺在榻上,气息飘渺,唇色苍白看不出生气,嘴角一丝血迹延伸进乌密的发丝之间。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生命随着胸前的妖娆晕开,生出一朵张扬妩媚的血莲。
“不”莫忧冲至锦瑟身边,跪在她身边不知不如是好,摇晃她怕弄疼她,想拔出匕首也怕她更痛苦,“锦瑟,你怎么这样傻”
就算楚朝文回不来了,可她在啊,她会坚强,会永远陪着她啊
“莫忧”锦瑟听到她的呼唤,艰难地转过头,对她强牵起一个笑,“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平静了。”
“白芷,快救救她,救救她,求你救救她”莫忧跪在地上拉住白芷苦苦哀求,白芷却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定在一半没入锦瑟身体里的匕首,声音颤抖的回道:“莫忧小姐,公主她切断的是心脉。”
心脉
心脉一断,命不久矣就是神仙也救不了
莫忧积蓄了许久的悲苦终于被那一刀割开禁锢,阴冷顷刻将她身心包裹,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蚀入骨,她嚎啕大哭起来。
“不锦瑟不要离开我”她紧紧握住锦瑟冰凉的手,企图保住那正在流逝的温度,“哥哥回不来了,我只有你,不要离开我”
锦瑟头发散乱垂在一边,没有生气,她释然笑道:“不要难过,当年我就不该活下来,如今这样,是我的命。”
“宇文谨冉是他害死了哥哥,是他害得你这样,对不对”莫忧泪痕满面,恨恨地切齿道:“都是因为他”
他害死了哥哥,让锦瑟失了活下去的信念,他要逼死锦瑟
“不是这样的,莫忧。这不怪谁,一切都结束了,他”锦瑟呕出一口血,污了倾城容色,“朝文和他同归于尽,他已经死了。莫忧,答应我,不要恨任何人。”
莫忧怔住,宇文谨冉死了,她连一个可以恨的人,可以报仇的人都没有了。
“记住,这不怪任何人。你不必伤心,这于我而言,是解脱。”
“莫忧啊,你同我不一样。”锦瑟泪眼迷蒙,满是鲜血的手抚上她的手背,“我一生有太多无法企及,可我希望你都能得到,你明白吗”
莫忧含泪不住点头,她现在愿意做尽一切能让锦瑟高兴的事,锦瑟说的任何事她都会听。栗子小说 m.lizi.tw
血污中,锦瑟的笑靥依旧倾城。
她喃喃念道:“莫忧,莫忧。”
手上的力道渐弱,忽然,她的手垂下搭在榻边,眼中仅剩的生气化作死寂。
胸前猩红一片,她的发丝浸着鲜血,就此枯萎。
白芷跪下,向锦瑟叩首行礼。
“啊”
莫忧放声恸哭,不敢相信锦瑟真的离她而去。
“锦瑟”
“不”
“不要离开我”
她从小失去娘亲,没有父亲疼爱,楚家南门杏树下,那个叫南杏的女童伴她走过十几载年华。她们在楚家相依相伴,离开楚家后更是相依为命。
生辰那日,有热腾腾的寿面,或者附近名声最好的酒楼的吃食。
锦瑟和楚朝文一样要她读莺莺燕燕,毫无气志的诗经卷轴,要她品悟书中山水田园的闲逸洒脱,学其中的平淡处世之道。
锦瑟总是把最好的留给她,从不愿让她陷入险境。
病了有锦瑟照料,遇到麻烦事有她站在自己跟前,包庇自己的软弱,摒开所有烦恼。
她唤道,莫忧,莫忧。就如当初娘亲离开时那样,给予最美好的祈愿。
可是,就在今天,她走了,就像娘亲那样,永远回不来了。
锦瑟永远回不来了,莫忧哭得声嘶力竭,也唤不回了。
在这世上,莫忧唯一的,仅剩的庇护崩塌,她的泪混着锦瑟的血流淌,哭喊伴着锦瑟渐逝的体温。
殷爵炎上前,却不知如何安慰。莫忧对楚朝文和锦瑟的依赖他知道,她前两天方得知楚朝文不在人世的消息,强忍悲痛照料锦瑟,现在却要亲眼目睹锦瑟自尽,这是何等残忍
他揽她入怀,任她肆意哭喊,那憔悴悲怆的面容让他此生难忘。
锦瑟了无生气的躺着,白芷跪着,额头抵在地上久久未起身。
殷爵炎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倾国倾城色似乎变得虚无起来,他红了眼眶,再看一旁倒在殷爵炎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的人儿,微微捶顿一下心口,依旧昂扬站着,英拔挺立。
莫忧哭了很久,久到再也哭不出声,只剩流眼泪的力气。
殷爵炎轻拂过她后背,顺着乌发从上至下,一下,一下,他抚慰的轻柔如对待一件稀世珍瓷,稍不小心就会碎裂。莫忧哭到全身瘫软,顺从地蜷缩在他怀中,汲取他给的温暖。
“走了,他们都走了。”她喑哑苦涩道,“不要我了。”
他带着薄茧的指尖柔柔拨开她脸上被泪水浸湿的发,为她拭去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源头。天星般的一双美目失了光泽,又红又肿。
他吻上她的眼睛,感到咸涩的味道,“不要害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她一愕,环在他身上的纤臂渐紧。
作者有话要说:
、49天星不变,你也不要变
天幕沉沉,没有星光点缀;天星道上,漫天华光摇曳。
萧崇家中只有比人还高的苇丛,哪里见过这样的景,不由拉着莫忧步子也急了些。
“哇,这里的灯真好看。”他深吸口气,转向绕在肩头的金巴蛇,“虫儿,路边的花儿也好香呢。”
莫忧被拉着细撵了几步,跟不上索性抽回手让他一个人走。
自她大病一场后,萧崇就频频进宫找她玩闹,孩童心性,好耍爱玩,可她已经没有玩的心思,只是跟着他整个皇宫乱转,倒好像成了她陪他玩。最后索性住在了央桓殿,他爹也没说不妥。
后来,莫忧才听他说他爹一是近来忙得顾不上他,二是不敢违抗皇令。
殷爵炎说:“萧大人近来无暇陪他,跟着萧夫人也无趣得紧,听闻他还有让蛇闻笛起舞的本事,不如就让他进宫陪你,还能赶在过冬前看看蛇舞。栗子小说 m.lizi.tw”
殷爵炎不苟言笑,可对她的关心无微不至,夜里噩梦惊醒,总有他温暖的臂弯,白芷熬好的药总有他督着喝完。
她难过,他兼顾朝野和关心自己,明明体魄强健却疲容倦态,可他什么也没提,只说,“我也想看看蛇舞是什么样。”
锦瑟说他值得自己爱,可她总有太多顾忌,刻意无视他的好,甚至诋毁他的真心。
午夜梦回,他哄劝她入睡,却因不常做这样的事而显得无措,甚至有些笨拙。半睡半醒间,身边的绒塌轻陷下去,他睡在她身旁鼻息轻缓,怕吵到她。
直到那天冷风起,她忽觉轻披在身上的狐裘,比不上他的怀抱。
她忽然不想逆他的意思了。
于是萧崇大摇大摆地进宫烦她,不止以快到冬天为由拒绝表演蛇舞,还在宫里拉着她上蹿下跳。
虫儿恹恹地缠在萧崇身上,莫忧有气无力地跟在他身后,看他一蹦一跳的模样,觉得年轻就是好。
“不舒服吗”身后传来殷爵炎的声音,他走到她身边。
萧崇自顾往天星道深处新奇地奔去,不一会就没了影儿,莫忧叹口气:“我没事,就是都快陪他绕皇宫一圈儿了,他还不消停。”
“夜里转凉了,你可以挑个时候带他来。”
莫忧抬头,头顶星光荡漾,树叶沙沙,“这些天星,只有入夜才最美。”
殷爵炎轻抬起她的下颌,指尖顺着白皙细腻的脸颊上滑,停留在眼角,柔柔勾勒着姣好的眉形:“你的笑眼,才是最美的天星。”
莫忧插科打诨的本事终于失效,定定看着眼前她逃避诋毁多时的人,她唰地红透了脸颊。
殷爵炎从未见过她这般羞涩神态,入神地呆看着。良久,才像发觉什么秘密一般,心中涌上一股狂喜,恨不得将这个秘密大声说出来。
莫忧埋头盯了会儿脚尖,抬头时面色如常,“这么晚了,我该带萧虫子回央桓殿了,不然他一定会迷路。”
殷爵炎也不揭穿她,“看他那么高兴怕是不会走,让琤方再带他转转吧,我送你回去。”
莫忧已经很久没有拒绝过他了,这次不会,也不想,她只给了一个鼻音,“嗯。”
回到央桓殿时,白芷没有迎上他们。莫忧觉得奇怪,可找到她时才发现,她正在收拾包袱。
锦瑟走了,莫忧的病好了,她要离开。
白芷为难地看了眼莫忧身后的殷爵炎,身后似乎藏着什么。
“这段日子我把诸多政事都交予爵修,也该让他歇歇了。”殷爵炎说要赶着看奏折,莫忧感激地送他离开。
莫忧明白,若不是为了她的病情,白芷不会留到现在,如今她并完全好了,白芷明天就要离开。
她劝过,甚至以千金挽留,可惜白芷志不在此,“天下之大,奇难杂症颇多,我想多去游历些。”
终是劝不住,明日就走。
白芷拿出掩在身后的东西,是被她遗置许久的香囊,再次看到,她仍心中难受。那是要送给哥哥的,却永远送不出去了。
白芷已经给香囊填了香料,递到她面前,香气沁人,“莫忧小姐,我擅作主张,加了沉香、菖蒲、蒿本、甘松香、高良姜。”
捏着香囊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连指甲盖都略微泛白,白芷有些紧张。莫忧不解,更不愿接下这总能勾起眼角湿意的东西。
“已经送不出去了,就送你吧,多谢这些日子的照顾。”除了香囊,莫忧还想多给她备至些银两。
白芷道:“我只懂药理,照顾你的另有其人。这香囊,应该送给他。”
莫忧一愕,恍然明白她为什么要把加了哪些香料都说得清清楚楚。
接过香囊轻嗅,莫忧辨不出有哪些香料,问道:“这里面,不止有你说的那些,对吗”
白芷霎时面色惨白,脚下一软。
“我当初绣它的时候,问过你,你说香囊里常会加一味香料,名白芷。”莫忧继续道:“你要我送给他,因为你爱他。”
似乎被揭穿了反而不用掩藏,她凄苦一笑,“我爱的人,他心里只有你。”
“你是何时对他”莫忧顿住,现在问这些也无济于事,白芷执意要走,分别已成定局。而她的私心似也不如之前一般想挽留。
莫忧啊莫忧,他有那么多妃子你都无所谓,现在为什么变了,变得这么自私
她在心中自问自答,因为,我不是个好女子,我一直都很自私。
她转而问白芷:“他知道吗”
白芷摇头,恳求她不要告诉殷爵炎。
白芷走的时候,执意不让她送,背着装满药材的小筐箧,行至再也看不到烨城城墙也没有回头。
她问白芷要去哪里,白芷说不想留在越殷,如今芸姜不再姓宇文,和孜晖的仇自然也算不上,所以她要去芸姜。
莫忧站在城楼上出神的凝望,白芷已经远到看不见,入眼的只有满目萧索,最后殷爵炎才以风大为由,强带她回宫。
白芷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
莫忧更觉愧疚,正欲说什么,就见她已疾步远去。
她们被锦瑟联系在一起,联系断了,这是她们的别离,平和,冷静。
阿良因在羯岭一役中建功,已晋为越殷大将。莫忧进宫后就极少见到他,终于遇上,是在他和殷爵修去见殷爵炎的路上。
殷爵修避得很快,仿佛是她作瘟神。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他吵嘴,毕竟他的未婚妻子为了她的哥哥殉情。她想安慰他,对他好点,只是他一见自己就避开。
阿良的目光追随殷爵修的背影至远处,悠悠收回又对上莫忧眼中的询问,他说:“莫忧小姐。”发现失了礼数,又改口道:“娘娘,殿下最近忙着帮皇上处理朝政,废寝忘食之余倒是没有过多悲伤。”
莫忧喃喃自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阿良急着去见殷爵炎,走时还不忘对她说:“记得照顾好自己,将军和公主定也如此希望。”,其实,他也是伤心的吧。
“我知道。”她怎忍心让他们到了天上还为自己担忧。
他们活着似乎只为受苦和仇恨,现在终于归于平静。莫忧唯一恨的,就是宇文谨冉也死了,否则,她定会竭尽毕生所能让他后悔。不说东孜,就是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他
可惜他死了,她只能放下。
锦瑟不可企及却希望她得到的,她明白。
真挚的感情,和一个人相亲相爱,一生一世一双人。
无忧无虑的活着,摒弃仇恨,更无心机手腕,算计争斗。
秋末萧条索败,窗外枯枝落叶,宫粉梅卸下枯萎的叶,瘦枝蕴育着冬日绚烂。
夜晚,愈发寒凉。
“在想什么”殷爵炎从身后抱住莫忧,即使动作亲密,他也有把握不会被推开。
莫忧把头往后微仰,靠在他肩上:“我在想,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可天星道的那些星星不一般,四季不变。”
殷爵炎转正她的身子,吻在她的眉睫,莫忧配合地闭上眼。有人主动,有人默许,他们就如相恋多年的侣人,一切那样自然。
没有人说破其间变化,但他们都心如明镜,任之变化。
对殷爵炎到底是不是动了真情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莫忧渴求着他的陪伴,关心,她不想一个人,尽管她依旧疑惑自己的感情
殷爵炎知晓她心中疑惑,可他不疑惑,已经很久没有妃嫔敢来央桓殿,她却对她们越发厌恶,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温柔的唇离开她轻颤的眼睑,她缓缓睁眼,却看向地上,清浅笑意略带羞涩。
“天星不变,你也不要变。”莫忧仿佛听到世上最动人的音律。
“那年你明眸顾盼牵动我心,我愿以我所有,换你笑靥如昔。”
莫忧有些恍惚,窗外夜色清寒,屋里灯烛混沌,他俊美的轮廓有看不清的光晕。
“所有”有人愿为她放弃所有地位,权利,烨城那人不择手段也要得到。
“所有。”没有犹豫。
她眼中氤氲着水汽,眉眼间却全是笑意,樱唇轻启,无言。
他觉得受到了诱惑,于是也做了被诱惑时该做的事,朝着她柔软粉嫩的唇印下。
莫忧其实有些害怕,毕竟被狠狠咬过一次,惊弓之鸟,惧意犹存。
可这次不同,他温柔地小心辗转,反而让她渐渐觉得不够,不像他说什么是什么的气势。正好前仇未报,她是个记仇的人,便毅然环上他的脖子,狠狠啃了回去。
殷爵炎享受嘴上生涩的啃噬,忽然将她一把横抱起,仍不离开对她的侵占,她的惊呼似一声呜咽,在这样的时刻,听起来那样酥痒人心。
一步步缠绵移至床榻,殷爵炎将她轻轻放下,亲吻变得急促,两人的呼吸纠缠。莫忧只觉头晕脑胀,浑身灼热难耐,一只手掌抚过她的颈项,滑过她的胸前,伸到了腰际的束带
作者有话要说: 年轻时候的文字,老了再看,真是黑历史
、50我在
莫忧站在一片黑暗中,没有风声,虫鸟声,死寂的黑。
地面从她脚下开始碎裂,裂纹泛着血光,老树根一般向西面八方延伸,似乎没有止境。
忽然,脚下一空,她堕入裂开的血光之口。
尖叫刚出口,就有人抱住她,模糊的劝慰,她感到些许安心。
睁眼,她醒了。
她从小就多梦,高兴的梦能记一时,可怕的梦却让她成日心惊胆跳。白芷用药调理过后,她已经有段时日没做噩梦了,白芷一走就立竿见影。
所幸,此次她身边有让她心安的人。
殷爵炎抱着她,担忧之色表露无遗,“不怕,我在,我在。”
她才知道,噩梦后,自己竟能再睡着。
噩梦后,迎来的不知是不是美梦。
她也不清楚那是不是梦,不记得身在何处,或者,这个梦只有声音。
熟悉而美好的歌声,那是一个女人轻缓柔美的声音,像小时候娘亲的浅吟低唱,遥远熟悉的曲调,她听不真切。
再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
莫忧被一片温暖包围,因为殷爵炎即使睡着了,仍将她拥在怀中。她朦胧中忆起昨夜的噩梦,猛地一震,立刻清醒。
殷爵炎似感受到什么,将她拥的更紧,呼吸却依旧匀缓,没有醒来。
莫忧忍着浑身酸软在心中咒念好几遍,见他仍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不得已揭穿道,“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着。”
他闭着眼,眉头微紧,“你怎么知道”
莫忧在他怀里,指指他心口的位置,“虽然你气息控制得很好,可这里露陷了。”
“是么”殷爵炎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慵懒迷离的双眼渐渐变得火热,“真聪明。”
然后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欺身吻下
端坐在梳妆台前,莫忧透过昏黄的镜面,看着此时正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镜中的他抬目朝她轻扬起嘴角,那一瞬,莫忧忘了他原本的面容是冷峻正经的,在镜中,在她眼中,他威严肃穆的笑也有了一丝暖意。
殷爵炎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今早却偏偏要替她梳头,莫忧低下头,悄悄笑起他拿着梳子一丝一丝理头发的好笑模样。
这哪能瞒过殷爵炎,镜中那个坐在他
...
身前的人分明是在嘲笑他的笨拙。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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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察觉殷爵炎炯异的目光,立即抿住嘴,不敢再笑。
归于平静,莫忧不说话,静静看着镜中的人,而镜中人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殷爵炎的手背顺着莫忧后背细软乌亮的头发从肩头下滑,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一层清丽的乌发,他静静感受着她。
他握着青玉月牙梳,细腻如骨的梳齿卡在丝丝缕缕中,他捏住梳脊轻轻滑至发尾,生怕弄疼她。
莫忧把玩着松散搭在胸前的一缕头发,丝缕黑色缠上莹白纤细的玉指,绕了一圈又一圈。
“爵炎。”
殷爵炎滞愣了愣,在她身侧单膝跪下,痴迷地平视着她,“我在这。”
莫忧没有转头看向身边真正的他,她仍看着镜中那个美好却如虚如幻的画面。镜中,另一个她的眼中,俏丽灵动不知何时已然褪去,漆瞳中徒留空洞茫然。
镜中的二人都着素白单薄的亵衣,黛色在素白的映衬下更加不容忽视。镜中的她端坐如一尊玉塑雕像,雅致而高贵。
殊不知,她身边屈膝的人,才是真正的尊贵。
“莫忧。”殷爵炎轻轻扳过莫忧的面庞,可她却垂下眼帘,不愿看他,“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莫忧阖上眼,又缓缓睁开,微抬起下巴,以傲人的姿态看着他,看着眼前真正的他。
“我怕被人说魅惑君王,耽搁早朝。”莫忧从他手中接过月牙梳,忽然变得灵动的双眸掩盖一切,仿佛刚才所有的清冷都不曾发生,“你还是快走吧,堂堂一国之君要是连早朝都错过了,到时候背地里咒我的就不止你的妃子,还要加上你的臣民了。”
“让他们先等等吧,要知道,他们的君主被俘,如今,已是你的臣民。”殷爵炎仰望着她,虔诚而慎重,“而你,已是我的妻子。”
“妻子”莫忧震惊不已,她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他的妃子,可即使是昨夜缠绵后,她也未想过会成为他的妻子。不是妃子,是陆笙说的,妻子。
“你是我的妻,却要赶我走。”殷爵炎低沉地埋怨。
“我不是赶你走,而是你有更重要的事。”莫忧微微偏着脑袋,眨眨眼,模样天真可人,“你们总是有比我更重要的事,不是么”
殷爵炎听着她轻快的语调不由得皱眉,声音更沉:“我是越殷的皇,越殷百姓需要我,而你是我的妻,这两件事不抵触。”
莫忧想到他昨夜那番话是哄她的,却没料到这样一激他就露了原形,心中气恼不已。
“可我觉得抵触了。你不甘心只守着一方土地,哥哥还在芸姜时你拉拢,又联合孜晖余势,步步谋划这么多,不就是想坐拥天下,得天下至高的权利。而我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莫忧说着说着更加眉飞色舞,仿佛谈论的与自己毫无关系,不过是揭了人的短,有趣至极。
殷爵炎总算明白她在意的是什么,柔声软语道:“我要的不是权力,若说这世上有什么是我想要得到的,那便是你。”
她微眯起双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的确想要天下归一,可那是因为只有这样,天下百姓才能真正过上安稳日子。如今芸姜全由司”莫忧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让他心中憋闷,他继续道,”全由一人掌控,若将来天下落入他那样阴狠之人的手中,必是劫难。。”
莫忧不屑,“所以你就决定亲力亲为真是个好借口。”
他沉默了会儿,无奈地道:“如果真的必须抉择,莫忧,我会选你。”
莫忧惊愕不已,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中看出破绽,哪怕是一丁点的闪躲也好。可最后她放弃了,因为他迎着她怀疑地目光毫不闪躲,眼中一片诚挚,没有半点欺瞒。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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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墙宫闱。”他的话让莫忧手足无措,“这些年我时时不忘历练爵修,如今他已有经天纬地之才,把越殷交给他,我是放心的。”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不喜欢这里。”她急急开口,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虽然她希望他最后会选自己,可这并不意味着就是要逼他放弃皇位,“其实我在宫里过得和宫外无异,只要你别拿礼典约束我,我不介意享受宫里的锦衣玉食,如果时常还能出宫游玩就更好了。”
殷爵炎已经做出了最后的抉择,听她这么一说又糊涂了。
莫忧有点生气了,“就是说,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就行了,也没让你不做皇帝啊。你这样说得好像我多不通情达理,非要逼你似的”
原来是这样,他宠溺的揉揉她额前的发,。
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哐哐哐,谨慎小心的三下。琤方按捺住害怕被责罚的忐忑,在门外催促着:“皇皇上,时候不早了。”
他仍看着莫忧,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轻推他肩头,“我听琤方急得都快哭了,你快去吧。”
“朕知道了。”
殷爵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莫忧,一如他人前的王者风范。莫忧的目光随着他上扬,他没有王者的傲慢,只剩些许不愿分开的无奈。
他没有召宫女入内服侍他更衣,这里只有他们两人,莫忧的懒散使得他只能自己穿戴。
“我真的该去早朝了。”
“嗯。”莫忧轻应一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的心中竟没有一丝不悦。
如果他真的想要走,她留不住;可他最在意的是自己,那她又计较什么呢。
“等等。”莫忧叫住走至门口的他,把备好的香囊交到他手中,“这是我绣的,哥哥收不到了,我把它送给你。”
殷爵炎欣喜地接过,他知道这是要送给楚朝文的,莫忧绣了一个多月,她很重视,很宝贝,总之不是一般的礼物。
莫忧语气忸怩:“其实也没什么,你送过我珠子,这就当做是回礼吧。”说着晃晃随身佩戴的龙涎珠,显示真的只是礼尚往来。
他噙笑点点头,毫不感激地将香囊纳入怀中,走出门去。
琤方终于松下口气,在前开路,去向朝堂。
独坐梳妆台前,镜中只剩莫忧一人,她转头看向身边空荡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她心中却甜蜜一片。
曾经陆笙给她塑起了一个令她向往钦慕的模子,如今她不用再贪恋镜中花,水中月,就在她身边,有人视她如珠如宝,关心爱护她,愿为她舍弃一切。
她什么都没有了,以前哥哥和锦瑟是她的全部,曾经有个人也差点成为其中一部分;而现在,她只有殷爵炎,她应该收敛起刁钻蛮横,好好待他。
莫忧觉得自己很大度,可当申妃久别后再次来访时,她有点后悔宽容大度的放过殷爵炎,这分明就是给他坐拥后宫的机会
除了萧崇和蕙姨,央桓殿很久没有访客了,申妃会来,出乎莫忧意料。
申妃茜素红裙曳地,盈盈笑着说是来探望她。
早不来,玩不来,偏偏殷爵炎留宿一宿,早上又迟迟不走的这时候来,莫忧打量红裙精细华美的纹路,大抵猜到这是来干什么的了。
申妃察觉莫忧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笑容更明媚几分,“姐姐看我这身好看吗这是皇上亲赏的织云锦缎裁制的,听说皇上也赏了姐姐一匹,怎么不见姐姐拿出来制衣,难道是舍不得”
殷爵炎的确赏过莫忧一匹织云锦缎,不过那是在她当了妃子的头一天,随着些寒酸赏赐送来,缎子素得一塌糊涂。申妃用这样恭敬的语气炫耀一身红裙,莫忧无奈之余更无话可说。还有姐姐这个称谓,她自认消受不起,可她又的确比申妃大那么点,无从驳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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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皇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姐姐一个封号,我们都是服侍皇上的人,少了封号总归是不合礼数的。”
见她终于问到点子上,莫忧抹一把额头虚无的汗水,无不愁苦地说:“唉,还没有。”
申妃脸上绷着没有笑,但不难看出她眼中的得意神色,“还没有,这可怎生是好不如我叫上众姐妹,替姐姐向皇上说说”
“不用了。”莫忧狡黠一笑,“爵炎早就提过这事,不过我向来不喜庸礼,所以不想要封号,他也就没给。”
听到是莫忧自己不要封号,申妃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时,又见莫忧拿出龙涎珠在手中把玩,低声抱怨殷爵炎“什么都没送,就送颗破珠子”,她当即气得牙齿打颤。
最后,申妃匆匆道别要走时,莫忧没有相送,还适时地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那时萧崇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要莫忧带他玩,莫忧随手拈来他肩上的虫儿,朝着申妃离去的背影一扔,“难得来一趟,我让它送送你。”
申妃顿时花容失色,又蹦又跳地叫嚷,衣衫、发髻凌乱不堪,莫忧,萧崇,还有服侍一旁的宫女们都笑成一片。
“下次妹妹再有闲情逸致来关心我,我定会送你更大的惊喜”莫忧觉得,这宫里也不是那么烦闷的。
和退朝回来的殷爵炎说起这桩乐事时,她仍笑得直不起腰。
而殷爵炎在她说话时,面色深沉,似乎想着别的事情。
莫忧笑容一僵,没好气地问:“怎么,我欺负她,你不高兴了”
“没有,只要你高兴就好。”他苦笑着把她拉近,用自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就该这样,多笑笑。”
莫忧心中甜蜜,却笑不出来,“看你刚才愁眉紧锁的样子,在想什么”
他神色一紧,沉默了会才道:“今日,朝堂上众臣就羯岭降将如何处置一事起了争执。”
莫忧面色微沉,要不是羯岭在边境生事,楚朝文也不会出晗阳城,说不定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她对羯岭实在没有好印象。
“能够震慑住羯岭也有你哥哥一份功劳,莫忧,我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她清明的眼眸变得冷冽,“除了处死,我没有任何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51失去
莫忧对羯岭的感情很复杂,从前越殷和芸姜对峙,羯岭置身事外,她觉得羯岭是个平安混日子的好去处;可后来羯岭也掺和进两国之争,甚至不惜倾注全国大半兵力只为了帮芸姜分散越殷的势力,所幸殷爵炎没有上当,丝毫没有放松对芸姜的防备,她开始厌恶羯岭。
但这都不是莫忧在意的,她在意的是楚朝文出征,和羯岭大军耗了几个月终于取胜,最后却没能回来。
若不是羯岭生事挑衅,或许事情根本不会成这样。而芸姜隐世的皇子出没边疆也是从羯岭军帐传开,所以楚朝文和锦瑟也在大获全胜后仍坚持留下,于是,莫忧失去了他们。
如今宇文谨冉死了,莫忧一腔仇恨无处倾泻,锦瑟劝她不要恨任何人,可她怎能不恨她是找不到人恨羯岭,尤其是那些降将和俘虏,自然就成了她恨不得抽筋扒皮的仇人
曾经,莫忧以为死者已矣,不懂楚朝文为何非要报仇,锦瑟又为何对仇恨那样执着,现在,她有点体会了。
殷爵炎派人前往边疆打探,可连锦瑟所说的地方哪里都找不到,就算找到,过了这么些日子,怕是也找不到哥哥的尸体了。探子回报时,殷爵炎不让她在旁。任她再三追问,他就是避开说起探子带回的消息,只告诉她,她哥哥死了,宇文谨冉也死了,她不用恨任何人。
她想或许根本就已经找到了那个地方,可他不愿说起那里的惨状让自己难过,所以才言辞闪烁。
殷爵炎要她摒去仇恨,笑看人生。可是,她怎能不恨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善良,可今天才发现,岂止不善,她完全可以做个坏女人。
她恨不得将所有害她痛苦失去,害她在恐惧中挣扎的人千刀万剐
战马铁蹄,冰刃血戟,战场没有要了楚朝文的命,他战无不胜。可她只来得及在晗阳城门下叫他一声哥哥,他就走了,永远不会回来。指头不知被扎了多少回,绣好的香囊却送不到他手上。
还有锦瑟,她们相伴多年,脾性迥异却亲如姐妹。锦瑟怕她阻止又不忍她承受亲眼目睹自尽之痛,所以才在她不在的时候自断心脉。临死前的安慰,锦瑟唯一的挂念,是她。
羯岭降将处置未定,殷爵炎问起莫忧的想法,她的想法,当然是处死。
可她也知道,先人有礼法,降将杀不得。殷爵炎陪她熬过最苦的日子,最可怖的夜有他的臂弯,她不想让他为难。
处死,只是说说,她以另一种方式妥协:“反正你不能让他们好过你若想收下他们编入越殷军队,怕是阿良也会看不开”
阿良如今已成越殷大将,除了身份还有微议,他的话是有些分量的。他由楚朝文一路提携重用走到今天,楚朝文的死,莫忧笃信他不会忘得这么快。
殷爵炎知道她心中所想,“朝中有些大臣提议让他们为我越殷所用,不上战场,只训练兵士。萧志严和尹兆良极力反对,毕竟他们是敌国人。其实我也不打算收用他们,只是问问你而已,不过我很惊讶,你没有让强迫我处死他们。”
莫忧当然想他们死,可那会令天下万民看不起殷爵炎,连降将都不放过,实在有违几百年来先人定下的老规矩。她不想陷他于不仁不义的处境,更何况,他也不一定会听她的,还不如一开始就通情达理些。
“莫忧。”殷爵炎叫她。
她正感慨做皇帝也不好,万事不能皆由自己来,有些晃神。
直到他执起她的手她才回神,听到他说,“不要皱眉,我爱你笑的样子。”
她一愣,司邑青要自己为他哭为他笑,而眼前这人,只要她笑就够了。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抱住殷爵炎,她想,她是喜欢他的。可是,爱,不爱她不知道。但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她一定会爱上他的。即使无法爱上,他依旧是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她不能失去的所有。
殷爵炎被她抱着,语气冷冷:“只是这样”
“嗯”她松开他。
“应该像这样。”下一刻,他将她的疑问用嘴封住。
羯岭四降将最后有了让莫忧满意的去处,享一生牢狱之苦。
事情应该这样就算过去,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除了萧崇家能把蛇养得不用冬眠让她惊奇不已外,就是两个月后的一件怪事让她费解了。
羯岭降将共四人,被囚狱中两个月都骨气不减。忽然,有人愿以羯岭密报换得自由,还提出要见一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见的是掌握他死生大权的越殷皇殷爵炎,可他却道出了一个名字,莫忧。
其实他在狱中一直都让人传话说要见殷爵炎,但那时没有密报做筹码,也没说要见莫忧,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莫忧正和殷爵炎一起练箭。
她一直想学的是骑马,可想起自己原来是想让楚朝文教的,殷爵炎又刚好叫上她一起来练箭场,于是她就改学射箭。
她迫不及待拉着殷爵炎到练箭场,一门心思想的是好玩,却发现自己是自讨苦吃。
拉弓这样的体力活太重,莫忧近来嗜吃嗜睡,懒了许多。学得半成不就便不高兴了,她看一眼正中靶心一羽金箭,那是殷爵炎的箭,又嘟着嘴看看离靶心三寸远处,那一羽自己射偏了的银箭:“不是我学得不认真,是因为我没力气了。”
殷爵炎一眼洞穿所有,露出得意神色:“力气可都是我使的。”
莫忧无话可说。
殷爵炎从身后环住她,手把手的教她搭箭,又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拉开弓,本以为这次一定不会射偏了,可他好似也有失神,所以还是没中。她觉得气恼却无从发泄,于是便哼一声转头,不再理他。
殷爵炎拉住她,一股只属于他的气息向她袭来。带茧的指尖细细抚弄她的手背,温热的气息撩动她耳旁的一缕发丝,“是你不听劝非要学的,不能走。这次,我们都应该专心些。”
于是乎,殷爵炎一直将她禁锢在双臂间,逼着她学到满意了才放开。莫忧她很气恼,这根本就不是在学,明明是在占她便宜
殷爵炎一句话就让她气结,“你身上,还有哪里的便宜我没占过么”
她拔出一支箭就朝他掷去,被他躲开。她打算把弓也一并扔过去,可突然看见不远处,殷爵修正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赶忙把弓弃掷一边。
“爵修啊,你来多久了”她这个小叔子很难伺候,尤其是看到他皇兄被欺负的时候。
殷爵修面无表情,不回答也不看她,径直走到殷爵炎跟前说着什么。
说完,莫忧就发现,殷爵炎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奇怪。
因为殷爵修跟他说的是,狱中有人要见她。
莫忧一辈子都没去过羯岭,更不认识羯岭人,她困惑,但还是决定要去见那人。或许,他是因为败在哥哥手下,他却见不到哥哥了,所以才想见见我。
那人答应以羯岭密报换莫忧去见他,殷爵炎担心,最后决意陪同莫忧一起接见他。
大殿上,一个身穿囚衣步履稳健的人被押解入殿,他眼神锐利,体格健壮,一看就是习武多年的样子,尖利的指甲藏污纳垢,全身散发酸腐的气味,让人浑身不舒服。
莫忧捂住嘴极力压制干呕的冲动,还是没能忍住,难受地弯下腰。殷爵炎担心地轻抚她后背,她摆摆手示意一切安好,起身仔细在满脸污垢中辨认,确定不认识那人。
那人淡漠地看她一眼,转向她身旁的殷爵炎:“果然,你会陪着莫忧小姐见我。”
这实在不合情理,他叫莫忧小姐,却叫越殷一国之君“你”,还有他话中的意思,让在场所有人都更觉他不简单。
阿良沉默,看了他一会道:“听说你是副将,是羯岭哪位将军麾下的战场上,林将军,杨将军我都有见过,可我没有见过你。”
殷爵修在一旁不悦地迈进一步,似乎随时会对他拔剑相向,“我也没见过你。”
他悠然自在,对二人的话恍若未闻,只看着殷爵炎道:“我只和你谈。”
殷爵炎谴走了阿良和殷爵修,莫忧才走上前问:“不是要见我么,怎么不和我谈”此人太奇怪,说要见她,却又不把她放在眼里,难道就是让她来见证他和殷爵炎谈大事
莫忧上下打量他,却发现他只盯着殷爵炎,眼神尖锐得仿佛猎户再看猎物。
猎物。这个想法让莫忧不自觉地心中一沉,又见他手脚上都有镣铐,才稍缓下戒备。
殷爵炎也察觉此人怪异,“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用知道。因为,”他冷滞的目光开始变化,眼中泛起光彩,带着兴奋,“你就快死了。”
殷爵炎瞳孔猛地一缩,立刻护着莫忧就要往后退开。那人动作更快,锁链刺耳的碰撞声中,他手无寸铁,赶在莫忧退离之前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
利爪锁在莫忧喉头,她连吞咽都难。污黑锐利的指甲划破她的脖子,渗出丝丝血迹,让她忍不住叫出声。
殷爵炎见状立刻停住欲逼近的身形,狂躁地
...
低吼,“放开她”
这时,守在殿外的殷爵炎和阿良听到殿内动静,领了侍卫入内,见到眼前这幅场景,无不惊讶。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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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爵修盛怒,拔剑直指向他,“胆敢在宫中闹事,不把我越殷放在眼里,你好大的胆子”
脖子上的力道更紧,莫忧不自主把头扬起,以求能换口气。
殷爵炎止住有些冲动的殷爵修,莫忧脖子上渗出的鲜血令他眉峰凌厉,“你若想要自由,我给你便是。现在,放开我的妻子”
妻子,不是妃子,是妻子。莫忧心中一股暖流涌动,驱散恐惧。
“你说的当真”挟持着莫忧的人听到殷爵炎的条件没有丝毫喜悦之情,反而一脸蔑态。
殷爵炎向前迈进一步,语气铿锵有力,气势凌然,“我以越殷国主之名起誓,我所说,一字不假”
莫忧仰着头,看到掐着自己的人在听到殷爵炎说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就像终于要解脱的困兽,有着无尽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将莫忧朝殷爵炎猛地一推,莫忧惊呼着被殷爵炎扶住,而他也紧跟着莫忧一步上前。
殷爵炎只顾扶住莫忧并护着她给她安慰,却只眨眼功夫就见他已经近在眼前,霎时,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可是,我要的不是自由,而是你的命”他声音轻缓,神情令人捉摸不透。忽然,一道利刃从他后背刺入,从胸前破体而出,他双目圆睁,轰然倒下。
殷爵修抽出剑急忙上前,惊恐地高呼,“皇兄”
一切进展太快,莫忧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坏人倒下了,殷爵修立功了,而殷爵炎受伤了。
倒在地上的人奄奄一息,他的右手鲜血淋淋,锋利的指甲堪比刀刃。莫忧这才惊觉,方才,他徒手以手指刺入了殷爵炎腹中
“爵炎”莫忧慌乱不已,殷爵炎的伤口流血不止,地上已经血迹大片。
她吓得哭出声,用身体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殷爵炎哭喊着,“御医,快传御医”
锦瑟死时,胸前一朵雪莲妖娆鲜艳,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样血淋漓的场景了。
她已经失去哥哥,失去锦瑟,殷爵炎决不能再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
、52狰狞
莫忧从来都觉得,天帝仁德,是她此生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无知的谬赞,没有骗到天帝的一点怜悯。
她曾经有疼她爱她的娘亲,后来撇下她撒手人寰。
她渴望有父亲的关心爱护,可她站在父亲面前,承受他的冷落,只能叫他老爷。
终于有了哥哥的疼爱,只有哥哥才能逼着她诵读诗书礼卷,可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只得到他尸骨无存的消息。
锦瑟一生承受太多,最后终于放下了,释然了,于是,也不要她了。
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到那样孤单过,即使她一直都在失去,可总有人陪在她身边。
可她对老天还存着丁点感激,她还有殷爵炎。
如今,她只剩殷爵炎了。
他的关心细致入微,知道她心情苦闷时喜欢梳头,他说:“以后,我帮你梳头。”
夜里起风,忽然加在身上的狐裘披风。
她说,怎么办,我还是冷。
温暖的气息抵御一切严寒侵袭,他拥着她说:“这样呢”
午夜惊梦,她躲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他说:“别怕,我在,我不会离开你。”
女经一页一页翻过,她看得头晕,可为了修身养性衬得起他给的身份,她把女经抛开一边,拿过一卷仪礼继续看。
他一脸正经,拂开挡在她面前的书说,“我好久没去练箭场了,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被挟持,呼吸不能,觉得好难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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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放开我的妻子。”
莫忧想爱他,想做他的妻子,想和他好好过一辈子。她没有一点抗拒,纵容自己渐渐爱上了他。
她只有殷爵炎,再也承受不起失去了。
行凶之人凭着最后一口气,说话断断续续,“羯岭损兵折将,最后还是败了,而你殷爵炎你也活不了”
莫忧夺过殷爵修手中染血长剑,寒光一闪,剑锋没入咽喉,他死了,不能说话了。这辈子她第一次亲手杀人,鲜血飞溅,染上裙角,她没有害怕,更没有悔疚,甚至感到痛快。
耳边终于不再呱噪,她觉得,他该死
阿良震惊,殷爵修扶着几近昏迷的殷爵炎,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莫忧把剑扔开,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响亮,却盖不过她带着哭腔的尖叫,“御医呢御医怎么还没来”
血流一地,她觉得那是要吞噬自己的血池。
御医终于来了,莫忧几乎是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殷爵炎身边。他看了看伤势,“所幸皇上伤势不重,只要把血止住就好了。”
莫忧怒喝:“那你倒是止血啊”
她知道他是宫中资历最深的老医者,可为什么他颤颤巍巍地处理伤口,止血,额头的汗越来越多。
最后,御医扑通一声跪下,咚咚磕头,“微臣没用,止不住这血啊”
“止不住那你也不用活了”殷爵修怒吼道。
他们甚至不敢把殷爵炎移至别处,因为只要稍一动他,就血流更急。
地上的一滩血迹蔓延开来,浸染殷爵炎的袍子,也濡湿了莫忧的鞋底。
莫忧一脚把两鬓斑白的老者踹倒,御医伏在地上不住磕头求饶,“皇上的伤实在蹊跷,明明伤势不重,却就是血流不止。老臣无能,老臣无能啊”
莫忧看一眼地上的尸体,指缝间鲜血和污泥混在一起,“毒,对他指甲上是不是有毒”虽然明知羯岭人善用毒,那人早在进大殿前就全身验毒。
御医爬到尸体旁察看了会儿,摇头道:“指尖无毒,皇上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莫忧现在多么后悔没有留下白芷,白芷医术高明,一定能救殷爵炎。
悔与恨一并涌上心头,她悔自己没有尽力挽留白芷,更恨自己甚至因为白芷离开而松了口气。
是她的错,她图一己私欲,想霸着殷爵炎,不愿一个钦慕他的女人留在身边。可到头来,宫里的这些庸医,连受伤最基本的止血都不会
“莫忧。”殷爵炎虚弱地唤她,手臂微抬,“过来。”
她心中乱麻纷扰,忽然,像是想起天大的喜讯,“白芷说过,萧崇以兽药养大虫儿,蛇胆生血补血效果极好,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取来”
说完,风一般急忙奔出了殿外。失血过多,那就要立刻补血啊
殷爵炎看着她消失在门外,无奈地笑了笑,缓缓转头对身旁的人说:“爵修,你听我说。”
“是,皇兄。”
男儿有泪不轻弹,殷爵修此时却早已泪眼迷蒙。
他的皇兄,不止是兄长,更是越殷炎炎朝阳。他身为皇子,可心中最看重不是越殷国土,不是越殷百姓,而是他的兄长他这么多年来勤学苦练,如今能文能武善骑善射,战场上奋勇搏杀,朝堂上的对弈和豪言治国之道,他的方向,就是皇兄对他的期望。
他崇仰他,追着他的脚步,希冀成为他那样的人,从来没有忤逆过他的任何要求。装病在家,埋名到前线历练,去到芸姜搜集情报,他都照办。甚至,莫忧进宫他极力反对,最后还是默然接受。
他英明神武的皇兄问他:“你真的讨厌她到了誓要赶她走的地步吗”
他惶恐:“不,皇兄,你应该娶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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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娶妻的娶,不是纳妃的纳,这显然更难让他接受。可是只要皇兄爱着的人,无论她是怎样的人,无论自己心里多难过,他都能接受。
“爵修,我时间不多了。”殷爵炎的血似要流成一条河,淹没所有希望,“你听着,我把越殷交给你,我相信你,定能做个好皇帝。”
他刚毅的面容顷刻崩塌,哭的像个孩子,不停以手捂住伤口,却怎么也止不住血,“皇兄你会没事的,坚持住,会有救的,你会没事的”
阿良站在一旁,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冷峻中难掩动容。殷爵炎命他退下,他踟蹰片刻,听命退下。
殷爵修不解,可他已顾不了许多,不停说服自己:“坚持住,会有救的。”
殷爵炎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大概已经知晓我的结局。可是,爵修,听我的,不要再查下去,锦瑟带着秘密离开就是不想让莫忧知道,你这样会毁了莫忧的”
殷爵修恨得双目充血,咬牙道:“莫忧,莫忧又是因为她以前的我可以不追究,可是方才若不是她,你怎会疏忽,怎会受伤”
“不,不关她的事。是我心中早有怀疑,太急于确定那人身份才会接见他。”他侧目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被莫忧一剑入喉的人,“现在确定了。所以,爵修,你更不能再查下去,若让她知道你追查的事,一定会怀疑。不要让她知道真相,不要用毁了她。”
“那就告诉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阿良站在五丈开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知殷爵修泪眼中翻腾的狠意汹涌而来,似要将决堤涌出将他整个人吞噬。
“爵炎”莫忧的声音传来,殷爵炎张嘴还欲言语,立刻止住。
莫忧向他们奔来,双手染着浓稠的血,血掌中有一颗鸡蛋一半大暗绿色的胆囊。那是她命人把极力反抗的萧崇绑起来,捉住虫儿手起刀落,亲手剐开蛇皮取出的胆囊。
“来,把它吃下去”她喘气不止,笑着把血掌往前一送,蛇血腥臊的气味让殷爵炎拧眉,不自觉避开。
“莫忧,你明知没用的。我的血就快流干了,现在生血补血没用的。”地上一大滩血迹,似要汇聚成血泊。殷爵炎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睑也变得无力,想要合上。
“怎么会没用呢”莫忧突然咆哮起来,把手中裹着血丝的蛇胆强行往他口中送,腥臊之气呛得他咳嗽,“你给我吃下去吃下去就会好了,你会没事的”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们还在练箭,而且今后他们还要一起度过每一天每一夜,他不能有事
她疯了一般的行径彻底激怒了殷爵修,他狂怒地推开她,阿良没能扶住,她跌在地上,手中的蛇胆也滚至一旁,染了血。
殷爵修冲她吼道:“滚开你这个疯女人”
莫忧抹一把眼泪,脸上沾染的血迹让她变得狰狞。她慌乱地爬到殷爵炎身边,指甲与地面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她紧紧抱着他,神色诡谲难辨,命令一般喑哑道,“你不可以离开我,我只有你了。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不能反悔,我不准你反悔”
她只想有人疼有人爱,天凉有人添衣,夜里有人相拥入眠,这个要求难道过分吗为什么老天总是折磨她
“莫忧啊。”殷爵炎眼神有些涣散,视线开始模糊,“告诉我,你爱我吗”
莫忧浑身战栗,仍如念咒语一般喃喃道:“你说过要陪着我的,不能反悔,不能反悔,不能”
娘亲走得早,没有父亲疼爱,她守着哥哥和锦瑟,以为他们是全部,不让任何人伤害他们。现在,她只有殷爵炎,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他们还要共度一生。她会好好学做个好妻子,琴棋书画,诗书礼仪,她甚至可以改变自己来衬得上他,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他们会有儿女绕膝,直到某夜醒来,青丝变白发。
殷爵炎喉头上下动了动,艰难地问:“你爱我吗”
她终于听到他在说话,恸哭不止,声声肝肠寸断,撕心裂肺。
“我爱你”
“爵修,不要闭眼,和我说话我说我爱你”
“求求你,求你不要有事”
殷爵炎眼睑缓慢张合,欣慰一笑。他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力气逐丝抽离,倦怠至极中。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眼中倾诉无尽留恋,沙哑劝道:“莫忧,别哭”
霎时,眉心褶皱散去,眼中担忧尽逝。他睁着眼,生气,关心,疼爱,宠溺永远消失,莫忧再也不能从中看到任何情感。
“皇兄不”殷爵修哭喊,额际青筋突起,双目血丝缠绕。
莫忧却止住了哭,仿佛被关进密闭的瓮中,耳边一切声音都变得虚无飘渺,殷爵修的哭喊像从遥远处传来,沉闷至极,压迫人心。
伤口的血,不止;刺目的红,蔓延。
一地血池妖冶,浸染三人衣袍。
有人离开,有人怨恨,有人,绝望。
殷爵修推开莫忧,抱着余温尚在的殷爵炎,目空一切。
莫忧跌在血泊中,温暖如他的体温,血腥萦绕鼻尖,噬心的红从每一寸肌肤侵蚀入骨。
体内脏器不断收缩,心口如有筋脉缠绕,越来越紧,痛苦难耐。
天幕轰然倒塌,她的世界瞬间倾垮,土石瓦砾砸得她体无完肤,最后将她掩埋在无尽黑暗中。
地面开始龟裂,恐惧将她拖入深渊,纠缠束缚,勒得她背过气去。
窒息,痛苦,挣扎,绝望。
终于,她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53新生,毁灭
两国交战,不杀来使;城破战败,不斩降将。
九国乱世至今,几百年来,一朝更替一朝,一国覆灭一国,先人遗训没有人忘。
不斩降将。
国丧之期,越殷千里悲歌,万民缟素。
殷爵修着丧服即位,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处死狱中余下三名降将。罪无可恕,其罪当诛,没有人搬弄先人那套来驳他。
他没有等到行刑日,提剑入狱,亲手斩杀三人于剑下。锋利的刃嗜血寒冷,他泄愤,却还是恨
他心中有一座崇仰的山,不可攀登,山崩,他取代了山的位置。
炎炎朝阳,他抬头仰望,陨落,他低头饮恨。
他什么都不能说。
莫忧醒来时,蕙姨守在床畔,容颜苍老。鬓发斑白,憔悴不堪。
蕙姨很伤心,可为什么伤心,为谁伤心,她恍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心头绞痛,又是痛得喘不过气的感觉。
闭上眼,想再入睡,不愿醒来。
可蕙姨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她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儿女绕膝的幻想在此时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殷爵炎离开了,留她一个人。白头梦中,徒留伤逝。
她将一个人活着,一个人缅怀,一个人,学做一个好母亲。
蕙姨含泪劝道:“莫忧,就当是为了孩子。”
醒来后直到第二天,她终于肯喝一口粥。
她听说殷爵修即位第二天把羯岭降将的首级派人送去羯岭,听说羯岭害怕越殷报复向芸姜寻求庇护,还听说虽然羯岭为讨好芸姜暗派杀手行刺之举成功,可惜芸姜不领情,就连借兵也全靠司邑青登位之初娶的羯岭八公主吹尽枕边风,才得以勉强抗衡越殷浩荡之势。
传闻司邑青和当朝皇后宇文雅玥貌合神离,独宠羯岭八公主。她心中麻木,或是因为对他没有感情了,亦或是还有更让她在意的感情恨
她恨羯岭,好恨
可她被囚禁在央桓殿,醒来后一直未见殷爵修,什么事都只能靠听说,真假难辨。问起为什么被囚禁,蕙姨沧桑答道:“新皇即位,所有怨与恨交给他,你就这样安心养胎,不好么”
不好。
她失去哥哥,失去锦瑟。窗边鸟笼里的书雀,殷爵炎把它们照料得极好,如今她亦失去了他,窗前空旷,没有他喂食的背影,只余叽叽喳喳闹心的鸟叫。
司邑青处心积虑,终于得到芸姜至尊之位,他过得很好。她失去太多,如今仅靠腹中的骨血和仇恨支撑,她过得很不好。
莫忧以为只要有亲人相伴左右,再找一个真心真意,全心全意待自己的人就够了。她离开司邑青,抵触徘徊中接受殷爵炎,决意享乐人生,最后换来的却是身边重要的人相继离去。
天帝说,你太天真。
她也笑自己,天帝仁德笑话
天空一片沧灰色,央桓殿一片死寂,她不能去见殷爵炎。
莫忧知道殷爵修一直都讨厌她,她没进宫前他一直想着要赶她出越殷,进宫后他也未停下对自己的鄙夷。她懂他为什么讨厌,也能忍受他厌恶的眼神,可不让她见殷爵炎她不能忍。
她温柔地抚摸尚且平坦的肚子,求蕙姨放她去见见腹中骨血的父亲:“他要做父亲了,我想亲自告诉他。”
蕙姨犹豫许久,终究还是答应。
“先皇明日入殓,我也只能趁今夜悄悄带你去看他。”
悄悄,殷爵修对她的厌恶终于毫无顾忌,她的丈夫明日入殓,她却只能悄悄去看他最后一眼。盖棺后,就要移至皇陵,最后一眼在今夜。
殷爵炎殷爵修两兄弟都对蕙姨敬爱有加,她轻易便支开了守夜的侍卫宫女。月色混沌,夜鸦叫声凄厉。她不忍心,思量一番还是说:“莫忧,我怕皇上会来看”
“我知道,我会在他来时离开。”莫忧淡淡道,视线片刻不离眼前躺着的人。
蕙姨叹气,将门掩上走到莫忧身边,屈膝跪在殷爵炎身边,悉心替他整理完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裳,退至一旁。动作熟练,眼神悲凉。
殷爵炎换上了一身华服,看不出身上有伤。莫忧缓缓躺在他身边,转头看他。失血过多而亡的缘故,虽有灯烛映照,他脸色依旧苍白,唇色。
莫忧拉过殷爵炎的手,他全身已经僵硬,莫忧费了些气力才扳过来请放在自己肚子上。蕙姨以袖拭泪,转脸避开这凄楚的一幕。
“你的手真冷。”莫忧抱怨,“会不会冻着我的孩子呢”
蕙姨讶异,莫忧的神情,语调,都让她觉得奇怪。
“我想你一定是个好父亲,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个好母亲。”
莫忧双手握着冰凉,来回细细揉搓,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暖和起来:“不管我能不能做个好母亲,我都不是个好妻子,对么”
“我是你的妻子,无才无德,不贤不雅,难怪爵修那么讨厌我。”
“我还送走了白芷,她医术高明,一定能救你的。”
“为什么伤得不重却止不住血,我也不知道。”
蕙姨开始显得慌张,她没想到莫忧悲痛之余还不忘殷爵炎死因。为什么止不住血,这是宫中所有御医都没弄明白的事。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可她和殷爵修一样,不想让莫忧知道。
莫忧转头,看着身旁一直沉默的殷爵炎语气变得嗔怪:“你也不是个好丈夫,你都对我隐瞒了些什么”
“你和哥哥还有锦瑟真像,什么都喜欢瞒着我,还以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蕙姨担心地走近,“莫忧”
莫忧没有听见,此时她的眼中只有一人,那人俊逸的面容苍白无生气,她却仿佛看到他气恼的样子,怪她该聪明时装傻,该愚笨时精明不已。
...
“好了,我不是来和你吵嘴的,不说这个就是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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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炎,抱抱我好么”
莫忧吃力地扳过殷爵炎,把他的手放在耳边轻抚几下,就像他的习惯一样。莫忧蜷在他僵硬冰冷的怀中,“还是这里暖和。”
她眼中没有一滴泪。蕙姨早已泪眼决堤。
莫忧轻嗅几下,闻到殷爵炎身上一股熟悉的香气。她从殷爵炎腰际解下香囊,又从自己身上解下龙涎香珠:“我一直带着这个破珠子,想不到,你也一直带着我送的香囊。看来,我们不止很像还很香呢。”
她将香囊凑近深吸一口气,得意道:“不过,还是我的香囊好闻些。”
“皇上息怒,蕙姑姑说想像先皇小时候那样守着他入睡,让小的们不要打扰,我们才退避开。皇上息怒,息怒啊”屋外传来一干人跪地求饶的声音。
急促愤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蕙姨上前微微摇晃莫忧:“莫忧,我们该走了。”
莫忧抱着殷爵炎,没有动作。
一声巨响,门被大力推开,殷爵修怒气冲天冲进来。
“参见皇上。”蕙姨跪在他面前。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让这个女人靠近皇兄一步吗”殷爵修朝莫忧走去。
蕙姨拦下他,“皇上息怒,老奴这就带她走。”
蕙姨试图把莫忧拉离,可莫忧紧紧抱着殷爵炎就是不松手。
殷爵修大步上前,任莫忧叫喊抵抗,硬将她拖离殷爵炎怀抱:“若不是看在你腹中殷氏血脉,我早将你赶出越殷你不要得寸进尺,滚回央桓殿不许再踏出一步”
莫忧一身素雪纱裙,殷爵修粗暴地把她拖拽开,她如一只白色玄鸟垂死挣扎,抵不过殷爵修的力道。
挣扎中,她忽觉腹中一阵绞痛,痛得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殷爵修还欲将她拽起,却惊见她素白的裙摆渐渐被血浸透。莫忧捂着肚子痛得打滚,她感到双腿间流过一股温热,有什么在离开她的身体。当她意识到那股温热是血时,心中如遭重击,惊恐包围着她,没有一丝缝隙。
尖叫,不止。
她的丈夫平静躺着,容颜俊逸苍白,她痛苦地哭喊,哭声划破寂静的夜色。
殷爵修停下对她的一切暴戾行径,将她打横抱起,传唤御医。
这晚,殷爵炎入殓前夜,莫忧流产了。
榻上,莫忧在尖叫哭喊中昏厥,即使是昏迷中仍面如死灰,如被取走魂魄。
蕙姨掩面恸哭,“苍天啊,你到底还要夺去她多少才甘心”
殷爵修颓然地站在一旁,望着榻上那像死了一回的人儿。他没有对莫忧拳脚相向,就连拉扯中也不敢伤她分毫。可莫忧太虚弱了,他还是害她流产,他竟然害死了皇兄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莫忧一只手露在锦被外,殷爵修的视线顺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移至她手中紧攥的东西。
瞳孔猛地一缩,那一刻,他想到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54真相
端来的调理汤药被打翻在地,莫忧收回手,淡淡道:“对不起。”
蕙姨看了看地上碎瓷,吩咐人再去煎一碗药来。
莫忧神色漠然,忽然眼中熠熠光彩就如孩童撒娇时的小倔强:“不,我要蕙姨给我煎药。”
蕙姨怜爱地轻抚她的脸颊,含笑点头。
屋里只剩她一人,她以为支走蕙姨就能出去,可过后才想起,央桓殿还有许多看着她的人,殷爵修把她看得很紧。
莫忧什么都做不了。
即使,今天是她丈夫入殓的日子。
她想去看他最后一眼。
昨夜,她失去了此生唯一的留恋,那个未成形的孩子,她甚至不知道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就已经一无所有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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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知她身体极度虚弱,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强行把她按回床上。
“奴婢只是奉命行事,求娘娘恕罪”
原来,是殷爵修的命令。
莫忧平躺着,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没有哭也没有笑,双目无神面色平静。
“奴婢参见皇上”
“奴才参见皇上”
有那么一刻,莫忧想到了殷爵炎,眸中闪过华彩,转瞬即逝。如今的越殷皇,是殷爵修,是厌恶她到了极致的小叔子。
或许,爵修来这里是想带我去见爵炎。
想到这里,莫忧强撑着要下榻。
她没有猜错,他的确是来带她去见殷爵炎的。只是,她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殷爵修浑身阴霾笼罩,见到她时一句话也没说,拉着她就往外走。
他的眼神让莫忧害怕,可她还是跟着他的步子。莫忧腿软无力跌倒,殷爵修就拖着她前行,使得莫忧不能不立刻站起身来跟上;她再跌倒,殷爵修没有停顿,步伐亦不减,他走在前面,头都未回。莫忧衫群膝盖处磨破,隐隐见到血迹,她咬牙坚持着,她知道他厌恶她,但只要能带她去见殷爵炎,她就很满足了。
殷爵修拖拽,看呆了路上的所有宫人。他们心惊胆战地跪地俯首,不敢说一句话。
此时的殷爵修,越殷一国之君,是那样的可怕。
最后,莫忧被狠狠摔在地上。她后知后觉地感到,殷爵修对她已不是厌恶,而是,恨
莫忧抬头,不远处安宁的人一袭华服,眉眼柔和,孤单地躺着也难掩高贵之姿。
她的丈夫还没有入棺,她还赶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头发被揪住,殷爵修迫使她仰起头直视他的眼。莫忧在那眼中看见了无尽痛苦和恨意。
殷爵修拿出一件物什,那是她绣的香囊。
“你还记得这个么”殷爵修吐字轻缓,拿着香囊的手背却青筋暴起。
莫忧被紧紧抓着头发仰着脖子动弹不得,试图掰开他的手,她现在只想去到那个人身边,没有心思管任何事。
殷爵修手上力道更重,令莫忧痛得叫出声。
“这是你送给皇兄的,今晨我带着它去了萧大人府上,你猜,萧夫人怎么说”
莫忧如此震惊,以致都忘了挣扎。
关于萧志严的夫人萧蛇,她知道的不多,萧家人她只和萧崇亲近些。可自从她在萧崇处取了蛇胆后,萧崇再也没来看过她。兴许今后也不会想再见到她,可她不在乎,殷爵炎濒死之际,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他活下来的机会。若再经历一次,她仍会把虫儿钉在案上,毫不犹豫取出蛇胆。
就在她还能和萧崇嬉闹玩耍的那段日子里,萧崇说过,他的母亲最喜和蛇相处,几乎不于生人接触,而更重要的是,他说他的母亲还精于各类奇毒
萧蛇精于毒理,殷爵修拿着香囊去了萧家,殷爵修恨她
将事情联系起来,霎时间,过去所有疑惑从黑暗深处一并涌出,汹涌冲击着心中那堵闭塞的墙,墙的另一头,是名为真相的存在。
“萧夫人说,这其中暗藏一味罕见奇毒。”殷爵修咬牙切齿地问,“你知道,为什么伤势不重,皇兄却血流不止么”
莫忧拼命挣扎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痛,她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挣脱殷爵修的魔掌去到不远处那个睡颜安详的人身边,在那里,有只属于她的一片宁静。
“想见皇兄最后一面,我成全你”
刚流产不久,莫忧身体虚弱不堪,腹中剧痛,头皮一阵撕裂的疼,她痛得在地上扭曲挣扎。殷爵修拽着她的头发不松手,发狠地提起拖着她往前走。头发被撕扯的痛带着几丝头发断裂的声音,她站不起来,亦无力反抗,只能任由殷爵修拖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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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痛苦地尖叫,喉咙已经嘶哑,冰凉的地面擦过她的脸颊,磨破衣衫,凌迟每一寸肌肤。
身与心的刑罚,眼中泪,心头血。潮水汹涌,她固守着心中那堵包裹真相的高墙。
就在离殷爵炎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殷爵修忽然停下,提起莫忧的头让她看着苍白睡颜的人却不能靠近。
莫忧颤抖地伸手,想要触碰那个生前包容、爱护、疼惜她的人。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他”殷爵修将她的手反剪在身后,扼住她的下颌:“看看,这就是我英明一世的皇兄。他为你做了那么多,甚至意欲将皇位传与我,只因你不喜欢他爱你胜过一切,而你这个可恨的女人,却害死了他”
“不”莫忧泪痕满面,不住摇头,却显得那样无力。
“不承认”殷爵修气极,凶狠的一巴掌扇去。
“啪”莫忧被扇得脑袋嗡嗡作响,就要晕过去。殷爵修又狠狠拽起她的头发,发丝被扯离头皮的疼痛让她在混沌迷糊中仍存着可怕的清醒。
“你的毒香囊不止害死了皇兄,就连我殷氏血脉也没放过现在,告诉我,到底你是恶毒到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还是愚蠢得被人利用来对付我越殷”
莫忧双唇龛合,嘶哑地唤出一个名字,“白芷”
香囊里的香料是白芷加的,莫忧一心当她爱慕殷爵炎,而她又请求莫忧帮她隐瞒。所以当殷爵炎问起时,莫忧还得意地说香囊里外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
原来,白芷骗了她。
殷爵修将莫忧的头在地上重重磕撞,“这是为你的愚蠢”
“咚”的一声后,莫忧意识已经不再清醒。
殷爵修起身取来一壶酒,居高临下泼在她脸上,碎开璀璨晶莹。冰寒的酒水气味刺鼻,她被呛得咳嗽不止,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徘徊。
他眉宇间夹杂快意:“有些事,皇兄临死都不让你知道。我原本打算帮他隐瞒,可我改主意了,今天我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吧。”
不我不想知道
莫忧艰难地欲爬开,她要离殷爵修远些他恨她,他会不惜一切折磨她
殷爵修一脚踩住她的手背,用力蹍踩,不让她逃开。
她因剧痛蜷缩成团,哭喊,尖叫,如一头濒死挣扎的小兽。
“锦瑟,我的未婚妻自尽的时候,房中只有白芷一人,你都没有怀疑过么”
没有,那时她刚失去哥哥,接着又失去锦瑟,她沉浸在无尽悲痛中,从未没有怀疑过。
“还有宇文谨冉一事,他已经隐世,从头至尾都未在边境出现过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殷爵修单膝跪下拽起她的头,确认她还能听见自己说话,“锦瑟知晓一切,她骗你是宇文谨冉围困了你哥哥,最后他们同归于尽。我聪颖绝伦的未婚妻,为你哥哥殉情而死,可她到死都不愿让你背负仇恨”
“不要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莫忧卑微地乞求,尽管高墙已然倾倒,真相掩盖下的铮铮白骨,森寒诡异。
“白芷离开越殷后知道她去了哪里么是芸姜又是谁放出消息说宇文谨冉出没边境引了你哥哥和锦瑟去那里,是羯岭羯岭早已归顺芸姜,而那个伤了皇兄的羯岭降将根本就不是羯岭人,他是混进羯岭军队的芸姜人这所有一切,都是一人操纵”
“司邑青,你时时惦念的司邑青,让皇兄有苦难言的司邑青阴险卑鄙的小人,他以为只要除去你身边所有人就能得到你做梦我就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他做的,是他害死了楚朝文,害死了锦瑟,害死了皇兄”殷爵修又拽着她抬头,指着躺在安宁中与他们宛如处于两个世界的殷爵炎,“得到你简直妄想你生是皇兄的人,就是死,也只能做皇兄的鬼”
莫忧没有了哭喊,没有了乞求,她嘴巴无力地微张,大口吸气呼气,泪眼模糊中视线停伫于那个爱她胜过一切的人,惨淡悲戚。
那是她的丈夫,他们原本可以白头到老,儿孙绕膝,可一切都被毁了。
她会变老,会白发,可他却永远停留在他的时间,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只能换得他的不怒,不喜,不怨,不悲。
还未成形的孩子从她身体中流走,没有留恋,她已经不是一个好妻子,如今就连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个好母亲的机会也没有了。
“来人,把这个女人带回央桓殿,待伤好后听候处置”殷爵修终于松手停下折磨,起身藐视着她,“我要你活着为皇兄守陵,死了也要和皇兄葬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55我在这里等你
拨浪鼓转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父亲说,玩物丧志,那是哀乐。
宇文锦荣很喜欢我从宫外给他带来的这个小玩意,喜欢到寝食玩乐都随身带着。
骑马时,也带着。他上马时,我说带鼓上马鼓会坏,他不信。
于是,他从马背上跌落时,鼓摔坏了。我将其随他放入棺内,即便坏了,他应该还是喜欢的。
他只是个孩子,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弘誉命人送来时鲜,水晶座盘内盛的果子翠绿清香。
宇文谨荣两眼泛光:“这李子看着就知一定好吃。”
弘誉笑,是否想起了李家叱咤朝野的风光。
我对宇文锦荣说:“皇上,这不是李子。”
“不是李子,那是什么”
我转头,对弘誉说出那个名字,“青果。”
弘誉敛起笑,目光冰冷。
宇文锦荣不解,“这明明就是李子啊。”
我又道:“这是青果。”
听话的孩子,他道:“哦,那就叫青果吧。”
听话懂事的孩子,可惜,姓宇文。
雅玥病了,反复吟念那年灯会为我低诵的题词。
她说,“邑青,轮到我了,是么”
我安慰我的皇后:“你会好起来的。”
她却病得更重了,御医说得最多的四个字,积郁成疾。
“邑青,我爱你。”她神色沉寂,再不愿多看我一眼,“邑青,我恨你。”
一群白拿俸禄的庸医,我等白芷快些回来。
十五年前,父亲收留了白芷,一个孜晖人,但小小年纪就精晓医理,父亲认为值得冒险。
父亲总是没错的。
白芷将蝶舞制成药人,宇文琨死前最后一刻才知自己的病从何而来。
她是孜晖人,一心想的却是杀了孜晖公主。因为她的身份,我把她安排在锦瑟身边未引起丝毫怀疑,到了越殷,她更成了我重要的棋子。
谨冉说再不过问世事,也不会让任何人找到他。他眼神坚定,我知道他定会说到做到,这让我行事布局更加方便。
果然,只稍稍放出谨冉在羯岭越殷之交露面消息,就有人迫不及待往陷阱中去。
得知楚朝文死讯时,我想,莫忧一定很伤心。是谁安慰她,谁替她拭泪,那个人不是我。
十风向我请罪,他失算,让锦瑟逃脱了。是啊,若锦瑟逃回晗阳,若她知晓这一切是我的安排,她一定会成为第二个弘誉。弘誉恨我,即使我未打算置李秉于死地,他不过死于中风。而莫忧,她会比弘誉更甚,更恨我。
可我不担心,因为锦瑟什么都不会说。
长林城中,楚朝文余毒未清之际,锦瑟已经怀疑我,她没有对莫忧说过。
她说:“有些事,莫忧不用知道。”
她和楚朝文把莫忧保护得太好,莫忧亦享受其中,甚至越来越依赖。
莫忧依赖他们,甚至为了他们离我而去。
那我呢,我算什么
还有殷爵炎,我和他比,算什么
他们三人,一个都不能留
楚朝文是百年难遇的良将,不可得,则不可留。
锦瑟网罗散落天下各处的孜晖余势,威胁芸姜,亦即威胁我。
殷爵炎
殷爵炎,他带走莫忧时挑衅的眼神我至今记忆犹新。芸姜和越殷之间,我和他之间,不用等天帝定夺输赢,在这世上,只有自己能依靠,结果怎样,自然由我来定。
雅玥嘲讽我说:“我本该嫁去越殷,最后却嫁给了你,如今成了你的皇后。所以,你爱的人做了殷爵炎的妃子。你看,天帝是公平的。”
不是这样的,人定胜天,我不会输。
雅玥变了,以前的她,在知道所有真相前,善解人意,对我体贴入微。
真相会毁了一切,改变了许多人。
我不能让它改变莫忧。
有些事,她不用知道。只要她不知道,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毕竟,自私而害怕孤单,我们是那么相似。
在那之前,我不得不让她孤单。
白芷终于完成任务,她到达烨城时,正是雅玥病入膏肓的时候。她救了雅玥,还带回了好消息,事情按我的预期毫厘不差地发展着。
我欣赏白芷的尽忠尽责,她在莫忧的安神汤药中多加了一味药,她说:“主人放心,不该有的,不会有。”
我没有吩咐过关于孩子的事,她却懂我所想。
我欣赏她,可她看安平的眼神让我厌烦。
御花园花香鸟语,远处,安平扑蝶时咯咯的笑声传开。
白芷问:“这就是羯岭八公主”
我点头,正对上她眼中盈盈波光。
她苦笑:“长得真像一个人。”
为什么连她也要用这种嘲笑的语气和我说话,她明知不需多久,我就能得到所有,一切。
我吩咐她退下,“今后,不要这样对我说话。”
她愣了一瞬:“我只是在嘲笑自己。”
这话的意思是我未把她放在眼里,她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白芷,做好你该做的事就够了。”
她叩首道:“是,主人。”
就快了,芸姜皇位我都得到了,只要我想要,没有什么得不到。
如今只差一个人,我要和她共享这一切。
殷爵炎的死讯如期而至,白芷说,她的药就凭越殷那些庸医,不可能被识破。所以,殷爵炎的死归咎于羯岭,是羯岭俘虏偷袭了他,罪名不在我身上。
等到羯岭求援,我只需推拒一段时日,再勉为其难施以援手,更没人会怀疑。
可是,莫忧,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失去的不要紧,你还有我,我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还不来,你忘了我吗,还是
我问:“你还爱我,对吗”
安平受惊不小,眼角的泪晶莹滴落。为了报答我对羯岭施援,她在我面前褪尽衣裳,做到这个地步,却独独答不出一句话。
我推门而出,向内侍道出对她的处置,“打入冷宫。”
莫忧,你不来,那就换我去找你。
芸姜,越殷,两国几十年的酝酿,是时候了。
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殷爵修接替了他哥哥,应对沉着,越殷上下竟有条不紊。
又是一个对手。
宣战前一天,我派人送去的密函换回一幅地图。地图上,三国之境,山岳百川,沟壑平原,统统只有一个名字,越殷。
好大的野心。
密函中我承诺有生之年不进犯越殷,以一人换两国百年安好,他不愿意。
莫忧,不怪我,这一战,是他挑起的。
作者有话要说:
、56死生七日
这
...
是我在沙漠中的第三夜,吃的已经没了,水也越来越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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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莽撞,也太急躁,可爵修派来的追兵令我更本就没有机会准备足够水粮。
这里隶属长林,却离长林城极远。
漫天风沙,白日热得似要把人蒸熟,夜里却冷得牙齿打颤。我不能死在这里,可是,出路在哪里。
我要走出去,我必须走出去。
穿过这片沙漠,就是芸姜,我要去的地方。
一个月,爵修囚我在央桓殿养病,病好了,就要送我去越殷皇陵陪爵炎。
哥哥死了,锦瑟死了,我的丈夫也死了,我的孩子离我而去,世上只我孤单一人,我不要去陪一个死人。
死者已矣,他们的安宁,于我而言是奢侈,我不该享有,有人更不该。
哥哥苛刻严厉,似乎立志要把我调教得仪态大方,知书达理,可就算女经诵读千万遍,我无法告诉他我的参悟,即使是我愿装出娴雅淑德,他也再见不到了。
“我希望你都能得到。”
锦瑟,你想我得到什么呢
无忧无虑,和爱我的丈夫一世一生,儿孙绕膝
可是,爵炎死了,我可怜的孩子甚至没能看一眼这个世界,即使这是个如此残忍的世界。第四日,狂风起,飞天黄沙将我掩埋在死一般的黑暗中。
比每一个夜都要黑,爵炎不在,我好冷。
被囚央桓殿时,那里每一花每一木都有他的痕迹,窗边书雀笼旁,时时有他喂食的身影。他面容依旧冷峻,可我不用费神就能猜到他是高兴还是生气。
他早就怀疑白芷,白芷离开时留下的药方亦被他停下,所以梦魇才会一日比一日猖獗。
就像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夜,现在黑暗包裹着我,却没有他在身边。
嘴里嚼着沙,双手刨开黑暗,我爬出鬼门关。
如山便高耸的沙丘因一场风轻易改变了位置,巍峨似要压下来再将我掩埋。头顶烈阳,满目灼伤。我四下张望,除了黄沙,还是黄沙,我的骆驼不见了。
庆幸的是,水囊我随身带着,虽然它已接近干瘪。
我要出去,哪怕是用爬
每翻过一座沙丘,我就想,芸姜就在前面,不远了。
可是,我快没力气了,就连睁眼都觉得好累。
我累了,走一小段路就要停下来歇好一会。
我饿了,快饿死了。
那只秃鹫已经跟了我将近两天,枯瘦的翅扑腾得有气无力,毛羽参差,灰黑中夹杂着黄沙的颜色。它和我一样狼狈,虚弱,可监视我的眼神精光一片,就像猎人看着猎物,等着猎物最无防备的时刻突击。
垂死的老秃鹫,它也饿了。
我一次次停下休息,厚重的喘息吹起身边沙尘。细腻的沙,独有的枯竭气息,我不敢睡着。我怕睡着了醒不来,也怕猎人发现猎物没有防备。
可是,再不吃东西,我就要饿死了。
仰面躺在沙地上,我闭上眼,渐渐平息自己的呼吸。
这真是折磨,水也没有了,我的唇干裂到失去知觉。将死之际,我却要在这个时候装死。眼睛刚闭上,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了睁眼的力气。
耳边扑扑风声,它终于等不及了。沙尘涌入鼻间,我屏住呼吸不敢咳嗽。事实上,我怕咳嗽都会耗尽我此生最后一丝气力。
睁眼,艳阳下,它羽毛的每一丝在阳光照耀下变得透明。黑亮锋利的喙轻易就能啄去我的皮肉。
我无力躺着,它停在我身旁。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我用尽积蓄的最后一丝气力猛地翻身,欲捉住它。
我需要它毛羽下鲜美的肉,甘甜的血,我不能死。
比乌鸦更尖锐刺耳的叫声,它发现我还活着,扇着翅膀仓皇逃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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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我只抓住了一根羽毛。
我把羽毛放进嘴里咀嚼,却根本连最纤细的羽绒都咬不断。
它贴着地面盘旋了会儿,终于飞不动了,颤巍巍停在远处,眼神戒备看着我。
我们都知道,谁能熬到最后,谁就能活着,靠对方的血肉活着。
我想活着。
哥哥,锦瑟,爵炎,他们都想我活着。我总惹他们生气,事事让他们操心,至少这一回,我不该再让他们伤心。
可是,我好饿。
芸姜还有多远,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就快到了。
饥饿,口渴,还有一只等我死的秃鹫。顾不了那么多了,我要去芸姜。
我站不起来,匍在黄沙一片中缓缓向前爬,爬一寸,歇一会儿,再爬一寸,再歇一会儿。身后,干瘦的大鸟远远跟着。只要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它就会迫不及待上前,撕开我的皮肉。
歇够了,我向前伸手,欲再爬一寸。
手指似乎触到什么东西,和细沙在掌下摩擦的感觉不同,就像碰到了一个人。
我调整混沌的视线,终于看清那是什么。
眼前,沙丘脚下,黄沙掩埋中,伸出一只手。
这人没我幸运,他没来得及爬出黑暗,就被活埋了。
我再也移不动哪怕一寸了,于是,我用了几乎半日时间,一点一点,把那人从沙中刨了出来。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死状平静,大抵是睡梦中被掩埋,一觉不醒。
看衣着,我一眼就知,他是长林人。
又是一个想要逃到越殷去的长林人。
真是讽刺,我要去芸姜,他要去越殷,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以这种方式相遇。
我离开越殷皇宫时,正是越殷和芸姜开战的时候,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了。
爵修把邑青的密函摔在我脚下,恨得似乎下一刻就要上前一把扼死我。
“以我越殷如今之势,还会怕芸姜司邑青想得到你,休想记住,你是皇兄的妃子,是生是死,都只能服侍他一人”
爵修第二天就要送我去守陵,我的丈夫在那里,爵修恨我,所以要我守着他的死直到我死。我说,“我不会守着一个死人。”
于是,我趁夜逃出了晗阳城,一路东去,向着芸姜的方向。
现在想来,不管两国战况如何,也不关我的事了。
我只知道,我会活着,最后终会到芸姜。
身后羽毛扑动的细微声响,爪子勾住黄沙的细碎声音,那只老秃鹫,已经走到我身旁。这一刻,我们不用再把对方当成猎物。
它漆黑的两粒眼睛盯着我面前安详死去的人,又看看我,不敢动作。
我面前那人因在炙热的沙中埋了两日,整个人已经略微有些发干。面容皱缩,褶子里满是黄沙。
我咽下口水,喉头疼痛干涩,转头看向我枯瘦的沙漠朋友。
它看着我,我看着它。
然后,我笑了。
天上的老头,你带走了我身边所有人,现在你就给看好了,你带不走我
我不会死
我想活着,而且无论如何,我会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
、57你还有我,我只有你
烽烟起,浪淘沙,煮酒论天涯。
芸姜百姓绝望了,烫了再多的酒也不过求一醉,不敢再谈及政事。
前几日,有个醉汉在月满楼说了不该说的话,不知何故就传到了当今皇上耳中,最后被处以极刑。
听说那醉汉是往来芸姜和越殷的布商,因两国开战断了生计,本指望卖了战前购置的布匹另寻事做,到头来所有布匹却被强行征用做了战服。他把歌舞台上奏乐起舞的人赶下,三步并作两步站了上去,酒气上头,破口就骂了起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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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骂完宇文琨的暴戾无道,又骂几个月前落马摔死的宇文锦荣,接着,就开始骂司邑青。
他说,还以为芸姜没了宇文氏,百姓终于能过上几天好日子了。果然,登基之初颁布的惠民之政只施行了几日,百姓真的就过了几天好日子。
他说,小皇帝袭承了他老子,而新皇比宇文琨也好不了多少。
芸姜接连换了两人国君,正是安定下来自行调息的时候,却偏要和越殷开战。如今多赋税,重徭役,芸姜百姓苦不堪言,却敢怒不敢言。
醉汉揪了月满楼楼主杜月麟的领子,酒气冲天道:“你说说,这日子还让不让过了”
杜月麟嫌恶地一把撂他在地上,命人将他轰出去。
他被赶出月满楼,仍边走边骂,越骂越起劲。
“老子倒要看看,他这个皇帝能做多”
他话未说完,就被赶来的官兵抓住。
为生计奔波的商人,芸姜万千百姓之中普通的一人,因酒醉后说了心里话,被处以极刑。
从此,人们不敢怒,不敢言。
芸姜和越殷一战波及甚广,除了长林依着一片沙漠不便作战,烽火燃不到那里外,两国挨着的每一方土地都被战火焦灼,疮痍一片。
两军势均力敌,血战过后自然是两败俱伤。
血染的江山图,尸横遍野,白骨之歌,戚戚切切。
在两国边境某处,一株不知名的小草被鲜血曳弯身姿,它承受不了那重量。鲜血滴落,滋润了哪方国土,小草不知,它只是一株无名小草。
征人未归,多少父母白发送黑发,多少妻子枯灯伴残月,多少孩童唱着:“禾苗乖,禾苗好,禾苗快快长高了。待到丰谷佳节至,阿爹给我买糖吃。”
可是,只有老人和女人耕田犁地,一些禾田已生了半人高的荒草。
田畔站着的孩童茫然四望,他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丰谷至,什么时候阿爹才会回,什么时候才会有糖吃。嗯,不吃糖也没关系,阿爹什么时候回来呢
这就是百姓,千家,万户,多少人,他们的生活受一个人的意志左右。
终于,两败俱伤后,战火平息了下来。
不是因为厌战,毕竟这还只是个开始。
不是因为一方妥协认输,毕竟谁都不想放过谁。
这一切结束得极为仓促,芸姜和越殷速从边境退兵,两国定下百年之内兵戎不相见的誓约。
听闻芸姜国君司邑青领兵而回时,在边境还带回了一个身份不明的昏迷女子。芸姜军中部将说看她眼熟,司邑青冷目,问像谁。
部将扑通跪下,磕头直道是自己认错了。
后来有人好奇地悄悄问他,“是不是像赵将军不,像罪将楚朝文的妹妹,就是越殷国君宠上了天,后来差点做了越殷皇后的女人”
他摇头说:“不像。”
“可是连名字都一样呢。”
“天下同名之人多了去了,你若再胡说八道,皇上降罪下来可休要怨我”
经他一说,没人敢再谈论有关那女子的身世,只知他们恩威并施的皇上衣不解带照顾她,亲自递水喂药,宠爱之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还担心回烨城时路途颠簸,特从水路返程。龙船队伍浩浩荡荡,站在船头的女人身形瘦削,面容憔悴,裙带飘飘,一头披散的乌发迎风狂舞。
最后,自然而然,这个两国边境不知何处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被司邑青带回烨城,做了妃子。
赐号,华姝。
华,荣也,身份尊贵。
姝,女朱,姝丽美好。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四五个浅粉宫装的侍女从远处前后排成一队,步履柔缓,毕恭毕敬,一路轻蹍而来。为首的宫女手中端着蓝绿色琉璃碗,碗中莹莹一片。
莫忧不知碗中是何物,本能地蹙眉。待宫女走至她跟前,想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喉咙痛得话都说不清,“这是什”
“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做的雪梨燕窝,给华姝娘娘润嗓子。”一众宫女齐齐跪下,为首的宫女道。
眉头舒展开来,莫忧放心尝了一口,把碗搁下,喉咙未见好多少,“我已经尝了,撤下去吧。”
宫女个个心惊胆战,却没有一个人动。
莫忧用帕子擦拭了下嘴角,低声又道:“撤下去。”
沉默了会儿,为首宫女回道:“可陛下说”
莫忧听到此话猛地转头看向她,眉下两道剑光一闪而过,惊得所有人一阵寒颤。
“我今儿心情不错,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司邑青来找莫忧,谁想正撞见这一幕,他默不作声上前,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只余他和莫忧两人。
“从长林到烨城你荤腥不沾,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司邑青端起琉璃碗,“至少吃点燕窝补补身子。”
莫忧说她为了来芸姜找他,在沙漠里走了七日七夜才到长林,后来水粮不足,只能杀了骆驼以骆驼血解渴,以骆驼肉充饥,以致现在一见荤腥就恶心。想到在沙漠那几日莫忧一定受尽煎熬,他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劝她进补,只是这燕窝,他仍坚持要她多吃些。
莫忧不理会,自顾自在一旁的果盘里摘了颗葡萄丢进嘴里,语调轻快,“没胃口。”
司邑青已经将碗端到她面前,舀了一调羹宠溺地往她嘴边送。
莫忧凝视着他,漾开甜甜的笑,闭着眼享受地张开小嘴。撒娇模样,惹人怜爱。
司邑青无奈摇头,只好一勺一勺地喂她。
“邑青。”
“嗯”
莫忧抬手止住他递至嘴边的调羹,认真问道:“我到这里也有些时日了,越殷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司邑青眼底一丝不悦极快被掩饰,他搁下琉璃碗,拉过莫忧的左手,指尖细细抚摸掌心密密麻麻的细小伤疤,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仍可想象受伤时的血肉模糊。
“殷爵修这样对你,你还挂念他。”
“是我不对在先。”莫忧攥紧手心,她知道司邑青生气了,平心静气地劝道,“他一直都觉得我配不上爵炎,可爵炎刚走又抓到我要逃来芸姜找你,自然是气极了的。好在我总算逃出来了,就不要再怪他了。”
这话显然没有凑效,司邑青脸色依旧不好,却舍不得对她说重话,“不要再挂念越殷的任何事任何人,我已经为你做了最大让步,否则,我要得到的根本就不止芸姜。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不甘撤兵就此不战。你愿退兵,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莫忧眼波荡漾,感动不已,“但就算攻下越殷,芸姜也定是伤亡惨重。没有机会扩展宏图,可你还有芸姜,你还有我;而我,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了。
这一句话包含太多情绪,他心中闪过短暂的不安,毕竟是他计划了一切让她到如此境地,可不安又立即被喜悦代替。
她都不知道,她只有我了。
“莫忧,你还爱我吗”
莫忧愣了一瞬,旋即笑开:“我说过,我来找你,是有目的的。”
“你先回答我。”
莫忧转身背对着他踱着步子淡淡而谈,眼眸中阴狠尽显,“羯岭害死了哥哥,害死了锦瑟,就连我的丈夫也害死了。”
转身,笑容天真烂漫,“如今羯岭归顺了芸姜,你会帮我的,对吗”
司邑青紧抿着唇,心中因这番话而苦涩,良久才道,“我会帮你,只要你能忘记过去,尤其是殷爵炎。”
“邑青,他是我的丈夫。”莫忧正色,特意再次提起这个词,“虽然是哥哥和锦瑟逼我嫁给他的,可他一直待我很好。”
司邑青强压下心中怒气,好言道:“你现在是我的人。”
莫忧沉默,似乎正思量权衡着他和殷爵炎到底谁更好,最后她双手一拍手无所谓道:“也没什么差别啊,反正他都死了。他还是我的丈夫,而这里所有人没人敢提及我曾经的身份,他们只当我是你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说道最后的时候,她语气中已经带了些撒娇抱怨,倒显得是司邑青小气了。
“你是为了让我对付羯岭,才来找我的”
“也不全是。”她莞尔,“我什么都没有了,爵修还要我孤孤单单地去守陵,我可不想守着个死人孤苦终老。”
他叹气无奈道:“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莫忧眨眨眼,好奇问道:“什么没变”
“只顾自己,从来在乎别人的感受。”
莫忧觉得这话听着好生耳熟,失神片刻,又立即呵呵笑起来:“你也没变啊,江山,美人都不放过,还是一样的贪心”
司邑青挑起眉毛付之一笑,一副多谢夸奖的神情,“是啊,我们都没变。这就是我,这就是你。”
莫忧还想笑,却忽觉喉头又痛又痒,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司邑青关切道:“雪梨燕窝润喉滋补,你还不愿吃,这嗓子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自他再见到莫忧起,几乎每天夜里莫忧都做噩梦,梦中不停挣扎,尖叫,声音刺破夜色传遍整个皇宫。夜里的歇斯底里使得她声音一日比一日沙哑,有时候还会咳血。
“我命人送来的药安神助眠,你是不是也没喝”
莫忧终于止住咳嗽,喘着气说道:“我从小就这样,夜里多梦。治了这些年也不见好,喝再多苦药也是遭罪。除非”
司邑青一言不发,静静等她说完。
莫忧心中蔑笑,道出自己酝酿许久的话,“除非是白芷开的药,她医术高明,我服过那么多药,也只有她开的才有效。她离开越殷时说是来了芸姜,邑青,你能帮我找找她么”
莫忧见司邑青陷入沉思,知晓自己心中所想大抵是真的了。
果然,司邑青从沉思中回神,道:“好,我会命人去寻,不过这段日子你还是要听话吃药。雅玥病重,宫中请来了一位神医医治,这药也是她开的方子,一定有效。”
“知道了,我会吃药的。”莫忧勉为其难答应道,又问,“不过,那是什么样神医,能让你这么肯定地说一定有效”
虽然是这么问,可那神医是谁,莫忧早已心中有数。
“世间能人异士之多,她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也没什么特别的。”
莫忧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来这里都这么久了也没去看望过宇文雅玥,什么时候你陪我去看看她吧。”
司邑青沉默了一瞬才道:“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去看她了”
“没什么,就是去看看你的皇后病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死。”
“莫忧”司邑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知道莫忧一直都不喜欢宇文氏。
“你不是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么”莫忧郑重提醒他自己说过的话,“现在,我想要芸姜皇后的位置,当然只有盼着她先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58过客
御池边的狭路相逢,莫忧背手而立,两个妃嫔谦恭地行礼。
她指着御池对岸惊讶地说:“哎呀,那是什么”
两人一齐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她们身后,双掌一推。
水中惊恐的叫喊,岸边咯咯的笑声。
司邑青问:“你讨厌她们”
“没有啊,就是好玩儿而已。”莫忧答道,“你不觉得她们落汤鸡一样在水中扑腾的样子很好笑吗”
...
司邑青说:“你高兴就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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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弯了腰。
日子枯索无味,这算是她的乐趣了吧。
楼中宾客满座,莲花台上霖姐一曲琵琶终,满堂华彩。
“好久没来,月满楼还是这么热闹。”莫忧咬了一口松软的糕点,称赞道,“东西还是这么好吃。看来我们要多微服私访才行。”
司邑青坐在她身侧,笑而不语。
莫忧吃饱喝足,也出宫散了心,心情越发好起来。
霖姐和杜月麟是知道他们二人身份的,恭敬有加。莫忧觉得霖姐和她有些生疏了,转念一想,她们本就不是知心相交,何来生疏一说。
霖姐说楼中一片喧闹,劝他们到二楼雅舍,莫忧说:“不用,我就喜欢在这里待着。”
司邑青万事都依着她,只好让霖姐退下。
正想说时候不早了,他们该走了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冲到他们桌前,候在邻桌的数名乔装后的影卫立刻拔剑拦下。
一时间,月满楼歌声停,曲声尽,场面僵住。
莫忧从面前的各色糕点中抬头,看向被数柄利剑夹着脖子的来人,顿时震惊不已。
她瞪得眼睛都直了,许久,才小心翼翼试探地道:“陆笙”
陆笙欲上前,无奈肩上驾着的剑刃寒光凛凛,只能却步应道,“是我,莫忧。”
那一刻,莫忧突然很想哭。
曾经懵懂的迷恋,她视他做天下最好的男子,相处只有几个月时间,他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过客。
四目相视的那一瞬,邂逅昔日年华,
莫忧记得,陆笙商贾出身却浑身书卷气,彬彬有礼,与人和善,心地善良的他,在她落魄街头的时候收留了她。他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丝毫没有纨绔子弟的作风。
莫忧看他翻过的书,学画他画过的红兰,甚至临摹着他的笔迹沾沾自喜。那时,她真的迷恋着他,更向往有朝一日能嫁给他。
他,就是她曾经对情爱最美好的幻想,不愁吃穿,有人关心疼爱。
就像他说的,“若我将来能娶得心爱之人,定一心爱她,护她,不让她受半点苦,不让她留一滴泪,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只是,昔日丰神异彩的陆家公子,怎成了今日这个面容憔悴,衣衫旧得似好久没换过的落魄模样。
莫忧说:“邑青,我想和他单独说会话。”
原来,二楼雅舍就是为今日相逢而设,这里,只有她和陆笙。
一个叫莫忧的女子,从集市小贼到大将军的妹妹,再到罪臣之女,敌国妃子,最后成了皇上的宠妃,这些事人们不敢明着说,民间却早已悄悄传开。陆笙也知道,倒省了她不少解释的功夫。
陆笙也记得锦瑟,只不过,他还习惯叫做南杏。
他说起她们不告而别后,他让人找她们找了好久,就怕她们两个女子在外受苦。一个月前他就到了烨城,只为见她一面,无奈总被拦在宫外,没想到今日在街头见她进了月满楼,就跟来了。
“我知道南杏不在了,真没想到她的身份竟是”他没有说下去,转而关切地问,“莫忧,你过得还好吗”
莫忧微整衣衫,姿态傲慢,“你看我现在这样,能不好么说吧,你从逸州特意跑到烨城来,找我有什么事”
陆笙一怔,才想起这毕竟是华姝娘娘,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再不是当初那个总爱乐呵呵围着他说东道西的小姑娘了。就连刚才叫她莫忧,那也是忌讳。
他屈膝跪下,额头久久贴着地面不抬头,“以前是草民不识好歹拒绝南杏的请求,望娘娘看在昔日情分上,不要怪罪。另,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情分,谁跟你有情分”莫忧阴阳怪气地问,“还有,你说南杏求你又是怎么回事”
陆笙愕然,没想到莫忧竟不知此事。栗子小说 m.lizi.tw
“你们不告而别的那晚,南杏曾来找过我,她求我”他顿了顿,抬眼小心观察莫忧神色,“娶你。”
原来,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这一刻,莫忧的泪无声而落,模糊一片。
她的南杏,一生都向着她,事事给她最好的。锦瑟公主,多么骄傲的人,不曾惧怕任何事,不曾请求任何人,却独独为了她,去求陆笙娶她。
“我一生有太多不可企及,可我希望你都能得到。”
得不到了,永远得不到了。
陆笙被她的眼泪吓住,接连磕了几个响头连连道罪,请她原谅。
莫忧抹一把泪,不耐烦地问他:“你说有事相求,什么事”
她知道陆笙不是不顾尊严攀权附贵的无耻之徒,他如此卑微,一定是有大事。
可于他而言是大事,对莫忧来说,这实在不算什么事。
陆笙的妻子苏红兰温婉贤良,才貌双全,不幸被禁军首领李弘誉之弟李成鹄看上,硬要抢去做妾。陆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却没有朝中说得上话的人做靠山,家财散尽闹到知州府,知州收了银两却置之不理。无奈之下他只好把家中一双儿女托给亲戚,自己来烨城寻法子。
他的法子,就是找到莫忧。皇上对她的宠爱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对她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以前是草民不识抬举让您伤心,可那时草民只求能和红兰执手白头到老。望娘娘不要怪罪,帮帮草民吧”他磕头磕得额前已见血迹。
他仍是天下最好的男子,为了妻子,草民前草民后,如此卑微甚至卑贱地乞求。
不知为何,莫忧心中没由来地涌上一股怒气,“你倾家荡产也要和她在一起,现在又来求我,她就这么好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但帮你的代价就是要你的命,你还愿意救她么”
莫忧端坐着,似要捏碎手中茶盏。陆笙用膝盖移至她跟前,在她脚边重重磕下响头,“草民愿意”
莫忧一抬手,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泼向他。
而他,把这当作是她答应了,不停的叩首谢恩。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脏旧的衣衫滴着茶水,他面露喜色,仿佛那是甘霖雨露。
终于,莫忧实在没办法了,屈膝与他相对,止住他不停磕头谢恩的动作,“这样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
“不,她是我的妻子。为了她,放弃所有都是值得的,哪怕是我的性命”
莫忧无话可说,陆笙还是陆笙,那个满足她一切美好幻想的男子,只是他心中那人从来都不是她。
可是,喜欢,迷恋,不是爱。
她早已看开。
因为,曾有人也愿为她付出所有,为她忍,为她怒,为了她甚至愿意放弃皇位,最后,还因她失了性命。即使是这样,他亦没有一句怨言地隐瞒一切,只为了不让她伤心难过,让她好好活着。
阴冷的皇陵不见天日,那里躺着她的丈夫,这世上最爱她的人。
陆笙见莫忧跪在自己面前泪眼迷蒙,赶忙要扶她起身,听闻皇上给了她皇后都不曾享有的恩宠,她可是华姝娘娘。
料陆笙刚扶住她肩头,忽然被她紧紧抱住,吓得他动也不敢动,双臂悬着不知如何是好。
“爵炎,抱抱我吧。”莫忧道,声音极轻,极柔。
他没怎么听清,但猜到这是让他抱着她。他依旧不敢动,不敢抗命亦不敢碰她,这是华姝娘娘,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司邑青神情阴翳站在门外。他从他们进房那一刻就守在那里,房中二人一举一动他都要清楚。可他从来不知道,除了殷爵炎,他还有另一个威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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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这个叫陆笙的落魄商人,心中只有妻子,没有丝毫越矩的举动。
陆笙不过平凡百姓,早被惊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司邑青掩藏在冷静中的怒火让他心生畏惧,他想,眼前这人,怕就是当今皇上。
莫忧离开从温暖的怀抱中,以袖口拭泪,若无其事地走到司邑青身边:“他在我和锦瑟流落街头时收留了我们,是我的恩人。”
司邑青紧盯着陆笙,陆笙额头抵着地面向他行礼,就是不敢抬头。
莫忧心中有愧,她不该一时失控乱来的。
和陆笙独处一开始,她就一直避免和他显得亲近,恶言相向,还向其泼茶水,就是怕司邑青会这样。
她扳过司邑青的脸,慎重道:“邑青,他曾经收留我,照顾我,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她明显看见听到“哥哥”一词时,司邑青眼中的异样。
是啊,她没有哥哥了,是谁害的呢
“我抱着他,只是因为我想哥哥了。”说着,泫然欲泣。
司邑青用指背替她拭去泪水,继而安慰她。
最后,他没有降罪陆笙。
第二日,陆笙就和妻子团聚,司邑青命人送他们出城,一路送至逸州,让陆笙不许再踏入烨城一步。
陆笙走的时候,她想去送行,因为她想看看那幅红兰图的真人像。好奇归好奇,她终究没有去。去了又能怎样,她不会羡慕,只会嫉妒。
将来,他们会白发齐眉,儿孙绕膝。
陆笙,莫忧此生最重要的过客,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对司邑青说:“陆笙是我的恩人,对你没有任何威胁。若他有什么事,我会很伤心的。”
司邑青问:“可是,你对他都比对我好。”
莫忧满脸惊讶,难以置信道:“难道,你想让我向你泼茶皇上,臣妾就是有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呐”
司邑青笑笑,总是拿她没办法。
寂静的回廊,道旁一根根蟠龙柱威严肃穆。
这里是皇宫,却是芸姜皇宫。
风起的时候,夜色微凉,风中龙涎香携着暖意。
服用了神医的药后,夜里已经不似以前多梦,莫忧却越来越少眠了。
又一年天嘉节,司邑青说要陪她出宫游灯会。
她想起漫天华光摇曳,风过时树叶的沙沙声,疲惫地说:“每年都一个样,也没什么稀奇的。”
“我们还可以去放灯向天帝祈福。”
祈福天上那老头可从未善待过她。
最后,莫忧还是没有去逛灯会。
她对什么事都兴致淡淡,就连司邑青在御花园种满的素色丁香花期又至,她也提不起兴致赏花。
“比起花香,你更喜欢它的香味”司邑青看着她手中把玩的龙涎香珠问,他知道那是谁留下的东西,莫忧从不离身。
这个问题,让莫忧犹豫了。
丁香满园馥郁,她一直很喜欢那浓浓的丁香气息。而手中带着体温的珠子,它散发的香味都是暖暖的。
于是思索了一番,她决定沉默应对。
仅有的一次,司邑青发脾气了。
他愤然挥手,打落莫忧手中泛着幽幽蓝光的珠子一把将她拉近,眼中的怨恨似要烧起来。接着,他又没有说一句话放开她,转身疾步离去。
龙涎珠落在地弹跳几下,回廊中响起清脆刺耳的声音,珠子向着司邑青离开相反的方向滚去。
莫忧没有去追他,亦没有去捡珠子。
她站在原地,许久,许久。
今夜有些冷,她裹了裹司邑青为她披上的披风。
风停的时候,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是司邑青的妃子。
妃子,就要做妃子该做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59丑奴
华姝宫前的碎石小道,地上撒着谷粮,引来一群觅食的鸟儿。
莫忧摊开掌心,几只麻雀围着她盘旋,其中一只乖巧伶俐地落在她手中,轻轻啄食着掌心精细的黍谷,不时抬头张望四周是不是有生人靠近,模样可爱至极。
喂着鸟儿,莫忧却有些失神。
她才去看望过宇文雅玥,顺道还见识了宫中大名鼎鼎的神医。
神医,一个声音苍老,容颜更加苍老的老妇人,宫中无人知晓她的名字,只知姓叶。
这有些出乎莫忧意料。
在函阳时,萧蛇曾说过,世间有味奇毒能让人不死而容色一夜苍老,想来,这也是掩人耳目的最佳手段了。
听说宇文雅玥喜欢兰花,为了让人明白她真的是去看望这位病入膏肓的皇后,她还特地从华姝宫随意拔了株看着顺眼的兰草,让人种在一个奇大无比亦其丑无比的花盆里带去,作为见面礼。
司邑青说:“我去,只怕雅玥的病会更重。”
于是,她就只好自己去了。
她和宇文雅玥相谈甚欢,当然,除了宇文雅玥病得两床都下不得以外。
叶神医每隔一刻钟就要来给宇文雅玥诊一次脉,一进一出,搅了她好些兴致。
她了然地看着神医诊脉时翘起的小指,神医察觉她的目光,自然而然放下小指,她也只好如什么都没看见般转开视线。
叶神医躬身退下时,莫忧眼角的余光一直追随着那抹沧桑蹒跚的背影,直到拖沓吃力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处。
小指微微翘起,白芷号脉时的习惯。
宇文雅玥很喜欢她带去的兰草,还命人就放在床头,以便时时都能嗅到花香。
莫忧走的时候,宇文雅玥仍躺在锦塌上,侧目感激地看着她。
“我过些时日再来看罢。”她想,这个皇后果真没多少时日了。
宇文雅玥凄凄一笑,眼神倏尔变得空洞,吟念起她似乎在哪儿听过的熟悉词句。
“凭风起,任萧戚,还待还待”
莫忧走至门边,回首看宇文雅玥一眼,宇文雅玥终究没有念下去,她转身,默然离开。
掌中的麻雀似受到惊吓,惊鸣一声仓惶飞走,地上原本正啄食的一群鸟儿亦四散飞去。
莫忧回神,见跟前站着个有几分眼熟的女人。
她想,这个女人长得真美,她又想,勉强还能跟我一比。
最后,她想,这个女人很有勇气。
“华姝娘娘真是有闲情呢。”女人媚笑道。
“你把我的鸟儿都吓走了。”莫忧将黍米随手撒在地上,拍拍手道。
“几只小鸟就这么有意思听闻羯岭向芸姜进贡的一对白雕就快送到烨城了,到时候我也向皇上求来喂着玩玩。”她呵呵笑道,对自己的炫耀中却夹杂着对莫忧的嘲笑,一举两得。
莫忧冷眼看她:“你是谁”
司邑青有那么多妃子,个个对她避而远之,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她柔媚的笑意僵硬了一瞬,转而变得愤恨。
她身后一个小宫女见莫忧如此蔑视自家主子,欲上前呵斥,被她拦下。
“哼姿色平平不说,还是罪臣之女,身份卑贱,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见她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莫忧笑道:“你是第一个敢提起我身份的人。”
“有何不敢,前些日子皇上确实宠你,可花无百日好,如今皇上已经腻了你,倒是对本宫宠爱有加。我看你怎么嚣张”
别人都自夸到这个地步了,莫忧只好作恍然大悟状:“哦,难怪近来极少见他。”
莫忧知道,他仍介怀龙涎珠一事。
而眼前这个女人端着姿态自鸣得意,看来是有人觉得她已失势,等不及要来奚落一番,抑或不止奚落,而是要教训。
“那是自然,皇上每晚都歇在我那里,哪有功夫来见你。安平公主曾经那么得宠还不是一样进了冷宫,依我看,你也差不多是时候去陪她了。不过在你去冷宫之前,我怎能不先出一口恶气”
说着,一巴掌就扇来。
莫忧掐住她的手腕,对她的话实在不敢苟同,照她这么说,她自己也是迟早要被打入冷宫的,她的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莫忧抓住她的手力道微紧,又盯着她仔细瞧了瞧,“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那天的落水狗之一。”
炸毛的落水狗用力抽回手,气极地又是一耳光。
“啪”
结实的一巴掌,莫忧耳畔嗡嗡作响,连视线也有一刻混乱。
莫忧觉得,自己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为什么还总躲不过耳刮子呢。
这时身后风声响动,莫忧微微摒手示意欲上前的侍从退下。
还记得上次被人这样欺负,是殷爵炎救了她。可这次,她不需要人解救。
守在她身后的影卫个个身形矫健,快如疾风,拦下这一巴掌轻而易举,只是早前莫忧明令禁止他们未得令就出手,以免打扰她享受欺辱人的乐趣。见莫忧挨了一巴掌心中已然惊惧不已,如今欲上前又被止住,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莫忧轻抚脸颊,转眸柔柔一笑,冷静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还气焰嚣张的女人见她这般反应心中一悸,转瞬又得意道:“别以为你有多了不起,不怕我告诉你,我叫倾城,今儿陛下还夸我倾国倾城貌。我可不比那些姿色平平又身份卑贱的女人”
“倾城倾城”莫忧有些吃惊,反复念着这两个字。
在她看来,倾城,这世上只有一人配得起这两个字。而那人如一株血莲,枯萎在了越殷,死在她眼前
“倾城,你也配”温柔的抬眸,眼中阴沉的笑意,莫忧身后守着未得命令不敢轻举妄动的影卫。
指尖轻点,吐气如兰,“来人,给我抓住她。”
“是”得令的影卫铿锵应道,转瞬间便围上前。
看着姣美面庞上得意的神色顷刻间被惊恐占据,莫忧享受其中。
她看得出,这个叫倾城的女人很害怕。可惜,现在才害怕,晚了。
深宫重重,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越过宫墙从华姝宫传开,上至妃嫔,下至宫女,无不心惊胆颤。
“从今日起,你有个新名字了。”
莫忧把手中染血的簪子抛开一旁,不停用绢子擦拭手中的血迹,一脸嫌恶。
在她脚下,躺着一个满脸血痕哭泣不止的可怜女人,两颊刻着血淋淋的字。
丑,奴。
可惜,字写得好生难看,莫忧不禁想起若是楚朝文见了这狗爬字,又该恼她不勤练笔墨了。
只是,楚朝文见不到了。
莫忧居高临下藐视脚下,这个如蝼蚁般的女人,嚣张的气焰泯灭,只留痛苦万分,剧痛中指甲抓在地上,指尖已经磨破渗血。脸上泪与血模糊不清,细腻的肌肤被划破,皮肉微微向外翻起。
簪子划破皮肉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莫忧想起,沙漠中,濒死的饥饿,她用匕首割开生路。
遍地黄沙,陌生的面庞平静安详。
烈日炙烤意识,血肉铺就的生路。
“带下去,不要再让我看到她”
刚道出最后的命令胃中就一阵翻腾,喉咙酸涩,莫忧再也忍不住,跌在地上干呕起来。
直到那个哭喊不止的丑陋女人被带离,她才心中好受些。
司邑青赶到华姝宫时,莫忧已经换下沾染了血迹的衣裳,一身素衣站在他面前,神情淡漠。
“你来晚了,我刚把你爱妃送回去。”这样语气平淡,让司邑青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我不是为她而来。”司邑青走
...
近,轻抚着她略红肿的面颊,手不自觉伸向她的眼角,“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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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关心她,心疼她,可她拒绝。
司邑青愠怒地扳过她的脸,四目怒视,相对无言。
最后,他还是无奈松开她,语气疲惫:“你太固执了。”
莫忧不解,不懂他所指为何,可也顾不上询问,她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转身,身后响起司邑青迫切的声音,“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凌厉回眸,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淡漠依旧。
司邑青从身后抱住她,令她顿时浑身僵住,“我知道答案,可我想听你亲口说。莫忧,你心中还有我的位置吗”
“若你心中没有我,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曾几何时,莫忧天真地想象他们站在丁香树下,她贪玩地抱着树干摇晃,或是司邑青就像现在这样从身后拥着她。芬芳馥郁,花瓣似雪而下,满头素雪分不清是花瓣还是白发。
曾经,她是那样希望能和他执手白头到老。
可是,她几乎记不起最后一次见到楚朝文,见到哥哥时她说了什么,是埋怨他对自己要求严苛,还是又惹他生气了她不曾有过简单的道别,哥哥就再也回不来了。
“莫忧,答应我,不要恨任何人。”锦瑟胸前的雪莲妖娆,延伸出的爪牙将她拖入深渊。
一地血池妖娆,衣袍尽染,那个称她妻子的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莫忧,别哭”
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是个淘气的混小子,还是和她一样讨人嫌的臭丫头呢
良久,司邑青才说:“莫忧,你内疚了。”
“内疚我为什么要内疚”莫忧心弦绷紧,冷冰冰说道。
有些事,她已经知道,而司邑青应该还不知道她知道。
司邑青转过莫忧的身子,眼中除了脉脉情深没有一丝异样,“你还爱我。”
他终究是不知道她知道,莫忧眉头微展,又皱得更紧,她陷入了另一阵恍惚。
曾经,司邑青一次次的主动,她抵触同时也习惯着他的靠近,情之所起她已无从所知。
石桥上,月白长袍的男子等着她靠近,侧脸弧度优雅迷人,嘴角温柔清浅的笑意。风吹竹叶沙沙,那是她真正意识到自己动心的时刻。
如今,眼前的人深情不变,只是他们之间已隔天堑。
“你爱我,可你内疚。”司邑青悲哀地诉说着事实,“因为,你也爱他。”
“不要提他”莫忧推开司邑青,那个“他”,他们都心知是谁。
被提及痛处的低斥,莫忧越是如此,司邑青越是心中苦涩。
不止苦涩,还有不甘,愤怒。
他计划好了一切,独独计划不了人心。错过的时机,人心的变数。原本她的心中,只有他一人。或许原本就不是,因为她心中还有她的哥哥,还有锦瑟,他只占一席。
所以,他除去了一切纷扰。
楚朝文是难得的将才,不能为他所用,留不得;锦瑟对宇文氏的恨即对芸姜的恨,一心助越殷对付芸姜的人,留不得;而殷爵炎乃他此生最大的劲敌,更留不得。其实,就算没有莫忧,该除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下。
见司邑青沉默着不再说话,莫忧声音柔和了些:“你生气了”
他拧眉,继而舒展,温柔一笑:“没有。”
莫忧别过头轻哼一声,痞痞的语调让他分不清是故意还是她原来的样子,“好个伪君子,真小人。”
司邑青苦笑,心中气恼也去了些,“那,你生气了”
“当然生气啊。”莫忧一脸这还用问的神情,“不过,我可是有气必撒,有仇必报。已经教训过你的爱妃了,所以也消气了,现在只剩高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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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高兴就好。”司邑青话语间满满宠溺,“也不枉我送她来给你解闷。”
“难怪她鼻子都翘上天了,原来是你教她恃宠生娇的啊。”莫忧恍然,摸着刚被扇过的脸颊,“不过下次好歹挑个好欺负的,这个女人不止嘴利,还会打人”
司邑青冷下语调:“是我不好,她就任你处置吧。”
“嗯,我已经处置过了。”莫忧无所谓道,“都怪那些笨手笨脚的影卫,身手比起十风来可差远了,害我白白挨了一巴掌。”
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她眼中泛起光彩,顺理成章地说:“说起十风,他当了禁军首领可了不得了,见了我不行礼不说,连正眼都不瞧我。”
作者有话要说:
、60奸妃与昏君
自从李成鹄强抢人妻一事传至烨城后,他过往的斑斑劣迹陆续传开,受贿,卖官,甚至是犯大不讳直呼当今皇上,即司邑青的名讳,种种的种种,这令早已失势的李家更蒙一层羞。李弘誉甚为他的兄长不但对自己弟弟管束不及,连自己也不时藐视皇威,自然难免惩戒。由是,司邑青终于寻到时机收回禁军首领之职,而十风就是接替的不二人选。
莫忧埋怨十风不把她放在眼里,司邑青劝说,“他向来是这样,礼数不够,可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当。”
“我不管,以前他那副德行我就讨厌,现在还改不过来,我一定要好好治治他”莫忧说得义愤填膺,认真模样惹得司邑青只得摇着头无奈地笑。
“好,听你的,你说吧,想怎么惩治他”
莫忧又思索了一番:“嗯我还没想好。”
司邑青见她挖空心思要捉弄人的神情,“这可是我最得力的好手,你不要把他欺负得向我请辞就行。”
莫忧一愣,“我有那么厉害么”
司邑青笑而不语。
莫忧这才想起,自己在宫中人甚至是整个芸姜看来已经是骄横毒辣的奸妃了。
她极其认真地反省过自己,从对宫中女眷的折磨到前来觐见司邑青的大臣的捉弄。
司邑青说:“不用虚情假意地反省了,你没错。是非由我定,这是我的权力。”
莫忧嫌弃地说:“昏君。”
然后一想,奸妃和昏君,真是绝配
“你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司邑青说这话时莫忧觉得他话里有话,果然,他又接着说道,“不会比他差。”
莫忧呵呵笑着,搂着他的脖子吻在他唇上,浅浅一笑:“若是爵炎,绝不会让我受这样的委屈。”
司邑青身体有片刻僵硬,嘴角的弧度定住。
莫忧埋首在他颈间,闷哼哼地说:“那个倾城,不是,丑奴,听说她怀孕了。”
她很无奈,要是早点知道这个消息,上次就应该一起把事办了,也不用现在这么麻烦。
司邑青若无其事以食指抬起她的下巴,低头欲吻下。莫忧微微避开,他只碰到她的嘴角便动作一滞。
“若是我的丈夫,绝不会让我受这”
未完的话被他堵回口中,依旧是那么温柔的吻,莫忧却看见他眼中的愠怒。
莫忧正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反抗一下意思意思,他就已经放开她。
他说:“莫忧,只有你才有资格做我孩子的母亲。”
莫忧定定地看着他:“我可不会替别人照看孩子。所以,该拿那个丑八怪怎么办呢”
司邑青的语气就像为讨她欢心许诺她一石珠玉,“随你处置。”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也等着把这句话付诸实践。
莫忧端着那碗乌黑的汤药行了几步,面前被反剪着双手的女人惊恐地摇头,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一簪一簪的刻画之间却染了墨痕,细腻光滑的肌肤上两个丑陋的字永远消散不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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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这才留意到,眼前这个自己取名为丑奴的女人很年轻,至少比起自己来说,这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算是毁了容却依旧有着惹人怜爱的资本,尤其是那盈盈泛着泪光的双眸。
二十岁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好像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至少和现在比起来,甚至她还能时不时抽空考虑自己是不是要做个老姑娘一辈子不嫁人,或许那时她就有先见之明,一个人孤独终老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了,她忘了,那时候她不是一个人,即使嫁不出去,她也不会孤独终老。
莫忧又朝前迈进一小步,在那双泪目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只有一个轮廓,却因为泪水的润泽而格外清晰。在那双泪目中,她的身形是那样瘦削,高傲,还有,残忍。
“啧啧,太残忍了。还是你自己喝了吧,我不想逼你。”她把药碗轻轻搁置在桌上,余光示意这个叫丑奴的女人该怎么做,“既然知道以墨洗伤口,说明你还没有笨到家。喝了它,我保证今后再不为难你。”
她觉得这个条件已经够诱人的了,谁知丑奴不为所动,猛地挣开两边抓着自己的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膝盖跪至她跟前。
“娘娘,我知错了,是丑奴该死求娘娘网开一面,放过我腹中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啊”
孩子是无辜的。这句话触动了莫忧,她愣愣地看着抓着自己脚踝哭求的女人。
“求娘娘开恩,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再赐我三尺白绫也不迟,不,哪怕是受凌迟之刑我也绝无怨言啊娘娘”
“今后孩子可以由您带大,勿需告诉他生母是谁,让他听您的话,一辈子孝敬您”
“求娘娘开恩呐”
这是一个被逼至绝路的母亲,甘愿放弃一切来挽救孩子。自己的尊严,性命,甚至是她作为孩子母亲的所有权利。
莫忧忽然有些佩服起她来,做了母亲就是不一样,和先前那个自以为有点姿色就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蠢女人简直天差地别。莫忧觉得,方才自己还想亲自给这样一个令人佩服的母亲灌堕胎药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莫忧从她的手中抽回脚后退一步,缓慢而优雅,继而转身向外走去,拖拽在地的裙摆拂过一片看不见的沼泽,离开时不忘吩咐:“撬开她的嘴让她把药喝下去。”
身后丑奴追着她爬了一下被强行拉回,知道再多乞求也是无用就哭喊着:“放开我皇上,我要见皇上”
“滚谁敢碰我我让皇上诛他九族”
莫忧走了好远依旧能听到信誓旦旦的威胁,说得跟真的似的,可惜这宫里谁都知道,后宫事只有一人说了算,那就是她。
“楚莫忧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蛇蝎心肠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恶毒,莫忧觉得她当之无愧,不过蛇蝎心肠,她觉得萧蛇知道有人这么形容她的话,会觉得侮辱了蛇。毕竟,萧蛇一直觉得蛇是世间最单纯可爱的了。
至于不得好死,莫忧姑且把这话当成是对她的祝福。
如此一来,万事都看开了。
脚下的路越走越顺,路旁两边的风景越发单调,气氛越发冷清。跟在莫忧身旁的一个小宫女玉钿踌躇许久,终于出言提醒道:“华姝娘娘,这再走下去,就到冷宫了。”
她当然知道这是去冷宫的路,她想去见一个人。为了显得慎重,她特意弃了撵轿徒步而行,结果走了几步才想起,以自己如今的身份,走着去就是显得不慎重的最好法子。
莫忧停下脚步,顿了顿,传来撵轿,吩咐回华姝殿。
一个冷宫里的女人完全用不着她慎重对待,尤其当这个女人还是羯岭公主的时候。
她不喜欢羯岭,不喜欢羯岭人。
羯岭自完全能依附芸姜以来,顺从讨好之意令人咋舌,就连本国公主被打入冷宫一事也不闻不问,全然是任君处置的态度。莫忧想,这还真有点像司邑青为了讨好她所做的事儿。不同的是,羯岭从政到商,再至军力,处处受芸姜制约,对芸姜毫无抗拒之力,所以这样不闻不问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事。而司邑青,莫忧认为他十分情愿满足她一切要求并享受其中,事实是,她自己也享受其中,如果他能够不要总是有意无意地攀比的话。他给的比殷爵炎曾经给的要多得多,她的劝说很诚恳,“邑青,你不用和一个死人比。”
她发现,自己能越来越无所谓地提起过去逝去的人,并且这个趋势仍在加强。她甚至能玩笑地说:“幸好哥哥死了,不然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我为了不做寡妇不去守陵来找你,一定会一剑杀了我,再一剑杀了你,然后把我拖到爵炎陵中再杀我一次。最后懊悔逼我习字学画背女经,却把我教导成了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司邑青的开导也很有说服力,“再给我点时间,待我将羯岭国君的首级送上,你就是为了报仇而找我求助,你无愧于任何人。”
“是啊,我不愧疚,羯岭害我失去这么多,不报仇实在气不过。所以,”她停了一会儿,看着他认真说道,“我本来就是为了报仇才来找你。”
莫忧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虽然她想过,如果,只是如果,如果没有仇恨,她或许真的会为了寻求一人相伴而抛弃妇德。
漫漫余生,她无法想象自己孤苦度过会是什么样子。
她很自私,这就是她。
“见到娘娘还不快点行礼”身旁玉钿斥责的声音有些尖锐,莫忧什么也没说,觉得自己即使是不说话也很有气势。
莫忧不屑去冷宫看望,于是,她传召来了那个她想看望的人。
羯岭八公主,安平。
安平就这样昂首抬头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衣衫朴素且单薄,头上只有一只素钗,看不出曾是世人口中受尽司邑青宠爱的羯岭公主。
莫忧开始怀疑宫里那些流言的真假,都说她和自己很像,可要是像,就应该立刻识趣地跪下行大礼。自己在被司邑青或者说是殷爵炎宠坏以前,一向是很识实务也懂得见风使舵并且从来风吹两边倒。
难道是长得像
莫忧盯着安平看了半晌,还引来了安平冰冷的注视。
“你就是安平”莫忧微微一扬下巴,明知故问。
不说话。
“知道我是谁么”
不说话。
“不想知道我找你来干什么吗”
还是不说话。
莫忧的气势有些蔫,“真是一点也不像。”
安平终于有了点反应,愣了愣,“的确。”
见其终于开口说话,莫忧得逞地笑了,“听说冷宫的膳食都不好,你饿么,要不要我再让人烤两只大鸟给你补一补。”
莫忧看得出,安平的冷静及眼中冷淡的蔑视都是强装出来的,而这一句话,撕破了她的所有伪装。
“你这个凶手”她愤恨地冲向前大声斥道,和之前爱答不理的时候恍若两人。玉钿和其他几个宫女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声怒斥吓得一震,要不是候在不远处的影卫眼疾手快拦住她,莫忧估计自己可能又要挨一巴掌了。
莫忧很欣赏她现在盛怒的模样,欣赏够了才道:“我叫你来,其实是想补偿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61死得好
莫忧说的是真心话,“我叫你来,其实是想补偿你的。”
若不是出于一个公主的良好教养,莫忧肯定,她会毫不犹豫地对着自己“呸”一声,没准儿还有唾沫。
而安平怒瞪着她,双手被死死反束在身后,除了凶手两个字,甚至连一句用来泄愤的骂人的话都没有。
比如恶毒,蛇蝎心肠,不得好死,一句都没有。
不过她自认为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倒也用不上这些。
不就是射落两只白雕罢了,而且准确来说,她只射了一只才对。
羯岭进贡什么不好,偏偏送了两只白雕来烨城。两只雕本来是不关莫忧什么事,更何况还是那么乖巧地只围着宫墙打转从不飞出宫的品种珍稀的白雕。可她实在是看不惯那两只白色的大鸟自以为很威风地欺凌弱小,满天空地追逐她闲暇时饲喂过的那些小麻雀。
昨日此时御花园,她说去看望了丑奴,而司邑青正跟她说起头顶两只大鸟的名字,风雷,电雨,战场上绝对是绝佳的侦勘好手。
她命人拿一张弓来时众人的眼色是惶恐的,司邑青挥手,算是默许。
“想学射箭我教你。”
这是光明正大地看不起她,莫忧当然不会同意让他手把手教,而且在她眼里,司邑青是很少碰这些武夫的东西的,她都怀疑他到底会不会。
她熟练地搭箭拉弦,弓很轻,是特意备着供她消遣所用。
莫忧凝神,举臂抬弓,空中两只白雕追着一群麻雀戏耍,地上她的箭头追着其中一只白雕。她一点也不担心射不中出丑,况且就算出丑也没人敢取笑她。
她从小到大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学什么都很快,所以还是有那么些自信的。
耳旁有一丝温热的气息吹动,莫忧没有理会,她知道司邑青想让她分心,就像以前教她的那人玩的小把戏。
正如她自信的预料一样,利箭从胸腹贯穿那只有幸被她看重的白雕。凄厉的长啸刺痛耳朵,它在空中挣扎着挥动了几下翅膀,最后坠在远处御花园的一处假山脚下。
所有宫女宫奴都雀跃欢呼,卯足了劲连连夸赞莫忧箭法精湛。
莫忧并不着急赶去看自己的战利品,她回过头,对身后满眼宠溺笑看着她的司邑青说,“要不是你在我耳边呵气让我分心,我指不定还能一箭双雕呢。”说着用食指拨了拨弦,好不得意。
那一刻,司邑青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一直站在这里,没有靠近你。”
“哦。”莫忧愣了一瞬,抬步就要朝假山脚下的战利品奔去。
司邑青拉住她,力道稍大地拽回,语气还算温柔,“谁教你的”
“我说自学的你肯定不会信,哥哥又只会让我看书习字。”莫忧嘴一咧,无比诚恳地坦白道,“当然是我的丈”
“我知道了。”司邑青生硬地打断她的话,手上力道更重,丝毫没有松开她的意思。
凄厉尖锐的长啸响彻头顶一片天,一声又一声,莫忧本能地捂住耳朵,那声音尖锐得让她有些头痛。司邑青猛地将她护进怀里一闪,躲开了幸存的那只几乎和人一般大小的白雕从天而降的锋利爪刃。
白雕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这时已经有数十人围上来将他们护住。莫忧很来气,从一旁宫奴手中的箭囊里抽了一支箭又搭上弓。
正要拉开弓,又是一声刺耳的长鸣,就如刀锋刮过骨头般的凄惨,莫忧立刻丢了弓箭死死捂住耳朵,浑身瑟瑟发抖。司邑青紧紧抱着她,戒备地盯着头顶随时俯冲而下的威胁。
白雕又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远处的假山飞去,围着假山转了起来。莫忧从头痛中回神,一抬头就见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
它飞到极高的地方,翅膀张开不再扇动,在空中滑翔着由上至下斜斜地朝嶙峋的假石直冲过去。“嘭”的一声过后,落在假山脚下另一只白雕身旁。
此情此景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了,莫忧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是被这两只大鸟感动了,还是悄悄在心底谴责她的不是,或许根本两者都有。她在司邑青怀中伸了伸脖子,瞥见
...
远处两只羽毛雪白的大鸟躺在一滩血迹中立刻收回视线,冷冷哼道:“死得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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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忧”司邑青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看,它们一个死了,另一个陪着不是正好嘛,不然剩下那只肯定也会成为我的箭下亡魂啊。这样死了多好,还能讨个美妙的说法,殉,情。”她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看法,毫不掩饰心中的高兴,“竟然送这么凶猛的贡品来烨城,羯岭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司邑青没有说话,淡淡一笑,目光定定地看着地上一处。
莫忧这才察觉,他受伤了。后背的衣料被利爪划开,两道渗血的伤口,是方才白雕袭击她时他挡下的。
她知道自己该上前关心他,她见到那伤口心中也是难受的,可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因为顺着他的目光,她看见了掉在地上的东西。
精致的银色缠着一颗幽蓝透碧的珠子。
“凶手”安平愤愤地又斥了一句,声音细细柔柔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她被押着全身只有嘴巴能动。
公主就是公主,即使在冷宫消磨了这么久依旧维持着高贵的涵养。骂人也只会骂凶手,这么一想,莫忧又觉得即使没有影卫自己应该也没机会挨一巴掌,因为这么高贵的公主不会愿意脏了自己的手。
同样是公主,莫忧想起了锦瑟,记忆中锦瑟也不会骂人,从来不会像她那样说话粗鄙,被逼急了还会问候一下别人爹娘。
姿色上乘,有修为有学识,看样子眼前这人平时也是个温婉贤淑的主儿,莫忧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殷爵修。他和锦瑟之间的情谊莫忧难分究竟,但她知道,殷爵修就喜欢这样的女人,并由衷地希望他皇兄也能喜欢这样的女人。
莫忧不禁叹气。
爵炎太没出息了。
回神过后,莫忧忽地觉得安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熟悉。那样的厌恶,就像虫儿死后萧崇看她的眼神。那时她高兴地握着手中滑腻的蛇胆,急急奔着离开,留下被捆绑着的萧崇和他怨恨的眼神。
她似乎还没说过对不起,而后来发生诸多事,萧崇也没来看望过她。
“其实我也才知道它们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既然我说了是要补偿你,就一定说到做到。”莫忧亲切地走近安平,任她扭着脖子反抗依然在她胸前挂了一件物什,“这是龙涎珠,价值连城,抵你两只大鸟我还亏了呢。”
“好了,来人,送安平公主回,冷宫。”最后两个字莫忧看着安平说得格外轻快。
双手被松开后,安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仿佛受了天大侮辱一般取下脖子上的龙涎珠,握着银绳的手抬起,那是要扔东西的动作。
“忘了说,我给的东西未得我同意不得取下,否则”莫忧笑了笑,让自己看起来阴险些,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不是故意话说一半来吓唬人,而是真的一时间没想起否则后面是什么。
不过这很有威慑效果,因为她见到安平真的老老实实地把龙涎珠带回了脖子上,就是动作有点僵硬,若其脸上没有忍辱负重的委屈神情她就更满意了。
安平急迈着步子,似不愿在这里多待一刻。莫忧叫住她,“公主殿下可知皇上受伤了”
她猛地顿住脚步惊愕回首,在她眼中莫忧看到了担心。
“有只大鸟伤了他。”莫忧晃动着指尖,凌厉地在她眼前一抓,“真是罪大恶极”
言外之意罪大恶极的不是雕,而是送雕来的羯岭。
安平眼眸转动,立刻又恢复如常,并未被这突然的唬弄吓到。
莫忧安慰地拍拍她肩膀,“放心,他未打算降罪于你父兄,他不是一直对你们挺好么羯岭使臣不久就要离开烨城了,我说该准他们来看看你,他也答应了,这几天应该就能来见你最后一面了。”
“呀”莫忧惊讶地张着嘴,好像不相信自己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柔和地笑着,“只是临别见一面,我没别的意思。栗子小说 m.lizi.tw”
安平眼中的蔑视及厌恶展露无遗,当然,她的害怕颤抖莫忧亦尽收眼中。
此时司邑青步入殿内,见两人似对峙又似谈心地相对而立,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道出刚才想叫的名字。
“邑青。”
“邑青。”
莫忧和安平同时出声,三人愣在原地,气氛瞬间变得沉寂。
莫忧看看安平,又看看司邑青,耸耸肩一副不关我事的样子转身走开。
司邑青点点头无声走上前,还未走近双眼就被安平脖子垂着的饰物吸引。倒是安平较之刚才的仪态显得有些急躁,迫不及待张嘴就要说话,只是立刻被走开几步远的莫忧压住第一个音。
“小心说话,我不喜欢羯岭,不喜欢羯岭人。邑青也不喜欢。”
最后,安平盯着司邑青看了一会儿,似要看透他,接着又收回目光仿佛放弃想要看懂他的念头。她只说了一句话:“皇上,臣妾告退。”
没有了安平,莫忧迎上司邑青,好奇地问:“你说她楚楚动人看了你这么久,是想关心你的伤势,还是替她父兄求情呢”
司邑青摇头:“我无从知晓,因为你都没让她说出口。”
“邑青,你又欺骗人家小姑娘的感情。”
莫忧酸酸的责怪让司邑青语调上扬,“冤枉,我可从没碰过她,。”
“邑,青。”莫忧学着安平细柔的声音。
司邑青轻轻抿着嘴,拖着调子愉悦地嗯了一声。
莫忧重重地一甩手,衣袖发出沉沉抖动的声响,伸手把司邑青从眼前推开。
“我还是去把我的东西要回来吧。”
她说的是作为补偿大方给了安平的龙涎珠。
司邑青面色一紧,身形一闪拦在她跟前,“你说它价值连城扔了可惜,这下送给了她不是正好,你可害死了人家两个玩伴,那点补偿也是应该的。”
莫忧再次把他推开:“那我给了她又突然舍不得了行不行”
话一出口莫忧就后悔了,她看见司邑青眉间微不可见地皱起。
她像突然想起什么大事:“怎么了,牵动伤口了”
司邑青眉间舒展开来:“没事,不过小伤而已。”
莫忧了然,觉得他面色红润的样子比没受伤还精神。
“下朝了”
“嗯。”
“昨天你不是说谢顶讨人嫌么有没有听我的在朝堂上好好训训他”
御史大夫谢文鼎,体胖秃头,莫忧取名“谢顶”。
虽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他还是被这个绰号逗笑了,“他可是吃软不吃硬,我怎敢训他”
“是么真没意思,本来还以为有趣事儿听呢。”
“不提他扫兴了,我们说点别的。”司邑青靠近她的耳畔,倾吐着温热的气息。
“说什么哎呀,痒”莫忧缩着脖子一个劲儿地躲,无奈司邑青圈着她不松手。
她感到司邑青今天和以往是不同的,看来送出龙涎珠于他而言真的是意义非凡。
莫名其妙的是,她又想哭了。
司邑青略惊,轻轻为她拭去泪水,不喜不悲不问。
“怎么了”
她哭了会儿又想笑了,于是,她笑了,“知道么,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时常想起一个人。”
“谁”司邑青微怔。
“宇文谨欣。”莫忧凄凄答道。
司邑青眼中泛起悲痛,不知该说什么。
“我常想起他强行带我到一所陌生的宅院,他打我,然后”
司邑青紧紧抱着她,心中一块大石压得难受。这么久过去了,宇文谨欣死了,她甚至还做过殷爵炎的妃子,可他留给她的伤痛依旧在。栗子小说 m.lizi.tw
“对不起。”
“你要说对不起的可不止这些,我都记着呢。你向哥哥下毒,将他和锦瑟逼出芸姜,欺瞒我,还和我丈夫是死对头。”
司邑青双臂勒得她难受,“对不起,不会了。莫忧,我会对你好的,从今往后,我只对你好”
莫忧的泪更加汹涌,可她依旧笑着:“既然这样,你还做了些什么坏事都从实招了吧。要是以后让我自己发现了,可不会轻饶了你哟。”
司邑青从她的额头一路吻下,眉心,鼻尖:“不会了,我不会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莫忧呵呵笑了起来,然后正色道:“孩子没了,那个丑八怪在昨夜自尽了。”
司邑青一愣,疑惑地看着她:“为何突然说起她了”
“我想说的是,”莫忧狡黠一笑,“让我为你生儿育女吧。”
司邑青僵着,短暂的惊讶后是难掩的狂喜,不一会儿就清醒过来给了她满意的回应。
他们纠缠彼此,没有谁心存疑惑。
因为,这是两个相爱的人。
过去,现在,将来。
可是。
越殷。
晗阳。
央桓殿。
榻上躺着如死了一回的人儿,双目微睁,无神地看着不知何处。
殷爵修看着她的侧颜,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御医颤巍巍跪在殷爵修脚下:“娘娘小产后元气大伤,今后怕是无法受孕了。”
榻上的人儿睫毛轻颤,她闭上眼,像是累极了欲睡一觉。
作者有话要说:
、62天生一对
莫忧感到自己的日子过得太清闲了,她也的确没有什么可忙的。
她的生辰整个宫里张灯结彩,也不用她费丁点儿心思。最后,她生辰最开心的事是靠着司邑青给她的腰牌逼着十风喝了一杯酒,不过是她加了料的。
随着又是时而有趣事儿无趣的欺压宫里的女人。
天嘉节到了,她不想放风筝,也全无赏灯兴致。
司邑青还想劝她。她说:“你忘了,我和爵炎相识于天嘉节。你还要带我去庆祝么”
此事就此作罢。
她还想说,天帝仁德都是屁话,那老不死的只会折磨她,她为什么还要替他庆贺生辰。
未时,华姝殿。
莫忧这一觉不止是睡到日上三竿。
难得好眠,司邑青从来舍不得叫她早起。这个时候究竟是几竿,她也不知道。
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今天司邑青宴请谢文鼎一事后续如何。
只有谢文鼎一人,不是宴请群臣,这得要多大的面子啊。
可惜,令她失望的是什么也没发生,除了听说负责御膳的厨子险些掉了脑袋,因为司邑青说他做的才太咸。
莫忧丝毫不惊讶最后是谢文鼎替那个御厨求了情,听闻他出身草芥,最能体味百姓疾苦,也就是说,他是众人心中的大善人。
有大善人求情,莫忧更不惊讶司邑青轻轻松松就饶恕太咸之罪。
她觉得,做菜不能太咸,做人不能太贤。
然后她觉得,自己除了睡还是睡,太闲了。
可近来万事太平,她实在找不到乐子。
正这样想着,翠乔就慌慌张张奔进殿内,“娘娘不好了娘娘不好了”
难道天帝知道我无趣,这么快就帮我了莫忧心中愉悦,却又不敢笑。
身旁的玉钿见她沉默以为是不高兴了,心中一凛,拦下冲进殿内刚站稳的翠乔,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你个混账尽说胡话娘娘好好在这儿呢”
翠乔脚跟一软跌坐在地,面色惨白,不知是玉钿手劲太大,还是被自己慌忙间的胡话吓着了。
她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奴婢一时糊涂,求娘娘饶命”
莫忧很有成就感,看来在宫中的这段日子已经让所有人都对自己敬畏有加。她命玉钿退回一旁,也不说饶了这个鲁莽的小宫女,直接问,“不是让你去华宁殿么这火急火燎的,说说,发生什么事了”
翠乔松下一口气,却也不敢直言自己知道的事,“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莫忧好奇之余更加不耐烦,“她怎么了”
自莫忧进宫起玉钿就服侍左右,多少知道她心中所想,亦连忙呵斥道,“还不快说”
可怜兮兮的小宫女才颤巍巍道:“皇后娘娘仙去了”
宇文雅玥死了,这让莫忧当场懵了。
良久,她才回神,“我知道了。”不禁暗嘲自己对这早就知道结果的事竟然还会感到震惊。
锦瑟,你看,宇文雅玥死了,宇文氏所有人都死了。
你高兴吗我好高兴呢。
她起身,吩咐着众人备膳。
脚边的小宫女跪着,身形瘦小让她看起来像缩成一团,还怯怯地不知该不该起身。
“你刚才说,不好了”莫忧俯身问,翠乔眼眶红红,轻轻点头。
“皇后没了,你说,不好了”莫忧继续问。
翠乔一愣,哇地一声哭出来,连忙摇头求饶。
莫忧挺直了腰板,随意吩咐着,“来人,掌嘴。给我打到她说不出话为止。”
玉钿是婢女,不够力道,所以有两个宫奴抓着翠乔,另一宫奴执板行刑。
不知打了多少板子,直到翠乔唇齿流血不能求饶,直到她晕死过去,才算停下来。
因为妆扮得太过仔细,莫忧来到华宁殿外时,天色已暗。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丧事喜事她从未管过,她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见宇文雅玥。
她来看司邑青。
宇文雅玥才走半日,华宁殿已是一片缟素,要不了多久,这宫里上下也会如此。
莫忧不喜欢这样,更不喜欢宫里走动的穿着丧衣的宫奴宫婢,她怕这回让她想起曾经。曾经是指殷爵炎离开的时候。
司邑青不在华宁殿,她猜错了,她以为宇文雅玥在世时他不愿抑或不敢踏入这里,可宇文雅玥不在了他总会来,毕竟,那是他的发妻。
司邑青恨宇文氏,可他的恨从来没有发泄在宇文雅玥身上。所有的所有,莫忧都看在眼里。
可是,司邑青不在这里。
终于,在殿外偏角处,莫忧找到了他。
原来不是没去,而是去了又立刻离开,守在殿外不愿离去。
夜色下,莫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和他一起举头望月。
她恍惚想起那时石桥上的风景。
晚风微凉,竹叶飒飒,桥头最美的风景就是他。
等着她的他。
那时,她还没有发现心中的小小悸动,因为她自认为自己是讨厌他的。直到他侧过头,绝美的侧颜,弧线撩动心弦。
现在,他也是背对着她,听到她的脚步声轻轻回头,等待她的靠近。
莫忧站在原地,明白这不是从前,万事万物变了许多。
这里是芸姜皇宫,不是谦王府。
侧颜隐隐伤感,没有勾起的嘴角。
凉风依旧,她心静如水,不似曾经要靠竹林的声响来掩饰的心跳。
以及,今夜天上那一轮朦胧的月,怕是再也不复清明。
月色朦胧,而且,没有星星。
她想,若是在越殷,若是爵炎还在,若是这样没有星星的夜,他定会带我去看天星。
其他所有人被屏退,华姝殿冷冷清清,殿外一片死寂,月下只有两个人,各怀心事。
莫忧问:“为什么在这里”
他说:“她一心求死,我该留给她这最后一片安宁。”
“一心求死”莫忧不解。
“我知道,她毫无生的意志。”
司邑青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以为只要见不到我,她就能好起来。”
莫忧想起上次来探望时病榻上安静淡漠的面孔,虚弱到濒死的绝美,她轻叹出声,“她真的为你做了很多。”
司邑青不做声。
“你说她早在你们成亲之初就已经知晓你的目的,可她仍愿意留在你身边,给了你登上如今这样地位的资格。”
司邑青轻叹出声,观察入微的他此时没有察觉在他身后,他们两人身后,风起时蟠龙柱阴影处略微飘荡的裙角。
莫忧余光略过蟠龙柱,那人已经离开了。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背弃自己的姓氏,算计家人,只为助你得到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她守着这座宫殿,冠着皇后之衔郁郁而终,到死都不告诉世人你是怎样卑鄙的小人。其实只要她稍有不愿意,你哪能这么容易得逞。要说起来,宇文琨空有治国之能却刚愎自用,暴虐无道,宇文谨欣沉迷美色之余对皇位一片热诚,宇文谨冉撑到最后突然又不屑到手一半的皇位,而传言说,宇文谨茂简直是个小魔头。姓宇文的还真是不能小看了,尽出些怪胎。”
司邑青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也正因如此,宇文家的天下才会落入我的手中。还有,莫忧,你该知道,没有什么不该属于谁。”
“”
“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难过么”
“那你难过吗”
“我想,是的。”
“你后悔过么”
司邑青一愣,他做过太多事,伤害过太多人,反倒不知道她问的后悔是关于什么。
他与她面对面,“后悔什么”
这话也把莫忧问住了,同样的原因。
她想了想,“很多啊。像是勾引宇文雅玥,后来又娶了她,又比如遇上了我使得你处处受绊,还有你的挚友宇文谨冉和李弘誉,一个死翘翘了,还剩一个现在恨不得将你拆骨扒皮呢。”
这是他们重逢一来漫长的一次沉默。
最后,司邑青笑了,晦暗不明依稀可见他眼中的无奈与坚定。
莫忧用恰好能让他听见的声音嘀咕着,“果然不后悔啊。”
“不,我后悔过。”
莫忧呆住,她绝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后悔没能瞒住雅玥,我该瞒着她,一辈子瞒着她。我还是可以利用她做芸姜的皇,而她会满心欢喜地做我的皇后。我不爱她,可她没有做错什么,是我害了她。”
莫忧明白了,原来是后悔这个。
“还有谨冉和弘誉,我知道我终将瞒不住,可至少不该让他们以为我与他们相交只是为了利用他们。谨冉离开时说此生和我永不相见,而弘誉,光是利用就已经让他够恨我了,我最不该的是让他有机会生出是我谋害李秉的心思。”
莫忧一愕,不解地追问,“原来李秉是你害死的。”
司邑青摇头,无可奈何道,“不是我,李秉死于中风。只是弘誉对我成见已深,一直怀疑是我害死了他。”
“气得他中风你功不可没,这么说来,也间接是被你害死的。”
司邑青望着她,脉脉柔情化作无尽悲伤。他毫无预兆地拥她入怀,月色下,她的发乌亮清丽,他的手一遍又一遍抚过,“无论如何,我该瞒着他们的。他们知道了,也就离我而去了。”
莫忧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啊,你该天衣无缝地瞒着他们的。”
夜更深了,虫鸣,鸟叫,他们相拥,一时无言。
还是莫忧先开口,“她死了,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爱你的人了。”
司邑青将她抱得更紧,“那你呢”
“我”
“你更爱谁”
他终于问出了口。
这是一直困扰于心的问题,他迫切地想知道,却又怕知道。
...
他有时庆幸莫忧爱着另一个人的同时心中还有他的位置;有时却又恨着自己为何会走到这个地步,是他的就应该全部属于他,完完整整
见怀中的人默不作声,他用尽了所有勇气继续问,“莫忧,你更爱谁”
“我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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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一样,更爱自己。”轻松随意的语调惹得司邑青的期望渐渐沉淀,凝成更加复杂她更加看不懂的神色,她更紧地抱着他,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温柔道,“所以,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月色朦胧依旧,看不见星星。
司邑青安慰自己,至少,她没有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63问话
宇文雅玥被葬以皇后之礼,莫忧猜测皇后的凤冠会落到谁头上。
“除了我,还能有谁呢”她对站在左手掌心里的棕灰色小鸟自言自语,旋即咯咯笑起来。
小鸟像有灵性般,转过头看看她,又不屑地低头继续啄食她手中的精细谷粮,其间尖锐的喙总是啄在她手掌密集细小的旧伤口上,却极有分寸地不会伤到她。
这麻雀模样的小鸟聪明伶俐,这里的人也只当它是麻雀。
在越殷,它还有个名字,书雀。
世人对它知之甚少,只知书雀乃越殷皇家信使,喙尖而性戾,常人难以接近。他们不知,书雀能被越殷皇室延养百余年可不只是靠这些。书雀一生只认二主,且不管何地,都能在三日之内从天涯到海角找到自己的主人,所携信函能及时无误地送达。
莫忧曾觉得很可惜,因为这样实用的小家伙竟然只认两个主人,她平时也只能把黍谷扔在它们面前,并且一定要她走开了它们才肯吃。
殷爵炎说这样能确保密函不被泄露,他还说,其实还有办法能让它改认主人。
书雀易主,须得有人给它亲手喂食,一个月不能间断。
听起来很容易。
留在越殷的最后一个月里,莫忧把殷爵炎留下的两只书雀照料得很好。
一日喂食四次,亲手。
生人靠近,锋利的鳥喙毫不留情。
掌心血肉模糊,可她好歹是把它们照料好了。左掌细密的伤口由此而来,司邑青以为那是殷爵修折磨她时留下的。
其实她喂食书雀时,殷爵修还沉浸在丧兄之痛中,毫不知情。蕙姨留在她身边照顾她,亦根本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做。
她不能让他知道,就算他恨她害死了殷爵炎,也绝不会同意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可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在做了。
她留书逃至芸姜,依信上所言,殷爵修还是放了笼中的书雀,于是,它们找到了远在芸姜的她。
她知道殷爵修会气她恼她,甚至可能不愿配合她。她也知道,她要做的事对他诱惑有多大。
他恨她,可他更恨司邑青。
曾经,莫忧不懂楚朝文,不懂锦瑟。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为了仇恨而活的人。
殷爵修来信,说羯岭因司邑青的各方面打压深感恐惧,连昔日得宠如今幽居冷宫的羯岭八公主也对使臣说,司邑青似有除掉羯岭的打算。
费了这么多心思,总算有成效了。
羯岭依附芸姜,莫忧觉得简直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终于,殷爵修送来消息说,羯岭似有动摇之心。
细微的脚步声渐近,手中机灵的小家伙早在她察觉前已经飞离,混在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中不一会儿就不知飞散去了哪里。
莫忧蹙眉看着来人。
玉钿一边懊悔不该扰了脾气捉摸不透的华姝娘娘的雅兴,一边忙说明来意,“禀娘娘,皇上上朝去了。”
这是莫忧吩咐的,司邑青去上朝的时候就来告诉她,因为她想去探望一个人,一个司邑青不会希望她去探望的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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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个步履蹒跚的老妪,宫中人尊称的叶神医。
医者不自医,神医病了,病得很重。
再见到她时,莫忧觉得这又是一个宇文雅玥。不过她没有于文雅玥的美貌,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在越殷时她曾对莫忧说,“我爱的人,他心中只有你。”那时莫忧不知道她说的是司邑青。
她为司邑青做的也不少,却落得这般下场。
莫忧只能说,活该。
这是锦瑟自尽前所见的最后一人,她做过什么逼得锦瑟自尽,无人知晓。
还有那个绣进了莫忧全部心血的香囊,流出的,是血泪。
殿内只有她们两人,莫忧传唤她来当然不会是为了像现在这样享受她颤巍巍行的大礼,“好了,起来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何必见外呢”
她脸上纵横的皱纹因“见外”二字话变得更加扭曲。
“今天就当我找你来叙叙旧吧。”莫忧脸上洋溢着于故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好吗,白芷”
不是扭曲,而是狰狞。
脚下不稳,她一个大礼行的直接匍匐在地,“老奴惶恐”
“也难为你了,为了不让我认出来把自己变得又老又丑。可是,你惶恐我作甚”莫忧惊讶不已,脸上神情变换,“你该惶恐的是邑青,只是他现在一时还没想出来该怎么处置你而已。虽然你是神医,可错就错在不该因妒生恨,不好好照顾宇文雅玥,把人家年纪轻轻的就治死了。”
面前冷汗涔涔的老妪张嘴欲说什么,被莫忧打断:“不用急,吓你的。我知道,宇文雅玥的死不怪你。”
这宽慰的话未能让她好受丝毫,又拖着病体,莫忧觉得她已经快晕过去了。
“不过邑青因此事对你已经不再信任了倒是真的,虽然他也不确定宇文雅玥到底是不是你治死的,但他这么谨慎,一点怀疑就足够了。其实也不怕告诉你,宇文雅玥怎么都治不好,还多亏了我送去的那株兰草。”
忘了不安,老妪眼中只剩震惊。
“反正她也不想活了,我就教她悄悄把药喂了兰草,聪明吧”
“好在有你,邑青伤心之余就怀疑到你头上了。既然神医都诚心不想治好自己的病人,那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得了呢。你说是不是”
莫忧话音刚落,瘫倒在地的人就剧烈咳嗽起来,接近歇斯底里的咳嗽,每一声伴着血迹。
莫忧恶心地掩面,却听见她咳嗽着断断续续说话。
“我我知道她偷偷把药倒掉,咳咳,可我只当是她一心求死。”
“竟然是你咳咳是你”
“哈哈,你都咳咳,咳咳都知道了”
见她咳嗽得越发厉害,莫忧生怕被传染似的撤开几步,“你是说你是白芷这事还是你在越殷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怎么办”
白芷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的大口喘息着,又接着咳嗽,胸口起伏汹涌,看得出,她正受病痛的折磨。
“知道宇文雅玥把药倒掉也装不知道,看来因妒生恨也没有说错你。”
不知何时,莫忧手上已经端了一只晶莹通透的碧瓷碗,不停惋惜着,“唉,真是的,我还以为这么残忍的事永远轮不到我来做。”
白芷剧烈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嘴角挂着血痕,她平静地看着莫忧手中的药,没有半点退缩。病魔已经折磨得她生不如死,而她此生唯一的主人也已经对她心生芥蒂,所以,让一切都在今天了结吧。
“不过,既然都做了,我自然不会让你走得舒坦。白芷啊,你知道蚀心吧。”莫忧轻轻晃荡着手中的筹码认真问道,仿佛她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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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又作恍然大悟状,“我都忘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不正是你把这毒用在锦瑟身上,让她难忍蚀心之痛,最后自尽的么”
哪怕是锦瑟自尽时匕首上的雕刻铭纹莫忧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那天的所有事,还有白芷说的话。白芷说,锦瑟断的是心脉。
后来,当一切已经成定局,萧蛇才告诉莫忧,殷爵炎拿着那带血的匕首找过她,离开时,请她保住“蚀心”的秘密。
“你该明白,世上可不只有你一人精晓各毒,只是人家深藏不露罢了。”莫忧语重心长地劝说。
“蚀心”之毒一定能让人最痛苦的死去,因为莫忧每靠近一步,白芷的脸色就更加惨白,浑身战栗得更加厉害,即使她已经没了想活下去的念头。
看够了她的惊恐绝望,莫忧忍不住笑起来,“要让你失望了,那毒太罕见,我要是能找到一定给你用上。”
白芷没有丝毫安慰的神色,莫忧知道了一切,怎么会轻松放过她。
“我很好奇,你毕竟是孜晖人,为什么要那样对锦瑟她对你不好么”莫忧翻转了下眼睛,像在仔细回想锦瑟是否虐待过她。
白芷知道自己今日是走不出华姝殿了,她轻叹,为莫忧解答疑惑,“我叫叶白芷,当年靳安城破,是我叶家救了她。”
“世人皆以为庄皇后恐城破受辱,便携她一同自尽了。可不是这样的,父亲拼死护她出城,死在庄皇后身边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姐姐”
莫忧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咂咂嘴,不知该说什么。
“况且,主人的命令我怎能违抗。所以,她必须死”
莫忧略一想,立刻就明白过来主人即是司邑青,这让她想起除了怜悯,自己更应该怎么做。
每个人都有许多理由,还有更多借口,她犯不着都可怜一番。
“说够了吧来,趁热把药喝了。你都不知道我在这宫里找断肠草找得有多辛苦。”
白芷杏目圆睁,惊恐之意不在话下。断肠之苦虽不比蚀心之痛,可它们相同之处在于都会将人折磨到最后一刻才会要其性命。
一直到最后,莫忧也没能完成她所认为的残忍的事。在那之前,白芷已经咬舌了。
她把浓黑的药缓缓淋在白芷头上,倒在地上那具余温尚在的躯体没有任何反抗。
“你也太经不起吓了。御医那儿都没有,我上哪儿去找断肠草啊。”
叶神医死在华姝殿,宫里谣言又悄悄传开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是莫忧和神医一道害死了皇后,如今两人反目,垂死的老太婆当然斗不过恩宠正盛的华姝娘娘。
这类谣言莫忧是知道的,不过她难得好心情的没有降罪在宫墙根儿说闲话的几个宫女。
司邑青下朝后得知的第一件事就是白芷的死讯。
莫忧扫一眼他异样的神色,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以为宇文雅玥的死跟她有关系,正巧也无趣得紧,就叫她来华姝殿问话。岂料她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一定是做贼心虚。我说要严刑逼供,结果她就把舌头咬掉了。”
她不知道司邑青会否因为白芷的死而难过,她仔细想了想,其实说不定连司邑青自己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司邑青这样谨慎的人一定会怀疑她找白芷问话的动机,他最怕的也是就自己认出白芷。她阻止不了他的怀疑,于是就只能找点儿别的事让他烦恼,让他无法怀疑。
“说来也怪,那个老太婆好像很怕我似的。又病得迷迷糊糊,我还什么都没说她就一个劲儿说我不认识她。我现在都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莫忧眨巴眨巴眼,一头雾水的样子。
司邑青笑道:“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兴是她病糊涂了吧。”
“也对,她可真的病得不轻呢。”
温柔的笑意依旧,声音难以察觉的深沉,“莫忧,以后宫中这些琐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
、64芙蓉肉
莫忧发现,捉弄十风是很解闷的一件事。
尤其是在御花园偶遇后让玉钿亲自喂他一杯酒的时候。
莫忧从没见过他主动喝酒,也没见他主动靠近过女人。不知是不会喝酒还是害羞,他喝了一杯就双颊微红着要请退。莫忧想也不能仗着有司邑青给的腰牌就一下把人欺负得太厉害了,省得以后连腰牌都对他起不了作用,那她的日子又要少许多乐趣了。
可惜地放走了十风,莫忧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他刚才和司邑青都聊了些什么。她虽然和十风不熟,不知道该用小气还是大度来形容他,但起码他不会是向司邑青告自己的状吧。
最近芸姜和越殷边境摩擦频繁,商量对策可就算是这样也该找带兵的将军商议才对啊。
想了想,莫忧决定亲自向司邑青问清楚。万一真是告状怎么办
司邑青对她的遐想感到很无奈,“告状,你以为十风跟你一样小气谢文鼎递了辞呈,不日还乡,我叫他来是吩咐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莫忧不解,“还乡就还乡呗,你还要让十风强行把他拦下来不成”
“不是拦下。”司邑青耐心地解释,“如此人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我就送他一程。”
莫忧看着他嘴角噙着的冷酷,点点头,似懂非懂。
司邑青突然想起什么,“你把李成鹄关起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听说李家二公子还没改掉以前的坏毛病,我怕他又找上陆笙一家。听说我这恩人的妻子可是个美娇娘,才貌双全,我必须好好吓吓李成鹄为他们除后患呐。”莫忧说得理直气壮,而后感叹不已,“啧啧,想不到李弘誉这么快就找上你了不过,反正他也不会比现在更恨你了,你就别管了。都交给我,我知道分寸的。”
司邑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像还在思考着什么。莫忧拉扯一下他的袖口,可怜兮兮的说:“好不好嘛”
“好,交给你。”他宠溺地说。
得到允许后的莫忧一个大转变,得意地哼哼着,“我还以为你要说不,然后我会更娇柔妩媚地求你,没想到我装装可怜你就答应了。”
司邑青温柔地揉揉她的鬓发,但笑不语。
无论她是什么样子,总能触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你说的我有不答应过么”
莫忧撇撇嘴,搜肠刮肚想了一番终于想到一件事,“我说过我要当皇后。”
司邑青锁眉,皇后一词还是会让他想起宇文雅玥,可他知道,他能给的东西当中宇文雅玥最不屑的就是皇后的位置。
在看向眼前略带几分期许的面庞,他眉头舒展开来,依旧温文尔雅,眼中柔情似水却说着有点调戏意味的话,“那你先娇柔妩媚地求我一下吧。”
莫忧听话地清了清嗓子,全身软软地依附在他身上使尽浑身解数学着在烟花柳巷见识的招数,声音嗲嗲地道,“皇上~~~”
她知道司邑青会答应。
待宇文雅玥丧期过,宫中上下就要开始准备一场盛事了。
体态袅娜的宫女鱼贯而入,手中玉盘珍羞。
鹿肉,驼肉,熊掌。
一道不起眼的菜被呈上,莫忧于最高座亲自报上菜名,“这是月满楼以前我最爱吃的一道菜,叫芙蓉肉。我特让宫中御厨去学了来,请李大人尝尝是不是和月满楼的一样。”
李弘誉面前摆着先前上的各类山珍海味都未仔细看一眼,更何况不过一道月满楼连招牌菜都称不上的东西。更疑惑的是他明明是来让莫忧放了自己的弟弟,竟然受到她如此款待。
莫忧扫一眼眼前食物,似乎也不急着吃,“李大人没胃口就算了,我们就说说正事吧。”
李弘誉等的就是这句话,正想道明来意时却见莫忧把侍候左右的宫女都谴退了。
只剩他们两人,她笑看着他,他怒瞪着她。
莫忧记得她和李弘誉一直都不熟。最早相识的时候李弘誉见她和锦瑟在烨城无亲无故就让她们有事尽管找他,莫忧从未怀疑过那是客套话,因为他诚挚的眼神说明他的确曾经是个仗义豪情的贵公子。后来他们交集少了,见面更少了,李弘誉成了禁军首领,莫忧觉得他们就比陌生人好那么点而已。所以莫忧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了现在这样,唯一印象深刻就是他行刺楚朝文时对于挡剑的自己丝毫没有手软。就冲着那一剑刺的是她哥哥,她就已经对他没有好感了。
她想起来了,其实那一剑最后刺中了司邑青。她相信司邑青所说那一剑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因为刺杀者是李弘誉,他说不定还后悔没能在那时解决了司邑青这一后患。
即使到了现在,他手中的实权几乎已被撤得差不多了,在朝堂上他依然时常对司邑青冷言冷语。司邑青不允许别人藐视皇威,轻则处罚重则处死,而多次藐视皇威甚至直呼皇上名讳的罪名绝对不轻。
李弘誉活到了现在。
她差点忘了,司邑青,宇文谨冉,李弘誉,他们三人是挚友。
曾经是挚友。
莫忧感到很可惜。锦瑟为了骗她把害死楚朝文的罪名推到了宇文谨冉头上,所以宇文谨冉应该只是隐世了而没死,可他没了皇位,在百姓中口碑也不好。李弘誉现在也一副与全天下为敌的样子,还沦落到了被自己欺负的地步。
三人中只有司邑青好些,不过,那些他毁掉的人最后终会反过来毁了他。
只有两人的盛宴,无人动箸
莫忧笑得脸都僵了,李弘誉眼神中的凌厉丝毫不减。
面前没有一道山珍海味,她无所谓地把玩起银盘中的水果,打算由浅至深地慢慢聊。
“李大人可知,我现在可是只吃素不沾荤腥。”
李弘誉冷嘲,“因为作恶太多心中罪过”
“李大人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也就欺负欺负宫里的妃嫔和宫女,哪里谈得上作恶。”她继续问,“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吃素么”
李弘誉显然对此不感兴趣,“我只求华姝娘娘开恩,放过成鹄。我们李家和你无冤无仇,若你还恨我曾刺杀楚朝文一事,也应该冲着我来。”
“我抓他是因为别的,不过你说的那事我的确至今耿耿于怀。”
李弘誉还想问他到底因为什么,莫忧又继续道:“我们还是说正是吧。”
李弘誉起先是不耐烦与不屑,更衬托出他听完莫忧的话以后的震惊。
莫忧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虽然她擅长此道。
她说起司邑青害死楚朝文,又安排白芷逼死了锦瑟,还让殷爵炎身中奇毒,为了嫁祸羯岭司邑青派人装成羯岭降将行刺,殷爵炎伤口流血不治而亡,最后她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夭折。
莫忧说得很轻松,或是长期掩饰形成的习惯,她没有体现过多的悲伤与仇恨。
李弘誉震惊之余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怜悯,他明白,她是想表明他们是站在同一立场的人。这样一想,他心中对李成鹄的担忧也放下了。
可他仍不十分清楚莫忧通过他的弟弟大费周章引他来,再冒险跟他说出这些真相的目的。
莫忧浅饮小口酒,劝道,“先吃点东西吧,边吃边聊,我怕你一会儿就没胃口了。”
李弘誉已经没那么讨厌莫忧,自然友好了些,也没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就随意动了几筷子,然后示意莫忧继续说下去。
...
当莫忧说到她在沙漠中的经历时,他才算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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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还记得咀嚼生肉的感觉,不过说实话,味道还不如那只秃鹫。”那只秃鹫已经老得飞不动的时候,莫忧终于抓住了它。骨头上薄薄的一层肉,混着没拔干净的细小羽毛,像之前做的那样,莫忧生吃了她。
李弘誉喉头上下移动,刚刚吃的几口肉让他有些恶心。他看向高座上那个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而且还是寻常琐事的女人,对她的同情和钦佩和以前对她的讨厌、蔑视相逢,一时情绪复杂。
“你”他不知该说什么。
“叫我莫忧吧,像以前一样。”至于华姝娘娘这个身份,现在她不想用,“现在我们真的要开始说正事了。”
说起正事,李弘誉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换回冰冷戒备的表情:“无论你想说什么,最好先放了我二弟。”
莫忧知道他救弟心切,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李成鹄,这就是我要说的正事啊。”
李弘誉更疑惑了,虽然莫忧没有明说,可她吐露了因为司邑青而受的所有痛苦,结果她所指的正事竟然和自己猜测的不一样
他问:“和成鹄有关,什么正事”
“李大人。”莫忧的声音轻柔缓慢,又带着些妩媚与邪恶,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面前的一桌好菜,满是好奇地问,“你还没告诉我,那芙蓉肉,好吃么”
顿时,李弘誉呆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桌前自己刚尝了一口的芙蓉肉,想起莫忧在沙漠中的那些经历,心中如遭重击。
恶心的感觉汹涌而来,他扶着桌案,转头呕吐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65我也等不及了
李弘誉吐得掏心掏肺,高座上,莫忧笑得没心没肺。她咯咯咯笑了好久,看李弘誉面色惨白的吐完已经带着杀人的眼光朝她冲过来了,她才慢悠悠开口,“看来李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呢。”
李弘誉愤怒的脚步一慢,听到她继续说,“李成鹄我已经放了,我今天请你来好心为你解答疑惑的。”
李弘誉明白过来莫忧是在捉弄他,心中不悦却也只好回座慢慢平息心中的不满,但他不懂莫忧说的疑惑是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怀疑李秉的死因,恰巧,我知道些你不知道的事。”
李弘誉猛地看向她,她说出了自己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他的确对那事有怀疑,但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自己的怀疑,时间一长,他有时候也会想,会否是自己错怪了司邑青,他恨司邑青利用了他们的友谊,看不起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内心深处,对于父亲之死,他责怪着他却也希望是自己错怪了他。
莫忧看着他脸上凝重的神色直想笑,她活动了下手脚慵懒的说:“昔日挚友成了杀父仇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装得若无其事的。”
杀父仇人,这一句话顿时让他头脑轰鸣。莫忧现在是司邑青最亲近的人,她的话他没有道理不相信。
杀父仇人。
原来,真的是这样。
“李大人。”莫忧的声音柔缓异常,“现在,我们说正事吧。”
李弘誉还有些讷讷的,转眼看她,“娘娘请讲。”
华姝殿,清风冷月。
所有的准备莫忧都铺垫开来,一场阴谋悄然酝酿着。
秋风瑟瑟,寒意渐深。
正是酉时,御膳房内。
莫忧豪迈着步子跨进门槛,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仆快步跟上,脸上莫不惊恐万状。
“奴婢,参见华姝娘娘。”
“奴才,参见华姝娘娘。”
御膳房一众人连忙行礼。
莫忧已经习惯了这种所到之处可以铺人毯的场面,她不予理睬,径直走到备着数十种羹食点心的长桌边,眼神幽幽巡视了一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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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们做的东西呢”
一个跪在御膳房所有人最前面的老总管小心的抬起头,支吾道:“娘娘,这里这么多糕点甜品都是御膳房上下赶着做出来的,紫玉糕,佛手酥,蟹壳黄,金玉玛瑙”
莫忧不耐烦的一抬手,一碟芸豆卷掀翻在地,砸在那老者眼前吓得他连连道罪。
“我让做个银耳汤你为难,这一大长桌的你倒是备得又齐又快啊。”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银耳汤备着呢,只是娘娘说的法子奴才们都不敢做”
莫忧一甩袖子懒得理他,终于在千万碗碟中发现银耳汤,又寻来一罐白色的细沙问:“这是什么”
总管不敢多说,只答道,“回娘娘,那是盐。”
莫忧一听高兴起来,往银耳汤中一勺又一勺地加盐,边加边道,“有什么不敢做的,不就让你做最简单的,最难吃的而已嘛。”
老总管不知如何是好,他在御膳房呆了二十几个年头,今日头一回听说要准备这样的御食。他踌躇许久,害怕这是宫里这位脾性怪异,折磨人为乐的娘娘故意而为之,好寻他的错处,所以才特令御膳房上下匆忙赶作了这一大桌糕点甜品。现在看来,这位娘娘是真的一门心思不想好好吃东西了。
“好了,一会儿把这个送去华姝殿,我请你们皇上吃宵夜。”莫忧拿调羹搅和着说。
老总管大惊,这做出来的东西竟然是要给皇上吃的他眼睛瞪得鼓起,额头沟壑纵横,可一看莫忧悠闲的模样,又想到皇上对她的宠幸,只好颤抖着回道:“是是~”
莫忧想了想,又改主意了,“算了,他忙着批奏折,还是我亲自给他送去吧。”
司邑青将手中的奏折放下,冰寒的眼中在见到莫忧那刻又聚满了温柔笑意。
“还让人传话让我去华姝殿呢,怎么自己倒先跑来了”
“我可是亲自帮你传膳去了,李弘誉那事你不能再生气了,不就拿他混账弟弟吓唬他嘛,又没动他弟弟一根汗毛,至于向你告状么”莫忧愤愤的把玉瓷碗搁在桌上,语气无辜不已。
司邑青心中涌上一丝暖意,“弘誉没向我告状,我也不是生你的气,这几日没去找你只是太多事忙不过来。”
莫忧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将碗往前轻推至司邑青面前,“随你生气还是忙,反正我都亲自给你传膳了,你必须把它吃了。”
司邑青低头看着碗中再简单不过的银耳汤,愣了一下,觉得有些好笑,“就传了这个”
莫忧不耐地催他快尝尝。
司邑青尝了一口眉头就像上了一把锁一般,感叹道,“你的手艺真不错。”
莫忧低头玩弄起桌上的纸砚,头也没抬,“谁说是我做的,我只吩咐了一下御膳房的人而已。”
司邑青当然不相信她的话,御膳房上百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荒唐的东西。
“御膳房的人糖盐不分”
“是盐吗我还以为是糖呢。”莫忧一副你爱信不信的神情,“你可以问御膳房的人,他们可以证明我只是在这里面加了几勺白色的像糖一样的东西而已。”
司邑青苦笑着摇头,“你都去了一趟了,他们还敢说真话么给我做吃的就这么难为情”
莫忧开始专心整理起桌上的奏折,还是不抬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猜对了,就是我做的,所以你必须把它喝光。”
司邑青语气宠溺,笑道:“既然有人都这么不好意思了,好,我一会把它都喝光。”
低着头的人儿羞怯不已,毫无章法的把奏折翻来覆去的整理,以掩饰自己的“害羞”。
与她近在咫尺的人心满意足的享用美味,没有发现她娇羞模样下嘴角若隐若现的一丝冷笑。栗子小说 m.lizi.tw
司邑青喝了整杯茶都没缓过那一碗银耳的后劲,莫忧见他喝完了特制银耳汤,脸上洋溢着喜悦,忽而又闪现一丝担忧,像想起了重要的事,“对了,这些日子你都忙些什么啊”
“是关于越殷的。”司邑青在她好奇的目光下犹豫了会儿,“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战事再起了。”
莫忧一惊,有些伤感,“想不到曾经你和爵炎是对手,如今和爵修依旧是对手。”
司邑青听到这话想说什么,被莫忧止住,“你不用问,我如今和越殷早脱离了关系,我当然希望你好。可我毕竟在越殷待过好些时日,若说心中完全不在乎,你也不会信。”
司邑青眼中的神色没有停留太久,他知道自己不能阻止她对越殷的牵挂。他语气略带嘲讽的说道:“你不用担心越殷,更不用担心殷爵修。看他如今在边境屯兵之势,他得意得很呐。不过就算真的战事再起,我芸姜虎将如云,自是不会怕他的。”
“这是你们的事,随你们想干什么,我不想涉足其中。邑青,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吧。”莫忧长叹一口气道,“说说我的册封大典吧,丧期已过,我来也是要提醒你是时候筹备了。”
司邑青因为和莫忧谈起国事而心中涌上一种莫名的感觉,着让他心中有些难受,他不该怀疑自己最爱的人。好在莫忧如他心意避开国事谈起册封一事,心中的一样散去,他温柔的笑道:“是该筹备了,越快越好,我看啊有的人都等不及了。”
莫忧横他一眼,“有的人是谁”
司邑青拥住她,无不宠溺,“是我。”
“其实。”莫忧依偎在他怀中,掌心贴在他胸膛感受着他的心跳,目光渐渐变得阴寒,“我也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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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殷爵修一:日之炎炎,从善德修
在我和皇兄还未出生时,越殷已是内忧外扰的处境,父皇祭天时说,愿得日之炎炎,事必从善德修。
日之炎炎,从善德修。父皇对越殷的期许在我们兄弟二人出生后就成了对我们的期许。
六岁那年我掉了第一颗牙,小小年纪不懂美丑却仍羞得不敢见人。皇兄冷着脸拿开我捂着嘴的手,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莫像个姑娘家扭扭捏捏。”
我认真的点点头,不顾嘴里过风的感觉笑起来。我知道,皇兄的话总是对的。
自孜晖亡国后,父皇政务日益繁忙,见我们兄弟二人的机会并不多。陪我练骑射,教导我苛责我的,总是皇兄。
也就在我掉了第一颗牙的那一年,父皇积劳成疾,离开了我们兄弟,弥留之际他只留了皇兄在榻前,就连母后也只能在殿外抱着我哭泣。他对皇兄说了什么我无从知晓。父皇离开后母后终日郁郁,最后也随了他而去。
从那时起,皇兄就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侍监服侍皇兄脱下白服,里面穿着的衣服和父皇生前常穿的衣服一样。他一步一步登上大殿最高处,回身,振臂,展袖,坐上闪着熠熠金光的宝座。日之炎炎,他是越殷的初阳。
我茫然四望,满朝文武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他们跪下高呼。他们说的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他们都叫宝座上那人皇上。皇上,我只听到过宫中所有人这样叫过父皇。
我清楚的记得,我那时太不懂事了,是蕙姨将我强按住我才跪下。
百官吵闹的呼声中,蕙姨跟我说的悄悄话我没太听清,我让她大声一点。
她没有大声说话,亦或是不敢大声说话,悄悄凑到我耳边,“殿下,快向皇上行礼”
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向皇兄下跪。
从那时起,我的皇兄,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成了我的皇上。
那年,他十二岁。
那时我想的是,若面前的人不是皇兄,我才不跪。
父皇不在了,母后在帝陵伴着他。我不再遮掩嘴里少的那一颗牙,因为皇兄会生气,而牙还会长出来。
如今回想起来,父皇母后离我们而去,不知是年幼的我更可怜还是被迫早日承担过多责任的皇兄更可怜。皇兄不像母后,不会任我撒娇顽皮,在我为双亲离世嚎啕大哭时,他说:“爵修,你不是小孩子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父皇和母后看到也不会高兴。”
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更是未做过任何孩子的举动,甚至送走母后那日他也只是狠狠睁着眼没有流泪,只因为他稚气未脱的身躯撑起了盖过整个越殷的龙袍。在我最难熬的那几年,蕙姨总说:“皇上忙于政事,不能陪您练箭了。殿下,听话,不要让皇上分心。”
我后来才知道,蕙姨说分心,是因为那时皇兄新皇登基,除了寻常政务,还要谨防朝中暗藏奸佞之心的小人。
我谨记着不能让皇兄分心的劝告,等着皇兄抽闲陪我,只是,皇兄的空闲是极少的。他便叮咛我骑射要勤加练习,课业更不可能落下。突然之间,我做什么都只有一个人了。
小孩心性总是贪玩的,蕙姨也劝不住,我就这样在疏于管教的几年里荒废了许多事情。
直到皇兄终于忙完了大事,想起了我这个毫无建树的弟弟,召我进宫,要和我比试剑术。
我耍闹了几年,皇兄却突然要和我比试剑术。
我自然是比不过他,架在脖子上的利刃吓得我几乎要哭出来,龙涎珠掉在地上滚开好远我也顾不得去捡。看着皇兄愤然的眼神,我知道我不能哭,也不敢哭。要是母后还在,一定会抱着我哄,任我撒娇,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性淘气的皇子了。
周围的宫人都不敢作为,只有蕙姨惊慌失措的冲上前来将皇兄拉开,那也是蕙姨少有的越矩。她不住地向皇兄请罪,说没能督促着我勤学苦练,而皇兄只是看着我,不说一句话。
“殿下还小,不过贪玩了些,请皇上莫要动怒”
皇兄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了一丝柔和,却没由来的让我想起了他登基的那天,他坐在皇位上挺直腰板,也不过是个孩子模样。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错得有多么痛心疾首。
听蕙姨说,皇兄用几年时间与朝中奸佞周旋,最后终于除去了朝中忧患。我不太懂朝政之事,但也知道那定是很了不得的事了。再看自己,我都做了些什么
皇兄弃剑,未多说什么,只是要我平日没事多到宫中走动,他也好看看我是否在府上勤学勤练,有无进步。
临走时,我拉着蕙姨迈开步子,她却站着不动,我疑惑地看着她。皇兄亦是不解,询问:“蕙姨,怎么了”
我看见蕙姨眼眶泛红,缓步走向皇兄,就像母后在时所做的那样,伸手轻抚上他瘦削却日渐刚毅的脸颊,那也是越矩行径,她说:“皇上,天凉了,记得添衣。”
皇兄愣住,点点头。
现在想来,在蕙姨眼中我永远是孩子,可她看皇兄又何尝不是这样。
而那年,我十岁,皇兄不过十六。
朝中奸佞一除,我以为皇兄终于有时间督使我温书,陪我骑马狩猎了,可他总比我想象的要忙许多。于是,我一人看书,一人骑射,不敢再打扰皇兄。毕竟曾经有一些底子,荒废的那些我只用两年就重拾了起来,甚至比以前更好。
只是,我却仍追不上皇兄的脚步。
追赶芸姜之路艰险异常,我就如赶路途中的累赘,依附着疲惫却坚毅的赶路人,还要在他的庇护下才能躲过刺客的暗剑。
那是一个死士,没有为自己留任何退路的想要刺杀我。我和皇兄难得一次的出行狩猎,刺客的目标却不是皇兄。
年少时的心高气傲让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只是皇兄对我太苛刻所以才要求颇多。
长剑破空而来,我没来得及任何回击佩剑就被打落,胸前被划出长长的剑痕,我跌在地上,愣愣的看着杀气凌然的寒剑向我刺来,却生生停在我眉间。
皇兄徒手接下刺向我的利刃,转腕一折,剑身断裂的声音带着嗡嗡的余音,震的我发懵。
被折断的残剑抵在刺客喉头,皇兄握着剑身的手鲜血淋淋。我几乎是摸爬着从地上起来,拾起被打落一旁的剑走向刺客。
我感到拿剑的手微微颤抖,正值深秋,迷叶林铺天盖地的枫红踩在脚下,每走一步树叶被碾碎的声响都让我心惊。
皇兄又将残剑往前逼近一寸,逼得刺客往后微仰着头,剑尖上有我受伤时的血,刺客脖子被划破的血,还有顺着皇兄手中留出的血。
谁都知道,被生擒的刺客是何等重要,皇兄自然会留他一命。可那是一个死士,他微仰着头,像是蔑视着谁,又像是因无惧而面无表情。我颤抖着将手中的剑指向他,他却将脖子往前一送,残剑直入咽喉,喷洒的血溅到皇兄手上,滴滴点点,混着他的血。
那是我第一次离死那么近,死亡蔑视着我,我战栗不止。
皇兄松开握剑的手,只有短暂的惊愕,刺客倒下时我手中的剑也掉落,我再次跌回到地上。皇兄垂手站在我面前,漠然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伤口的血缠绕着手指往下流,在指尖处滴下,就如那血是从指尖渗出,落在迷叶林遍地的枫红中,无影无踪。
皇兄将受伤的右手背在身后,略弯着腰向我伸出左手欲将我拉起。
他道:“起来吧。”
我发抖地伸出手,他却忽地站直了将手收回,身姿挺拔的又将右手伸向我。
鲜血尽染的掌心摊开在我眼前,伤口还往外不停流血,我听到皇兄说:“起来。”
回忆中,比血更艳的枫红铺天盖地,我惊惶四望,发现自己身处血海,风起时波涛汹涌。血海翻涌中,陪着我的是一具渐渐冰凉的尸体,还有一个身影,那是我将要成为的模样。
我执着于那年的迷叶林,执着于那年的枫红,更执着于那样的他。
他向我伸出染血的手,神色威严。
我仰望着这人,仰望着我的兄,我的皇。
我握住他的手,温热的鲜血亦染在我的掌心,烙下痕迹。
这是我此生唯一的皇。
他拉起我,目光转向地上那具尸体,镇静的思忖着。我这才真正意识到这几年他经历的都是些什么。
朝中小人作祟,父皇在位时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整日费心劳力,却还是没来得及赶在他离开前为皇兄肃清前路。母后狠心的撇下我们兄弟二人,可我还有蕙姨在身边,亦不必日日提防小人暗算,他却要一个人面对前途险恶。他才除了朝中怀着奸佞之心的小人,就又要应对来自芸姜的威胁。
那刺客最后被查出是芸姜人。按理说既是死士,那定是不想让人知晓身份,可派出的密探费尽千辛万苦,终究还是查出了他是芸姜人。越殷国力日上,军力渐长,这样的势头终于引来了芸姜的顾忌。
行刺之事过去的头一个月里,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胸前的伤口隐隐作痛,我想着自己,想着皇兄,想着那具尸体和满林枫红。想到最后自己也麻木了,我对那具尸体的恐惧就止在那一夜夜的彻夜难眠中,后来再想起那个刺客,我唯一清晰记得的就是他的眼神。
身为一个死士,他蔑视死亡。
有很长一段时间皇兄都有没有再过问我,仿佛不再关心我的任何事,可我已不再是当初连温书都需要督促的孩子。我依旧在蕙姨面前像个孩子一样,不时说些淘气话逗她高兴,可我知道,皇兄
...
需要的不是这样一个我。栗子小说 m.lizi.tw
作者有话要说:
、67殷爵修二
皇兄再次召我进宫比试箭术时,我一箭正中靶心,没有人能再比我更准了,我没有荒废任何皇兄要我学练的东西。皇兄看看靶心的箭,又看看我,我还是没有等来他的赞许。他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箭,走到我身边,瞄着我的靶子一箭而出。他瞄着我的靶,或是我的箭。
皇兄的箭从我的箭箭尾处刺入,将其劈成两半,最后留在靶心的,还是他的箭。他转头看向我,情绪没有丝毫起伏:“爵修,还不够。”
我不明白,什么还不够。
我不甘的追问:“不够保护自己,还是不够帮你。”
我贪生,却不怕死。我只是害怕死亡,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他听到我的话笑了,用右手拍拍我的肩膀,他掌中的伤已愈合大半。
他只说:“还不够。”
越殷芸姜两国之间绷着的弦越来越紧,他面对芸姜,护着越殷百姓,
即使不够,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娇弱的小皇子,终于,责任随之而来。
皇兄说,他要去芸姜会会那个派刺客行刺于我的人,要我代他处理朝政。
我只当那是宇文氏派来的刺客,可皇兄竟说要去会会那人,那么那个人定不是我想的那样简单。我问是去见谁,还需要他亲自去芸姜,毕竟去芸姜不比微服私巡,那里是豺狼虎豹集聚的地方。
皇兄说:“越殷需要盟友,司邑青或许正是我们需要的内应。”
原来派人行刺我的人不是宇文琨,不过是芸姜一个空有名衔的闲王,想要激得越殷和芸姜矛盾加剧,又不敢动皇兄,只能冒险派人刺杀我。
皇兄去了几个月,我不负所望将政务处理得很好,至少没出什么乱子。可也就是从皇兄回来开始,我渐渐发现他似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只是询问不得果,他更不承认。
我没有机会追问,因为我从此成了一病不起,长年不出府邸的皇子,至少世人是这样认为的。
我把那个传闻中病怏怏的自己抛在晗阳,而另一个我抛开恐惧,受皇兄任命随军驻于芸姜越殷之交。
我出城时,皇兄没有来送我。
芸姜和越殷只是暗自较劲,边境表面还算平静。我和将士同吃同住,说说笑笑,除了主将冯将军,无人知道我的身份。只要皇兄需要,我可以变成任何他需要的样子。
将士们每日天未亮就开始操练,我们穿破了一双又一双鞋,汗衫次次透湿,就算是在晗阳最勤学苦练的时候,我也从未这样狠的对过自己。风吹日晒中我常常看着龙涎珠想念皇兄,想念蕙姨。
蕙姨年岁大了,我却不能陪在她身边,皇兄想接她进宫她也不肯。她说前几年没能照顾好皇兄,如今更不能带着一把老骨头拖累他。我总是愤愤的告诉她,她不老,比皇兄宫中那些妃子还漂亮。她不住的摇头,但笑得很高兴,这时候我还要正色道:“真的”
蕙姨一直觉得有愧于皇兄,那时我还小,皇兄便赐了宅邸让我离宫,不为别的,只因留在他身边不安全。蕙姨只能跟着出宫照顾我,她放心不下皇兄却不得不这样做,安慰我的借口也是皇兄都娶妃子了,长大了,不用她照顾。
如今皇兄挺过来了,她仍觉得心有愧疚,可我知道,愧疚的不该是她。
在营中的日子乏味无趣,将士们除了每日操练不时也会相互比试,摔跤,剑术,骑射,权当闲暇之际打发时间之用,可自离开了晗阳,我就再没输过。
我曾想过很多皇兄把我派至边境的理由,历练我,让我熟悉两国之间的暗潮涌动,或者只是让我像个真正的越殷人那样,以我的血肉在边境筑起城墙,无论什么原因,我从不质疑皇兄的安排。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的心中装着越殷,装着越殷百姓,如今更有天下和天下人,我追赶着他的脚步,我永远不可能和他比肩,但至少我在他身后,总有一天,我会够资格,他心中的天下我帮他夺,他心中的天下人我帮他救。
芸姜,越殷宿敌,宇文,殷氏宿敌。皇兄不怕,我也不会怕。
晗阳城中那个懦弱的我,那个因刺客而战栗的我便是时刻用来提醒自己的理由。我目睹残剑刺入他的咽喉,他伤不了我了,就倒在我眼前,而我手中还有剑,却依然吓得双腿发软。
那样的我被留在了迷叶林,我要冲锋陷阵,做一个真正的越殷人保家卫国。只是我没想到真到了两军交战之日,我义无反顾要求随军出战时,冯将军却不允。一定是皇兄嘱咐过他,或许,皇兄终究还是觉得我不够资格。
我多番苦求,冯将军终于同意,却另派了几人护我左右。他不敢让我冒险,若不是听说芸姜主将只派了个毫无行军经验的武状元郎来,他是断不会答应我的。我不害怕,可那毕竟是我第一次上战场,难免心下忐忑。
可让我忐忑的时间不多,我还要用更多的时间在战场上杀敌。
不时有血溅在我的身上,脸上,我乘一骑战马躲开射向我的利箭,一路杀敌开道。既然此次芸姜派来的不过是个小小状元郎,那么擒贼先擒王是结束这场战役最快最简单的法子。
我总是这样,稍有进步就以为自己已经很了不得了,那时我抛开懦弱已经很久,如获重生一般,觉得自己事事都已经做到尽善尽美。
那时我想,这世上除了皇兄,再也没有人能胜过我了。
所以,即使身边还有保护我的人,可一路下来,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出手护我的机会。说到底,还是我太年轻,心高气傲,目中无人。
楚朝文一箭射我落马,我从马背上翻落时脑中一片空白,战场上没有落叶,我摔下时却毫无知觉,就像地上铺有千层枫红,如血的红包围着我。
我像那刺客一样仰面躺着,唯一的不同就是,我还活着。
我被生擒,我想我应该像那刺客一样了断自己,可我没有。我不怕死,我只是还不能死。皇兄还需要我,况且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只是战俘中的一个。
楚朝文,他派人来押我去他营帐前,我还在替一个被削去手腕的战俘更换包扎的布条,我的衣襟下摆被撕得更短,芸姜只给我们食物,没有药,没有纱布,我撕下衣料替伤员包扎,肩头的箭伤也只草草处理了一下。
楚朝文瞥一眼我肩头的伤道:“听说你是自己把箭拔出来的,自己拔可比别人动手来的更痛苦。”
银光闪闪的面具让我一眼就认出他是射我落马的那人,我要擒的贼王,如今反将我擒住,为了活着我更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身份。他却直接说明找我的意图:“我收了别人三座城池作为礼物,为表诚意,你不再是我的俘虏。”
我看见从他身后的屏风里走出一人,那个出手大方到以三座城池为礼的人,也是我在边境的原因,我活着的理由,我的皇兄。
这是我的幸运,擒住我的是一个恨宇文氏入骨的人,结盟之举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司邑青,楚朝文,欲与芸姜抗衡,盟友必不可少。
说起来,楚家和我越殷真是渊源不浅,当年楚允被诬陷和我越殷勾结,最后楚家被灭,楚允之子为报仇,于是寻得了皇兄作靠山。
而最令我想不到的,是楚家那个无才无德的私生女,嚣张跋扈,水性杨花,死死缠着皇兄直到他此生最后一刻。
我从战俘营离开后直接和皇兄回了晗阳,蕙姨看着我肩头尚未痊愈的伤口一下就哭了出来,我说了好多边境的趣事都止不住她的眼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向她说起回程路上皇兄似有些奇怪,又不像是因为我被俘或者割舍城池之事。蕙姨果然一抹眼泪,想起正事般跟我说起皇兄的事。
蕙姨不知道事情具体怎样,但她脸上满溢容光,笑着说:“皇上啊,怕是心里有人了。”
我简直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皇兄后宫妃嫔不在少数,更何况,他一直心系越殷。女人,我以为他不屑在女人身上花任何功夫。
我才知道,皇兄自上次去过一次芸姜后的怪异从何而来,我离开晗阳的那段日子里他常来找蕙姨说话,问她许多事。为何想起一人时会难受之余又窃喜,即便是已经刻意避开了她,也有意不去想她,却还是想要看她笑,还和她一起笑,甚至还盼着此生能有她陪伴左右。蕙姨问起皇兄他佩戴在身上的龙涎珠怎么不见了,他却说:“一不留神送人了。”
若不是蕙姨亲口说出来,我绝不相信这是皇兄,一不留神竟将龙涎珠送人了。
“殿下这般神情做什么,该替皇上高兴才对啊。”蕙姨笑了,全然忘了方才她还止不住地掉眼泪,“莫不是殿下也有了心仪之人不妨跟老奴说说”
“蕙姨”她果然上了年岁,我急忙打断她的话,有些羞恼的说,“您怎么成日就想些有的没的”
蕙姨轻轻拍拍我的手背:“殿下也不小了,像你这年纪,皇上都有三妃九嫔了。”
我以进宫见皇兄为由躲过她的叨念,可见了皇兄,纵有万千疑问,我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皇兄也什么都不对我说,我有时会瞧见他一人发呆,蹙着眉头许久忽地会嘴角上扬,然后又如怕被人发现一样变得面无表情,变成我曾经认识的皇兄。
他第一次带我行至天星道时正是申时,天色暗了,我惊讶的看见头顶的一盏盏明灯比星辰还闪耀。平日不苟言笑的皇兄竟成了这样一个懂得享乐的人,他变了,我不知是好是坏。
天星道满天星光下,他告诉我,芸姜雅玥公主要成婚了,驸马是司邑青,他要我在他们大婚之日前去祝贺,更有要事要和司邑青商议。
可他说,我的目的不只在于此,他还要我替他在烨城寻一人。
他说他曾谴人寻过,没找到,要我此行亲自去找。
微风拂过,天星道华光摇曳,皇兄抬头望向头顶明灯,对我道:“爵修,这几年少有人见过你,我也走不开,你去比我去合适。她有龙涎珠,你能找到她的。”
我无措得不知该说什么,就那样站了好久才用力点点头。
皇兄第一次封妃时我也很难过,那时我刚被迫出宫住到宫外的府邸不久,数次问蕙姨:“皇兄是不是有了妃子才不爱和我玩的,他都好久没来找我玩了。”
其实他不过是忙得脱不开身,就连他的第一个妃子,都是朝中大臣为他挑选出来的。
如今的皇兄不同了,他已无需再娶佞臣安排的女子为妃,我亦不是当初耍小性子的孩子。我要去芸姜,替皇兄寻他的心上人。能让皇兄日夜牵挂的人,定是端庄贤淑,德才兼备的奇女子,她定有着倾城容貌,还是个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子。
我是这样天真的以为,一切,都是我以为。
都说烨城乃天下第一都城,我并不觉比晗阳好多少。天下第一都,不过曾经罢了。
我见到了司邑青,谦谦君子模样,谁会想到是派人行刺我的人。他的死士逼退我的懦弱,我踏着迷叶林遍地枫红走出,到边境亦走了一遭,最后到烨城,与他心平气和商议要事。
司邑青娶了宇文雅玥,和宇文谨冉,李弘誉亦是挚友,楚朝文又任芸姜大将军之职,这是两个真正担得起盟友二字的人物。也因为越殷,他们两人亦成了盟友。
盟友,世上最不可轻信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68殷爵修三
倾城颜色,还有眉目间的清冷孤傲,初见时锦瑟不是锦瑟,她甚至不似凡人。
我从未见过那般绝美容色的女子,肤若凝脂,指似青葱,她纤指拨开珠帘向我款款走来。我呆站在原地,看着她朝我颔首,欠身,抬头,在她身后,被撩拨过的串串琉璃珠晃荡出声,那一瞬,我承认被她的美色迷惑,不过仅有那么一瞬而已。
而正如她所说,那时,她的确在迷惑我。
司邑青轻笑着叫我一声,我才猛回神,忙为自己的失礼赔不是。我本以为她是司邑青府上的人,谁想司邑青却说她是楚朝文同父异母的妹妹。
宇文琨为了防越殷再犯,一直未召回楚朝文,殊不知两国之交处越殷的故意挑衅不过是皇兄同司邑青商量好了,一来试探他所谓病重的真假,二来探探芸姜实力。
楚朝文不在烨城,我和司邑青商议诸事都得有这么个女子从旁,纵是她天姿国色也实不应该,可我心中不愿却也不便道出,毕竟皇兄安排我来自有其道理。
想起皇兄,我不由得又打量起身边的女子,还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向她靠近了点,她身上有淡淡清香,可惜不是我熟悉的气味。
莫名地,我有些失望。
毕竟是那样让人一眼就忘不了的女子,倾城之姿不惹凡尘,眉目间的清冷高贵更让我相信她跟一般女子不同,至少在我看来胜过皇兄后宫里的那些女人,那时我就想,若她就是我要寻的人,似也不错。可惜,她身上没有龙涎珠。
皇兄看上的,必定是天下之奇女子,既然不是眼前这个女子,那么这世上一定还有比眼前之人更配得上皇兄的女子。
我抱着这样的念想在烨城寻觅多日无果,而带我寻到那日,便是我噩梦的开始。
太阳微毒,她坐于矮阶,仰头看了看日头,又拿起酒壶牛饮,嘴角溢出的酒湿了前襟她也不顾,就用袖口在嘴边一阵胡抹。阳光照在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我站在她面前挡去阳光,想要更近的看清她。
她抬头,惊讶过后眼里满是打量。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让皇兄心动却寻而不果,而我亦寻觅多日的人。她却又胡乱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将酒壶高举过顶头顶递至我眼前,眼睛轻眨了一下。
她道:“你要么”
心中一股无名火霎时燃起,其间夹杂着屈辱、难以置信。那个让皇兄时而露出笑意,时而眉头轻蹙的女子就在我眼前,可我只觉得受到了天大的侮辱,更甚于楚朝文射我落马的那一箭
楚朝文那一箭不过是射中了我,若皇兄在,绝不会如我一般狼狈,他定能轻而易举制住楚朝文。可为什么,这个粗俗的女人却偏偏是皇兄心心念念之人
皇兄托我寻她时诚挚的眼神在我眼前不断闪现,胸口憋着一口气更让我难受。谁料她摆出一副好客姿态,拍拍身侧被下人收拾得几乎纤尘不染的青石阶,明明仰视着我,眼神却更像是在对我施予大恩地道:“坐吧。”
我至今仍后悔没有固执己见转身就走,而是在心中劝说了自己好几遍后挨着她身边坐下,尽管那时我就已经有了些微不想带她回越殷的念头。
即使是在远离越殷的芸姜谦王府邸,我的身份自然还是高过一个偷酒女贼的,我刻意语气不屑的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清楚的看见她将酒壶递到唇边停下,回我话时懒散且随意,全然不把好歹算是谦王府上宾客的我当回事:“你先说。”
“你说我就说。”此话一出我就想咬掉舌头,大抵是我气糊涂了,说起话来竟像个三四岁的孩子。平日里我只和蕙姨一起时会这样,而且常常是为了逗蕙姨笑一笑。
她眼珠子往上一翻:“你不说我就不说。”
尽管蕙姨不信,锦瑟也不信,但我坚信,我之所以对她的每一件事就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世上再也找不出比我更讨厌她的人了。
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我凑到她颈间吸了口气,她很香。
不,是皇兄的龙涎珠很香,她身上尽是难闻的酒气,尽管她酒量好,没有醉。
她也媚笑着和我靠得更近,那一瞬我眼前闪过皇兄期许的面庞,或许她就是用这种手段撩拨皇兄,而皇兄只是厌倦了后宫图个一时新鲜。
如此没有教养的女子,他看上了只因一时糊涂。
后来,我独自一人回了越殷。
皇兄失落地看着我,言语间竟有了些许质问的味道。
“爵修,你不会撒谎,我知道你找到她了。”
我不是不会撒谎,我只是在他面前不会撒谎。
我开始有意无意提起我以前避而不谈的楚朝文,也提起他有个倾城绝色的妹妹,在宫里遇到皇兄那些妃子时我也第一次觉得她们并没有如此不堪,申妃容貌出众心思细腻,喆妃有些刁钻却还是识大体的,哪个妃子都胜过她,就算是宫里的一个小宫女,也比她有教养。
我和皇兄赌气一般始终不承认我见过持有龙涎珠的女子,即使我们都知道我的确撒谎了。
直到蕙姨都来劝我:“殿下,帮帮皇上吧。”
我知道皇兄时不时会找蕙姨进宫说说话,我问:“皇兄跟你说了什么”是那个女子在相识时怎么勾引他的,还是我不听他的话又撒了谎
“他什么都不愿说。”蕙姨轻轻摇头,微不可闻的叹气道,“不像小时候,什么事都要说给我听。”
蕙姨对没能陪在皇兄身边之事始终放不开,我感到心中堵得慌,看着蕙姨愁伤的面容,我一冲动就出口道:“下次吧,下次我见到她就把她带回来。”
那句话的确是一时冲动,而我也没想到真的有要我兑现的一天。
皇兄让我去接楚朝文的妹妹时我很欣慰,高高兴兴地答应了,皇兄却扶着我的肩膀慎重地道:“若这次你再和我置气,我只好亲自去了。”
我不明白他的话是何意思,后来才明白过来,那个自称南杏的绝色女子和楚朝文没有关系,她是孜晖亡国公主锦瑟,是我的未婚妻,而楚朝文真正的妹妹,就是那个我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厌烦透了的人,莫忧。
那一行我还有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嫁祸宇文谨欣。一切有条不紊地部署开来,不用多久,宇文谨欣就会背着和敌国勾结的罪名永无翻身之日。太子叛国必会导致朝纲不稳,对宇文琨那个老家伙的打击也一定不小。
我知道这次赖不掉了,只好拖延时间,计划越晚施行我就可以越晚带莫忧回越殷,于是我一拖再拖,直到那一晚,锦瑟恨透了我似的要我趁夜启程。
锦瑟怪我,我也知道,是我的一拖再拖毁了莫忧。
住在楚朝文府上的那段日子里锦瑟待我毕恭毕敬,她需要越殷这个靠山,我能感到她和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在向我这个未婚夫示好。可那晚的她不同,她的话让我觉得此事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道:“为什么不肯早点离开,为什么你害了她你害了她”
我被她问得怔住,想起莫忧握着一卷诗集靠在亭子里睡着时的摸样,我远远地站着,她就如我第一次见她时那样坐没坐像,呼噜声远远地传来。
锦瑟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我急忙收回视线,听到她柔柔一笑提醒我道:“一切都部署得差不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她不止一次提过莫忧在烨城待得越久,就越危险。而当她知道我奉命来接莫忧时,从她了然的神情我知道她大抵猜到了皇兄和莫忧之间
...
的事,虽然她总说,她只记得皇兄和莫忧同游过灯会而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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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沉默着,直到锦瑟又唤我一声:“爵修。”
我并不觉得我们亲近到了她可以直呼我名的地步,可我还是嗯了一声当做回答,接着以万事不可有差池为借口推脱着还是慢慢来为好。
事情发生的那一晚,锦瑟愤恨的眼神比她向我示好的任何时候都真心。
“你害了她你害了她”
我讨厌莫忧,但从未想过要害她。就像我即使对她心有愧疚,但还是不想带她见皇兄一样。
可无论如何,我的确害了她,我的一拖再拖给了宇文谨欣可乘之机,她光天化日之下在楚朝文府外被带走,而那时,我还在愁该如何继续拖下去。
是我害了她,烨城于她而言危机四伏,我只好带她回越殷。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对宇文谨欣一事似乎并不介怀,果然不似良家女子该有的样子。我的愧疚随着她的放下而日趋减少,再后来我有时候看着她讨人嫌的样子甚至都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眼睁睁看着皇兄牵挂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却无能为力,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和她的争执中提醒那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女子,她的身份,容貌,才学,没有一样配得上皇兄。谁料她竟不领情,还想让我替她将龙涎珠还给皇兄。
我也有一颗龙涎珠,可她塞在我手中的珠子和我的不同,她的手细滑柔软,握着我的手将珠子包住,我愣了愣忽地觉得掌心发烫,连忙将珠子塞还给她。
我不帮她,她却想了别的法子将其还回去。
在去迷叶林的路上我兴致极高,行刺之事过后,我每年都会去林中狩几次猎,每次都收获颇丰。我享受在林中策马追逐猎物的感觉,那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狩猎者,不再懦弱,无惧任何事。
而就在路上,她得知了宇文谨欣的死讯,她眼中的恨再次提醒了我,锦瑟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是我害了她。
那一瞬,我宁愿她还是那个和我成天吵嘴吵个不停的嚣张丫头。
我转头看看皇兄,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她的身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竟也看着她出了神,所幸不一会儿我就回过神来。那一刻我才发觉,自己已经没那么抵触她在皇兄身边了。
迷叶林没有枫红,地上枯枝落叶并不多。
时候不对,这里也开始变化。
皇兄这这里救下我,我在这里抛弃我的懦弱,接着,我又在这里接受了皇兄看着她时的脉脉深情。
接受她留在皇兄身边,那是我的过错。
而我的过错,还不止于此。
昏暗的暮色下,莫忧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专心地钻木生火,她双膝跪在地上,不时撩开耳边的头发对着地上冒火星的柴草堆吹气。火星闪了闪又没了,她懊恼地拿着钻木狠敲了一下地面,又接着生火。她生火用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是没能成功,还被柴堆的烟灰呛得咳嗽不止。
忽地,从她身旁传来一声轻笑,是皇兄的笑声。
皇兄满目柔情地看着她,我却被那一声清浅的笑声吓到,不是因为那不似皇兄平日不够言笑的模样,而是因为在那一声轻笑之前,我竟一直呆站了近半个时辰,我甚至忘了皇兄就在旁边
我的手在发抖,手中的猎物险些没拿稳。
皇兄见了我,正欲叫我,我只能厌恶的看一眼仍趴在地上的人,甩下一句“惨不忍睹”便放下猎物疾步离开。
那是另一种恐惧,不同于面对死亡的绝望,究竟怕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觉得太可怕了,我必须离开。
我策马追逐着一只又一只猎物在林中穿梭,却怎么也逃不出恐惧的围绕,它们像伏地而来的滚滚黑烟,从四面八方向我汇聚,最后将我死死包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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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铺天盖地的枫红,阴影弥漫每个角落,而迷叶林,依旧是个让我害怕的地方。
马背的颠簸让我喘不过气来,最后我倒在地上,身边只有枯枝落叶。我闭上眼,看见皇兄看她时温柔的眼神,看见她鼻头一颗晶莹的汗珠,我捂住双眼难受地叫喊,喊出心中的恐惧。
可笑的是,我害怕,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我才想起自己该回去了。箭离弦而去,将一头鹿钉在树干上,它还挣扎着,我立刻补上一箭,彻底结果了猎物。我驾着马儿向其靠近,马蹄踏在落叶上声音不再清脆。
四周的阴影逐渐散去,夜幕下,我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我只知道,迷叶林大得冷清,而我,是一个狩猎者。
我带着猎物开始往回走,朝着那片融融的火光靠近。火焰上方架着烤肉,我朝皇兄笑笑:“正巧,我饿了。”
迷叶林中的阴影,我的恐惧,将无人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
、69殷爵修四
手中的龙涎珠泛着莹莹幽光,却是冰凉的。我合上手掌捂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些许温热。但我记得我从火堆里拾起它时它很烫,就像那日莫忧塞在我手中时那样烫。
蕙姨接过龙涎珠,道:“殿下,把你的也给我吧,我把这银穗子一道换了。”
我取下我的珠子递给她,笑着叮嘱道:“蕙姨,可别弄混了。”
“是是是,人老了,这些自然是要小心的。”蕙姨装作不高兴了。
我摇摇她的胳膊:“怎么会,蕙姨年轻貌美,一点都不老”
蕙姨被我逗得笑起来,将我和皇兄的珠子分开装进两个锦囊里,第二日便缠好了银绳给我,再由我将皇兄的还回去。
那段日子我有些魂不守舍,每次见了面莫忧她都要虚情假意地夸我箭法好,缠着我给她猎老虎,从未消停。我忙于避开她,更觉烦闷。
直到有一日蕙姨无意间问起,我才知道她没有错,是我错了,那是我此生的又一个过错。而我更错的是明知自己犯了大错还对着蕙姨笑笑,道:“我已经把皇兄的龙涎珠还给他了啊。”
一样的龙涎珠,一样的银绳,我不说,没有人能发现我恍惚间将我的珠子错给了皇兄。明明是两个不同的锦囊,蕙姨还叮嘱过我,可我就是弄错了。
我至今都不明白当时我为什么要撒谎,兴许为了掩饰这种小事都做能错的丢脸,兴许是怕再把珠子换回来会让皇兄更加觉得我处事不够谨慎,那么我将更加不够资格。
兴许我只是想做一件错事。
我一如既往的在皇兄面前说她的坏话,不够君子,却一直是我最心安理得的小人之举。皇兄被我叨念得有些恼了,忽地问:“你想让我把她赶回芸姜”
我听得出来他言语间的微恼,也明白他不是在征询我的意见,可我依旧被问住,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想起那天傍晚的矮阶,天边云霞未现,她满身酒气,疯疯癫癫地祝我早日寻到要寻之人。还有宇文谨欣掳走她的那一晚,锦瑟揪着我的衣襟,说我害了她。
我终究还是有愧于她,只好摇了摇头,对皇兄道:“不,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时,我曾经想过她若真成了皇兄的妃子,我一定要在封妃大典上让她下不了台,我不会给她任何皇兄的妃子应得的礼遇,我会告诉她,她不过是芸姜罪臣的私生女,出身卑微,学识浅薄,瀚海中一颗卑微的星,配不上我越殷的炎炎明日。
我甚至想好了封妃大典上让她难堪的说辞。
可皇兄的一句话让我醒悟,我还是接受她的。她不配我以礼相待,但皇兄会敬她,爱她,而我,会一边看不起她,一边默认她可能会成为我皇嫂的事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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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是接受她的,尽管自从迷叶林狩猎以后,她的一颦一笑都日渐让我觉得可怕。
我可以容忍她和皇兄在一起,只要她一心一意地对皇兄。
曾几何时,我还以为她对皇兄一心一意是理所当然的,直到她去了长林。
刚得到楚朝文中毒的消息时我很担心,她没心没肺整天嘻嘻哈哈,但要是楚朝文真的性命不保,她该怎么办她在晗阳无依无靠,心中只挂念着锦瑟和楚朝文,她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我不敢让她知道,她却狠狠咬住我的手背,还是将信函抢了去。
而皇兄诸事依计划行事,为了她决定当即启程赶往长林。他在马上揽着她,策马扬尘而去,我的手背灼烧一般疼,追了几步便停下。
我留不住他们,更不能离开。他们在我面前越行越远,我的身后,是府邸大门,还有被皇兄疏忽的整个国家。
皇兄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时时以国事为重,任何事都依计而行,他在睿智和沉静中带着越殷步向强盛,直到和芸姜齐头并进,他满怀抱负,心怀天下。如今,他却围着一个女人转,为她喜,为她忧。
红颜祸水,说的就是她。
我劝自己,只要她一心一意待皇兄就好。在那之前,我从未想过我竟会为她辩解,这样无耻地辩解。
她和皇兄一起去的长林,结果却是皇兄一个人回来。那时我才得知,远在芸姜的那个叫司邑青的男人,他不止派人刺杀我,也不止是越殷的盟友,更不止背叛了越殷,他还是她心中除了楚朝文和锦瑟悄悄牵挂的另一个人。
皇兄回来后一直颓靡不振,政事全由我操持。我敢怒敢言,夺过他手中的酒砸在地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对他吼叫,我说:“你乃越殷一国之君”
他终于清醒,振作起来,却不是以我想的方式。他亲自去芸姜,接回了她。
他离开晗阳那天正是微雨时候,我劝不住他,也没去送他,他也不知道我在城楼一角望着他疾驰而去的背影。
他策马疾驰在青灰色的天幕下,衣诀飘飞,英姿勃发。
我的皇兄,我此生唯一的榜样,也是曾经我希冀成为的模样。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背负着一个国家的责任,目光却只看向一个女人。
他总说,江山美人,有何不可兼得。可我一直想问,若真要做抉择,你会选择什么。
莫忧再回晗阳的那天,锦瑟,楚朝文,就连蕙姨都去接她了。我留在府里,找出她住在我府中时留下的所有东西,付之一炬。火光中,手背上已经愈合的齿痕依旧发烫。
那些东西烧了很久,直到锦瑟回来时我正拿着一方绣了一半的丝帕,她凝视着我手中的丝帕,我顿觉手中如握着火红的炭石,当即便将其抛进了火中。她知道我烧的是谁的东西,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火堆,最后停留在我脸上,直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才移开视线。
她和楚朝文的身份已被司邑青揭穿,只能投靠我们,全天下都知道我和她有婚约在身,她也住进了我府中,所以她理应比在烨城时更热衷于讨好我。可她没有,她的语气我听不出任何示好之意,她说:“既然舍不得,为何要烧掉”
“我没有”
她看向快要燃尽的火堆,淡淡笑道:“莫忧不会再住你府上,今日起,我便会把她留在宫中。”
她绝美的笑,我不敢看。
莫忧留在了宫中,我阻止不了。
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说出心中所想,凭什么皇兄要将和司邑青那个小人厮混过的女子当做稀世珍宝,她不知羞耻,水性杨花,她是如此不堪。
皇兄不高兴,楚朝文更是给我摆脸色,我都不在乎,可自那次之后,锦瑟看我的眼中多了些东西,她仿佛要将我看穿,让我再也不敢直视她。
我想问她到底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但终究开不了口。每次我骂莫忧骂急了,她也什么都不多说,只是轻轻地唤我,“爵修。”
而每次她这样叫过我之后,我就更加怕看到她那看似温柔的眼神。
有些事我以为只有我知道,或许,可能,我善于洞察人心的未婚妻也知道了,但我从没想到的是,蕙姨会知道。
谎言最终被揭穿时,我还在竭力装无辜。蕙姨亲手缠的银绳,也是她亲手绑的绳结,她从莫忧手中的龙涎珠上看出端倪,我只能装作惊讶地道:“我不知道啊,难道是我还的时候弄错了”
我一开始的确不知,这话一半真一半假,我说的更加理直气壮。
从小到大我极少在蕙姨面前撒谎,就差那么一点她就信了。
可是,锦瑟揭穿了我的无辜,她让我在蕙姨面前无处遁形。
蕙姨对锦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同情,除此外不讨厌,但也说不上喜欢。当我在蕙姨面前狡辩时,锦瑟不知何时出现,她问我:“你真的是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弄错了么还是你想让莫忧随身带着你的信物,尽管你明知那不是以你的名义送出的。”
我顿觉无力,不像战场上的筋疲力尽,那种无力来自于再也掩饰不了谎言的痛苦。
蕙姨看我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悲悯,眼中盈盈泪光。
她为什么要难过呢我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就这样不是很好么
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锦瑟的眼神依旧清冷,她执起我的手,指尖在我手背上亲昵地滑过,拇指碰到了已经愈合许久的伤口,引得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温柔地对我说:“我为莫忧选择了最好的,只有殷爵炎才是她的归宿。而越殷欠我孜晖的,你们还没偿还,所以别忘了,你和我,才是有婚约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70殷爵修五
天边云霞似火,就如我焚毁她的东西时那样灼伤我的眼。
皇兄分了更多的心思于国事,我想,或许是因为莫忧近来安分不少让他有了多余空暇。他可知,日之炎炎,他乃越殷初阳,从善德修,我愿做善德之臣。
莫忧,她改变了一切。
她进宫后我就很少见着她了,远远见了也能避则避,没想到,我们却终究在宫里遇上了,她拉着我,一路跟着我。
楚朝文征羯岭未还,她和锦瑟都是担心的。所以我要向皇兄请战,她却是来让皇兄召回楚朝文。
她大咧咧在正殿外坐下,那是一道矮阶,打扫得纤尘不染,我在她身边择地坐下,就像我们初遇时那样。
她的奉承我悉数全收,我言语间咄咄相逼她亦当做没听见,为了让我顶替楚朝文,她真是能忍。
不知不觉间,我想和她吵,她却已经不给我机会了。
最后,我们各自无言,望向天边云霞各怀心事。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说了如此多的话,最后一次和睦相处。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离她那样近,在她睡着的时候。
她的头靠在我肩上,不重,却压得我动弹不得,鼻息间全是她的发香。我微微侧过脸看她,不敢动作太大怕惊醒她。
指尖轻触她的眉头,什么时候,言笑晏晏的她也会在睡着时愁眉不展。我欲抚平她眉心的浅皱,却怔住,手背上,她留下的齿痕嚣张跋扈。
她给我的苦,给我的痛,如此嚣张。
那么,她的愁,关我何事。
锦瑟曾说,皇兄才是那个能够抚平她一切忧伤的人。
她的愁,她的殇,从来不关我的事。
我能做的,只有收回手,猛地站起身。她趴倒在地,头磕在矮阶上“咚”的一声,醒了。
她揉着额头,疼得小脸皱缩,怒视着我:“殷爵修你”
正赶上皇兄议事完,见我们在殿外一站一趴,上前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我想,若让皇兄知晓是我摔了她,定会责怪我。
可是,我不能解释。
我能做的,只有冷眼看着地上的人,不屑地轻哼一声。
就像我曾一直做的那样,那样瞧不起她,就向我将一直做的那样,那样讨厌她。
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立刻换上另一副嘴脸拉着皇兄的胳膊,呵呵笑道:“没什么,我等你等睡着了罢了。对了,我和爵修一起来的,他找你有大事商量呢”
她看向我,朝我明媚地笑。天边云霞似火,她漆黑的瞳中,光彩四溢。
我又想,这世上,真的再也找不出比我更讨厌她的人了。
我冷笑着,她是如此天真,以为只要我请战,就能顶替楚朝文让他回来。
她盼着楚朝文回来,所以才夸我厉害,要我大显神通,打得羯岭落花流水。
我不在意。
只是她没能如愿,楚朝文没有回来,他不愿回来。
而我,也该赶往前线了。
不用做以前那个孱弱的胆小鬼,也不用隐瞒身份悄悄往来于各国,我戎装上阵,光明正大,随扈军队浩浩荡荡。
临别之际,我有些晃神,锦瑟环在我腰际的手臂用了力道,她圈着我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会受情爱牵跘的人,你心中有家国,更有君臣之礼兄弟之谊,你不是莫忧的归宿。”
我不明白她想说什么,或者说,我觉得她说这话根本多此一举。
其实,若不是她揭穿我,若不是她揭穿我
她湿凉的手心轻抚我的面颊,眼中似有道不尽的柔情蜜意。我尽职尽责的未婚妻子,一笑倾城,她道:“爵修,抱着我,所有人都看着呢。”
我这才察觉,莫忧站在皇兄身侧,似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想说什么,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锦瑟,就像我觉得她配不上皇兄一样。
萧志严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他是真心为越殷着想的贤臣,我和锦瑟,看在他眼里,就是越殷和孜晖。为了越殷,这是我该做的。
而蕙姨,她泪眼朦胧凝视着我,眼中的悲悯让我心头一揪。
蕙姨啊,你为何如此难过
不要难过,我不难过,我是高兴的。
还有一个人,他也是高兴的。
皇兄神色肃穆,一如既往的威严模样,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带着欣慰,似在说,爵修,你们多么般配啊。
锦瑟将我抱得更紧,我轻笑着,紧紧抱住她,吻上她的唇。
她闭上眼,回应着我,我们彼此相拥,深情而缠绵。
出征在即。
我将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的恐惧。
我将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谁人对我的日日折磨。
我将什么都不牵挂,不牵挂那双漆瞳里荡漾的涟漪。
我只用知道,皇兄说,他等着我凯旋而回。
身上的铠甲是我的身份,浩荡的军队是我的责任。
为了我的国,我的家,为了他,我此生唯一的皇。
队伍已行出了晗阳城,他们一直相送到城门。最后,一行人登至城楼,远远的,一回头就能看见。
阳光刺目,我眯起眼,高远的城楼,他站在那里,她也站在那里。
此生最盛大的出行,他们为我送行。
作者有话要说:
、71原谅
谢文鼎衣锦还乡途中遇悍匪偷袭的消息短短三日之内便在烨城传得沸沸扬扬,原因之一在于他是芸姜百姓心中的贤良之臣,原因之二在于,他在那场偷袭中活了下来,并毫无预兆地投靠了越殷。一时间,芸姜上下无人不唾弃这位昔日敬爱
...
有加的父母官,说他不顾当朝之君劝留,不义,执意离朝竟是为了投靠敌国,不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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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不忠不义之人的可怜之处,鲜有人知。
谢文鼎不在乎国土城池之争,他只一心为民,求百姓之所求,百姓衣食无忧便已足矣。无奈,宇文琨死了,宇文锦荣亦坠马而亡,遇上司邑青,他还是只能叹贤臣遇上昏君,此生的抱负似乎永远那么遥不可及。
他出生穷乡辟岭,这辈子只尝过一次御膳,却因为他的贤,险些害得御厨被处死。
说是太咸之过,实则是他太贤之错。
说是宴请,实则警告,虽然由始至终司邑青都未说过什么。
他以为自己能逃过,但衣锦还乡之际遇袭时,他却没有多少惊讶。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救下他的不是别人,而是敌国国君,殷爵修。
殷爵修许给他一个承诺那个承诺于他而言就像是诱惑一般。殷爵修对他说,待统一天下之际,百姓便不用再受征战之苦。仅这一句话他便动心了,更何况他还知道,要他死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司邑青。
芸姜百姓的一片唾骂声中,他正了脊梁,投敌卖国。
而就在谢文鼎的骂名在烨城中变着法儿地被人提及时,芸姜皇宫内,莫忧依然悠闲地喂着鸟。她的手中是今年新送到宫里的黍米,手里的小家伙正埋头啄得极其专心。她以为司邑青至少会为谢文鼎之事气郁几日,但他没有,甚至半个月过去了都未曾提起此事。
看着司邑青过得似乎很自在,她却觉得不自在了。
莫忧随手将黍米撒开,惊了手中的鸟儿也不顾,她拍拍手自言自语道:“好久没出宫玩儿了。”
她已经好久没见过月满楼高朋满座的场景了,此次也不例外,刚大摇大摆地走进月满楼,杜月麟就逐一请宾客离席,霖姐客气非常的引她入座,三人心照不宣地做着自己分内的事。
莫忧心情苦闷却无处发泄,正好看到有个醉汉被杜月麟怎么劝都劝不走,杜月麟上前扶着还被狠推了一把。
她盘算着今天怎么作弄这个醉鬼解闷,走近了看才知,这醉汉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抢人做妾却被她坏了好事的李成鹄。
李成鹄和杜月麟推搡间也看见了莫忧,眼中的混沌忽地清明了几分,他愣愣地站着,仿佛所有的酒都醒了。
莫忧想到那日接见李弘誉时他说的话,他说李成鹄只是还没长大,行事难免偏激,李成鹄一直将司邑青视作杀父仇人却又报仇无能,卖官,收受贿赂,强抢人妻甚至在朝堂上出言不逊,都不过是图心中好受,其实,说是求死也不为过。
那日,李弘誉还说:“真是可笑,昔日挚友竟是杀父仇人,是我害李家落得今天的境地。成鹄,他也是恨我的。”
莫忧还没回想完,李成鹄已经迈着稳健的步子朝她走近,眼中醉意全无。
她不由得后退一步,紧盯着她的那双眼眸刚毅中还带着些许青涩,还有,杀意。
终于,他冲到了莫忧面前,身后跟着阻拦不及的杜月麟,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有阵和李弘誉相似的面庞,却还带着些微稚嫩,让莫忧想起曾经她和锦瑟初识李弘誉时的样子,那时的李弘誉,就连和女子说几句话都要脸红。
在她恍惚间,那已走近她的少年开口道:“华姝娘娘,微臣终于等到你了。”
接着是短匕出鞘的声音,他手中的利刃向着莫忧毫不犹豫地刺去。
那一瞬,莫忧以为自己要死了。她躲不开的,即使她还有好多未完的心愿,即使她如此不甘心,可是那样快的刀锋划空而来,她躲不开的。
有人抱着她回旋避开,箍在她腰处的力道很重。那人的怀抱很暖,她没有闭眼,眩晕间却依旧看不清那人是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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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她想起在长林时那个夹杂着风沙的午后,一呼一吸间都是沙漠戈壁滩历经千古的沧桑,她和楚朝文争执着,为何争执她有些记不起来了,但她记得有刺客拔剑而来,她不假思索挡在自己唯一的亲人面前,那时,有人救了她。
可是,无论当时那场将她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英雄救美是否早就被计划好了,她都记得,自己不过是走进了一个圈套,从她得知楚朝文中毒后不管不顾赶到长林起,司邑青就为她设计好了的圈套。
眩晕很短暂,刚躲开那人便推开了莫忧,她一站稳就急切地盯着救她的人仔细看,心中惴惴不安。
终于,她松了口气。
她不希望是司邑青,如果是他,她会感激,而那样的感激会让她更恨自己。
所幸,救她的人不是他,是李弘誉。
命运就是这样可笑,曾经险些把她刺个对穿的刺客,今日竟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而事到如今,她和他莫名地有了某种默契,或是说,仇恨维系着他们之间独特的情谊,他们都需要对方。
李成鹄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人来救下莫忧,更没想到那人会是李弘誉。他握着短匕的手因气愤而颤抖,方才冷冽的杀意被盛怒替代。
“你救了她,你竟然救了她”李成鹄咆哮着,空无几人的月满楼似乎都被他的怒吼震颤,“她是司邑青最爱的女人,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替他着想”
莫忧了然,李成鹄这么大胆行刺原来是因为自己是司邑青“最爱的女人”,可李弘誉当然不能让他得逞,怎么说她现在也是他复仇唯一的希望。
她无奈地用小指掏掏耳朵,转头看着李弘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全然忘了自己才刚躲过命中一劫。
因为出手及时,李弘誉不止救下了莫忧,自己也未受一点伤,但他脸色仍不好,阴沉沉地对自己激动的弟弟道:“成鹄,别忘了,她是司邑青最宠爱的妃子,也是我们的表妹。”
此话一出,不止李成鹄,就连莫忧也是一愣。
楚允的夫人楚李氏正是李秉胞妹,虽然按理说楚朝文和他们才是真正的表亲,但莫忧沾着光算一算,也可以勉强算是他们的表妹,可惜,这层关系在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中已经快要被忘却了。
莫忧不知这不过是李弘誉一时情急想到的借口,还是他知道了当年李秉是如何害得楚家家破人亡,心中有愧,才忽地想起自己这个“表妹”。
李成鹄愣了一瞬,哈哈地笑起来,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哐当一声,他转身向月满楼外走疾步去,步子却踩得虚,整个人走得歪歪倒到。
莫忧已经分不清李成鹄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只知道他现在这样子有些疯癫,不禁感叹,果然没长大,行事还不是一点半点的冲动。
李成鹄笑完了,回头凶狠地看了莫忧一眼,最后目光定在李弘誉身上,他道:“你救这个女人,真的是因为心中有愧还是说,你要讨好你的皇上”
莫忧轻咬着下唇,很想加一句,他要有那本事倒好了
李弘誉默了须臾,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见李弘誉没说话,李成鹄又歪歪倒倒地往外走。
莫忧鼓起眼睛死死盯着那歪扭的背影,觉得自己要再不开口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如此一来作为受害者就太委屈了。她清了清嗓子,拿捏着尖细的嗓子对候在楼外的影卫道:“来人呐,将这个借酒行凶的歹人给我抓起来。”
李弘誉怒了,一把将她拉近,恨恨地瞪着她,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莫忧啧啧摇头,反倒笑了,“这几年大家都过得太苦了,脾气也是越来越不好了。”她咯咯地笑起来:“不过李大人放心,我就是脾气再不好,也会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他一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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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邑青赶到月满楼时,莫忧已经和李弘誉起了争执。莫忧一一数着对待以下犯上的人她都是怎么处置的,轻则掌嘴,打板子,夹手指,重则赐酒一杯,让人当即肠穿肚烂。她安慰李弘誉说,李成鹄不懂他一片苦心,她只是想替他好好管教管教。
可无论她说什么,李弘誉只有一句话:“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司邑青从杜月麟处大致知道了事情经过,思忖了会儿轻拍着莫忧肩膀道:“成鹄不过是喝醉了。”
莫忧冷哼一声,好笑地道:“上个月也是在这儿,也是一个醉汉,你可断了他一条胳膊。哦不对,他右手轻薄了我,你卸了他双臂。这回看在李大人的面子上,我就打算斩他根指头罢了。”
言语间,莫忧一直盯着李成鹄,如愿地看到他脸色微变,却还是不怕死的模样。
最后,莫忧当然还是让李弘誉带着他的宝贝弟弟毫发无伤地离开了。其实她并未真的打算把李成鹄怎么样,只是想借此事看看司邑青就此事会如何处置。
果然,不出她所料,莫说李成鹄的双手,就连一根手指头司邑青都没打算动,尽管李弘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恳求,甚至连丁点示好都没有,那是一种相当复杂的,莫忧看不透的眼神。
李弘誉带李成鹄离开时,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多谢皇上,娘娘开恩。”
司邑青点点头道:“弘誉,我不想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只是,李弘誉没有任何保证,连头都未抬起来看看,没有半点谢恩的样子,就带着李成鹄走了。
莫忧收回追着李弘誉离去的视线看向司邑青,发现他的目光仍随着那个离开的背影,立刻幸灾乐祸道:“你对他再好,终究是害死李秉的仇人,昔日的情谊再也回不来喽。”
她乐得差点原地舞了一圈。
“莫忧。”司邑青垂目,疲惫地道:“别说了。”
她撇撇嘴,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拈起一片糕点仔细品尝起来。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司邑青就将她揽进怀中,声音轻柔温和,像是天大的庆幸。
“还好,还有你在我身边,”他叹口气道,“谨冉走了,弘誉也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莫忧咽下嘴里的东西,更往他的怀里靠了靠,慷慨神气地说:“只有我愿意留在你身边,你应该感激我。”
“所以,”司邑青将她抱得更紧,闷闷地道:“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怀中的身躯猛地一僵,抚在他胸前的手掌缓缓攥紧。
莫忧心中一紧,不安地唤道:“邑青”
“别怕,我不生气。”他轻笑道,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笑意。
莫忧本能地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却被禁锢得更深,他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轻轻在她额头烙下一吻,重复道:“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莫忧似乎想到什么,在他怀中挣扎起来,无奈却根本动弹不得。
“不过那些鸟儿就可恨了,竟敢忤逆我的意愿向越殷通风报信。可惜,它们怕是再飞不出烨城了。”司邑青凑近她的耳畔,却温柔得似在自言自语,“殷爵修该气死了,救下了谢文鼎又如何,得了贤臣良将又如何,不是一样近不得芸姜一寸。还有,封后大典将近,他也一样阻止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72封后
莫忧没想到封后大典竟是如此来势汹汹。皇宫里所有人似乎都忙了起来,各类珠宝玉器也不断往她寝宫里送。
正如司邑青所说,那天她送走的书雀,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它们不只是她和殷爵修的信使,还带着她在晗阳的一段往事,就这样走了,不知殒在何处,再也飞不起来。
明明一切进展得如此顺利,却不料还是被司邑青识破。
是她将谢文鼎归乡的路线告知殷爵修,还特意嘱咐为表诚意,要他亲自营救。她知道要他深入芸姜来救人委实冒险,可他还是照办了。
殷爵修送来的最后一封信里说,谢文鼎终于被劝服,同意暗中尝试和与自己有些交情的戍边将领交涉。
而头一回,信里难得还提及了些无关紧要的大事。
尹兆良喜得一子,取名随安,那还是楚朝文在世时取的,说是子女通用。
而莫忧在那封没能送出的信中凑了回热闹,死皮赖脸以半个主子的身份义正言辞地要求尹兆良再生一个,为了彰显自己的独树一帜,她勒令生女就叫刚正,生儿就名翠花。
昔日那个总被她捉弄,跟在自己身后老实巴交追着喊“莫忧小姐”的可怜虫,她想最后作弄他一回,可惜,没能如愿。
她想起最后一次喂食时婢女呈上的新黍米,一粒一粒。多么讨人喜欢的鸟儿啊,到底,还是自己送了它们最后一程。
明知它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她仍每日守在御花园,握一把鸟食,等着“麻雀儿”,只是每日等到的也真的只是麻雀儿。
难道,她就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吗
司邑青说,下个月初,她就是他的皇后了。
她慌了。
可就在几日前,她还在得意谢文鼎被救,司邑青没发现是她从中作梗。
谢文鼎这几年在芸姜可谓深受百姓爱戴,就连不少武将也对他极为欣赏,其中包括驻守边疆的陈、鲁两员大将,都就他“叛国”一事上疏,说其中必有隐情。
殷爵修还在信中说,哪怕最后谢文鼎劝说不能成功,至少也能让他们动摇。
她心知此话有理,毕竟,司邑青就是那样一个善夺不善守的人,或是说,他想守,却越来越不知自己为何而守。毕竟是不惜一切代价夺来的皇位,他执着地用呼风唤雨的快意来证明舍弃的,都是值得的。
所以,他要尽快地将皇后头衔压在她身上。
其实,他也慌了。
她觉得可笑,他竟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向她证明自己没错,仍能想要什么得到什么,她亦不甘,她不愿就这样随了他的意愿。
司邑青又命人送来了十几石赏赐,宫奴忙前忙后把上次抬进华姝宫,摆开呈在她面前让她过目。
指尖点拨在价值连城的宝贝上,莫忧的心思却不在其上。看着眼前这颗硕大的夜明珠,她有些愣神,想起自己也有那么一颗比这好看多了的珠子。
她觉得自己心上憋了一口气,无处发泄,心中亦有千言万语,也找不到人诉说。
她手一挥,掀翻了装缀夜明珠的锦盒,“都看过了,你们可以走了。”
众人本就惧她,冷汗直冒,此时一得令,更不敢多做停留,前脚跟后脚地便离开了。
一旁的玉钿不明白莫忧为何有了赏赐还不高兴,又想到这位娘娘古怪的脾气,更不敢出声,一心寻思着该如何让她高兴,顺便讨点好处。她收了这么多宝贝都似乎不喜欢,要是随手赏个给自己,就再好不过了。
终于,被她逮着了个机会。
“娘娘的头发可真好。”玉钿仔细梳理着手中的一缕青丝羡慕地道。
莫忧瞥一眼镜中神色憔悴的人儿,嘴角讽刺地上扬,“是么”
玉钿见终于抓住了个献媚的机会,一时激动竟拿着手中的梳子晃了几下,不住点头应道:“奴婢怎敢胡说奴婢从来没见过像娘娘这么好的头发要我说啊,仔细看这后宫上下,皇上的那些个妃子连娘娘的头发丝儿都比不上呢”
她不过是个小宫女,如此直言皇上的妃嫔本是大忌,不过她也摸准了自己主子的性子和在这后宫的地位,便抓紧一切机会踩低别人来恭维自己的主子。
若是以前,莫忧一定很受用,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出了神,全然错过了方才玉钿对她的一番夸赞。
玉钿见她默不作声,也不敢打扰,静静地继续替她梳头,心中暗道白白失了这么个好时机。
“咦”玉钿的一声惊疑唤回了莫忧的神智。
她眉头轻蹙,不悦地问:“什么事”
玉钿显得有些惊慌,支吾着:“回娘娘,没没什么。”
莫忧抬手轻抚耳边的鬓发,不紧不慢地道:“说。”
玉钿着实被今天莫忧的反常吓着了,说起话来也有些打颤:“就是,奴奴婢见着了一根白白头发。”
“什么”几乎是在一声怒喝后,玉钿吓得连忙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她不禁暗骂自己蠢笨,竟然忘了女人最怕的就是变老,也难怪自己主子反应会如此过激。
莫忧慌张地凑近梳妆镜,先前梳了一半的发髻被她粗暴地抓得散乱,她不停地在头上翻找,最后对玉钿又是一声怒喝:“在哪里给我找出来”
玉钿急忙应是,赶紧不敢懈怠地起身仔细在莫忧头上小心翼翼地查找起来。好在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她不敢弄疼了莫忧,小心地牵出一根银丝道:“娘娘看,在这儿呢。”
莫忧伸手就将那根白发扯了下来,吓得玉钿在旁又是一抖。
“接着找,找到的都给我拔掉,听到没有”她说得咬牙切齿道,仿佛那不仅仅是头上的一根白发,而是一根缠绕在脖颈上随时会取她性命的绳索。
玉钿支吾着:“可是,娘娘,都说拔一生十,要是白头发都拔掉的话,往后生出更多白发岂不是”
她话还未说完,莫忧气得猛地站起身,甩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华姝宫引得一众宫女心中一寒。玉钿被打得退开一步,甚至顾不得疼痛就又立刻跪下抱住莫忧的腿,尽管根本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仍哭着求莫忧饶她一命。
众人都想,这回玉钿一定是犯大错了,因为就连先前得知别的女人怀了皇嗣时,华姝娘娘也没有如此动怒,玉钿此次定是凶多吉少了。
耳边的哭求声让莫忧更加烦躁,她抬脚狠狠踢开脚边的人,疯了一般上前揪住她就开始掌嘴,不住地道:“拔一生十更多告诉你,我就是死也绝不会有那一天贱婢,我让你胡说八道”
玉钿跌在地上,莫忧俯身几乎是扑在她身上一巴掌一巴掌地扇下,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说错话的奴婢,而是一个她恨透了的仇人。玉钿哭着不停地求饶,直到最后被打得双颊红肿,连话也说不清楚。
莫忧怒瞪的双眼泛红,似是怒极了,最后她打到自己也哭了起来。她停下手,倒在几欲昏厥的玉钿身上呜咽不止。
一直守在一旁的众人莫不心惊,连气都不敢喘急了,生怕一不小心自己就成了主子恨不得打死的那人。他们也没有想到,平日里以折磨人为乐的华姝娘娘今日似乎没有为乐的兴致,玉钿没有被处死,或者说,他们的主子根本就没有时间下令处死。
莫忧哭着坐在镜子前整整一个时辰,头发被她拉扯得乱七八糟,被她找出的四根白发都被一一拔掉。她一边找一边哭,一边拔一边哭。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问她为何如此执着于不留一根白发,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惹怒她,他们只当她是因为太怕容颜老去,况且封后大典将至,她一定更无法接受凤冠下有一丝沧桑。
司邑青闻讯赶来时,莫忧仍呆愣地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面容憔悴,双眼红肿,头发乱得一塌糊涂。地上的白发混着更多的黑发被拔下,司邑青不由得神色微沉,缓步走近眼前望着镜子如失了魂魄的人。
...
他瞥一眼一旁晕死过去的玉钿,挥手示意让人把她抬出去,并未多说什么。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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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而轻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瞧了瞧,对莫忧柔柔笑道:“我记得你说你很喜欢的那把玉梳落在了长林,要不要我命人制一把一模一样的来”
说着,他握着梳子的手轻抬,另一只手握着一缕凌乱的乌发,他将细腻的梳齿插入发丝间小心地梳理起来,“我记得你总爱梳头,却总绾不好髻,再不好好惜着头发,怕是更不好绾”
他话还未说完,莫忧已从镜中回神,身形微动,拿起梳妆台上的一件首饰便向他手背刺去。
那是一支繁复精致的金钗,钗头珠翠晃动,握着金钗的那只苍白瘦小的手上有淡淡青筋突起。他顺着那只手看去,看到了莫忧眼中淡漠到冰寒的冷意。
“皇上”众人惶恐不已,不知道为何事情会这样,有的吓得腿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还有的急欲上前,内侍忙扯着嗓子就要传太医。
司邑青摒手止住内侍传唤太医,轻叹了口气,道:“都退下。”
相较于莫忧平日里说了一遍还会不耐烦地再说第二遍,司邑青只说了一次众人便知道该做什么,他们不敢多言,行过礼后便慌忙逃命似的离开。
莫忧收回手,将染血的金钗放下,就如什么事都未曾发生。她微侧着脸对着镜子照得极为仔细,抬手用指尖轻抚鬓发,有一种每个女子赏看镜中娇颜时独有的得意,“它没有落在长林。”
司邑青静静的注视着镜中她的神色,她只是想避开他的触碰而非真心想伤他,所以金钗尖锐却并未造成太大的伤口,不一会儿功夫血就自行止住了。
“我把它留在了越殷,我瞒着爵修,悄悄把它留在了我丈夫身上。”她的语气带着可惜,“那可是我最爱的一把梳子。”
“最爱”司邑青低语,旋即苦笑,“可是,连你自己都说不出我和他,你最爱的是谁。”
“你想听我说么”她的语调上扬,侧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染血的手抚上她的发丝,这次,她没有躲开。
他摇头道:“就算你说,我也不会信。”
莫忧一愣,没想到会得到这样说,只听他接着道:“我知道,无论如何,你都只会说最伤我的话。莫忧,我们很像,你无法说出我和他你更爱谁,就像我无法说出,你们和我如今的地位,那样更重要。”
“你们”莫忧疑惑片刻,立刻又想明白了,眉眼间全是幸灾乐祸,“哦,对了。李弘誉现在可是把你放在心坎儿上恨呢。这样想想他好像比我还惨,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真心实意待你这么多年,却到最后才知道你的为人。他该有多伤心,多恨你啊”
见司邑青脸色沉静,她接着说:“还有宇文谨冉,锦瑟为了不给我找你的理由,说他和哥哥同归于尽,还把一切罪过推在了他身上。你夺了宇文氏的一切,宇文雅玥死在你身边,你还设计害死了锦瑟,他若是真死了还好,他要是还活着,定是恨你恨到死”
司邑青合上眼,又缓缓睁开,轻抚她的面庞:“你只会说最伤我的话。”
莫忧笑得愈发得意,先前被泪水浸透的双眼泛红,闪烁着快意:“我还没说完呢”
“莫忧。”司邑青打断她,双手按在她双肩,俯身凑到她的脸旁,镜子里映出两张神色怪异的脸,“你只说他们,为什么不说说你有多恨我”
他眼中漾着化不开的温柔,在她耳边低语。
“快了,就快了,我的皇后。”
霎时,她的眼中,得意尽逝。
作者有话要说:
、73帮帮我
世道总是说变就变,原本芸姜和越殷两国定下互不侵犯之约造成的僵局,被谢文鼎的“投敌卖国”打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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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战事再起,又是无止尽的恶战。
谢文鼎没能劝服昔日交好的两位将军,可要说不动摇,也是不可能的。领军者如此,致使士气不足,第一战,芸姜败。
之后,两国都卯足了劲,于是,又陷入了僵战。
烨城,李府,别院。
“李大人真是好小气,怎么也是旧相识,我来竟然连杯茶水都不让喝。都说了,上次我就是捉弄捉弄李成鹄,你该谢我才对啊。要没我,你哪有机会一展大哥风范嘛”
和以前一样的俏皮神态,一样故作嗔怪的语气,不同的是,如今的她枯瘦如柴,瘦得眼睛似乎都鼓了起来,苍白的皮肤下,额间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脉,脸上却是这样一副娇俏可人的神情,平添几分怪异。
李弘誉面色不善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轻叹口气,戒备褪去,对下人吩咐道:“去备些清茶来,再做些清淡的素菜,准备些糕点。”
莫忧哼了一声,直呼没意思。其实,她就喜欢看李弘誉又嫌又恼的样子。
“你来找我他知道么”
莫忧瞥一眼和她一起出宫,候在不远处明目张胆监视她的几人,“我说不知道,你信么”
李弘誉开门见山:“说吧,你来找我何事。”
莫忧本想撩拨地逗逗他,挤出来一个媚笑却带着苦涩:“没什么,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毕竟,曾经我们算是朋友一场,估计他也是看我们同病相怜,才准我们见见面疏解情怀吧。”见李弘誉默不作声,她继续道:“你一定和我一样,也想找个人说说话吧,只是我们都被他困住了,除了这些寸步不离的人,还不知道他暗地里安排了哪些眼线在你我身边。”
是啊,两个同被困住的人,心中的怨恨,只能相互诉说。
清炒的几个小菜率先被端上了桌,接着是些清甜的糕点。
李弘誉轻声说:“你先吃点东西吧,若是朝文还在,看见你这么瘦,该心疼了。”
莫忧夹了点菜在碗里,却不动筷,苦笑着:“朝文叫得挺亲热嘛。说起来你们表兄弟感情可真好,好到当初要你亲自追到长林去刺杀。”
李弘誉也是苦笑着,“是啊,楚李两家感情向来就不错,当年楚家出事不也拜家父所赐么。”他默了须臾,又道:“长林那次,我还不知道赵闻就是朝文。那时他只是对父亲说,不能让赵闻回烨城,一回烨城李家都完了。结果,还真被他说中了。”
那个“他”是谁,他们都知道。
莫忧认真道:“若那时你知道我们的身份,你还会来刺杀吗”
李弘誉沉默,摇头,“父亲在世时,夜里常做噩梦,梦到姑姑前来索命。我想,这些年他也是后悔的。”
莫忧脑中浮现楚李氏不苟言笑的刻板模样,觉得她来索命的确是够吓人的。她举杯,豪气地拍拍李弘誉的肩膀,“为楚李两家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我莫忧向来恩怨分明,楚家那些不相干的事儿跟我没什么关系,所以,我也不讨厌你。”
李弘誉举杯回敬,道:“我也不喜欢你。”
他们默契地一笑,仰头对饮。
喝得太急,莫忧被呛住,不住地咳嗽起来。李弘誉在旁见她咳得差点背过气去,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好不容易气顺了,莫忧的脸色也更加苍白了。
“你病了吗让宫中御医看过没有”李弘誉低声询问。
她摆摆手,又是捉弄的怪笑,“嘿嘿,被我骗了吧,我就是被呛得太厉害了。”一双大眼瞪得更大,她好奇道:“李弘誉,你在关心我么”
李弘誉一愣,收回还在给她顺气的手,坐正,语气沉沉,
“莫忧,楚家只剩你一人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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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如此诚挚,莫忧听着却有些不快。她更正道:“我可从没承认我姓楚,我说过了,楚家那些事儿跟我没关系。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身为家族一员是怎样的,门族观念我不甚明白,也不想明白。我知道,你如今的隐忍都是为了这日渐没落的李家,可我跟你不一样,楚家于我而言,不过是收留过我的大户人家而已。可是即便我是如此冷血无情,我也有自己重要的人,我想对他们好,也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
李弘誉静静地,一时竟找不到话说。
“我莫忧从来就不善做好人,以前偷摸盗骗,如今更被人说是毒妇,心如蛇蝎,你还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么”
李弘誉一怔,沉沉道:“我不善与人交朋友。”
莫忧闻言,同情一笑。
“正如你说的,我们都被他困住了,我想说说话,除了你,也找不到别人了。”他一脸倦态,悲声道,“我们都没错,只是被卷入这权利之争,成为他人棋子,却无从抗拒。争权夺利我等觉得可笑,可偏就有人不顾一切地去赢,我父亲如此,他,亦如此。莫忧,我们都是可怜人。”
莫忧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李弘誉你老气横秋的样子真的好好笑哦,哈哈哈”
李弘誉凝视着她弯弯的眼角,那里闪烁着盈盈水光,“你这样一点也不好笑。”
她的笑意僵住,接着又笑开:“别这样嘛,我们要懂得苦中作乐不是谁知道什么时候我们还能这样说话,万一那天我忽然又看你不惯,为难你,或者你又觉得我讨厌了,要再刺杀我一回呢。”
李弘誉知道她爱说些不中听的话,不做搭理,见一桌子没怎么动的饭菜,道:“你先吃点东西吧。”
莫忧点头,乐呵呵地埋头吃菜。菜没动几筷子,又徒手拿起一块糕点吃。
刚咬了一口,她眉头微皱,把糕点扔回盘中,将面前的盘子往外一推:“哎呀,太甜了。”
那盘子被她一推,当即摔在地上开了花。
她连忙慌慌张张地蹲下身去想收拾,一边埋怨自己笨手笨脚,刚拾起一大片碎瓷,手腕就被李弘誉捉住,“让下人收拾吧,小心割手。”
李弘誉就在她身旁,俯身看着她。她蹲在地上,仰头望着李弘誉。
乌漆的眸中,她慌乱的眼神渐渐平静,嘴唇轻抿着,嘴角藏着一个得逞的笑。
终于,李弘誉看清了她眼中闪烁的狡猾,她握住他扣在她手腕上的手,连着她手中的碎瓷片,猛地向她腹上刺去。
“莫忧”他惊呼,连忙上前扶住,半搂住支撑着她的身体。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她此行是有目的的
由于用力过猛,碎片几乎没入一半,莫忧的手掌亦被割破,鲜血流淌。她已经虚弱至极了,刚才有说有笑都是硬撑的,这下更是手脚冰冷。她颤抖着揪住李弘誉的领子,趁一旁监视着的影卫还没走近,笑着,嘶哑着道:“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言语间,碎片又被她刺进了一寸
他简直被震在了原地
影卫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拉开李弘誉,毕竟外人看来,是李弘誉伤了她。莫忧被人保护着,眼睛一刻不离,死死盯着他,目光森寒,她看起来那样虚弱,却仍是笑着的。苍白的唇无声地张合,她道:“帮帮我。”
他看见她腹上鲜红的一道口子,上面还插着殷红的瓷片,她被割破的手掌覆在伤口上,鲜血染红了衣裙,地上也是一滩血迹。
他攥紧了方才被莫忧握过的手,背在身后,将手中的纸条紧紧捏住。
体力不支加上失血过多,不多会儿莫忧便晕厥,被好好地护着送去医治了。而他,待影卫都随莫忧离开后,才敢伸出掩在身后的拳头,上面还染着将要凝固的血渍。
他知道,她被盯得太紧,想要私下传个消息根本不可能。刚才她伤害自己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只留意到她手中的凶器,倒是很好地掩饰了向他传信的动作。
他想起她满身是血看着他的冷静模样,还有她明明已经伤了自己,目的达到,却硬生生把碎片又刺进体内,枯瘦如她,力道却那样大,身体的痛苦于她,似乎成了快意享受。
他缓缓松开手掌,手中被折叠得小小的纸条也沾着她的血迹。他小心展开,上面所写令他一震。
上面记着她为自己准备的封后仪式,那样狠毒而疯狂。
垂眸,眉头凝结着悲伤,他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74大礼
李府一见,司邑青再也没有给莫忧任何见李弘誉的机会。至于为何受伤,他亦未深究。
莫忧躺在榻上,闭目似是睡了,身边三两宫女正小心清理被她打翻的药汁。那药才喝了几口,就被她以太苦为由给掀了。
玉钿急得简直要哭了,原定的封后大典因莫忧的伤势而延迟,前来庆贺的羯岭大皇子也只好暂居宫中,司邑青命她照料好眼前这招惹不得的姑奶奶,伤势见好就要立即封后,可如今这样,她该如何是好。
忽地,莫忧睁开了眼,使唤道:“我饿了,要吃东西。”
玉钿已经记不得她上次主动要用膳是何时了,慌忙答应完便立刻传膳,心想或许吃些东西,能再劝她喝点药,说不定她心情好了,还能准许御医给她号号脉。
受伤以来,莫忧不准御医给她号脉,就连要开药,也只能远远查看伤势,发现未伤及要害后,司邑青也不再强逼,让开些调理伤药就好。
边疆之战急得人焦头烂额,朝堂上,文武百官商议多日无果,今日,又传来消息,越殷已攻破南虎关,殷爵修领军直入,一路朝着烨城打来。
满堂哗然,就连不少老臣都慌了阵脚。只有司邑青,他高坐于皇位,听完这一消息,沉默半晌。
宣,退朝。
华姝宫,莫忧正就着小菜喝清粥,吃得太认真,就连司邑青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司邑青命人添了副碗筷,静静地陪她一起吃。
“伤好些了么”语气似乎不经意,却是注视着她说的。
“好不了了。”莫忧吸溜一口粥,抬头见他温润谦和的模样丝毫不减往昔,平静道“这场仗,你若不输,我就好不了了。”
“南虎关已破,殷爵修已经朝着烨城来了。他用兵不循常理,两次从我军埋伏中脱险,我知道,是你在帮他。”他语气没有一丝起伏,让人看不出情绪,“你伤得不重,只是身子虚。你的伤不只是为了阻止封后,还为了向弘誉传信,让他暗中向殷爵修透露芸姜军排布,对么”
莫忧不高兴了,声音尖细道:“这你可冤枉我了,你防我防得这样紧,芸姜行军排布我怎么能知道,不知道又怎么传再说了,李弘誉有没有暗中做什么,你会不知道”
他无奈一笑,“这也正是我疑惑的地方,他成日待在府中什么都没做。”
“那你还怀疑我你可以这样想啊,这次是我和李弘誉早就互相看不顺眼,都想杀了对方让你伤心,只不过我打不过他才受了伤而已。”她瞥他一眼,“还有这次南虎关一役,我哥都说过,爵修是块料,更何况他又那么恨你,人家就不能凭自己之力打你个落花流水啊,你真小心眼儿”
说话一不小心牵动伤口,她“嘶”一声打住,捂着伤口索性不再理他。
“即便如此,我也不怕他。毕竟芸姜称霸这么多年,论国力军力,比起越殷还是自有长处的。而且在芸姜地界,要想为所欲为更不可能。”司邑青往她碗中夹了菜,淡淡地说:“还是下个月初,病也好,伤也好,就算被人架着,你也会成为我的皇后。这算是为了我,也为了给殷爵修一个大礼。”
莫忧一愕,愣在当口。
“要说起来,他似乎还该称你一声嫂子,就这样做了我的皇后,这面子可扫大了。”
莫忧声音尖锐,讽刺道:“战事如此紧张,你还有心思封后,怎能不让人骂昏君”
司邑青起身,微整衣袍,“你多吃些,我晚点再来看你。”
可直到他离开了一刻钟,莫忧也再没动过筷子。她一动不动坐在桌前,攥紧了拳头极力忍着,最后,她还是怒极地一把掀翻面前的碗碟。几个宫女慌慌张张上前收拾,她踢开脚边的一个宫女,呵道:“滚”
刚呵斥完,伤口撕裂的痛令她躬起腰身,额头冷汗直冒。玉钿见状连忙搀扶着她坐下,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这一回,司邑青是绝心要这样做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因为她不肯喝药,又常行事激烈,伤口久久不见愈合迹象。
凤服做好送来华姝殿时,一众宫人正跪在地上求莫忧喝药。她一如既往掀了药,拿过凤服就一阵撕扯,无奈气力不够,又牵动伤口,只得作罢,接着命人拿剪子来,却无人敢听命。
正僵持着,内侍总管已让人夺了凤服,留下话说让她好好休养身体,待大典之日再来服侍她更衣。
她真的慌了,她低估了司邑青,她怎能低估司邑青,他总能让她一日比一日更恨他甚至已经猜到了殷爵修正暗中拉拢羯岭,此次前来祝贺的羯岭大皇子说是受邀,实则也是被他威胁而来。
说起这羯岭大皇子,虽说是个草包,政事不懂战事不精,但对自己的妹妹安平公主倒是呵护有加,只是呵护似乎只停留在面子上,安平被打入冷宫一事,他从未提起。
好在司邑青对安平倒算宽容,特意在他来烨城前就把安平从冷宫放了出来,还是原来的封号,静妃。
大皇子到了烨城,不但对安平入冷宫一事毫不提及,还在宫中暂住的分外愉悦,又送上不少羯岭的奇珍异宝,以示祝贺,顺便表达对芸姜的耿耿忠心。
而他的贺礼,成了莫忧打砸的对象。
伤才见好一点点,莫忧又开始摔东西砸东西,力气不在大,摔得不在狠,摔着摔着倒似乎成了她每日的乐趣。她无处泄愤,也找不到人说话,甚至连华姝殿都不能迈出一步,只能一得闲就砸司邑青的慷慨赏赐。
羯岭的贺礼正是这时候引得她注意的,她拿着一块香木正要摔地上,忽然浑身一僵,定定地站在原地,一脸震惊。
她将香木凑近闻了闻,甩手扔在一边,又开始在一堆贺礼中翻找。
身边的宫女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她又要有什么大动静。
终于,她翻翻找找,小心地拿起一个枣红色丝绒礼盒,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顿时脸色都变了。
那是她魂牵梦萦的气味,久违的龙涎之香,牵动她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她问一旁的宫女:“这些都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宫女毕恭毕敬答道:“回娘娘,羯岭大皇子恭贺皇上和娘娘大喜,这些贺礼是今早刚送来的。”
她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幽蓝透碧的珠子,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怎么看,都如此熟悉。这世上,龙涎只有两颗,一颗在殷爵修身上,还有一颗她赐给了安平。她紧紧握着那颗龙涎珠,声音颤抖着传唤宫奴:“快快去把安平给我带过来”
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得照办。司邑青不准她踏出华姝宫一步,却没说不准别人来。
在芸姜,莫
...
忧有些话只能对李弘誉说,而安平,或许能带给她更多。栗子小说 m.lizi.tw
她没想到的是,和安平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人,正是羯岭大皇子和他所带随从。
安平衣着素净,不似宫中其他妃子花枝招展,更别有一番神韵。见莫忧让所有宫女宫奴都退下,她一脸茫然地走上前,显得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身为一国公主的端庄仪态。冷宫折磨她的身体,却没能消磨去她身为公主的尊严。
莫忧急忙上前,不顾其他人在场便在她身上察看起来。
安平的脖子上,静静地挂着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珠子。她将两颗珠子放在一起对比着,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
莫忧眼中泛起湿意,却是笑着,低声喃喃念道:“我就知道,他来了,是他来了”
是啊,安平脖子上的珠子一直在,那手中这颗龙涎珠就定是殷爵修的了。能够将龙涎珠混在羯岭贺礼中送到她面前,那么他一定已经在芸姜了,说不定他现在就在烨城,而且一定已经说服拉拢了羯岭。
想到这里,莫忧觉得心中气郁都烟消云散,她笑着,感激所有的事终于要有个了结了。
安平本以为她是要找自己麻烦,见她这般激动,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不禁疑惑地打量起她来。
“华姝娘娘,您这么激动作甚您可吓到安平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安平一惊,不知自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知道。
莫忧循声望去,说话之人正是羯岭大皇子,正如她听闻的那样,一脸草包相,脸上满是对她的不满,兴许自己的名声还是太好了,他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这叫不知者无畏
大皇子上前拉开安平,带着她往外室走去,“你们这些不要命的休想拖累羯岭,我们只求自保,反正每年都朝贡,也不在乎贡给谁。”
莫忧还没明白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就见他已经拉着安平走远,却没出门,就站在外室,似乎在和他妹妹低语解释什么。
她再一回头,又见身边还站了个人,正是大皇子带来的随从,长着络腮胡子,一直低着头。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那人便退开一步。
她心如擂鼓,难以置信地掩嘴,以防自己惊呼出声。她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他即便他乔装改扮了,即便他这几年成长的更英伟了,她也认得出,就是他
终于,那人抬起头,用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对她道:“莫忧,好久不见。”
莫忧眼眶一热就哭了,却不敢哭出声,能再见到殷爵修她该高兴的,如果不是在这里的话,她简直想上前抱住他。而此时,她只能低声喝道:“你不要命了,这里是芸姜皇宫,是他赐给我的寝宫你怎么敢冒这个险”
她知道他以前来烨城都低调行事,少有人认识他,更何况乔装一番后她都要细看才认得出来。可是,司邑青也认得他啊
殷爵修冷哼一声,看向她的眼神仿佛她是那样不堪,他一把扼住她的喉咙,将她抵在漆柱上,恨恨道:“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指手画脚,他赐给你的寝宫怎么了,我还不是照样来了,来看看我的好嫂子,看她是如何将我们的仇说忘就忘,转眼就断了联系要做别人的皇后”
腹上的伤口又开始痛,莫忧疼得脸都皱了起来,他不知她有伤,见她痛苦的模样这才愤愤地松手。
莫忧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停住了。若他真是这样觉得的,也不会来找她了。他只是气她仇未报成还把自己贴了进来,又不知道书雀已被毒死,才将火发在她身上。想想他之前冲她发火的样子,莫忧觉得他这样算对自己不错了。
“他发现我给你传信,书雀没了。”她不想提起还是自己亲自毒死了它们,“我原本已经认命了,以为只能靠自己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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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着他的衣袖,眼中莹莹的泪光闪动:“还好,你来了。爵修,我们该怎么办”
殷爵修从她手中抽回袖口,冷冷道:“我做事不用你管,你只要不添乱就行了。”
莫忧苦笑,看着他有些出神。他比以前壮实了,脸上隐隐一道伤疤,那是战场在他身上打磨的痕迹。
自她离开晗阳已有几年光景,再见时,他的脾气还是那样坏。又或许,只是对她坏。
时间将他磨砺得越发深沉,厚重。他还是他,却和以前不一样了。即使还粘着胡子,即使他对她不好,她还是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你越来越像爵炎了,长得也像,脾气也像,有事总藏着,不让我知道。”
似乎想起了曾经掩藏过的事实,殷爵修拧起眉头,许久才轻声道:“皇兄是对的,我不该告诉你真相。”
“怎么会我还要谢谢你告诉我呢”她的调子又提了起来,语气古里古怪,“你该不是觉得和我太交心了,后来才连你后宫的妃子孩子都给你生了两个了也不跟我说吧,还要我听从越殷传来的消息才知道。对了,想起个事儿呢。你的孩子我是不敢欺负了,不过你替我带个话给阿良,就说我也要给他孩子取名,女儿叫刚正,儿子叫翠花,让他有空了赶紧再生一个。”
殷爵修扫她一眼,觉得她想起一出是一出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时间紧迫,我没闲工夫跟你在这儿耗,该走了。”
莫忧不得不又拉住他:“好了好了,不说别的。你真的什么都不告诉我么来找我又什么都不说,难不成你就来看看我过得好不好你也太”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狠推一把,跌在地上,就连外室的安平和羯岭大皇子都被这动静一惊,双双看向这边。
殷爵修面带怒容,低呵道:“我来看你是可怜你皇兄走了,锦瑟和楚朝文也不在了,是你害死了他们,都怪你你看看,他们死了,这世上还有谁在乎你的死活”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咬着嘴唇,头也低着,任由他低声吼叫。
“对了,还有人在乎,司邑青在乎你,他那么在乎你,一个个害死了你身边的人,如今还要封你做皇后呢”
殷爵修和她一样,恨起来了,就要说尽所有伤人的话。
她拿袖子在脸上胡抹了几下,抬头时又是笑嘻嘻的,说话带着鼻音,“爵修,不要这样嘛。你跟我说说你的计划,我一定可以帮上忙的。”
殷爵修索性往远站了一步,怒气消了下去,可脸上还是厌恶不减,生怕她碰到他的样子。
她跟着近了一步,倒是识趣地没再拉扯他,“我都已经知道你在这宫里了,你又什么都不跟我说,万一我不清楚情况,和司邑青在一起的时候露陷了怎么办”
他沉思片刻,觉得此话有理,才道:“你可还记得以前司邑青常带在身边的那个侍从”
“你是说”莫忧瞪大了眼睛,惊道,“十风怎么可能”
殷爵修不理会她的质疑,冷笑道:“他这样奸险的小人,早晚会失尽人心,终究,还是要遭报应的。”
作者有话要说:
、75输给自己
华姝宫前,莫忧乐呵呵地送走安平,还挽着安平的手对大皇子嗔怒道:“我就喜欢静妃妹妹这乖巧的性子,大皇子也真是的,我们就说说话罢了,还非要候在一旁,生怕我把你妹妹吃了似的。”
玉钿在一旁冷汗淋淋,心道这行事古怪的华姝娘娘定是要作乱了,可怜了娴静善良的静妃,怕又要暗地里挨欺负了。
“我送的这珠子妹妹可喜欢我真是越看和你越配呢”安平听完脸色微变,她知道没人明白她这话的深意,就连殷爵修的眼神也不解中带着愤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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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殷爵炎送她的信物,被随手送了人,他气愤也是应该的。
“哎呀,不说这些了,妹妹明白我一片心意就好。”她还是笑眯眯的。
送走了安平三人,莫忧脸上满是欣喜之色。她已记不得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心绪又这样一波动,不由得脚下一软,幸亏身边玉钿及时扶住。她拂开上前搀扶的手,挺直了瘦削的身子,精细繁重的衣裳压在她身上,衬得她是如此骨瘦嶙峋。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语气柔柔地说:“去把明日封后大典要穿的凤服取来,之前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
玉钿连忙传令下去,底下的宫女一听,以为这位脾性怪异的娘娘终于想通了,高兴得小跑着就奔走了。
不一会儿,又瑟瑟发抖地回来,说是总管大人不允,怕她又要寻剪子,得到了大典前夜才肯拿来。
莫忧未怪罪,只嘀咕着:“前夜啊,好吧,那就前夜吧,正合我意。”
大典前夜,正是殷爵修和她说的最后期限。
越殷军队虽破了南虎关,可就像司邑青所言,一入芸姜地界便再难深入,双方又僵持不下,而且身在别国,每一役都是越殷军力损耗更甚。
于是他来了烨城,企图从内突破。莫忧觉得,这一招太险,可也想不到其它方式能更快结束这一切。
他说李弘誉也和他暗中有联络,尽管李弘誉被监视着,可她也觉得这事比十风帮他的可能性大。她也劝过殷爵修,说十风帮他一定有诈,但他说,李弘誉对外称李成鹄卧病在床,实则已经将他送出了烨城,此事便有十风暗中相助。
而司邑青一直靠李成鹄来牵制李弘誉,绝不可能让他出烨城。
如今十风是禁军首领,影卫除了听命于司邑青,也视他作首领,若说谁能做到让李弘誉被监视时还能和殷爵修联络,又能悄悄送李成鹄出城,似乎也只有他了。
莫忧感慨,果然,世事无常,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
再想起十风,想起他一言不发,从不抗命的深沉样子,她忽地觉得一股冷意贯彻全身。
十风就像曾经的司邑青,司邑青以温润谦和做伪装,骗过了所有人,最后一步步得到如今的地位,而他,他惟命是从的走狗模样曾让她讨厌,如今却是害怕更多一些。
她想,这场混战最后的赢家,竟会是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再一想,这完全就是司邑青曾走过的老路。隐藏自己,看着所有人明争暗斗,直到最后一刻,面具揭下,他是唯一笑着的人。
“玉钿啊。”莫忧叫住刚换完茶的玉钿,“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御花园巧遇十风,逼他喝酒么”
玉钿想了想,点点头,“记得啊,十风大人似乎不会喝酒,不过娘娘下令,我硬是给他灌下去了,他脖子都红了呢。您今儿怎么说起这事了”
莫忧一脸可怜相望着玉钿:“若他是喝酒红脸的人,那就是我逼他,连累你得罪人;若他是因为别的脸红,那我倒做了件好事。唉,不过那是十风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了。”
玉钿心思聪颖,立刻明白她话中深意,女子特有的娇羞是藏不住的,但她很快恢复如常,“娘娘似乎这几日都心情不错呢”她刻意避开其他可能惹怒莫忧的话,不说因为封后大典将近而高兴,也不说因为皇上不吝赏赐而欢喜,只说她心情不错,服侍莫忧这么久,她越来越了解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心情嘛,是不错,不过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对待宫女,莫忧难得有说话从头到尾都笑嘻嘻的时候,“你也算是心思细腻的人了,服侍我最久,遭的罪却最少,现在还越来越会说话了。我知道,宫里人都说我喜怒无常难伺候,真是难为你了。”
“娘娘哪里的话,能服侍娘娘,是奴婢的福分。”至少,心情不错的时候,随意赏给宫女的物件都是皇上送的。
其实自从摸清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以后,玉钿就已经很少受罚了。凌乱地梳理一下,无非是夜里睡觉一定要点熏香,噩梦惊醒时任何人不得靠近,喜欢对着镜子发呆,不喜欢宫中长得好看的妃子炫耀自己好看,也不喜欢别人奉承她好看,不喜欢丁香,尤其是素色丁香,讨厌下雪天,喜欢梳头,最恨白头发。
而且,也恨宠她宠得无法无天的皇上。
最后一点玉钿刚悟出来时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可又的确是这样。她不敢提,只能悄悄地察言观色,说每一句话都得思前想后。
今天见她心情好,于是斗胆劝道:“娘娘,张太医又奉命在殿外等着了,您还是不见不如让他号号脉,看看您身体恢复得如何也好啊。”
“嗯。”莫忧用鼻子发出一个拖沓的调子,道:“玉钿,看来你还是不够懂我啊。就算我今天有兴致和你聊天,也不代表我就会听你的劝。让他走,以后他来也不用支会我,直接赶走,明白了”
玉钿惊出一头细汗,“是,奴婢明白了。”至于为何她不肯御医查看伤势,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这几天真的是出奇的高兴啊,这时候怎么能没酒呢”莫忧自言自语,声音却够大,倒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玉钿当即接过话茬,问道:“娘娘喜欢喝什么您伤口还没痊愈,沾不得烈酒,不过最近羯岭进贡了上等葡萄酒,要不奴婢这去取来”
说完转身就要去取酒,莫忧赶紧叫住:“停停停谁说要喝那甜腻腻的葡萄酒了,我还就喜欢烈酒了。给我搬它几大坛子来,身上有伤怎么了,就算尝不了多少,摆这里我闻着酒香也心里舒坦还愣着干嘛,要我亲自去啊好嘞,宫女儿不听话喽,喝个小酒都得自己搬喽”
她作势就要走,玉钿连忙答应下来去取酒,生怕她自己搬有个伤筋动骨的,麻烦就更大了。
司邑青听闻宫中烈酒都一坛一坛地搬去华姝宫,于是一下朝便赶往,正遇上莫忧小酌,还让玉钿也喝,玉钿不敢不从,才抿了一小口就咳嗽起来。
见莫忧一个劲地数落玉钿酒量不好,他信步迈入屋内,调笑着,“知道你酒量好,可也不该这样喝。再过两天就是你我的大日子,这两天都忍不了么”
莫忧数落嬉笑的神情一滞,两日后,时间真快啊。
她笑着,眼底却不见笑意,“我还以为你知道,只要我清醒着,就不可能在那天如你心愿。现在喝喝小酒也好,待我神志不清了,就不会胡来了。”
司邑青夺过她手中的杯子,看似轻柔的动作,却强硬得令她无从反抗,“你有伤在身,尝尝就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喝个够。”
她干脆故伎重施,又开始掀东西。桌上酒壶酒杯碎了一地,她挑衅地看着司邑青。
玉钿知道情形不对,赶紧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
司邑青看看地上的碎片,笑道:“碎了好,碎了就喝不了了。”
她赞同地点点头,阴险地笑道:“碎了当然好,我随便捡起一块就能划破你的喉咙。”
“莫忧,你又说笑了。”他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样子,柔声道:“你也不要想着再靠划伤自己来拖延时间,无论如何,你都会成为我的皇后,你不是盼了很久了么”
“宇文雅玥在世时我急着向你讨这位置,因为我以为你会顾及你的亡妻,不会这么快再封后,没想到邑青,你真是无情无义啊。”她一边说一边摇头,十足感慨的样子。
司邑青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抚摸她枯瘦的手背,“无情无义莫忧,还有两日,你就和我一样了。”
莫忧抽回手,活动活动手指,说:“我听说,军中将士知道你这时候还有心思取娶奸妃为后,士气很低落啊。我们来打个赌吧,看这一仗你什么时候输。”
他的眼神终于因这句话变冷,虽然只是一瞬,“我不会输,两军现在虽相持不下,可越殷的劣势已日益显现,我们只要耗着,总有一天他们会撑不住的。莫忧,你多虑了。”
“是么”莫忧眨眨眼,抿嘴一笑,“我明白了,你不会输给别人,你只会输给自己。”
十风,就像另一个他。
像是有天大的好事将要发生,又像听了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她忽然直拍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间淡青的血脉凸起,从眉上一直延伸入发际。
华姝宫外,青天白日下,如鬼魅般尖细刺耳的笑声传来,玉钿不禁打了个冷颤。
作者有话要说:
、76莫忧
曦露在叶尖摇摇欲滴,这可能是莫忧此生最愉快的早晨了。
最后时候,她还是被困在这里。
安平第一次主动来华姝宫看她,说是清晨从荷叶搜集了露水,送来给她泡茶,寥表心意。宫里人都当她这是在巴结明日就要做皇后的莫忧,只是不明白为何后宫众多前来送礼奉承的妃嫔中,莫忧唯独肯接见她。
侍从奉命将瓷瓶呈上,莫忧接过时,那熟悉的声音悄声说:“亥时起事,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你哪里也不要去。十风答应过我,不会动这里。”
她倒是想出去,可是,这是司邑青为她筑的囚笼,她一辈子都逃不出去。
谢过安平,又眉开眼笑接过瓷瓶,莫仿佛从没仔细看过他一般,凝视着他道:“爵修啊,你一定要好好的。”
殷爵修终于抬眼看她,深邃的眉眼间夹杂着几分道不明的情绪。他看出了她的担忧,“我不会让他伤及你的。”
她摇晃了下瓷瓶,顿时笑开了眼,道:“静妃妹妹真是有心,不过既然礼都送了,我就不送客了。”
送走了他们,莫忧还在想,殷爵修说的,究竟是不会让被逼急了的司邑青伤到她,还是不会让掌握宫中大权的十风伤到她。
这真是最愉快的一天,亦是最漫长的一天。
明日,就是封后大典,司邑青妄想永远囚住她。
“真是等不及要看看我的凤服了呢。”她自言自语。
入夜时分,内侍总管果然依言送来了凤服,不止凤服,还送来了凤冠。冠上一只华贵的金凤,姿态傲然,凤羽根根栩栩如生。莫忧坐在梳妆台前,静静吩咐道:“我想先穿戴着试试,更衣。”
内侍总管脸上闪过一丝为难,这本该是明日大典才穿戴的凤服凤冠,哪有试穿之理。正要劝说,莫忧凌厉的眼刀直射向他,他想到莫忧不剪凤服已是大幸,皇上更对她宠得无法无天言听计从,便让人上前伺候莫忧更衣,自己行了礼退出华姝殿。
华服在身,头上的金凤身姿袅娜,莫忧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牵起完美的弧度,原来自己也有这样美的时候。
仔细想来,自己还是头一回正经的穿上这嫁衣一样的衣裳。她一遍又一遍地照镜子,想着那要是哥哥还在,要是锦瑟还在,要是
镜中人敛眸,神色落寞。
她看向殿内,见白日里她又砸又摔的东西已被人收拾好换了新的,视线巡游须臾,便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那盏鸳鸯灯已被她摔得变了样子,但还能看出最初模样,尤其是浅紫灯壁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题字,莫,忧,张牙舞爪,就像曾经的她那样跋扈嚣张。
这是她和司邑青注定的开始,曾经他把它锁起来,也把对她的感情锁起来,可冥冥之中天注定,她是开锁人。她打开了匣子,牵扯出了一段孽缘。自那以后,她和他的纠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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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才会在恩怨中相互羁绊。自私的秉性,狠毒的性格,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是如此般配。
初在月满楼见到他时,她聪明地避开他,以为不会和他有什么交集。石桥上玉树临风的背影,清风阵阵,竹林飒飒,她急切的心跳在那一晚让她慌张。长林城中,他站在窗外对她诉说着思念,他说,我想你了。危急之下为她挡下的那一剑,他的血泊浸湿了长林干燥的黄土,还有后来他对她说的那句,我会对你好的,我会一辈子只对你好的。
莫忧轻摇头,对自己道,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他步步为营,潜心谋划,还一直瞒着她。
她的哥哥,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出征时还和她吵嘴,最后不知死在了何处,连尸身都没有找到。她常想,他是否还在孤野徘徊,或是在荒漠迷失,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而锦瑟,锦瑟公主,她的南杏,她们从楚家灭门一案中死里逃生,多年相依为命,她胸前的血迹开出一朵妖娆之花,她说,我一生有太多无法企及,可我希望你都能得到,你明白吗
你明白吗
莫忧还没来得及明白,就已经永远失去机会了。
还有那个人,那个会在她每个梦魇惊醒的夜里拥她入怀的人,那个称她是妻子的人,那个用性命救下她的人,最后化作一具冰凉的躯体。她嘶喊,哭叫,他依旧躺在那里,苍白俊逸的脸庞再也没了任何神色,阴寒的帝陵中,他将永远对她的痛苦无动于衷。
他们还曾孕育过一个孩子,一个未成形的,血肉模糊的孩子。
莫忧轻笑着,将手轻轻搭在肚子上,似乎那里还有一个迫不及待要来到这个苦难人世的小生命,脸庞的泪无声滑落。
她想,其实她曾经还有机会重新生活的。毕竟,哥哥只盼着她安安分分做个寻常女子,锦瑟用谎言堆砌起一道墙,将她围在一方名为无知的院落里,就连殷爵炎也装作毫不知情。可是,孩子彻底带走了一切,这世上她的最后一丝牵挂被带走了。
殷爵修悲痛中将怒火都向她发泄,对她的厮打不能泄恨,他便告诉她真相,让她痛不欲生。
最后,老天带走了她的一切,除了报仇的信念,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莫忧用指尖勾勒着灯壁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
写着写着,不禁又笑了。
忽地,她想起一件事,她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呢
对了,她吃尽力苦头,穿过沙漠,跨越生死来到芸姜,来到这宫中,是为了报仇啊。
眼中笑意更深,她神色焕然,语调清浅:“来人,去把皇上请来。”
没人敢动。
只有玉钿鼓起勇气,“回娘娘,皇上近来操劳国事,刚让人传话了,说是歇在议事厅偏殿,就不过来了。”
“我不管,你去找他,就说我想他了,让他赶快过来。”
玉钿不敢再劝,只能应到:“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莫忧叫住她,拿出一块令牌,那是她从司邑青那里讨来的,当时想的是用来捉弄十风,如今看来是没用了,“把这个带着吧,若十风大人拦着不让你打扰皇上,你就拿这给他看,就说是我诚心请皇上来。”
玉钿惊奇地接过,纵使心中疑惑她为何非要见皇上,却不敢多问。
见玉钿去了,她才暗喜,殷爵修要她今夜好好待在华姝宫,就是想单独对付司邑青,他要歇在偏殿,正中他们下怀,如今自己把他叫来这里,估计殷爵修要气死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77天阙长歌裂姝
窗边的身影静静地站着,一身红裙曳地,她的背影清瘦而孤单,沉重的凤服包裹着瘦削的身子,乌发绾起,头上的凤冠雍容华丽。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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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今夜外边有些吵闹。
司邑青满身是血闯进华姝宫,他的肩上背上有一道箭伤,伤得不重,却已是他从未有过的狼狈模样。
明日就是封后大典,他不想到了当日还诸事烦扰,故连日来特意聚要臣于议事厅,商讨对抗越殷一事,也透露封后之事已成定局,不会延期,更不会换人。
可他算准了越殷撑不了多久,边疆不日可收,可独独没算准攘外之际,内部先乱了。
酣战,从议事厅起,由那盏摔碎的茶杯,一触即发。
殷爵修混在叛军之中,混战中已经杀红了眼,恨不得立刻冲上来将他扒皮拆骨,无奈却被人缠得脱不开身。他惊讶于他竟有如此胆量,敢来烨城,更敢混进宫中,但一想,十风何尝不是呢每个人为了达成心中所想,都是那么不顾一切。可殷爵修是为了复仇,十风,十风又是为了什么
权势
十风冷峻地站在他面前,剑刃带风朝他刺来。他轻易躲过,看着眼前人,看着昔日追随自己的侍从,竟没能控制住自己,笑出了声。
讥讽之意,让十风皱眉。
大势所趋,他的处境越来越不利,最后,十风为首的叛军还是将他包围。他想起先前玉钿来传的话,心中仅存的一丝暖意告诉他,他要见她。
朝中众臣早想将她除之而后快,十风和她不和,也不会放过她。
他要去救她。
影卫虽有一半都易主,但还余有一半誓死追随他,他们将他护住。
入夜的皇宫,正展开着一场围捕。
冲出重围时,他是有些得意的,终究还是他带出来的人,十风胜不了他。
然后,他肩头中了一箭,转身,他看见了李弘誉冷漠的目光。
曾经和他走马踏香的少年一去不复返,他看见他又张弓搭上一箭,对准了自己。
那一瞬,他甚至不想躲了。
可心头一个念头闪过,他忽然想起,还有人在等着他。纵是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等他。
那么哪怕是逃,他都还有理由。
他挥剑打落凌空飞来的利箭,哀哀地看了李弘誉一眼,身后是殊死保护他的影卫,他急速离开,此生唯一一次,他开始逃。
华姝宫外喧闹着,宫人四下奔逃着,而这里,平静如常。不只是平静如常,这里简直比平日还要安静,仔细一看,竟没有一个宫人走动。
他持剑匆忙赶来,猛地推开大门。莫忧回眸,凤冠上的垂珠轻轻摇曳,她弯起眼角,嫣然一笑。
司邑青心中一震,有多久,她未对他这样真心笑过了。
他亦没想到,这凤服,凤冠,她竟真的心甘情愿穿戴上了。容妆也难得化得如此精致,粉白黛黑,唇施芳泽。
可偏偏,是在如今这样危急的时候。
他顾不得其他,上前牵住她的手,“这里危险,跟我走”
莫忧被他拉着走了几步,猛地顿住,用力甩开他。
他又要去牵她,“跟我离开这里,之后我慢慢给你解释。”
莫忧抬袖避开他,笑盈盈地望着他,“你的那些乱臣贼子不满意我做一国之母,不是说要为国除害,除了我么你这样护着我,会受牵连的。”
听起来像在劝他,却是嘲弄的神色。
“朝臣我倒不怕,能奈我何只是我没想到,十风也在其中,还有弘誉”他的声音越发深沉,“不要怕,有我在,我会带你出去的。”
莫忧轻叹口气,“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慌,却不乱,还是这么自信,都到了这个地步,仍觉得自己能逃得过。”微微眯起的双眼透射出诡谲的寒光,“我估计这里已经被包围住了吧,你就不能静静地待在这里,好好地享受一下这众叛亲离的滋味么”
只一瞬,他眼中的震惊便被痛苦盖过。栗子小说 m.lizi.tw
外面的一切嘈杂似乎都被隔离,他无力地退开一步,痴痴望进她的双眸。
“你都知道。”
“不止是我知道,还有爵修。”她得意道:“他不远千里来到这儿,我们都商量好了,要一起看你的笑话”
他的背上似乎压着一座山一样疲惫,在这一刻,被压垮了。
他牺牲了所有,背叛挚友,利用身边所有人,换来不属于他的皇位,也换来了如今这地步。莫忧尖细的笑声变得刻薄,阴狠,他手中的利剑滑落,掉在地上,刺耳之声也被笑声盖过,
他用他的阴谋,牺牲,为自己编织了一个笑话,作茧自缚。
他自嘲地笑笑,决定不逃了。大限将至,他将头埋在双掌中,耳边的笑声忽地止住。
“不要急着难过,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呢。”莫忧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即使这里除了他们根本就没别人,“告诉你哦,我怀孕了。”
司邑青一愕。
“邑青,你要做父亲了。”莫忧眉眼弯弯,如是说道。
她恍然想起在晗阳刚流产的时候,御医说她身子太弱,再无受孕可能。那时候她便不觉得难过,而如今,她能够用腹中根本就不存在的孩子给他一个“惊喜”,她更觉得高兴。
都说痛苦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想到这里,她得意极了。
司邑青的手掌轻轻移至她的小腹,低头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抚摸,那里还有未愈合的伤口,他抬头问她:“真的”
她点点头,“真的。”
“莫忧,你骗我。”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悲喜,语气也变得淡淡的。
他的手掌还覆在她的腹上,她也隔着他的手掌轻抚自己的肚子,柔柔道:“你不想相信,你害怕相信,可你希望这是真的。你可知为何我受伤了也不让御医诊脉就是因为不想他们先知道,我要把这个消息留到这一晚,给你一个惊喜。”
他难以置信地摇头,痛苦道:“莫忧,你竟这样心狠”
“他们还没闯进来,现在,你还有权有势,有我,有孩子。”莫忧认真地看着他,纤弱的手掌捧着他的脸,尽显柔情,眼中暗含得意之色,她说:“邑青,记住这一刻。”
司邑青定定地看着眼前神色张狂的人儿。她脸上没了先前的温柔,就连他最爱的灵动俏丽也被诡异的笑容代替。她上扬的嘴角藏着最致命的毒,眼中寒光如剑,直刺他心头。
她在他的唇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吻,妖冶的胭脂红印上他的唇,他却全然不明她究竟想干什么。
莫忧转而抱着他僵硬的身体,指尖敲击在他的心口,一字一句地道:“记住这一刻,趁现在,你还拥有一切。”
记住又能如何,如今已不是他做主的时候了。
“你”未完的话被卡在喉头,他忽觉浑身无力,站也站不稳了,双腿一软就倒在了地上。
眼前是莫忧层层叠叠的裙裾下摆,他动不了,也不能说话,只能躺在地上,看着她俯身向他靠近。
莫忧替他轻轻撩开掩面的发,又摸摸自己娇艳的唇,歪着头对他道:“你乖乖的,只消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她咯咯地笑开了,接着又说道:“放心,我用药不多,以前我为了逃出晗阳在身边服侍的人身上试过,你这样顶多行动不便。不过华姝宫其他人就可怜喽,我赏了他们每个人都好大一碗五籽粥,得昏睡好一会儿了吧。”
司邑青微张着嘴,想说却说不得,双眼狠狠盯着她,她高兴地想,他这样应该是很生气吧。
“你听,外面真吵啊。现在才戌时三刻,他们提前行事,也是怕夜长梦多吧。现在这样也好,没人来打扰我们。”她的语调从未有过的温柔,可刚说完,大门便被人踹开,李弘誉率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队士兵,拿刀持剑,气势汹汹将他们创了进来。她不悦道:“刚说没人来打扰我们,你就闯进来了,真是应景啊。”
李弘誉的目光瞥过倒在地上的人,立刻收回,平静道:“剩下的影卫誓死不从,十风他们很快就能解决赶过来了。”
莫忧全然不在意十风和殷爵修在哪里,她静静站着,眸中没有波澜,“让我和他最后说会儿话吧。”
李弘誉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最后他转身,带人离开。
身后传来莫忧感激的声音,“我知道,你会帮我的。”
李弘誉背着莫忧,站定,偏头看一眼地上动弹不得的司邑青,司邑青也看着他,从他进门起就一直看着他。他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想,她的计划怕是要提前到今夜了,顿时,心中竟涌上不忍。
可是,一切总归就要结束了。
他看着瘦得不成人样的莫忧,长长叹出一口气,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
华姝宫外,李弘誉带着将士将其团团围住。外面喧闹嘈杂,慌乱的宫人四下逃散,最后被抓,一群一群地关押起来。
而华姝宫内,寂静一片,没有一个人走动,火光映衬下,竟多了些萧索。
莫忧重新掩上门,欣赏完了司邑青难看的脸色,才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怎么说,人家也曾费心费力统领禁军,你将他撤职换上十风时,好多人可都是悄悄向着他的呢。”
她装模作样地轻叹口气,从他身边走开,步履轻快,曳地红裙拂过地面,拂过他瘫软在地的手臂。司邑青的视线一直追着她,却见她取来一件东西又走到他面前。
摔歪了一角的鸳鸯灯被她提在手中,她拿着灯原地舞了一圈,笑颜明媚对他道:“今夜,你将失去的所有,就从它开始。”
莫忧将灯放在烛火上,看着灯壁上歪扭的两个字被火焰吞噬,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忽地化作大笑,火光映衬下,凤冠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她笑得狰狞,笑得肆意狂放。一身锦丽华服,唇色嗜血般嫣红,就如妖艳的女妖,一把火要烧尽世间所有。
她突然停住大笑,就像她开始大笑时一样突然。
她将已经完全烧着的鸳鸯灯狠狠掷在地上,头上的凤冠因她剧烈动作抖落在地,挽好的乌发披散下来,脸上表情凶狠。
此时此刻,她就像个疯子。
她疯了一样开始砸安放在屋里的酒,酒香浓烈得呛人。
今夜,她要烧了一切,一切的苦,一切的仇,还有她惨淡的一生,统统都要烧掉
烈酒流淌在地,酒渍迅速蔓延,朝着角落里鸳鸯灯上跳跃的火苗延伸。
“这只是开始”她停止砸酒,一手柔柔抚摸着肚子,另一只手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剪子,锋利的剪子抵在腹上,隔着精细的凤服料子来回划动,“父债子偿,接下来,轮到他了。上次我划得浅,只是皮外伤,他逃过一劫,这次他是在劫难逃了。”
司邑青喉结上下动了动,却还是说不出一句话,他拼尽所有力气想要阻止她,却只能牵动指节。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忧将剪子刺进腹中,她闷哼一声,脸上没有痛苦表情,只有复仇的快意享受。她握着剪子在腹中横着一划,更多的血喷涌而出。
他红了眼,睚眦欲裂,眼泪翻涌而出,却终究是不能说,不能动。
他才刚知道她有了他的孩子,她就无情地扼杀了他做父亲的权利,他恨极了她。可他连哭都做不到,他最爱的女人已经被仇恨逼得成了魔,他救不了他的孩子,也救不了孩子的母亲,只能任由眼泪滑落,心中一阵撕裂的痛,让他喘不过气来。
见他痛苦的模样,莫忧更觉痛快。她猛地抽出剪子,伤口血流如注,她抬起占满鲜血的双手在眼前仔细地瞧,眼神透过染血的指尖看向地上的他,她笑如鬼魅,说:“然后,就该我了。”
头发从她的耳旁垂下,遮住她一半的脸,忽然,她神色一滞,似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眼中闪现一丝恐惧,接着变又由恐惧变为恼怒。她揪住自己的一缕头发,见里面混着一根白发,她怒极了地狠狠拉扯,青丝连着白发被她一并拔下。
她气极了,气疯了,开始胡乱撕扯自己的头发,伤口剧痛她也顾不上,鲜血流了一地,顺着她的裙裾蔓延开去,蔓延到司邑青身边。他感到袖子被她的血浸湿,接着是整条手臂,再接着,他躺在她的鲜血中,心中的恐惧将他吞噬。
他害怕,很害怕,可他无能为力,他知道,他就要失去她了。
终于,莫忧停了下来,才撕扯了几下,她已经把自己的头发扯下了大半,有些地方已经能看到森白的头皮。
她看着一地凌乱纠缠的黑色,却觉得那些都是骇人的白发。儿时娘亲的告诫犹言在耳,她长舒一口气,安然笑道:“我管住了自己的头发,没有人能取笑我。”
室内的酒香越发浓烈,烈酒终于蔓延到了墙角,鸳鸯灯上的那团小小的火苗猛地蹿起,然后顺着一地的酒渍,扩散开来。
渐渐地,酒香里混进了一股衣物烧焦的气味,才一转眼功夫,幽蓝色的火焰已经爬上了莫忧的裙裾一角,引得她兴奋地看去。
司邑青亦看见了,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嘴里含糊地喊着她的名字。
“莫莫”
酒渍没有蔓延到他躺的地方,他是安全的,可她的裙裾下摆都被酒浸湿了
华姝宫外,看守的士兵有些开始站不住了,有人向李弘誉请示:“李大人,这酒香里面”
李弘誉打断他,还是不让任何人进去,只说:“我知道了。”
望着寂静的华姝宫,李弘誉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眼中为何有了湿意。他的声音很轻,无奈而悲伤。
他说:“疯子。”
屋内,火焰越发张扬。
司邑青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无暇顾及,泪眼中,他看见莫忧从身后的火苗中戚戚地回头,凝视着他,目光忽地变得柔和起来,她愍然道,“很快,你的皇位也没了。”
在她身后,火焰已然张扬窜起。
嘴角上扬,眉眼弯弯,那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笑容。
“邑青,我们总算有个了结了。”
火势蔓延得很快,须臾,便已烧上全身。
殿内被火光映得通红,莫忧周身被火焰缠绕,炙热烧透了衣物,啃噬着她每一寸肌肤。她闻见华服烧焦的气味,也闻见了自己的皮肉被炙烤的气味,她觉得有些热,接着是痛,然后越来越痛。
终于,她痛得什么也不顾了,用尽所有力气嘶喊嚎叫。
她声嘶力竭的喊,烧得多痛苦,她就喊得多痛苦。
她知道,她的痛,亦是他的痛。
司邑青眼睁睁看着她被火焰吞噬,听见她的嘶喊,恨不得自己能代她受苦。他咬牙,拼命地移动手脚,终于,他的手指又动了动。他咬破自己的舌头,想用痛楚刺激身体赶快清醒,可效果甚微。他艰难地移动四肢,一寸一寸地向莫忧爬去,眼泪滴落,滴进地上那一滩鲜血中,却怎么也冲不淡血液的浓稠。
口中鲜血淋淋,他竭力张嘴,却只说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句。
“不莫莫”
莫忧听不见他的呼喊,她只听见自己的尖叫,刺耳,难听。
李弘誉终究还是冲进了屋内,心里早有准备,可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不由得一惊。
火焰蹿上了轻纱罗帐,整个屋子都
...
要燃起来了
他命人立刻扶起司邑青离开这里,还没迈开步子,手臂就被掐住,司邑青中了药,此时的力气却不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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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里满是鲜血,身体的知觉终于开始恢复,再一次的咬舌之痛更让他找回了些气力。
生平第一次,李弘誉在他眼中看见了泪,他拉着他,乞求道:“弘誉,救救她,求你,我求你救救她”
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求人,乞求他此生唯一的挚友,求他救下自己最爱的那人。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已经呛得人咳嗽了。
李弘誉没有回答,面色凝重到冷酷,他上前亲自扶着他,将他搀紧了些往外走。
司邑青无力地被搀着,想要挣扎却力气不够,只能不住地乞求,“弘誉,我错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帮帮我,你帮帮我啊”
他哭泣着,乞求着,此生的悲痛在此时全部体会,可他的卑微却无人在意。
没有人帮他,李弘誉半搀半拖将他带离火场,他不会帮他
司邑青还是被救出了华姝宫,所有人都在外面等着他,等着看他狼狈的样子,欣赏他这副可怜模样。
这蜷在地上哆嗦的人,这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就是昔日风光无两的司邑青啊
华姝宫内,女人的尖叫尖锐得似乎能够划破夜空,烈火焚身,那该是怎样一种痛
有人开始救火,被李弘誉喝止。
终于,火光冲破了屋顶。
莫忧的尖叫变得虚弱,她的喉咙亦被灼烧着,不一会儿,便喊不出声了。她浑身缠着火焰,扑倒在地痛苦地挣扎,手指狠狠打在一旁的桌角上敲折了一截,她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却不觉得疼。和身上的痛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剧痛中,她挣扎到没有一丝力气。
她不能说,不能动了,渐渐地,她也觉得没那么痛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一点痛了,尽管身上的火还在烧。耳边响起儿时娘亲的歌声,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也跟着在唱,唱的什么却怎么也听不清。
她觉得累极了,心情却也轻快极了。她觉得自己好困好困,困得要睡好大一觉。她的视线模糊,意识也开始混沌。身上火舌还在狂舞,似乎永远烧不尽她的恨
她好像看见司邑青在她眼前,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眼里一片血红,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她听不见。
然后一晃神,她又看见司邑青衣冠楚楚地站在她面前,青玉缎带束发,嘴角噙着笑意,还是曾经的翩翩公子模样。他向她靠近了,她想躲开,却觉得自己累得再也躲不动了,也不想躲,更不用躲了。
她又似乎看见好多熟悉的人在对她笑,他们笑得很开心,仿佛从未有过悲伤。她欣喜地看见她的哥哥,锦瑟,爵炎正向她招手,她想眨眨眼看看是不是真的,可她的眼皮已被烧掉了,她闭不上眼。
她想哭,可泪水似乎都被烤干了,怎么也哭不出来。
她好像看见他们转身了,她害怕地想,他们要走了吗
又要走了吗
她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焦黑中透着血肉,喉咙也彻底被烧坏了。她张嘴,被烧焦的面庞从嘴角处裂开,裂口几乎到了耳边。喉咙发出嘶哑的声音,她想叫住他们。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害怕,我好害怕。
我一定好好听话,不惹你们生气。
我会学着乖巧懂事,我会学着知书达礼,我不会再让你们烦心。我的错,我都会改,你们喜欢的,我都可以学。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带我走吧,现在就带我走吧。
过来,你们都走近一点。
对,再近一点,让我看看你们,我都好久没看到你们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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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好累,累得走不动了,你们还愿意带我走吗
嗯,你们真好,说话要算话哦。
房梁轰然倒塌,无尽的火海将她吞噬。
华姝宫大火通天,不少从昏迷中醒来的宫人开始往外逃,李弘誉手下的将士也忙着搀扶仍在昏迷的人们。他们逃出火海时惊愕地看见,昔日高高在上的皇上被捆绑着,此时浑身是血蜷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哭泣。
司邑青的指尖被他掐破,十个指头无一完好。
他已经恢复了体力,可已经没用了,他救不了她了。
昔日精灵古怪的女子,亦是他最爱的女人,此刻已葬身火海。他再也看不到她那双灵动的双眸,再也听不到她嬉笑的声音。
他痛极,却只能在这里哭喊,直至声音嘶哑。
其实,在她拿着剪子伤害自己的时候,他就想说,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一切的过错都让他承担吧,所有的仇恨都发泄在他身上吧,权势,地位,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可他无法说出口。
她是如此恨他,恨到根本不愿给他机会把话说出来。
她是如此心狠,要他说不得,动不得,意识却完全清醒。她要他无能为力看着她死,她竟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报复他,让他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火焰吞噬她的最后一刻,她笑得那样动人,却是说,“邑青,我们终于有个了结了。”
要他失去所有,她做到了。
议事厅叛乱,他赶来救她,那一刻,她就是他的所有啊
可她是如此恨他,恨到根本不愿给他机会把话说出口。
皇宫里的动乱已经平息,华姝殿外围着一层又一层的禁军,整个皇宫都安静下来了。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已经沙哑,被屋宇坍塌的巨响遮盖。
正是亥时一刻,通天的火光照亮黑夜,似乎整个皇宫都亮堂起来。
一排排将士站在他周围,手中的兵器寒光闪闪,在这偌大的皇宫,所有人将他团团围住。
将他的狼狈,他的悲伤,团团围住。
那希冀着无忧的女子,终究为仇而死,悔恨如他,失去所有,失去她。
沉沦的夜,他们注定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安平:终老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人在看呀,总感觉那可怜的点击量是有人不小心点到的
羯岭又来信了,大哥在信中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
只要我能怀上龙裔,他便能助我儿夺得太子之位。
只是,且不论如今羯岭国将不国,就算还是原来那样,他身为羯岭之君,从来都是说不上话的。
两年了,芸姜亡国,两年了。
他坐上羯岭之君的宝座,亦是两年了。
从前朝静妃到如今的仪妃,两年之于我,恍若一梦。
梦里我还是母后口中的平儿,羯岭八公主。白犀山下,约定的那个地方,还有人在等我,我们说好要一起过没有宫廷礼教的平凡生活。
梦境总是变幻无常,前一刻我还憧憬着隐姓埋名后的自由,下一刻,父皇一剑而出,白犀山下,他的血染红了我最爱的鸢尾花。
父皇说,嫁不嫁,由不得你。
山脚垒起一座土坯,和他一起被埋葬的,还有我所不敢奢求的爱情。
我不能反抗,我的命运,生来如此。
就这样,我嫁做了邑青的妃子。
邑青,他总爱我这么叫他。
我以为我会恨他,没有任何理由,只因我做了他的妃子。可我不恨他,我也从未想过他会对我有感情,即使他那时候对我很好。
他总是透过我眼,看到另一个人,然后说,你笑起来真好看,真像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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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很少笑的。
那是收到母后的来信,说她病好了,或是御花园的蝴蝶翩翩而舞,让我想起春来百花开时,那个人为我捕蝶的笨拙模样。
我很少笑,邑青却喜欢我笑。
父皇来信总叮咛我在芸姜要小心行事,尽快生得一男半女,巩固自己的地位。宇文雅玥还坐在皇后的位置上,他希望我取而代之。
他以为我很得宠,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这样以为。
甚至我也有了些错觉,越殷攻羯岭,他施兵相助,我以为我可以用自己来报答他。
他却问,“你还爱我,对吗”
他语气温柔,眼中却带着股狠意,仿佛在威胁我只能给他满意的答案。那时我才开始觉得,原来他如此可怜。
如此,爱而不得。
我爱的那人死在父皇手中,葬在白犀山下;而他爱的那个人,我甚至不想去了解她。
那时候,我已经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了,就连邑青将她从长林带回烨城的时候,我也只是想想,他得到他想要的了么。
幽深的冷宫,是最适合我的地方。我无意争宠,也无法。
邑青的妃子很多,那个叫莫忧的女人被带回来后,也有几个受冷落的妃子来找过我的麻烦。在她们看来,我也是享受过盛宠的,却还是被打入冷宫,那个新来的嚣张妃子,定也是我这样的下场。
我的下场是什么样呢我自己都不知道。
而她的下场
那样嚣张的人,最后一刻,也为自己选择了最嚣张的结局。
早先听闻宫女传言说她性情古怪,我身在冷宫,自是不在意的。
可她却先找上了我。
她一箭害死了我童年的两个玩伴,却企图用一颗珠子补偿我。
看着她泰然自得的模样,我不知为何邑青会说我们像。
我和她没见过几次面,却每一次都那样让人不自在。娇俏的神情在她脸上显得如此奇怪,她像老了十几岁,不似古灵精怪的女子,倒更像佯装和善的恶人,狡黠的笑容下时刻盘算着行凶作恶。
唯一一次见她柔弱的样子,是她见到爵修的时候。
大哥要我助他们密会,我不问缘由,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再见她时,我发现她比以前更瘦了,瘦到仿佛都能看到衣裳下嶙峋的骨头。爵修和大哥站在我身旁,无意的一眼,我看到他也被她枯瘦的模样惊住了,神色瞬间又归于平静。
大哥拉开我,内室留给他们。
他们低声商议着什么,大哥则在关心我还有没有把握让邑青回心转意,问邑青有无意愿助他登上羯岭皇位。
我贪图享受的兄长们都不够聪明,就像大哥,既然指望邑青助他,为何又带这样一个人来见我呢。
我安慰自己,或许他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商议的两人很快也起了冲突,我听到动静看向他们时,他已经将她推到了地上。
她形若一堆瘦骨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承载着说不出的哀愁。而他怒目而视,似要上前撕了她。
大哥好奇地嘀咕着,我收回目光,不想深究。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爵修会是我未来的夫婿,不知道芸姜和越殷将有发生大事,不知道大哥会像当初父皇把我送给邑青一样,再次把我送给爵修。
大事发生那一晚,我在自己的寝宫里被外面的喧闹吵醒。刚起身下榻,大哥就带着一队戎装士兵来接我了。
他说,都这个时候了,你竟然睡得着。
我笑笑,没有说话。
幸得他在,我没有受伤。
宫中躁乱刚平息,一切结束了,他便迫不及待去见爵修,那样急切地去邀功,还拉上了我。
他安慰我,“平儿不要怕,你虽是司邑青的妃子,但你也有功,殷爵修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我走在他身后,望着他急忙赶去邀功的背影,想,这终究还是我的大哥啊
说那句话时,他像小时候我摔了跤安慰我时一样关切,那时候,他不知道爵修会有娶别人妃子的气度,所以他还没有动其他心思。
那一夜有怎样的恶战我不得而知,赶到时,爵修正和一个我不甚熟悉的人一起刚刚清缴完听命于邑青的影卫。
那人便是禁军首领,十风,他们一起围灭了邑青手下最后一批影卫。
接着有人传信来报,说邑青被李弘誉李大人围困住了,等着他们前去商量如何处决。爵修急着要赶往,却被十风拦住,他们谈论的什么没人知道,因为就连大哥,也被勒令不得靠近。
周围死伤无数,鼻息间全是血的气味。我抬头看见漫天繁星,心想,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可于我而言,晴天就只是晴天,一种天气而已,于千万百姓,或许是比晴天更好的未来。
比星星更吸引人的火光在远处冲天而起,不远处的两人也停下说话,一齐看向起火的地方。火势一定很大,皇宫的半边天都被映红了。大哥对宫中地形不熟悉,疑惑地问我:“那里是”
我道:“华姝宫。”
“华姝宫”大哥惊呼,声音很大,远处的两人也听到了。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冲向了起火的地方。
爵修,他甚至是弃甲直奔华姝宫,十风跟在他后面,大哥带着我跟在他们后面。
莫名地,我不觉得惊讶,不管是华姝宫大火,还是爵修过激的反应。
华姝宫外,李大人和另一名将士死死拉住他,不知是火光映衬还是别的原因,他红了眼,不顾一切要往大火中冲去。
两个人拉着他,却还是拦不住。李大人见拦不住了,朝他大吼道:“你进去也救不了她,她已经死了”
他像被撤去了全身的力气,膝下一软就直直跪了下来,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不怒,不语。
大哥一直等着邀功的机会,无奈等不到,正要上前,我拉住他,摇摇头。
忽然,爵修仿佛积蓄了所有力量只为这一刻,他猛地起身夺下身边将士腰间的佩剑,剑出鞘的声音,接着寒光一闪,他挥剑劈向了一旁瘫倒在地的邑青。
我看到十风和李大人都上前阻止,李大人先一步,拔剑挡开,双剑碰撞时震颤的声音让我头晕。待回神,李大人已经打落了他手中的剑。
大火还在继续,屋宇崩坍的声音从不间断。
李大人背对着冲天的火光,护在神色死寂的邑青身边,面对着眼前怒意更甚于大火的人,一字一顿道:“莫忧要他活着。”
对世事淡漠如我,却还是被这句话惊了一下。
他也一愕,转头望向熊熊大火,火光映衬下他的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滑落。
我看见他哭了。
脑中关于那晚的记忆只停留在了那句话,之后发生的事我不甚清楚。
我和大哥被请回我的寝宫,那个被爵修夺了剑的将士,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爵修手下得力干将尹兆良,他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对我们道:“今日事毕,待明日再商羯岭之事。”
后来,我只听说,大火将熄之际爵修还是没能忍住冲进了火场,李大人和尹大人见火势已去,性命无碍,所以并未阻止。
他从地上横七竖八被烧得焦黑的屋梁下抱出了那个女人的尸体,裹着他的衣袍,让人看不见里面是怎样焦黑模糊的血肉。一股恶人的焦味弥漫着,在所有看着这一切的人面前,他给了她最后的体面。
其中原委,我似乎感觉到什么,却又觉得与我何干。
两年不长,却也不短,他更从未和我提起过此事。
要说这两年间还能有让我稍感惊讶的事,莫过于十风的隐退。叛军的主力,蛰伏的野心家,他几乎到手了一切,就连芸姜皇位亦不过一步之遥,爵修也不过是靠着越殷随时大举进犯的军队才敢和他平坐相论。
就是这样一个人,他隐退了。
芸姜覆灭,羯岭称臣,最后十风也隐退了,我的确好奇,却不认为这些事值得我了解。倒是爵修在一次醉酒的时候主动和我说起,为何是他最后坐上了天下霸主的宝座。
芸姜覆灭,是因为有邑青那样残暴狠戾的国君注定的结果;羯岭称臣,是因为我的父兄都太懦弱,只会供奉越来越多的宝物以求朝夕,甚至连我也不例外;而十风,十风对他说的是,他曾经有过邑青那样的野心,也证明了自己有能力能够实现野心,但人都是奇怪的,得到了,证明了,便无趣了。
爵修混着酒味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他离我很近,很近,看我的眼神我觉得似曾相识。
他说:“或许他隐退还有别的原因,但这世道就是这样,总有事不明白,总有人看不清,所以不要困惑,更不要在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自言自语。
我觉得好笑,甚至差点笑出了声,回应他道:“这个道理我早就明白了。”
他却痴痴地凝视着我,终于,我想起那似曾相识的眼神我在邑青眼中也看到过。
“你笑起来的时候真像她,眼角弯弯的。”
他从来没提起过那个女人的名字,总是用“她”来代替。
我不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和越殷的关系,所以她将被送去越殷皇陵安葬时,我取下脖子上的珠子要他放入她的棺椁,他却将珠子放回我手中,“真正属于她的已经物归原主,这是我送给你的,她说过,这和你很配。”
他握着我的手包住珠子,强行将它送给了我。大哥也就是从那时起动了歪心思,最后将我送给了他。
还是醉酒的时候,他才喃喃念道着说出送我珠子的目的:“她想用龙涎珠保你一命,我就遂了她的心意,不只是你,整个羯岭我都可以让其多太平几年。如今我坐拥天下,满足她些个小小的心愿自是不在话下。”他打了个酒嗝顿了顿,捶着桌子低喝,“就当我可怜她,是我可怜她”
两年来,爵修醉酒的次数不多,可每次他都会来找我,同我说许多我根本就不感兴趣的事。
他来我寝宫的次数不多,却总是和我说许多话,我有时敷衍的回几句,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听他说。
宫里人都摸不准我究竟是得宠还是失宠,只有我知道这根本就无所谓得宠或失宠,他没有把我当作他的妃子,甚至从没碰过我,他没喝醉时把我当作朋友,和我聊聊近来的些许事情,喝醉时把我当作倾听者,说话甚至显得有些口无遮拦,有些失态。
我记得起自己的最后一次失态是在得知那个女人害死阿音和阿曲的时候,它们从我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时就是我的玩伴,它们死了,我的过去再也没有可以缅怀的了。
小时候父皇对我那样好,好得似乎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为我摘来;那时候哥哥们平日里就不学好,吃喝玩乐贪图享受,却都是宠我的,我哭了,大哥会背着我转圈,还会做鬼脸逗我开心。
不知是因为我长大了,所以这一切都变了,还是因为这一切都变了,所以我长大了。
如今,我又开始慢慢变老。
可这未尝不是好事。
比起别的人,我总归不是最不幸的。
我不习惯叫那个女人的名字,因为我不能将她和那美好的两个字联系起来。
还有爵修,他的手掌就要抚摸到我的脸颊了,可他不敢碰我,他只能隔着掌心散发的温度,小心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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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地在无形中抚过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唇。我想,或许他真正最靠近她的时候,是大火将熄之际,他抱着她的尸体走出华姝宫废墟的时候。
而邑青,那一夜之后他变得怕火。天牢有过一次小小的失火,他嘴上带着铁器防止他咬舌,四肢被铁链栓在靠不到墙壁的牢房中央,火势蔓延到了他所在的牢房。狱卒最后灭了火,他却已经剜下了自己的眼睛。火焰跳动的地方,他是否看到了她死前的痛苦模样。
现在想想,白犀山下我的他死时是什么模样呢。一剑贯心,他倒下直至最后眼中神采逝去,都一直看着我。
午夜梦回,他的眼神总让我揪心的痛。年深岁久,再想起时我却渐渐平和了。
重重宫闱,层层深院,我在这里,无喜,无忧。
再无所求,只求这般,无爱,无恨。
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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