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油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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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書名︰重生之梁上燕
作者︰奶油餡
文案︰
晏雉覺得這輩子,自己總算是走到頭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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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長嫂如母,可她晏沈氏為人跋扈,為了兄長的仕途,不等她及笄,便將她許給別人。
早早嫁為人婦後,她與夫君未曾有過一日琴瑟和鳴。最後,纏綿病榻時,她覺得,就這般走了也是一種解脫。
臨終前,她愈發想念家中後院的秋千,想念兄長的談笑,想念小時候的所有春光
長命女
唐馮延巳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
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看文指南
1.本文是正劇,作者是個寫不來歡脫的渣。
2.劇情流,女主重生但不萬能,有優點,也有缺點。
3.自強女主穩健男主,1v1he。
4.年底了工作忙,暫時更新隨榜,一般隔日更,晚上七點整更新。
5.寫文不易,請勿盜文,請勿扒榜。
6.架空文,非全文考據,考據處,歡迎一起討論。
內容標簽︰平步青雲天作之和情有獨鐘
搜索關鍵字︰主角︰晏雉|配角︰|其它︰重生
、難眠長夏夜
晏雉病了。
時值夏夜,酷熱難耐,東廂的這間屋子,雖寬敞,但在夏日里頭,沒個冰塊,即便是四面窗子全都打開了,仍舊覺得悶熱得厲害。她躺在床上,不多會兒,就渾身汗濕了。
一旁梳著婦人髻的女婢絞了塊帕子,輕輕給她擦了擦汗,又小心翼翼地將人翻了個身,換了塊帕子給她擦身。
她吃力地動了動,最後不得已,只能睜開眼,嗓子黯啞︰“慈姑,外頭幾時了”
名喚“慈姑”的女婢笑了笑,語調柔緩,動作也十分輕柔︰“二更天了。娘子可是覺得餓了”
晏雉想要擺手,卻是連半分力氣都沒有,閉了閉眼,嘆道︰“不用了,你也早點睡吧,別伺候我了。”
她話才罷,竟又昏睡過去。
不知怎的,就夢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大概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她坐在東籬晏家後院的秋千上,乳娘在身後推著秋千。秋千高高地蕩起,她看見院中池塘里,碧色的池水上浮著朵朵睡蓮,花盞連綿。
還有秋千旁的樹上,鳥雀被她驚著,嘰嘰喳喳一通吵嚷,撲騰著翅膀在她咯咯的笑聲中飛走。
她覺得有趣,便又央求乳娘再蕩得高一些,再高一些。
乳娘有些擔心她飛出去,不敢用力︰“小娘子,乖,咱們過會兒再玩,大郎就要回來了。萬一小娘子不听話,叫大郎瞧見了,小娘子又該被大郎摁著打屁股了。”
她眨眨眼,撅起嘴,哼哼道︰“大哥壞”秋千慢慢停下,她晃著小短腿從上頭跳下來,又跑去池塘邊上,趴在石頭上就要伸手撈池子里的錦鯉。
乳娘嚇了一跳,忙要去抱她起來。
耳邊忽的傳來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四娘又不听話了”
乳娘一听這聲音,忙轉身曲膝朝著來人行了個萬福,恭謹地喊了聲“大郎”。
她像是被嚇著了一般,慌忙就要從石頭上爬起來,奈何人小腿短又起來的急了,差一點就摔進池子里。
好在那人動作快,沖到池塘邊上,大手一伸,扶著她圓滾滾的身子,直接抱了起來。
她手里還抓著一尾小錦鯉,討好地要遞給兄長。
夏日的陽光照在來人茶褐色的道衣上,黑色滾邊混著金銀線,折射出隱隱綽綽的光芒來。栗子小說 m.lizi.tw許是背對著日光的關系,兄長的臉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箔。
日光下,她瞧不見兄長的臉,看不清他的表情,卻一如既往地因為害怕懲罰,努力討好他。
兄長騰出一只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嘴里哭笑不得道︰“我家四娘這是要以身喂魚不成,喂了一個四娘,池子里的這些錦鯉約莫能有一年不用姨娘喂食了。”
她抱著兄長的脖子咯咯笑,遠遠看見管姨娘領著一人前來。那人的面龐,她意外地看得仔細,身上穿得是白色窄衫,底下套著淺藍色長裙,體態豐盈,面容白淨,眼角含嬌
她看見管姨娘帶著那人在樹下站定,招呼兄長過去。
視線陡然轉動,她被兄長放在地上,而後便看見兄長朝著那邊走去。
她邁著短腿就要去追,兄長卻似乎越走越快,到後來竟與那人牽著手,在她眼前消失在盛夏灼熱的日光中。
她焦急地回身找乳娘,想要乳娘幫忙快點把兄長找回來,讓他千萬別和那個女人走。
可饒是她怎麼呼喊,盛夏的蟬鳴聲蓋過了她所有的聲音,那些脫口而出的呼喊,竟似乎被掩蓋地嚴嚴實實。她心口發悶,喘不上氣來,難過的不行。
她急得不行,卻沒人听到她的呼喊,于是只好繼續朝著唯一的那條路,向前跑,去找兄長,告訴他一定要小心那個女人。
她往前跑。
一直跑。
前面的路突然出現一個月洞門,她不顧一切,穿過那些站在月洞門外的女婢僕從,入目是一片赤紅。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尚來不及憶起這是哪里,身旁傳來略帶不悅的女聲︰“怎的發起呆來吉時就要到了,還不趕緊扶你們娘子去拜堂”
她張嘴想說話,卻發現身旁有人扶著她的手,慢慢走進一間寬敞亮堂的屋子。
不多會,隔著大紅的頭蓋,她隱隱約約看見站在身旁的高大男子。
喜帕被猛然挑開,她被突然的明光刺激的眼楮酸疼,仰起頭,想要認清男子的臉龐,卻听得他冰冷的聲音,毫不加以遮掩。
“晏四,你兄長將你許給我,不過是為了攀我熊家的權勢。你晏家祖上是有殺身立孤之節,可到了現世,不過就是個經營漁業的商賈,要不是看在你兄長如今得我爹重用,要我娶你,做夢”
“你今日進我熊家門,便是我的妻子,出嫁從夫,我許你做什麼,你才能做什麼。我給你這個名分,但是不妨告訴你,我不喜歡你,長得漂亮又如何,不過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蠢物罷了”
“這世間,絕色美人無數,你不過是其中之一,日後本分一些,熊家才會許你一二殊榮,若是不願我自會讓你心甘情願避居他處”
她終于想起眼前這人是誰
想要說話,卻發覺半張臉僵硬,竟連嘴巴也張不開了。
男人拽住她的手,想要往床上拖。她掙脫開禁錮,跑向房門,“吱呀”一聲,就將門退了開去。
門外站著七七八八衣著艷麗,酥胸半露的美人,裙裾下,那一雙雙秀足不過二三寸,走起路來裊裊娜娜,見了她,便盈盈一拜,喊了聲“娘子”
她終于受不了地叫出聲來,大汗淋灕地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屋子里暖暖的燭光,聒噪的蟬鳴聲依舊持續不斷地從窗外傳來,好不容易吹來點風,尚來不及吹走屋子里的燥熱,便又歇了。
屋子里靜悄悄的,沒旁的聲響。慈姑坐在床尾的小墩子上,正借著燭光縫補衣物。床頭坐著個小丫鬟,大概是困了,下巴支著撲扇,晃著腦袋打盹。
晏雉深深地吸了口氣。
還好。
還好方才發生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場夢,亦或者說,不過是好多年前發生的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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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已經過去了,再不會重頭來一次。
晏雉想要翻個身子,到底僵硬著動彈不能,忍不住就嘆了氣。
她如今病得愈發重了,大概是人壽將至,已經再不能妄求什麼。
不過也好,自六年前發病後,慈姑和院子里的女婢們就忙得人仰馬翻,日夜輪值。
到今年開春,大夫說,她的病已無回天之術,只能準備後事,過一日,算一日了。
如果真的能就這麼去了,好歹對她們來說,也是解脫。
晏雉沒有再動,望著床頂的紋飾,又想起方才那一場大夢。
她自出生起,就鮮少能見到阿娘的面。阿爹也很少對她這個老來女投注太多的心血。是兄長和乳娘一點一點,將她拉扯長大,後來更是帶著她到別地赴任。
夢里的那個女人,是兄長的妻子,她的大嫂。可她記不得,究竟是誰說動了不願功名未成就馬上成親的兄長。
在嫁給熊戊後,晏雉一直以為,是兄長為了攀熊家的勢,才將自己許了出去。若不是後來找到失去消息很久的乳娘,她甚至一直不知道,是那個女人蒙騙了兄長。
甚至,此後的許多對兄長不利的事,都是那個貪圖榮華的女人私下做的決定。
晏雉越想越覺得胸悶,想要翻身,卻又苦于身子發硬,不能動彈,臉色竟漸漸發青。
她的病,說來古怪,竟是從腳趾開始,慢慢發硬,如今心口以下部位全都僵硬。掀開被褥,那具躺在底下的身軀,其實已經干枯地猶如樹枝,十分恐怖。
大概是她的呼吸聲有些重了,終于驚動了床尾的慈姑。
床頭的小丫鬟也頓時驚醒,想著自己竟然給娘子扇風的時候睡著了,難免有些惶恐,看了看慈姑,又看了看臉色發青的晏雉,慌忙就要跪下。
“幫我翻個身。”晏雉想要安撫她,卻實在是難受,臉上的表情有些猙獰。
慈姑當即讓小丫鬟去倒杯茶來,自己走到床頭坐下,小心地扶起晏雉上身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後輕撫胸口,等到她臉色漸漸轉好,這才幫著翻了個身子。
“娘子身上又都是汗,奴去給娘子打點水擦擦身子。”
晏雉緩緩搖頭︰“不必了,陪我說會兒話罷。”
“是。”慈姑頷首,接過小丫鬟斟來的茶,坐在床頭的小墩子上,低聲道,“這天越發熱了,娘子若是受不了了,奴明日去阿郎那兒再求一求,總得在屋子里放塊冰才好,不然若是捂出疹子來,對娘子的身子可不好。”
晏雉輕嘆,笑了︰“你別去招惹他了。前頭的應娘這才生了小郎君,他如今中年得子,心情好得不行,你這時候去同他說我的事,怕又得惹他不快。”
她和熊戊這段婚事,說到底,是彼此無心在最初成婚的那一年里,晏雉也想過要好好與他過日子。可試過幾次後,她怕了。不光是因為熊戊此人,好女色,多流連花間,會的都是些不入流的東西,床笫之間多淫邪。更因為,這人不許旁人忤逆自己,但凡惹他不快,總是一頓責打。
以至于後來,晏雉寧願獨自一人住在東廂最角落的屋子里,也不願再與熊戊共居一室。然而,那人也樂得自在,此後鶯鶯燕燕無數。
興許是老天開眼,那人如今四十有余,一眾通房姬妾卻都生的是女兒。直到前幾日,他新納的姬妾應娘,為他足月生下了唯一的兒子。
“可娘子若是”
慈姑顯然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晏雉的眼皮卻已經開始發重。
病後這幾年,她越發地嗜睡,常常清醒不過些許時候,就不知不覺間又能昏睡過去。
慈姑見狀,嘆息一聲,為她掖好被角,拿起蒲扇,輕輕扇起風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新文。存稿15w了,會日更。奶油坑品還是有保障的,如果覺得不夠豐滿,勞煩動手點個收藏,咱們先囤著,等覺得夠了,再慢慢看~如果有評論,那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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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故人
熊戊,單字弼,龍圖閣待制熊昊的嫡長子,其後還有一妹,為同母所出,生母甄氏,乃東籬本地世家甄家之女。
論出身,熊戊的出身可算顯赫。熊家雖稱不上皇室貴冑,卻也是清貴之家。
因甄氏善妒,熊昊只一妻,無妾亦無通房。作為唯一的兒子,熊戊三歲開始跟著先生讀書識字,十四歲的時候得了功名。
嘉胤三年,不過才十二歲的晏雉,為兄長的仕途,嫁給了熊戊做妻。婚後少年夫妻,二人不曾琴瑟和鳴過一日,因為晏雉年紀小,一直未能圓房,直到十五及笄。
然而,因為熊戊貪戀女色,姬妾通房無數,晏雉並不願意和他有過多糾葛。十五之後,熊戊數次強迫晏雉,更有一次害得她意外流產。此後,晏雉身體大壞,與熊戊分房,只在需夫妻同時出面的場合出現。
這一分房,就分了近二十年。
熊府。
晏雉的院落在東廂最偏角的地方,清靜,但有時候看起來也過于冷清了一些。好在院落的主人,和住在這院子里的一干女婢婆子都不是那些愛湊熱鬧的,也就樂得這份自在安詳。如若,她們的娘子身子能好一些,只怕會更好。
原先這院子里來往的人也就那幾個,通常都是跑腿采辦些東西的僕從。熊戊的那些妾,因為怕這院子里有不干淨的東西,自六年前晏雉得病後,就再沒來耀武揚威過。
最初那年,得寵的那幾個,可是一日不落地跑來“晨昏定省”。
難得今日天氣涼快一些,晏雉的院落里突然迎來一位嬌客。看著跟在小丫鬟身後進了內室的應娘,晏雉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才好。
人都說男子好色,可人若是長得美了,即便是女子,也同樣會因為好看而目不轉楮盯著。
應娘是熊戊新納的小妾,的確是個實實在在的美人,況且也不像先前得寵的那幾位一股子酒樓脂粉味,氣質清雅,看著倒似乎是好人家出身。
晏雉已經很久沒見過熊戊的那些姬妾了。就連應娘進門、懷孕、生子,還都是負責采買的僕從順口說的消息。
今日見著應娘,晏雉實在有些吃驚,尤其是,看到應娘懷中抱著的襁褓。
“應娘見過姐姐。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模樣看起來不過才十六七歲的應娘,此刻懷中抱著酣睡的小孩,走到床前,怯生生地行了個萬福。
慈姑小心扶著晏雉起身靠在床頭,發髻歪歪地垂在一側,病容看著似乎是真的不大好。
“你才生完孩子沒幾日,怎的就下床了孩子的乳娘呢,還有那些伺候的丫鬟都去哪里了”
晏雉雖沒生過孩子,可也曉得這才生完孩子是得老老實實坐月子的,沒幾日就下地,容易烙下病來。
如此一想,應娘抱著孩子來她院子里這事,這用心實在別有深意。
應娘動了動胳膊,想要將襁褓中的孩子往晏雉面前湊,門外有丫鬟急匆匆跑了進來︰“姨娘,阿郎回來了”
應娘突然就慌了,正想抱著孩子趕緊離開,別讓人瞧見,熊戊已經一腳邁進屋子,掀了珠簾,徑直進了內室。
熊戊的年紀比晏雉大了三歲,四十多歲的郎君,因為生活優渥,沉迷酒色,看起來精神多少有些萎靡,但因為長年習武的關系,身材高大挺拔,身形並未臃腫不堪。
他一進內室,見應娘果真站在眼前,眉頭微挑,斥責道︰“還不回去抱著孩子到處跑什麼”
應娘驀地就紅了眼眶,知道他是在擔心剛出生不久的孩子染病,而不是擔心自己,忙攏了攏襁褓,咬著唇行禮告退。
待人一走,熊戊扭頭看向靠在床頭看著自己的晏雉,蹙眉道︰“身子好些了”
晏雉微微搖頭︰“近日開始氣短,怕是沒幾日好熬了。”
熊戊走到床邊,一撩衣擺,往一旁的墩子上坐下︰“既是不大好,便多歇息。”末了目光有些躲閃,“你讓慈姑收拾收拾,明日暫時搬回我那兒。”
晏雉看著他,問︰“是我兄嫂要來”
自晏雉出嫁後,起初幾年,她還跟著熊戊住在東籬,彼時東籬晏家多少還能照顧點她這個出嫁女。後來,熊戊升遷,她隨夫君離開東籬,至此,一年至多能和家里人見上一面。
很多年前,晏雉也想過和離,或是以“無子”為由,懇請熊戊休妻。卻不想,熊家因看重兄長,擔心休妻一事影響兩家情誼,故而一直避而不談。
即便是他倆明明早已分房,卻也每年都會因兄長要過來探望她,而搬回主屋暫住幾日。
“還是和往常一般,你住我屋中,我在旁設屏風小榻另睡。家中姬妾,那幾日我會約束好,必不會招惹你。”熊戊擰著眉頭,有些擔心晏雉如今的身子吃不消移動,“你身子罷了,我抱你過去。”
他說罷,起身卷起袖子,彎腰就要把人從床上摟抱起來。
晏雉一聲輕呼,人已經被他從床上撈起,抱在懷中。
這一抱,熊戊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人,越發得瘦,輕飄飄的,像是一陣風就能刮走。
二十余年的夫妻,即便並無什麼感情,在分房後的日子里,倒也漸漸培養出一些交情來。知道熊戊皺眉是因為發覺自己又瘦了,晏雉抿了抿嘴角,低聲道︰“被子。”
她聲音很輕,熊戊一時沒听明白,倒是慈姑,當即從床上拿下一條薄薄的毯子,蓋在晏雉身上,遮住她已經干瘦如骨的身子。
熊戊被主僕二人的舉動激起怒意,不悅道︰“遮什麼你即便在這院子里住了近二十年,頭上好歹也還頂著熊府主母的名號,府中女婢僕從還敢因為你這身子,看輕你不成”
晏雉不想說的確是被人看輕了,閉上眼,低聲道︰“會嚇到她們的。”
晏雉口中的“她們”指的是熊戊的那一干庶女。
和她們的生母不同,那些庶女沒幾個得寵的,又因為她佔著主母的名號,愣是讓她們的生母幾十年都只能做個姬妾,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可孩子到底是孩子,晏雉自己不能生養,便也意外地疼惜她們,到此刻,心里想的仍是別讓孩子們嚇到。
晏雉搬到主屋的第二日清早,就得了消息,說兄長他們正往這邊趕來。
她靠在床頭,听著慈姑在屋子里走進走出說話,喃喃地道︰“我這條命,拖到現在還活著,怕是為了能再看兄長一眼”
沒等她說完,慈姑已經急了,端著剛熬好的藥過來勸道︰“娘子莫要想太多。”大夫早就說過,思慮過重最是容易壞身。偏生娘子這些年來,心里單就記掛著大郎了,不然非得因了熊府那些腌 事氣得病重。
大約是被慈姑眼里的難過給刺傷了。晏雉嘆了口氣,只覺得胸口又悶得厲害。
她喘息道︰“兄長如父,撫養我長大,若是這最後當真能見著他,便是明日讓我閉了這雙眼楮,我也是心滿意足了。我還記得,阿娘常年茹素,我那時候還小,被養
...
在阿娘身邊,吃了近一年的素,長得又瘦又小。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兄長看不過眼,愣是將我從阿娘身邊抱走。阿爹雖有不滿,奈何阿娘不喜我,便由得兄長照顧我。這才救回我一條命,不然,只怕早因體弱夭折了。”
慈姑驚詫。她是晏雉十余歲的時候,才被安排在她身邊的,自然不知曉早年前的那些事。只是一直知道,晏雉的生母常年禮佛,晏府的事全都由姨娘管氏在打理。
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沈氏帶著丫鬟婆子來主屋探望晏雉。
沈氏,單名一個“葭”,蒹葭蒼蒼的“葭”。可若非是早已領教過此人的本事,晏雉只怕也會被這副面容所迷惑。
看著如今年近五十的沈氏,依稀還能辨認出當年眉目清秀的佳人容貌。可美人蛇蠍,晏雉是在她手底下吃過苦頭的。
沈氏為人跋扈,進門後在晏府中橫行,將她管教得極嚴,後為了兄長的仕途,她更是被沈氏當做籌碼,許給熊府,嫁給熊戊做妻。
明面上,是晏家高攀,實則卻是被利用了。
她最初那幾年是怎麼過來的,沈氏不會知道,也不屑知道,便是最初她寫信給兄長求救,也無一例外被沈氏截下了信件。
若非後來熊戊終究長出了良心,約束起他那些姬妾,她怕是當真沒一日消停日子可過。
“娘子,”慈姑擔心地看了眼窗外,“大娘過來了。”
晏雉知道慈姑這會兒有些不安。可該來的總過是要來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如今這殘敗之軀,除了譏諷,沈氏也再想不出別的傷害她的方法了。
“可是”
“避而不見不好。”晏雉微嘆道,“她是隨兄長過府來探望我的,做妹妹的,怎能避而不見。請進來吧。”
“是。”慈姑抿著唇,福了福身,轉身去到門外。
晏雉看了眼守在一旁的小丫鬟,吩咐道︰“去小廚房看看,點心茶水可備好了,好了就都端上來吧。”
小丫鬟應聲退下。
屋子里一下子沒了第二人,晏雉靠著床頭,吃力地仰起頭,心口越發沉悶起來。
她閉了閉眼,心道,只怕真的要被自己言中了。
、長明燈滅
沈氏如今這把年紀了,卻依舊還是那副囂張跋扈的脾氣。
進了內室,瞧見靠著床頭的晏雉,她揚眉便道︰“你如今是越發沒道理了,竟是連相迎都不願了嗎”
晏雉睜開眼,吃力地點了點頭,一副愧疚模樣︰“嫂嫂見諒,四娘如今身子越發吃力了,已下不得床,故而才不能相迎。”
她話罷,又命慈姑斟茶︰“嫂嫂這一年過得可好,晏家可又添丁了”
“自是添了。听聞熊郎的小妾前幾日剛生了小郎君,你趁著如今身子還利索,將那孩子認到名下,日後咽了氣,總歸有人給你摔盆。”
晏雉笑笑,明白沈氏又想當然的認為她在熊府的日子過得是舉步維艱。“我這身子,拖不了多久了,何苦累著孩子。再者,我活著一日,那孩子就得喊我一聲阿娘,喊生母姨娘,認不認在名下,又有何差。”
沈氏噎住,許是沒想到晏雉分明已經病重得連說話都有氣無力了,卻依舊口齒伶俐。
姑嫂二人沒說多少話,外頭便有丫鬟過來傳話說兄長過來了。
晏雉眼楮一亮,趕忙吩咐慈姑將屏風退了,卻見沈氏怒目圓睜,斥責道︰“你如今這副病容,怎能這般示人。再者,男女大防,便是兄妹,你既嫁作他人婦,又如何可以與人共處一室”
沈氏這話說得好沒道理,晏雉想要發怒,卻胸悶地難受,臉色漲得發青。慈姑嚇得白了臉,顧不得去退那屏風,趕忙坐到床邊,幫她順氣。
那一頭,熊戊帶著人已經進了屋子,入內室後,見著屏風,還微微一愣,以為是晏雉不願讓人見到病容,便也不在意,索性在屏風外尋了圓凳坐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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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晏雉心底一直盼著能再看兄長一眼。可兄長一直是刻板守禮的人,不然,沈氏這些年也不會因在他面前從不做出格的事,而一直囂張跋扈也未被休離。
她喘著氣,忽就覺得,興許這一屏風,今日便要隔斷她與兄長最後的情誼了。
小丫鬟幾度想繞過屏風,去跟阿郎和客人說娘子發病了,快些進去看一眼。可沈氏身邊的丫鬟,這時候卻捂著她的嘴,不許她多嘴說話,就連慈姑,此時顧忌到晏雉的身子,不敢妄動。
屏風外,男人低沉的聲音,不時說上兩句話,但更多的是沉默。一如這個男人這些年,在家中擔心唯一的妹妹時,沉默不語的模樣。
其實,只要他站起來,繞過屏風,去看晏雉一眼,他就能發現,她這會兒身體不適,連呼吸都有些難過。
可是男人沒有這樣做。
他規規矩矩地坐在屏風外,許久沒听到晏雉說話,還以為她又乏得睡著了這幾年,他每年都會過來探望妹妹,可常常說不上兩句話,她就會昏睡過去。
如此想著,他竟也不多留了,起身同熊戊告辭。
兩個男人才往外走了沒多遠,屏風後,被捂住嘴的小丫鬟終于被人松開。
“還不趕緊去請大夫過來看看”沈氏皺眉,“好端端的突然發病,你是想讓人擔心嗎。晏熊兩家如今的關系,可不能因為你毀了,便是好不了,你也得想法子活著”
她說完話,便也毫無留念地帶著丫鬟出了院落。
慈姑摟著晏雉,紅著眼眶,咬唇惱怒道︰“大娘怎能如此待娘子娘子的身子已經已經這般了,她怎的還能這麼狠心,連一面都不讓你們兄妹二人相見”
晏雉心口悶著一團氣,直到這會兒終于漸漸順了,蒼白的臉上,眼楮憋得通紅,眼角還掛著淚,心底疼得不行︰“她怎麼肯讓兄長見到我這副模樣兄長生性耿直,即便與熊家交好多年也絕不會忍心見到我如今的模樣他會後悔,會自責”
六年前病發,到今年,晏雉的身體已經頹敗至極。
若說一年前,她還能坐直身體,揮動手臂,甚至還能握住兄長的手,流露出小女兒的情態,同兄長撒嬌。而今,卻連搖頭都顯得困難了。
沈氏不願他們兄妹相見的理由,怕是擔心因她的事,而使得兩家的情誼有了變數,對兄長來說,公爹是上峰
晏雉明白,她的時日,已經不多了,這最後一面,竟也成了最後的奢望。
倦意浮上心頭,她靠著慈姑,竟是垂著淚,昏睡過去。
夜里,晏雉醒來,已經又重新回到了她自己的院落里。屋內燭光昏黃,她躺在床上悠悠嘆氣,熊戊撩開簾子走進內室。
“醒了可要吃點東西”
知道她身體不適,不方便起身,熊戊也不強求,在一旁坐下,眉頭微蹙道︰“白日里為何不將屏風撤了,你兄妹二人許久未見,難不成是不願讓他看到你現在這副模樣”
該說熊戊是關心自己,還是不關心呢
晏雉苦笑。
“我當時發病了。”她也不多說什麼,只淡淡回道,末了,又問,“兄長今日可是來找阿郎你的”
“是。”熊戊頓了頓,目光沉沉,低聲問道,“你可知,東海王”
東海王雖為王,卻並非皇族,但也亦非公卿世家之子。此人在大邯確為一位傳奇人物,從奴隸到將軍,又從將軍得以封為異姓王,縱觀大邯上下近百年歷史,想要找出第二位這樣的人物,實屬困難。
晏雉垂下眼簾,答道︰“曾听聞過東海王的大名。”
“東海王此人傳奇至今,朝中百官誰人不賣他幾分面子。栗子小說 m.lizi.tw兄長這次過來,一是為了探望你,二也是因為東海王。”
晏雉蹙眉道︰“東海王那一位听聞早年馳騁塞外,兄長與他”
“你一直深居內宅,自然不知。”熊戊輕咳兩聲,“東海王至今仍是獨身一人,府中並無妻妾,你兄長的意思是,可否與其聯姻。”
晏雉一愣。
她並不熟悉東海王,可兄長家中的情形卻是知道的。兄長膝下如今共三子一女,最小的女兒如今已有十七,確實到了該成親的年紀,可似乎因為沈氏的原因,至今還待字閨中。
一個是東海王,一個是四品武將之女,論門戶,並不是十分相當,論年紀她這個佷女和東海王比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了。
听熊戊提起聯姻之事,晏雉原本浮上心頭的倦意,此刻全都褪了︰“若兄長當真有這個結親的想法,只怕不會來同你商量什麼。”
熊戊的笑容僵在臉上,眼楮眯了眯。
正如晏雉所想,晏家實際上並不願意結這門親事。結親一事也是沈氏的意思。至于東海王那邊,他既然時至今日都無妻無妾,想必定有自己的想法,結親怕是行不通的。
熊戊並未在房中停留太久。
無論是對他,還是對晏雉自己來說,他們之間並沒什麼夫妻感情。熊戊能約束好那些姬妾,不給晏雉找麻煩,已是他們夫妻之間最好的相處方式了。
人一走,晏雉躺在床上,神魂已經飛遠。
慈姑進屋的時候,差點被她的樣子嚇壞,好在她的胸脯還在微微的起伏,這才松了口氣。
“娘子”慈姑側身坐在腳踏上,嘆息道,“今日”
“慈姑。”晏雉的聲音突然拔高,“去請阿郎過來。”
慈姑一愣,見晏雉臉色不好,頓時心慌。
自家娘子是怎樣的性子,她做貼身女婢的,最是清楚不過。阿郎才走,若非緊要的事情,娘子必然不會急著要他過來。
她不敢放任娘子一人留在房中,慌忙小丫鬟去喊人。
不一會兒,熊戊又急匆匆的回來了。
熊戊該是在姬妾的房中,來時身上的衣服穿得還不大工整,腰帶松垮垮的,眼底的**還沒來得及消褪。
晏雉看著他走到床邊,卻已經連笑都笑不出來,張嘴便道︰“你我夫妻一場,我最後只求你一件事,待我去了,將我葬回東籬吧熊家祖墳也好,晏家也罷別讓我留在這里。”
可能是猝不及防,熊戊有些茫然,而慈姑當即明白過來其中深意,想也沒想,“撲通”跪在了晏雉的床頭,眼淚簌簌地落下︰“娘子”
晏雉說不清現在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但是她明白,就是今夜了。
“阿郎,我去了之後,早些續弦吧。”她語重心長,“熊家不能沒有正經主母,我佔著這個位置太久了,該換人來坐了。”
“你”熊戊想要說話,他一直知道晏雉早晚是要走的,可從來沒想過會這麼快。當這一日真的來臨的時候,他竟有些驚慌。
“話說在前面,阿郎萬不可扶持姬妾為妻”晏雉聲音拔高,臉色卻越發蒼白。
熊戊臉色一變,終于鄭重地握住了她的手︰“熊家的名聲重要,這點,我自會記得。你”
晏雉的手早已沒了知覺,想要掙開,卻無能為力,只閉上眼楮,吃力地搖了搖頭︰“你應當知道,她們都不是好相與的,即便有幾位出身不差,可到底是做過妾的人,將妾扶正,丟的是你熊家的臉面。”
“娘子,您別再說話了,奴這就去請大夫,一定能治好的”慈姑含著眼淚,“咚咚咚”地給晏雉磕頭。
熊戊臉色也不大好看。晏雉一死,熊晏兩家的關系必然會不如從前。
“下去吧,讓我歇會兒,我累了。”
熊戊還想留下,門外卻有小丫鬟火急火燎地過來說小郎君突然發病,應娘急得快上火了請阿郎趕緊過去。熊戊咬牙,臨走前再三吩咐慈姑,好生照顧晏雉。
他人一走,慈姑忽的就听見一聲長嘆,她抬起頭,滿臉是淚︰“娘子”
“你跟了我一輩子,苦了你了。”
“娘子”
“下去吧。”
慈姑咬牙,腦袋亂成一團,卻還是听從晏雉的吩咐,退了下去。
明明是盛夏,窗外的風卻尤其淒厲,枝椏簌簌作響,往日煩躁的蟬鳴聲詭異的靜止著。
屋子里一片安靜,只覺得分外的寂寥。
晏雉閉上眼。
她這一生,沒有大風大浪,甚至從沒做成一件想要做的事。不過是從一個小籠子里放出來,繼而關進一個更大的籠子里。到生病之後,更是連偶爾放出籠子,去看一眼這個世界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的婚姻,更是一個玩笑。
她忍不住在想,如果當初兄長娶的人不是沈氏,會不會就有改變這一生的機會
若兄長娶的是別人,阿爹又能在她身上多放一些心思,她是不是就可以改變如今的處境,起碼,她能多學一些旁的東西,而不是除了女四書,一無所知。
而今,再想這些,已是無用。
陌生的寒意漸漸蔓延全身。
朦朧間,她感覺到身子被人摟抱進懷里,似乎還听到慈姑的哭聲。
遠遠的,她听到了于浮空傳來的誦經的聲音,听到有人嘆息道︰“燈,熄了。”
萬里之外,佛寺之中的一盞長明燈,熄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春日知重生
暮春的太陽,正午時難免顯得有些悶熱。
晏雉听著窗外鳥叫聲,努力睜開眼楮,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內,暖洋洋的。
一個挽著婦人髻的女子坐在床尾的小墩子上,正仔細在小衣上繡著花。屋子里還有幾個丫鬟,頭對著頭,正低聲說著話。
所有丫鬟都穿著短褙長裙,戴著簡單的首飾,年紀看起來不過才十二三歲的模樣。
晏雉隱隱還記得其中幾人的臉。
這些都是當初管姨娘給她挑的丫鬟。
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掀了錦被,就想下床。手才踫著被面,她不由自主地愣住了這是一雙又短又小的手,肉乎乎的,是她記憶之中,很多很多年前屬于自己的那雙手。
興許是見她醒了,卻坐在床邊反復看著自己的手,小小的人兒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樣,屋里的幾個丫鬟都掩唇笑出聲來。
女子伸手,幫她穿上鞋子,又抱她下地,笑道︰“小娘子這是怎麼了手不舒服嗎乳娘幫你看看。”
晏雉抬頭,看著俏麗豐滿的乳娘,抿了抿嘴。
她還記得乳娘姓殷,個子不高,胸脯豐滿,總是穿得很干淨,說話時尤其溫柔,品性純良,對自己一直比對親生的兒女都要耐心。
殷氏輕輕揉著晏雉的手掌,善意地勸了幾句︰“這是在寺里,小娘子可別到處亂跑,若是驚擾了大師們,娘子興許會不高興。”
屋里其他幾個丫鬟這時候都抬起頭來,也跟著你一言我一語道︰“小娘子今早爬上院里的假山,可把寺里的大師們嚇壞了。娘子知道後,臉都嚇白了呢。”
“是呀,小娘子可小心些,寺里多蛇蟲鼠蟻,可千萬別再往那些假山或者樹叢草堆里跑了。”
晏雉微微發愣,她隱隱覺得,這一切似乎都曾經發生過,並非是在夢中。
她還在發愣,殷氏已經松開手,從旁接過小丫鬟遞來的晏雉的外裳,仔細給她穿上︰“小娘子,佛門清淨地,可別再亂跑了。”
晏雉不語,只點了點頭。
忽有檀香隨風吹入屋內。
晏雉抬頭,便見著幾個女婢先一步進屋,而後抬手掀開垂簾,躬身待人走進後,方才放下簾子。
屋內的小丫鬟們紛紛起身萬福。
晏雉張了張嘴,呆呆地喊道︰“阿娘”
大邯尚佛者眾多,這些年來,佛教弘傳也愈演愈烈,十分興盛。各地廟宇建造得鱗次櫛比,寶塔修建得森然羅列,各處還爭相繪制佛陀。
晏雉的生母姓熊,乃是晏父的續弦,如今不過二十三四的年紀,中等個子,身材十分縴瘦,鵝蛋臉,細掃眉,穿了身天青色黑邊白花牡丹暗紋的褙子,映著膚白如雪,唇色也顯得十分淺淡。
熊氏體弱,自幼篤信佛教,嫁進晏家後因湯藥滋補,很快就懷上了孩子。女兒出生後,便久居偏院,常年禮佛,就連身為主母理當打理的府中庶務,也一並交予管姨娘打理。
晏雉愣愣地看著熊氏,心頭不由一顫。
她從懂事以來,每日晨昏定省,卻仍舊鮮少能見著熊氏的面。更別提出嫁後,她想要再見阿娘,愈發顯得困難起來。
而今,時隔多年,回到小時候的夢中,見到阿娘,她竟是不由自主落下淚來。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晏家兄妹四人,皆是同父異母。三位兄長分別是已經過世的大娘和管姨娘所出,卻也因年歲較長,得到父母教誨眾多。
唯獨她一人,不知是因為熊氏常年禮佛的關系,還是阿爹阿娘之間並無夫妻之情。晏雉所受的所有教誨全都來自後來嫁入晏家的沈氏,也因此才有了之後的那些境遇。
她一直在想,如果能見著阿娘,她很想問,為什麼阿娘不願教導自己,難道是真的因為不喜歡自己嗎
“四娘這是怎麼了”
熊氏低頭,看著坐在床邊,眼淚汪汪的晏雉,微微蹙起眉頭︰“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殷氏有些茫然。小娘子方才還好好的坐著,也不知怎的,見了娘子進來,居然會哭了。“興許是想起先前做的事,後怕了吧。”
晏雉咬咬唇,伸手就去抱熊氏的腰。
“阿娘女兒再不亂跑了”
她哭得厲害,抱著熊氏的腰,一個勁兒地在喊。
“好孩子。”熊氏許久沒這般親近過女兒,被她抱住腰身的時候,明顯身子一僵,好一會兒才放松下來,伸手撫了撫她的背,“你是女孩兒,怎可以爬到假山上胡鬧,萬一摔下來可怎麼辦從早間起罰你沒東西吃,現下可是餓了”
殷氏笑著在旁說道︰“小娘子一直忍著沒吃東西,結果在床上睡著了,才剛醒來呢。”
話音才落,果真就听到“咕嚕”一聲。
晏雉瞪大了眼楮,捂著肚子,頓時憋紅了臉。
屋內的小丫鬟們“撲哧”一聲笑了,就連熊氏,見著女兒臉上雖還掛著淚珠子,神情卻顯得尷尬有趣,忍不住揚起唇角,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對殷氏道︰“去看看還有沒有齋菜,這孩子,怕是餓壞了。”
殷氏笑著應了。不多會兒就端了幾道齋菜回來。
晏雉實在是餓壞了。即便是在夢中,這饑腸轆轆的感覺,仍舊十分逼真,她不由地就多吃了小半碗飯。
筷子才一放下,晏雉就听到熊氏和殷氏的對話,已經從寺里哪位大師最擅講經,轉到了兄長的婚事上。
她驀地想起,六歲那年,晏家與沈家結親,兄長就要娶了沈家嫡女。而在此之前,她正跟著阿娘在東籬城外的永寧寺中小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肉乎乎的手,緊緊握住拳頭,指甲扣著掌心,有些疼不是在做夢
那年春,東籬晏家的四女身染瘧疾,東籬城外山中有一永寧寺,寺中有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晏家主母熊氏遂帶了少數幾個丫鬟女婢,帶著晏四前往寺中,請大師做加持祈禱。
晏
...
雉記得很清楚,永寧寺中有一座九層寶塔,數十丈之高,她站在塔下需要仰頭往上看,才能看到寶塔之上高達數丈的金飾塔剎。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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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永寧寺,熊氏跟著高僧念經祈禱,雖得了瘧疾,卻依舊四處玩鬧的她,從廂房跑到寶塔北面的佛殿,又跑到後面的僧房,最後竟踩著布滿青苔的階石,爬上了一座假山。
然後她站在假山上胡鬧,嚇壞了經過的僧眾。
再後來,她就听說阿爹同意了和沈家的婚事,為兄長定下了沈氏。
晏雉扭頭,敞開的窗子外,栝柏椿松,枝葉覆蓋檐首,那郁郁蔥蔥的春色,擋也擋不住。
“阿娘,不能讓大哥娶”她張了張嘴,想要告訴熊氏,千萬別答應和沈家的這門親事,可是才開口說了半句話,就見熊氏目光嚴厲地望了過來,她一時間愣在那里,再不敢往下繼續說。
“好了,擦一擦嘴,稍後隨我去听大師講經。”
“阿娘”
殷氏神色有些緊張,見娘子臉色不大好看,趕忙抱著晏雉,低聲勸道︰“小娘子莫說話,來,咱們擦擦嘴,再洗把手,這就去听大師講經了”
“你們是服侍小娘子的人,有些話,該不該在小娘子面前說理當清楚。”熊氏沉聲打斷了殷氏的話,“你們是無意間在小娘子面前露了口風,還是口無遮攔讓她听了去,心里清楚就好。背後妄論主子的事,若再有下回,都掂量掂量後果。”
“娘子教訓的是”殷氏忙道,屋內的小丫鬟們也頓時跪了一地,臉上神色再沒方才的輕松隨意。
晏雉從沒見過熊氏這樣嚴肅的表情,有些嚇到。可心底仍舊有個聲音,在不斷叫囂著說,一定要阻止晏沈兩家結親,一定要
她甚至想起自己兄長去參加鄉試那年,她親眼看見沈氏將兄長的一個通房活生生地鞭笞而死,以至于她的心底一直對沈氏充滿了恐懼,甚至連和熊戊的那門婚事,她雖心有不甘,卻絲毫不敢反抗。
晏雉不斷地告訴自己,如果睜開眼後的這一切都不是夢,如果真的是老天保佑讓她再來一回,只要阻止了兩家的結親,之後的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兄長的命途,她自己的命途,都不會再走上那無法控制的方向。
她固執地從殷氏的懷中伸出身子︰“阿娘”
她急得不行,可是越急,熊氏的臉色卻越難看。
熊氏表情漸漸凝重起來,終于大怒︰“跪下”
殷氏抱著晏雉,二話不說,當即跪下。膝蓋撞地的那一下聲響極大,晏雉咬著舌頭,怔住了。
“沈家這門親事,是管姨娘和阿郎提議的,即便你們私下替大郎覺得委屈,也萬不該在小娘子面前學舌”
殷氏一哆嗦,抱緊了晏雉,口中應道︰“是奴的錯,請娘子責罰”
熊氏的話,清晰響亮,夾帶著怒意。
晏雉覺得自己像是被人隔空狠狠打了一個耳光,臉上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原來原來阿娘一早就知道,沈家這門親事不好,可是阿娘依舊還是讓兄長娶了沈氏
屋子里一片死寂。
熊氏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晏雉的發頂︰“走吧,隨我去听大師講經,明日我們就該回家了。”
她呆呆地仍由熊氏牽著手,往外頭帶。眼淚到底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咱們的晏雉,重生了。
、寶鐸久和鳴
永寧寺,早年不過是東籬城外一座無人問津的小寺。當年晏家高祖成信侯偶至東籬,因天突降暴雨,成信侯入寺避雨,與當時寺中住持結識,得高僧點撥後,囑咐子孫待他亡故後,舉家遷至東籬。
之後,因高祖臨終叮囑,永寧寺得晏家子孫大力捐助,幾經改建,香火漸漸旺,時至今日,已成東籬第一大寺。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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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好多次從跟前跑過的那座九層寶塔,高達九十丈,加塔剎共有一千多尺,便是在東籬城內,也能遠遠看見塔身。
便是這樣的一座曾經不起眼的寺廟,在得晏家捐助後開建,于九層寶塔原身地下挖出金佛像三十尊。而今,這三十尊金佛像,全都供奉在寶塔背面的佛殿中。
晏雉臉上還掛著淚,一聲不吭地隨著熊氏走過寶塔,在背面的那座佛殿前停下。而後,她听得熊氏朝在門前灑掃的小和尚,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道︰“明疏大師可在”
小和尚恭謹回禮︰“師父已經等候女施主多時,兩位施主請。”
晏雉邁開腿,吃力地越過高高的門檻,抬頭看著四周。
殿中有一丈八金像,兩側各有尋常大小的金像五尊,繡珠像三尊,金線像二尊,玉像二尊,每一尊佛像面部表情都十分柔和,仿佛是慈悲地看著入殿的每一人。
丈八金像前的佛龕上,香火裊裊,有一老僧坐在龕前蒲團上,灰黃的袈裟,石綠的袍子,听到身後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熊氏上前,行了一禮。
高僧微微抬眼,看著站在熊氏身側,學著行了一禮的晏雉︰“小娘子可知,何為三明,何為六通”
熊氏不明其意,低頭看了眼身側的女兒。
晏雉如實搖頭,輕聲道︰“不知。”
“三明分指宿命明,知宿世;天眼明,知未來;漏盡明,斷煩惱。六通則分指,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盡通。”
晏雉心中微滯。
她不懂佛理,卻依稀從高僧的話中,得到了解惑的答案。
“小娘子既得這般奇遇,不如好生重來,既已明宿命,知未來,便更可以斷煩惱,塑新生。”
高僧如此道,垂下眼簾,低誦“阿彌陀佛”。
晏雉心頭一顫,雙手合十,朝著高僧便是一拜。
熊氏並不知明疏大師話中深意,只以為四娘有幾分佛緣,得了高僧青眼,面上露出淺淺的笑意。
“大師,四娘的瘧疾如今也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等便會回城。今年的香油錢,已交予明朗大師。”
熊氏如此說道。晏雉抬首,對上明疏大師淡然的目光,心頭一緊,緊接著,便听見高僧悠長的聲音,緩緩道︰“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履,庶士豪家,舍資財若遺跡。自成信侯起,永寧寺多次得晏家捐助,才得以有了今日雕梁粉壁,青瑣綺疏的盛景。佛祖有靈,自會庇佑晏家昌盛百年。”
熊氏聞言,似乎並不在意這些,面上淡淡的︰“大師吉言。”
話罷,這才與明疏大師一道坐下,听其講起大般涅經來。
“兒所引喻,不必盡取。或取少分,或取多分,或復全取。如言如來,面如滿月,是名少分”
當夜,殷氏服侍晏雉洗漱更衣,正要吹了桌上蠟燭,忽的听她喊道︰“乳娘。”
“小娘子有事”殷氏回首,見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正側著身子看自己,遂笑著問道。
“乳娘,別吹燈,我睡不著。”
殷氏一愣,然後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身子︰“小娘子快些睡,明日起早大郎就來接我們回城了。小娘子可別在大郎面前打瞌睡。”
如果她當真是個孩子,這會兒听了乳娘的話,早該乖乖閉上眼爭取趕緊睡著。可她到底不是孩子了,乳娘提起兄長嚇唬她的招數,好多年以前就已經失效了。
晏雉縮在被褥里搖了搖頭。
殷氏哭笑不得,只得哄著她︰“那小娘子是想听故事嗎前幾日說的故事,小娘子不愛听,那今日想听什麼”
晏雉仍舊搖頭。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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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氏微微蹙眉︰“小娘子可是還想著大郎結親的事”
“乳娘。”晏雉終于吭聲道,“乳娘讓燈亮著吧,等它燒沒了就歇了。”
殷氏無法,只得從屋子里出去。
關上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眼隔著窗還能見著的微微搖曳的燭光,長長嘆了口氣。
一覺起來,小娘子怎的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屋外。
長夜深深,高天風來,寶鐸和鳴,鏗鏘之聲遙傳十里。
屋內。
晏雉翻了個身,對于終于靈活起來,能夠肆意活動的身體,有了失而復得的感覺。
她知道,她這是重生了,重新回到六歲那年的春天。
靈活能動的四肢,能感覺到溫差變化的身體,曾經是做夢都想重新得到的東西,終于都回來了。
晏雉拉高被褥,遮住眼淚。
她真的回來了
想起乳娘的話,想起明日一早就要來寺中接她們母女倆回晏家的兄長。晏雉咬了咬唇,決心要不顧一切提醒兄長,娶誰都可以,絕對不能娶沈氏。
不能。
晏家的馬車就停在寺外,幾個奴僕正忙著從車里搬出東西送進寺中。車旁站著一人,穿著天青色杭綢直裰,看側影,已能發覺此人身材高挑,氣度端凝,正與身前年輕的和尚說著話。
晏雉被殷氏抱著,跟在熊氏身後,從寺中走了出去。見了人,忙行禮,道了一聲“大郎”。
听到聲音,他回過頭來,眉目疏朗,唇邊還掛著淺笑︰“母親。”
晏雉心頭一震,脫口而出︰“大哥”
晏家高祖雖曾獲封成信侯,可到底惠不及三代,三代之後,晏家終究歸于平民。好在祖上立下家訓,並未因此致使家業頹敗。至晏暹晏雉父這一代,晏家已成東籬大戶。
晏暹原配苗氏,生長子晏節,後將陪嫁管氏開臉,給夫君做了通房,待生下庶子晏畈後,抬做妾。苗氏生子晏筠後,突得病,藥石無醫,不日亡故。
晏雉生母熊氏是續弦,生下晏雉的時候,大郎晏節已經十六歲了,二郎晏畈十三歲,三郎晏筠六歲。
三個小郎君都是知書識禮的年歲,對代替過世的嫡母成為晏家主母的熊氏並無抵觸,更是將這個剛出生的妹妹,當做掌中寶,細心呵護。
其實,在晏雉的記憶中,才過弱冠之年不久的兄長,一直是個好看的郎君,好看到任所有人都覺得兄長沒有一個孿生妹妹實在可惜。
可在後來很多年的時光里,曾經笑容翩翩的少年郎,漸漸開始習慣蹙眉,即便心頭無事,額間依舊有著“川”字,眉宇之中總是籠著一股無法笑容的郁色。
時隔多年,再度看到那個年輕、自信的兄長,晏雉心痛的不行。
來接熊氏她們的正是晏家嫡長子晏節,字德功,如今二十有二,生得確實十分好看,卻又偏偏不會讓人覺得女氣。大抵是因為身高的關系再漂亮的臉,也絕不會有哪家的小娘子身長八尺。
“四娘,”見被乳娘抱在懷中的晏雉,傾著上身,朝自己伸手,晏節彎了彎唇角,笑著伸手從乳娘手中接過她,“來讓大哥瞧瞧重了沒有”他一只手臂托著晏雉的身子,一只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有些重了,看來寺里的伙食還不錯,沒餓壞你這個小饞貓”
晏雉皺了皺鼻子,伸手摟住他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撒嬌道︰“大哥大哥,四娘好想你”
晏節一愣,然後低聲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是不是又淘氣了突然撒嬌,一定是又闖禍了。說吧,這回是撈了寺里的錦鯉,還是拔了大師們種的花草”
因著他家四娘,打小是個小魔星,這撈錦鯉,拔花草的事,確也從沒少做。又因為這孩子一直缺少生母的照料,鮮少會主動與人撒嬌。是以,才听到晏雉的想念,晏節當即就懷疑起,莫不是闖了什麼禍,想央著自己幫忙解決。
晏雉到底是個成年人,被人將不懂事時闖的禍重新翻出來,難免有些燥得慌,紅著臉,瞪眼道︰“我沒有我就是想大哥了”
晏節大笑,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屁股,轉身將她放在了馬車上︰“行了,大哥知道你想大哥了。四娘先進車,大哥去和住持道聲謝,這就回來。”
晏雉點頭,轉身鑽進車廂里。不多會兒,殷氏也進了車廂,問及熊氏,說是後頭還有一輛馬車,專門坐娘子和侍奉娘子的女婢的。
晏節向明疏大師告辭回來上車的時候,掀開車簾,只見得車廂里,小小的孩子蜷成一團睡在靠邊的小榻上,殷氏正俯身要將薄被蓋在她身上。
晏節輕輕“噓”了一聲,彎腰走到榻邊坐下,接過殷氏手里的薄被給人蓋上,又伸手動作輕柔地將貼在晏雉臉上的,一小撮頭發捋到一旁。
他沒有注意到,看起來已經睡著了的晏雉,實際上,不過是閉著眼楮想要眯一會兒。等待發覺他的動作的時候,索性閉著眼楮裝睡。
阿爹忙于家業,阿娘年紀輕輕,卻常年與青燈古佛為伴明疏大師說得對,她既已明宿命,知未來,便更該憑己力斷煩惱,塑新生。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是徹頭徹尾的一個開始~
、不娶
對于妻子帶著女兒從永寧寺回來,晏暹顯然並不十分在意。
反倒是管姨娘,早早就派人在街頭看著,瞧見晏家的車夫趕著馬過來,就趕緊回府通報。
是以,當搖搖晃晃真的在馬車上睡著了的晏雉,被兄長抱著走下馬車的時候,睜開眼瞧見的第一個人,便是已經候在門口等他們回府的管姨娘。
管姨娘是苗氏的陪嫁,開臉給晏暹做通房的時候,正是嬌滴滴花一般的年歲。好不容易生下兒子來抬了妾,這一做就好多年。如果不是大邯律法明文規定,妾者不可為妻,她其實也是盼著能名正言順地做人正妻的。
晏暹和熊氏的夫妻關系很平淡。
生下晏雉這件事,就好像一道界線,懷孩子那是熊氏的任務,生完孩子也就代表著任務結束,于是這類似于合作的夫妻關系,也就至此只剩下一紙婚書。
再加上,晏府上下,有得了苗氏真傳的管姨娘打理,熊氏更是與自己夫君的關系涇渭分明。
出行歸來,頭一件事自然是要去給阿爹問安。
晏雉被晏節抱著問安回來,兄妹二人一路說說笑笑回了她的院子。才進院子,就發覺本該在院中灑掃的小丫鬟都不見了,又往花廳走,遠遠地,就听到了桌子被拍響的聲音。
“你們都是管姨娘撥到四娘身邊的人,家生子也好,外頭買來調教好的也罷,我不管事,不代表著你們可以在四娘面前胡亂說話”熊氏在花廳里拍著桌子發火,“管姨娘這些年,能在府里站穩腳跟,得小郎君們和你們的尊重,那是她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你們既承了她的情,就別在四娘面前丟她的臉面要不然,我講事情同管姨娘說上一說,命她將你們全部打發出去,你們以為,管姨娘會不答應嗎”
隔著十來步遠的距離,晏雉清晰地感覺到了熊氏的怒意。
她的阿娘,實際上還是疼愛她的。
“你們都記住了,在四娘面前,誰也不許再多說一句廢話日後要是再發生這種攛掇四娘在我面前胡說八道的事,教唆主子,這是大罪”
晏雉听得花廳里的齊聲應答,忍不住低下頭,摟緊了晏節的脖子,咬了咬唇,到底還是附耳低聲道︰“大哥,不要娶那個人好不好”
以晏家在東籬當地的聲望,要想給嫡長子娶妻,必然可以取得門當戶對的嬌妻。晏家如今沒有官身,只是商戶,即便晏暹有心想為長子找戶好的岳家,也礙于這點,只能尋個好一些的商戶結親。
然而,整個東籬,真正能和他心意的兒媳人選,卻怎麼也挑不出來。
一年推一年,旁人家的長子已經成家立業,大兒子都能追著跑著上街了,晏家大郎仍舊是獨身一人。
知道的都說晏暹這是在拿當年挑苗氏做妻的眼光,挑大兒媳。不知道的,卻個個都說晏暹這是瞧不上東籬的小娘子,要不然怎麼看了這麼多年,愣是沒選中一位合適的。
沈家遷至東籬不過才短短數年。但因著兩家人有生意上的往來,沈家夫人漸漸與管姨娘數落起來。雖有些瞧不上晏家這種明明有主母,卻讓個妾當家的人家,奈何人晏家確實是東籬首當其沖的大戶,便也低了三分氣勢,同管姨娘交好起來。
于是兩家結親的事,便也因此得到了管姨娘的提議。
晏雉現在最怕的是晏節已經與沈氏見過面,並且點頭應允了這樁婚事。听熊氏的意思,兩家的確交換了名帖,但還沒最後定下。
如此,倒還有機會悔婚。
晏雉不敢開口就問過眼的事。她現在畢竟是個才六歲的孩子,就算早慧,也不會在沒人教導的情況下,知曉那麼多旁的事情。說多了,只會讓乳娘她們平白遭人懷疑。
她拉了拉晏節︰“大哥那個人不好。”
晏節顯然有些驚詫,抱著她往旁邊走了兩步︰“四娘說誰不好”
她道︰“那個要嫁給你的姐姐不好。”
晏節睜大了眼楮,眼神驟變︰“四娘是听誰說的”
晏雉偷偷咬了下舌頭,眼眶登時紅了︰“四娘在寺里玩的時候,听見上香的人在說她們說,她們說要嫁給大哥你的那個姐姐喜歡打人。”
這話是撒謊,可又不是。
在重生前,沈氏進門前,晏雉知道,晏節未嘗不是不滿意這樁婚事的。
可一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尊重父親的安排,二來,他年紀不小,成家立業是必然的事。
若沈氏是位賢妻,夫妻琴瑟和鳴,自然好不愉快。倘若不是,就學著父親和母親相敬如賓便可。
後來,沈氏進門。晏節果真與她相敬如賓,一心撲在考取功名上,即便知道了沈氏在家中鞭笞下人,至多不過是叮囑幾句,後來也不是沒出過人命,可除了斥責,晏節最大的動作,也只是再不進沈氏的屋子。
晏節去參加鄉試那年,晏雉親眼看見沈氏將兄長的一個通房活生生地鞭笞而死。
所以,說沈氏喜歡打人,並不是誣告,也不是撒謊。
這些話,晏雉只能點到為止。
晏節看她的眼神,已經有些變化了。她略帶幾分緊張地撒嬌︰“大哥,你找人偷偷去看看吧。萬一萬一那位姐姐真的喜歡打人,四娘怕疼”
晏節瞳孔縮了縮,垂下眼,將人重新抱起,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小搗蛋。大哥這就讓人去打听打听,要是真跟你听到的那樣,大哥就去退婚。”
他可以娶一個並不喜歡的人,回來慢慢培養感情,卻不能娶一個品行不端的人。父母這種情況,四娘顯然是不能一直由管姨娘和乳娘照顧,他做兄長的,日後自然要承擔起教養四娘的擔子,他的妻子也必須有擔當才行,不然,如何能做晏氏的當家主母。
晏家祖上曾立下家訓和家規,其中便有在子嗣成家前,每日用膳,需得一家人坐在一處。若是有旁的事,或是成家的,便可以回到自家小院子里和妻子孩子一塊吃飯。
晏府如今只三位郎君一位小娘子,皆都還沒成家。所以,除了常年不沾葷腥的熊氏外,這一頓飯,幾乎是合家團圓。
在東籬,妾是上不得台面的,便是婢妾所出
...
的孩子,也不過是“鄙于側出,不預人流”。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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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晏雉一直知道,除了一個名分,管姨娘在這個家中,實際上已與當家主母無異。要不然,也不會只隨意說了幾句話,便令阿爹決定為兄長聘下沈氏女。
用膳的時候,管姨娘當真提起了向沈家下聘的事。
“阿郎,年前將大郎的生辰八字拿到寺里求姻緣的時候,明朗大師曾解過簽,說大郎成親年紀宜雙數,這二十二歲是個好年紀,不如早些下聘,定個日子,好把沈家娘子娶過門來。”
看管姨娘說話時,神情誠懇,不似作偽。晏雉一時也不好判斷,沈氏的為人,她究竟知不知情了。
晏暹喝了一勺湯,聞言,抬頭看了管姨娘一眼,溫言道︰“食不言寢不語,你怎的就忘了。”
管姨娘自知失禮,忙要道歉,又听得晏暹道︰“是該下聘了。大郎,成家立業之後,你可要好好讀書,成家了,是大人了。”
毫不知情的二郎晏畈、三郎晏筠紛紛向兄長祝賀。唯獨晏雉,低頭,伸出短短的胳膊,努力自己吃飯,安靜地扮演好一個六歲小娘子的模樣。
感覺到晏節看了自己一眼,晏雉抬起頭來,眨了眨眼。晏節哭笑不得,忙囑咐身後侍奉的丫鬟去給四娘布菜。
管姨娘見著他們兄妹二人你來我往,正笑著說二人感情真好。晏畈忽然就問兄長可有與沈家娘子過眼了。
過眼並非是小事。
媒婆的嘴都是抹了蜜的,拿了錢,自然要天花亂墜一通吹噓。即便是個瘸腿歪嘴的,也能吹得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上次晏氏一個一表三千里的親戚娶媳婦,那媒婆明明說了對方娘子小了五歲,可到成親那日,喜帕一掀,男方愣住了,揪住使勁問,才知分明是大了五歲。
這種貨不對板的事,又並非是偶然為之。是以,晏畈突然提起過眼的事來,飯桌上一片恍然。
晏暹顯然憶起了那一表三千里的親戚的事,不由地擔心起沈家這位兒媳婦到底是不是如媒婆說的這麼好了,側臉看著管姨娘,溫聲問道︰“你什麼時候給安排下,讓大郎和沈家娘子見見面”
管姨娘有些尷尬︰“到底是未出閣的小娘子,這好吧,我明日就讓媒婆去沈家說一說,定個日子先過眼。”
論理,這過眼的事,只需由男方派個女眷到女方家看看新娘便可。
只是晏府並沒旁的女眷,便是晏暹的姐妹,也都是各個遠嫁,那些旁支又都是攀附于他們,余下府上能成為女眷的,不過只有熊氏,她以及才六歲大的四娘。
左右,她的身份是不合適做這事的,熊氏又向來不管府上庶務,四娘還太小。過眼的事,還是另行安排一場兩家的會面,讓大郎親眼瞧一瞧。
、幸好過眼
過眼的事,沈家那邊不知為何拖延了好幾日,最後還是挨不過晏家三番幾次讓媒婆上門催催定日子,咬著牙應下,答應明日在東籬最大的飯店樊樓會面。
樊樓不是一座樓,它能成為東籬最大的酒樓,最根本的一點就因為它的佔地廣五座樓聯在一起,每座皆有三層,每層不超過四丈,實在是建在東籬,若是在奉元城中,大抵已經因為站在樓上可以瞧見皇宮內景,被勒令關門停業了。
樊樓底層是大堂,全是四人一桌的散座,成日里都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向上的左右兩排樓梯中,設有一個台子,不大,平日里樊樓的主人都會請些擅唱小曲兒的班子在那撥琴彈唱。
台子後頭有副畫,畫上藤蘿花樹一應俱全,還繪著幾只鳥雀,栩栩如生,似在枝頭嘰喳。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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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的樓梯往上走,二樓與三樓乃是閣子,專供有錢的顧客使用。
在晏雉的記憶中,她曾來過樊樓兩回。一回是因熊昊從奉元城返鄉,兄長特地在樊樓設宴款待;另一回,則是得知自己被沈氏許給了熊家,因為知道熊戊的花名,故而心情沮喪,偷偷跑到樊樓想要買酒喝。
也因此,晏雉對樊樓實在沒什麼太好的印象。
這次兄弟三人來此,晏雉哭著鬧著,盡顯小孩兒的驕縱,說什麼都要纏著晏節過來瞧瞧。乳娘無法,只得找到管姨娘。管姨娘雖有些因為沈家再三推阻過眼的時有些惱火,可到底這門親事是她做的擔保,也是她吹得枕頭風,瞧見小姑奶奶居然可勁兒地鬧著要去,擺擺手應了。
晏雉被晏節抱著下了馬車。兄弟三人說話時,她正伏在兄長的肩頭四處張望。
馬車自有樊樓的小廝殷勤的安置。四人從進樊樓開始,便有小廝迎了上來。閣子早就定好,就是二樓的松鶴居。
站在松鶴局居外的小廝認得來人正是晏家的幾位郎君,忙推開閣子的門。進門後,需得在玄關處脫了鞋,赤足繞過格擋的圍屏,方能走到屋里。
屋子里還沒人,兄弟幾人走到桌前,各佔一邊,先命小廝上壺好茶。人還沒退下,晏節又吩咐道︰“再來一盤牡丹餅。”
晏畈和晏筠聞言才想起,四妹還不過是個小娃娃,就這樣干坐著,怕是等會兒要哭鬧起來。
晏雉不知二哥和三哥在想些什麼,只是趁機打量著松鶴居內的擺設閣子很寬敞,一樓散座,二樓閣子,三樓雖也是閣子,卻比二樓要更加寬敞一些,甚至閣子與閣子之間的那道牆,听說還能另外拆開,將兩間並作一間使用。屋內一處擺了座假山流水的盆景,背後還設了畫屏。再往那假山上看,還能瞧見上頭的亭台樓閣,好不精巧。
牡丹餅和茶水一道上桌的時候,晏畈已經在窗邊往下看,瞧見那個不怎麼討喜的媒婆在底下笑盈盈的跟兩個人在說話,忙回身挑眉道︰“大哥,人來了。”
晏雉一愣,才被晏節塞進手里的牡丹餅,差一點就掉到了裙子上。
晏節正叮囑兩個弟弟等下不準在沈家人面前失了臉面,突然听到身邊“啊呀”一聲,忙低頭去看,不由地將人抱起,然後走到盆景後的畫屏背面。
“四娘就坐這兒,回頭我讓人給你安置個小幾,牡丹餅也給你慢慢吃。”
“”
晏雉抬頭,睜著大眼楮,表示不想坐這兒。晏節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臉色不是太好看︰“你听說的事,我已經讓人查到了。”
話才說完,門外傳來聲響,媒婆和沈家的人來了。
沈家並不願過眼。
當初也是因為知道晏家如今管事的就是個妾,沈家人存了點私心,既想著給不省心的嫡女找個好人家嫁了享福,又想著最好找個不強勢的婆母,一進門就拿了掌家的權,等公爹婆母去了,直接就拿了家中大權。
眼看著和晏家這門婚事就要定下來了,偏偏突然提出要過眼。沈家人嚇了一跳,再看原本準備出嫁的嫡女,跳著腳說晏家要過眼就是看不起沈家,愈發覺得頭疼。
左右是躲不過去了,沈家人一咬牙,應了這事。
閣子的門一打開,坐在畫屏後頭捧著牡丹餅味同嚼蠟的晏雉就挪了兩步,偷偷探出頭盯著門口看。
沈家人出門前,早打听了晏家的情況,知道陪著晏節過來的沒有長輩,也就松了口氣,指了家中的兩個小輩,囑咐他們陪著一起去。
等進了門,見閣子里不過就三個年輕郎君,沈家陪同而來的兩個少年郎君暗地里也都吁了口氣。年紀相仿,想必也好說話一些。
他們不知,除了坐在桌邊的三人外,這屋子里還藏著第四個人。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雖然這第四個,目前不過是個才六歲大的小女娃。
晏雉坐在畫屏後,將那幾人看的仔仔細細。
當前進屋的是沈家的嫡長子,年紀比大哥小了幾歲,已經成家,有了一雙兒女,還算本分。後來繼承了沈家家業,按部就班地經營生意。
反倒是跟著沈大進屋的另一人,晏雉分明記得,這人是沈家的旁支,論輩分還算是沈氏的小輩,慣常的油嘴滑舌,又時常投機取巧。沈家有間鋪子交予他打理,不出三年,竟虧得血本無歸,而他抱著美人拍拍屁股跑了。
至于被他抱走的那個美人,晏雉隱約曾听沈氏提起過,是沈家的一個庶女。
再往後看,最後進到閣子的人,身著淺紫色的窄薄羅衫,淺赭白花的長裙,青黛眉,丹鳳眼,檀唇,模樣看著的確有幾分姿容,入晏雉眼中,卻猛然間掀起驚濤駭浪。
是這張臉
她忘不掉這張臉
其實,與其說晏雉一直記著沈氏的臉,是因為覺得是這個人令她前生如一場笑話,不如說,是反復告訴自己,如果重生以來,不再為了自己做些什麼,興許她仍舊會重新走上那條被迫的老路。
而晏雉,不願。
在樊樓過眼,是兩家人商量後的結果。
松鶴居內,晏沈兩家圍坐在桌旁,男方雖不過才三人,卻在面前擺了四杯酒,女方面前則是兩杯。
晏雉躲在畫屏後,見沈氏挑眉似有不滿,沈大郎眉心微蹙,低頭說了句什麼,而後沈氏雖有不悅,到底沒當場爆發出來。那旁支家的沈郎君,卻笑著對沈氏鮮殷勤。
“表妹不知,這男四女二,是有講究的。這男強女弱乃是天理,桌上的酒杯自然也要顯示出尊卑來。”
沈氏挑了挑眉頭。
興許是因為出門前被沈家人千叮嚀萬囑咐過,沈氏頗有些出乎晏雉預料的沒有發飆。
在晏雉的記憶中,這個人慣常不喜听到這些男強女弱,以夫為天的理論。兄長從不管內宅之事,更是厭惡沈氏每日每夜的要掌控他的一舉一動,為此夫妻之間從不曾少過爭執。
兩家人坐下隨意聊了幾句,沈氏一言不發,全程都是郎君之間你來我往的生意經和詩詞歌賦。
“德功,你可曾想過考取功名”
“正有此意。”
“晏氏祖上曾出過成信侯,你又自小仁敏機警,文韜武略,不輸旁人,何不考個功名,也可出人頭地,光宗耀祖。”
“恩。”
那沈大郎笑道︰“要真能考上功名,謀個一官半職,只要這門親事成了,沈家也面上有光。”
看似正聊得愉快的倆家人,實際上心底究竟是怎麼想的,除了彼此,外人無從得知。
晏雉吃完手里的牡丹餅,拿起兄長貼心放在一邊的帕子,仔細擦了擦手,然後伸手將茶碗拉到案幾邊上,手一松,“啪”一聲,掉在地上。
屋內幾人一愣,沈大郎正疑惑不解,便見晏家三人騰地站了起來,一臉緊張得往假山流水後的畫屏跑。
最後看著被晏節從畫屏後抱出來,紅著眼眶,似乎有些委屈的小娘子,沈大郎恍然想起,晏家續弦的那位夫人只給晏家添了位嫡出的小娘子,之後再無喜訊。想來,這被晏家郎君們圍在中間,小心哄著的小娘子,便是晏四娘了。
“小娘子這是怎麼了”沈大郎怔怔地看著眼前小娘子小鷹一般的眼楮,心底有些惴惴,再仔細看,卻又見她眼眶里蓄著淚,似乎眨一眨眼就能簌簌地落下來一般,而之前那古怪的眼神,似乎只是他一瞬的錯覺。
“茶碗不小心摔了,割到腳了。”
晏雉眨了眨眼楮,抬手擦了擦,縮在晏節懷里哼哼兩聲,表示雖然簡單處理過了,可腳還是有點疼,催促快些回家。
她方才不過是想摔了茶碗,借機表明畫屏後還有個自己存在,不想,聰明反被聰明誤,一不小心被碎了的茶碗割到腳。她忍著疼,沒哭出來,但也挨不住疼得眼楮都紅了。
晏節瞧她模樣可憐,壓下心底的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道︰“忍著些,阿桑已經去拿緞子了,馬上就回家了。”
他說罷,晏畈和晏筠也忙不迭點頭表示馬上就回去了。
三兄弟話音一落,沈氏再也忍不住拍了桌子。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晏雉抬眼,靜靜的看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 00,沒有榜單的日子,只能看著收藏在原地踏步:3」
、不得悔
過眼時,如果女方沒能入男方的眼,或者覺得貨不對板,男方可以留下兩匹彩緞表示歉意。
反之,如果是瞧著滿意,準備定下婚事,只需要男子在小娘子的頭上插上一根金釵即可。
因為晏雉之前的話,以及他這幾日打听來的消息,晏節其實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給沈氏插釵。
是以,當沈氏因為他提到彩緞,拍案而起的時候,晏節索性又倒了杯茶,輕啜了一口,道︰“過眼之後的事,本就是你情我願。我按著規矩,留兩匹彩緞于沈娘子,可是有錯”
說著,晏節身邊的兩個僕從,敲了閣子的門,抱著彩緞進門而來。
沈大郎對此番變故實在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聊得好好的,還以為以沈氏的姿容,晏節定不會對這樁婚事無異,可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錯
看沈大郎一臉錯愕,再看晏家那幾人一臉平靜如常的樣子,沈氏不由得更火大,轉身幾步走到名叫阿桑的僕從身前,一把扯過彩緞︰“你當沈家是什麼門第,沈家願意和晏家聯姻,是看得起你們憑什麼送我緞子釵子呢把你家郎君備好的金釵拿來”
阿桑有些驚愕︰“郎郎君並”
晏節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一頭冷汗的沈大郎,又看著沈氏,道︰“我並未備下金釵。”
氣氛陡然間僵住了。在座的兩個沈家人,都是年輕氣盛的少年郎君,即便對這樁婚事有著諸多疑惑和不解,可這時候听聞晏節本就沒有點頭的打算,臉色登時都變得不好看起來。
沈大郎笑得僵硬︰“德功這是何意”
晏節似笑非笑地道︰“無它意,不過是覺得我與令妹,不合適。”
在看懷中晏雉的神色,分明像一個得勝的小孩,神色中夾著喜色。晏節低笑,摸了摸她的頭,悄聲吩咐道︰“忍著點。”
晏雉頓時收住差點破功的笑意,繃緊了臉。
阿桑抱來的彩緞已經被沈氏全部扔到了地上,又拉又踩,好好的一匹緞子,算是沒了樣子。
晏節突然道︰“沈娘子與其在這發脾氣,不如收斂下平日的行徑。”
他抿了抿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沈娘子平日的囂張跋扈,已不是幾個人閉嘴,就可以讓周圍所有人都當做從未見過听過的事了。”
話音才落,沈氏的動作頓時就僵在了那里。
事情到了這一步,若還要糾纏下去,實沒必要。沈大郎帶著弟妹灰溜溜地從樊樓出去,上了沈家的馬車,頭也不回地跑了。
頓時,閣子里就剩下了他們兄妹四人。晏畈目送馬車走遠,回身正要笑,瞧見晏筠滿臉古怪地盯著晏雉,有些驚訝道︰“三弟這是在看什麼”
“二哥不覺得,咱們的四妹方才那茶碗摔得又穩又準麼,要不是割腳了,我還以為”晏筠一臉的忍俊不禁。
他家四娘便是再聰明,到底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娃娃,哪里懂得審時度勢,伺機表明自己的存在,順便讓事情快點做了個了斷。
反正他是已經懶得再和沈家人說話了,瞧瞧那旁支的做派,再瞧瞧那個沈娘子的,這樣的人如果進了晏家的門,只怕能將晏氏祖上從地里氣活了。
晏雉臊得滿臉通紅。實在不想說剛才真是故意來著,可誰家故意摔碗會摔得讓自己受傷的
她現在這副樣子就是個害羞的小孩,晏畈和晏筠只當她是覺得沒能把茶碗拿穩了有些害臊,忍不住笑話了她一會兒。
晏節輕咳了一聲,道︰“行了,回家吧,順路去醫館,給四娘包扎下。”
他們兩個隨即笑著散了。出閣子的時候,晏畈跟在最後,順手給了門外伺候的小廝一貫銅錢,算是屋內那一地彩緞的清掃和碎茶碗的賠償。
從醫館包扎好回家,一路上晏雉都頗有些哭笑不得。
要不是大夫再三保證她年紀小,不容易留疤,只怕兄長們就要把醫館里最好的祛疤藥給翻出來了。
重生一回,晏雉覺得,她比過去,更懂得兄長們對自己的疼愛。
這一世,不管是大哥,還是二哥三哥,她都會竭盡所能,回報這份疼愛。
馬車在晏府門前停穩,晏節最先下了馬車,而後將晏雉抱下馬車,她拉了拉裙子,蹬蹬腿,就自個兒跑進門。
晏雉跑回院子,乳娘殷氏正在院中和女婢一起曬著被子,听見聲音才一回頭,臉色頓時變了︰“小娘子這腿上是怎麼了”
晏雉穿著裙子,本該是遮住了被包扎好的小腿,偏生她提著裙子往院子里跑,露出了一小截圓滾滾的小腿肚,這才暴露了受傷的事。
晏雉悻悻地停住腳步,松開手,放下裙擺遮住腿︰“就是就是一不留神割了個小口子”
這晏府,上上下下那麼多人,說到最將小娘子捧在手心上疼愛的,除了三位郎君外,只有乳娘殷氏了。
乳娘殷氏趕緊上前幾步,俯身將人抱了起來,提起一邊裙子,看著那包扎好的地方,心疼道︰“小娘子,女孩家家的,這萬一在身上留了疤,可就不漂亮了。”說話時,語氣里不免帶了擔憂。
她是真心疼晏雉,到底是自己奶大的孩子,怎能不親。
晏雉早就後悔了,這會兒瞧見乳娘的神色,愈發覺得慚愧,忙摟著她脖子,撒嬌道︰“我下回再不胡鬧了,乳娘,我疼。”
殷氏看她神色不像作偽,遂抱著她直接回了屋子。
晏節將沒看中沈氏的事,原原本本地回稟給了晏暹。在一旁伺候的管姨娘顯然沒想到會有這一出,有些吃驚。
“這怎麼使得”管姨娘掩唇驚呼,“咱家咱家連定禮都已經送過去了”
這一回,輪到晏節吃驚。
按著程序,男女雙方過眼後,理當是媒人去女方家里“道好”,而後商量聘禮的事,此時叫做“議定禮”,再往後商量妥當了,也就敲定了成婚的事情。等媒人去女方家里“報定”後,便該是男方擇定黃道吉日去送聘禮了。
他明明沒有看中沈氏,現在卻被人告知家里人早早背著自己,議了定禮,甚至還秉著擇日不如撞日的想法,當下就往沈家送了聘禮。
晏節緩緩扭頭去看晏暹,想從阿爹的臉上看到些許不悅的神色,卻大失所望︰“阿爹這是非要兒子與沈家娘子成親了是嗎”
晏暹對這個原配所出的長子還是十分喜愛的,當下听著這問話,神色一緊,到底還是答道︰“晏沈兩家的這門婚事,對倆家來說,都不是件壞事。”
“沈家娘子為人跋扈,並不適合做我晏家的當家主母。”
“這世上哪有人是天生適合做人家主母的。”
晏節心中一沉,問︰“父親”
晏暹閉了閉眼,品茶道︰“回屋歇著吧,定禮已下,就等著沈家回禮了。”
這個意思是說,兩家結親的事,並無更改的可能
晏節臉色發
...
沉,握了握自己的拳頭,見父親左右並無改變主意的意思,轉身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栗子小說 m.lizi.tw
門外,已經從頭听到尾的晏雉,臉色蒼白地撲了過去。
晏節面色稍霽,彎腰將人抱起,摸了摸她的耳朵,而後轉身把人交給了乳娘︰“這幾日,別讓小娘子離開院子,到處走,尤其別去府外。”
殷氏微愣︰“大郎的意思”
方才大郎在書房內同阿郎說的那些個話,隔著一扇門,全都讓人听見了。
小娘子原本好端端地在院子里吃茶,也不知怎的,就想著要來書房,卻意外地听到了那些話。當時殷氏就覺得,小娘子的臉色變了。
“看顧好四娘。”晏節並未解釋什麼,只是看著晏雉,努力壓下因她那雙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楮而帶來的不適感,低聲道,“我要做一件事,四娘不能跟著。”
具體是什麼事,晏節沒有說,晏雉也沒有問,卻也沒按著他話里的意思,老老實實地讓乳娘看顧。
她跑去熊氏的院子,站在小佛堂外,熊氏身旁的女婢玉髓攔在門前。
雲母推開半扇門,從小佛堂內走出來,見著門外的晏雉,面有驚詫,目光很快就溫順下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晏雉看著雲母,心底有些酸酸的。
她遠遠不比熊氏院子里的這些女婢丫鬟們見熊氏的機會多,熊氏身邊的玉髓和雲母更是自十幾歲開始,就跟著一道常年禮佛,一輩子未嫁。
她咬了咬唇,問雲母︰“阿娘,在嗎”
雲母頷首,表示熊氏在內。
晏雉伸了手讓雲母抱,道︰“我要見阿娘。雲母,帶我見阿娘。”
雲母略有猶豫,玉髓更是微微蹙起了眉頭。
“小娘子”
“我要見阿娘”晏雉瞪著雲母。她如今不過是個六歲模樣的小女娃,即便驕縱一些也無妨。
一旁的玉髓想再勸勸,雲母卻已經抱起了她,轉身往佛堂內走。
小佛堂內本該是不得讓人亂闖的。可小娘子想要見母親,這算不得是亂闖。
雲母抱了晏雉進佛堂,門外只留了方才陪著一道過來的殷氏。
去見熊氏的路上,雲母抱著晏雉,小聲道︰“娘子昨夜受了寒,身子有些不適,小娘子若是能勸娘子多歇息歇息,奴在這給小娘子叩首了。”
晏雉微微點頭,心底卻沉甸甸的。
阿娘是那樣清冷的一個人,她一直不知該如何和阿娘相處,又怎麼能幾句話將人勸下。
她沉默不語,雲母只當她應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3」看到收藏,有點心酸。不造下周有榜單的話,會不會好看一點。不管怎樣,感謝已經收藏的各位。說真的存稿17w了,放心跳坑吧
、回魚筷
佛堂內傳來熊氏有些低啞的誦經的聲音︰“一切如來所說,若菩薩所說、若聲聞所說,諸經法中。最為第一一切聲聞闢支佛中,菩薩為第一,此經亦復如是,于一切諸經法中,最為第一”
大約就像雲母說的,熊氏前夜里受了寒,故而這誦經的聲音顯得有些低啞。
晏雉被雲母放到地上,望著熊氏削瘦的背影,垂下眼簾,做了個萬福,搶在雲母前面道︰“阿娘”
熊氏原本一手緩緩敲著木魚,另一手撥弄紫檀佛珠,听到背後的聲音,動作頓了頓,繼而又接著誦經。
晏雉不急,安靜地站在身後,抬首望著佛龕後的金色佛像。
那是一尊金漆觀音像,金色的蓮花上,寶瓶觀音慈眉善目,似有憐憫地看著她。
晏雉握了握拳頭,垂下眼。
雲母見狀,有些驚異。這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娘子,卻難得沉得住氣,即便娘子這會兒依舊誦經,仿佛沒能听見她說話一般,卻仍舊安靜地站在原地,至多不過是抬頭看了看觀音像。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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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知道其實晏雉的內心有多恐懼。
兄長成親的第二年,她因為頑皮闖了禍,阿爹听從了沈氏和管姨娘的意思,送她去了鄉下的莊園里。
她在那里無人問津般地過了三年,直到兄長考取功名,她才被執拗地接回晏府。而那時候,她的教養已經因為得不到妥善的照顧和養育,不像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了。
回晏府後的日子,恍若煉獄。
沈氏的跋扈,和管姨娘名為好意,實則卻漸漸顯露出來的無情,折磨得她痛苦不堪。她那時候不懂事,只以為求了阿爹求了阿娘,一切都能過去。若不是兄長們湊巧回府,她只怕已經跪死在堂屋內。
子不能言母過。
晏雉曾經有無數次機會問阿娘,為什麼不幫幫她。
也曾經抓著已經年邁的乳娘的手,哭著問是不是阿娘不喜歡她。
可誰都沒有說,即便是阿娘身邊的那些女婢丫鬟,也一個個諱莫如深。
只有乳娘渾濁的眼中滾下熱淚,顫巍巍地摸著她的臉,低聲說︰“娘子這是不願爭,也爭不過。”
爭
爭什麼,爭阿爹
後來,迫于無奈,晏雉嫁了熊戊,看著那些花枝招展的姬妾,她也想不明白,既然阿娘從未對阿爹生出過情愛,又何來的爭。
直到重生
直到那日在寺中,阿娘說的那句話︰“沈家這門親事,是管姨娘和阿郎提議的,即便你們私下替大郎覺得委屈,也萬不該在小娘子面前學舌”
是了,直到這一日,晏雉才恍然明白,乳娘說的“不願爭”和“爭不過”指的是什麼管姨娘自大娘過世後,掌家多年,府中上上下下無不是她的人,阿娘作為續弦,即便頂著主母的名號,也爭不來這主母的實權,佛本講無欲無求,阿娘故此便也歇了心思,只安守一隅,不問庶務。
可想明白了又能如何。
晏雉抬首,望著觀音像。
菩薩,如若這重生一回,不過是為了因果輪回,百事天注定,那又何必讓她再經歷這一次。
“四娘。”
誦經的聲音漸停,晏雉回頭,看著熊氏︰“阿娘”
熊氏彎了彎唇角,笑︰“你這孩子,怎麼來這了”
晏雉走過去,拉著熊氏的袖子不放手︰“阿娘,你幫幫大哥好不好”
熊氏微怔。晏雉趕忙提起一邊的裙子,露出一小截還包扎著的小腿肚,委屈道︰“那人不好她嚇唬我她還發脾氣”
雲母看著她的小腿,目光微閃,低聲問道︰“小娘子這是傷著了”
“嗯”沒等熊氏問話,晏雉猛地撲進熊氏懷里,急急道,“我跟著哥哥們去樊樓,那人那人脾氣不好,嚇壞我了,茶碗砸在地上,割到腿,好疼”
熊氏不語,只伸手摸了摸晏雉的腿肚子。佛香沁入鼻尖,晏雉窩在她的懷里,竟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阿娘,你幫幫大哥那人不好,真的不好”
晏雉越哭越難受,像是要把從前所說過的那些折磨那些委屈全部哭訴出來。可她只是哭,眼淚簌簌的掉,熊氏只當她跟大郎兄妹情深,又因為受傷的事覺得難過,這才哭得停不下來。
這時,玉髓走了進來。
“娘子,”她小心翼翼道,“管姨娘過來了。”
晏雉聞言,忙擦了擦眼淚,听話地讓雲母抱到了幔帳後面。熊氏則端坐在佛龕前,等著管姨娘進屋。
管姨娘神情溫婉,身後跟著兩個丫鬟,緩步走了進來。
屋內的雲母和玉髓,都乖巧地退了下去。管姨娘看了眼熊氏,扭頭也吩咐兩個丫鬟離開。
茶也不必上了,管姨娘開門見山,溫聲道︰“大郎和沈家娘子的婚事定下了,我知道娘子向來不問庶務,只是這門親事,總歸是要當家主母出面的。栗子小說 m.lizi.tw若是誤了娘子的清修,改日我便向菩薩請罪吧。”
“管姨娘說這個做什麼。”熊氏听著,手指撥動佛珠,坐直了身子,緩緩道,“大郎和三郎雖不是我所出,但到底也喊我一聲母親,我自然不會置之不理。”
管姨娘有些意外。她本以為請熊氏出面有些困難,卻不想竟意外有些容易︰“娘子的意思是”
“沈家娘子既然要進晏家的門,做母親的,總該相看相看。”
“這大郎已經過眼了,若是再只怕是會讓沈家覺得不愉快吧”
“只是相看,又何須當面。”熊氏說著,站了起來,轉身看著管姨娘,“左右你們越過我,連定禮都下了,我去相看相看這個長媳,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晏雉的心情有些復雜。
送去沈家的定禮,很快就抬了回禮回來。
盛著淡水的酒瓶里,三五尾活魚,一雙筷子,都放在了送去的大酒瓶里。殷氏說,這叫“回魚筷”,算作女方給男方的回應。她低頭,看著半人高的酒瓶,和酒瓶里悠閑的活魚,忍著將酒瓶推翻的沖動,扭頭撲進殷氏的懷里。
除了回魚筷,沈家還送了別的。彩色匹緞、珠翠須略、阜羅巾緞、金玉帕、七寶巾環,外加茶餅果品、羊酒等物滿滿裝在箱子里擺在了晏府的院中。
熊氏一早就出門了,晏雉醒的也早,想說要跟著去,卻被兄長身邊的阿桑攔下。不得已,只能在院中悶悶不樂,卻不想,沈家的僕從女婢,急匆匆的抬著回禮,跟在媒人身後就進了門。
于是乎,這些回禮便擺了一地。
管姨娘本該是樂呵呵地收下這個禮,卻不想一低頭,便對上了殷氏懷中那雙小鷹一般的眼楮。
她尷尬一笑,卻不忘對著晏雉曲膝行禮︰“小娘子怎的在這,這里人多物雜,莫要磕了踫了。還不將小娘子抱下去,萬一傷著了,你擔待得起嗎”
管姨娘雖是個妾,卻到底掌家多年,心氣難免高了不少。可在這個家里頭,即便是晏雉這樣的小娘子,也比她地位高不少。
殷氏抱著晏雉有些緊張,正要下去,不料晏雉松手掙扎著要下地︰“我不要”
管姨娘咬唇,想著到底不過是個孩子,也誤不了什麼事,便也由著她留在這兒,自個兒往前同媒人交談起來。
風韻猶存的婦人穿了件水紅色的褙子,身姿筆直地站在檐下同媒人說話,在她的身前院中,堆著許多東西,小小的女孩站在一邊,繃著臉,像個小大人。
晏節和熊氏先後回府,進門後轉過門內照壁,抬眼見著的便是這樣一幅場景。
晏雉听到聲音,抬頭一看,心中驀地一緊。
“阿娘,大哥”
她撲過去,被晏節一把抱起,眼楮卻目不轉楮地看著熊氏。
她心底誠惶誠恐地盼著,盼著熊氏這一遭出去,能湊巧見著沈氏露出真面目。
“沈家這門婚事,退了吧。”
熊氏多年不曾掌管府里庶務,這一開口便是退婚,管姨娘頓時怔住了。
“娘子,這怎麼好”
“聘禮未下,還有悔婚的機會,趁事情還沒到不能挽回的地步,退了吧。”
媒人想說話,但見著熊氏的衣著打扮,約莫明白過來這一位便是晏氏那位常年禮佛的當家主母,想著便就退了一步,不吭一聲。
管姨娘咬唇︰“娘子是听了外人的胡言亂語不成,這沈家娘子雖有些驕縱,可哪家的小娘子年輕的時候不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疼著的,難免”
“管姨娘。”熊氏嘆氣,看著女兒一臉緊張的樣子,微微搖了搖頭,“管姨娘當真不知,沈家這要嫁的小娘子不光是生性跋扈,而且還品行不端,年紀輕輕,便已經與人苟合嗎”
管姨娘大吃一驚,顯然是當真不知這事。她扭頭去看媒人,媒人臉色發白,竟是一副被人拆穿的模樣,慌不擇路想要跑。
將跟人苟合的小娘子說成黃花大閨女說給晏家,媒人心知拆穿後定落不得好,慌忙要跑。
晏節當下命人將人攔下,追逐間,院中擺著的那幾個酒瓶被撞翻在地。
嘩啦一聲,水流了一地。
順著水,從碎裂開的酒瓶里流出來的,除了那幾尾活魚,還有一雙早已斷開的筷子。
作者有話要說︰ 好奇“回魚筷”的可百度了解下~
、換嬌娘
沈家如今在東籬也算是有點小名氣,之所以那麼急著嫁女兒,追根究底,是因為這個女兒太不省心了。
沈氏如今十六了,一年前同新進沈家的一個俊朗花農勾搭上,一來二去就苟合了。若不是後來發現懷了身孕,沈家人只怕也被她給蒙在鼓里。
仗殺了花農後,沈家逼著沈氏服了墮胎藥,然後就急不可待地到處托人說親了。
媒人受不住,在晏暹面前哭得淚涕橫流,老老實實地把沈家交代的那些事全都說了出來。
沈家人跟管姨娘商量這門婚事的時候,並未把事情說出來,只是提過沈氏的脾氣有些不大好,管姨娘想著大戶人家的娘子左右都有些脾氣,便也沒在意。
可眼下媒人把沈家的那些事一說出來,管姨娘的臉都白了,“噗通”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自責。
晏暹心頭有氣,看著繃著臉沉默不語的長子,心疼地不行︰“這門婚事必須退”
晏家可以不要臉面,但是絕不能讓這樣不干淨的女人進門
管姨娘一哆嗦,落下一滴淚來︰“可是阿郎要是惹惱了沈家,倆家的生意”
這時候管姨娘還想著外頭和沈家合作的聲音,竟話里話外流露出將錯就錯的想法來。晏畈眼眶一熱,隨即跪在她身旁,對著晏暹“咚咚咚”磕頭。
“阿爹,這一樁生意沒了,咱們還有別的,晏氏在東籬這麼多年,根基深厚,不會因為一樁婚事就敗了。若是讓那樣不守婦道的娘子做了晏府長媳,紙包不住火,日後事情傳出去了,才是壞了晏氏的名聲”
管姨娘大吃一驚,實沒想到自己所出的兒子,竟在這時候毅然選擇站在晏節的身邊。她咬咬牙,似有委屈︰“是我的錯,沒能打听清楚,就匆忙應了這事。即便是好心辦了壞事,那總歸也是做錯了”
平心而論,管姨娘的確是個有本事的。晏雉不知大娘苗氏是個怎樣的人,只是從有膽給管姨娘這樣精明能干又聰慧機敏善于審時度勢的人開臉來看,苗氏應當也是個厲害的人物,不然哪里拿捏得住她。
晏雉回身靠在晏節的懷里,抿著嘴唇不說話。
東籬如今都知道晏沈兩家要結親,但究竟娶的是沈家哪位小娘子,沈家卻瞞得牢牢的。只怕早早就備了後手。
再說起熊氏今日所見,晏暹簡直就要破口大罵。
那花農是死了,當時幫著沈氏遮掩的幾個丫鬟也都杖斃了,可沈氏生性如此,那日才在樊樓被晏節氣到,當夜回了府,就于那旁支的沈家郎君成了事。
據說鬧了一夜,把沈家人氣得不行,又杖斃了一批丫鬟。
熊氏本想去沈家坐一坐,不想轎子才從沈家後門過,一旁的巷子里傳來男女嬉鬧的聲音,她掀了轎簾往聲音處一看,竟是見著一男一女躲在巷子中,竟幕天席地的就摟抱在一起。
她才要停轎,忽听得一聲“綁了”,就見從旁邊突然躥出十幾人,手里拿著捆綁麻繩撲過去,幾下將那對男女捆綁結實了從巷子里拉了出來。
熊氏下轎回頭,就看見了繃著臉的晏節,和站在晏節身旁,臉色蒼白的沈大郎。
晏暹氣得哆嗦,管姨娘這回再想說話,也實在沒了可說的地方。
這還好是還沒正式下聘禮,這要是下了,還沒成親一頂鮮綠的帽子就已經戴在了晏府的頭上。
“退了趕緊退了”晏暹拍著桌子,大聲道,“這即便是親戚,還知道男女大防呢,這簡直就是不要臉”
熊氏不語,伸手摸了摸靠在晏節懷里的女兒。
媒人磕頭,打了幾個哆嗦︰“退一定退”
屋里還在說話,外面傳來阿桑有些驚詫的聲音︰“秦叔,這幾位是”話音未落,有人便徑直闖了進來,晏暹拍案而起︰“你沈家眼里還有沒有我們晏家是當我晏家無人不成青天白日,竟然直闖”
晏家兄弟此刻也騰地站了起來,目光沉沉地看著來人。
來者一行三人,門外還候著幾個僕從。這會兒見屋里的樣子,當頭一人咳嗽兩聲,掬手鄭重行了一禮。
“親家,這事是我的錯”
沈谷秋開口第一句就是向著晏暹認了錯。晏暹愕然,可火氣也騰地起來了,收也收不住。
“沈谷秋你動的好心思,這樣的女兒,你也想嫁進晏府”
沈谷秋自知理虧,身後的沈大郎幾步上前噗通就跪了,重重磕了幾個響頭︰“世伯,我代阿爹向您磕頭賠罪妹妹如今已經被阿爹關起來了,這事絕不會往外傳”
沈谷秋也從旁道︰“等過幾日,我就將這不孝女送到鄉下配個人嫁了。只是我們倆家的交情,萬不可因了她毀于一旦”
商人重利輕情意,晏雉到今日真正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沈家人開口就認了錯,也將沈氏關了起來。晏家雖想著退親,可耐不住沈家人百般懇求,最後竟同意了李代桃僵之法。
晏雉猜對了。
沈家果然早早就備了後手所謂的李代桃僵,不過是將沈家另一位娘子,代替沈氏出嫁。倆家人結親的事,旁人只知道有這一位娘子,卻不知行幾。
不多日,這一位的生辰八字,也被送到了晏府。
照理,這生辰八字到手之後是要去算上一算的。
因為出了先前的事,為了名聲,這一回的八字只能偷偷的去算。管姨娘本想接手,不想熊氏因拗不過晏雉的懇求,先一步從晏暹手里拿過生辰八字,一早就出門去了東籬城外的永寧寺。
回來後,下定、行聘、下財禮的事便緊鑼密鼓起來。一樁接著一樁,竟連成親的日子也定了下來。
小佛堂內,佛香裊裊,寶瓶觀音像目光憐憫地望著堂內四人。
熊氏坐在佛龕前,輕輕敲著木魚。身後立著晏節,和抱著晏雉的殷氏。
靜默了許久,晏雉才听到熊氏開了口。
“這一位,是沈家庶女,行十三,我親自去相看過了,是個好孩子。想來沈家拿她原本有別的安排,但出了之前的事,只得將她推出來替嫁。”
晏雉抬頭,見兄長緊繃著嘴角,沉默不語,怕他心中不喜,忙伸手要抱抱。
晏節抱過晏雉,見她的眼里掛著擔憂,彎了彎唇角,低聲道︰“母親既然說好,應當就是好的。”
晏雉眼楮澀澀的,摟緊了兄長的脖子。
一個月後,立夏。
晏沈兩家結親。
迎親的隊伍敲鑼打鼓去了沈家。晏雉很想隨行,奈何阿爹不許,只得被殷氏抱著在家中四處走走看看。
她因為早年跟著熊氏吃過一年齋,身子瘦弱,六歲的年紀,身子看起來卻不過四五歲,是以即便被殷氏抱著,也絲毫不顯得突兀。
來吃喜酒的夫人娘子們見了她,都喜歡上前逗弄逗弄。等听到外頭吹吹打打的聲音近了,晏雉抓著殷氏的衣襟,吵嚷著說要去前頭看看。
到底年紀還小,用不著顧念什麼男女大防。
...
殷氏不得已,抱著她去了門前。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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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頭,媒人正端著一碗飯在花轎前叫道︰“本宅親人來接寶,添妝含飯古來留。小娘子,開口接飯吧。”
晏雉看著轎簾被人掀開一角,媒人彎身進去,似是喂了新娘子一口飯。然後,媒人退出轎子,將碗筷轉身遞給一旁的丫鬟,自己又去攙著新娘子下了花轎。
上一世的時候,晏雉沒能親眼看著沈氏進門,這一回她不願再錯過任何一件事,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門外的熱鬧。
陰陽克擇官拿著盛瞞了五谷錢果草節的花斗,向門口撒去,口中念著咒語祝詞,門外的小孩爭先恐後地去撿拾。晏雉不懂這些,低聲詢問。殷氏便從旁解釋。
“這是撒谷豆,可以壓住三煞,這樣新娘子就能進門了,不然會對阿郎和娘子不好,還會影響子嗣。”殷氏說著,想把晏雉放下,好讓她也過去撿撿谷豆。
晏雉搖頭,又看見新娘踏著地上的青布條被一左一右兩個丫鬟攙扶著,緩緩往屋內走。
跨馬鞍,坐富貴。晏家的親戚這時候全部去外面接待沈家的來客,屋內只余新娘子和幾個丫鬟女婢。
晏氏的小娘子們這時候都圍在門口,想往屋里走,又怕惹得新娘子不快,你推推我,我推推你,到底還是堵在門口張望算了。
晏雉掙扎著讓殷氏將自己放下,然後邁開小短腿,擠進人群。
門口堵著的都是晏氏旁支家里的小娘子,有不認識晏雉的,被擠得有些不高興,可一見著她身上穿的衣裳,手上脖子上的首飾,約莫猜出是本家的小娘子,便癟了癟嘴,讓開條道,讓她進了屋。
屋里的丫鬟是跟著新娘子從沈家過來的,正听著門外的動靜覺得有些吵鬧,便見有個小娘子從人群中擠了進來。丫鬟一愣,怕是哪家的小娘子頑皮,伸手要去攔她,卻見小娘子繞過她,徑直跑到新娘子面前,站定,微微喘氣道︰“你就是我大嫂嗎”
丫鬟想說話,新娘子卻抬手輕輕一擺,柔聲應道︰“我是。”
晏雉靜下心來,走上前。令人瞠目的是,她竟伸出手,握住新娘子露在衣袖外的細白的手指,嘆息道︰“你會待大哥好的吧”
作者有話要說︰ 婚俗是按著宋時的規矩來的,有興趣的可以看下內閨和宋朝游歷指南。
感冒弄得鼻子好不爽
昨天一晚上都在查宗譜,查得老眼昏花,最後不得不放棄,實在是家譜前的那些內容全部是清雍正前的,在另外一個地方otz
、巧露聰穎
沈宜覺得自己听錯了,可方才那句話,分明是個不過六歲的小娘子說出來的,她甚至還覺得小孩那軟乎乎的手的觸感,依舊停留在指尖。
然而,屋子里,這個時候,除了她貼身的幾個丫鬟,已經再看不到別的人了。
她想問銀朱剛才那一下是不是錯覺,新郎已經進屋了。
此刻,已近戌時,隔著喜帕,沈宜看見新郎慢慢走近,心中一緊,低下了頭。
喜帕被猛然挑開,沈宜抬頭,這才看見了晏節的相貌,臉一下子燒得緋紅,低聲道︰“郎君”
晏節面上平靜,心底卻也起了波瀾。他是見過沈氏的,但沒見過替嫁的沈宜。母親說的沒錯,她的身上沒有沈氏的囂張跋扈,此刻面上帶著幾分嬌羞,看得晏節心頭驀然柔軟下來。
喜帕已掀,接下來的便是行禮。禮罷後,夫妻二人這才回到新房,再行交拜禮。
前頭喝酒的人還沒盡興,後面的女客們笑著催促女婢婆子去听牆角。晏雉跟著要去,被殷氏一把抱住,連聲道︰“小娘子可听不得那些話”
晏雉一愣,驀地想起,如今的自己還只是個孩子,哪里能去听兄長新婚的牆角。如此,只能等到明日,才能看看如今這位大嫂究竟會是怎樣的人。栗子小說 m.lizi.tw
她垂下眼,想起方才在房中新娘子的應答,心中一暖,摟緊了殷氏的脖子,低頭不再說話。
沈家雖才遷至東籬不過數年,可卻是好大一家子人,人丁興旺得很。如若東籬沒有晏氏,只怕沈家便要後來居上,成為東籬第一大姓了。
晏節娶的是沈家十三娘,小娘子不過十五歲,單名一個宜,宜家宜室的“宜”。
成親第二日清早,給長輩敬茶的時候,晏雉才趁機見著了她大哥這一回娶的妻子。
沈宜個子不高不矮,曲線玲瓏,標準的鵝蛋美人臉,柳眉帶笑,唇紅齒白,面孔潔白晶瑩,看著好似一塊上等的美玉,偏生整個人又看起來溫柔敦厚,半垂著眼瞼說話的時候,顯露出幾分嬌媚來。
她笑盈盈地敬茶,一圈長輩敬完茶下來,面上的笑意仍舊不減。等輪到小輩見禮的時候,听到熊氏輕輕喚了一聲“四娘”,便見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快走幾步,站在了身前,開口便喊了聲“嫂嫂”。
沈宜目光微閃,想起前日新房中的那個嬌嫩的聲音,唇角彎了彎,笑道︰“原來是你。”
很多年後,晏節突然想起那日妻子同妹妹說的第一句話,終于回過神來問背後的深意。
在听妻子將成親當日新房中的那一握手,一句擔憂說出口後,已今非昔比的晏節深深嘆了一口氣。
忙完大郎成親的事,晏府又重新歸于平靜。熊氏依舊在小佛堂中虔誠禮佛,管姨娘也依舊掌管著府里上下的庶務,晏暹仍舊忙碌于生意,晏二郎和三郎被先生押著準備來年的科舉。
而晏節如今的任務,是好好陪著新婚妻子。
然而這個時候,晏雉病倒了。
在東籬被蟬鳴聲圍攏的時候,晏府濃密的綠蔭下,卻幾乎听不到蟬鳴,只有偶爾竄到枝頭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叫喚幾聲,又撲著翅膀被在樹下捕蟬的僕從驚擾地飛走。
晏雉病了,臥床休養,如今正是受不得吵鬧的時候。
兄長成親,已經是半個月前的事了,她這一病,就病了半個月。請來的大夫都說只是操勞過度。可四娘不過是個孩子,又哪里來的操勞過度。
只有晏雉自己知道,不過是心里繃著的那根弦,在確定沈氏已經被沈家人送到鄉下,配了個當地的獵戶為妻的時候,徹底的松了。
弦一松,疲累感便鋪天蓋地而來,因此才有了操勞過度一說。
听著內室外水精簾子傳來的聲音,晏雉睜開眼,撐著手臂坐了起來。乳娘殷氏端了藥進屋,才進內室,那股子苦味就撲鼻而來。
晏雉不由地皺了皺眉頭,撒嬌道︰“乳娘,藥好苦,我不吃。”
晏雉如今身邊只配了一個乳娘,就是殷氏,一個貼身大丫鬟名叫紫珠。院子里還有一個年級略小的二等丫鬟,名叫豆蔻。紫珠和豆蔻都是家生子,平日里主要負責跟著殷氏一起服侍照顧晏雉。
殷氏端了藥進屋,聞言,笑道︰“小娘子還是趕緊將這藥喝了,回頭大郎來了,別叫他卷了袖子打屁股。听聞大娘還讓大郎上街的時候,記得給小娘子帶些樊樓的點心回來。”
晏雉本來都打算繼續耍賴的,可听了殷氏的話,不由地按捺下去,苦著臉伸手道︰“好吧,我喝。”
大約是因為重生回到孩提時代的關系,晏雉絲毫不覺得自己如今像個孩子般的撒嬌、耍賴是怎樣一件丟臉的事。半個月前病倒後,身邊照顧的人除了乳娘和幾個丫鬟外,就屬沈宜來的最頻繁。
甚至,在管姨娘提出,送她去鄉下莊園里養病的時候,是沈宜不懼新媳婦的身份,當著長輩的面直言說不好。
晏雉不難想象,如果不是沈宜和兄長,興許等到阿娘在小佛堂中得知消息的時候,她已經被阿爹送到了鄉下莊園。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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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兄長們都反對,甚至還驚動了阿娘,這才沒讓阿爹把自己送走。
喝了藥,殷氏又喂了晏雉一顆蜜餞,外頭便傳來紫珠的聲音,說是大娘來了。
晏家行的是男女通排的排行方法,沈宜隨晏節在府中排行老大,稱一聲大娘。
紫珠話音才落,沈宜便掀了水精簾子走了進來。
晏雉听到動靜,嘴里還含著蜜餞,含糊不清道︰“嫂嫂”
听了這麼一聲,沈宜心安了不少。四娘年幼,也不知是怎麼了,竟莫名落了個操勞過度的病,這在床上一躺就躺了半個多月,還差點被管姨娘以養病為借口送到鄉下莊園去了。
六歲的小娘子,正是開始教養學習的時候,這時候去了鄉下,倘若教養沒跟上,被莊園里的老奴教成了個野姑娘可怎麼辦。
這會兒听見中氣十足的聲音,沈宜明白,她的身子終歸是在慢慢轉好。沒被送去鄉下真是太好了。
“四娘,莫下床,坐著便是。”見她說著就要掀開被子下床,沈宜忙上前輕斥了一句,語調里卻並無責怪之意。
殷氏端了椅子,讓沈宜坐在床頭。
晏雉床頭的多寶格上還擺了兩本書,沈宜瞄了一眼,正是幾天前她央著自己找來的樂府詩集。
對于這個妹妹,沈宜心底其實頗覺得有些神奇。
沈家子嗣繁多,她也並非沒見過六七歲的小娘子,哪一個不是嬌滴滴的。晏四給她的第一印象,就是那日新房中的問話。之後正式見面,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看著實在討喜。
更何況,從大郎那里,沈宜也听說了這孩子不少的事。
大抵是周歲的時候便已能說話識字,卻因為年紀尚小,被熊氏帶在身邊,與青燈古佛為伴。
听說一歲多的時候,晏四就已經能背出幾段佛經來,雖有些坑坑窪窪,但到底好過無。
兩歲的時候,因為沒被照顧妥當,實在是太過瘦弱了,被大郎不忍心地從熊氏身邊抱走照顧。那時候,已經能認不少字。
所以,當晏四央著自己想要幾本樂府詩集的時候,沈宜並不覺得有多意外。
她順手翻過樂府詩集,眉頭一挑,笑道︰“已經看到孤兒行了”
晏雉點頭道︰“剛看完,還未能背下。”
沈宜驚訝道︰“里頭的字,可都認得”她粗略看了眼孤兒行,其中多難字。沈宜仔細想了想自己,六歲的時候,她大概還在跟著家中的女先生學曲藝,至于詩詞歌賦,卻都是十歲以後才開始讀的。
“約莫有幾個字不大熟,兄長們來時就問了下。”
晏雉面上一片嬌憨,沈宜看著她,眼底閃過驚嘆。
偏生是個小娘子,若是個小郎君該有多好。只是,慧極必傷,才這般年幼,若往後的路荊棘遍布,不知能否依舊如此。
她又低頭看了眼孤兒行,張口問道︰“四娘可有看懂”
二哥晏畈,三哥晏筠來探望她的時候,只幫著解決了幾個看似不懂,實則認得的難字。大哥則在得知她正在看孤兒行時,神色微變,而後緊緊將她摟在懷中,好生撫慰了一番。
然而,沈宜這一問,顯然有些出乎晏雉的意料。
她垂下眼簾,半晌,才道︰“四娘看懂過了。”
沈宜想問,晏雉又快了一步,搶先道︰“父母在時,乘堅車,駕駟馬。父母已去,兄嫂令我行賈。孤兒的兄長嫂嫂不是好人,所以才讓孤兒備受折磨,可是大哥和嫂嫂不會這樣對四娘的”
沈宜微震。
晏雉顰眉道︰“居生不樂,不如早去,下從地下黃泉。孤兒覺得這世上苦難太多,不如早死。可是四娘听兄長的先生說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即便是死,也該父母決定,否則就是不敬不孝不仁”
她頓了頓,軟軟又道︰“比起這個,四娘更喜歡另一篇。”
“哪一篇”
沈宜低頭,看著女孩白嫩的手翻過詩集,翻開一張折了一小角的書頁。
“飲馬長城窟行。”
女孩指尖所指的那一句,也不知是湊巧還是什麼,恰好是一句“男兒寧當格斗死,何能怫郁築長城”。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提到的兩篇都是樂府詩。孤兒行和飲馬長城窟行兩篇各有不同的深意。有興趣的可以百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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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女早慧
眼看著四娘如今都已經六歲了,晏節還是頭一回,從身邊人的嘴里,听到了“慧極必傷”這個詞。
他看著自己面帶愁容的妻子,微微發愣,半晌,才伸手將人攬進懷里抱住,安慰道︰“四娘是個好孩子,你好好教”最後又咬了咬牙,“實在不行,就讓她別學那些東西了,跟著我習武罷。”
沈宜推了他一把,瞪眼道︰“她今日才指了那句男兒寧當格斗死,你便要教她習武,難不成還真想將四娘養成武將麼”
她這一瞪眼,非但不覺得面容難看,晏節竟還喜歡的很,反倒是將人抱得更緊,還隨即在她嘴角親了一口,樂道︰“無事。四娘聰明是件好事,至多我讓她跟著習武,日後踫著討人厭的家伙,直接打過去,也不必去想太多。”
沈宜本有些不高興,可腦海中不知怎的,一下子蹦出那小女娃掄著拳頭去揍人的情景,不由地“噗嗤”笑出聲來。
晏節看她笑了,愈發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自成親後,晏節便發覺,他的妻子並不像熊氏,也不像他那些好友家的夫人除了溫順有禮便找不出其他優點。
他反倒是覺得,沈宜聰慧,再一問,才知,沈家的庶女原都是按著皇城中嫡女的樣板教導的。
而沈宜此人,在東籬大戶人家的女眷中,更是有著不錯的口碑。據說,她雖不出閨門,卻能讀懂那些經史百家之言,不光擅長字畫,也擅詩詞歌賦,且有著過目不忘的本事。
所以,當發覺晏雉喜歡親近沈宜後,晏節越發覺得,自己這個妻子娶對了。
不光長得好,聰明,能干,還討弟弟妹妹們歡心。
最重要的是,晏節覺得,自己也十分喜歡這個妻子。
晏雉完全不知那一頭兄長和她新進門沒多久的嫂子之間的對話。
她在床上又睡了幾日,終于得到父兄的松口,許她下床走動了。
殷氏怕她又病了,手里拿著件衣裳,一直緊緊跟著後頭,哪怕風一吹,作勢就要她披掛上。
可晏雉哪里肯。這會兒正是夏天,她怕自己沒受風寒,倒是因為穿太多熱得中暑再倒下。
她往好久沒去的院子里溜達,想說這個時候,池塘里的蓮花該是開了。
等到了後院,自己最常玩的秋千旁站了一人,正背對著和小童說話。
那人穿著一身寬衣大袖,鬢間已有白發,聞聲轉過身來,晏雉才瞧見他的眼角還有著細紋,年紀看起來約莫與阿爹一般。
晏雉有些驚訝︰“松壽先生”
若非此人轉過身來讓她瞧見了正臉,晏雉還記不起來當年管姨娘不知怎的說通了阿爹,竟命人為二哥找來一位先生。晏雉這時候記起來,這位先生可是大有名頭。
賀毓秀在大邯也算得上是數得上號的隱逸放達的名士。名頭雖不如皇城中的那些名流,卻到底出身世家,本身的才學,加上頭上冠的這個姓,縱使他游手好閑地活著,也找不到能餓死他的地方。
晏雉上一世的時候,之所以會認得他,就是因為這一位後來被請到晏府,教二哥讀書,不想意外看中了大哥和三哥。
其實即便到了這一世,晏雉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就憑管姨娘幾句話,阿爹就願意到處找人,請了這一位上門來當先生。
賀毓秀眉頭一皺,頗有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個還不到他腰側高的小女娃。
方才那一下,他分明是听見這女娃娃喊自己“松壽先生”,他這名號理當在女眷中並不出名才是。自問,他來晏府才不過半個時辰,被人領到後院轉轉,這女娃娃突然出現便罷,怎的竟似乎是一副吃驚的模樣,且還認得自己
賀毓秀心思一轉,後退一步,竟朝著晏雉掬手行了一禮︰“小娘子認得在下”
晏雉心下一驚。像她這般年紀,哪里會知道什麼松壽先生,更別提認得面孔。又見賀毓秀突然行禮,有些吃驚,忙不迭也作揖回禮︰“四娘听人說過先生的名號”
她這話說得太快,卻也不怕賀毓秀仔細去問。
晏家這麼大,管姨娘當初既然有本事說動阿爹,讓阿爹求人找了松壽先生,就一定會有嘴碎的丫鬟僕從。她隨口說一句從別人那里听到的,也不算是撒謊。
賀毓秀看這女娃娃,頗為有趣,便靜靜看著她,瞧見她雖緊張得鼻尖都沁出汗來,卻難得臉色不變,一副恭謹模樣,忍不住含笑點頭。
他這輩子無兒無女,妻子又去的早,實在沒那興趣續弦納妾,如今五十有余,倒覺得膝下空虛起來,眼前看著女娃娃,心底生出幾分喜愛。彎個腰,將人輕輕松松抱起,轉身安置在一旁的秋千上。
晏雉眼巴巴地看著賀毓秀好一會兒,這會突然被他抱起來放在秋千上,忍不住嚇了一跳,慌忙抓穩兩旁,被推著輕輕晃蕩起來。
“小娘子行四”
“是府里上下都喊我四娘。”
“可識字”
“識字。”
“平日可有讀書,讀的什麼”
“讀過一些樂府詩集,平日嫂嫂也會教我識字。”
晏雉坐在秋千上,被身後的賀毓秀一下一下推出去。秋千蕩得有些高,晏雉覺得自己都被蕩在了半空中,後院中的花草樹木盡收眼底,她還看見乳娘殷氏略有擔心的表情,和旁邊小童一臉的艷羨。
只是,她錯過了背後賀毓秀此刻笑靨如花的模樣。
反正是都是教人讀書,不如再多教一個。
賀毓秀的確是被晏暹請來的,也的確是因為管姨娘吹的枕頭風,才令晏暹決定給晏畈獨自聘請先生教授學問。
只是人請來了,管姨娘才發現,名士的思維和自己是不一樣的收徒是要看天賦、學問、能力的,沒比試過,又怎知晏二郎才學過人,應當收徒。
是以,賀毓秀大手一揮命晏家三位郎君,皆寫一篇文章給自己。末了,又摸著光禿禿的下巴,意味深長地添了句說,他挺喜歡四娘的,倒是願意破例收一位女徒弟。
賀毓秀會晏雉的關注,顯然出乎晏暹和管姨娘的意料。便是熊氏,在小佛堂內听雲母回稟說起此事,也微微有些出神。
這孩子才六歲,就得了名士松壽先生的青眼,也不知,是福是禍。
和兄長們一樣,晏雉要拜師,首先得寫一篇文章讓賀毓秀過目。
在和她攀談的過程中,賀毓秀顯然發現她的天賦極高,這才生出了惜才之心,再加上模樣可愛,便想著親自教導,盼望著能教出一個才女來,雖不是親生閨女,卻更甚親生。
有才情的小娘子並不少見,那些公卿世家的娘子們,自小便要求會吟詩賦詞,且又要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在賀毓秀眼中,這樣的小娘子,同坊間的妓子們並無差別。
現下妓館中,多的是精通音律,擅長琴棋書畫,還懂得吟詩賦詞,色藝雙全的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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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難得瞧見這麼個好苗子,賀毓秀實在不願放手。
晏暹原還想著勸說兩句,畢竟這先生請過來是教二郎讀書的,這莫名其妙再收一個四娘,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誰知,賀毓秀揮了揮手,毫不在意,只說他就瞧上晏雉了。
要不是算年紀,四娘都能喊賀毓秀一聲阿爺,只怕晏家三兄弟就要卷袖子,掄拳頭撲上去了。
靠著這份喜歡,晏雉知道自己得了一個大便宜。
賀毓秀的名聲,在上一世的時候,在大邯聲望相當高,雖終身不曾入仕,卻因學問卓越,文名已然超過了東宮三少。就連皇帝都希望他能進宮給太子教書。
可不管怎樣,文章總歸是要寫的。
賀毓秀沒說文章要寫什麼,然後在他們兄妹四人閉門三日後,四篇文章就都交了過去。
晏節寫的是行軍,晏畈寫的是經商,晏筠寫的是時政。
不得不說,晏氏本家這一代的三位郎君倒是各有所長。三篇文章,皆以小見大,行文如流水,不可多得。仔細比較起來,大郎最優,三郎次之,二郎則最下。
賀毓秀摸了摸下巴,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一旁的小童遞上茶,他接過輕啜一口,隨手將三篇文章放置一旁,又拿過另一篇。
和她三位兄長寫的不同的是,晏雉這一篇文章寫的是勉學。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不由自主表露出來的再世為人的聰慧,令一向冷靜自制的松壽先生,翻了茶盞。
小童眨著眼表示好奇,只听賀毓秀搖頭嘆道︰“自古明王聖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此理,六歲幼女都知,貴游子弟,卻多無學術”
小童似懂非懂,賀毓秀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提筆在晏雉的文章上,寫下批注“積財千萬,不如薄伎在身”。
寫罷,將筆一拋,對著門外丫鬟道︰“去與阿郎道一聲,賀某已決定收大郎與四娘為徒。”
門外丫鬟雖有些吃驚,仍忙不迭往主屋去了。
小童湊過去瞧案上文章,好奇道︰“先生,晏家四娘當真這麼聰明”
賀毓秀低頭,看著薄紙上略帶稚氣,卻隱隱已顯露娟秀的字跡,長嘆一聲︰“此女早慧。”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白天接待了幾個局級的客人參觀景區,吹了兩個多小時的冷風,回辦公室後直接趴到不會動了,回家量體溫才發現發燒,于是六點半躺倒一覺醒來復活,感覺真好,也幸好今天上班比較空。
“自古明王聖帝,猶須勤學,況凡庶乎”及後面的“貴游子弟,多無學術”兩句,出自顏氏家訓這本書,無論是自己閑來無聊的時候看,還是寫一個公卿世家的時候,都能成為一個很好的資料,有興趣可以翻閱下。我個人是買了實體書的,中華書局出版。
、先生說的是
晏雉會被收徒,已經是眾人意料之中的事了。
出人意料的,是賀毓秀居然沒看中二郎,反倒是看中了大郎。
晏暹並非是不喜原配所生的兩個嫡子,相反,他對這兩個孩子也是十分疼惜的。只是他一直都希望,長子該繼承家業,次子能入仕為官,ど子若有出息最好,實在不行也不妨自由一些。
再者,另一方面,熊氏這個續弦,不過是對外說的好听的。晏暹反倒是習慣了和管姨娘這樣如同尋常夫妻一般的生活,若非外人反復詢問何時續弦,他也不會想到再將熊氏娶進門。
是以,他以為該繼承家業的適合科舉入仕,認定能入仕為官的卻最善經商,就連最不起眼的四娘,也入了賀毓秀的青眼。
晏暹有些吃驚,可接過賀毓秀遞來的四篇文章後,頓時明了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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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姨娘雖想再通融通融,卻被晏暹攔了下來,命女婢先扶姨娘回屋。而後這個一貫話不多的男人,第一次和人推心置腹地說了一番話。
兩個年歲相當的男人,在屋內談了很久,最終賀毓秀應下,除收徒外,他也會教授二郎和三郎,但僅限于科舉上的東西。
晏家在東籬當地是很有名望的。晏家子孫的拜師禮,自然也不會太簡樸,畢竟松壽先生名聲在外,若是太過簡樸了,難免讓人覺得看輕了先生。
晏節和晏雉二人被沈宜勒令需得莊重衣飾,遂在拜師當日,兄妹二人皆穿著端正,顯出一份敬重來。
因為名聲的關系,晏氏旁支自然也是不願錯過這麼一件好事的。接連幾日,都有人帶著子女上門,企圖也能入了松壽先生的青眼。
賀毓秀頗有些頭疼,最後,同晏暹商議,由晏家出面,在東籬城中買下一處宅子,專門用來開設私學,並聘請城中別的先生一同教學。
這樣晏氏子孫皆可入學,只需按著平日在別處上學那樣,按時繳納束 便可。
至于上課,松壽先生表示,他會酌情考慮多為學生上幾堂課。
拜過孔孟二賢後,行三叩首之禮,待喝過茶,這徒弟便算是正式收下了。
圍觀拜師禮的晏氏旁支難免心里有些酸澀,但見本家二郎和三郎神色尋常,便也不好在臉上表露出什麼來。
而這時,賀毓秀清了清嗓子,訓話道︰“你兄妹二人可知,為何讀書學問”
晏節答︰“欲開心明目,以利于行。”
賀毓秀頷首,又道︰“明六經之指,涉百家之書,縱不能增益德行,敦厲風俗,猶不失一藝,可自謀生計。”他這一句是對著兄妹二人說的,後頭一句卻分明是單獨對晏雉所說,“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失所,無人庇蔭,就該自己設法了。”
晏雉身子一震,卻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庇護,她今日所學的一切,為的是日後無所依時能有自保的能力。
賀毓秀無愧于他的名聲。
不光是能文能武,即便是風花雪月的本事,也夠兄妹倆學上一手。
按著別人家小娘子的教育,這個年紀,理當是學幼學、弟子規一類的東西,至多不過是再加上些女四書。
可賀毓秀偏偏不教晏雉這些,反倒是讓兄妹倆平日里一同上課,即便是學的內容,也無出一二。
不同的,大概就是晏雉還需要跟著沈宜學一些小娘子們理當會的技藝,比方說女紅。至于游藝,有松壽先生這樣的個中好手在,沈宜自問還沒那個能耐去教四娘。
上一世,晏雉沒能遇到賀毓秀,只因為那時候的她,頑皮搗蛋,從不肯坐下來看些書。後來送到鄉下莊園,更是錯失了正經教養的機會。直至後來跟著兄長去別地赴任,才在沈氏的威逼下,學了一些東西,不多,卻也夠用了。
可如今不同,晏雉心里明白。她需要抓住一切機會學習,才能徹徹底底改變已知的宿命。
晏雉要學的東西,其實並不比晏節來的少。
除開和兄長一起上課時,同樣學的東西外,第一課,賀毓秀還要晏雉學會辨認祭器。
等到她認識了那些祭器後,又要學官階。
這一下,一起上課的晏節怔住了。
“先生這個會否太早了一些”晏氏自成信侯後,再無人入仕,雖然他們兄弟三人日後都是要參加科舉的,可這突然就讓四娘學官階,委實令人吃驚。
不想,賀毓秀不置可否道︰“這本該是你們兄妹二人一道學的,如今讓四娘先學一步,也好幫著你一點。”
晏節微愣。他從未想過要晏雉幫自己什麼。栗子小說 m.lizi.tw畢竟,他為人兄長,理該是幫助弟弟妹妹的那個,哪里想到讓弟弟妹妹幫襯自己。
賀毓秀道︰“你既然要入仕為官,自然應當知道這朝中究竟都有哪些官職。你倆無事的時候,就讓四娘多在你面前念念,念的多了,你也就記住了。”
話罷,他一擺手,起身摸了把晏雉的腦袋︰“你二人在這老實看書,先生去給他們上課。”
偌大的宅子里,被分了三塊區域。前院廳堂連帶著左右室,皆作為那些學生的課堂,平素上課便在其中。中間是賀毓秀自己和丫鬟僕從的住處。再往後就是後院跟書房,也是兄妹倆的課堂,環境不需多說,就是比前面的好上許多。
如此的日子又過了三日。
賀毓秀突然提出要抽查,查的是晏雉還記不記得那些祭器,有沒有記下了全部官階。
晏雉咬著牙低聲說記下了。
等到當真抽查起來的時候,她坑坑窪窪的將那些祭器及上頭的銘文含義,背誦出來,背到官階時,卻實在是記得不清楚。每每對上賀毓秀的視線,她都忍不住低頭,很快額頭上就布滿緊張的汗水。
就連晏節,不由地也為妹妹捏了把汗。
一時間,後院里除了蟬鳴和呼吸聲,就再不第三種聲音。
良久,晏雉才听見一聲輕嘆,而後,頭頂有人伸手輕輕摸了摸︰“你還小,也聰明,可先生也從未想過要你三日之內當真將這些都記下。”
晏雉低頭。
賀毓秀又道︰“誠于此者形于彼。你若是在我問你的時候,就老實承認還沒記住那些官階,也不至于現在緊張得滿頭大汗。”
“學生學生不才,怕先生失望”
其實,論起用功,晏雉並未讓賀毓秀失望。跟前面的那些晏氏旁支比起來,晏雉小小年紀就能記下那些祭器及其上銘文已經不容易,官階記不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作為先生,他並不喜歡自己的徒弟逞強,撒謊。
“今日,我需罰你,你可服氣”
自然是服氣的。
晏雉並沒有說話,而是點了點頭,乖乖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等著賀毓秀的戒尺落下。
一旁的小童早已雙手奉上戒尺,賀毓秀拿過,在自己手心里輕輕拍打幾下,然後伸手抓住晏雉攤開的手掌,一尺落下,問道︰“名之與實,猶形之與影也。四娘,可懂這句話的意思”
晏雉吃痛,忍著沒握拳︰“學生不知。”
又是一尺落下。
“德藝周厚,則名必善焉;容色姝麗,則影必美焉。你如今尚且年幼,卻聰明伶俐,有些事理當要明白,日後才能腳踏實地行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此話你可懂”
晏雉咬牙︰“學生懂。”
賀毓秀滿意地點了點頭︰“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竊名。我不期盼你成為上士,卻也不希望作為我唯一的女徒弟,成為那竊取名聲的下士。”
晏雉點頭,表示受教。賀毓秀手不停,繼續落戒尺。
“人之虛實真偽在乎心,無不見乎跡,但察之未熟耳。一為察之所鑒,巧偽不如拙誠,承之以羞大矣。你兄妹二人回去之後,將此話牢記,並作一篇文章給我。”
晏雉含淚應聲,晏節收斂面上的心疼,也趕緊應下。
戒尺雖然只打了幾下,可當真是疼的。
等回到晏府,殷氏從院中迎了出來。看見大郎抱著四娘回來,四娘眼眶紅紅的,似有哭過,殷氏猛地就緊張起來,忙上前道︰“小娘子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摔著了”
可她左右看了看並未瞧見哪里受傷,忍不住擔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晏雉握著拳頭,緩緩搖了搖頭︰“乳娘,我沒事。”
殷氏仍有些放不下心,但見他們兄妹二人都說沒事,無奈只好嘆了口氣,低聲問︰“可餓了,要吃些點心麼”
晏雉點頭。
兄妹二人進了屋,驀地就松了口氣。
晏節抬手,揉了揉晏雉的發頂︰“先生所言也是為了你好。你年紀尚小,又素來聰慧,若是沒把握好度那就太可惜了。”
以六歲的年紀來說,背祭器和官階,確實早了一些。可听說那些公卿世家的小娘子也是這般,晏節知道,松壽先生是真心喜歡四娘,這才一心盼著這個孩子能走得順順當當的,不入任何歧途。
“大哥,四娘知道的。”晏雉點頭,攤開手,掌心還有些發燙,“先生是為了四娘好。”
她沒能記下那些官階,先生問話的時候,卻又隱瞞不說,先生會不高興,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晏雉暗暗發誓,先生所教的一切,她一定竭盡所能學會,必不再出現今日的情形。
多年後,當她的名聲大盛的時候,那年落在掌心的戒尺,卻依舊深深刻印在心里。
而這些,都是後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管姨娘是一輩子不可能扶正的。這一點,她自己也清楚。妾就是妾,除了明清那種混亂的時代,把妾扶正這種事還真沒怎麼看到過資料。
所以管姨娘雖然也希望能有這個名分,但是她足夠聰明,不去妄想,只想抓著已經有的東西,比如說男人,比如說掌家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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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癮
大邯官制九品十八級,要從頭到尾記下來不難,難的是晏雉要記住的是每一個官職它所管轄的內容和範圍。
她不像沈宜,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並非是生來聰慧。所謂的早慧,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她重生過一次,小小的身體里有著一個成年人的思維,也因此,要她記下完整的官制,仍舊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
九品十八級,還包括了爵位和文武散官。
晏雉接連幾日挑燈夜讀,每日清早去小佛堂給熊氏請安的時候,總是顯得有些疲乏。殷氏看著心疼,偷偷把夜讀的事告訴熊氏。
“平日里再聰明,到底不過是個小娘子,日後也無須跟著大郎他們一起科舉,又何必挑燈夜讀。那個松壽先生實在是太嚴苛了,哪有這樣教小娘子的”殷氏越說越心疼,一想到小娘子每日風雨無阻地去私學,學的還都是大郎在學的東西,她就越發覺得那個什麼松壽先生不是個良師。
雲母也瞧仔細了小娘子眼眶下的暗影,同仇敵愾了起來︰“娘子,小娘子那模樣,奴瞧著也心疼。這要是沒幾日又病倒了,可怎麼好”
玉髓一旁道︰“不若還是同先生說一說吧,到底是小娘子,實在不必太嚴苛。”
熊氏想了一想︰“四娘如今,都學了些什麼”
她們母女倆如今雖然日日都會見面,卻除了問安的話,便只剩下並肩坐著,在觀音像前念上一會兒經書。
要問熊氏,晏雉如今學了些什麼,她是絲毫不知。
殷氏想了想,回道︰“前幾日,已將祭器和銘文全部幾下,奴听著,似乎認全了。這些天,成日在記官制。”
熊家如今也是幾代未再出過一個入仕的,可擋不住人家三代之前出過宰相,以至于子子孫孫無不是在以官家自居。可若說世家,卻是攀不上的。
是以,熊氏知道,認祭器銘文和官制,究竟意味著什麼。
熊氏回過神,道︰“官制,可都記下了”
殷氏點點頭,有些驕傲︰“小娘子是真聰明。如今,已能順順趟趟地把官制都背出來了,就連大郎都忍不住夸她。”
熊氏若有所思。其實,她並不覺得松壽先生對四娘要求嚴苛,只是,這世上並無神童,四娘早慧必然會引人注意,一開始說不定還能迎來名聲,可等日後長大一些,漸漸變作普通人時,只怕這落差,會讓旁人難以接受。
在小佛堂內主僕幾人憂心忡忡的時候,另一邊的賀毓秀靠著後院水榭中的榻上,皺著眉頭喝下一口茶,最後忍無可忍,還是放下茶盞,痛苦道︰“這茶葉太澀,委實難喝。”
在一邊正默寫官制的晏雉,握筆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
晏節今日在前頭代先生授課,這時候整個後院只有師徒二人,就連平日里形同尾巴的小童,這時候也被賀毓秀差使地去了外頭到處找好茶。
賀毓秀嗜茶,即便遠游,也必然隨身帶著一整套茶具。可茶具有了,好茶沒有,難免有些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憂傷。
“四娘啊。”
晏雉停筆,抬頭看著先生,也不說話,就那樣看著,等他自己繼續。賀毓秀摸了摸光滑的下巴,道︰“你這官制默地如何了”那日說的文章方才看了他看了,兄妹倆依舊是各有所見,可歸根究底,卻都是同個道理,不難看出,這對兄妹的確是可塑之才。
晏雉擱下筆,拿起案上的紙,輕輕吹了吹,而後起身,恭謹地呈給賀毓秀︰“先生請過目。”
字是清秀的小楷,落筆看得出十分自信,九品十八級每一個官職都仔仔細細地默寫下了品階和職責。
賀毓秀看得十分滿意。
“四娘啊。”他放下手,看著晏雉,目光閃動,“陪先生出去走走如何”
晏雉微怔。
賀毓秀道︰“讀書者,不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還得付之于行才是。”說話時,眼楮不由自主地瞄了眼榻邊小幾上的茶盞。
晏雉恍然︰“先生是想去茶坊嗎”
東籬靠海,不產茶,是以東籬當地的茶坊屈指可數。
碼頭邊上有一家茶肆,平日里多的是在碼頭做工的人實在口渴了,進去花個一文錢討完粗茶喝喝,或者累了發閑的時候,進茶肆坐下听會兒故事,聊聊天。
城東有塊花茶坊,其實就是幾家打著賣茶的幌子,做皮肉生意的小茶肆。多的是登徒浪子閑來無事,呼朋喚友往里頭走,那里的茶資有高有低,全看消費。
賀毓秀顯然不會帶晏雉這樣的小娘子去花茶坊。師徒二人坐著轎子,一路晃晃悠悠地到了城南一家名叫“聚英齋”的茶坊。
城南的聚英齋在東籬已經開了大約有十三、四年了,做的主要是一些文人雅士和有錢人家的生意。茶坊外懸著旗幟幌子,上頭寫了“聚英齋”三字,表明了茶坊的名號,又有桅子燈在門前排設,不時吸引往來生客熟客往里走。
聚英齋的小廝正送客到門口,一頂轎子晃晃悠悠地在門前停下,他抬頭看去,只見一只青蔥似的小手掀開轎簾,一個粉雕玉琢的小郎君穿著藍底青蓮暗紋的袍子,笑盈盈地從轎子里彎腰走了出來。而後,小廝听到,那小郎君轉身道︰“先生,就是這兒了嗎”
嗓音軟糯,一听就是女孩兒的聲音。小廝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這定然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娘子,覺得有趣穿了一身男童的衣裳出來游玩。
想到此,又見一位身著青衣的郎君從轎子里出來,小廝趕緊帶笑迎上前︰“這位郎君,里面請聚英齋從遠洋帶回來上好的茶葉,郎君不妨品品。”
才下轎,賀毓秀就抽了抽鼻子,聞著從茶坊里飄來的茶香,頗為陶醉︰“好茶”話音落下,低頭拍了拍晏雉的腦袋,“先生近日就教你,這茶之道。”
晏雉聞聲,掬手行禮,然後邁開步子,小跑著跟在大步往前走的賀毓秀身後進了聚英齋。
茶坊內,隨處擺著盆栽碗蓮,目光所及之處皆能看到杏黃、白雪、玫紅各色碗蓮娉娉婷婷地綻放著。牆面上還掛著一些本朝名人雅士的畫像和文人墨客的字畫。
聚英齋在東籬這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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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從一家小茶肆發展成了如今的規模,自然將很多方面都準備妥當。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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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廝十分機靈,瞧賀毓秀和女扮男裝小娘子身上的衣著打扮,約莫猜得出來出身不差,隨即推薦他二人上二樓的閣子。
賀毓秀一方面是為了紓解自己的茶癮,另一方面也的確要趁機教晏雉茶道,听見推薦,遂點頭應下。小廝眼前一亮,忙殷勤地領著他二人上了樓。
小廝領著師徒二人在一間名為“虎丘”的閣子前停下腳步。隨後,推開閣子門,請二人入內,又殷勤地推薦了幾種好茶。
賀毓秀牢記小廝方才在門外說的,那從遠洋而來的上好茶葉,茶癮上來了,拍了拍桌子命他趕緊先上一壺。隨後又掏出十貫銅錢,囑咐說借用一套茶具。
小廝喜笑顏開地收下銅錢,連聲應和。不多會兒,就將茶和茶具一道送了上來,一道送來的還有一小盒茶葉。
門才關上,賀毓秀就先啜了一口茶。
茶本身是自中原絲綢之路傳至海外諸國,賀毓秀這一口,就嘗出這所謂的遠洋好茶,不過是較為少見的松蘿茶。雖有些失望,但聊勝于無。
他擱下茶盞,望著正在案前研究茶具的晏雉,隨口問道︰“四娘可知,今茶之上者謂何”
晏雉想了想,搖頭表示不知。
賀毓秀屈指輕敲桌面,沉聲道︰“松蘿,虎丘,羅簦 糲郟 斐亍! br />
他的語氣變得一本正經起來。晏雉知道,先生開始上課了。
“這些是名品,可無論是名品還是下等茶,若是烹茶之人不識茶道,那和暴殄天物毫無差別。”
賀毓秀說著,伸手指向案幾上的整套茶具,依次道︰“茶磨、茶碾、茶羅、茶架、茶匙、茶筅、茶甌。”案上的說完了,又指著小廝後來送進閣子的茶爐,“這是茶爐,烹茶需現燒沸水。四娘猜猜,何處取來的水,最適合烹茶。”
“山水上,故而有先人雲飲石泉兮蔭松柏。”
賀毓秀眼前一亮︰“那為何山民多癭腫”
“因飲用了不流動的泉水。”晏雉頓了頓,抿抿嘴角,續道,“並不是所有的山泉水都適合烹茶飲用。清寒之水,可烹茶,但非佳品。下有石硫磺,發為溫泉,不可飲。”
賀毓秀樂得不行︰“四娘,你這孩子,是塊寶貝”
晏雉騰地紅了臉。
賀毓秀大手一揮,便道︰“你這孩子,果真不會令人失望。只是,太過老成,若能坦率一些,相比也輕松一些。”他伸手,拍了拍晏雉的腦袋,“你才六歲,不必太急于求成,多和人撒嬌撒嬌,趁還能任性的時候任性,那該多好。”
晏雉微微一愣,劍賀毓秀已經抬手在茶碾里碾磨茶葉,咬了咬唇,輕輕問道︰“先生,學生可以撒嬌嗎”
“為何不可”賀毓秀回頭。他無兒無女,對晏雉又素來疼愛,此刻聞言,遂拍干淨手上的茶屑,伸手道,“你才六歲,可聰慧,卻不可少年老成。”
晏雉眼眶一熱,站起來撲到賀毓秀身邊,被他輕輕抱起,笑著給擦了擦眼角︰“讓你撒嬌,可不是讓你掉金豆子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是來補充的奶油otz
用“賈做假”這個名字留言的妹子告訴我︰
“這些茶大約是明清那會兒的名茶,制作、口感、香氣接近現代茶,不用研磨而直接煎飲,後來還有直接泡飲的。
要用到研磨的中國茶比這些更早,茶百戲和你描述的茶具在宋代比較風靡,當時有風頭很勁的龍鳳團。
8過,你寫的背銘文之類的設定好像門閥制度時代,那個時候即使有以茶代酒的典故,茶藝還沒成型,而喝茶得研磨後放鹽香料之類的。”
首先感謝妹子提供的知識點,我從書櫃上翻出了我當時用的資料,果然發現原書作者是清代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這個紕漏是我沒注意:3」。現在這里特地來補充下,由于本文屬于架空,我個人的考據點比較分散。正如妹子所言,文中提到的茶,主要盛行于明清。茶百戲和茶具則的確屬于宋朝這塊的內容。此處我就不做細致的修改,單在作者有話說中列出,有詳細了解意願的妹子,可以自行查找資料。
最後,仍舊要感謝賈做假妹子
、小神童的鋒芒
喝了茶別的倒是沒什麼,只是容易尿急。
晏雉跪坐在案幾邊上,動了動,又繃著身子坐直,趁賀毓秀轉身去看茶爐的功夫,又握了握拳頭,換了個姿勢。
賀毓秀回頭,正好瞧見晏雉咬著嘴唇在動,隨口問了句怎麼了。然後,他就瞧見小娘子的臉慢慢漲得通紅,最後才扭捏地低聲回話說想解手。
賀毓秀一愣,隨即大笑,心知這是人家小娘子害臊呢,喝了茶快憋不住了這才老老實實回答了。
晏雉先前還害臊,這會兒實在是憋得難受,哪里還管先生笑話,一骨碌的從地上爬了起來,紅著臉,就蹬蹬腿地拉開閣子門跑了出去。
師徒倆出門沒帶什麼僕從丫鬟。是以,晏雉才跑出門,聞著坊間的茶香,忽然就醒過神來。
方才伺候的小廝正送幾位客人進了一間閣子,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站在廊間四處張望,忙上前殷勤道︰“小娘子這是要找什麼”
晏雉此時已經壓下了臉上的紅雲,見小廝走近,低聲道︰“我想解手”
小廝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努力壓下唇角的笑意︰“小娘子這邊走。”
聚英齋的茅房在後院的偏僻角落里。晏雉解手畢,在旁邊的水缸里舀了瓢水洗手。回樓里的時候,正瞧見里頭坐了不少文人,湊巧是有人在正中央的台子上表演茶百戲。
晏雉人小,就這麼站著,瞧不見那表演茶百戲的茶博士在茶湯中作什麼紋脈,但見那些看客臉上無一不是驚嘆的神色,便知那台上的茶博士,有著一手的好絕技。
她收回視線,正要踩著樓梯上去,忽然就停下有人在那吼道︰“不過是雕蟲小技,還敢出來賣弄什麼茶坊,沒女人沒酒,早些關門大吉才好”
晏雉停住腳步,轉身想要看個究竟。
那說話的人長得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臂膀有兩個成年郎君那麼粗,一臉橫肉,幾步就走到了台上,伸手一把掀翻台上桌案。
“嘩啦”一聲,上頭的茶具全都被掀翻在地。那演百戲的茶博士,臉頓時煞白一片。
文人多有脾氣,聚英齋又素來最多文人墨客聚集。這會兒看見如此暴行,即便武力上無法對抗,言語上卻是不甘落後。有人大聲呵斥那人野蠻,那人轉了個身,如狼似虎的目光狠狠打量著在場之人。
那些文人頓時個個臉色蒼白,再無人敢大聲質問,只是私下里還在交頭接耳,表示不滿。
晏雉站在樓梯口,微微皺了皺眉頭。
這情形,應該是故意來砸場子的。
可晏雉仔細想了想,東籬城中記得並沒有哪家茶坊,可與聚英齋相提並論的,更別說有生意上的競爭。
她正疑惑,那人伸手掰斷四腳朝天的桌案一根腿,握在手里朝著台下的一張桌案,狠狠敲下去。木頭崩斷,那一頭直接蹦到旁邊一茶客的腦袋上,頓時青了一塊。
旁邊的人立馬又後退了幾步。
聚英齋的小廝們圍攏過去,臉色極其難看︰“這位郎君,有話好說”
“誰跟你們有話好說”男人是真的凶狠,伸手拽過一個小廝的衣襟,直接就把人提了起來,“把你們當家的叫出來”
那被提起的小廝,抓著胸前的手臂,顫聲道︰“已經已經派人去請當家的了正正往這兒過來。栗子小說 m.lizi.tw”
這時候誰還敢出聲。那人火氣未消,指不定說錯話,扔了手里的小廝,直接把說話的人往那桌上狠狠地砸。砸壞了桌案是小,怕的是被他一拳打得渾身是傷。
晏雉看那小廝因為衣襟被人拽緊,又高高提著,臉色已經發白,握了握拳頭,開口道︰“郎君可是習過武”
整個一樓鴉雀無聲,此時,小女娃嬌嫩的聲音一出來,頓時回蕩在廳中。
那人眼神游移了一下,終于找著站在樓梯口的男童打扮的小娃娃,眯了眯眼楮,粗聲道︰“哪里來的小娘子方才是你在說話”
晏雉深呼吸,往前走了兩步。
她人小,又穿著一身男童的衣裳,若不是開口說話是女孩軟嫩的聲音,只怕旁人都會認錯。
“我瞧郎君動作穩健,想來是常年習武的人。先人有雲︰習五兵,便乘騎,正可稱武夫爾。郎君可稱得上是武夫”
那人大抵是沒想到這麼個小娃娃,一開口就文縐縐的,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但到底看人年紀小︰“什麼五兵,什麼乘騎。老子三歲習武,八歲就跟人上山打獵,徒手打死吊楮白虎也不在話下。你這小娃娃,要是學五兵,會乘騎就是武夫了,那旁邊這些書生,能認得幾個字,看了幾行兵書,是不是就得做軍師去了”
旁人都為晏雉捏了把汗。
那剛進門的聚英齋當家,聞聲也提心吊膽起來。瞧那小娘子的衣著打扮也知,定不會是尋常人家出身,這萬一要是他發起瘋來對小娃娃動手,那可如何是好。
晏雉一開始雖有些膽怯,但抬頭時眼角一瞥,瞧見站在二樓廊上的那抹人影,不由地底氣足了。
“郎君說的是。世間多有自稱好武,卻無事跡者,即稱武夫兒。”
那人不識字,也不懂什麼文縐縐的話,可晏雉這話里的意思,卻隱隱透著一丁點兒的不愉快的感覺。他松了手,牢牢盯著晏雉看。
“兄長曾說,今世之人,稍有力氣,便自以為資本,不去披鎧甲執兵器來保衛國家,而是賣弄拳勇,處處斗毆逞凶。”晏雉頓了頓,看著那人,詢問道,“郎君一身好武藝,為何不從軍,揍得那些夷人滿頭包”
她前一句還文縐縐,頗有些學究氣,後頭這一句話,加之眨眼楮的動作,看著尤其童真。
那人一口氣堵在喉間,上下不是,竟有些惱了,隨手把手里的小廝往人群里一扔,幾大步走到晏雉身前,兩腿一張,下蹲平視她︰“你是哪兒來的小娘子小小年紀,道理倒是一堆一堆的。”
話罷,又伸手去摸她的臉。
大手有些粗,磨在晏雉嬌嫩的臉頰上,幾下就把她的臉給蹭紅了。
那人哈哈大笑,惡狠狠地看著周圍︰“沒膽的家伙連個嬌滴滴的小娘子都比不過”隨即,他又沖著小廝大吼一聲,“你們當家的呢,還不給老子滾出來”
當家的擦了把汗,趕緊走了出來︰“都大,你這是來鬧什麼”
“哼,鬧什麼,我倒是要問你在外頭說了我什麼渾話”
“你”
當家的正要辯解,那人聲音突然拔高︰“我都雲龍算不上什麼好人,但也輪不到你在外頭污蔑”
晏雉本還不覺得什麼,可听到後面,眉頭忍不住蹙了起來。
其實都大和聚英齋本也沒什麼大仇,而且都大跟聚英齋的當家實際上還有些親戚關系。
說到底,是都大那天滿身臭汗地來聚英齋想吃點好茶,正好遇到聚英齋的當家。瞧見他那副五大三粗,打著赤膊的模樣進出茶坊,有些不高興,對著旁人就來了句怎麼把這種田舍翁給放進來了。
莫說是後來當家的又在外頭編排了他一些不好听的話,單就是田舍翁這一句,已經足夠都大惱羞成怒的了。
當家的听了臉色有些發白。他哪里想到都大這麼不留情面,竟然直接跑到聚英齋里鬧事。話听到這里,當家的有些後悔了︰“都大,有什麼話回頭說”
都大猛一拍桌子道︰“放屁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怎麼不想想是在哪里說的”
當家的被噎住。
本來嚇得已經說不出話來的那些茶客,這會兒已經純粹留在廳里看熱鬧了。听了都大的這些話,免不了私底下議論紛紛。
當家的有些後悔,都大冷笑,扭頭瞧見晏雉還站在原地,咳嗽兩聲,伸手摸了把她的腦袋,嘴里卻對著當家的道︰“人家小娘子可你比識趣。”
都大自己沒文化,可是骨子里挺喜歡有文化的小娃娃的。這會兒雖然被當家的氣得有些不痛快,但被小娘子幾句話說的,倒是心虛了不少。
空有一身武力,卻沒想過參軍保家衛國,仔細想想,倒是他的問題。
他皺了皺眉頭,對著當家的吼道︰“老子也不要你什麼,你給我賠個罪”
當家的頓了頓,還沒說話,從二樓廊間,傳來聲音。
“國之興亡,兵之勝敗,博學所至,幸討論之。人帷幄之中,參廟堂之上,不能為主盡規以謀社稷,君子所恥也。”
晏雉抬頭去看,只見賀毓秀自樓梯上信步走下,神色肅然。
“然每見文士,頗讀兵書,微有經略,居承平之世,幸災樂渦,首為逆亂,詿誤善良;在兵革之時,構扇反復,縱橫說誘,不識存亡。”
賀毓秀摸了摸晏雉的頭,掃了眼廳中文人︰“四娘,你雖有些莽撞,但今日所為,並無過錯。好了,隨為師回去。偌大一間茶坊,士大夫文人不少,卻是連個六歲小娘的膽魄都無。”
晏雉不言不語,跟在賀毓秀身後,作勢要走。都大還沒听到當家的賠罪,見小娘子要走,免不住問了句名字。晏雉見賀毓秀點頭,遂行了個萬福︰“我姓晏,家中排行第四。”
晏氏在東籬是大戶,一時間眾人猜測這小娘子是否和晏氏有什麼關系。
有人猛地拍掌,喊道︰“晏四莫不是拜了松壽先生為師的晏家四娘”
“那方才那位即是松壽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鼠標有點出問題,感覺該買個新的了
、先生教導
“大郎和四娘出海捕過魚嗎”
“沒有”
“去過碼頭嗎”
“學生去過,四娘年紀小,又是女兒家,一直未能被帶去碼頭。”
賀毓秀聞言,“啪”一聲合攏手中書冊,甩了把衣袖,哼道︰“那好,今日,為師就帶你們去碼頭轉轉。”
晏節眉頭微微皺︰“師父,碼頭太亂,四娘還小,似乎不大好”
賀毓秀不為所動,轉頭看著已經乖巧地收拾筆墨的小徒弟,冷聲道︰“大郎的顧慮為師也知道。只是四娘若只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為師也不會收她為徒。”頓了一頓,“女子雖不能為官,卻不妨學識淵博一些,也好過日後只會紅袖添香,操持庶務。”
晏節愣了愣︰“可既然身而為女子,成親後自然要操持庶務,若能紅袖添香,更是最佳”
賀毓秀接得順口︰“你自己瞧瞧四娘,你可舍得她日後為了個興許連才學都比不過她的人,退居內宅,只為掌家”
晏節直接噎住。
“大郎,你自己問問四娘,可是願意如此。”賀毓秀搖了搖頭,喊來丫鬟,跟著回房更衣,準備出門一趟。
晏節低頭去看晏雉,只見她緩緩搖了搖頭,他終究還是恍然明白先生要比自己更懂得四娘的心思。
其實誰也料不到聚英寨那日會出事,更別提以晏雉這般年紀,竟然自那日聚英齋的事後,會在東籬城中傳出“神童”之名來。
當日在聚英齋目睹了全部過程的文人,雖有些臉皮薄,覺得被個小娘子比下去了害臊的很,但也有臉皮厚,絲毫不在意的,旁人問起,連聲夸贊那還是稚齡的晏家四娘。
先說“神童”,贊嘆于她小小年紀,又是女娃娃,卻能將先人之言張口即來。
又說“神勇”,在成年人都不敢直接對上發怒的都大時,就這一個小女娃,沉著冷靜地上前,幾句話將人說得有些不知所謂。
雖形容上有些夸張了一些,卻不難看出文人的佩服。
于是,就連听到傳言的晏暹,也不知該訓還是該夸贊,最後只得嘆了口氣,說了句“初生牛犢不怕虎”。末了難免覺得熊氏這一胎生的是個女兒,委實可惜了。
若是個男兒,倒是能為晏氏增添名聲。
听說了晏暹的這一評論後,賀毓秀卻是當著兄妹幾人的面,冷冷哼了一聲,喝了口茶,說了句“觀其後效”。
原以為晏氏可惜就可惜在成信侯後,再無人入仕,不然倒是能搏出一個世家身份來。
可現下看來,晏氏沒落,成了商賈之家卻也是並無道理的。當家的如今眼界,也只能如此。
師徒三人出了私學大門,直接就鑽上一輛馬車。這一回,饒是賀毓秀再隨性慣了,也不敢再放任晏雉身邊沒人,遂點了她身邊的大丫鬟跟上,又命晏節也帶上自己的僕從,這才讓馬車往碼頭那兒去。
不知坐了多久,漸漸有咸澀的氣味穿過車簾一角,飄進車里。而後,就開始听到有人在叫喊︰“剛下船的肥魚咯,新鮮的,還活蹦亂跳的,趕緊來買喲”
那一頭,又有人喊著︰“有螃蟹咯這兒還有蝦,彈得可厲害了”
再往前就到了碼頭邊。碼頭上停了很多來接人或是送人的車,邊上還有一長排的馬樁,上頭拴著幾匹馬,正低頭在馬槽里吃草,尾巴一搖一擺的,像是對周身咸澀的氣味毫不在意。
碼頭被分作兩邊。碼頭東面專門用來停靠載人的船只,或運輸貨品,或來回載客,大大小小列了幾個栓船的樁子。西面的幾個碼頭則是專門用來停泊漁船的。
這時候兩邊送人的送人,卸魚的卸魚,一時忙亂無比。
師徒三人下了馬車,走在擁擠的碼頭下,時不時就被來往的人撞了一胳膊。
晏雉被涌涌人潮擠得有些暈頭轉向,再加上混雜在一起的各種古怪的氣味,臉色漸漸有些發白。忽然腋下伸來雙手,身子一輕,她回過神來,已經恍然被兄長抱了起來。
賀毓秀回頭看了兄妹二人一眼,見晏雉無事,被晏節護得好好的,這才回過頭去,繼續看碼頭邊上那一筐筐的魚蝦。
剛上岸的魚,總是最能賣得出去。很多大戶人家負責廚房每日采辦的,總喜歡跑到碼頭來買魚蝦。一時半刻功夫,那些才上岸的魚,就會幾百尾幾百尾地就沒了。
有個賣魚漢,吆喝的最起勁,成筐的魚蝦也賣得比別人快一些。這會兒正收攏魚筐,在蹲著數錢。
賀毓秀走過去同他攀談起來︰“杜三,今日賣得格外的快啊。”那換做杜三的賣魚漢听到聲音,抬頭一看,咧嘴笑道︰“是先生啊,今天又自己過來買魚我這剛賣完,要不我幫你去別人攤上挑一尾好的”
沒讀過書的人總是尤其敬重那些教書育人的先生,杜三在頭一回跟賀毓秀做過生意,曉得他剛搬到城里開了個私學教人讀書,立馬就敬重了很多,每回他來,都會幫忙挑條最新鮮最肥美的魚。
“不用麻煩。”賀毓秀笑,目光一轉,望見杜三旁邊還留了一個竹簍,里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努力往外爬,隨口問了句,“杜三啊,你這里頭裝的什麼,不倒出來一塊賣”
杜三一低頭,伸手摸
...
了摸鼻子,留了一筆頭咸澀的海水︰“我自個兒抓的蝦爬子。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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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毓秀回頭看了眼身後跟著的兄妹二人,蹲下身,推了推那竹簍子,問道︰“蝦爬子可是好東西。杜三,要麼,你賣我得了。”
杜三這時候也瞧見了跟在賀毓秀身後的兄妹,奇道︰“先生這是要買回去給家里的小郎君小娘子吃”
平日里這蝦爬子,還真沒什麼大戶人家的買,多的是舍不得買新鮮的魚蝦,又嘴巴貪點腥味的買點回去。賀毓秀要買,杜三的確是有些驚訝。
“嗯,家里的小孩沒吃過蝦爬子,買回去給他們嘗嘗鮮。”
賀毓秀也不解釋什麼,取出幾文錢給杜三。杜三收了錢,跟著晏節過來的阿桑趕緊幾步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竹簍子。
晏雉還以為,買了蝦爬子後,賀毓秀就要打道回府,不想先生又帶著他們兄妹二人往碼頭上過去。
碼頭邊上,海風還有些悶熱,一陣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的氣味。晏雉打了個噴嚏,晏節怕她被風吹得受寒,忙將她抱緊了一些,又怕來來往往的人太過擁擠傷著她,小心地在人潮中移動。
“四娘啊。”賀毓秀在岸邊停下,空閑的一個船樁前,涌來熙熙攘攘的魚販,其間還有婦孺,爭先恐後在岸邊人群里踮著腳向海上張望。
“先生。”晏雉應道。
“你看見那船了嗎”
晏雉抬頭,極目遠眺,遠處海平線上,有一黑乎乎的影子,正越來越大,漸漸向岸邊接近。“學生看見了。”
“那個就是漁船,一艘船出去,時而滿載而歸,時而空手而回。你們看看周圍這些人,看清楚他們臉上的表情了嗎”
晏雉轉頭看著。
那些在岸上候著的人,擁有著同樣欣喜的表情。
那些魚販滿臉欣喜,是因為又有一艘船可能載著滿船艙的新鮮海貨回來,低廉的價格收購這些海貨後,魚販們可以轉手賣出可觀的價格。
還有那些婦孺。大多是漁民的家人,在家中算著日子差不多了,便迫不及待地跑來迎接海上歸人。有呼喊阿爹的,也有喊著丈夫名字的。
晏雉看著漁船靠岸,有人從船上伸出船板,踩著板子跳到岸上,船上有人下錨,已經上岸的則在碼頭將船繩拴在樁子上。當船上的漢子們抬著一筐筐鮮活的海貨上岸的時候,碼頭上的人都沸騰了起來,熙熙攘攘地涌了上去。
晏雉不語。賀毓秀已經開始自問自答︰“他們都在笑。但不是所有人。”
晏雉一愣,不遠處忽的傳來嚎啕。晏節抱著她跟在賀毓秀身後,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卻見碼頭一邊圍著一圈人,往里看,只見中間跌坐著一個年約四旬的婦人,抱著一個年幼的孩子,身後還站著一個正抹著眼淚的少年,看模樣應當是母子,眼下哭得悲戚,旁人看得也十分心疼。
婦人一邊哭嚎,一邊在喊丈夫的名字,兩個孩子也在邊哭邊喊著阿爹。旁邊圍觀的人里也有跟晏雉一樣剛剛過來的,低聲詢問怎麼了。有知情的嘆了口氣,回答說︰“男人掉海里回不來了。”
賀毓秀嘆了口氣,從人群中退出來,伸手摸了摸晏雉的腦袋︰“這就是百姓,苦樂隨行。”
晏雉有些遲疑。
“先生為何要帶我們來此”晏節有些遲疑,思慮再三,到底還是問出口。總不會只為了買一竹簍蝦爬子,看一眼漁船出海歸來。
賀毓秀一听,哼哼兩聲,說道︰“你是要入仕的人,眼光要放得比誰都長遠。士君子之處世,貴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談虛論,左琴右書,以費人君祿位也。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君之事,即為百姓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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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毓秀見兄妹二人若有所思,又道︰“四娘,回去將今日之見聞,作篇文章于我。至于寫些什麼,就看你今日所想所思。”
兄妹二人一同拜師,雖上著同樣的課,學差不多的內容,但顯然賀毓秀對晏雉的教導,更偏重于泛學廣知,且又十分注重基礎的培養。論起作文章,晏雉寫的要比晏節更多。
賀毓秀從收徒之日起,就心中明白。
他所要培養的,不單單只是一個精通四書五經的學生,更是一個可以為民謀利的棟梁。科舉不過是一塊入仕的跳板,科舉不行,還有舉薦。晏節但凡能成才,他就能幫著為其在朝中謀一職。
至于晏雉,他很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將這個小娘子培養成什麼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3」繼續存稿。
、一碗水不端平
跟著賀毓秀上課快兩個月了,晏氏的那些旁支子弟漸漸生出不滿來。
平日上課的都是晏家從別處請來的先生,教的也是最正經不過的四書五經,松壽先生能親自來上課的日子,一個月里頭,不過十幾日,上來便是之乎者也,臨下課又布置功課,不是作文章,就是反反復復地抄書再抄書。
抄一次可以,抄兩次也就算了,可接二連三地要他們抄書。那些學生都有些不樂意了。
有旁支追到正準備下課的賀毓秀面前,要求先生能夠一視同仁,教他們同樣的東西,而不是作文章抄書。賀毓秀抬眼,輕飄飄地看著他們,隨口讓小童喊來晏雉,要她當著這些旁支的面,將新學的東西,一字不落地背給他們听。
晏雉也不含蓄,跪坐在眾人身前,張口即來︰“世人多蔽,貴耳賤目,重遙輕近。少長周旋,如有賢哲,每相狎侮,不加禮敬。他鄉異縣,微藉風聲,延頸企踵,甚于饑渴。”
旁支表情一僵。
即便再笨,這時候听了晏雉背的內容,也該知道她說的究竟是什麼了。
一幫人面面相覷,一時臉色白了又紅了。
晏雉所說的話,皆來自所學,意思不難理解。
說的不過是世人見識不明,只看重傳聞名聲,絲毫不知眼見為實耳听為虛之說。只知道羨慕別人的,卻從不思考為什麼自己要羨慕別人。只知道別人學的好,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如別人。
旁支看著坐在先生下手的晏四娘,心道,怪哉先生如此看重他們兄妹倆,拐外抹角教訓人的本事也跟先生有的一比。
賀毓秀換了個姿勢坐在案幾前,抬眼看著底下的學生,屈指敲了敲桌面,而後,咳嗽一聲。
眾學生頓時緊張起來。
“你們說一說,為什麼覺得不公。”
無人主動應答。
賀毓秀低笑︰“大郎和四娘是向我行了拜師禮,特地收的徒弟。你們是我開的私學,收的學生。你們說一說,這有什麼不公的。”
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公的。
世間萬事皆如此。
就像參加了科舉不一定能入仕,沒參加科舉卻可以憑借舉薦得到一官半職一樣,入室弟子和學生本來就有著區別。
懷帶不滿情緒的大多是晏氏旁支,其余的學生或者是東籬城中一些大戶的子孫,雖也覺得先生偏心,可到底明白晏雉他們那是正正經經拜過師的。
晏畈和晏筠坐在底下,互相看了看,而後又去看晏雉。
他們的妹妹,明明才六歲,可這近兩個月的學習,已經能將不少文章典故張口即來,又跟著學習書法,字雖寫得算不上好,但也工整秀麗,能看出日後的好模樣來。
他們自覺自己天賦不及四娘,可也沒什麼好嫉妒。妹妹要是厲害,日後嫁個好人家,自然也能為晏氏,為他們帶來益處。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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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賀毓秀一揮手,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學生們,“明日都穿得利索一些,讓你們一起上一堂課,再看看,究竟有無差別。”
話罷,原本跪坐在下手的晏雉已經起身,曲膝給底下的小郎君們行了個福禮,而後跟著賀毓秀走了出去。
師徒倆一走,所有人頓時發出聲響,爭先恐後地表示明日一定要好好表現,若是能得先生青眼,說不定也能拜師,成為先生的徒弟。
卻唯獨晏畈晏筠兄弟二人默默收拾好筆墨,準備回府後偷偷跟大哥問一問,明天究竟要上什麼課。早點做些準備,免得明日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四娘比下去了,丟臉。
“大哥大哥,先生可有說明日上的是什麼課”
一回府,兄弟二人便一頭撲進晏節的院子里,想找他問一問上課的事。誰知,進了院子,除了幾個灑掃的丫鬟,壓根就見不著人。
一問丫鬟才知道,兄長才剛回府,就被晏暹叫去了書房。
兄弟二人也不急,反倒是在院子里坐下,沈宜瞧見他倆,忙讓丫鬟去小廚房將茶水和點心端了出來,又陪著在院子中坐著喝茶,順便問起私學里的事。
等到晏節回來,二人想問上課的時,可看著兄長臉上悵然的神情,面面相覷,遂疑惑道︰“阿爹同大哥說了什麼”
沈宜一眼看去,見晏節臉色不大好看,忙迎上前去,低聲問道︰“可是阿翁又說什麼了”
“也不是什麼多要緊的事情。”晏節悵然道,“不過是有旁支的叔父們跑來告狀,說今日在學堂上,四娘拐外抹角地將人數落了一頓。阿爹好面子,覺得有些氣惱,想讓四娘別再去上學,可又怕惹惱了先生,故要我去跟先生游說。”
沈宜點了點頭,伸手撢了撢晏節的肩頭︰“阿翁是一家之主,自然要顧忌多些。這事你就原原本本同先生說上一說,到時候先生惱了,阿翁也不敢強求。”
晏畈有些遲疑,上前問道︰“這事,與姨娘可有關系,會不會是姨娘又”
晏節扭頭,看著同父異母的弟弟,緩緩搖頭︰“與管姨娘無關,的確是旁支的叔父們告的狀。”頓了頓,晏節又道,“管姨娘那邊,二郎,你只需說上一句四娘也可以跟著學掌家了,想必姨娘就會幫著我們勸勸阿爹,讓四娘跟著先生多讀點書。”
晏畈恍然,一旁的晏筠見他顯然忘了來的目的,趕緊詢問上課的事。
晏節眉頭一挑,笑著看他倆,問︰“可知六藝”
周禮有言︰“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斯君子在世,需通五經貫六藝。
賀毓秀的私學,既教授四書五經,也教人禮樂射御書數六藝。
在別人家的小郎君小娘子六歲還在讀千字文,讀急就篇識字的時候,晏雉的課外讀物是雜抄、古賢集、顏氏家訓和兔園策府。
至于人人幼時都要學要背的九九乘法歌,那是晏雉跟著沈宜學女紅的時候,順便學著背下的。
外頭人人都說晏家四娘是個神童的時候,沒人會去想,這個小神童竟然會每日挑燈夜讀。
是以,既然松壽先生說要一同上一堂課,所有人都躍躍欲試,打算在先生面前好好表現一把,最好能間接將先生看好的兄妹二人給打壓下去。
只是,等到他們到了私學門口,卻見先生身邊的小童站在門前,繃著一張臉,重復重復再重復地對著一波接著一波過來的學生講先生在郊外的莊子里等著。
郊外的莊子,指的自然是晏家的一個莊園。
為什麼要到郊外的莊子來上課賀毓秀摸著光禿禿的下巴,表示這里寬敞,能活動開手腳。
學生們紛紛坐著馬車、轎子趕到莊園的時候,跟著晏府的下人走到院子里,就瞧見屋檐下正一道在玩投壺的兄妹二人。
賀毓秀咳嗽兩聲︰“都來了”
眾人齊聲應和。兄妹二人也停了游戲,整理儀容,筆直地站在先生身後,一大一小,看著十分恭敬。
那幾個鬧事的旁支看了看晏節,又看了看作小郎君打扮的晏雉,眼皮垂了垂,互相看看,推搡出一人。
“先生,今日要教學生們什麼”
賀毓秀微微抬著下巴,掃了眾人一眼,對上那個被推出來晏小郎君,漠然道︰“六藝。”
學生們個個面面相覷,晏小郎君更是突然拔高了聲音︰“先生當真要教我們六藝”
賀毓秀擺擺手︰“禮樂射御書數,此為六藝。你們昨日既然都說先生不公,那今日便讓你們一道上一堂課,這堂課名為六藝,卻不全是六藝。”
“那先生究竟要教我們什麼”晏小郎君小聲地道。
“射。”
莊園後有一塊很大的空地,因園子里有僕從打理,空地上並未雜草叢生,相反平平整整的,十分干淨。空地一旁擺了架子,上頭放著各式兵器,空地的那一頭還數著一排十來個箭靶子。已有僕從,從園子的倉庫里,翻出了幾張弓,和一箱子的箭矢。
學生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就連晏畈和晏筠都覺得十分吃驚,忙抬頭去看兄長和四娘,卻見他二人面色如常,似乎早早就知道這莊園里藏著這麼多的東西。
可實際上,晏節也是才知道,不過他慣常忍耐,故而才能在看到這些東西時,臉上沒有表露出太多的吃驚。
至于晏雉,卻是從上一世時就知道了這些。
晏氏高祖既能得成信侯之名,其子嗣怎麼可能真的會馬上棄武從商,必然在遷居東籬之初,也曾不忘習武。
郊外莊園里的刀劍弓弩在上一世的時候也曾經讓晏雉驚訝過。現在再看,卻已經不會再覺得吃驚了。
賀毓秀彎腰拿起一張弓,試著拉開,放手,弓弦輕輕“ ”了一聲。又拿起一支箭,看了看箭頭,看了看翎羽,遂丟回巷子里。
他回身,將弓依次拋到幾個學生手中︰“別的不用多說,先依次給為師看看你們的射禮學的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急就篇,我還是看資料知道的,西漢時期寫的一個兒童啟蒙讀物,全書兩千多字,涉及內容從姓氏名字到器服百物,再到文學法理。不過這玩意兒主要功能是認字l
、矢過侯而貫侯
死乞白賴地要入賀毓秀的私學上課的,大多是晏氏旁支。世族大了,旁支也就愈發地多了,自然千奇百怪的人也就不少。可仗著旁支關系,硬要跟著松壽先生讀書的,大多是有些家世的旁支。
子孫還在府中的時候,他們自然也請了先生來教授五經六藝。再加上晏氏高祖也曾善騎射,好習武,身為子孫這射禮理當要學。
所以,當賀毓秀說要看看他們的射禮學的如何的時候,以晏小郎君為首的幾個旁支一臉欣喜。
六藝之中有五射,分別為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
賀毓秀不要求太多,只說看一看白矢。
晏小郎君一眾爭先恐後,拿了巷子里的箭,站了位置,對準箭靶,拉弓就射。
嗖嗖幾下,飛出去幾支箭。
賀毓秀也不仔細看,身旁的小童已經蹬蹬腿跑了過去,然後又蹬蹬腿跑回來說︰“郎君們的箭都沒能露出箭鏃。”
話音才落,周圍的氣氛突然間全都凝滯下來了。
晏雉扭頭,去看旁邊空地上,麻雀蹦 噠地跳著捉蟲。
“雲白矢者,矢過侯而貫侯,過見其鏃白。”良久,賀毓秀沉下聲音,一字一頓道,“大郎。射箭。”
晏節聞聲,從晏小郎君手里拿過弓,微微皺了皺眉頭,試了下弓弦,彎腰拿起一支箭,搭上,貼著臉眯起一只眼,對準遠處的箭靶。
“唰”的一聲,他松了手,箭劃破空氣,離弦而出。
賀毓秀看了看遠處,微微蹙眉︰“弓太輕了”
晏節點頭。他的臂力是自小偷偷練的,弓太輕,怕拉滿了崩壞弓,不得已收了些力氣,怕是剛才那一箭射的不好。他想著低頭,撥了下弓弦,一側頭就瞧見晏雉雙眼發亮地站在旁邊,彎唇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手掌還沒收回,那一邊,小童大喊︰“先生,先生箭靶被射穿了”
“嘩啦”一聲,所有學生都涌到了箭靶前,圍著箭靶仔細檢查。可那箭靶正中,原本該是紅心的位置,如今空蕩蕩的,並不似作假。而且地上,那一小塊紅心正串著一支箭,箭鏃發白,足以看出晏節發矢有多準確有力。
賀毓秀走過去,看著以晏小郎君為首的旁支,一個個臉色不大好看,又見晏家二郎和三郎全都一副與榮有焉的模樣,輕咳兩聲︰“這一箭,服氣嗎”
晏小郎君訕訕然︰“服”
賀毓秀摸著下巴笑︰“現下知道為何不公了同樣曾跟著其他先生學五經六藝,拿同樣的箭,同樣的弓,大郎能明白白矢的意思,你們為何不懂是教授你們六藝的先生不懂,還是你們自己天生不及大郎”
晏小郎君滿臉通紅,又羞又怒︰“不是是大郎的力氣比學生們都大,所以”
“你們以為,大郎的力氣是天生比你們都大不成”
驀地,沒有人再敢應聲。
“四娘。”賀毓秀頗有些沒好氣道,“你同他們說說,大郎的力氣為何比他們都大。”
要怎麼說
晏雉眨著眼楮看了看賀毓秀,又看了看晏節和混在人群中的二哥三哥,最後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走到中間。小女娃的聲音嬌嫩得很。
“自我懂事以來,每日皆能見著兄長在院中練拳。听兄長院中的丫鬟說,兄長練拳已經有好些年,彎弓的臂力更是在日復一日中練出來的,加之每日半個時辰的反復練習,兄長能練出現在的成果,全是因為他的努力。並非什麼天神神力。”
她說著,掃了眾人一眼︰“你們眼中的不公,不過是因為你們未能切身體會先生的教學嚴謹。對先生來說,抄書是最好的打基礎的方式,我抄了許多書,在抄書的同時,先生還要求我練習書法。我也跟著兄長習射,天天練,反復的練,練得第二天雙臂都抬不起來,吃飯還需要乳娘喂,先生也從不松口說我是女兒家,不必吃這個苦。”
她頓了頓,頗有些替晏節義憤填膺︰“先人有雲︰有志尚者,遂能磨礪,以就素業,無履立者,自茲墮慢,便為凡人。你們若是只看得到別人的好,卻不知別人的辛苦,便會如先人所言,便為凡人”
晏雉和旁支的那些小郎君們並沒多大仇,也從來沒出現過什麼不對付的事。一來,旁支們到底顧念她是本家的人,二來,他們一群男孩,若是對付一個女孩,說出去只會丟人。
是以,晏雉話里數落的意思,盡管直白地像是惡狠狠地朝他們臉上扇了一巴掌,一群人心里再不服氣,這時候也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咬著牙,忍了。
晏小郎君到底有些氣不過,咬咬牙,上前一步,低頭等著晏雉︰“你說的倒是厲害,有本事,你也射一箭給我們看看”
賀毓秀直接氣笑了。
晏雉多大,這些旁支的小子們又多大
得虧這小郎君說出這麼句話來,叫旁人听見了,可不得認為他們以大欺小麼。
“四娘啊,”賀毓秀摸了摸鼻子,抬抬下巴,“射一箭。”
“先生。”晏雉皺眉,“學生
...
不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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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說你已經跟著大郎在學射柳,試試吧,射不中靶心也無妨。”他頓了頓,有些意味深長地掃了眼晏小郎君,“你年紀小,不用像大郎那樣,只要能射在靶子上就行。”
知道先生這是有意要她在旁支面前樹立一點本家的威信。晏雉抬頭去看晏節,見兄長微微頷首,這才松開眉頭,拾起一支箭,拿著弓,走到位置上。
晏小郎君其實也是惱了,要不然才不會忘記爹娘的叮囑,記得不能去招惹本家的。可等晏雉擺出拉弓的姿勢,如一棵小松樹般,筆直地站立著,眼神尖銳,晏小郎君突然想起了爹娘的叮囑。
倏忽間,離弦的箭飛了出去。
在從莊子里回府的路上,馬車晃晃悠悠,晏雉實在是困了,窩在角落里就眯著眼楮睡了過去。
晏節怕她睡得不舒服,伸手將人攏進懷里抱著,順帶著給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小家伙睡得有些迷糊,睜開惺忪的眼,見貼著臉的是兄長,也就放下心來,往人肩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眼繼續睡。
賀毓秀在馬車里點了燻香,味道淡雅,到的確適合小睡。可這會兒,他滿心歡喜,實在是不覺得疲累。
“四娘這孩子,今日委實在人前露了臉好好好,這孩子日後定大有所成那群小子,不過是家中稍有人捧著端著,便個個自命不凡,想做為師的徒弟,也不看看究竟有沒有這本事。今日習射輸在你手里,嘴皮子又比不過四娘,怕是能縮著脖子安分好些日子了”
晏節微微嘆了口氣︰“先生,女兒家本事太大,不容易找婆家”
賀毓秀一愣,頗為奇怪地看著他︰“為何非要嫁”
晏節怔住。
是了,他竟一時忘了,他的這位先生,端的是名士的稱號,卻也寧可一輩子只當個名士,也不願意娶個媳婦。
來晏家這段日子,管姨娘沒少在阿爹面前提起挑個丫鬟給先生送去做妾,可先生哪回不是拒絕了,說話最直接的一次,管姨娘被冷嘲熱諷地整張臉都白了。
“女孩兒聰明點,不是什麼壞事。”
“”
“而且你看四娘,該軟和的時候可不就挺軟和的,那該硬氣的時候也得硬氣一些,省得被那些沒眼見的東西欺負了。”
晏節是真的越來越擔心四娘日後夫家的問題了。
在大邯,男女大防之風雖然不似前朝這麼重,但誰不愛軟和的小娘子。就連他自己,對比潑辣的沈氏,和如今溫婉的妻子,自然是溫婉的妻子更合心意。
雖說如此,但晏節顯然不知道。
晏雉也曾有過溫婉的時候,只是那份溫婉根本沒能帶來美滿的生活。自重生後,她就下定決心,世間萬事萬物,千變萬化。就如先生所言“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她不強大起來,誰又能保證無時無刻將她護在羽翼之下。
其實,後來晏雉射的那一箭,並沒有射中靶心。
她到底還是個孩子,跟著晏節習箭,不過一個多月的日子,哪里能這麼好本事,將本就不適合小孩玩的弓拉滿,然後一箭射中遠處的靶心。
在私學讀書的學生里頭,還有幾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小郎君,在一開始晏氏旁支射箭顯擺的時候,也都一直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等看到跟他們差不多大的晏雉,一箭就射在了靶子上,更是奠定了他們覺得射箭是輕而易舉的事的想法。
只是
大戶人家家里教授小郎君習射的時候,為了配合還沒長大的身子,他們的弓都是小的,箭靶也不會放在這麼遠的地方。
所以,和晏雉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距離,他們的箭連箭靶都沒踫到直接落了地。
于是,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一眾學生都沒了話。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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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這一天的課堂,就真正的成了習射。
雖有不服,可奈何大的比不過晏節“矢過侯而貫侯,過見其鏃”的本事,小的比不過晏雉才習射一個多月,就能拿起弱冠郎君所用的弓,射中靶子。
在此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學生們發現先生像是找到了正確激勵他們的方式,一個月中,總有七八日的課,是讓他們與晏氏兄妹一道上的。
就連晏節也差點這麼以為。
只有晏雉心里明白,先生這是找到了顯擺的趣味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每一位收藏的姑娘~
、適逢故人來
至深秋,空氣中澄澈無塵,還帶著金木樨的芬芳,令人心曠神怡。東籬城里城外的木樨俱已開花,無論走到何處,花香皆能充盈鼻間。
晏府後院的金木樨,更是開的花香濃郁。
熊氏難得出了小佛堂,于後院中置了幾張小幾,沈宜和晏雉正陪著她謄抄經書。
晏雉的書法和女紅多由沈宜在教。然而在教導的過程中,沈宜時常感慨地同晏節說晏雉聰慧,她竟是教不了多少。
對于晏雉來說,上一世所學的書法和女紅,並不是重生一次就能忘記的。那時候避居偏院,每日能做的事,只有習字和女紅,漸漸的,倒是給她研習出一手的好字來。
如若不是後來得病,漸漸連手臂都沒了力氣,她怕是會一直靠著習字打發閑暇時光,直到暮年。
到眼下,晏雉的字已經日漸有了當年的模樣。她和沈宜兩個人的字,各有千秋,卻都漂亮得很,就連熊氏,若是天光明媚,也會從小佛堂里出來,邀她們姑嫂一起幫著謄抄經書。
沈宜停筆,伸手去拿小幾上的茶盞,正準備喝口茶水,有女婢跑進後院︰“娘子,熊府的管事投了拜帖,說大郎回鄉省親,明日要來拜會。”
沈宜尚未回神,身側突然傳來輕輕“啪”的一聲。
沈宜扭頭去看,只見晏雉袖口上一片墨色,胸前也沾上了一點顏色,再看原本謄抄的干干淨淨的一張經書,被沒拿穩落下的筆“啪”地打開了一塊墨跡。
“四娘這是怎麼了”沈宜詫異地轉身喊來身邊的丫鬟,“快送四娘回屋換身衣服。”
沈宜身邊兩個貼身丫鬟,一名丹砂,一名銀朱。這時听見吩咐,丹砂最先反應過來,趕緊上前,就要扶著晏雉起身。
熊氏那邊,雲母一臉欣喜︰“小娘子這是听說舅舅要回來了,所以高興地掉了筆嗎”
晏雉僵硬了許久,終于呼出了一口氣,身子也隨之柔軟起來,只是臉色卻有些不大好看,遂低著頭,不願讓人看見。
見沈宜仍有些茫然,熊氏停筆,輕咳幾聲,難得笑著解釋道︰“四娘的大舅在朝為官,一年能回東籬的日子很少。沒想到,大哥回來省親,會想到來看我。”說完,朝晏雉望去。
她這個女兒,說起來,年至六歲,卻只在襁褓中時見過大哥一次。
熊氏想了想,讓雲母將管姨娘請來。
抄經書的筆墨全都收了起來,晏雉也換了身衣裳重新回到院中。管姨娘才剛到後院,見她走來忙又行了行禮,討好地道了聲“四娘”。
晏雉抬頭看她一眼,走到熊氏身旁坐好。
熊氏將拜帖一事同管姨娘說罷,吩咐她叮囑丫鬟婆子打掃府中塵土,將正廳的陳設仔細擺擺,同時,還親自擬定了菜單,叮囑她一定要按著菜單來采買。
晏雉坐在一旁,听著熊氏的叮囑,管姨娘的應答,又看大嫂時不時點頭,知道阿娘這是在借機教她如何掌家。
阿娘雖不理庶務多年,但到底出身也算不錯。誰家的小娘子未出閣前不是學過掌家的,假若晏府里頭沒那麼受阿爹重用,又和阿爹如尋常夫妻般生活多年的管姨娘,阿娘只怕一早就拿過掌家的權利,又何必讓一個姨娘打理家中庶務。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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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晏雉做了夢,又夢見了臨終前坐在床頭,握著她手的熊戊。
夜半醒來的時候,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睡在腳踏上的丫鬟,正輕輕發出熟睡的鼾聲。
第二天早上,晏雉早早醒來,被殷氏壓著梳妝打扮了一番,這才牽著手去了熊氏的小佛堂問安。
熊氏也起得很早,一改往日的素淨,難得穿了一身漂亮的衣裙,梳了個流甦髻,左右余發結束作同心帶,垂在兩肩,頭上還戴著晏雉一直不曾見過的一支花蝶紋絞形簪,想來是阿娘一直收著的東西。
女婢來通報說客人已到的時候,晏雉還在小佛堂內陪著熊氏吃早膳。听到消息,熊氏慢條斯理地擱下碗筷,命玉髓等四娘吃完後將桌上東西都收拾了,隨即便要往前面正廳走。
晏雉抿了抿嘴,稍稍吃了幾口素粥,便擱下碗,趕緊跟著熊氏走了出去。
她雖想要避開熊戊,害怕命運重演,但晏家和熊家的姻親關系本就存在,不可否認,她這位舅舅,在日後兄長的仕途上起了很大的幫助。
這一點,避不開的。
正廳外的金木樨,花香四溢,可晏雉站在廳外,看著原本坐在廳中瞧見她們母女,趕忙起身走來的高大男子,一時間有些恍惚。
熊昊是熊氏之長兄,兄妹倆的年紀相差了十幾歲,是以熊昊看起來已近中年,熊氏卻不過才二十三四歲。
熊府在東籬,有名望有家世,論起在朝為官的,也不止熊昊一人。
此番熊昊會回鄉省親,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的確許久未能帶著妻兒回來探望家人,另一部分原因,則在于賀毓秀。
對熊氏來說,這是許久不見的長兄。對晏雉而言,這是她威嚴的阿翁。
她看著熊氏眼眶微紅地喊了聲“大哥”,再看熊昊衣飾雍容,笑容溫和,原本刻板的臉此時也線條柔和,晏雉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雖和阿翁相處的時間不長,可從熊戊口中,也能得知,阿翁究竟是怎樣的性情。
就連兄長偶爾來探望她的時候,沈氏都會多嘴偷偷說幾句,左右都是說阿翁脾氣古怪,待人嚴苛。
所以,晏雉這時候看見熊昊的笑,心里卻始終有個不好的認知,在反反復復地提醒她,這個人對阿娘的好不是真心的。
“四娘,快來見過舅舅。”
熊氏是真的高興,絲毫沒發覺女兒有任何的不妥,輕輕一拉,將躲到身後的晏雉,推到人前。
熊昊見著眼前這個小娘子,驀地就笑了。頭一回見著小孩的時候,還在襁褓中,閉著眼楮拼命睡,好像在熊氏肚子里的時候沒睡夠似的,任誰抱著都沒動靜。時隔多年再見,已經成了小娘子了。
方才晏雉那躲閃的動作,熊昊瞧見了,卻也只當是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這會兒見她被自家妹妹推了出來,遂回身對著正廳喊了一聲︰“大郎,過來。”
從正廳里走出一個十來歲的小郎君。
晏雉看見少年模樣的熊戊,本能的又要往後退。
少年時期的熊戊,臉龐白淨,睜著一雙墨玉般的眼楮,臉還有些圓,身子卻正往高處長。
“大郎來,快見過你姑姑,還有,這是四娘,你的表妹。”
少年熊戊跟他阿爹一樣,也是五六年前見過一次晏雉,那時候小小一團,連眼楮都沒睜開來,長得毫不起眼。眼下再看,倒是長得白淨好看,只可惜似乎有些怕生。
他規規矩矩地給熊氏見禮,形容舉止都十分得體,看得出來被教養的很好。
只是晏雉低頭抿了抿嘴。
熊戊其人,論言行,論容貌,的確稱得上一絕。大約是因為長得好的緣故,加上身世,更是瑕不掩瑜,讓人將他的風流好色,也一並歸類為真性情上。
熊氏顯然很喜歡這個佷子,拉著他問了好些話,期間還讓雲母回院子里取了一方古硯和好墨給他。
熊戊一一作答,條理清晰,答起話來也不含糊其辭。
熊氏頷首︰“我只四娘一個女兒,見著男孩,總歸覺得喜歡。”
“妹妹年紀尚輕,不妨努力努力,再生一個。”熊昊安慰熊氏,“小娘子以後是要嫁人的,你還年輕,再生個兒子,也好傍身。”說著看了兒子一眼。
熊氏搖頭︰“我有四娘就夠了,再生一個,誰又能保證是個好的。”晏府已經有三位郎君了,她實在不想再生一個,惹得日後兄弟不睦。
“你若是當真這麼想,我也不好說什麼。”熊昊看了看乖巧地坐在熊氏身側吃茶的晏雉,含笑道,“若是二娘能有四娘這般乖巧,我也省心了。”
熊氏聞言,奇道︰“大哥怎的沒把二娘帶出來”
“回東籬的路上,得了風寒,這會兒正在床上躺著。她阿娘舍不得,我又哪敢帶她出來。”熊昊笑道,“听聞妹夫找了松壽先生開私學”
熊氏一愣。
晏雉“騰”地一下,差點沒拿穩手里的茶盞,臉色倏忽間變了變。
熊昊喝了口茶,道︰“讓這倆孩子出去玩會兒,你我兄妹二人多年不見,好好聊一聊。”
熊氏緩緩點頭,晏雉有些急了,忙撒嬌說不願。那一邊熊昊卻已經跟熊戊吩咐好,讓他跟著妹妹出去轉轉。
熊戊倒是好說話,伸手去拉晏雉的手,跟著雲母就從正廳走了出去。
廳內,熊昊擱下茶盞,說道︰“妹妹,我們來說說松壽先生。”
話說,晏雉無奈出了正廳,卻不願走遠,扒在門外偷听。雲母有些尷尬地看著熊昊,忙去勸她。
“小娘子,咱們去院子里轉轉好嗎”
晏雉不理。
雲母雖無奈,可想起娘子的囑咐,咬咬牙,一把將人撈起,抱著就走。
晏雉吃了一驚,卻見熊戊正笑盈盈的看著自己。那張臉,雖還在少年,卻已經開始漸漸能看出成年後的稜角。她心生不喜,抱住雲母的脖子,將臉別開,不願看他。
熊戊雖覺得有些奇怪,倒也不好意思同個小娘子計較什麼,摸了摸鼻子,跟上雲母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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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私學
送走了熊家父子,熊氏坐在床邊出神地看著正伏案幫她謄抄經書的晏雉。
這時候,晏暹走了進來。
晏雉停筆,老老實實地喊了聲阿爹。
熊氏轉過身來,見他臉色不大好看,怕是心情不好,忙讓雲母帶著晏雉出去。自己走到桌前,倒了杯茶,遞給他。
晏暹接過茶,握在手里︰“珍娘,你大哥他他問了松壽先生的事”
熊氏點頭︰“大哥膝下只有一子,一直都在給孩子找最好的先生,這次回來听聞晏府找了松壽先生,還在城中開了私學,就想說能不能讓孩子也進私學讀書夫君可是覺得不便”
“並無不便,只是松壽先生脾氣古怪,怕是不會再收徒弟,那熊家小郎君入了私學,也只能和旁支的那些孩子一道讀書若是覺得可以,我便寫封推薦信,讓大郎明日帶給先生。”
“這樣也好。”熊氏笑道,面上之前還帶著的擔憂,這會兒漸漸散了,“我瞧著那孩子是個好的,日後便是不靠蒙蔭,也能憑借自己本事考個功名。若能在私學同四娘熟悉了,待四娘及笄後,未免不會成就一樁好事。”
熊氏如此說話,全然不知門外站著晏雉,此時此刻將他們夫妻倆的對話全然听進耳里。
殷氏來尋她,見人竟站在門外偷听阿郎和娘子講話,嚇得臉色都白了,一把將人抱起,邊走邊規勸道︰“爹娘私話,做兒女的怎能躲在旁邊偷听小娘子莫要再有下回了,這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該做的事”
晏雉低頭不語,心里想的滿滿都是方才的對話,眼眶濕潤,有些害怕這一回不再有沈氏的逼婚,卻會在日後冒出親上加親的事來。
“你這小腦瓜子里,究竟在想些什麼”
晏節好笑地點了點晏雉的頭。接過沈宜端上來的一盤糕點,拿起一塊塞進她手里笑道︰“你才多大六歲。哪家的小娘子六歲的時候就開始擔心起自己的親事來,害臊不害臊”說著,又要動手去彈晏雉的腦門,被沈宜一巴掌拍掉手。
“若不是湊巧被听見,你當四娘會巴巴地來同你說這事不成”沈宜瞪了眼自家男人,掏出帕子,給晏雉擦了擦眼角,“四娘莫哭,這話只是阿家私下說說的,算不得數。”
說這話,沈宜自己心里頭都沒多少把握。親上加親的事,並非少見。假若熊氏當真看好那個小郎君,指不定等個幾年,就先把四娘給訂出去了。
想到這,她又忍不住跟晏節一道逗弄四娘︰“四娘,你同嫂嫂說說,那人不好麼,為什麼要哭呢”
除了重生的事,晏雉幾乎什麼事都不瞞著晏節,當下也不管是否會被看做妖怪,抽了抽鼻子,還帶著哭腔道︰“他看著不老實,眼楮總是盯著我身邊的丫鬟看”
這話倒是不冤枉了熊戊。
當年成親以後,晏雉就曾听熊府的婆子說,熊戊十三歲的時候有了第一個通房,之後就陸陸續續收用了幾個長得如花似玉的丫鬟。等她過門不過一個月,那些通房就一股腦全都開了臉。
“原來是這樣。”晏節了然地點了點頭,眉心卻皺了起來。十來歲的小郎君,就已經開始打丫鬟的主意,若是年紀再大一些,豈不是要直接拉著丫鬟上床。
晏節不知道熊戊究竟是怎樣的人,可他把晏雉當寶貝一樣疼愛,自然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當下心里就對熊戊留了三分壞印象。
等到熊戊正式入私學那日。晏節並沒有給他太多的好臉色。
明明是天光明媚的日子,晏雉卻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晏節過來接她去上學,見她坐在桌邊有氣無力的樣子,上來一把將人撈起,往肩膀上一放︰“在想什麼”
晏雉伸手抱著他的頭,支吾道︰“他要去見先生了。”
殷氏在一旁有些擔心,趕緊勸大郎把小娘子放下,兄妹倆權當沒听見,自顧自對著話從屋子里走了出去。
“你功課好,還怕被他搶了先生不成”
晏雉十分听話地穩坐在兄長肩膀上,想了想,吭聲道︰“他眼楮不規矩,先生才不會收他做徒弟。”
賀毓秀雖然一直沒成家,但也不喜歡胡混,平日里更是教育兩個徒弟要修身養性,尤其是晏節,要經得起各種誘惑。所以,在這一點上,思來想去的晏雉表示,先生一定會正直地拒絕熊家想要往他身邊塞徒弟的意圖。
晏節笑︰“那不就行了嘛。走了,小心遲了讓先生打手掌。”
晏雉忙點頭。兄妹二人匆匆就出了門,鑽進馬車里,才發覺晏畈和晏筠早已坐好,就等著他倆。等兄妹四人都坐好了,馬車這才動了起來。
私學里要來新人的事,學生們也是听賀毓秀說起才知道的。晏家兄妹才進門,就被旁支團團圍住。
“熊家的人也要來私學可是真的”
“那個熊戊不是跟著家人在奉元城生活嗎,為何要回東籬讀書,難不成也是沖著先生的名望,想拜先生為師”
“先生會不會看在熊家家世的面子上,也收他為徒”
晏節皺著眉頭不願回答,又擔心晏雉太小,
...
被人擠到,忙將她抱起。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晏雉一坐上肩頭,就听見身後的動靜,忙轉頭去看,只見一輛陌生的馬車在門前停下,而後,熊戊穿著一身錦衣,施施然踩著腳踏從車上走了下來。
“大哥。”晏雉低頭耳語,“那人來了。”
東籬熊家出了個朝中做大官的熊昊,作為長子,熊戊自然因為阿爹的關系,從小就頗受人關注。
都說虎父無犬子。熊昊能在朝中站穩腳跟,那他的兒子理所當然地不能太差,甚至,在熊戊六歲開蒙時起,他肩膀上所背負的重擔,就是其父的名聲。
原以為,本著熊家的名望,賀毓秀多少得給一些面子,收個徒弟並不是什麼難事。卻不想,人家根本不吃那一套。論名望,松壽先生的名望也是不低的,並不需要看熊家的臉色行事。
熊昊無奈,只能安撫兒子,先進私學,再另作打算。
雖說如此,但熊戊實際上是準備入私學後,在人前展露一手的。
只是,自上一回在莊子里跟晏節晏雉這對兄妹比試了下後,賀毓秀趁機敲打了這幫學生。更是拿先人之言,狠狠地告誡了他們一番。
“為學之道,莫先于窮理;窮理之要,必在于讀書;讀書之法,莫貴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則又在于居敬而持志。”
如此告誡之後,所有人都繃緊了腦里的那根線。加上,因為皇後老蚌懷珠,皇帝心情愉悅,早已頒旨,原本三年一科的鄉試,明年加開恩科。
于是,賀毓秀的意思是,私學里除了晏雉和才剛開蒙的小兒,所有人,明年都要去參加鄉試。
都忙成這般模樣了,哪還有人願意去看什麼展露一手的。
賀毓秀給熊戊指了位置,又同上課的先生交代了幾句,抬腳要走,卻被熊戊叫住。
他轉頭,少年郎君昂首挺胸,帶著謙恭的笑容,保持著最好的儀態。只是,賀毓秀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喜歡︰“還有何事”
知道先生拒絕再收徒後,學生們對熊戊突然叫住先生的舉動也就沒了探究心思,各自低頭讀書。
熊戊垂下眼簾,掃了眼底下眾人,又抬頭笑道︰“先生,怎的不見大郎和四娘”
少年的聲音並不突兀,可不知為何,竟使得周圍一圈剎那間都靜了下來,每個人都望著他。
熊戊有些尷尬,寬大的袖口下,拳頭緊緊握了握。
賀毓秀就那樣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良久,指了指正從門外經過,卻似乎將之前的對話全部听在耳里的兄妹二人,笑道︰“為師的徒弟,自然跟為師在一塊。”
熊戊轉頭去看,正對上晏家四娘那雙似乎能洞察他心底所思所想的眼楮。
賀毓秀的這句話,在熊戊耳里,似乎有些嘲諷的意味。
可身為徒弟的晏雉明白,先生這是放了他一馬,要不然,早就會跟上回一樣,借著一起上課的名義,拉了兄長和自己,給熊戊上一課。
課名都想好,就叫“戒急戒忍”。
松壽先生的大名,不光是在學術上。可耐不住人家一個大齡未婚的郎君,其實並不是很懂女子的教養。眼看著晏雉學的內容和進度,一日一日和晏節並駕齊驅起來,賀毓秀忍不住在想,是不是該多增加一些內容了
“先生,”晏節微微咳嗽,道,“四娘該學音律了。”詩賦、書畫都已經開始學了,算了算去,似乎只差音律四娘還未開始研習。
“對對對”賀毓秀撫掌大笑,“尺牘書疏,千里面目也。為師去瞧瞧四娘的字練得如何了,若是差不多了,也該教她卜筮、算術、醫方了。”
“先生那是雜藝,不是音律”
“音律要學,雜藝也是要學的。萬事皆可修身怡情,只不必專精。”
晏節扶額︰“禮記有雲,君子無故不撤去琴瑟。栗子小說 m.lizi.tw先生這是不打算教四娘音律了嗎”
他話音才落,賀毓秀忽的轉首,一本正經地看著他︰“博戲可要教于四娘”
晏節︰“”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古言榜單緊張,咱家燕子沒能搶到板凳,所以這周大伙兒沒法子在頁面上看到了~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持。因為雜志那邊的稿子過了三審,我正在趕工修稿,而且也接了新短篇,所以這周存稿到20w的目標得往後推一推了。
、熊家難相與
那天之後,賀毓秀到底還是給晏雉找了教音律的先生。
因為男女之別,私學里的先生們都不敢自告奮勇,也怕自己才疏學淺,教壞了這主人家的小娘子。賀毓秀在東籬城中溜達了一圈,最後卻是找到晏節,直說音律之事,也一並交給沈宜了。
到這時候,晏雉一日里頭的課程,已經被排的滿滿的。熊氏偶然間發現,也曾柔聲問過累不累。彼時,正跟著三位兄長習射的晏雉,抬手擦汗,搖了搖頭。
如此,熊氏也不再多說什麼,只命殷氏更加注意好小娘子平日的飲食。尤其是入秋後,螃蟹肥美,但忌諱在出了一身汗後給小娘子端上螃蟹,也叮囑了不許多吃。
大邯如今的皇帝,打小就愛吃螃蟹,不管是河蟹還是海蟹,幾乎是頓頓要吃,以至于後來得了風痰之癥,這才被皇太後下了懿旨,命蝦蟹海物不得進御。
有了這麼大一位的前車之鑒在,許多人家都對家人吃蟹的數量進行了控制。熊氏怕晏雉小小年紀不懂節制吃出病來,卻不知這六歲身軀里頭的晏雉,比誰都懂“節制”二字怎麼寫。
晏家是做漁業產銷的。近日海蟹肥美,底下人打漁歸來,特地抬了一筐一筐的蝦蟹海貨給主人家送來。
晏暹雖和熊氏並無太多夫妻感情,可到底是拜過堂的,加上熊昊回鄉省親後還來家中吃過茶。晏暹怎麼想,也覺得理該將這些海貨,送點去熊家。
于是,他囑咐僕從裝了一筐,又帶上熊氏和晏雉,直奔熊家。
晏雉正興致勃勃跟著沈宜學撫琴,抬頭看著熊氏身邊的玉髓過來傳話,不得已停下手︰“阿爹阿娘可已經去前頭了”
“娘子正在梳妝,特定命奴過來。小娘子也趕緊梳洗打扮一番,等會兒去熊家,也好讓人多夸兩句。”
夸不夸的,對晏雉來說,並無區別。
她只是心底對熊家仍有些犯怵。
當年嫁給熊戊後,她跟著回過東籬的熊家。那一大家子人並非是什麼好相與的,她在熊家住了幾日,簡直就是如履薄冰。
可尋思著,有熊氏這一層關系在,臨時稱病不不可能了,也只能硬著頭皮跟去。
她想了想,一邊由著丫鬟梳頭,一邊看著銅鏡里玉髓的臉,問道︰“哥哥們去不去”
玉髓道︰“原是不去的。娘子說到底是府里的郎君,兩家相見,不好不去。”
如此,晏雉心底倒是松了口氣。
到了熊家,小輩們先被領著同熊家長輩見禮。晏雉年紀相對最小,跟著晏筠一道,晏節下車前特地囑咐好三郎,一定要牽著四娘的手,省得一不小心哪里磕了踫了。
熊家老太太正摟著熊戊,同熊昊之妻甄氏說笑。瞧見晏雉乖巧地見禮,甄氏微微頷首︰“這就是四娘吧。”
熊氏笑︰“大嫂,這是四娘。”
“倒是看著乖巧,這一晃眼就長這麼大了。”甄氏笑著打量了晏雉一眼,掩唇道,“瞧這孩子的模樣,長得真好。今年六歲了,可有開始相看人家”
熊氏含笑,面上不如方才的熱切︰“才六歲,還早,不急。”
晏雉低頭,不想被甄氏拉到身前,捏了捏臉頰。栗子網
www.lizi.tw看著近在眼前的婆婆的臉孔,晏雉有些生出懼意。
當年,她掉了孩子之後,甄氏的惡毒嘴臉她一直記在心里。府里的那些鶯鶯燕燕,有熊戊自己貪圖美色收房的,也有甄氏盼著開枝散葉老遠送來的。這也就算了,那些曾幾次三番給她添堵的姬妾,不少都是因了甄氏的授意。
“六歲可以相看了。這挑挑揀揀的,可不是就到十二三歲了。先看中一戶人家,兩家先口頭訂下,等到十三、四歲的時候再文定行聘,十五及笄後馬上過門。等十六就可以為夫家開枝散葉了”
甄氏說笑間,瞥了熊戊一眼。見兒子似乎正盯著晏四娘看,眼珠子一轉,忽的就道︰“我說妹妹,不如將四娘許給我家大郎如何”
晏雉差點脫口而出不好。熊氏之前又曾經冒出過親上加親的想法,晏雉生怕她應下。
許是因為瞧見女兒突然轉頭看自己時,那雙平日里笑盈盈的眼楮有些濕潤,想起女兒早慧,怕是听懂了甄氏話里的意思有些嚇著了。熊氏趕緊說笑,讓晏雉先跟著人去找熊家小娘子們去玩。
至于晏雉走後,她究竟說了什麼,便是無人知曉了。
熊家算上熊戊的嫡親妹妹,倒的確有幾個小娘子。晏雉跟著丫鬟去到後面,與熊家小娘子們打了個照面。
屋里原先被小娘子們圍在中間的一人,身著華服,頭上身上還戴著精致的首飾,面容也顯得比較倨傲。晏雉一眼就認出了這人身份熊戊的妹妹,她重生前的小姑子,熊黛。
熊家小娘子們多數和熊黛並不熟絡。可家中爹娘都囑咐過,務必要好好同大房親近,不得已才全都圍攏在她身旁,听她夸耀皇城的奢華,和外面的所見所聞。
這會兒見丫鬟帶著個面生的小娘子過來,趕緊邀了她過來一起坐下。
晏雉掃了一眼,見自己貌似是這里最小的,趕緊先向小娘子們見了禮,依次喊了表姐。
那熊黛听她說姓晏,家中行四,頓時揚聲道︰“你就是晏四娘”
熊家小娘子們大多不認得晏雉。
六歲以前,晏雉即便跟著熊氏回熊家探望爹娘,也因年紀較小,大多被乳娘抱著,少有幾次是跟這些表姐一起的。再者,小孩一天一個模樣,長得快,即便之前小娘子們確實也見過一二回,這時候再見,晏雉已然變成另一個模樣了,但看言行舉止,絕對不像是六歲的小娘子。
熊黛的聲音十分高昂,態度也倨傲的很。旁的小娘子們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左右看看,終究還是覺得新來的晏四娘看起來要好相處一些。
晏雉抬眼,看到說話的小姑子。熊黛的模樣像極了生母甄氏,眉眼細長,臉龐生得十分白淨,只是那雙眼楮里頭,寫滿了鄙夷。
晏雉听她這麼說話,不氣反笑︰“是,我是晏四娘。”
“听說,你是松壽先生的徒弟”
“是。”
“我瞧你也不是特別聰明的模樣,松壽先生怎麼會收你做徒弟,別是仗著晏家的名聲,強迫先生的吧”
熊家原是打算學著晏家的樣子,讓兄妹倆一道拜賀毓秀為師。不曾想,別說兄妹倆了,就單單熊戊一人,也沒能入先生法眼,只得了個尋常的入學資格。
熊黛性子急,哪里忍得下這個,早在家里就發過脾氣了。再加上後來幾日,頻頻听兄長提起晏家兄妹在先生面前十分露臉的事,心里更是窩著一團火。這時候瞧見晏雉,先聲奪人,只想著要她在人前出次丑。
晏雉笑︰“先生是我阿爹托人請來的。先生收徒自有其理由。”
上輩子小姑子跟她的關系可從來都沒好過,事事都要爭先,連給熊戊納妾的事,都比誰都積極。這時候出聲嗆她,估摸著是因為沒被收徒的關系。
熊黛瞪眼︰“大哥說先生總是夸你,我不信,除非你與我比試比試”
“阿熊要比什麼”有小娘子一時好奇,脫口而出。
晏雉挺著身子,笑盈盈地看著在座的小娘子們,也不生氣,一派天真可愛地同熊黛對視道︰“是呀,阿熊要同我比什麼”
小娘子之間的比試,莫過去琴棋書畫,再高深點,基本就是詩賦女紅。
晏雉原也沒想過她會比什麼,以為至多是比比書畫,畢竟她二人年紀相仿,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在家中受的教養,通常與琴棋書畫是脫不了干系的。
可實際上,卻有些出人意料。
“大哥說你懂博射。”熊黛眼楮牢牢盯著晏雉,見她聞言含笑點頭,心底微微松了口氣,馬上又道,“那好,我們比投壺”
晏雉還沒說話,方才湊到身邊的一個小娘子頓時瞪眼了,吵嚷起來︰“我原道是阿熊問阿晏懂不懂博射,是想比試這個來者,卻原來比的是投壺這樣的雜藝”
“那又怎樣”熊黛瞪起眼楮,不甘示弱地吵了回去,“我憑什麼要比試她懂的東西”
那小娘子冷笑︰“你道阿晏是懂博射的,但萬一她也懂投壺,你要如何臨時再改博戲不成”
“聖人有言,君子不博那種下三流的雜藝,我怎麼會去學就比投壺了,你比不比”
前面的話是在同那小娘子爭吵,後頭這一句,熊黛卻是對著晏雉問的。
晏雉看著她,並不言語。
熊黛沒耐性,見她遲遲不給答復,以為怕了,又冷嘲熱諷幾句,但見著晏雉連眉頭都沒蹙一下,心頭很快燒出火來,上前伸手就要去推她。
有較年長的小娘子方才在旁邊看著沒說話,眼見熊黛要動手,不得不起身干預。
“多管閑事”熊黛惱了,順手一揚,揮開抓著自己手腕的手,直接站到晏雉面前,近的幾乎能貼到一處,“怎麼不說話是不是不會投壺”
晏雉笑。
熊黛惱羞成怒︰“你笑什麼我偏生就要和你比投壺在奉元城的時候,就連侯府的娘子們都夸我投壺玩得好”
“好。”晏雉揚眉,“誰輸了,誰就乖乖學小狗叫三聲”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妹子求男主不是大熊。安心啦,大熊這種渣男,別說上輩子四娘和他沒感情了,這輩子也不會養出感情來的~
這個吃螃蟹吃出病來的倒霉皇帝有原型雖然我不知究竟資料上寫的對不對,資料上是說宋仁宗。那位下懿旨的就是在他還小的時候掌權的劉太後。涑水記聞中似乎有這個歷史故事的記載。
風痰之癥的一個情況,差不多就是頭昏眼花,四肢麻木,咳嗽吐痰,外加便秘
反正作為海邊長大的人,我是不怎麼喜歡螃蟹吃這玩意兒好累
、誰輸誰學小狗叫
其實,晏雉本來打算想一個厲害點的賭注。
比方說,她贏了之後就要求熊黛回去跟家里人說,以後不許提結親的事。
又比方說,讓熊戊歇了想方設法要拜先生為師的心思。
可是這些說出去,別說熊黛真的願賭服輸轉述了,只怕那些大人們也不會有人當真的。
晏雉想了想,最後還是退了一步,提出一個“無傷大雅”的賭注學狗叫。
她話才出口,一眾小娘子們先都噗嗤笑了起來,熊黛更是漲紅了臉,咬牙恐嚇道︰“好既然是阿晏你說的,等會兒投壺輸了,你就去站在熊府大門外,沖著街坊鄰居,大聲學小狗叫三聲”
晏雉微微皺眉。
她已經退一步了,卻不想有人巴巴地非得逼過來,如此,倒也無妨,反正輸的人不會是她。
這一頭晏雉還在出神,思量著自己是不是對這個小姑子太包容了一些。那一邊,熊黛已經命丫鬟將投壺所用的東西都拿了過來。
小娘子們原是在花廳內坐著說話,這會兒為了玩投壺,全都一股腦涌到了廳外。
原本就候在廳外看顧小娘子們的婆子,聞聲偷偷去前面跟主子稟告投壺之事。
熊家老太太听說後頭的熊黛要和人比投壺,還笑著說這孩子頑皮,眾人也跟著揶揄了幾句,順嘴在甄氏面前,將人夸獎了一邊。等到老太太再問輸贏賭注是什麼。那傳話的婆子臉色變了變,低頭老老實實將話學了一遍。
話音未落,甄氏的臉色已經變了。
熊氏也不由地坐直了身子,衣袖下藏著的手,微微握拳。
熊家老太太卻在良久的沉默後,輕嘆一聲︰“到底還是孩子,意氣用事。”
先生說過,投壺之禮,近世愈精。
晏雉跟著賀毓秀學的第一種投壺,據說是先人發明的最初的游戲方法,是在壺里填滿了各種豆子,為的是不讓投進去的箭跳出來。
學會了這一種後,賀毓秀像是發現了晏雉的天賦一般,又接連教了她倚竿、帶劍、狼壺、豹尾、龍首等名目,耍的是各種讓箭從壺中跳出來的本事。
大戶人家宴客的時候,常會聚集了人一道玩投壺,不管是郎君還是娘子,但凡聚在一處,閑來無事,便命丫鬟僕從拿來各式各樣的瓶子,往前一擺,數了數步的距離,讓人拿著箭矢往那不大的瓶口中投。
初時和三位兄長比拼,晏雉還十投三中,到後來漸漸的十投六、七中,與先生比時,甚至也能耍到十投十中,甚至還帶著花式的一支箭反復連投。
所以,實際上,晏雉和熊黛比拼這個,是真的有自己的底氣在。
丫鬟拿來的瓶子,是松石綠梅瓶,瓶口不大,端的是顏色好看,瓶身上的紋飾也極其精致,一看便知這梅瓶價值不菲。
看熊家的丫鬟竟拿了這麼一尊貴重的瓶子出來,晏雉微微挑眉。她倒是不怕投箭的時候,損了瓶子,只是萬一事後熊黛脾氣上來胡鬧的時候,踫到了這瓶子可怎麼辦。
她朝人群中方才幫著說話的娘子看了一眼,見人雖有吃驚,面色卻還好,便也安下心來。
箭也準備好了。
因是小娘子們要用,怕一不小心傷著人,庫房的僕從拿了一批箭頭梢鈍的箭矢過來。
熊黛彎腰拿起一支,在眼前比劃比劃,笑道︰“阿晏,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晏雉回頭,沖她一笑︰“不要。”
熊黛氣竭。
已有小娘子自告奮勇拿腳丈量了距離,一旁的小丫鬟搬來小墩子放在那小娘子最後落腳的地方,以此作為站腳的位置,要她們從這兒,往正前面數步之外的松石綠梅瓶里投箭。
投壺的規則最簡單不過,端看的是玩的人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熊黛拿了支箭,在小墩子後站定,試了試遠近,一墊腳,手中的箭就輕輕松松投了出去。
別看她人小,胳膊也細的很,可這投壺的游戲玩的卻不少。若非如此,也不會提出拿投壺這樣的游戲,來一比高下。
她這一箭,頗有準頭,正正中中地投進了瓶子里。之後幾支,也嗖嗖地往里扔,十支里頭,八支重了,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圍觀的小娘子們一陣驚嘆。因之前立了規矩,一人十支箭,投完之後誰中的多,誰就贏了。
熊黛為表示自己不欺負人,還昂著頭得意地說不玩花樣,怕晏雉輸不起,全然錯過了晏雉低頭時唇角揚起的笑。
“如何”听得周圍人的驚嘆,熊黛自得得很。
晏雉也不廢話,扭頭召來方才搬小墩子的小丫鬟︰“能幫我搬個小屏風過來嗎”
小丫鬟眨眨眼,扭頭去看自家主子。見主子頷首,忙見禮退下。
小娘子們不懂這是要做什麼,一邊看著笑盈盈的晏雉,一邊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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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會兒,幾個小丫鬟便抬著一張小屏風走到人前。
那屏風不高,約莫到晏雉的額前,上頭的畫也並不繁雜,微透,站在屏風後,依稀還能見著松石綠梅瓶的位置。
晏雉拿起十支箭,一步一步往屏風後走。
“你要隔著屏風投壺”
突然拔高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晏雉扭頭,笑著看了熊黛一眼︰“是。”
熊黛漲紅了臉,顯然覺得她是在說笑︰“你若是輸了,便是輸了,不可推卸說這屏風擋了視線我同你比試的時候,可從未說過,要你站在屏風後投壺”
投壺並非是什麼簡單的游戲,晏雉突然要丫鬟搬了屏風來,所有人只當她是想擺個噱頭,如熊黛所言,輸了的時候還能把理由推卸到隔著屏風投壺上。
晏雉也不解釋,只看著她們笑了笑。
隔著屏風投壺並非是什麼十分奇妙的絕技,只是投壺一為興趣二為面子,輸得太難看總歸是要被人笑話的。也因此,尋常人家玩投壺的時候,能減少難度便減少難度,省得賓客中真有個不擅長的,十投十不中。
晏雉拿了箭,走到屏風後頭,眼角瞥見一臉看好戲表情的熊黛,嘴角微揚。
她拿起箭,放在眼前,對了對準頭,繼而又稍抬手臂比劃比劃。
花廳外所有人的呼吸一時間都靜了下來。就連得了郎君們囑咐過來看情況的婆子,這時候也屏息看著。
晏雉手肘微微抬起,手腕向後,輕輕往前一送。
一支箭出去了,還沒投進瓶里,余下九支箭,也嗖嗖地跟著躍過屏風,往松石綠梅瓶那飛去。
“贏了”
“贏了”
“贏了”
隔著屏風飛出來的十支箭,無一例外,依次落進了松石綠梅瓶中。
箭頭踫撞梅瓶的聲音還清脆地就在耳邊,屏風後的人已經施施然繞了出來。
小娘子中頓時有人大叫,驚艷地不行。有好玩的,這時候哪里還顧得上別的,直接撲上去,拉著晏雉的手,就纏著她要學這一招。
那些得了爹娘囑咐,一定要和熊黛搞好關系的小娘子們,這時候有些猶豫不前。一方面,心里也是希望能學一手的,另一方面卻是怕惹得熊黛不愉快,到那時阿爹阿娘問起,她們也不好交代。
再去看熊黛,臉色鐵青,已經氣得不行。
有人低頭,輕聲安慰道︰“她只是湊巧,哪里會有那麼大本事,真讓她十投十中的,一定是湊巧而已。”
“是呀是呀,這隔著屏風投壺,是要靠運氣的”
“明明是二娘輸了,憑什麼要說是阿晏湊巧而已”
那一頭安慰熊黛的話才落了音,這一邊圍攏在晏雉身邊,纏著要學這招的小娘子們听見了話,一個個都瞪圓了眼楮。其中膽子最大的一個,直接叉著腰,沖熊黛喊道︰“阿爹阿娘常說,做人要實誠,旁人才能信任你。那三聲小狗叫,你學不學”
熊黛本來當真是想賴掉的,可眾目睽睽之下,她的心思被人暗諷地戳破了,頓時臉孔通紅,握了握拳頭,低吼︰“我學”
那小娘子咯咯一笑︰“二娘方才說了,誰要是輸了,就去站在熊府大門外,沖著街坊鄰居,大聲學小狗叫三聲現在你輸了,我們都跟著去看,看你是怎麼學的”
熊黛差點氣歪了鼻子,“你”了好半天,也沒說出句完整的話。反倒是旁邊的偷看的婆子見這結果,趕緊跑回前頭回稟。
愛湊熱鬧是天性。小娘子們見熊黛準備履行賭約,當下三五成群,擁著晏雉跟在熊黛身後去了熊府大門外。
門口的家丁見小娘子們全走了出來,一時還有些發懵,而後就見著小娘子們自行在旁邊站好,跟著大郎回來的小娘子漲紅著臉,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正中,沖著往來的街坊“汪汪汪”了三聲。栗子小說 m.lizi.tw
來來往往的街坊們本來還以為這群小娘子是要做什麼,一時停下腳步想要一探究竟,沒成想,突然走出來個漂亮的小娘子,漲紅了一張臉,竟當街沖著人學起小狗叫來。
街坊們先是一愣,等尋思著可能是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們淘氣玩的小游戲,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笑過了,也就擺擺手繼續走自己的。熊黛卻是低著頭,眼眶慢慢變紅,眼淚都在里頭打滾了,轉身的時候惡狠狠地瞪了晏雉一眼,提起裙子,蹬蹬腿跑回院子。
熊黛的那一眼,戾氣太重。晏雉只淡淡地接了她的瞪眼,唇角彎了彎,並不說話,以免火上澆油。
“阿熊她脾氣不好,阿晏你別理她”
晏雉听到聲音,回頭去看。說話的小娘子圓臉,大眼楮,模樣長得也十分可愛,說話卻直來直去的,正是之前一直幫她說話的那人。
見晏雉回頭看自己,小娘子一眯眼,樂道︰“我叫甦寶珠,家里行二,跟阿熊算是堂姐妹。”
晏雉抿唇笑道︰“阿甦。”
甦寶珠點點頭︰“阿晏,我家在城南開著綢緞莊,你要是不上學就來找我玩好玩的東西我會的可多了”
“好。”看著六歲,實際上卻已經是個成年人的晏雉,看著努力向自己分享好東西的甦寶珠樂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掉了一個收qaq我有存稿的,就要20w了,咱們收著,別刪了,我只是這幾天要先把接的短篇稿子完成交了,馬上就繼續存稿。
、手足
神佑六年冬的第一場雪,終于下了。
晏雉被晏畈和晏筠教唆地跑出去跟他們玩了一個時辰的雪,第二天就發起熱來,倒在床上起不來。
晏暹雖然對小女兒並沒太多感情,可到底親生閨女,被兩個小子帶的病了,哪里還會不生氣,繃著臉扔給晏節一根藤條,讓大兒子好好地把兩個弟弟教訓一頓。
晏節也不客氣,押著兩個闖禍的弟弟到晏雉院子里,又命殷氏將晏雉屋子里的小窗開了一條縫,拿著藤條就往晏畈和晏筠背上抽。
他是學過武的,手勁比一般書生都要重一些,偏偏還十分有技巧,藤條抽在兩個弟弟的身上,只感覺到疼,等後來脫了衣服看,卻也沒見著什麼皮外傷。
透過小窗上的一條小縫,藤條抽打的聲音悉數傳進屋子里。
被丫鬟用被褥裹得嚴嚴實實的晏雉,躺在床上,艱難地翻了個身,心底默默為兩個哥哥捏了把汗。
這次會病倒,說實話,與二哥三哥關聯並不大。要不是她自己心里也想玩,也不會在外頭胡鬧一個多時辰。
想想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能在冬天,親手去感觸雪花的溫度,晏雉一听哥哥們說外頭下雪了,當下就扔了正在習字的筆墨,甚至還沒來得及穿得再暖和一些,就直接跑出屋,跟著哥哥們玩去了。
初雪下得並不大。可晏雉就是覺得高興,坐在秋千上,被二哥蕩得高高的,抬著頭,張大嘴,吃了一口飄雪,舌尖的寒意陡然間傳遞四肢。三哥在旁邊護著,生怕二哥一個不謹慎把她甩了出去。
晏雉閉了閉眼。重頭再來的感覺真好。能重新回到最溫暖的時候,能重新見到兄長們,還能和阿娘說話,這種感覺,比吃了一口蜜,心底還要覺得甜。
屋外藤條抽打在人身上的聲音還是沒停,可晏雉也注意到,二哥和三哥一直說一句求饒的話。她想了想,見內室里乳娘和丫鬟都不在,忙裹著被子,費勁地爬下床,蹦到床邊。
然後,她踮起腳,對著那條打開的小縫,喊道︰“大哥,你別打二哥和三哥了,我睡不著,要听故事”
晏雉的話音落地,不多會兒,晏節繃著一張臉,裹著一身寒氣進了屋,身後跟著兩個明明疼得擠眉弄眼卻怎麼也不肯先回房去上藥的弟弟。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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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故事
他們家的四妹妹自從夜里睡覺不尿床之後,明明就再不喜歡有人在床邊哄著。明著說是要听故事,不如是想大哥饒了他們倆。
幾乎是在瞬間就想明白這點的三兄弟,一前一後就進了屋。
裹著被褥,行動有阻,沒來得及逃回床上的晏雉,就用那樣像毛毛蟲一樣的造型,定在桌邊,看到兄長們進屋,抿了抿嘴唇,嘿嘿一笑。
晏節額角一緊,幾步上前,一把把人連同被子抱了起來。等到把人在床上放好,另外兩個也湊了過來。
“四娘,你要听什麼故事”
晏節坐在床頭,晏畈坐在床尾,晏筠背疼,扶著床沿直接就坐到腳踏上。
古賢集里頭的歷史故事,怕是晏雉能翻來覆去的背出來。兄弟三人此時也不知該對這個聰明的不行的妹妹講個什麼故事好。
晏雉眨了眨眼楮︰“我想听前朝的一些名人軼事。”
三兄弟︰“”
所有的“前朝”,都會在“今朝”留下很多神秘的故事。雖然知道晏雉如今看的書,已經越來越雜,可是再怎麼雜,晏氏兄弟也絕想不到,她會在這時候提出要听前朝的一些名人軼事。
兄弟三人面面相覷。到底還是晏節清了清嗓子,講起了他從外面听來的幾個故事。
一說,前朝宰相憂國忘身,又說前朝一位瘦馬青袍三十載的詩人。
晏節的聲音低沉,在講故事的時候語速很慢,輕重緩急分得十分清楚。晏雉本身不是困的,但被兄長們圍在中間,又听著耳邊低緩的語速講著一些書上看不到的故事,眼皮漸漸發沉,最後竟是睡了過去。
“睡著了”
坐在腳踏上的晏筠抬頭。
“嗯。”晏節點頭,伸手摸了摸晏雉的額頭,“睡著了,也退燒了。”
他站起來,長嘆一口氣︰“你倆下回別拉著她胡鬧。四娘身子弱,一不小心就得病倒。”
晏筠摸了摸鼻子,回頭和晏畈面面相覷︰“我們以為四娘跟著大哥你晨練,身子骨應當結實一些了,沒成想就這一個時辰的功夫,居然還是病倒了。”
晏節無奈道︰“四娘到底年紀小,經不起折騰。要是她再貪玩,你倆在旁邊盯著,起碼也得穿嚴實了再去玩雪。”他頓了頓,“回屋去吧,要是有傷,就差點跌打藥,沒的話,讓丫鬟絞塊熱巾子在背上敷敷。”
兄弟倆抬起胳膊,後背立馬拉得有些疼。晏節瞪了他倆一眼,領頭往屋外走。
背後的床上,睡熟了的晏雉,嘟囔著翻了個身。
晏雉這一病,又被壓著在床上躺了五天。就連賀毓秀特地過來探望小徒弟,也直接忽略了她眨巴眨巴可憐巴巴的眼神,布置了一些可以坐在床上完成的作業。
比方說讀一本書。
等到晏雉能夠下床,重回私學後不久,熊家那對兄妹又鬧出事情來。
晏雉不在的那幾日,熊家似乎又在賀毓秀身上下足了功夫,終于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熊黛也塞進了私學里。
賀毓秀脾氣大,那小娘子一進私學,他直接把手頭的工作一扔,一心一意教授起晏節來,再不願去前頭給那些學生上課。
等到晏雉回來那天,熊黛儼然被私學的那些小郎君們眾星捧月般供了起來。
見晏雉一臉疑惑,賀毓秀隨口解釋道︰“小子們沒見過漂亮的比自己笨的小娘子,所以瞧見這麼一個,立馬就圍攏過去了。”
晏雉微愣。
賀毓秀又道︰“你太聰明了,君子六藝也學得比他們都好,在你面前,他們毫無成就感,自然不敢與你太親近。”
先生言下之意是,在那群學生眼里,熊黛不夠聰明,直接烘托出他們的智慧能干
晏雉咳嗽兩聲,到底還是不願多管閑事,乖乖在賀毓秀身前坐下,開始上課。
臨放學的時候,前頭教書的先生急匆匆跑到後院,見師徒三人正坐在亭子里說話,連忙行禮,慌張道︰“先生,熊家小郎君將晏家旁支的一位小郎君給打了,現下前頭正在鬧”
“鬧什麼”賀毓秀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指點晏雉調整琴弦。
“兩家的僕從在門外對上了,要是再晚去一步,只怕就要在咱們私學門口打起來了”
晏雉撥弦的手頓了頓,賀毓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想去看看”
晏雉也不否認,乖巧地笑了笑︰“一邊是姻親,一邊是同族,總不好連看都不去看一眼吧。”
賀毓秀冷笑︰“就你這小身板,玩個雪都能發熱病倒,還想去前面湊熱鬧。萬一真打起來,你覺得自己能挨幾拳”
“有大哥在,他們打不著我”
也不等賀毓秀答應,晏雉放下琴,提溜地從蒲團上爬了起來,蹬蹬腿跑到晏節身邊,抱著他胳膊就央著要去前頭看看。
見晏節想了想,竟就隨手讓人抱著坐在胳膊上帶走了,賀毓秀氣竭︰“臭丫頭越來越無法無天了,也不怕傷著自己”
本著為人師表,要對徒弟無私照顧,賀毓秀一揮衣袖,冷著臉就往前走。
兩邊對峙的僕從,從體格上看,完全是熊戊帶來的那幾個佔了優勢。
熊戊手里握著一塊石頭,繃著臉,隨時準備對面人沖上來的時候,一石頭砸過去。晏家的那些個旁支也不是膽小的,這時候全都繃著神經。
現場的氣氛有些緊張,幾位先生在旁邊勸說無效,急得大冬天的都冒出了一頭的汗。
晏雉出現的時候,現場的氣氛已經膠著的像是一磕火石,就能炸開一般。
“下雪了。”晏雉一手抱著晏節的脖子,一手伸出去接雪。她披著氅衣,看上去毛茸茸的一團,那雙漆黑的眼楮,將對峙雙方輕描淡寫地掃了一眼︰“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熊黛站在熊戊身旁,瞧見晏雉出現,想起之前結下的梁子,冷哼一聲,別過頭去。
被熊戊打了的旁支算起來是晏雉的遠房堂哥,名叫晏瑾。因為長得瘦弱,從來都是個說話輕聲細語的脾氣。晏雉仗著地理優勢,居高臨下,一眼就看到被堂兄弟們圍在中間護著的晏瑾堂哥,看上去,的確被打得挺可憐的,眼角嘴角都已經青了。
晏雉都看見了,晏節自然也就看到了情況,當下臉色沉了下來。
“有什麼話是不能靠嘴巴說的,非要動拳頭”
晏氏子孫這邊一個個臉色難看,被護在中間的晏瑾更是明顯被人打過的模樣。再看熊家兄妹,熊黛自然是好好的,熊戊除了胸襟有些皺,其他地方看起來也沒差。明顯是晏瑾單方面挨了打。
晏節是這里頭年紀最長,身材最高大的。他一說話,晏氏這邊全都很不服氣地瞪向熊家兄妹。
晏節掃了他們一眼,去看熊戊︰“為什麼動手”
他們兄妹倆是松壽先生的徒弟,又因了之前的幾堂課將旁支們馴得服服帖帖,自然晏氏的那些胖紙們為他們兄妹倆馬首是瞻。可熊戊不同,聞聲,他冷哼一聲,怒斥道︰“他欺負二娘,我憑什麼不能教訓他”
“可問清楚事情經過,可有人親眼所見”晏雉也不客氣,看了眼熊黛,直接問道。
熊戊皺眉︰“二娘不會騙我。”
晏雉挑眉︰“我也相信,堂哥那樣的小身板還沒能耐招惹阿熊。”
作者有話要說︰ “瘦馬青袍三十載”這個,是從汴梁如夢正繁華一書中看到的,原作者指代的是梅堯臣,這里我借用下。
、拳頭分勝負
晏瑾的阿爹是晏氏旁支的一個庶出子,因為那一支到最後竟只生了晏瑾這麼一個兒子,這幾年才被慢慢捧了起來。可早年因為慢待的關系,晏瑾的阿娘在懷孕時沒能吃上好的,到最後生下的兒子竟先天帶著不足。
明明已經是十五六歲的年紀了,晏雉的這位堂哥看起來,卻仍舊十二三歲的模樣。又瘦又小,好在因為脾氣好,加上晏氏都護短,這次被打,直接激發了眾人的保護欲。
相比而言,長得有些結實的熊戊,一眼看去,就是欺負人的角色。
晏雉眼楮掃了一圈,低頭附在晏節耳邊說了兩句話。晏節臉色稍緩,喊道︰“二郎,三郎,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問事情的原委,不能問熊戊,因為熊黛是他嫡親的妹妹,不能問晏氏那些旁支,因為同仇敵愾。晏雉會想到要晏節去問二郎三郎,實在是因為他倆並未站在任何一方,反倒是跟著先生站在一塊,保持著中立的態度。
兄弟倆听見晏節的喊話,當即走到身前︰“學堂里的梅花開了,這幾日又陸陸續續的下了不少雪,梅枝上壓著積雪,熊小娘子折了一段梅枝,動作有些大,頂上的一團積雪砸了下來。”
“堂弟看她一個小娘子,怕被雪團砸壞了,就跑過去推了一把,自己被砸了一頭的雪。沒成想,熊小娘子好沒道理,不道歉也就算了,硬是說堂弟故意欺負她,跑去將表弟找來。表弟性子急,掄起拳頭就將人打了。”
晏畈素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晏筠又從來都是跟著兩個哥哥說話做事,這時候二哥說一句,他就點頭應和一聲。
“住嘴一個賤妾所生的庶出子,竟然敢在人前說嫡出子的過錯”
熊戊勃然大怒,熊黛此刻臉色也不甚好看,冷哼一聲道︰“大哥,你同他們說什麼鄉下就是鄉下,再有錢又怎樣,就是給個百年,也不能從鄉下人變成世家子弟讓個庶出在姻親家的嫡子面前說話,晏氏真是丟人現眼”
熊家兄妹口口聲聲提及的“庶出”,一說的是好心變成驢肝肺的晏瑾,二說的直指姨娘所出的晏畈。
一道讀書的晏氏旁支里,也有幾個庶出。雖在家中確有被嫡出子打壓的境況,可出了家門,那都是晏氏的子孫,不分嫡庶,皆不能被人譏嘲。
一時間,場面又混亂了起來。
“先生這當真不必出面阻攔嗎”
賀毓秀靠著門柱,抱臂,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的那對徒弟,微微搖頭︰“先看看。”
“夫有人民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兄弟︰一家之親,此三而已矣。自茲以往,至于九族,皆本于三親焉,故于人倫為重者也,不可不篤。”
大概誰也沒想到,在這種時候,居然還有人能夠慢條斯理、平心靜氣地背書。小娘子軟糯的聲音剛出,晏氏這邊先是一愣,而後全都站定,表情嚴肅。熊戊則皺起眉頭,神情古怪地看著仍舊被晏節抱在懷里的晏雉。
“晏氏能有今日,靠的不是祖上成信侯的殺身立孤之節,靠的是兄弟相顧,群從和睦。再有,便是不諱庶孽,雖不能免除各房屋內矛盾糾紛,卻到底比一些所謂大族少斗鬩之恥”
接上晏雉口中所述的,是晏節低沉的聲音。他身得高大,又一直習武,站在人前,旁人的氣勢就先輸了三分。再加上說的這話確有道理,晏氏這邊當即紛紛響應。
“我們這些堂兄弟中,確有庶出,那又如何哪家的規矩說,庶出不可說話,又是哪家的規矩認定庶出子必定低人一頭”
“就是就是縱觀大邯百年,庶出子高官者可謂不少。嫡出又如何若是行為不端,便是公卿世家,也只有遭人唾棄的份”
晏氏一族素來護短。又
...
見本家的這對兄妹竟直言不諱地站在了旁支這邊,少年郎君們頓時凝成一團,同仇敵愾。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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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要的就是現在這個效果。
族人多了,難免會有離心的。可倘若徹頭徹尾的離了心,卻並非是件好事。她記得太清楚,上一世的時候,晏氏一族到最後,幾乎等同于分崩離析,到她死前,東籬的祖產已經被分割一空,兄長甚至因為長年在外地任職,都沒能得到一塊田地。
她知道的是祖產被分割一空,不知道的是,在她死後不久,因東籬沿海,倭患四起,晏氏子孫不願合作,最後竟成了東籬當地第一個被倭患滅族的人家。
“晏四,你們人多勢眾,欺負我們兄妹倆,真不要臉”
熊黛惱急了,竟一把從熊戊手里搶過石塊,直接朝剛落地的晏雉身上砸去。
六歲的小女娃,要是被這麼大的石頭砸了腦袋,怕就不只是頭破血流那麼簡單的後果了。
她是新仇舊怨全都聚在了一塊,只想著說要晏雉也在人前丟個臉,這才上了脾氣,直接拿石頭砸她。可等石頭脫了口,自己被人猛地一拽,然後就看見大哥竟在瞪自己。當下扯開嗓子嚎道︰“你瞪我干嘛砸死她才好呢就要砸死她”
熊戊氣竭,回頭去看晏雉。
那石頭砸過去的時候,只要人不動,是要直接砸到晏雉頭上的。可晏雉每日起早跟著兄長練拳,雖然還是繡花拳腳,但身手到底還是練出了敏捷來。當下往旁邊避了避,沒砸到腦袋,倒是擦到了肩膀。
晏雉皺了皺眉頭,當下抓著晏節的手,站穩。
晏四娘被砸了
有人突然大喊。怎麼說也是本家的堂妹,又早有小神童的名號,這回在自己眼前被人欺負,加上之前被熊戊打傷的晏瑾的仇,看不起晏氏的仇,這時候全都集齊了。
眾人當即就撲了上去。熊家的僕從雖然身的高大,可這時候也因為人數的差距,沒能將小郎君全須全尾的護住,竟一道被拖進戰局里。
拳頭分勝負。
看到亂成一團的現場,晏雉腦海里頓時閃過這麼一句話。
晏氏這邊本是就佔了人數上的優勢,加上積怨,哪里還會手下留情。饒是熊戊自小跟著他爹扎扎實實地練拳,拳腳功夫也不是太弱。這時候也只有挨打的份。
晏雉想著,抬起手將把肩上的氅衣攏一攏,結果胳膊才抬起來,忍不住喊了聲痛。
晏節皺眉,一把把人抱了起來。
拳頭這事,打出去之前,不管怎樣還是要看清楚的。
他們揍的人是熊戊,至于熊黛,到底顧忌著是個小娘子,不好真大,就推推搡搡的把人給擠了出去。
等到賀毓秀慢悠悠地走出來勸架,拳頭這才都停了下來。
賀毓秀也不說廢話,直接命人送他倆回府,順便遞上拜帖,明日將親自登門同熊家人商量商量退學的事。
晏氏護短,其實他賀毓秀也護短啊。寶貝徒弟被人砸了,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解決的事了。
熊黛已經被氣壞了,見大哥被人打得彎腰捂著肚子,那些之前還捧著自己轉眼就打人的小郎君眼帶職責地看著他們,還都一副不解氣的樣子。她頓時激憤了︰“你們仗勢欺人我不就是拿石頭砸她了嗎她又沒死,還活著你們憑什麼打人”
那邊,晏節要不是抱著晏雉,不能動手,很想上前幾步,狠狠地教訓熊黛。好端端的一個官家女,不學好也就算了,竟是心腸歹毒,張口就說出這些話來,想必是耳濡目染學來的。
“都回家去,若是家里長輩問起,就如實回答。”晏節轉首,掃了一眼,“今日之事,本就不是你們的錯先人有雲︰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為護手足,你們今日才會動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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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節的話,擲地有聲。晏氏旁支齊聲應和,也不去看熊家兄妹二人究竟是怎樣一副不甘願的狼狽模樣,三五成群,帶著書童各自歸家了。
天色還沒暗,熊家人找上門來。
因為兄妹倆的爹娘早些時候就離開東籬,將二人托付給熊家教養,是以他倆出事,熊家再怎麼不樂意,還是得出個人來晏府問清楚事情原委的。
也是熊家運氣不好,本來還能仗著沒有證人,開口就先將打架斗毆的原由往那庶出子身上推。結果不想,放學的時候,晏雉邀了賀毓秀來晏府吃飯。
作為熊家人,熊氏自然是要出面的,只是晏雉事前留了一手。
才回院子里,就對著乳娘殷氏抽抽搭搭地抹眼淚。殷氏心慌,著急了就問哪里不舒服。晏雉指著肩膀說疼,又抽搭說揉一揉就好。再問,她就怎麼也不開口了。
還是殷氏不放心,去問晏節這才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當下就去了熊氏面前,好一頓哭訴,直說的熊氏這樣常年吃齋念佛的人,心底也對熊家教子無方生出了怨懟。
是以,熊氏一見從熊家過來的是六郎,當機立斷,先聲奪人道︰“四娘才這般大,二娘怎就下得了狠手往她頭上砸石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木的榜單,于是只能看著收藏:3」
、交心話
熊六郎至今沒得功名,這次還是被媳婦攛掇,這才自告奮勇說來晏府幫著熊戊和熊黛討個公道。實際上,也有些看不上倨傲的這對兄妹倆,不過是為了能多得長兄提拔罷了。
只是熊氏劈頭蓋臉這一下,實在是和猜測中的不一樣
不是應該看到他們上門,賠禮道歉嗎
不是應該態度誠懇,然後把聚眾鬧事鬧事的小子們教訓一頓,再責罰逞口舌之能的小娘子嗎
熊六郎呆了呆,有些回不過神。
熊氏看著他︰“六郎,阿姐只四娘一個女兒,自是疼愛有加。阿姐知道,四娘姓晏,不姓熊,可四娘身上畢竟還留著熊家的血,你們怎能怎能”
她難過地有些說不下話,晏雉適時地湊近,抱住熊氏的腰,將頭埋進她懷中,悶聲道︰“阿熊一定是不小心的,她只是想砸堂哥,結果我就在前頭站著,所以才”
熊氏摟著女兒,看著熊六郎,眼眶里,淚珠盈盈欲墜。
熊六郎舌頭打結,不知該說什麼,想辯解,那一頭晏暹皺眉,將晏節的僕從阿桑叫了進來。
阿桑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晏暹問一句,他便老實地回答是與不是。熊六郎幾乎是一邊強自鎮定,一邊听人問完話。
听罷阿桑的回話,熊氏扶著晏雉站直,問道︰“是這樣嗎”
晏雉抹抹眼淚︰“原不過是阿瑾被人好心當作驢肝肺欺負了,大伙兒也只是氣不過,想討個說法,誰知他二人非但不願道歉,還將僕從全部喊來,一副要打人的嚇人模樣。阿熊大概是氣壞了,才想拿石頭砸結果,結果就砸到女兒了”
“倆孩子可不是這樣說的”听到“拿石頭砸”四個字,熊六郎的心猛地就抽了下,立馬大聲辯解。
“那他倆是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
熊戊自然是不屑于辯解的,加之被打得不甚好看,回熊府後就連晚膳都是在自己房內用的。
倒是熊黛,氣急敗壞,當著熊老太太的面一頓嚎哭,問原由,也是一個勁兒地說被人欺負了。
她哭了挺久的,說了也不少,可壓根沒提起竟然還有拿石頭砸了晏四娘這一茬。
現下听了晏家這邊的話,熊六郎只覺得渾身冒冷汗,這要是熊黛此刻就在面前,他是真的會顧不上大哥,指著她就罵禍害。
這真要是一不小心也就算了,可按著兩邊說的內容一對,顯然熊黛是漏了很多。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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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六郎此刻滿臉懊喪,悔不當初,不該來趟這渾水,左思右想,記起熊老太太出門前的叮囑,咬咬牙,還是決定再幫兩個孩子說兩句好點的話。
“到底還是孩子,興許真的只是手誤。阿姐,明日,我便讓人過來賠禮道歉,這件事便就這樣算了罷。”熊六郎頓了頓,又去看一直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喝茶的賀毓秀,“松壽先生先前說退學的事不如再給他們一次機會”
賀毓秀是受邀來吃晚膳的。酒足飯飽,正是吃茶的時候,閑來無聊想找些事做,結果正巧踫上熊六郎為了熊戊兄妹倆而來,便施施然在旁邊坐下,一邊听,一邊吃茶。
听到熊六郎低聲詢問,賀毓秀擱下茶盞,抬頭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小娘子入私學不過些許日子,就鬧出了這般事情,再讀下去,怕是要把整個學堂都掀翻不可。賀某的學堂,廟小,供不起這麼一尊大佛。”
熊六郎噎住。
其實,熊家也快供不起了
熊戊的確有幾分聰明,只是年紀小小,卻偏好和身邊的丫鬟湊成團,即便是夜里讀書,也要求房里有丫鬟貼身伺候著。
至于熊黛。
熊昊夫婦倆在時,熊黛的脾氣倒還收斂了一些,人一走,便再沒收斂過,熊家的幾個小娘子被惹怕了,如今都躲著她,不願來往。幾個小郎君原本看她長得漂亮,還都愛護有加,時間長了,也都避開。便是他們兄弟幾人,私底下也對兄長的這一雙兒女搖了頭。
“還只是孩子,二娘是不必考什麼功名,可明年就要鄉試了,大郎還是需要多讀些書才好”
“小娘子是不必考功名,可心腸若是太歹毒了,那是看一輩子女四書都看不回來的。”賀毓秀沉聲道,“賀某听得清清楚楚,你們那小娘子,砸了人不說,還吼著說砸死了才好。這可不是好人家的小娘子。”
熊六郎這一回再想說兩句好話,已經很難了。
“晏熊倆家是姻親,關系自然是比之別人都要親近的。今日之事,說一句不好听的,六弟你就勉為其難回去同丈母說一說。”晏暹看了眼妻女,又看了看自己好不容易請來的松壽先生,長長嘆了口氣道。
熊六郎趕緊點頭,哪里還有別的想法。
“兒女還是應該由做爹娘的親自教養才好。不然有朝一日,行將踏錯之時,做爹娘的,怕是要悔不當初了。”
說這話時,晏暹一張臉冷得有些嚇人。熊六郎吞了吞口水,不敢推辭,當下行了個禮,連說這就回去商量。
他這時候要是再裝作不明白晏家的意思,就是真蠢了。怕是晏家這一回打定主意,不讓熊戊熊黛兄妹倆留在學堂里,更是暗示早點將這對麻煩打發走。
一番你來我往之後,熊六郎低頭告辭。晏節身為長子,代父送客。至門口,方才吐露幾句話來。
“他們兄妹倆若是有心讀書,便不會在學堂鬧出這般事來。還請舅舅告訴他們一句。父母不教育子女,並非是想讓子女作奸犯科,只是大多不願看到子女因責罵而神色沮喪,不忍令子女皮肉受苦。若是依仗著不會受苦,便為所欲為,不知收斂,早晚會成為禍端。”
熊六郎一愣,可看著眼前越發人高馬大的外甥,心底竟是連最後的嘀咕都沒有,只想著當真要趕緊把那對兄妹送走了。
卻說送走熊六郎後,晏雉就跟著熊氏回了院子,熊氏坐在屋子里,看著殷氏忙前忙後張羅著給她洗漱,哪知殷氏才一轉身,她就同泥鰍一般提溜轉了身,往熊氏身前一跪︰“阿娘,女兒錯了。”
熊氏低頭︰“你有何錯”
晏雉跪行走她腳邊,抬著頭,怯怯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女兒不顧念阿娘,為人強出頭,所以才會才會被阿熊的石頭砸了。”
熊氏低頭彎腰,眼楮看著這個心眼奇多的女兒,問道︰“你覺得為人出頭,是做錯了”
晏雉搖頭,跪坐在熊氏腳邊,道︰“為人出頭沒錯,晏瑾被欺負了,作為族人,不可袖手旁觀。只是女兒不該出言挑釁,倘若女兒沒惹惱了阿熊,興許也不會有後來的事。阿熊還小,她興許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懂,一定是有人私下常在她面前念叨,所以才會失禮。”
熊氏一愣,伸手摸了摸晏雉的頭,臉上的驚疑很快收斂干淨︰“你想說什麼”
“阿娘還是少與舅舅來往的好。”
熊氏手一抖,睜大了眼看著女兒。
晏雉不是沒想過,六歲的年紀手工藝這話會不會顯得太驚悚了一些,可她實在不能放心讓熊家人在身邊出沒。她不希望明明很有才干的兄長,走上她記憶中的老路,一直一直被熊昊打壓著,不得升遷。
“舅舅這次回東籬,分明是沖著先生來的。倘若阿爹沒將先生請到晏家,沒開這個私學,女兒也沒能拜師,阿娘可知道,舅舅還會不會才剛回來就上門拜訪。”
熊氏怔住。她何嘗不知道熊昊的登門拜訪別有深意,可這樣直接被女兒當面講明,她心里到底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嫁進晏府做續弦本不是她的意願,可那又能如何。兄長姐姐們的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將她的拒絕直接推了回來。她是家中最無能的一個,除了使晏熊兩家結秦晉之好外,似乎真的找不到別的作用。
甚至于,到後來生下女兒。她都並沒有將心思更多地放在孩子身上,而是一如既往地在自己的小佛堂里,與佛祖為伴。
熊氏白著一張臉,撫著女兒的臉頰︰“你才多大別想這麼多好嗎”
“阿娘”
“阿娘會听你的,少與舅舅來往。可是四娘,你別去想那些事。你要讀書,阿爹阿娘送你去讀書。你要學武,你大哥日日帶你練拳,你想上街,只要說一聲,你二哥三哥自然為你馬首是瞻,跟著就去了。”熊氏眼角濕潤,心疼地將晏雉從地上扶起摟進懷里,“所以,你慢些長大好嗎”
她這些年,只顧著自己,日日夜夜吃齋念佛,卻從沒想到,她唯一的骨肉,明明還那麼小,明明被兄長護在身下,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漸漸生出了自己的心思。
熊氏越想越心疼,都要哭出來了。晏雉鼻頭也酸酸的,摟著她的脖子,努力撒嬌︰“嗯,女兒答應阿娘,慢些長大,那阿娘也答應女兒,多陪陪女兒好不好”
“好。阿娘以後多陪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月該交的短篇都交了。安心碼存稿。
、過年
那天和熊氏面對面交過心後,當夜晏雉就纏著熊氏睡在一張床上。
熊氏有些不適應,睡在床的外側,身旁的女兒像個小火爐,單單這樣睡著,也能隔著被子感覺到熱氣。不同于熊氏的反應,晏雉卻是滿心歡喜。
她做夢都想和阿娘一起睡,小時候不能,長大後更是沒可能,等到肚子里懷的孩子沒了,又被大夫證實壞了身子再不能懷孕,更是連和自己的孩子睡在同一張床上的願望都實現不了。
這一晚,晏雉睡得很滿足。
第二天,就傳來消息,說是熊戊和熊黛兄妹倆到底還是被熊家人送走了。據說熊老太太當晚發了很大脾氣,更是要熊六郎寫了封信,在信中狠狠將甄氏教訓了一番,說她為母教子無方,令熊家在人前丟了臉面。
之後兄妹倆回去之後的事,便是晏雉無從得知的了。
她只知道,她答應了熊氏,要慢慢長大。她自己,也想好好地,體驗一遍童年。
于是這日子,便如此這般,不知不覺的,到了過年。
離過年約莫還有三日,賀毓秀便宣布放了個寒假,說好元宵過後,統統都要回來上學。學生們一聲歡呼,吆喝著書童收拾筆墨趕緊回府。
他帶著書童,將私學內的門窗全部關好,背著手,慢悠悠地往門外走。私學外,晏府的馬車早已候著。
坐在馬車邊上,黃這兩條腿,同站著的晏節說話的晏雉,最先看到先生出來。師徒三人彎腰上了馬車,晃晃悠悠地往晏府走。
賀毓秀在東籬沒有親眷,只帶了個小童便來了東籬。過年時,晏雉自然不會讓他和小童兩兩相顧,遂提議說邀先生去晏家一道過年。
見晏暹並未反對,兄妹倆便將事情同先生說了。賀毓秀樂得湊這個熱鬧,自然也沒拒絕。
自那日母女交心後,熊氏便每日只在小佛堂內誦經半個時辰,之後的時間,不是坐在晏雉房中做針線,便是掌家。
管姨娘一度擔心奪權,不死心地在晏暹面前哭訴了幾句。未曾想,從前一直縱著她的男人,竟頭一次皺起眉頭說,主母本就是要當家做主的人,何來奪權一說。
管姨娘咬咬牙,索性趁著快過年了,將手中的權一放,想看熊氏吃苦頭後親自將掌家的權利送還給她。結果到底還是棋差一招。等她回過神來,熊氏已經雷厲風行地在晏府樹立了威信。
不光是玉髓和雲母高興地哭了出來,就連晏雉心中也十分開心。
不是說管姨娘不好,只是,兄長日後是要做大事的人,若是出身在一個由姨娘管家的人家,怕是容易遭人詬病。
按照慣例,除夕當天是要去祠堂祭祖的,回來後在家守歲。大邯有宵禁,但到了過年這種時候,宵禁也就象征性的取消了,夜里的大街上,還有驅儺隊伍在跳舞。
一大早,晏雉就跟著大人去了晏家在東籬鄉下的祠堂祭祖。因要過年了,她身上穿的衣裳還都是新的,梳了個O發。殷氏原還想給她掛上海棠東珠白玉項圈鎖,奈何晏雉不樂意,不得已又找出串七寶瓔珞來,這才願意戴上。
晏雉平日里為了習武讀書,總是穿得規規矩矩的,雖好看,卻到底太干淨了些。難得過年,又願意讓人打扮,殷氏這才可勁兒地想往她身上穿戴好東西。
打扮好,晏雉便推了門出去。
外頭在下雪,雖不大,可這風一吹來,直往領子里鑽。晏雉縮了縮脖子,下一刻,殷氏就抱著氅衣出來,將人裹上抱了起來。
同阿爹阿娘請過安後,他們一家人終于出了大門。
東籬鄉下的晏氏祠堂,供奉著晏氏的列祖列宗。
已經到的旁支們見了晏府一行人,忙催著孩子上前磕頭行禮。晏暹摸著孩子們的頭,一人給了一個紅包,又同自己的堂兄弟們說了幾句體己的話,這才進了祠堂。
女兒家是不可進祠堂的。晏雉被交給丫鬟婆子照顧,去了祠堂外的廂房。房內燒著炭火,暖烘烘的,倒是舒服。
因為要備過年的禮物,晏雉已經好幾夜沒仔細睡過。她人小,雖然家里縱著她學那些旁的小娘子不必學的東西,可是唯獨錢財這塊,卻鮮少讓她自己打理。
為了能送人禮物,她不得已只要將私藏著幾兩銀子全部翻了出來,然後讓殷氏去采買了些料子。她女紅算不得好,忙活了幾夜做出來的東西,只能說是禮輕情意重了。
廂房里暖暖的,晏雉坐在榻上,昏昏欲睡。這一睡,還真就睡到了回家。
吃過團年飯後,天色已經開始發沉了,遠遠地從街道上傳來嬉鬧的聲音。晏暹看了看圍坐在一起的兒女,喝了口茶,擺了擺手,放他們上街,又叮囑跟著走的丫鬟僕從,務必要跟好郎君和小娘子。
街上有驅儺。儺翁和儺母走在驅儺大隊的最前頭,圍在身前身後的是戴著小孩兒面具的護僮E子
...
,還有很多戴著各式各樣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的人一道走著。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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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人小,擠擠攘攘的人群中最容易走丟。晏節索性將她撈起來抱著。
晏雉坐在晏節的胳膊上,因了他的身高,輕輕松松就能看到人群中慢慢向前移動的驅儺隊伍。
“適從遠來至宮宅,正見鬼子。偎牆下,傍籬棚”
“四娘,你在念什麼”
晏雉回頭,與晏畈平視,抿了抿嘴︰“我在背書呢。”
晏畈樂了,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過年呢,別背書了,二哥等會兒帶你放爆竹去。”
晏雉點點頭。
她方才念的,是上一世在奉元城時曾听到過的關于驅儺詞。只是後來她身子漸漸出了問題,再沒能在除夕夜上街看一看熱鬧,也漸漸的忘記了驅儺詞的內容。方才隨口一念,竟已恍如隔世。
也的確是隔世了。
她垂下眼簾,忽又笑道︰“二哥,我要放大的”
“行二哥把大哥的搶了給你扔”
“好”
兄妹四人在街上玩了很久,玩夠了回府的時候,四個人都已經凍得臉頰冰冷。四人各自回房,房里的丫鬟趕緊上前服侍。
晏雉泡在浴桶里,熱水在身上游走,耳邊是乳娘殷氏不厭其煩地念叨,間或還能听到丫鬟偷笑。
她洗過澡,又喝了碗姜茶,身子終于暖洋洋起來。
到子時,街上鐘鼓齊鳴。晏雉披了氅衣就跑去給爹娘行禮,在門前遇見兄長三人,相視一笑,遂一道進了屋。
拜過年,又得了阿爹阿娘的給的一袋小金龜,晏雉笑盈盈地將自己準備的禮物都拿了出來。因為兄長們並未成親,也還無子嗣,晏雉只給阿爹阿娘和兄嫂們準備了禮物。
給晏暹的,是一雙厚襪子,針線雖有些拙劣了,可到底是做女兒的一份心意。給熊氏的,是只繡花荷包,一面繡著荷花,一面繡著含笑,針線細密,足以看出花了多少功夫在上頭。
哥哥們則一人得了一只扇套,繡了三種不同的花飾。給大嫂備下的是一只香荷包,里頭裝了沈宜最喜歡的兩星沉速。就連晏雉自己房里的丫鬟婆子,也各自得了一匹布。
除了沈宜,所有收到禮物的人呢,都顯得十分驚詫。熊氏抱著女兒,額頭對著額頭,親昵問道︰“四娘哪兒來的這麼多錢采辦料子”
晏雉仰頭︰“每月賬房都會給各房銀子,我院子里的開銷小,就存了一些。貴重的買不起,只好讓乳娘拿了銀子上街采買合適的料子,連夜趕了這些。”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害羞地低頭,依偎進熊氏懷里︰“做的不好,阿爹阿娘不要嫌棄女兒的手藝”
管姨娘在一旁站著,聞言神色有異地看了眼正低頭摩挲著手里厚襪子的晏暹,掩唇笑道︰“小娘子一片孝心,阿郎和娘子哪里會嫌棄,更別說大郎他們了小娘子可有給姨娘也備了禮”
管姨娘話音才落,原本還正與兄長說笑的晏畈臉色頓時變了變,有些緊張地去看晏雉。
熊氏眉頭微皺,正欲幫女兒說話,不曾想,晏暹這時候卻先一步開口了︰“子時已過,都早些回去睡吧,別守歲了。你們兄弟三人再過幾個月,就要去考科舉了,得養好身體,夜里別太晚睡。”他說著,去看仍在熊氏懷中的小女兒,“尤其是四娘,小小年紀,可不許再熬夜了,小心長不高。給先生備禮了沒”
“備了。”
“你們兄妹幾個去看看,若是先生還沒睡下,就去拜個年,說幾句吉祥話。師徒倆別聊太久,早些回房。”
話罷,晏暹也不再多說什麼,管姨娘在旁想說話,卻見他幾度表示累了,要歇息,竟是直接讓人送姨娘回房。
晏雉走到門外,回頭看的時候,玉髓正將門簾放下,又輕輕關上了門。栗子小說 m.lizi.tw透過窗欞映照出的燭光中,她看到熊氏還留在屋內。
作者有話要說︰ 忍不住吐個槽。據說唐朝的時候沒有鞭炮。那時候人家的火藥是有別的用處的,不在鞭炮上。至于“爆竹”,人家是真的爆竹啊就是往火堆里扔竹竿, 里啪啦響起來的時候會迸出火花
:3」再據說,帶火藥的鞭炮是宋朝時候有的。這個我還沒翻資料證實。回頭再去查查看。反正我忍不住想起了各種電視劇里的鞭炮。
然後,需要跟大家說明的是,十二月底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因為臨近年底,再過兩個月差不多就農歷新年了,工作變忙。擔心手頭的存稿不夠之後的更新,所以從今天起,我的更新將會變成隨榜,通常是隔日更的狀態,如果踫上多字數的榜單也可能會有日更的時候。
因為很少會隔日更,今天在下這個決定的時候,心里頭還有些擔心,跟人商量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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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房有喜
春節很快就過去了。
熊氏對掌家一事越發上手,就連晏暹似乎也在這段日子里,發覺老夫少妻的好處,漸漸將管姨娘拋在了腦後。
管姨娘這些年能將晏府上上下下打理妥當,還能讓晏暹幾乎是當做正妻一般對待,實在是有些本事的。只是像晏暹這樣的男人,有一日發覺自己被女人控制後,必然心底會生出些隔閡來。管姨娘這一年的動作太大了,他不喜歡。
春節過後,熊氏從小佛堂內搬了出來,重新住進主屋。四個孩子每日晨昏定省也無須再匆匆忙地兩頭跑。只是晏雉的神色卻顯得不是很好。
沈宜知道後,有些心疼︰“四娘這孩子,心思太多。”
晏節張開手臂,由著她在背後穿衣︰“母親時隔這麼多年才搬回主屋,四娘擔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沈宜嗔怪地捏了把男人腰間的肉︰“你那心眼,比水井窟窿都大四娘這是怕阿家傷心哩阿翁同姨娘好了那麼多年,結果才一個過年,轉頭就跟阿家和睦去了。四娘是怕阿翁貪阿家年輕長得好看”
晏節回身將人抱住︰“母親長得好又不是才讓人知道的事。”
沈宜嘆氣︰“四娘放不下心吶。”
晏節沉思良久,低聲道︰“四娘平日有什麼心事藏著為多,你多與她說說話,勸一勸。”話罷,伸手摸了摸沈宜的肚子,“你若是能早些生個孩子出來,讓四娘幫著照顧,估摸著她也就沒心思再想別的了。”
沈宜笑得捶了他一拳,偎在懷中,低語︰“頭胎要是個男孩兒,好好教養,等生個女兒出來,就讓他帶著妹妹,不給他調皮胡鬧的時候。”
晏節低笑,心頭送了口氣。自家的媳婦兒滿心滿眼總想著四娘,這可不好,心里都快沒他這個做夫君的可以站的位置了。
大約是天隨人願。
開春的時候,沈宜懷孕了。
“大郎,四娘,大喜事”
從晏府急匆匆趕到私學的一個老婦笑盈盈地走到兄妹倆跟前道喜。
兄妹二人正在賀毓秀面前過招,硬是打完一套拳,這才停下回頭去看老婦。
那老婦面上還掛著喜色,見二人終于停下听話了,趕緊道︰“大娘有喜了,大郎要做爹了,四娘也要做姑母了呢娘子使奴趕緊過來請大郎四娘早些回去說話。”
晏雉知道,老婦說的大娘,指的是沈宜。一听說沈宜懷孕了,晏雉立馬扭頭去看晏節。
晏府只三個兒子,晏節是長子,也才剛成親不過一年,底下兩個更別說娶妻了,就連通房目前都還沒收一個。小說站
www.xsz.tw如今沈宜有了身孕,晏氏本家這一支等于說又有一代人了。
晏節其實有些猜測的。沈宜這段日子一直吃不好,又特別能睡,熊氏懷上四娘的那時候,他已經十幾歲了,隱隱記得有身子的人會是什麼反應。可這會兒听說自己真要做爹了,晏節仍舊有些難以置信。
還是賀毓秀在旁邊看不下去了,咳嗽兩聲,晏節這才回過神來。
“先生學生學生先回去了”
賀毓秀擺擺手︰“去吧去吧,開枝散葉那是好事,別忘了使人去沈家說一聲,到底是人家養大的閨女,可不是你一人的媳婦兒。”
晏節要回去,晏雉自然也是得跟著走的。
晏畈和晏筠也得了消息,早在外頭等著他們。一見正主出現,忙先上前見禮,恭喜道︰“大哥這就做阿爹了,回頭可得將小佷兒借我們抱一抱。”
晏節瞪眼︰“我兒子哪是可以隨便借人的”
兄弟二人知道他是在說笑,頗有些沒大沒小地互相攬著肩膀,逗樂道︰“大不了等我們生了兒子,也借你抱抱。”
晏節意味深長地朝二人身下掃了一眼,頗為不屑道︰“毛長齊了晚些時候做大哥就去跟母親說一聲,好給你倆張羅張羅親事了。”
晏雉走在兄長身側,一直低頭忍笑,努力裝作什麼也沒听懂。
人都聚在晏節那院里。晏雉進屋前,雲母已經往里稟報過了。等兄妹四人進了屋,原本在里頭伺候的幾個丫鬟全都低著頭退了出去。
熊氏坐在床邊,見四人進屋,忙對晏雉招了招手,將人抱在懷里,這才對著晏節道︰“大郎要做阿爹了。”熊氏拍了拍半躺在床榻上的沈宜的手,看她滿臉羞澀,笑道,“害羞什麼,有身子了是好事,後頭幾個月要麻煩大郎的事可不少,要什麼就直說,大郎若是嫌麻煩不樂意做,你就使丫鬟同我說。”
沈宜大概才得知自己懷孕,如今一手撫著肚子,臉上仍舊有些羞澀。見晏雉正眨著眼楮看自己,沈宜愈發有些臉紅,伸出另一只手,握了握晏雉的肉爪子︰“待佷兒生下來,四娘幫忙帶著好不好”
晏雉一愣,笑吟吟道︰“好啊”
她從前無子無女,所以重生一回,對同樣無子無女的賀毓秀除了對師父的敬佩之情外,也帶了一種天涯淪落人的意思。平日里更是頗為喜歡照顧那些比自己小的娃娃。沈宜問她願不願意幫忙帶孩子,她自然是樂意的。
晏畈和晏筠這時候也樂了,紛紛同沈宜說起祝賀的話來。
大邯的男女大防不是太重,像這樣叔嫂相見的事,只要身旁有第三人在,便算不得失禮。
沈宜自然也紅著臉,大大方方地謝過小叔的祝賀,抬眼見自家夫君也是滿臉深情,愈發低下頭嬌羞起來。
把屋子留給他們夫妻倆。熊氏牽著晏雉的手走了出來,後頭還跟著晏畈晏筠倆兄弟。
到門外站定,熊氏回頭,看了眼晏畈︰“大郎如今都已經當爹了,二郎該有十九了吧。”
“過了四月生辰,就二十了。”
熊氏頷首。晏暹的三個兒子長得都好,尤其是大郎。二郎雖沒生得面如傅粉,可到底也是個俊俏的郎君,加上家世,想要相看一個漂亮的出身又好的小娘子倒是不難。
熊氏想著,摸了摸女兒的頭,對著晏畈道︰“二郎做個準備,你也該成親了。”
不同與長子理當繼承家業,庶出子雖也有繼承家業的,卻是很少。更多的從衣服飲食的待遇,乃至成年後婚配、入仕都有著嫡庶的差別。晏氏倒是不看重這一個,只是旁的人家卻不一定。
晏畈听了這話,只微微想了想,乖乖答應了,末了卻又謹慎問道︰“母親,若是相看的小娘子兒不喜歡可以換人嗎”
熊氏一愣。她想過二郎會不樂意,甚至會因為突然提出要他成親的事惱怒,卻沒想過會來這麼一出。
“為何”
晏畈笑,指著正扒在熊氏身邊的晏雉︰“大哥從前定的那個沈娘子會換人,兒听說這里頭可有四娘的功勞。”他正色道,“畢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再有像沈家那樣故意為之的人家,等人進門後,晏氏的臉面怕是要被踩在地上的。”
想起之前那個沈娘子的事,熊氏心底就有些膈應。
“倒是沒錯。”她點點頭,又拍了拍女兒的腦袋,“給你相看的人家,你自己去了解了解,可萬不可壞了那些小娘子的清譽。”
晏畈連連點頭。
晏節在沈宜房里待了幾個時辰,原還想陪媳婦兒說說話,倒是沈宜的幾個陪嫁丫鬟見自家娘子偷偷摸摸打哈欠,忍不住大著膽子在晏節跟前說了“逐客”的話。
晏節微愣,扭頭瞧見自家媳婦兒明明困得已經快睜不開眼楮了,卻依舊陪著自己扯東扯西說些兒子出生以後的事,一時心里內疚,忙親自扶著沈宜躺下,又給她掖好背角,等人睡著了,這才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他現在滿心滿眼想的都是妻子,和妻子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去了書房,這時候,也看不進多少書。在院子里轉悠了一圈,晏節最後決定,還是去找晏雉說說話。
因為開春了,晏雉院子里的花這時候也都陸陸續續開了苞。晏節到的時候,她正有模有樣地在跟晏筠過招。
自從先生到東籬後,他們兄妹四人就都光明正大地開始習武。除了先生偶爾指點意外,家里也特地養了一個武師,專門教導幾人拳腳。
晏雉打不過大哥和二哥,跟三哥倒還能險中求個勝。晏節才進院子,第一眼,就看到她一拳打在了晏筠的肚子上。因為身高的關系,這拳要是再往下一點,三郎怕是就要痛慘了。
晏筠彎腰捂著肚子蹭到旁邊的石桌旁坐下,眼角瞥見大哥有些驚愕地站在月洞門下,一邊呼痛一邊問道︰“大哥怎麼來了”
晏雉聞聲,擦了把汗,抬頭去看︰“大哥,陪我練拳”
晏節莫名覺得腰腹有些疼,輕咳兩聲︰“別把你三哥打壞了。”
“不會,我力氣小著呢。”晏雉擺擺手,把帕子往丫鬟手里一扔,就要跑去拉晏節。
晏節覺得頭疼,轉身要走,想著還有事要說,忙停下腳步。晏雉沒來得及停住,一頭撲進他懷里。
“四娘,”晏節忍下小腦袋的撞擊,咳嗽道,“明日,沈家有人要過來探望你大嫂,你可得老實待在家里,別到處亂跑。”
晏雉站定︰“沈家對大嫂不好。大哥你也別出門,就在家坐著,要是他們的人暗地里說了什麼對大嫂不好的話,你也別客氣。這是在咱們的地盤上,容不得別人放肆。”
晏節莫名覺得,方才三弟挨的那一拳,還真是輕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里是存稿箱君。
、第一次動粗
第二日,沈家人上門來看出嫁女。當家的有事沒來,讓沈家娘子帶著人過去探望。
由于**之前的事情,熊氏格外注意,將身邊的玉髓雲母也暫時撥到沈宜身邊看顧著。沒想到,即便看顧得嚴嚴實實,沈家人也會在這種時候鬧事。
只是,鬧事的地方,不是在沈宜的房里,而是後院。
沈家主母過來探望沈宜是帶了幾個兒媳和孫子孫女過來的。熊氏不喜人多,又擔心小孩太多吵著沈宜,便讓人將幾個沈家小孩都帶去了後院。
晏雉本來在後院的秋千上坐著。她實在不願跟沈家人踫面,只待在後頭看會書。身旁的小丫鬟正笑吟吟地與她說話,她也有一句沒一句地接著,忽然就听到 的腳步聲。
而後,只見幾個小子跑了過來,還沒站定呢,就指著晏雉道︰“我要玩”
晏雉眨眨眼,抬頭去看跟在這幾個陌生小子身後匆匆跑來的丫鬟,見是自己府上的,忍下不喜,問道︰“你們是誰”
這幾個小子有沈家的,另一個身份仔細說起來,卻有些古怪。丫鬟苦著臉,只說是沈家的兩個小郎君。話才說完,後頭又有丫鬟帶著幾個小娘子走了過來。
晏雉氣笑了。敢情沈家人過來探望大嫂,還一並帶了這麼多小的過來串門子
那幾個小子見晏雉穩坐秋千,似乎沒听到他們說話,頓時不高興了,上前就去拽人。
晏雉是習過武的人,這時候坐在秋千上,倒是穩當得很。可旁邊的小丫鬟卻是笑了一跳,趕緊伸手抓著另一邊的繩子,慌張道︰“你們別搖會把人摔下來的”
晏雉看了眼旁邊的小丫鬟︰“豆蔻,你別管。”
豆蔻咬著唇。她是小娘子院里的二等丫鬟,沒紫珠聰明,只想著不能讓小娘子在眼前被人欺負了。
“你們要玩就好好說話,小娘子還在上面坐著”
那個頭最高最壯士小子也是沒學好的,瞧見小丫鬟急得快哭了,竟還故意把秋千搖得更厲害︰“我要坐你趕緊下來快點,不然摔死你”
說著,還要後頭過來的幾個妹妹幫著把豆蔻拉走。
晏雉坐在秋千上,眼看著還真有幾個小娘子去拽豆蔻,當下從秋千上跳了下來。突然空了沒人的秋千被拉得一晃,直接撞到那身份有異的小子胸口上。
小子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連帶著還拉了旁邊一個人。
听到那幾個小子的嚎叫,晏雉挑了挑眉。她從前倒的確是個好脾氣,不然也不會忍氣吞聲那麼多年。這一世又是讀書,又是習武,能撒嬌的地方從不遲疑,早將脾氣改了。
之前那幾次鬧事,怎麼說也不是針對她一個人的,自然也就不會動粗。
可這一回,沈家人明擺著是送上門讓她動粗來著,放過就太可惜了。
豆蔻被人推搡地差點摔了。兩個帶著小郎君小娘子過來的丫鬟,這時候有些慌︰“小娘子,這是沈家的小郎君和小娘子,你來者是客可別”
晏雉可不樂意听這話。憑什麼她家的丫鬟,看別人上門欺負自家小娘子了,竟還幫著外人說話。她抬眼,將那兩個丫鬟的容貌身段都記下,準備回頭再處理。
那兩個丫鬟還自以為小娘子這是听了勸,正要笑,結果那邊哭嚎的小郎君才爬起來,就被她家小娘子一腳踹在肚子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啊”
沈家小娘子里有人破了嗓子大喊。
晏雉回頭,瞪了她一眼。大概沒見過這麼壞脾氣的,那小娘子被晏雉瞪了一眼,竟真的被嚇住了,趕緊捂住嘴,躲進姐妹身後。
“你誰啊居然敢打我”
“就是你這麼凶,一定嫁不出去”
“不嫁給你就是了。”晏雉也不客氣,撇撇嘴,“你們跑別人家的後院里耍威風,也敢問我是誰。不知道這家主人姓晏嗎”
先前被踹了一腳的小子爬起來冷笑︰“姓晏又怎麼了不就是個商賈嗎,我阿爹是武將你敢欺負我,我讓我阿爹把你砍了”
這性格看著眼熟晏雉失笑︰“你爹是武將我還以為你爹是聖上,說砍誰就幫著你砍誰。”
這話,放在別處,那是不好胡說的。可這小子擺明了是被嬌慣的沒了忌諱,听懂了晏雉的嘲諷,竟想也沒想,直接吵嚷道︰“把皇帝砍了,我阿爹就是皇帝到時候,我讓他把你全家都砍了”
旁的小娘子中有幾個年紀比晏雉稍大一些的,大約是家里人管得還行,這時候已經覺察到不好了,趕忙拉著幾個妹妹要避讓開。
晏雉對著那小子笑了笑︰“你叫什麼
...
”
“祝佑之”小子挺了挺胸膛,似乎對自己的名字很滿意。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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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看著他笑︰“豬有一只啊。”還沒等人反應過來,當胸又是一腳直接踹了過去。
晏家四娘的拳腳功夫,師出名門,又比同年紀的小郎君都要練得勤奮。踫上這個不學無術的小子,倒是幾拳就把人給打得趴在地上了。
小子們哪里踫到過會動粗的小娘子,這會兒躺在地上,疼得都蜷縮了起來。
旁邊的小娘子們全都怔住了。
還是豆蔻反應過來,趕緊讓丫鬟去前頭喊人,生怕小娘子拳下不留神,把別人家的小郎君揍出個好歹來。更何況,小娘子揍的人里頭,可是有沈家人的。
被人揍了幾拳後,幾個小子也想到要反抗。只可惜,學的那些個拳腳功夫,在晏雉面前根本就是花拳繡腿。旁邊的小娘子們看著一愣一愣的。忽見一拳頭飛快地掄過去砸中祝小郎的肚子,又一個橫掃把剛爬起來的沈小郎一腳掃到了地上,有小娘子看得驚呆了。
都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娘子,哪里瞧見過同齡的女娃娃跟小郎君們揍成一團的,而且看模樣,竟然還是人家女孩兒厲害。
幾個小娘只顧著看打架,漸漸連害怕都忘記了。
祝小郎被揍得快直不起腰來了,嘴巴卻沒松下一步︰“你、野蠻,無禮我讓阿爹砍死你,砍死你”
晏雉皺眉,走過去又是一腳往他小腿骨上踹了過去︰“有本事你就砍你敢砍我就敢到處說,你祝家人圖謀不軌,想要篡位”
祝小郎呆了呆︰“誰誰篡位了”
他再笨,這時候也知道“篡位”這詞有多危險。大約終于被晏雉打醒了,臉色刷的就白了。
“你你胡說八道”
晏雉笑了,掃了眼躺在地上喊疼的小子們,問道︰“你有本事就去跟人說,說我晏四娘听到不該听的話,說你沒說過把皇帝砍了,你阿爹就是皇帝,沒說過到時候,要讓你阿爹把我全家都砍了”
祝小郎打了個哆嗦。
去喊人的丫鬟回來的很晚。
從後院跑到前頭找熊氏,左右不見人,只要去找管姨娘。可管姨娘近日心情很不好,加上又瞧見沈家人,愈發地躲在自己屋里不願意露臉。听丫鬟說後院的事,竟直接擺手不管。
丫鬟也是怕了,直接就跑去找阿郎。
晏暹正坐在書房里核算上個月的賬本,听到丫鬟的話,筆都扔了,直接帶了幾個僕從,匆匆往後院趕。
等他趕到的時候,晏雉已經停了手,坐在秋千上晃著兩條腿哼曲兒。沈家的小娘子們都坐在遠處,低頭竊竊私語。池塘邊的地上,幾個小郎還在打滾喊疼。
晏暹趕緊讓僕從將小郎君們都抱回廂房,又命丫鬟去請大夫看看哪里傷著了。他猶豫了下,要不要跟沈家人說說這打架的事,可左右有些難開口。
說你家的小郎君們被我家閨女摁在地上揍了
都被打成這樣了,怕也是瞞不住的。晏暹沒好氣地瞪了眼居然還笑呵呵的女兒,斥責道︰“混丫頭,什麼不好玩,偏要跟人打架。”
晏雉也不氣,晃著兩條腿就笑。她跟晏暹的父女關系本就不親,上一世的時候就淡的很,要不然也不會早早就跟著兄長離開東籬。這輩子,即便熊氏如今跟他算是有了夫妻的模樣,晏雉心底也還隔著一層。
既然親近不起來,那要怎麼說,也跟她無關了。
“你就笑吧。”晏暹對女兒也是沒了辦法,匆匆就去了前頭,只想著將事情安撫下來。好端端的上門來探望出嫁女,卻被人揍了,換誰家估計也不樂意。
目送阿郎走掉,豆蔻有些擔憂︰“四娘等會兒會不會挨罵”
晏雉蹬了蹬腿,將秋千晃蕩起來︰“沒事兒,他們自個兒沒本事,連打架都輸給我,有臉跟人告狀,那也得有人肯出頭才是。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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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小娘子們還縮在一邊,听到晏雉這話,忍不住睜大了眼。有膽大的,咳嗽兩聲,問道︰“你好厲害,真的不害怕嗎”
“不怕。”晏雉把自己高高的晃起,想起一事,遂低頭望著她們,“那個豬有一只是你們家親戚”
小娘子搖頭︰“他是跟著姑姑回來的。”
“姑姑”
“就是以前跟你家定過親的姑姑。”
作者有話要說︰ 這里依然是存稿君~
、少成若天性
沈氏竟然回來了。這是晏雉怎麼也想不到的事。
她跳下秋千, 跑去找晏節。
前頭花廳,沈家娘子正心疼地摟著孫子。沈大郎的一雙兒女,平日里都是由沈家娘子帶的,孫子被人打得臉都花了,衣服亂七八糟的,可不得讓她這個做祖母的心疼。
問誰打的,幾個小子一邊哭,一邊報名字。
沈家娘子一听,火了。好啊,晏家的小娘子居然對著他們沈家的寶貝孫子動起手來了,還有沒有天理了
沈家娘子扯著嗓子這麼一喊,前腳剛踏進花廳準備賠罪的晏暹頓時遭了秧。
“親家公,這孩子是要靠養的你瞧瞧,你家四娘把我孫兒都打成這麼樣了,有你這麼教養孩子的嘛”
晏暹正要道歉,在一旁坐著的熊氏沉了臉色︰“四娘從不胡鬧。打架這事,還是要說個明白才好,省得我家四娘受了欺負,卻要平白被說成欺負了你們”
祝小郎哭夠了,這會听到人說話,當即又坐地上鬧︰“她就是打我了我沒打她,是她打得我”
沈家娘子一听這話,再看跟祝小郎站一塊的寶貝孫子哭得眼眶都還是紅的,這下可不高興了,拍著桌子要熊氏把人交出來問問。
晏暹頭疼,轉身就要吩咐丫鬟去找人。
這一邊,晏雉自個兒邁著腿已經奔到晏節那兒,把事情先說了一通,等丫鬟來找的時候。兄妹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如明鏡地往前去了。
得了吩咐要去找人的丫鬟才出花廳,就撞見了被晏節抱著過來的四娘,忙擠了擠眼,朗聲道︰“見過大郎,見過四娘。”
花廳里,沈家娘子一听丫鬟的聲音,當即火急火燎地要出去把晏四娘揪進來。
還沒等她動,那一邊,兄妹二人已經進了廳。
沈宜是庶出女,沈家娘子本就對這個女兒算不得上心,只是因為沈家原將她教養好是另有作用的,不想中途出了沈氏那件事,不得已只好拿她頂崗。
看著本該是嫡親女婿的晏節,再想起剛才在屋子里,沈宜那個庶出女跟晏節的親昵,沈家娘子火氣更大。
“你怎麼可以打人”
晏雉眨眼。
晏節壓下心底的笑,將她放下︰“听說那人回來了。”
誰回來了
花廳里,晏家人都是一副疑惑不解的表情。
沈家娘子一愣,臉色有些難看,下意識地瞥了祝小郎一眼,心煩道︰“女婿,你可別扯話題。你妹妹把人打了,這事總得給個說法”
晏節不理她︰“沈六娘與人苟合,至懷上孽胎,下了胎之後又秉性不改,被人親眼所見。丈母,沈家是上門認過錯的,說了要將人送到鄉下,再不讓她回來。怎麼才一年,沈六娘就回東籬了听說,又懷上了”
沈六娘是誰那不就是之前沈家拼了命的,想嫁進晏府的品行不端的沈氏麼
晏暹臉色頓時變了,再看沈家娘子,那有些惶恐的神情,果真是被說中了︰“親家母,這是怎麼回事”
把沈六娘送走,是沈谷秋那老混賬自己提出來的。沈家人也是要臉面的,一個嫡女,再寶貝也抵不過沈家的臉面,沈谷秋這才保證把人送走不讓再回來生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可才一年,怎麼就說話不算話了。
沈家娘子咬牙︰“六娘就要嫁人了,總不好讓她就那樣無媒無聘地嫁了吧。”
說到底那也是自己生的閨女。而且這一次肚子里懷的,可不是什麼花農的種。沈家娘子想著,底氣足了一些︰“六娘日後就是將軍夫人了”
“呸什麼將軍夫人我阿娘才是將軍夫人那個女人算什麼,就是個給我阿爹暖床的連我的丫鬟都比她漂亮,我阿爹才不會娶她呢”
花廳內,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吼給怔住。
沈家娘子話音沒落,最先跳起來大罵的竟是本來坐在地上鬧騰的祝小郎。
“她算個什麼東西,給我倒夜壺都不配,還敢當將軍夫人我要告訴我阿爹,你跟那個女人虐待我我要阿爹把那個孽種打了打了你們跟這個人一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下賤胚子”
祝小郎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在胡亂指人,說到“下賤胚子”,更是直接指著晏雉吼的。
別說沈家娘子听著不舒服,就連晏節听罷都生出火氣來。等听到這聲“下賤胚子”的時候,晏節上前,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祝小郎“咚”的一聲,摔倒在地上。
“你就是用這張嘴,在後院的時候罵了四娘”
祝小郎惱羞成怒,抬頭就要罵回去,對上晏節視線的瞬間,僵在了那里,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沈小郎縮了縮脖子,躲到旁觀的沈家人身後,對在後院挨的那幾下,還心有戚戚焉。
“丈母。”晏節冷眼道,“這小子方才說了什麼,丈母應該都听到了。那丈母可知,在後院的時候,四娘之所以會打他,是因為他說了會連累晏沈倆家被砍頭的話”
大概是被晏節的這句話給嚇住了,沈家娘子的臉色慘白一片。
晏節回身看了看晏雉,卻也不讓她說話,反倒是指了豆蔻,要她將事情復述一遍。
豆蔻跟在晏雉身邊也有幾年了,十幾歲的小丫鬟懂得雖然不多,但勝在忠心。
“小娘子在蕩秋千,正和奴說話呢,幾位小郎君就跑過來了,抓著秋千要小娘子下來給他們玩。小娘子問他們是誰,也不回答,只推推搡搡的要把小娘子從秋千上翻下來。小娘子惱了,跳下秋千的時候,祝小郎正拉著秋千繩,被正當中撞倒後來,後來就說了很不好的話”
“什麼不好听的話”
晏節的臉還繃著,牽了晏雉的手就往邊上站了站,順帶著將躲藏起來的沈小郎狠狠瞪了一眼。
豆蔻道︰“祝小郎說小娘子欺負他,要跟他阿爹告狀,他阿爹是武將,要把小娘子砍了。”
“然後呢”
“然後小娘子說武將不是聖上,不能隨便砍人。他說他說他阿爹把聖上砍了,他阿爹就是聖上了,到時候就把小娘子全家都砍了”
豆蔻說完話,也不等人再問,趕緊躬身行了一禮,轉個頭就跑到晏雉身後站好,低頭不再說話。
話都已經說到這里了,沈家人自然明白這事已經說不清楚誰對誰錯了。
起碼,在晏府,光憑小丫鬟的這句證詞,和祝小郎剛才的態度,事情就已經可以放下定論。
沈家娘子心頭攛著火,卻又不能在人前再發這莫名其妙的脾氣,索性咬咬牙,服個軟,帶上人灰頭土臉地回家。
人一走,晏暹就坐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疲累道︰“四娘。”
晏雉聞聲,往前走了兩步。
“今日之事,你可認錯”
“女兒沒錯,再說了,那人該打。”
晏暹氣竭︰“你好端端的把人打了,怎麼還就有理了”
晏雉道︰“女兒打人是為自保。他一會兒要摔死我,一會又出言辱罵。女兒不是泥人,任人打任人罵。再說,一開始,是他自己被秋千撞倒的,不是我先動的手”
“強詞奪理倒是長本事了”晏暹頭疼。他這個女兒,從前管的不多,等和熊氏關系親近後,想到要管教了,他恍然發現,自己已經管不了她了。
不願承認這種為人父卻奈何不了子女的挫敗感,晏暹皺了皺眉頭,繃著臉道︰“他若是欺負了你,你同大人說,難不成我們還不幫你嗎”
晏雉心底冷笑。她還真是覺得作為大人一定是幫不了自己,與其讓祝小郎這個嘴欠的家伙先到處告狀哭訴,還不如自己先下手為強,把人揍過再說。
再加上祝小郎嘴里叫嚷的話,足夠讓沈家人頭疼一陣子了,哪里還會去吵著要她賠禮道歉。
“聖賢曾說︰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祝小郎張口閉口都是要別人去死的,家里定然是從小沒教好的。我看,四娘今日打得好。”
晏暹還想說幾句,熊氏出了聲,將女兒招來,仔細打量了一番,見沒受傷,這才放下心來︰“下回若是再踫上這種事,可不許再一個人胡鬧了。今次是那幾個小郎君打不贏你,下回可不一定會有這麼好的運氣。”
晏雉點頭,眼角瞥向被截了話的阿爹,忍住笑,嘴上道︰“還是阿娘和大哥疼我。”
她這麼說著,面上雖還掛著委屈,可眼底分明已經起了笑意。熊氏笑得不行,捏了捏女兒如今養的肉乎乎的臉頰︰“好了,去找你大嫂吧。”
晏雉點頭,帶著豆蔻轉身就走。
晏暹想把人叫住,又見熊氏一眼掃了過來,收回手,咳嗽兩聲︰“嗯,這事說起來好吧,這事四娘是沒做錯。可她一個小娘子,別的不說,跟幾個小郎打架,說出去實在是不好听。”
熊氏笑︰“沈家是要臉面的,還不至于把自家的小郎君被我們晏家的小娘子打哭了,這種丟臉的事告訴外人吧。”
大約是不會的。
更何況,還有個膽大包天的祝小郎在,沒將那惹禍的事再往外抖落,已經是老天保佑了。
晏暹想了想,看一眼年輕漂亮的妻子,看一眼旁邊站著的三個與自己漸漸離心的兒子,再想起自己完全管不了的女兒,莫名覺得自己這些年過得有些悲哀。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是存稿箱~
、舉人
沈家的確沒這個臉面把挨打的事說出去。
然而,比自家小郎君被晏雉打了更加沒臉面的是,沈氏,也就是沈家六娘,沒給人當成填房,反倒是因為祝小郎的哭嚎,連妾都沒成。那邊那位直接娶了個大戶人家的,結結實實地下了沈家的面子。
因為沈家這事做得不厚道,在東籬城中,這件事讓不少人看了熱鬧。
這一場熱鬧,足足讓人圍觀了四個月。
時至八月,沈宜的肚子已經隆起,鄉試的日子也快到了。
志和初年八月初八,晏節並一眾兄弟同窗參加鄉試。
考試共分三場,每場考三日,主考四書、五經、策問、八股文等。
八月十五,鄉試結束。
鄉試放榜之時,正值金桂飄香的時候。
殷氏在後院的金木樨樹下,和豆蔻一起拿著一塊布,接從樹上落下的木樨花。
“小娘子小心一些。”
殷氏一邊忙著調整位置方便接花,一邊又看著站在樹枝上的小小人兒,生怕她腳下一滑,從樹上摔下來。
晏雉抓著一根樹枝,使勁地搖晃。木樨花簌簌地落下。夕陽的輝映下,小娘子的的容貌漂亮的有些令人稱嘆。
“小娘子喲,你可小心一些,這樹枝可不粗啊。”
“我曉得了。”晏雉松開手里的樹枝,縴細的枝干彈了一下,又抖落些金黃色的花。
今年的金木樨開得比往年都要盛。只這一會兒,底下人就已經接了滿滿一布兜。
晏雉低頭看了看,又覺得還不夠。抓著一旁的枝干,站直了身子,尋了個結實一些的樹枝,小心地又往上攀了一步。上頭還有一大簇的花,這一把摘下來,就可以停手了。
晏節扶著沈宜來後院散步。滿院的木樨花香濃郁地讓人心情愉悅。夫妻倆慢慢走到池塘邊上,抬頭就瞧見對對面長廊邊上的一排金木樨,樹下站著幾個丫鬟婆子,都正仰著頭往上看。
鄉試結束之後,晏節被沈宜押著,在家中好好進行了一番滋補。大約有妻子的照料,晏節愈發顯得風流俊秀、儀表堂堂,只有在偶爾發怒的時候,神情才會變得格外冰冷。
“樹上的是四娘”
他抬頭仔細去看,果真在其中一棵金木樨樹上看到了晏雉的身影。
他們家的小娘子真是越長越活潑了這爬樹的本事,又是跟誰學的
沈宜掩唇笑︰“你們都去鄉試的時候,四娘拉了松壽先生來吃茶。阿翁同先生喝了些酒,約莫是醉了,就喂了四娘一點。”
“然後四娘醉了”晏節挑眉。
沈宜笑︰“酒量不好,只幾口就醉了。醉了也就罷,這孩子竟然還呼哧呼哧地爬了樹。”
晏節︰“四娘酒醒了之後,一定哭壞了。”
“倒是沒哭,只是躲在屋子死活不願出來。你們回來前,四娘這才來找我,紅著臉讓我把這事給瞞下來,不許同你說。”
晏節揚唇,眼底都是笑意。
如果放榜後成了舉人,他明年春就要赴奉元城入太學,待八月參加會試了。如先生所說,四娘一日比一日長大,懂得東西也越來越多,東籬太小了,她的眼界應該跟著學識一起,變大變廣。
是時候帶四娘去外面走走了。
晏大郎疼媳婦,幾乎疼出了名聲。
整個東籬誰不知道,晏府出了這麼一位好郎君,妻子懷孕六個月了,房里依舊沒添過人。
跟晏氏有生意往來的幾個商家,也曾試圖送上漂亮的丫鬟,話里隱隱透著希望能被收用的意思。
晏節沒用,沈宜也沒用。倒是這幾個丫鬟被夫妻倆一道扔到了東籬郊外的莊園。那兒正需要人手,既然有人送了不要錢的丫鬟,自然就得物盡其用才是。
于是,這個秋天,晏家在郊外的莊園忽然有了別的用處。
放榜日之前,賀毓秀借用了晏家莊園,帶著學生們住了進去,說是要在這里上一堂大課。
上的是什麼課,先生沒說,但是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
一大早,莊園的廚子正在廚房里熬粥。廳堂內,晏家三兄弟領著其他人一道,坐在廳堂內上早課。這時候的晏雉因得了賀毓秀的特許,還在廂房的被窩里熟睡。
殷氏把粥端進屋,見小娘子還窩在床上睡,走過去,輕聲道︰“小娘子醒了就起來吃兩口粥。莊園的廚子熬的粥挺香的,小娘子一定喜歡。”
廚子熬得是肉粥,粥香四溢。晏雉在被窩里皺了皺鼻子,被粥香勾引得有些睡不著了,不得已睜開眼,從床上爬了起來。
殷氏忍笑,回頭喊了一聲。豆蔻端著熱水,推開門進屋來。
擦過臉,殷氏拿著一條襦裙要幫晏雉穿上,外頭有人隔著門喊了一聲。
“小娘子,放榜了”門外站著的是晏節身邊的僕從阿桑。
一早晏府就使了人去看榜,看到消息後先是回府報喜,又得了熊氏的吩咐,坐著馬車跑到莊園來。管事在人前才道了賀,晏節就命正為自己感到高興的阿桑去廂房告訴晏雉這個好消息。
阿桑喊了一聲,見豆蔻開了門,他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屋檐下,卻規矩地不往屋里探一眼︰“小娘
...
子,放榜了大郎成舉人了”
豆蔻聞言一喜,回頭就往里頭跑。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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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正坐在妝台前,由殷氏梳頭,自然也是听見了阿桑的喊話,鏡子里的那張稚嫩的臉,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大哥中舉了,那二哥三哥呢,還有學堂里的其他人都考得怎樣”
阿桑站在門外,听到問話,笑說︰“除開大郎,咱們學堂里一共出了三位舉人”
晏雉正好奇還有誰也得了舉人,外頭又匆匆跑來一人︰“小娘子,是解元大郎中的是解元”
晏雉听到這話時,手里正拿著一只粉盒把玩,一時吃驚,沒能拿穩,粉盒摔在地上,胭脂撒了一地。她愣愣地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喃喃道︰“大哥中了解元”
晏雉分明記得,在前一世的時候,兄長的確中舉了,可也只是一個舉人而已。
這一世,是因為她的重生,所以一切都開始發生改變了嗎那是不是之後的路,她也全然摸不透了
廳堂內已經沸騰了。所有的學生都圍攏在三個得了舉人的同窗身旁,更時不時地向晏節表示恭喜。
解元乃是鄉試頭籌。東籬又不過是州府下轄的一個小城,晏節能在整個州府四百余人中拔得頭籌,不得不說確有本事。
賀毓秀慢條斯理地從廚房出來,身後的小童還端著從廚房里拿出來的一碟包子。廳堂里的學生瞧見先生紛紛圍攏上去。
“先生,先生解元是我們學堂出來的,是我們的同窗”自從上回的事後,晏瑾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就連說話,都不像從前那樣細聲細氣。
賀毓秀點點頭,掃了廳堂一眼︰“四娘還沒起”
晏節這時候一顆心也是砰砰地直跳,听到先生問起四娘,忙回道︰“應當是醒了,或許是正在屋里用早膳。”
正說著,晏雉已經提著裙子,匆匆跑進廳堂,一見晏節正與人說話,大喊了一聲,奔過去,一頭撲進他的懷里。
她如今漸漸長大,又跟著習武,這一下撲過來,直接撞得晏節後退了幾步。
“怎麼了”晏節哭笑不得地扶住她的肩膀。
晏雉笑道︰“大哥得了解元”
晏節點頭︰“是。大哥得了解元。”他又指了指晏筠和晏瑾,又指了人群中正羞澀地與人說話的另一個晏氏旁支,“這是咱們的舉人。去,還不給人道喜。”
晏雉嗯了聲,規規矩矩地走到人前,依次見了禮。
晏瑾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晏筠笑吟吟地伸手摸了把四妹妹的腦袋,瞧見晏瑾那模樣,樂了,湊過去低聲問︰“瞧上四娘了可惜同姓不成婚,不然四娘那性子,我們還真想給她找個好說話的夫婿。”
他說話還帶著笑,顯然沒注意到晏瑾眼底黯然的神色,笑著一把將晏雉抱了起來︰“四娘,大哥三哥都成舉人了,四娘有什麼賀禮要送給哥哥們”
有人上門討賞,她自然也該給面子。晏雉眯著眼笑,伸手捧住晏筠的倆頰,湊過去麻利地“啪”了一口,親在她二哥的臉側。末了,她笑眯眯地又扭過身去朝晏節招手。
晏筠還有些呆愣愣地沒回過神來,那一頭晏節挑著眉走近,俯下身也被她在臉頰上親了一口。
要說七歲不同席,像這種親來親去的更應該免了。可晏雉人小嘛,她也就是個小孩子,親兄長們幾口,說實在的也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就連賀毓秀瞧見了,也只是挑了挑眉頭,也不說什麼失禮的話。
“咳,”晏筠回過神來,臉頰發燙得厲害,連帶著感覺手里的四妹妹有些發沉,“這個就是四娘的賀禮”
“是呀。”晏雉也不害臊。眼前黑影壓下,她下意識閉了閉眼,鼻子被人捏住,“唔大哥”她睜眼,捂著鼻子瞪眼。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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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節大笑︰“行了,就這個賀禮吧。下來坐好,師父該上課了。”
那一邊,賀毓秀摸著光禿禿的下巴,走到廳堂首座,清了清嗓子道︰“今日的課,不做別的,于你們一人一炷香的時辰,將鄉試前後的心境、經歷,寫一篇文章。”他看了眼底下恭敬坐好的學生,又看了看坐在晏節身旁,挺直脊背,神態認真的晏雉,說道,“無論中舉與否,皆要寫。包括四娘。”
誰也沒想過,這一日所作的文章,在很多年以後,那些筆墨中所提及的內容,漸漸的都得到了實現或改善。甚至于,晏雉的那一篇文章,後來還入了皇帝的眼。
當然,這一切還只是將來,誰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模樣的將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元旦三天日更,:3」順便也是為了跟榜單。作為苦逼加班的,已經不造有多少個節假日都在工作了:3」元旦加班,不知道是三倍還是雙倍工資。
、兄長的心意
東籬晏府一下子出了兩個舉人的事,不消半日功夫,就傳遍了整個東籬城,甚至連住在鄉下時常進城做生意的也听說了這事。碼頭邊上,有晏氏名下的漁船,船工在上岸歇息的時候听見這事,一個個樂呵的不行,連連說要去給當家的道喜。
也不等他們上門,晏府的管事就穿著一新,找到晏氏名下的船老大,掏出一疊紅包,吩咐給船工們一人一個,說是大伙兒都沾點喜氣。分完紅包,又對著碼頭上賣茶水的店家都招呼了一聲,喊著說今日晏府大喜,碼頭的茶水錢這三日一律由晏府給。末了,這才屈了屈身,上馬車回府。
晏府一下子這麼大方,可是樂壞了碼頭上的人。無論是晏氏名下的漁船,還是那些暫時停靠在碼頭邊上準備過幾日起航的商船,這一下都得了實惠,連聲稱贊,直夸得這個解元沒落在晏府頭上的話就是老天不開眼。
晏府出了舉人,更是出了解元的事,讓晏府熱鬧了好幾日。
等過了十來天後,晏府門前的熱鬧終于停了。
賀毓秀帶著小童出了趟院門,這幾日學堂放假,晏雉和兄長們一道留在家中。熊氏原打算趁她空閑,帶她在身邊讓她跟著學習如何打理庶務。卻不想,這孩子將自己的時間安排得井井有條,幾乎沒有空出半個時辰用來跟著熊氏學打理。
這日,雨後空鰨 田餱 諍笤核 恐校 砬鞍謐徘 醋 諛嵌 粲興 嫉乜醋旁洞Γ 袼妓坪躋丫 凰 歐閃恕 br />
豆蔻侍立在旁,看著自家小娘子出神的模樣,只覺得小娘子的神態模樣宛如一株帶露的常夏花,愈發地顯出清麗的姿容來。
水榭外,傳來腳步聲。豆蔻回頭,瞧見是晏節,忙行了個萬福。
晏節剛從街上回來。
自從沈宜懷孕後,口味便變得有些刁鑽,酸的辣的倒是還好,只是時不時突發奇想嘴饞一些尋常百姓才會吃的東西。他這幾日又正好得空陪著,索性一听她說想吃什麼,就跑上街找。
他方才又去了街上,買回來一小罐的醋漬花生,順帶著給晏雉帶了一小提脂油糕。
“給。”見晏雉還在出神,晏節走上前,伸手將手里提著的脂油糕往她臉上貼了貼,“四娘在想什麼”
晏雉回過神。
大概是因為才下過雨,她忍不住就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這才一不小心就發起呆來。
晏節在一旁坐下,見她低頭認真咬了一口脂油糕,伸手撥了下面前的琴。“這幾根弦有些松了,怎麼沒送去琴行調試下”
晏雉咽下嘴里的一口糕點,接過旁邊豆蔻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隨意道︰“方才下雨,就忘記了。還能彈呢,等哪日天氣好了,就讓乳娘幫我送去。”
她說著,抬起腰,伸出左手去按琴弦︰“大哥要听什麼,四娘給你彈一曲。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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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節想了想,失笑道︰“師父不擅音律,這一塊你一直跟著你大嫂學。我也不清楚你會什麼,隨便彈吧。”
“也行。”
有時候,晏節也忍不住在想,是不是老天爺開眼,看四娘得不到爹親娘愛,這才打小就給予她這份天資聰穎。無論是學什麼,四娘都不像一個六七歲的小娘子,任何東西,在她手上,不消幾日功夫,便能學會。甚至是那些在小郎君們看來不大好懂的文章,她也是一學就會,還能寫下文章來。
可是這一份聰穎,究竟會為四娘帶來什麼晏節不敢想,也實在想象不出。他就那樣坐在一旁,看著晏雉靈巧地彈著琴,心底愈發沉重起來。
“四娘。”
晏雉一曲罷,听晏節喊,扭頭去看他。
外頭又開始下雨,風一吹,就有雨絲吹進水榭中。晏雉抬手,將吹亂的鬢發往耳後捋了捋。
“明年開春,想不想跟大哥一起去奉元城”
晏雉愣住,呆呆地看著兄長,腦海里頃刻間全部都是他的那一句“想不想跟大哥一起去奉元城”。
晏節看著她,伸手攏了攏晏雉垂下的頭發,輕聲問道︰“四娘,不願意嗎到時候你大嫂應該也生完孩子了,正好可以一起去走一走。”
晏雉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晏節柔聲說道︰“四娘,奉元是咱們大邯的都城,那里有皇宮,有很熱鬧的集市,還有許多長得和我們有些不一樣的人。你現在年紀小,可師父說得對,你那麼聰明,不能把你一直放在東籬這個小地方。”他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眼下就有這個機會,跟著大哥去奉元城,那里可以讓你看到不一樣的世界。”
晏雉仰頭看著他,面上浮起喜色,心底卻有些沒著落。
奉元城她是去過的。那樣繁華富麗的都城,去過一次,就永久地留在了晏雉的記憶中。
晏雉是想去的,可是想到晏家,有些遲疑︰“阿爹阿娘會答應嗎”
“母親也要一起去呢。咱們把阿爹一人留下怎樣”
“他才不會一個人,還有管姨娘陪著呢。”
晏節笑︰“管姨娘這段日子心情不好,四娘踫著她的時候就避一避。若是她對你動手,你就像那天打祝小郎那樣,打回去。”
“阿爹會不會生氣”其實晏雉更想問的是,打了管姨娘二哥會不會生氣。
“不會。”晏節篤定道,“誰也不會生氣。”
自從放榜,得知二郎沒能中舉後,管姨娘的所作所為就令二郎寒了心。這時候要是四娘為自保打了姨娘,按二郎對四娘的疼愛,也不會責怪她的。
再者,姨娘那不過是妾罷了。嫡庶之別雖在于生母的身份,可嫡庶之前還冠著同一個姓。兄弟者,是為手足,手足不可斷。二郎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這些年來,他們兄弟三人才能兄友弟恭,情誼深厚。
管姨娘近日的心情的確不大好。
晏畈雖沒中舉人,可看著家中一連出了兩個舉人,其中大哥還得了解元,打從心底覺得高興。偏生管姨娘這幾日連著在他面前數落他的無能,見他幫著管事算賬,又指責他不學無術,不知長進。
頭幾回沒讓別人見著,後來一日晏雉正跟著熊氏和沈宜一道在府中散步。遠遠就听見責罵,循著聲音走近了,才看見在一座假山後,管姨娘竟在訓斥二郎。
“你的命不好,投胎在姨娘的肚子里,你若是不出人頭地,以後姨娘要靠誰靠你大哥和你三弟不成還是說靠那個注定要嫁出去的四娘”管姨娘好不生氣。她盼著兒子成才,卻沒想到得到的是這個結果。
“姨娘莫要胡言亂語。”晏畈皺眉,咬牙道,“姨娘好生侍奉阿爹,還怕日後沒地方養老不成。”
“我要你養啊”管姨娘惱了,“你要是平日多讀點書,少跟著大郎三郎到處跑,你如今也不會連個舉人都沒考上”
管姨娘越說越氣,伸手連點晏畈的額頭︰“就算會打算盤又怎樣想去給人家當掌櫃的這個家里,你是庶出,是從姨娘肚子里出來的,不是從她們肚子里出來的晏家的家業,你繼承不了,知不知道”
晏畈皺眉。可百善孝為先,要他甩開管姨娘的手,卻有些不忍。只盼著姨娘心頭的火氣能早些消了,不然他是真的沒臉在人前走動。
“晏家偌大一份基業,就算二哥考不上功名,也無心仕途,也足夠子孫吃上幾代人的。姨娘何必咄咄逼人。”
這個聲音太熟悉。
晏畈吃驚地看向遠處,見晏雉背著手慢慢走過來,身後還跟著熊氏和沈宜,晏畈頓時覺得臊得慌,低頭匆匆向熊氏行了一禮,喊了聲母親。
晏雉往前走了幾步,幾乎是擋在了晏畈的身前,抬頭直視管姨娘︰“師父常說,為人可得祖先蒙蔭,更需自力更生。無論二哥日後是繼續參加科舉,還是憑借一己之力,做別的什麼生意,他都是我二哥。”
管姨娘冷笑︰“小娘子說的好听。日後你是要出嫁的,到那時候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可都輪不到小娘子你插手了。那時候,咱們的晏解元許是已經在奉元城當起大官,晏舉人怕也得了一官半職在外就任,這偌大的基業誰來管”
“不是有二哥麼”
管姨娘震住,遂看了熊氏一眼,壓下心頭狂喜,面上有些遲疑︰“小娘子莫說胡話。”
晏雉不以為然,只轉身拉了拉她二哥的手續道︰“二哥,不如這樣。你再參加一次鄉試,若是那回中了,哥哥們就一起入仕,日後在朝堂上,兄弟齊心,其利斷金。若是仍不行,晏家的基業日後就要靠二哥你來幫著阿爹打理。”
她的話,說著簡單,听者卻都覺得不可思議。晏畈有些慌張地看了看嫡母,手心一下子全都是汗。
熊氏見他心生懼意,只他心里到底是對自己庶出的身份有些敏感,遂柔聲安撫道︰“這件事,大郎已與你們的阿爹商量過了,他也點了頭。”
“母親”晏畈喃喃道。
“大郎曾說過,他擅文擅武,唯獨不擅面對那些生意上的事,想來是沒有經商的天賦。晏家是商家,入仕或是經商,他和三郎只能二選其一。若明年會試,他們兄弟二人皆能上榜,這偌大的基業便該由二郎你承擔起來。”
熊氏緩緩說著。她的聲音,一如小佛堂中裊裊的佛香,輕緩而令人放松。
“大郎說,無論二郎是庶出,還是嫡出,你們都是兄弟,你們都冠著同一個姓。只要做兄弟的心里有彼此,又何懼這份基業是由誰來承擔,總不至于日後這祖宗留下的東西,全被一人貪了去。”
熊氏說著,輕聲問道︰“二郎,這是大郎的心意,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作者有話要說︰ 據說,脂油糕豬油糕是挺有名的零食,不過沒吃過。看隨園食單的後人點評里說現在賣的豬油糕,基本上都用是植物油和葡萄糖做的。或許,已經沒人能再吃到最原始的了。
關于晏節的這個心意。
可能有人會不理解。畢竟晏畈是個庶出,妾生子。就宗法來說,有嫡子的情況下,家業自然該由嫡子繼承。但在目前的這個設定中,晏府的兩個嫡出日後都是要入仕的,這就會造成兩邊不能兼顧的一個情形。晏雉又不可能招上門女婿。那對已經決心入仕的晏節來說,唯一能輔助父親,並且還信得過的最親近的家人,就只有庶出的晏畈。
再者,還有一個說法。庶出子如果考不上功名,是可以拿著祖產的一部分去做生意的,賺得錢得充公。
恩,就這樣。
、赴皇城
志和二年開春,沈宜半夜發作,一個時辰後順利產下一子,因是東籬晏府的嫡長孫,晏氏對其取名一事十分講究。顧不得跟人商議怎麼取名的晏節早已沖進產房,陪著有些力竭的妻子說話。
至于取名,反正晏氏想要慎重對待這嫡系長孫,倒不如先取個小名。
晏雉站在乳娘身旁,踮著腳看她懷中抱著的小佷子。小小的一團,還閉著眼楮,吮著手指,皮膚也紅通通的,像只紅皮猴子。
晏雉心中歡喜,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手背,軟軟的,像是一用力就能戳壞了一樣。
“四娘。”沈宜吃了些東西,稍稍恢復了少許的力氣,此刻正靠在晏節的懷里,溫柔地看著她,“阿家方才來時說了,這孩子小名兒由我們取。四娘不妨給他起個名。”
晏雉微微頷首,看著乳娘懷里打了個哈欠的小佷子,想了想,詢問道︰“ 兒如何”
“ 兒。”晏節喃喃,喜上眉梢,“可是 馬的 字”
見晏雉點頭,晏節隨即摟著沈宜笑道,“羽林孤兒騎上頭, 寶馬吉光裘。雖是馬名,卻也是天下稀有之馬。四娘取了個好名字”
晏氏嫡長孫,取了個小名兒,叫 兒。至于大名,日後自有家中長輩想取。
沈宜淡淡一笑︰“這名字好,寓意也好。”
晏雉笑︰“名字好與不好的,是說不準的。日後 兒若是肯用功些,有大哥這個做阿爹的在,還怕沒個好前程麼。”
沈宜笑,垂眼看著被身旁的男子窩在掌心的手,眉角眼梢都帶著暖意︰“是啊,有你大哥在,我們母子日後的生活又怎會沒個期盼。”
沈宜要坐月子,晏雉自然而然有些課得暫停了下來。除開去學舍的日子,余下的時間越發多了起來。熊氏本擔心她又尋了別的事忙,不想卻發覺她似乎格外喜歡孩子,每日總有大把的時間同 兒的乳娘一塊照顧孩子。
最開始的時候,晏雉還不敢抱孩子,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把軟乎乎的小佷子傷著了。後來漸漸膽大了起來,又有些得心應手了,這才時常自告奮勇地抱著 兒玩鬧。
日子便是如此一日接著一日過去。
待四月,沈宜的身子已經大好。晏節正式向父親提出了帶著妻妹和嫡母去奉元城的事。
晏暹自然是不肯的。
可長子倔強,又說得出大道理,晏暹有些頭疼。
“你母親身體不好,怎可以舟車勞頓,大郎莫要胡鬧。”
如今他方才同熊氏和好一些,怎舍得讓妻子就這麼離開家,再加上如今一門雙舉人,若是家中來了賓客,發現當家主母不在,掌事的不過是個姨娘,晏家的臉面又將如何是好。
晏節也不緊逼,低頭看了眼陪他一塊來談話的妹妹︰“四娘,母親是如何說的”
晏雉如今被教養得很好,雖還是個孩子,舉止有度,連同人說話的時候,聲音也輕柔地恰到好處,不矯揉不造作︰“阿娘听聞奉元城外有一凝玄寺,過段日子,寺中會有高僧做法會。阿娘一心向佛,自然盼著能與高僧一見,便是不能拜見,也想听一听高僧講經。”
“若是想要听高僧講經,東籬城外的永寧寺不是有大師嗎,何須遠去奉元”
“阿爹。”晏雉也不多說,只直直看著他道,“阿娘和女兒都想去奉元城。”
晏暹微怔。
話是想去,可這神情分明是要去。
晏暹閉眼,無力地擺了擺手︰“去吧去吧,你人雖小,卻是個主意大的。阿爹如今也管不了你們了,你想去哪就跟著你大哥去早些回來,別在路上誤了時候。”
兄妹倆心滿意足地離開,殊不知晏暹悔得是腸子都青了。
身為晏氏如今的當家
...
,底下那麼多旁支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嫡系的位置。栗子網
www.lizi.tw當年苗氏生下二子,不久就撒手人寰。他苦于不知如何照料孩子和庶務,便將府中一切事宜都交由管姨娘打理。
這些年,除了一個正室的名分,他對管姨娘和對妻子無異,甚至于對待管姨娘所出的二郎,也比對嫡出二子要更用心一些。
若不是晏氏的長輩們再三催促要有個正妻,他也不會想到娶了熊氏。
娶就娶吧,也有個四娘這個女兒。
可為何自熊氏帶著四娘從永寧寺回來後,他愈發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
兩個嫡子與自己不交心,疼愛的庶子也不像別人家受寵的庶子那般跋扈,就連最小的女兒都是個有主意的。晏暹想了想,闔家上下,似乎只有管姨娘一人是真心相待自己的。
他想著,入夜的時候,去了許久未去的管姨娘的房里。
一番**後,他疲倦的就要睡去,胳膊卻被管姨娘摟住,耳畔隨即就听見她嬌柔的聲音︰“阿郎,二郎看著不像是讀書的料,不若就讓他回來跟著阿郎學做生意,日後也好幫著打理家業不是。”
晏暹忽然覺得頭疼,起身下床,披上外裳,也不願再去听身後管姨娘的呼喊,命人提著燈出了院子。
這一路,卻不知不覺走到了四娘的院子外。
小小的燭光透過窗欞照出,門外的女婢昏昏欲睡沒能發覺他的走近。
屋子里,是妻女輕聲細語的交談聲。
翌日,用早膳的時候,晏暹看著熊氏,忽的就道︰“既要帶著大娘和四娘一道走,就多帶些銀兩,免得路上盤纏不夠。”
熊氏頓了頓,夾了一筷子的菜放進他碗里,唇角微揚,應道︰“是,讓阿郎勞心了。”
晏暹有些晃神,到底還是嘆了口氣︰“四娘。”
“阿爹。”晏雉放下筷子,恭敬坐好。
“阿爹知道,你心里通透著,去了外頭,萬不可自以為是。須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莫要輕看了旁人,更莫要高估了自己。跟好你大哥,你大哥若是有事不在身邊,就跟好你阿娘和大嫂,切莫不可隨意亂跑。”晏暹說著,似乎覺得自己的話有些重了,又擔心女兒究竟能不能听懂和遵循,只得又道,“在外頭,招惹是非是小,怕的是誤了性命。四娘,你可明白”
頭一回見到阿爹這般鄭重的模樣,晏雉神色微凝,點了點頭︰“女兒明白。”
當夜,晏暹留在熊氏屋里。
不多會兒,開始下雨,風卷著雨點四處飄,
沒關緊的窗戶,被風吹得發出響聲。紫珠急忙放下手里的衣裳,小跑到窗邊,將窗戶關上,回頭的時候,就瞧見自家小娘子已經將剩下的衣物都疊好,仔細放進了行囊里。
“四娘。”紫珠湊過去,笑著問道,“四娘明日就要跟著大郎去奉元城了,可想好要帶誰走”
晏雉停下手,笑著盯住紫珠。
她院中的丫鬟,能得用的不過是紫珠和豆蔻二人。
豆蔻雖愚鈍了一些,卻勝在忠心,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晏雉都十分喜歡豆蔻。在還沒能見到慈姑前,晏雉自然是要將豆蔻留在身邊重用的。
至于紫珠。晏雉心里明白,她的心思太過活絡。
並不是說紫珠有異心。晏府雖有嫡庶,卻難得手足和睦,還輪不到發生這種往嫡子嫡女院中塞人的腌 事發生。晏雉只是單純覺得紫珠不像豆蔻,認真地奉自己為主。這個丫鬟,約莫覺得她家小娘子還是個孩子,這才事事都與管姨娘通報,卻忘記了如今的晏府,管事的大權已然回到了當家主母的手上。
“你去將豆蔻喊來。”
紫珠一愣,回過神來咬了咬唇︰“是。”
豆蔻進屋的時候還有些迷糊,被紫珠狠狠瞪了一眼,愈發覺得委屈。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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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笑盈盈地看著紫珠臉上不情不願的神色一閃而過,伸手拉過豆蔻,笑問道︰“明日你隨我走可好”
“四娘”
“那日沈小郎和祝小郎欺負我時,我瞧得仔細,你很好,我讓阿娘將你提作一等丫鬟可好日後你就和紫珠一樣,都是我最貼身的丫鬟。”
豆蔻仍舊有些吃驚。
晏雉看著她笑︰“你可是不願”
豆蔻著實是吃了一驚。她本就是四娘身邊的二等丫鬟,即便是要提一等,怕也得過上好些年,再加上自知不如紫珠聰明,豆蔻實際上壓根沒想過有一日,自己會成了一等丫鬟。
她眼眶頓時微紅,趕緊跪下,給晏雉行了大禮︰“奴謝過四娘奴日後一定好生服侍四娘”
晏雉頷首,將人扶起︰“嗯。所以,你趕緊回屋,將東西收拾收拾。唔,不用帶太多,就帶三四日的換洗衣物即可,等到了奉元城,我再與你添置些衣物。”
豆蔻紅著眼楮退下,晏雉抬首再看紫珠,也是雙眼微紅。晏雉卻並不言語,走回床邊,不去理睬她。
第二天起來,雨已經停了。
晏府門前的馬車停了三輛。頭一輛是晏節和晏筠兄弟二人,中間一輛是沈宜和晏雉及隨行的銀朱和豆蔻,最後一輛則是熊氏所坐。
晏暹將人送至門口,不忘再叮嚀幾句。見妻子眉目舒展,似乎十分向往即將到來的行程,晏暹心頭劃過酸澀,也顧不上子女都在身旁,伸手摸了摸熊氏的臉頰,低聲道︰“你身子弱,這一路上若是覺得顛簸了,便讓大郎三郎放慢行程。到奉元城後,同我寫信,莫要只顧著誦經,又忘了照顧自己。”
熊氏倒也受用,拍了拍他的手,算是應下了。
待上了馬車,晏雉便發覺熊氏臉上的神色變了,絲毫不見方才在晏暹面前的溫柔。
她低頭坐好,良久,方才听見熊氏吐出一句話來。
“四娘,你須記得,日後若是成親,定要找一個兩情相悅之人,像你大哥和大嫂,切莫像阿娘。”
作者有話要說︰ “羽林孤兒騎上頭, 寶馬吉光裘”,原話出自哪里我已經找不到了,搜作者搜出個民國時期的,搜古意搜出一堆文豪的,就是沒這個
話說,誰知道原文,求指點地址
依舊是加班,依舊是元旦日更:3」明天開始恢復隔日更,看下期榜單情況了。 ′ ┴–┴明天要帶筆記本去單位,要開始做一份景區信息資料,抓狂。
、七月突降雪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細節。
奉元城外凝玄寺,乃是大邯高祖皇帝生前所修建。原不過是高祖皇帝的一處私宅,後舍宅以為寺,又因身份貴不可言,遂在日後漸漸被工部所改建,時至今日,已經非一般皇家寺廟可比的了。
作為高祖皇帝原先私宅時,這一處院落內,高台林立,東南西北面各有十余丈高樓一座,或釣台,或廊閣,卻是無論怎樣,戶 梁棟之間皆是風起雲卷之氣韻。
凝玄寺內有一五層浮屠寶塔,離地約莫五十丈,塔身乳白,塔頂托一承露金盤,檐角的金鐸高懸,做工極其精妙。晏雉站在浮屠寶塔前,仰頭望著頂上。
“四娘,小心頭暈。”
豆蔻伸手,從背後扶住她的雙肩,輕輕揉了揉晏雉的脖頸。
晏雉低頭,忽就雙手合十,向著寶塔擺了一擺,末了這才回身問道︰“什麼時辰了”
“卯時三刻。”豆蔻頓了頓,提醒道,“前頭的法會許是開始了,四娘要過去嗎”
晏雉抿了抿嘴︰“先回客房吧。”
凝玄寺因皇家寺廟的身份,這些年來香火素來昌盛,也因此多了許多久住的香客,光是供香客落腳的住房,就有五百余間,更是分了男女,以便善男信女們分開居住。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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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前,晏節一行數人到了奉元城。因熊氏的關系,兄弟二人商量了一番,最後並未在城中租宅子暫住,反倒是住在了凝玄寺中。兄弟二人則依照規矩,住進太學。
這三個月以來,多是晏雉陪著熊氏參加奉元各地寺廟的法會。得空時,她也會跑去太學找兩位兄長,亦或者難得想起給東籬晏府寫一封家書。
等到熊氏漸漸與常來凝玄寺的婦人們熟絡之後,晏雉更多的時間就變成了跟著兄長們參加一些詩會、茶會。
今日又是一場法會,來講經的僧人是東籬永寧寺的明疏大師。因是相熟的人,熊氏自然不願錯過,寅時便起來洗漱,先是自己做了遍早課,方才簡單地吃了些素粥。
晏雉回到客房,正見熊氏與一頭戴金簪的婦人相談甚歡,遂恭敬地行了行禮︰“申大娘安,阿娘安。”
那申氏乃是奉元城中一小吏的妻室,為人和善,卻成親十年,仍是沒能懷上孩子,是以三天兩頭便要來這凝玄寺拜一拜,期盼菩薩哪日得閑了能往她肚子里塞個娃娃。
大抵是因為無子女的關系,申氏同熊氏相識後,便格外疼愛晏雉,時常將自己做的一些吃食拿來寺中。申氏做得一手好素齋,晏雉吃過幾回,便也有心想要學一學。
申氏也不藏私,親自教了晏雉幾回,便愈發將她放在心上,直同熊氏說這孩子靈氣。
見晏雉過來,申氏隨即笑道︰“咱們四娘幾日不見,愈發漂亮了。”她俯下身,捏了捏晏雉的臉頰,“若非我才懷上,定要將你訂下好等孩兒大了,將你討過門來做媳婦。”
晏雉微愣,見熊氏和一旁的沈宜都在想,恍然回過神來,驚喜道︰“有了”
申氏笑逐顏開,點了點晏雉的鼻尖︰“是呀,菩薩保佑。”
既然有了喜事,熊氏更是要陪著人去菩薩面前拜一拜,順道相攜去听今日的法會。
熊氏問晏雉可要一道去,晏雉望了望天,卻是搖了搖頭︰“今日女兒就不陪阿娘去了。只是這天色看著不大好,阿娘若是去听法會,還是讓雲母帶上雨具,即便萬一真下了雨,也不至于狼狽。”
熊氏知道女兒聰穎,又跟著松壽先生學了不少本事,許是看著天色發覺了異樣這才出言提醒。她點了點頭,命雲母回屋取了雨具,方才和申氏一道去了講經殿。
“四娘可是要去太學”
留下的沈宜笑盈盈地摸著晏雉的頭。大約是凝玄寺的水土養人,這幾個月,沈宜只覺得四娘長高了些許。想來再長高一些,便不好再這麼摸頭了。
晏雉搖頭︰“嫂嫂要去嗎”
“八月將至,我此刻去,豈不是誤了大郎二郎讀書,只是想進城添置些家用。四娘可有想要的”
沈宜將她當做孩童,自然認為她會想要城中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然而晏雉早已過了貪圖有趣的年紀,遂搖了搖頭︰“嫂嫂盡管去,我要去趟後山。”
“去後山做什麼”
凝玄寺後山名木香草多得不可勝數,有些樹木更是天下稀少。可興許是菩薩保佑,進後山的人不在少數,能找著真正有用的花草的人,卻少得可憐。唯獨寺中僧人方能找到一二。久而久之,這後山便籠罩了一層疑雲,進山的人漸漸也就少了。
晏雉笑︰“這天燥熱我瞧阿娘夜里睡得不大好,想進山瞧瞧有沒有合適的花草可用來做香囊安神的。”
沈宜擔心她進山出事,卻也知勸阻不了,便將銀朱喊來︰“你跟著四娘一道進山,若是有什麼事,盡早勸四娘回來。”
等沈宜把該叮囑的話都叮囑了一遍,她這才稍稍安心。將人送出寺廟,晏雉回身仰頭,天色果真如預料的一般,越發黯沉了下來。
“四娘,這天色越發不好了,我們還進山嗎”
豆蔻抱著雨具,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天。
晏雉點頭︰“動作快一些,不往後山深處走理當無事。”話罷,直接往後山走去,豆蔻和銀朱二人趕緊一前一後跟上,生怕一眨眼就找不到小娘子了。
然而這天到底是變得太快。
七月末,暑氣漸重,奉元城卻忽然下起大雪。
雪下得突然,中間還夾雜著拳頭大的雪石子, 里啪啦地落在屋檐上,砸得瓦片 作響。
很多人都被迫困在了路上,或三五成群在路邊的屋檐下避一避,或撐了把快被雪石子砸爛的傘匆匆往家里趕。
下了一陣的雪石子,終于只剩下鵝毛大雪,無聲無息,鋪天蓋地。
晏雉不知道阿娘和嫂嫂這會兒如何了,只知道自己是徹底被困在了後山的這座涼亭里。
“四娘,我們回去吧。”銀朱被凍得臉色鐵青。
這大夏天的,所有人都穿著單薄,一眨眼的功夫竟突然下起大雪來,這一冷一熱的,別說是銀朱這般年紀的受不了了,怕是百姓家中那些年長一些的老人,一冷一熱地去了不少。
晏雉自己也凍得有些牙齒打顫︰“走走吧”她是快撐不住了,現下只想趕緊回寺里暖一暖身子。
可晏雉才要轉身,卻听見身後傳來 的聲響。回身一看,只見從林中走來一物,沒走兩步,直接撲倒在地,一旁的樹上簌簌地砸下雪來。
豆蔻自然也是瞧見了,心生懼意︰“四娘,我們回去吧,興許興許是林子里的猛獸一時間被凍得暈了過去”
晏雉卻是不信。方才那身形瞧著不似猛獸,倒像是一個人。這天氣驟變,若真是人,許是進山來尋名木香草的百姓,猝不及防凍壞了,若是不救,在雪地里躺上幾個時辰,只怕就得一命嗚呼了。
她咬了咬牙,也不猶豫,搓著雙臂就走出亭子,徑直往那樹下走去。
這一場雪還沒積得太厚,不過才至鞋面的厚度,可方才從那樹上砸下來的積雪,卻有些分量。
晏雉踩著雪走了過去,只見得在那樹下雪地上,露著一小片衣角。她蹲下身,咬著唇,哆嗦著將雪扒拉開,終于露出了里頭那僵臥在地的人來。
扒拉開雪,晏雉這才看清,方才那倒地的,的確是個人,還是個少年。只是披頭散發,滿身血污,看著竟像是從哪里逃出來的一般。
晏雉伸手,吃力地將人翻了個身,果真在他身前也看到了同樣猙獰的傷口。
她抬手擦去對方臉上的雪霜,這時,那人忽然睜開了眼楮
少年的眸子十分清亮,卻又帶著濃濃的戾氣。晏雉還沒覺得畏懼,他似是力竭,竟又閉上了眼,身子一軟,這才徹底昏死了過去。
銀朱嚇得都忘了怕冷,臉色慘白︰“四娘,這人的眼楮這人的眼楮是琉璃色的”
晏雉嗯了一聲,卻是不怕,轉頭對豆蔻道︰“快快來幫我把人扶回廟里去”
“這四娘,這人來歷不明,怎麼可以”
銀朱還想再勸,晏雉卻冷下臉來,同豆蔻一道,將人扶起,吃力地一步一步往亭子里拖。
“他還有氣,若是就這麼丟著不管,便是見死不救。活生生的一個人,因此而死,難道我夜里還能睡得安穩不成”
凝玄寺這段日子,住的多是各家女眷。晏雉實在不敢把人光明正大地帶回寺里,只得吩咐銀朱和豆蔻趁後門暫時無人,將人放進自己所住院子一側的空房內。
空房本是留給那些來上香的大戶人家下人住的。沈宜和晏雉此番入住,帶的丫鬟女婢不多,倒是空下一間,此時正好用上了。
沈宜那是按照大家閨秀的模式教導出來的庶女,為的是日後沈家要利用她攀高枝,因此就連她身邊的丫鬟女婢,也一並是受著大戶人家一等丫鬟的要求調教的。
此刻,銀朱簡直都要哭了。自家娘子命自己看顧好四娘,可怎知四娘竟是個這麼大膽的。將來歷不明的陌生人救回來不說,還偷偷藏進院子里。她想勸,卻又每每才說了半句話,就被四娘瞪了一眼,最後不得不按著四娘的話來做事。
只是
銀朱看了眼被晏雉藏在空屋里的少年,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把事情藏在心底,只盼著四娘這一回的大膽,別給自己惹出禍來。
、拾人一命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
這一場雪下得古怪,法會雖按部就班地進行,可在場的眾人鮮少還留有心思,即便有僧眾往講經殿內擺上了炭火,仍有不少人心思飄到了外頭。
等到明疏大師提出各自歸家,明日續講的時候,眾人欣然,匆忙起身雙手合十拜了拜,然而火急火燎地迎著雪一涌而出。
熊氏和沈宜各自匆匆趕回客房,晏雉早已吩咐銀朱,將她二人房中也擺上了炭爐。二人見她做事面面俱到,便也不疑有他,回屋暖身子去了。
等人一走,晏雉長舒一口氣,輕手輕腳地往院內一側的空房走去。
因凝玄寺為皇家寺廟,給香客們暫住的客房里多布置精巧,畫屏、桌案、憑幾、小榻無一無缺,即便是無人入住的空房,也是擺設樣樣俱全,只是略顯清冷。
晏雉將人放在屏風後的小榻上,又尋來被褥將人蓋好,還在房中點了燻香掩蓋氣味,方才敢讓人進屋說話。
這會兒,她走到屏風後,看著少年昏迷的模樣,心下有些擔心他的傷勢。
先前在後山雪地里,少年似乎被凍壞了,等她將人撐起的時候,渾身上下除了血污,便是青紫。
是淤痕,也有被凍壞的原因。
晏雉走近小榻仔細打量。
少年身形修長,四肢看著十分健壯,只是身上傷痕不少,再聯想起先前他睜眼時看到的那雙琉璃色的眼楮,晏雉想,興許這人是個逃跑的奴隸。
大邯其實不興奴隸,前朝倒是有使喚奴隸的風俗,但那是因為前朝皇帝長年征戰的緣故。周邊小國或是戰敗,或是投降,國中族人甚至是皇族流落民間,被人趁亂綁來流入市場,成為高價的奴隸。
奴隸又分兩種,身體強健的淪為健奴,身體瘦弱容貌卻不錯的則專門被迫以色侍人。
晏雉瞧這少年的模樣,倒像是個健奴。只是如今大邯,奴隸已經幾乎絕跡了。
晏雉輕輕嘆了口氣,覺得少年有些可憐,正欲轉身繞出去。少年忽然睜開眼,定定地看著前方。
晏雉被嚇了一跳,差點叫出聲來,見他有些失神地看著屋頂,方才靜下心。
“你還好嗎”晏雉輕咳兩聲問道。
“還好。”少年的聲音低沉嘶啞,像是曾經嘶吼過,又像是喉嚨干涸,聲音听著發澀。
晏雉舒了口氣︰“你等我一會兒,我給你倒杯茶。”
她說罷,急匆匆繞過屏風,倒了杯茶水,又回到小榻前︰“你先喝口水。”
少年的目光終于緩緩落在了晏雉的臉上,琉璃色的眼珠動了動,像是將她仔仔細細地映在心頭。
晏雉低頭看了看自己,抬頭笑道︰“你別怕,我只是正好遇見你,把你帶回來而已。”豆蔻偷偷摸摸找了個小沙彌過來幫忙。她想了想,索性走到另一邊,看著豆蔻和小沙彌咬著牙將人抬起,吃力地喂他喝了幾口水。
少年喝了水,又重新躺下,眼楮卻是不離晏雉。晏雉咳嗽兩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出現在凝玄寺的後山你身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少年看著晏雉的臉,許久才答道︰“我沒有名字。”
...
晏雉眨了眨眼,過了許久都不見他繼續往下說,方才覺察到少年是不願提起身上所受的這些傷,只好又道︰“那你先好好養著。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這兒多女眷,我也不知你是誰家的逃奴,萬一被人發覺了,你就白跑了。”
少年身子一顫,卻並沒開口說話。晏雉將茶盞放在榻邊的小幾上︰“里頭還有茶水,你若是渴了,就喝兩口。要是有事,就出點動靜,我和丫鬟都在外頭。”
少年喉間“嗯”了一聲,閉上眼,似乎很快就睡了過去。
晏雉轉身,小沙彌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見她看來,趕緊雙手合十行了一禮。晏雉笑笑,回禮道︰“此人身上有傷,還要勞煩小師傅看顧了。”又仔細叮囑莫要讓外人知曉,等那小沙彌摸著光溜溜的腦袋走掉,晏雉回頭看了眼榻上的少年,眉頭微微蹙起。
繞過屏風,豆蔻和銀朱都已在外候著。
“四娘”銀朱咬了咬唇,仍有些不大放心,“這人來歷不明,還是讓他早些離開吧。萬一真是逃奴,被人發現了,可是會拖累四娘的”
晏雉看了她一眼,莞爾道︰“這是寺廟,佛祖曾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如今救了一人性命,便是留了一樁功德。無論是否是逃奴,等他養好了傷,讓他自行離去便是。”
銀朱有些擔心︰“可是”
晏雉道︰“好了,你先回嫂嫂那兒,這事別往外說,不然我自能整治你。”
銀朱震了震。晏家四娘雖不過還是個孩子,可在東籬卻早已有了不得了的名聲,銀朱自然是信她說的話的,當即點了頭,匆匆退下回去服侍沈宜。
人一走,豆蔻抽了抽鼻子,說︰“四娘,屋里的燻香太重,會不會聞著不舒服”
晏雉擺擺手︰“如今也顧不得這麼多了。過會兒等雪停了,你進城偷偷請個大夫回來,我怕他身上的傷要是不盡早處理,得爛肉。”
豆蔻福了福身︰“是。”她直起身子,臉上寫著好奇,“四娘,這人的眼珠不是黑的,看著不像是咱們漢人。”
“我曾听先生說過,前朝多征戰,時常有外族被當做奴隸到處販賣,時至今日,奴隸雖已不再盛行,但仍有地方在流通奴隸,甚至有些大戶人家也喜好差使那些外族健奴。”
晏雉頓了頓,回頭看了眼畫屏,垂下眼簾,嘆息道︰“我瞧他的容貌,有幾分像咱們,豆蔻,你說,他會不會是祖上有外族的血統,和漢人混血後生下的。”
豆蔻想了想︰“可能吧。”
“好了,你去預備些水,等會兒人醒了好讓人洗一洗。”
畫屏外,主僕二人壓低了聲音,輕聲細語。
畫屏後,小榻上,少年緩緩睜開眼,又閉上,被褥下的手緊緊握拳。
找到你了
少年雖身上有傷,到底還是可以走動的。
趁著熊氏和沈宜並未在意她在做什麼,晏雉抄了會兒經書,又往那屋跑。才進門,就听見畫屏後的動靜,過去一看,見人果真醒了,忙讓豆蔻將浴桶搬進屋子,又提了幾桶熱水進來。
到底男女有別,主僕二人將浴桶抬到畫屏後頭後,便由著少年自己沐浴,自己從屋子里退了出去。
大約是身上有傷,力氣也還沒復原。晏雉站在門外,清楚地听到屋子里傳來一陣混亂的聲音。她愣了愣,到底有些不忍心,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閉一閉眼,還是轉身推開門進屋去了。
畫屏後,少年跌坐在地上,身旁是晏雉偷偷從晏節房里翻出來的衣物,半個袖子沾了水,又有面盆倒在地上。再看少年身上,似乎有傷口因為踫撞裂開了。
晏雉呆了呆,低頭走過去,抱著他的一只胳膊,吃力地想將人拉起來。
“你還能動嗎”
少年點了點頭,抬起一只手按在榻邊,借著晏雉微弱的力氣,咬牙撐著站了起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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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看了眼少年下身半濕的褲子,別過頭去,問道︰“你自己能進去麼”
“能。”
少年的聲音仍有些嘶啞。
晏雉沒伺候過人,哪怕是上輩子,也因為夫妻感情不睦,從來不曾服侍過熊戊沐浴。此時卻和豆蔻一起,踮著腳給少年擦臉。直到銀朱又將之前的小沙彌找來,這才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看著。
少年的臉上本有些血污,晏雉倒也不避諱,擦得仔細,不多會兒,就將他臉上的污跡擦了干淨。
“你長得真好看。”晏雉低笑,“幸好臉上沒傷,不然多可惜。”
少年似乎是在方才用盡了力氣,這會兒靠著浴桶實在無力出聲,自然也就由著晏雉在旁邊夸自己好看。
“我大哥長得也好看。那些干淨的衣服是我大哥的,你等會兒換上,傷好之前可別在寺里到處走。讓我阿娘和嫂嫂瞧見了,怕是不好。”
少年緩緩點了點頭,又用嘶啞的聲音說道︰“你別怕不會有人來抓我的”
晏雉一怔,瞧見正在給他擦頭發的豆蔻都頓了頓手,狀似毫不在意地問了句︰“難不成你是殺了那個奴隸主然後逃出來的”
她原本也不期待少年給個正確的回答,卻不想她話音才落,少年的聲音就吁了出來︰“是。”
晏雉有些吃驚,旁邊的豆蔻更是嚇得差點扔掉了手里的布。
少年說不出話來,卻努力抬起手,試圖按上浴桶。
晏雉皺了皺眉頭,忙在心中思量自己救了一個殺人犯到底是對是錯。等到少年的手發著抖,按住浴桶,手背上因為用力,隱隱約約都能見到青筋的時候,晏雉這才回過神來。
少年的模樣有些不大好,晏雉終究還是心軟,微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我不是東郭先生,也只盼著你別是那頭狼。”
少年閉著眼,似乎想笑,卻聲音沉悶地咳嗽起來。良久,他才沉沉道︰“我不是。”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又怎麼舍得。
洗完澡,晏雉命銀朱將浴桶搬了出去,又讓豆蔻拿了塊干淨的帕子,坐在榻邊給少年擦干頭發。一邊擦頭,晏雉一邊打量著少年。
少年的年紀看著要比兄長少上一些,但身量上卻相差不多,皮膚比兄長要稍黑一點,很健壯。濃眉,高鼻梁,緊閉的眼簾後,晏雉知道那是一雙琉璃色的眼眸。
她想了想,壯著膽子叫他︰“喂。”
少年緩緩睜開眼,稍稍側頭看著晏雉。琉璃色的眼楮里,映著女孩稚嫩的面容。
“你為什麼會成為奴隸”
晏雉跟著賀毓秀學了那麼久,一雙眼楮更是被養出了識人的本事,雖不及師父看人如神,卻也十之**不會錯得太離譜。
她看少年周身的氣質,並不像是傳聞中卑微的奴隸,反倒隱隱有一種上位者的感覺。可又看他狼狽不堪,半條命都差點丟掉的模樣,似乎有些不對。
少年沉默了好一陣,久到晏雉都以為他不會開口回答了,這才听得他沉悶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從口中冒了出來。
“阿娘是奴隸。”
晏雉微愣,見他願意開口說話,趕緊接著問。
“你是哪里人”
“阿爹是漢人,阿娘是北夷後人。”
果真是混血的。晏雉點頭,又問︰“你今年多大了”
少年想了想︰“十五了。”
豆蔻收了帕子,幫著人重新躺下,晏雉站在旁邊看了會兒,又問了句︰“為什麼會殺人為了逃跑”
少年︰“嗯,為了逃跑。”
他閉上眼,不再說話,晏雉便也不再詢問,走上前,幫著掖好被褥,揉了揉被燻香折騰得有些發癢的鼻子,連打了幾個噴嚏,這才從畫屏後繞了出去。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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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走出畫屏,正要給自己倒杯茶水,少年的聲音嘶啞沉悶︰“你,叫什麼”
晏雉低頭,輕啜一口茶,回道︰“我姓晏,家中行四,你喊我四娘就成。”
、少年須彌
作者有話要說︰ 已修~
少年睡得一直不大安穩。晏雉一面擔心他的傷勢,一面又怕熊氏和沈宜生疑,也不敢在屋里待太久,便坐在門外院中看書,耳畔時不時地就能听到少年的咳嗽聲。
大夫被豆蔻急匆匆請來的時候,少年正好在畫屏後咳得臉色通紅,手背上、脖頸上,青筋畢露。小沙彌人小,為了幫他順背,幾乎是跪坐在榻上的。
咳得這麼厲害,她有些擔心。
“四娘。”豆蔻進院,身後跟著個老大夫。外頭的風雪算不得多大,但老大夫看起來仍是被吹了一路。
二人領著老大夫進了屋。小沙彌趕緊下榻,把榻邊的位置讓給老大夫,恭恭敬敬地站在一側。到底心軟,時不時抬頭瞥上一眼。
興許是看晏雉人小,又看著屋子怎麼也不像是小娘子住的,盡管屋子里藏著個受傷的少年郎有些怪異,但也算不上是什麼傷風敗俗的事,那老大夫很有眼色地沒去問少年的來歷,也沒說多余的話,仔細診了脈,開了方子,又對著豆蔻囑咐了幾句煎藥時候要注意的事。
晏雉在旁邊也听著,又听到少年粗重的呼吸像是在拉風車,不由地擔心︰“大夫,他的傷”
“四娘在嗎娘子請你過去說說話兒。”
晏雉的話被半路截斷,臉色變了變,既不放心少年這邊,又不能不去熊氏那,想了想,只得吩咐豆蔻在這看顧好,又掏了錢袋扔給豆蔻,這才匆匆出了房門,跟著屋外來喊話的雲母過去。
熊氏倒沒旁的事,只是湊巧從申氏那兒得了塊開了光的玉,見晏雉過來了,忙喊她到身前,仔細給她戴上。末了,熊氏的臉色就有些變了,輕輕嘆了口氣。
“阿娘”晏雉不解。
“七月降雪,並非吉兆。”熊氏抬手,摸著女兒的後腦勺,“四娘還小,所以不懂。今日這雪一下,奉元城里怕是就要熱鬧上很久了。”
“也許,不一定是什麼壞事。”
“不管怎樣,這幾日,你別往寺外跑,也少進城。”
晏雉︰“連進城去看大哥三哥都不可以”
熊氏道︰“盡量別去。而且大郎三郎就快會試了,你少跑去叨嘮他們。”
晏雉彎了彎唇角,偎進熊氏懷里道︰“好嘛,那女兒就不去太學找哥哥們,女兒留在寺里給菩薩抄經書。”
熊氏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說︰“行了,要抄經書就趕緊去。等大郎三郎考完會試,咱們就要回東籬了,在那之前,這經書可得抄好了。”
晏雉有些遲疑,在心底盤算了下余下日子里要抄寫的內容,勉勉強強能夠趕在會試結束前抄完。
她正盤算著,忽然就听到熊氏咳嗽了兩聲,心底驀地想起畫屏後的少年。
“阿娘可別是受寒了。”
熊氏︰“已經熬了姜湯,回頭讓雲母送到你屋里去,你也多少喝點,別病了。”
“好。”晏雉點頭,“那女兒先回屋了。”
熊氏擺了擺手。晏雉忙福了福身,匆匆轉身走了。
“大夫怎麼說”
晏雉一回屋,不見豆蔻和老大夫,只有小沙彌端著空杯走出來,徑直就繞過畫屏,走到榻前。
少年還未睡,正悶聲咳嗽︰“大夫說不礙事,吃幾副藥調理調理就好了”話沒說完,又是幾聲咳嗽。
晏雉听得心都吊起來了,趕緊倒了杯熱茶過來喂他喝下。
豆蔻提著藥回來,有些緊張地看著晏雉︰“四娘這藥,放哪兒煎”
自然是不能去寺里廚房煎的。晏雉想了想,到底還是讓豆蔻去廚房借了個瓦罐和火爐,主僕倆蹲在屋子里,開了一小點兒窗,慢慢給少年熬藥。
晏雉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對著爐子底下慢慢扇著。少年就躺在榻上,一側頭,就能看見她。
她在地上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還差點跌倒,索性轉身坐在腳踏上,哭笑不得道︰“我從沒給人煎過藥。”她轉頭,看著少年笑,“你是頭一個。”
少年看著她,動了動唇︰“我知道”
晏雉很想問他知道什麼,可瓦罐里的藥沸騰的厲害,只得趕緊湊過去,掀了蓋子查看。
大約是吃過了東西,又睡了會兒,終于力氣回來了些。煎好的藥,晏雉小心地端給他,就站在旁邊,看他似乎完全不知冷熱的,咕咚咕咚就將滾燙的藥喝下肚。
喝完藥,少年看著晏雉,忽然道︰“我殺過人,你不怕嗎”
如果是從前,少年的這個問題,晏雉會回答不怕。那時候,她不惜命,無數次想過如果自己結束性命,會怎樣。
到了這一世,她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怕。”
少年道︰“那伙人做的就是販賣奴隸的生意。不殺了他們,我逃不出來。”
晏雉︰“其他人也跟著你一起逃出來了”
少年搖頭︰“很多人不願意走。”
晏雉不接道︰“為什麼”
少年看著晏雉,低聲道︰“他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活不下去,害怕被人凌辱。”
逃奴的下場有多可怕晏雉是听說過的。大多都是一個“死”字。那些奴隸又大多是自小就生活在別人的掌控下,別的事情什麼都不懂,只要稍加威脅,就是很好操控的人偶。
晏雉看著少年,不作聲了。
豆蔻端來姜湯,晏雉坐在一旁,沉默地喝著。少年開口︰“小娘子是善人。”
晏雉抬頭,忍笑︰“別夸我,有話直說。”
少年半靠著,側頭盯著她,眼底有光微微劃過︰“小娘子身邊還缺人麼”
八歲的小娘子,身姿模樣,都漸漸有了女兒家的嬌態。少年看著她,眼楮一眨也不眨。
晏雉像是當真仔細想了想︰“你會干什麼”
少年沉聲︰“什麼都會。洗衣做飯,粗活累活都會。”
晏雉下意識地掃了眼他的胳膊,有些動容。
她院子里,除了乳娘殷氏這般年紀的婦人,就是丫鬟女婢,僕從雖有一二,但不多。
她想了想,問︰“會武功嗎”
她想起之前跟祝小郎打架的事,這個年紀打幾下還能單槍匹馬贏了人家,可再過幾年,男女體力差距就會漸漸拉大,若是再遇上此類的事,身邊沒個打手,實在吃虧。
只是
晏雉抬頭,認認真真地看著少年,問道︰“你不想回家”
少年注視著她,緩緩搖了搖頭︰“阿娘是奴隸,十歲的時候被賣到酒肆,十三歲有了我,六歲的時候,我被她賣了。”
晏雉怔住︰“對不住,我沒想過會”
少年搖頭︰“日後,我就是小娘子的人,小娘子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這條命是小娘子撿回來的,生生死死,都由小娘子做決定。”
突然間一條人命就這樣完完全全交付在自己手上,晏雉說不震驚是假的。可看著少年琉璃色的眼中堅如磐石的神色,她只能將這條人命緊緊握住。
少年的底子並不差。這樣的傷勢不過吃了三副藥,就好得**不離十了。
不出四日,少年已經能下床自在地走動了。
晏雉回屋,坐在床邊揉著腿。講經殿雖有蒲團,可接連幾日都去那兒一坐幾個時辰,晏雉人小,難免有些吃不消。她抬頭看了眼案前闔上的經書,有些犯懶,不願再踫。
豆蔻端著茶點從屋外走來,見晏雉揉腿,幾步走到床邊,跪在她腿邊,伸手將她的一條腿擱在自己的腿上,動作輕重合宜地給她揉捏起小腿肚來。
豆蔻的力道不輕不重,倒是讓她舒服了許多。這一舒服,神思便漸漸去了別處,想起了那個終于有了名字的少年。
相處的時間越長,晏雉就越不能相信少年竟然會是一個奴隸。
試想,誰家的奴隸會有一身上位者的氣度。
可也不會有哪個這個年紀的上位者,渾身傷痕累累地出現在後山。
“我一直沒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日去探望他的時候,晏雉順口問道。
少年當時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回道︰“奴隸在找到買主前,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稱號。”
“那你的稱號是什麼”
“三十九。”
晏雉微震。所謂的稱號,竟然只是一個數字。
她看著少年波瀾不驚的面容,心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佛教傳說中,有一聖地,聖地北面有雪山,名曰須彌,意為妙高、妙光、善積。凝玄寺在皇都奉元城頗具盛名,我又是在寺廟北面後山的雪地里撿到你,日後,你就叫須彌如何”
少年緊緊盯著她,終是起身後退兩步,鄭重地單膝跪下,行了一禮。
“須彌,多謝小娘子賜名。”
那動作,大氣,卻又不卑微,舉手投足間,都是沉甸甸的敬意。
即便是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動作,仍舊令晏雉心頭動容,愈發覺得這人並非是尋常的奴隸。
可無論如何,她救了這人,佛祖有言,這就是緣。
如果有一天,他要離開,晏雉自然會放手讓人離開。如果不走,晏雉想,她也樂得身邊有這樣一個可用的人在。
除了沐浴更衣不便留他在旁邊服侍,晏雉覺得這人用起來還是十分順手的。
晏雉讀書的時候,他就跪坐在旁邊听,時而會沏杯茶放到她手邊,時而會拿了蒲扇輕輕扇風。
因為晏雉沒松口讓他踏出房門一步,他便當真一直留在屋里。有人來了,就屏住呼吸避到畫屏後,等人走了這才重新走出來,繼續服侍她。
如此,晏雉又安穩了幾日,會試的日子到了。
、屋里藏了個人
晏雉跟著賀毓秀讀了那麼多的書,並非只是博個雅名。
雖一開始,東籬城中的大戶們都覺得,晏家四娘能入松壽先生的眼,不過是因為東籬晏氏的名望。可等後來晏四娘的“神童”之名傳出後,那些背後嚼舌根的人,也只能喝口茶尷尬的笑笑了。
如果不是生來女兒身,其實熊氏也盼望著晏雉能同她的兄長們一起參加鄉試、會試甚至是殿試。
“這會試論理是每三年才在奉元城內舉行一次,只是這兩年聖上為何龍心大悅,接連開了恩科。”沈宜沏了杯茶,放在熊氏手邊,輕聲細語道,“明日就是會試了。听大郎說,今次的會試,應考者中光是各省的舉人,就比以往的人數要翻了一翻。”
晏雉坐在一旁,聞言咽下口中的素糕,仔細道︰“嫂嫂無須擔心。師父說過,這會試錄取是分南北中三地,按比例錄取的。大哥是松壽先生的徒弟,自然不會差到哪里去。”
她擦了擦手,又道︰“而且,以往的會試皆是在春季,今年卻改在了八月,也不知聖上是如何考慮的。”
熊氏笑著瞪了她一眼︰“胡鬧這話哪是你可以說的。”
晏雉吐了吐舌頭︰“好啦,嫂嫂若是還掛心大哥跟三哥,不如就準備準備,等哥哥們考完回來,好好補一補。”
補自然是要補的,更何況這天還在隔三差五地下雪,等兄弟倆回來,即便沒瘦,也該吃些熱乎滋補的東西養養生。
...
七八月的奉元,卻已經讓人在屋內擺起了炭爐,就連天上的日頭,似乎也一下跳到了冬季,暖意不多。小說站
www.xsz.tw沈宜抬頭看了眼半開的窗外,小雪紛揚,看著又是要下一整日。
“這幾日我進城,听到件事,也不知該不該說與阿家听。”
“你說便是。”
沈宜拿手絹捂了下鼻子,低聲道︰“奉元城中都在傳,說是這雪來的蹊蹺,怕是要出大事。”
若不是知道沈宜並非是那些喜歡搬弄是非的婦人,熊氏早該在听到這句話時變了臉色。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好端端的,怎麼傳出這種話來”
沈宜嘆氣︰“也不知是從哪兒傳來的。只說是下雪那日,有婦人擊了登聞鼓,說是家中夫婿被人奪了舉人之名,無端慘死。”
熊氏眉頭皺起︰“這是有人奪了別人的名,來奉元城參加會試了不成”
“興許吧。我也只是一知半解,阿家若是要听,我便仔細說說。”
晏雉一听,頓時來了勁兒︰“嫂嫂快說,我也要听一听。”
“胡鬧。”熊氏伸手,敲了敲女兒的腦門,“小娘子就別听這些了,趕緊回屋去,那本經書怕是還沒抄完吧”
晏雉扁嘴︰“女兒就听一小會兒。”
“不行。”
“就一小會兒。”
“不行。”
晏雉很想听那傳說,奈何阿娘不松口,嫂嫂自然不敢在她一個八歲的小娘子面前,說那些有的沒的事。
她無奈地回了屋。臨到門前,卻又轉而走到另道門前。門一推開,炭爐的暖意就撲面而來。
“須彌。”
她張口喊了一聲,從畫屏後繞出來一人,正是之前撿到的少年。
晏雉暫時還沒讓須彌跟晏節站一塊比過身高,只是這麼看去,隱隱覺得,十五歲的少年竟和兄長差不多高,身材看起來更是比兄長要結實一些。
不過,他要比大哥寡言。
晏雉平日里能說的上話的人,不外乎是熊氏、沈宜,最多再加上一個憨憨的豆蔻。只是她們都比較喜歡能看到一個乖巧的晏家四娘,即便能說上話,也是將她視作小孩來溝通。
須彌傷勢漸好後,晏雉很快發現,這是一個很好的傾訴對象。不單單能認真地听自己說話,還不會出言打斷,甚至也不會質疑她的想法。
晏雉闔上門,幾步走到桌邊坐下,一轉身,豆蔻已經沏了一杯茶放在她手邊,須彌則在不遠處跪坐下來。
晏雉將沈宜提到的事情與他說了說,末了似有感慨地嘆息一聲,道︰“科舉一事,事關社稷民生,你說,怎麼就有人這麼大膽,拿別人的性命弄虛作假”
須彌沉默,想了一想,道︰“這人的家世顯赫。”
晏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須彌︰“我曾听聞,赴奉元參加會試前,各州府還需將舉人們進行審查,唯有合格者,才有資格會試。”
晏雉睜大眼︰“師父曾說過,品行不良者,服喪者,工商雜類者皆算不合格。晏氏因高祖功德,這才得了聖上開恩,準許科舉。”
須彌看著她︰“另還有患風疾、眼目之病者,亦不得發解。”
是了。
晏雉撫掌,眼中大亮。
她先前倒是忘了。師父說過,即便過了鄉試,也不是誰都能上會試的。州府這一審查,就能刷下一批人來。而後,禮部貢院那還得再核實一輪,最後剩下的才是參加會試的應考者。
倘若那個奪了別人舉人身份,堂而皇之參加應考的人,怕是家世不小,不然也不會直至如今,才因擊登聞鼓而露了陷。
晏雉心里這麼一想,倒是理出了一些頭緒來,回神看著須彌,忽的想起一事︰“你從哪兒听說這事的”
須彌眼簾一垂︰“成為奴隸前,讀過一些書。栗子小說 m.lizi.tw”
晏雉眼前一亮,正想說什麼,驀地又想起像他這樣的奴隸,即便讀過書,也沒法入仕為官,不由地就替他覺得惋惜。
她看了眼須彌,見他似乎並沒注意到自己的惋惜,松了一口氣︰“這事既然鬧到了如今地步,想來朝廷也該有人注意到了。”
“明日大哥和三哥就要會試了,也不知這事會否對他們造成影響。”
“小娘子若是不放心,”須彌抬首,“明日,我去城中打探下消息。”
晏雉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
須彌道︰“小娘子不必擔心,城中應當無人捉拿我。”
“還是小心一些的好。”晏雉微微皺著眉頭。
她年紀小,這兩年又漸漸長出些肉來,臉圓乎乎的,這眉頭一皺,瞧著卻有幾分可愛。
須彌心頭微松︰“是。”
晏雉謄抄了大約一章的經書後,豆蔻出去又進了屋。
屋內,她家小娘子坐在案前,低頭認真抄著經書,小娘子撿回來的少年就半跪在案邊,卷著衣袖,在小娘子手邊的硯台上仔細磨墨。主僕二人的氣氛,顯得十分祥和。
她想了想,到底還是開了口︰“四娘。”
晏雉抬頭︰“何事”
“你在這間屋里究竟藏了什麼人”
聲音帶著怒氣,晏雉猝不及防地看著從門外大步走進來的熊氏,慌忙起身間,袖口沾了好大一塊墨跡,手一甩,墨汁直接飛到了身側少年的胸前。
“阿娘”
熊氏走進屋,見四娘驚惶地站在案後,身側果真站著銀朱口中提到的少年,臉色頓時沉下。
熊氏氣竭︰“這是怎麼回事”
晏雉低頭不語。
熊氏︰“銀朱說,那日初下雪,你在後山救回一個逃奴。倘若不是銀朱方才說漏了嘴,四娘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們四娘以為這事你能瞞多久”
晏雉微微側頭,看了眼身側半跪著的須彌,低聲回道︰“阿娘女兒沒打算瞞多久。”
“那好,四娘今日就好好解釋下這事。”
晏雉老實地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低著頭,不敢廢話太多。
熊氏素來好脾氣,這會兒都快被氣笑了︰“四娘,松壽先生對你多有栽培,你幾個兄長也一直將你捧在手心上。阿娘以為聰明乖巧,不想你倒是養出了這般膽魄。”
大約是听熊氏的口氣有些松了,晏雉壯起膽子,抿了抿嘴唇,笑道︰“阿娘,他雖然是逃奴,可懂的事不少。”晏雉頓了頓,“況且,女兒的院子里缺一個可用的人。”
熊氏沒有點頭,但也沒搖頭,只看著眼前這個健壯的少年,微微皺了皺眉頭。
“四娘,你跟著松壽先生學了那麼久,先生該是告訴過你,奴隸叛逃是怎樣的重罪。”
晏雉低頭︰“女兒知道。”
沈宜看不得晏雉這副模樣︰“阿家,這人雖是個逃奴,可這些日子以來,也沒給四娘招惹出什麼麻煩事來。不如,等會試罷,讓大郎在奉元城中問一問,去府衙弄一張賣身契來,這樣四娘想要留他在身邊,也就不會再出什麼是非來。”
晏雉一听這話,忙要道謝,熊氏瞪了她一眼,伸手捏了把她的臉頰︰“鬼丫頭”
話說到這里,須彌勉強算是被留了下來。晏雉松了口氣。
“你將人留下可以,只是往後你再不可獨自一人在這屋內逗留。”
須彌听到這話,微微抬頭,看了晏雉一眼。
晏雉正低頭看他,視線冷不丁對上,有些微愣,隨即反應過來︰“為什麼”
沈宜忍笑,伸手點了點晏雉的額頭︰“你糊涂了不成。”
晏雉不解。
“一個小娘子,年紀即便再小又怎能常常留在一個外男的房中。小說站
www.xsz.tw即便你要把人留在身邊,總也要顧忌到女兒家的名聲,要是讓外人知道了,如何是好。”
晏雉幡然。
最初把須彌藏在這間屋內,只是為了不讓人發現,後來他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晏雉卻也因他逃奴的身份,不敢松懈,更是差了豆蔻上街打听近來的一些案子。得知須彌所犯之事,風頭尚未過去,讓他在人前露臉的事還是決定再往後推推。
再加上,自己如今雖然只是個八歲大的小娘子,可內里到底不是小孩,哪里還會顧忌到這名聲。這時候被沈宜提醒,晏雉頓時滾燙了臉。
沈宜看了眼須彌,見他從始至終一直沉默,不是低著頭,便是看著四娘,心底有些詫異,卻又覺得此人沉穩,興許的確是個可用的。
“可會武”沈宜問。
“會。”
少年終于開口,沈宜頷首︰“你就暫時住到這屋里,若無召喚,少出房門,別給四娘添麻煩。”
“是。”
熊氏原本胸口還悶著火,覺得女兒是越發膽大了,到這會兒,火氣倒也消去大半。又見須彌看著是個規矩的,也就稍稍放下心來,只最後又叮囑了女兒一番,這才起身離開。
沈宜跟在熊氏身後,出門前,回頭看了晏雉一眼,見她吐了吐舌頭,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作勢動了動唇。
晏雉看得清楚,她的口型說的是“胡鬧”。
作者有話要說︰ 科舉這玩意兒其實並不是理解中的誰都能參加。現代的高考比它公平太多
舉例說宋代。我手頭的資料里,就有提到工商雜類者不得發解,也就是沒有參加會試的資格。但同時,宋代還有一個規定,“如工商雜類人等有奇才異行卓然不群者,亦並解送”。這個應該就類似于我們現在說的藝術生、體育生
資料不全,也不知這一塊要怎麼解釋。對中國科舉史有興趣的,可以自行查閱資料~
這章也修過了~
、名落孫山
自從熊氏發了話後,須彌總算是過了明路,晏雉心底也落下石頭。與此同時,會試開考的那一天終于到了。
天蒙蒙亮,奉元城城門才開,晏雉就已經陪著沈宜一道進了城。
貢院門外,里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
晏雉想要擠進人群中,看看晏節和晏筠這時候可有進貢院,奈何人小力薄,嘗試了幾次,差點就被人給擠扁了。
她無奈地回到沈宜身旁,有些喪氣,耳畔忽的听到有人議論的聲音。
“听說那擊登聞鼓的婦人昨夜死了”
“真的假的好端端怎麼就死了”
“我小舅子就是府衙的人,怎麼有假就是死了,一大早天還沒亮的時候,就被倒夜香的人發現死在一個巷子里了仵作一摸,硬邦邦的,跟夏天那冰塊似的,應該是昨夜就死了”
“瞎說你一個賣餛飩的,知道冰塊有多硬嗎不過這死得也太蹊蹺了,不是才敲了登聞鼓沒多久嗎男人死了,自己也死了,家里的老老少少這日子可是難過了。”
晏雉听得仔細,絲毫沒瞧見沈宜不解的神情,直到她伸手推搡了一把,晏雉這才回過神來。
“這是怎麼了”
晏雉回首看著沈宜,臉色有些古怪︰“沒什麼”她實在不願在這種時候同人談論已經過世的人,更何況那婦人的死,怎麼听都有些蹊蹺。
沈宜不疑有他,依舊朝應考者中張望。果不其然,她在人群中看到了正站在一處說話的兄弟倆。
“四娘,我實在是有些擔心,也不知會試這幾日,大郎三郎可能睡好吃好。”
晏雉不語,心里卻明白,約莫是不能的。
那些供應考者應考兼解決吃喝拉撒睡問題的地方,不過是小小一間試房。听師父說過,那里頭除開應考用的筆墨紙硯和案幾方凳,不過是一張窄榻、一桌一椅、再加上洗漱用的臉盆水桶。就連廁房,也在試房內。能在這種環境下睡好吃好的人,一定大有能耐。
只是這會兒,晏雉卻不擔心這些。她反倒是有些掛心那已經死了的婦人。明知不該想,卻還是忍不住要去想,甚至還提著心,憂心那冒名頂替之人在會試上,是不是還會有別的什麼動作。
然後,那人似乎真的只是在冒名頂替一事上動了手腳,會試三日,一片太平。
等應考生們從貢院內出來,他們所上呈的試紙早已被禮部收好。所有人的卷頭都是早早就糊上了的,除了筆跡,誰也看不出內里來。
至于審卷中會出什麼事,卻已經不是舉人們可以知道的了。
大概晏節和晏筠怎麼也想不到的是,會試一結束,迎接他們兄弟倆的頭一件事,竟是妹妹身邊莫名多了個少年。
看著和自己個頭差不多高大的少年,晏節皺起眉頭。
沈宜輕咳︰“這人是四娘從後山撿回來的,名叫須彌。”
沈宜知道,自家夫君是將晏雉,當做自己眼珠子般疼著,見他皺眉,忙幫著解釋道︰“阿家與我瞧著是個可用的,便做主讓四娘留在身邊。四娘一個女兒家,在外走的時候,萬一踫上什麼事,總不能真讓她自己動手,帶個人在身邊,即便是打架,也有個幫手不是。”
想起從前晏雉在自家後院跟祝小郎打架的事跡,晏節顯然覺得有些頭疼。
“這人可用”
“看著可用,待四娘也算忠心。”
晏節仔細打量,見少年一直沉默,伸手就要去捏少年的胳膊。
“大哥,你小心”
“心”字才剛冒出口,晏雉就見須彌忽的抬起手臂,徑直將晏節的手腕格擋開。
晏節一愣,扭頭去看晏雉。
晏雉摸了摸鼻尖︰“大哥,我同他說過,別讓人隨便踫。”
晏節挑眉︰“別人不能踫,大哥總是可以的。”他說完話,卻突然伸手抓住須彌胳膊,另一手猛地扣住手腕。
晏雉還沒回過神來,那二人已打在一起。
一刻鐘後,晏節渾身是汗︰“下回若是再出門,將須彌帶在身邊。”
晏雉發懵,可人已經牽著妻子的手,施施然回房沐浴去了。
她回頭去看須彌,少年一身是汗,眼神中卻絲毫不帶倦意,直直地看著她,似乎目光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沈宜這個做大嫂的,做事一向利落。當夜便將晏雉撿到人後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了晏節。
晏節搖頭,可到底偏疼這個妹妹,第二天一早果真又進城找了府衙,塞了些銀兩,拿下一張賣身契。
但把賣身契給晏雉卻是有要求的。
兄弟倆在太學住了許久,雖時不時就能見到妹妹,可鮮少有空能督導她讀書。晏節愣是讓她將新近看的書背了一遍,又看了謄抄的經書上拿娟秀端正的字跡,這才滿意地把賣身契給了她。
臨出屋前,晏節望著窗外正老老實實灑掃的須彌,對著晏雉叮囑道︰“人可用,卻還得小心一些。”
晏雉連連點頭。
知道她主意大,實際上沒把自己的話放在心上,晏節有些氣惱,伸手捏了把她的臉頰︰“等會試放榜,不管考沒考上,我們也都該回東籬了,你可想好了,他的事要怎麼同阿爹說”
晏雉眨眼︰“老老實實說便是了。”
不管怎樣,會試中榜者的名單,很快就發榜了。
放榜那日是晏筠上街看榜的。晏雉正坐在屋中謄抄最後一章經書,身旁依舊半跪著須彌。房門開著,豆蔻急匆匆就跑了進來,滿頭大汗。
“四娘”
豆蔻有些急。
“怎麼了”晏雉心底一愣,放下筆,忙起身問道。
“大郎三郎榜上無名。”
晏雉一驚︰“怎麼會”
豆蔻顯然跑得急了,說話還帶著喘息︰“三郎才看完榜回來,臉色煞白煞白的。大郎雖沒說什麼,只是看臉色,也不大好。”
豆蔻才說完話,晏雉已經沖了出去。
她雖沒想過讓兄長們得個好名次,只是沒成想,竟然連殿試的資格都沒有。她隱約覺得不對,下意識想要去問個究竟。
晏雉跑到熊氏那兒,晏節正在安撫晏筠,身旁還站了一人,也正在說著什麼,只是神情有些倨傲。
晏雉徑直沖進屋內,開口便道︰“我不信以大哥的才學,竟然會名落孫山”
她一開口,那人倏然轉身︰“四娘這是何意”
直到這個時候,晏雉才看清,站在晏節身側的人竟是熊戊。她咬了咬牙,問道︰“你榜上可有名乎”
熊戊神采奕奕,眉梢眼底盡是得色,不消說晏雉便也看得出來,他這是上了榜的。
“有。”
“以你的才學都能上榜,我大哥三哥又為何上不得”
晏雉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熊戊臉色一變。晏筠這時候也不甘願地喊道︰“我方才回來的路上,分明听人說此番科舉有人舞弊大哥,這事不能這麼算了”
“你要如何”熊戊臉色稍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晏筠不覺,依舊道︰“自然是要查”
“如何查”
“請求禮部徹查”
若說先前晏雉心頭還攛著火,可這時候,理智也已漸漸回籠。
是要查,可怎麼查
先前已經有了冒名頂替一事,如果真是這冒名頂替之人在會試的時候又動了手腳,誰能指證
那個婦人的死已經十分蹊蹺了,可如果真是那人所為,這背後的勢力有多廣,光是這麼想一想,已覺得脊背生涼。
晏節到底比晏筠多吃了幾年的飯,皺著眉頭將人安撫下來,卻絲毫沒將晏雉方才對熊戊的無禮放在眼里。
這人也委實令人生厭。在太學時,便多有倨傲,放榜之後更是徑直來寺中找他們兄弟二人。明面上說是來探望他們的,實則是炫耀。便是這時候晏雉上手將人揍一頓,晏節也不會多說一句話。
他想著,抬眼一看,果真在門外看到了那個少年。只是
他微微眯眼,少年眼中神色多有寒意,似乎跟熊戊有什麼不快。
“好了。今次的事,便如此放下罷”
晏節回頭。名落孫山一事,的確出人意料。可科舉舞弊,卻不是他一句話可以定案的。
他總有些不安,隱隱覺得山雨欲來。無論怎樣,還是先收拾東西,早些回東籬。
可話還沒說完,又有奴僕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大郎三郎那會試榜單被聖上派人撕了”
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考過會試被選拔出有資格參加殿試的人,循舊例,是要交予皇帝批閱的。雖往年也有皇帝不批閱,直接發榜的事,可今次是恩科,再加上七月飛雪,民間傳言是有人有冤難申,觸動了老天爺,皇帝自然尤其重視。
更湊巧的是,放榜時,皇帝竟帶著幾個護衛混在看榜的人群中,無意間就听得了那些關于科舉舞弊的猜測。當即命人將榜單撕了,冷下臉來對著禮部的人喊了句讓禮部尚書滾進宮。
皇帝一發話,那榜單自然就可能不作數了。圍觀的百姓奔走呼告,所有應考者的心又頓時吊了起來。
熊戊臉色變了變,僵著臉,拱手說了幾句預祝的話,轉身就出了門,腳步匆匆,顯然是要先回熊府。
晏雉看著他走出房門,見須彌站在門外,微微有些吃驚︰“你幾時跟來的”
須彌看著她,良久,驀地道︰“那人不好。”
晏雉愣了愣,隨即彎了唇︰“嗯,我知道。”
她忽的就安下心來,站在須彌身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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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正在向大哥問話,三哥似有些激動,就連她自己,也盼著那張榜單當真能夠不作數,如此兄長們才有機會進入殿試。
“會好的。”
晏雉有些出神,忽然听到身側傳來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懵,待發覺是須彌在說話,緩緩點了點頭。
“嗯,會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催歸程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過程中,可能會漏掉一些細節。今天看評論的時候,有姑娘提出了我疏漏的地方。以後如果還有疏漏,大伙兒可以提出,我會摘錄下來,在恰當的時候以番外的形勢補充好。
這章已修~
大邯開國多年,科舉舞弊一事,也並非是從未發生過。只是有膽在皇帝金口玉言的恩科上舞弊,卻還是頭一樁。
皇帝命刑部徹查此案,又親自點了吏部和禮部從旁協助,誓要五天內將與此案相關的人員全部揪出來。
全奉元城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還是從各州牧趕來應考的舉人們此時都將目光緊緊地盯在了皇宮城門上。
所有人都在等五天後的結果。
晏雉站在講經殿外。想著眼下才第二天,仍需等幾日才能得到結果,她不由地覺得有些度日如年。抬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她眯著眼,長長嘆了口氣。
這雪已經停了,天氣漸漸回暖,終于又冒了點八月艷陽的苗頭出來。她搓了搓手,回頭招呼了須彌一聲,就往客房走。
須彌穿的依舊是晏節的一身衣裳,甚是單薄,只是這人看著像是絲毫不覺得冷。晏雉停下腳步,轉身想說話,有人匆忙跑了過來。
“四娘,東籬阿郎的信來了。”
晏雉回身,見是兄長身邊的阿桑,點點頭,忙快走兩步去找兄長。
讓須彌在門外候著,晏雉快步進門。
晏節正與晏筠看完信,見她進屋,便又將信扔給她︰“阿爹寄來的信。”
晏雉展開信看。
信上沒說別的,只是提及一事,說是管姨娘又有身子了,奉元城中若無別的重要的事,令他們幾人早些歸家。
信里語氣平淡,似乎只是太久沒見著妻兒,想讓他們早早回家。可字里行間流露出來的催促之意,仍舊讓晏雉覺得心下浮躁。
她抬頭看了眼晏節。
“看完了”
“看完了。”
晏節喝口茶︰“母親並不在意。”他這話是回答晏雉的。她雖然沒問出口,面上神色卻已經顯露出來了。“母親若是在意管姨娘,當初就不會跟我們一起來奉元城。”
晏雉點頭︰“管姨娘能為阿爹開枝散葉是好事,母親自然不會在意。”
晏雉把信折好放到桌上。
晏筠在旁哼了一聲︰“不過是個姨娘懷孕,阿爹就寫信過來催我們回東籬。這要是管姨娘再給阿爹生個兒子,我們兄妹三人是不是還要備上厚禮”
晏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家里雖有個不省心的姨娘,可好在他們兄妹四人感情和睦,又有個知書達理的嫡母,這便足夠了。阿爹即便會因為這ど子偏疼管姨娘,日後也得遵照族規,一視同仁。
晏雉有些不情願︰“科舉舞弊一案還沒調查出結果來,就這麼回去了,萬一殿試”
“晏瑾他們還留在這,一旦有什麼消息,自然會送回東籬。”
既然晏節和晏筠都對科舉的事放下了心,晏雉也不再多想,回屋就要收拾行囊。
自從過了明路,須彌只要晏雉一招呼,便會寸步不離地跟在左右,回屋後見她吩咐豆蔻將先前所帶的行李都拿出來收拾,便上前搭了把手。
晏雉坐下,抬頭看著沉默地在房中收拾東西的少年︰“明日我們就得回家了。須彌,你去過東籬嗎”
少年身子一頓,緩緩搖頭。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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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托腮︰“東籬三面環山,一面靠海,地方挺好的,不比這奉元城差多少。你去了那兒,我帶你出海。對了,東籬有很多魚蝦,乳娘她最擅做魚,等回東籬,我讓乳娘做一次全魚宴給你嘗嘗鮮。”
少年背對著她收拾東西,聞言嗯了聲。
晏雉看著他,想起夜里無意間撞見他在院中赤著上身,以水澆頭的模樣。
須彌人高,看著瘦,實際上卻是健壯。那日在後山初相見的時候,他渾身是血,橫七豎八的傷也不見少,如今大多痊愈,倒是留了不少的疤痕。
晏雉從前也曾在熊戊身上見過。只是熊戊雖行過軍,卻頗有些小打小鬧的意思,熊昊對這個兒子十分小心,生怕斷了香火,便很快就將他調回城中任了文職。也因此,熊戊身上的傷,至多不過是皮外傷,有的還是因為負傷時未節制,才使得沒能祛疤。
她其實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拿熊戊跟須彌做比較。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倨傲,一個寡言。可前者她相處了二三十年,心底從來都填滿了厭惡。而後者,明明不過才相處些許日子,卻遠比熊戊來讓她覺得安心。
“須彌。”晏雉輕輕嘆了口氣,“你願意跟我回東籬嗎”
他當初敢殺人做逃奴,為的一定不是成為別人的奴隸。而今晏雉手里又有了他的賣身契,只要將契書燒了,他便是自由身。天大地大,哪里都能走。
須彌終于轉了個身。
豆蔻不在,屋子里只有晏雉和他二人。
他垂下眼簾,往前走了一步,屈膝跪在桌前。
“我這條命是小娘子救的,小娘子去哪,我就去哪。”
須彌在服侍自己的時候從來都是半跪,晏雉簡直要被他現在的舉動嚇出事來,臉色變了變︰“你不要自由嗎”
須彌搖頭︰“小娘子很好。”
他跪在那里,臉色不變,眼中的神色也依舊如常。
“我把賣身契給你。”晏雉握了握拳頭,“若是有一日,你想走,就把賣身契燒了,臨走前記得同我告個別。”
大概是因為晏雉這般年紀的小娘子臉上,露出了並不相符的神色,須彌忽的笑了笑,低聲道︰“我不會走的。”
那是這段日子以來,頭一回看見須彌笑,晏雉有些發懵,竟沒能听見他方才的那一句話。
這人一貫板著臉,又沉默寡言,忽然笑開,竟也是俊朗無比。晏雉低咳兩聲,別過頭去。
翌日清早,馬車已經在凝玄寺外等著了。
晏雉醒來,豆蔻忙上前伺候她起身,洗臉漱口,穿衣打扮,出門的時候,她一抬眼,就瞧見須彌斜跨著一個包袱,正筆直地站在房門外,低頭听之前照顧他的那個小沙彌說話。
天氣轉暖後,連天色也變早了。凝玄寺中每日來往的香客也有不少早起的,出了門彼此打聲招呼,便各自做各自的事去。晏雉他們來時,沒多大動靜,去時也平平靜靜。
寺中的老和尚將人送至山門前,道了聲“阿彌陀佛”,便見女眷們依次送上馬車,很快啟程。
這一路從奉元城回東籬,不知要過多久。隨行的人里多了個須彌,馬車便不知該讓他上那一輛。最後還是晏節定了主意,將沈宜與晏筠換了換,又調了銀朱到他們車上伺候,這才將人塞進中間的那輛馬車里。
馬車里坐著晏雉和豆蔻,加上一個晏筠,倒是比方才空上一些,可再塞一個須彌,就又顯得有些擠了。
晏筠往角落坐了坐,盯著須彌打量了一眼,嘆道︰“你是吃什麼長大的,怎麼長這麼大個”
須彌沉默,依舊坐得筆直,好像根本沒听見晏筠的揶揄。
“三哥你別欺負他。”晏雉伸手,在晏筠胳膊上捏了把,“你先前不是說沒睡夠麼,窄榻給你留著,趕緊睡回籠覺。栗子小說 m.lizi.tw”
晏筠吃痛︰“哎喲,四娘你輕些,疼”他揉揉胳膊,當真往車內一側的窄榻上躺,“行了,我先眯會兒,你要是困了,就喊我起來換你睡。”
晏雉胡亂應了幾聲,翻了本書出來,靠著豆蔻就看起書來。
窄榻上的晏筠不多會兒就真的睡了過去,呼嚕聲不重,倒有些催眠。
晏雉打了聲哈欠,到底是經不住這一聲聲催人入眠的呼嚕,靠著豆蔻慢慢地也開始小雞啄米,睡了。
睡到中途,隱隱覺得豆蔻的說話聲,而後似乎是換了個姿勢,背後暖烘烘的,倒是不熱。她下意識地動了動,繼續睡。
醒來的時候,晏雉有些發懵。
晏筠已經睡醒了,坐在窄榻邊上,正皺著眉頭,緊緊盯著她這邊。豆蔻則低著頭坐在角落里,瞧見她醒了,忙開頭動了動嘴唇,想說話,又似乎一時間找不到妥當的用詞,啞然地看著自家娘子。
豆蔻沒在身邊,那她靠著睡的人是誰
晏雉發懵,稍稍回過神來她低頭一看,一條手臂橫在身前,似乎是在防她一不小心摔出去,另一只手則握拳放在膝上,閉著眼,抱著上身挺立的姿勢。
他的胸膛有些發熱,晏雉終于徹底清醒過來,猛地坐起身來。
她起的有些急,差點扭著脖子,豆蔻趕緊過來幫她揉捏脖子。貢獻出胳膊當軟靠的須彌此刻也已睜開眼,卻沉默著,一言未發。
晏筠咳嗽兩聲,終于將晏雉的注意力吸引到身邊︰“我說,四娘,你這奴隸,借我使喚幾日如何”
晏雉心頭一怔,趕緊回頭去看須彌,見他臉上並無異色,偷偷舒了口氣,扭頭對著晏筠笑道︰“才不要。三哥身邊可從來不缺人,我好不容易找著個得用的,才不借你。”
晏筠氣笑。
他又不要做什麼,不過就是因為瞧見須彌照顧晏雉的樣子,有些吃味罷了。被晏雉這麼一說,他一時除了笑,也想不出別的話來接。
這一路兄妹二人吃吃睡睡,讀書拌嘴,倒是消磨了不少時光,不多久馬車就到了東籬。
、莫欺人
東籬三面環山,一面靠海,入東籬城前,沿途一側是青山,一側遠眺是廣袤的大海。仔細听,似乎還能听見海浪拍打在岸礁上的聲響。
晏雉掀了窗簾一角,指著外頭能瞧見的大海,朝須彌道︰“這就是我同你說的大海了,坐船往外,就是大洋,海水碧藍,听說盛產奇珍異寶。”
自古就有海外仙山一說,她也曾听家里的船工說過,大海深處蘊藏著無窮的寶藏,但也處處都彰顯著危險,一不小心就會丟掉性命。所以,真正敢在外撈寶的人,必須膽大心細。
她說完話回頭去看須彌,本想從他臉上看到些別的表情,可一回頭,依舊還是面無表情,他看著遠處的海,那眼神就像在看尋常的死物一樣。
她湊過去,拉了拉須彌的衣袖︰“你是不是見過海”
須彌低頭,看著拉著自己衣袖的柔嫩小手,緩緩搖了搖頭︰“沒見過。”
那你怎麼還一臉風平浪靜的,頭一回見到大海,誰不是滿臉驚詫。
晏雉想這麼問,可還沒張口,馬車“ ”了一聲,一個大大的顛簸,車子一傾,勒馬停住了。
“怎麼了”
中間的馬車突然停下,後頭那一輛不得已也趕緊停住。晏節在前頭听到聲音,馬上命馬夫停下馬車,又差了阿桑過來問原由。
車夫滿頭大汗,有些著急︰“這好端端的路上出現這麼大一個坑洞,我想避開,一時沒注意,這就陷進去一個車輪子了,這”
進城的路一向有些顛簸,但從沒跟這次這樣厲害。大約是接連下了幾天的雨,這一段路,今日尤其泥濘。前頭的馬車見著坑的時候,因為軋不到,馬車直接從坑上過去了。等到晏雉這一輛,車夫想要避開,拉緊韁繩把馬往旁邊趕了趕,沒成想一個車輪子卻陷進去了,這才有了那麼大的一下顛簸。
前後兩輛馬車的車夫都趕過來幫忙抬車,費了好大的力氣,也不過是只能將馬車稍稍抬起。
須彌看了眼外面,低聲朝晏雉說了句“抓穩”,便掀開車簾,跳下馬車。
他力氣大,雙手抓住車軫,用勁一抬,那馬車里還坐著兩個人呢,就看似輕松地叫他抬了起來。
“好家伙,力氣真大”
晏筠大叫了起來,伸手就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你這身力氣,射箭一定很遠”
晏氏兄弟都是習武的,為的是強身健體,還能防個身。他這一巴掌朝著須彌肩頭上打下去,也是擺了要試一試他的心態。
須彌肩膀向後一側,卸下晏筠大半的力氣,不聲不響地看了他一眼︰“好了。”
晏筠摸了摸鼻子,又被晏節瞪了一眼,忙別過臉︰“好了,咱們上車吧,趕緊回家,我快餓昏了。”
馬車重新啟程,不消一盞茶的時間,就進了城。
城中人來人往,晏雉听著熟悉的口音,望著車窗外熟悉的街道,終于回到了晏府。
時近傍晚,晏府門內兩個小童正低頭灑掃,遠遠瞧見掛著晏府銘牌的馬車過來,忙扔下掃帚,跑去通報。
三輛馬車在晏府門前依次停下,通報的小童跟在晏暹身後,從門內走了出來。
“阿爹。”
兄妹三人一下馬車,當即便向晏暹行了禮。沈宜扶著熊氏走來,福了福身︰“阿翁。”
晏暹頷首,見熊氏臉色紅潤,便知她此番離開東籬,在奉元城外的那座寺廟里過得不錯,心下有些悵然︰“都回來了。”
熊氏抿唇︰“回來了。”
一行人進門,沿路的丫鬟僕無一不是拱袖行禮。熊氏看了一眼,道︰“怎麼看著,似乎換了人”
兄弟三人聞聲,當下就看了眼周圍的下人。確有些眼生。
熊氏沒問怎的突然又換了下人,那一頭慢吞吞地走來一人。
“娘子回來了。奉元城好吧,娘子住在那里日子看起來好舒坦的,臉色真好。”
管姨娘一手摸著後腰,一手讓青玉扶著,慢吞吞走到人前,眼眉一挑,笑道︰“听說這次會試,出舞弊案了。大郎三郎沒受影響吧”
晏雉笑了一聲︰“姨娘肚子還好嗎”
她把話題一轉,管姨娘的臉色就變了變,可說到肚子,哪能沒好臉色。
“我這年紀了,懷個孩子可不容易的。阿郎怕我累著,什麼苦的累的活都不許我做。我呀,就好好養著,給阿郎再生個小子。”管姨娘笑呵呵地看著熊氏。
論年紀,熊氏要比管姨娘年紀小。
可晏雉明白,阿娘的身子不好,當初懷她一個,就已經夠吃力了,這些年又一直吃齋念佛的,身無二兩肉,再懷一次,說不定就過不了閻王爺那一關。好在阿娘也清楚這點,加上跟大哥三哥感情不錯,也就沒想過要自己生個兒子日後好傍身。
“姨娘好生養胎便是了。”晏雉笑道,“阿娘回來了,家里的庶務有阿娘做主,姨娘在屋里躺著,別到處走。”
管姨娘看著她,勉強笑了笑︰“四娘真懂事。”
晏雉笑。
“這是姐姐回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晏雉扭頭,就瞧見一個年輕娘子,身穿桃粉色的裙子,梳著個婦人髻,慢慢地走了過來。
這人看著眼生,神態卻顯得跟他們似乎十分熟稔的樣子。
兄妹三人眯了眯眼,見管姨娘的臉色不大好看,便又扭頭去看晏暹。
“這是楚姨娘。”晏暹咳嗽兩聲,如此介紹貼到身邊來的年輕婦人。
兄妹三人一眼不發地看著他,直看得晏暹心底發寒,這才听到晏雉施施然開了口。
“這是哪里來的楚姨娘阿娘可不記得去奉元城前,有給阿爹開臉納過妾。”
晏氏從來沒什麼不許家中子弟納妾的規矩。開枝散葉又是件好事,因此只要不貪戀女色,房中養了多少鶯鶯燕燕,實則並無人約束。
可即便如此,不是上來個女人就能被人喊一聲“姨娘”的。
姨娘那是過了明路的妾。這明路,是要當家主母松口允許進門,還要正正經經地喝過茶,才算是認了做姨娘的。
熊氏沒松過口,沒喝過茶,更是對納妾的事毫不知情。
這個“楚姨娘”,怕是他們人在奉元城的時候,晏暹自己納下的。
這個女人的容貌,生得並不差,甚至與熊氏不相上下,但年歲看著不過才十六七的模樣,不施唇紅,自帶幾分嬌媚。
晏雉只道是管姨娘懷了身子,她阿爹耐不住寂寞,先斬後奏納了個美妾,正要開口說話,晏節卻先一步開了口。
苗氏過世的時候,晏筠都已經記事了,晏節更是記得清楚生母的模樣。看到那個楚姨娘,晏節皺起眉頭,回身朝晏暹問︰“苗家送來的人”
晏暹一怔,搖頭,還未出生,那女人搶在晏暹之前說話了。
那女人掩著唇,輕輕笑了笑,說︰“大郎這話說的。什麼苗家送來的,我可是為了報恩,這才自願跟了阿郎的。”
自然是自願的。
以晏氏的名望和家業,無須強迫,便多的是女子委身為妾。更何況,東籬晏府還是晏氏的本家。
然而,再怎樣,看著這張和生母苗氏十分相似的臉孔,晏節和晏筠兄弟二人,心中仍舊覺得十分膈應。
熊氏一直沒說話,這時候也終于抬眼,淡淡地掃了眼那個女人,對晏暹笑道︰“阿郎不解釋一下嗎”
其實她也不想听什麼解釋。這是這個男人對外是個有能耐的,不然也撐不起晏氏那麼大的家業,可對內,卻是個糊涂的。妾懷孕了,就能寫信催正妻回家。說出去,晏氏的門面也要被指點上幾日。
她想了想,見晏雉靠近握住自己的手,唇角上揚,抬起下巴,冷聲道︰“你是誰”
女人一愣,簡直是難以置信。她方才說了那些話,難不成字里行間的意思,沒讓人听懂不成。
“姐姐,我是”女人的聲音有些發緊,正要討巧,正對上熊氏目光中那一抹厭惡,頓時愣在原地。
“我幾個妹妹皆已嫁做人婦,便是再尋常,那也是富商之妻,穿的是正紅的裙裝,熊家還不曾出過沒名沒分就在男人家里住下的小娘子。”
熊氏的聲音淡淡的,每一個字,都听得令晏暹汗顏。就連原本對這女人心底有氣的管姨娘,這會兒听見熊氏如此說話,也覺得十分解氣,不由往她身邊靠了靠。
女人登時色變,咬了咬唇,眸光一閃,朝晏暹委屈道︰“阿郎,姐姐似乎不喜歡我”
納妾一事,本就是晏暹自己對不住熊氏。饒是這時候新納的楚姨娘,柔聲細語,滿腔委屈,晏暹也不敢為她說什麼話。
男人不靠譜的時候,再嬌媚的小娘子,也得不了好的。
比起熊氏的冷漠,晏節晏筠兄弟倆就完全是不耐煩與人多 攏 苯喲鈾 宰 咦弒叻願老氯說潰骸敖 切├移 嗽愕娜飼氤鋈ュ 鷂哿誦︿鎰擁難劬Α! br />
阿桑自然是听晏節話的,當下就要差人把女人扔出府去。可女人到底服侍過晏暹,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雖稱不上是夫妻,女人的妙處晏暹還是嘗到了,哪里肯讓兒子的僕從把自己的妾丟出去。
兄妹三人見他上前護著那女人,臉色變了變,到底還是不願說話,轉身就走。
他們本是存了秋後算賬的心思,哪知那女人卻不是個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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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見人要走了,男人也終于想起來要護著自己,當下發作。栗子小說 m.lizi.tw
“站住這人看著不像是我們漢人,郎君小娘子們別是從奉元帶回來個來歷不明的胡人”
作者有話要說︰ 工作之余報了個電大,:3」今年該寫論文準備畢業了,結果看到論文選題範圍,頭都大了。早知道寧可多讀幾本書學個漢語言文學的,論文選題還能選個古典名著一類的寫寫。為啥我那時候要偷懶報行政
、怒急攻心
大邯開國至今,風調雨順,國運昌隆,哪里還會將漢人胡人分得那麼清。遠的邊關胡漢通婚已成民俗不說,近的就說東籬,也有胡人在當地謀生的。
這姓楚的女人,張口就是一句“來歷不明”,膈應誰也膈應不到晏家人的頭上。只是若讓有心人听見了,怕會糾著那“來歷不明”四個字做出一番文章來。到時候,往府衙那兒這樣那樣的一說,指不定會有什麼麻煩。
晏雉臉色一沉,問︰“須彌是我的人,容不得你這外人在我晏府肆意指摘。”
女人咬牙切齒。她好不容易才抓著機會,憑借自己這張臉沾上了個大戶人家,怎能就憑一個黃毛丫頭,三言兩語地被人毀了。如今不將氣焰打壓打壓,日後住在一個屋檐下,可就要被一個小娘子壓在頭上動彈不得。
她要開口再說,卻被自己口中的胡人看了一眼,當即怔住。
晏雉心生惱意,當下便不打算讓人進門了,張口便道︰“夫風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後者也。阿爹是家主,晏氏是東籬大族,阿爹若想納妾,同阿娘說一聲,哪怕阿娘心中不悅,自也會為了能讓晏氏開枝散葉,為阿爹納幾房美妾。可阿爹今日所為,為妻者寒心,為子女者亦寒心。”
晏暹張嘴。晏雉繼續︰“娶妻娶賢,納妾也不光只是一張臉就足夠了,同是需要人品。像此等女子,品行不端,阿爹若是喜歡,睡一晚兩晚又怎樣,可要納妾,阿爹還是先去查一查,此人究竟是何等品行才好。萬不要睡了個到處惹是生非的角色來。”
她說話的時候,周圍所有人都沒有說話,熊氏和沈宜面上都流露出吃驚的神色,便是管姨娘此刻也摸著肚子心下泛起了嘀咕。
晏節和晏筠自然也被嚇了一跳,轉念想到晏雉很早就顯露出來的脾氣,再加上她央著要留下須彌時用的理由,兄弟二人便也恍然回過神來。
四娘這是真的惱了。
姓楚的女人這下懵了。
七八歲的小娘子,哪家不是正正經經開始教些女則女戒,夜里睡前再看兩眼列女傳的。但凡是有好生教養小娘子的,就絕不會出現這種張口閉口就是“睡”不“睡”的字眼。
她哪里會想到,晏雉並非是那些尋常的小娘子,一個一貫護短的人重生之後,自然對周圍的一切善意倍感親切跟重視,她分明是自己撞到了晏雉的槍口上。
她這一下,有些腿軟了。
可晏雉是擺明了不會放過她,張口又道︰“女兒瞧著,此女的容貌與母親有幾分相像,阿爹別因了這張臉,把人接進來膈應母親。”
此話一出,饒是晏暹心里頭再也不舍,也登時頓悟。
再一看苗氏所出的兩個嫡子,皆是一臉不悅的神情,當即羞愧不已他要是真的讓這個楚氏留下,膈應的可就不光是苗氏。死了的人死了,可活著的人,哪里樂意看見這樣一張臉,在一個沒規矩的姨娘身上。
話說到這里,晏雉幾乎是將態度全部挑明了。晏節和晏筠雖心有震驚,可也不願再同他們說什麼。待晏雉帶著須彌一走,兄弟二人也只留了後腦勺,一前一後回了各自的院子。
熊氏更是不願搭理晏暹,徑直讓雲母扶著,回了小佛堂。
看著楚氏陰晴不定的臉色,管姨娘毫不遮掩地笑了幾聲,扭著腰,往自個兒屋走去,邊走邊道︰“青玉,水精,咱們這四娘啊,可是厲害的角色,往後每日少去招惹招惹,省得那日被人幾句話下來發賣出去了都不知道。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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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女婢掩唇,笑著應了聲是。
楚氏委屈地要哭出來,還想再撒個嬌,哄下男人,晏暹卻擺了擺手。身後的家丁上前,听他吩咐了幾句,當即抓著楚氏的胳膊,直接綁起來就要從後門拉出去。
那個姓楚的女人究竟是會被發賣走,還是送人,晏雉絲毫沒有興趣知道。
她本是一身輕松地下了馬車,誰知會發生這些事,如今還未走到自己的院子,頭腦發脹,靠在廊柱旁臉色發白。
“四娘可是不舒服”豆蔻有些緊張,方才那陣勢,她被嚇得說不出話來,這會兒見小娘子粗喘著氣,以為是氣著了,忙要扶她。
晏雉想搖頭,奈何頭昏腦漲得厲害,正要說話,身子一軟差點就要跌倒。不想身後有人輕輕推了一掌,待晏雉回過神來,已經豆蔻穩穩扶住,回身再看,正對上了那雙琉璃色的眼楮。
“扶四娘回屋。”須彌的聲音依舊低沉,豆蔻低頭,見小娘子臉色果真不大好,當下在前頭帶路,領著人穿過長廊,一路往小娘子的院子走。
晏暹是個商人,雖有些附庸風雅,卻在內宅之事上從來風雅不起來。幾個子女的院子也都沒踢個字,平日里不過都是喊著大郎的院子,四娘的院子這般。
晏雉被豆蔻扶了一路,快到自己院子的時候,正瞧見紫珠急匆匆地從院子里迎了出來。
“四”紫珠剛要開口,瞧見晏雉的模樣,頓時怔住,呆了呆,還是听見殷氏匆匆趕來的聲音,這才鎮靜下來福身道,“四娘回來了”
晏雉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並不好看,也實在是覺得有些不舒服,靠在豆蔻肩頭緩緩搖了搖頭,連話也不願多說。
須彌看著豆蔻話不多說,直接扶著人進了屋子,也徑直跟了進去。
等豆蔻出來想要打盆水給晏雉擦擦臉,卻被紫珠一把拉住胳膊。
“哎,這人是誰”
“四娘撿回來的奴隸。”
豆蔻把話一扔,直接端著盆子去了水房。
屋里的陳設依舊,晏雉被放在床上,此刻臉色已經發燙。殷氏伸手一摸,嚇了一跳,忙要差人去請大夫。
豆蔻打了水回來,見才給擦完臉,又出了一頭的汗,當即有些慌了手腳。紫珠也不知跑去了哪里,院子其他下人這時候大多在下人房里。殷氏一跺腳,說著就要自己跑去請,卻有人先一步攔在了自己身前。
殷氏認出是方才跟著晏雉進屋的人,正皺眉要他別礙事,那人開了口︰“銀子給我,我去請。”
殷氏一愣。
豆蔻擦了把汗,急道︰“這里不是奉元城,你認得路嗎”
須彌也不說認得還是不認得,只伸手拿了豆蔻遞來的錢,轉身走了。
殷氏有些不放心,這萬一要是拿了錢就跑了怎麼辦,可听到晏雉有氣無力地喊了聲“渴”,當下把別的事就扔在了腦後,趕緊倒了杯水,小心地喂她喝下。
晏雉是真覺得渾身不舒服,須彌之前說的話,她迷迷糊糊听了一些,知道是去請大夫了,可心下止不住地擔心他人生地不熟摸錯了方向,想讓豆蔻追上去,奈何又說不出完整的話來。昏昏沉沉的,倒是一不小心睡過去了。
等晏雉昏昏沉沉醒過來的時候,手腕上正被老大夫搭著脈。
她微微側頭,殷氏和豆蔻都一臉急切地站在床邊,她往旁邊看了看,須彌也站在一側,此時正緊緊盯著自己。
又是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晏雉閉了閉眼。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須彌每次看自己的時候,她都有種古怪的感覺,卻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也不是什麼大毛病。”老大夫收了手,“小娘子的身子骨本來就不大好,看脈象這些年像是養得好了一些。這是才從外面回東籬,水土不服了,加上一時氣急攻心,這才病了。”
殷氏急忙奉茶,麻煩老大夫開方子。
晏雉這時候已經稍稍清醒了一些,裹在被子了翻了個身,啞著喉嚨說了句話︰“藥太苦,能藥丸子嗎”
“小娘子怕苦,就吃點果脯甜甜嘴,便偷偷摸摸把藥倒了就成。”老大夫笑道。
開了藥方子,老大夫看了屋里三人一眼,問︰“來個人跟我回去抓藥,早些把藥煎了吃了,這病吶才好得快一些。”
晏雉還是有些不舒服,殷氏扶著她,和豆蔻兩人先一點一點喂了幾口粥,這抓藥的活計就交給了須彌。
須彌同老大夫走出晏府,熟門熟路地往前,甚至為了能快一些,還抄了幾條近道。
老大夫在東籬當地住了幾十年,對這里的人不說每一張臉都記得清清楚楚,也能一眼在人群中跳出陌生人來,見狀,問道︰“郎君看著不像是東籬本地人”
須彌嗯了一聲︰“我是四娘從奉元城帶回來的。”
老大夫點頭︰“你家小娘子身子骨這些年才好了點,多勸勸,別讓她這一病不注意些又折騰壞了身子。”
須彌答應了聲。
老大夫又唏噓道︰“听說你家小娘子會些拳腳功夫,怎麼還這麼不結實。”
須彌的眼楮暗了暗。此刻已經回到了老大夫的藥堂,抓了藥,須彌轉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麼,回到老大夫身前,問道︰“小娘子的身子骨,大夫可能調理”
須彌回府的時候,晏雉已經吃過東西重新睡下了。
他拿了藥,在門外站了會兒,也沒進屋,看見殷氏出來,轉身又摸去小廚房。
殷氏噎了下,拉住豆蔻,讓她仔仔細細把這人的來歷說清楚。等听豆蔻老實的說完,殷氏嚇得臉色都白了。
“你這傻孩子,四娘不懂事,你難不成也不懂事”殷氏急了,伸手擰住豆蔻耳朵,斥責道,“救人是好事,可一個好端端的人,怎麼會渾身是傷地跑到寺廟後山四娘膽大,把人救回來,你不會偷偷跟娘子還有大郎三郎說一說嗎”
豆蔻支支吾吾,只反復地說四娘不許。
殷氏氣極反笑。她是曉得晏雉重用豆蔻的緣由的,不外乎是這小丫鬟憨是憨了一些,卻是個忠心的。
可在殷氏看來,未免太憨厚了一些,主子說什麼便是什麼,也不自己過過腦子想想,會不會對主子有什麼不好的影響。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後來翻譯了。
“夫風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後者也”這句話,它的意思其實就是風化教育的事,是由上而下推行的,前人影響後人。
後頭其實還有兩句話,分別是“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和“兄友而弟傲,夫義而婦陵,則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攝,非訓導之所移也”。
這兩句話呢,比較容易從字面上理解,就不說了。
總之,此話,出自于顏氏家訓。
已修~
、賢俊者自可賞愛
翌日清早,晏雉醒了。
窗子半開著,外頭的太陽照進屋來,落在地上,一片亮堂。
她側頭去看,豆蔻趴在桌上睡著,大約是照顧了一夜,有些撐不住了,這會兒看著似乎睡得有些沉。
晏雉動了動,手臂撐著,自己坐了起來。屋外傳來說話聲。
“你大清早地站在四娘門外做什麼”
“悶葫蘆一個,也不會說句話。掃帚給你,把門前的地掃一掃。下回別一大早就站四娘門外,叫人看見了不好。”
“唉,你這人還真是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四娘怎麼就把你帶回來了。”
听著聲音,晏雉便知,乳娘這是不高興了。她忍笑,輕咳兩聲,喚道︰“乳娘。”
“哎,四娘醒了”
殷氏推門而入,掀開簾子走進內室,見晏雉坐在床上,豆蔻卻還趴在桌上睡得香甜,嘴角抽了抽,一個胳膊肘撞過去,趕緊走到晏雉床邊伺候她起身。
大抵是給人做乳娘的,都偏愛念叨。
伺候著晏雉洗漱更衣的同時,殷氏壓根就沒把對須彌的不滿落下,從頭到腳將人結結實實的數落了一頓。
晏雉無奈,側頭看了眼窗外筆直站在門前的少年,笑道︰“乳娘,他很好的,你別淨說他這里不好那里不好。”
這一路過來,晏雉看得清楚。須彌這人雖然成天板著臉,話也不多,可心善,對她也十分的好,時常讓她有一種這個人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感覺。
殷氏給梳了個頭,說︰“四娘膽大,逃奴也敢帶身邊,這萬一出個什麼事,讓娘子如何是好。昨日四娘才回來就病倒了,大郎跟三郎來了好幾回,二郎才一下課,就匆匆跑回來,還給你帶了最喜歡吃的點心。”
她頓了頓,見四娘臉上並無不喜的神色,又道,“四娘多珍惜些自己。這逃奴終歸是逃奴,都能叛逃一次了,誰曉得下回是不是還得跑。奴瞧他那模樣,凶神惡煞的,怕是沾過血。”
晏雉這回不再說話。有些事,多說無益。她只管自己知曉須彌的好便足夠了。
殷氏見自家小娘子閉了眼不願說話,心知自個兒話里估計哪兒惹得她不快了,趕緊閉了嘴。
待梳洗罷,晏雉望著頭頂天光,靜下心來︰“須彌。”她喊了一聲,少年轉過身來走到身前。
晏雉抬頭看著他的眼,說︰“隨我去給阿爹請安,然後再跟我去私學。”
這睡一覺,病好了大半,晏雉心里盤算著要早些回私學。她心里頭還有團火,雖然蟄伏著,可指不定在家里呆久了,再被阿爹或是管姨娘說兩句話刺激到,可能就炸了。
給晏暹請安的時候,須彌沉默的站在晏雉的後頭。
大概逃奴的事,昨日晏節他們都已經同晏暹說了。晏雉瞧得仔細,她阿爹的眼里頗有幾分忌憚。
也是,須彌雖不過才長了她七歲,可奈何人是漢胡混血,五官輪廓分明,那雙琉璃色的眸子尤其深邃,加上個子高,就是不說話,也確有幾分嚇唬人的本事。
瞧見她阿爹一副想發作,又怕惹惱人的模樣,晏雉心底直發冷笑。
她從上輩子就知道,她阿爹到底是怎樣一副德行。晏氏的當家,說出去,那都是面子。
晏氏到他手里,倒也並不是說有多好,但起碼一池春水,無波無瀾的,也挺好,日子過得下去,能溫飽,偶爾能賺一筆大的,對在晏氏做工的人來說足夠了。
可這人在外頭留了好名聲,回家卻是個渾的。阿娘不願打理庶務,他便連家帶人都讓一個姨娘掌管得服服帖帖。若不是二哥是個好的,怕這個家早被他拱手讓給了管姨娘。
只是這事,晏雉心里清楚,怨不得太多,是阿娘那時一心向佛,不問俗事留的禍端。
“你病還沒好全,去什麼私學。”晏暹緊著嗓子說。
晏雉微低著頭,行了個禮︰“女兒在奉元城多日,落下了不少功課,想早些回師父那繼續讀書。”
晏暹咳嗽一聲︰“你又不考科舉,學那些作甚”見晏雉身後的少年忽然抬首打量自己,晏暹差點咬住舌頭,忙改口,“罷了罷了,我也管不了你了,自己掂量著身子,別太累著,要去就去吧。”說完,又接了句,“你別把這個奴隸帶去,小心嚇著先生。”
他說著,又看了眼須彌,到底是有些忌憚,後面的話再想說,也不敢當面說出口了。
晏雉笑笑,也不願再留著說話,一轉身,帶上人,直接出了房門。門外撞上管姨娘,正端著早膳過來服侍男人。
晏雉垂下眼簾,看了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笑道︰“姨娘好生照顧好這一胎,我阿爹還等著老來得子呢。”
管姨娘神色一變,下意識後退一步。
晏雉哼了一聲,徑直從她身側走過。
晏府只有三子一女,上輩子直到她死,阿娘也好,管姨娘也罷,都未能為阿爹再生下一個孩子。
管姨娘肚子里的這一胎,她記得清楚,八個月的時候掉了,是個已經長得差不多了的女胎。至于為什麼會掉,晏雉記不得了,只知道自那以後,管姨娘就再不能生養。
賀毓秀對自個兒收的兩個徒弟,一向十分用心。看見晏節歸來,稍稍問了下奉元城的事,又問了科舉舞弊一事後,便感嘆他那小徒弟太無能,才回東籬就病倒了。
晏節嘴角抽了抽,想說你那小徒弟膽大包天,救了個逃奴不說,還硬生生跟他求了賣身契,整日把人逃奴帶在身邊。想了香,他到底還是忍下了。
師徒二人在院中交談,小童急匆匆跑來大喊︰“四娘把祝小郎給打了”
賀毓秀一口茶才剛喝進嘴里,沒能咽下去,已經噴了出來。
他那小徒弟,這是才剛回來,就先送了份大禮吶
對于被晏沈兩家求著塞進學堂的祝小郎,賀毓秀其實秉著多個人多份束 的心態,將人收下後轉手就沒再理財過。可人在他這,被誰打,那都是小郎君之間的事,唯獨讓晏雉打了,賀毓秀覺得頭又疼了。
然而說到底,晏雉這一回沒動手。
進門前,晏雉正與須彌在說話,盡管這人話不多,但會適當的嗯一聲,表示在听,晏雉也就毫不在意他是接話還是不接話了。
進了門,沒听到朗朗讀書聲,晏雉卻听見了喧鬧的叫喊,而後就見一群小郎君們你追我趕,一腳將一蹴鞠徑直朝她這邊踢了過來。
晏雉瞬間下意識要往旁邊避開,身後的須彌已經先一步轉身將人擋在胸前,拿自己的後背接了這一腳蹴鞠。晏雉愣了愣,扭頭去看在地上滾了幾滾的蹴鞠。
其實蹴鞠分量不重,不過是拿畜生的皮縫制起來,內里塞個一般大小的牛或者豬的膀胱,拿鼓風箱打滿氣,外頭一縫合,就成了輕便的圓球。
可那一腳的力道,可大可小,只砸在須彌背上的那一下聲音,晏雉就知道,力道可不輕。
“誰準你們在學堂里踢蹴鞠的”
晏雉冷下臉來,走到人前。晏家四娘的名字,在私學,是有積威的。不光因為得松壽先生寵愛,更是因了上一回在晏府將兩個小郎暴打的事。
她許久沒回私學,可不代表著私學的小郎君們會忘了這事。尤其是,這事里另一位主角,如今也在私學里上課。
眾人默然,卻有人偷偷拿眼楮看了看人群中的正主。
方才那一腳,晏雉其實看得仔細,分明是有人故意朝她這邊踢過來的。那人,說實在的,還分外眼熟。
她往人群中掃了一眼,一回頭,對著須彌道︰“蹴鞠給我。”
須彌沉默抬手,將蹴鞠遞了過去。晏雉拿過球,看著眾人,忽的一笑︰“好玩嗎”
不好玩
有晏氏旁支心底發 ,低頭作勢要往兩邊躲一躲。
晏雉心里頭憋著火呢,這一下是徹底地炸了。
“問你們好不好玩”
她抓著球,發力,重重地往人群中砸。
人群頓時爆發出驚恐的叫聲,眾人四下逃竄,有一人被砸中後腦勺,當場就抱著頭蹲在地上喊疼。
...
晏雉走過去,一腳踹在那人屁股上︰“祝佑之,蹴鞠好玩嘛”
沒錯,又是祝小郎。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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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是不知道這人怎麼就混進私學的,想想興許是她去奉元城的那段日子里,沈家又跑來說話,然後讓阿爹過做通了賀毓秀的思想工作。
可看到這個手下敗將,晏雉實在沒有好心情。
“你居然敢踢我”
祝小郎抱著腦袋,跳起來吼了一聲。再看晏四娘看自己的那眼神,就跟看個不懂事的小鬼一樣。心高氣傲的祝小郎也火了。
論身高,他高了晏四娘一頭,沒到理一次挨打,就次次挨打。剛才看到許久不見的仇敵進門,他接到球下意識地就往人身上踢。說實話不過是想嚇唬嚇唬她,可這會兒,被人當著那麼多人下了面子,祝小郎不能忍。
晏雉眉頭微微一動︰“我不過是腿一抖,不小心踹了你一腳,你嚷嚷什麼”
祝小郎作勢要掄拳頭打人,晏雉往後退了一步,抬著下巴,呵斥道︰“祝佑之,你好沒道理這兒是私學,是讀書的地方,你領著人踢球也就算了,故意拿球砸我,還不承認”
她往人身後一躲,伸手一指︰“打他”
話音才落,祝小郎眼前一黑,被人直接揪住衣襟,高高地舉了起來。陽光刺的眼楮疼,他眯了眯眼,只看見一雙琉璃色的眼楮,眼眸深邃,嚇得他身子一抖,差點尿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是隨榜更新~
、你就是一條狗
頭回招惹人被打,那是一時不查。
第二回招惹人,又被打,那是笨。
第三回繼續招惹人,還死性不改,招惹的是同一個,只能說挨打的人也是賤。
賀毓秀跟晏節匆匆趕來的時候,學生們都已經躲了起來。賀毓秀遠遠就看見祝小郎被人揪著衣襟,高高舉著,似乎是嚇壞了,竟然一動也不動。
“這是做什麼”
賀毓秀快走幾步上前呵斥。
晏雉扭過頭,彎了彎唇角,規規矩矩地見禮,卻絲毫不提要須彌把人放下來的事。
晏節曉得自家妹妹這是火著呢,雖然自個兒也不待見祝小郎,只是總歸得給人幾分面子,遂輕咳幾聲,勸道︰“四娘,讓須彌把人放下來,”
晏雉看了看兄長,又看了看師父,轉身去看已經嚇壞了的祝小郎,撇撇嘴,不悅道︰“把人放下來吧。”
人放到了地上,本來在周圍躲著的祝家的下人這會兒全都圍了上來,又是扶著,又是在旁扇風,又是給擦汗的,生怕祝小郎回過神來一二三四五六把他們訓上一頓。
晏雉看著被人圍在中間,一副冷汗淋灕的模樣,不由地心情大好,樂呵地眯了眯眼楮。
“四娘,”賀毓秀道,“你隨我來。”
晏雉乖巧地應了聲是,帶著須彌,徑直跟在賀毓秀身後,往後院去了。
沒有變化的後院里,賀毓秀背著手,低頭打量身前的小徒弟,又看了眼站在徒弟身後的少年。
“四娘,”賀毓秀嘆了口氣,有些頭疼,“可記得你初學禮器時,看到過的一句銘文嗎”
晏雉小聲回道︰“記得。”
“是什麼”
“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
賀毓秀哼了一聲︰“記得這話,怎麼方才還忍不下那口氣,”
晏雉抬頭,眼楮睜得滾圓︰“祝小郎他見我進門,拿蹴鞠往我身上踢,如果不是須彌替我擋下了,方才師父和大哥瞧見的,就會是躺倒在地上的我了”
再說,打一次是打,打兩次也是打,反正這一回她也沒動手,只踹了那小子一屁股。晏雉心想,早知如此,方才就該真下手打幾拳。
賀毓秀被噎了下︰“所以你動手把人打了”
晏雉搖頭︰“我沒動手。栗子小說 m.lizi.tw”就動了下腳。“他臉上身上干淨著呢,上回我把人打了,他哭著喊著讓人來討回公道,我這一回沒在他身上留痕跡。”
賀毓秀心道,這腦子轉得倒是快,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是小孩子之間打打鬧鬧,沒留把柄他沈家祝家也沒上門吵鬧的理由。
“行吧,那祝小郎要怎樣都是他的事了。四娘,此番去了奉元城,所見所聞,感想如何”
這問題其實和之前問晏節的一樣,只是賀毓秀問晏節,問的是科舉一事,問晏雉,問的卻又是另一方面。
“佛儒本一家,因其悟道之法不同,乃分內外。內典初門,設五禁,外典所倡,為五德。”
賀毓秀微微頷首。他向來不求晏雉能做出怎樣大的學問,卻也盼著這天賦極高的孩子,能在他們的引導下,走出自己的路。一趟奉元行,又住在寺中,听高僧法會,想必能摸索出一些感悟來。
“書中有言︰仁者,不殺之禁也;義者,不盜之禁也;禮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我原先並不明了其意,同阿娘一道听了幾場法會,才漸漸明白其中深意。”
晏雉如是道︰“佛經中所說的過去、現在及未來三世,是信而有征的,阿娘這些年虔誠禮佛,所結的善緣,為的都是自身及家人能有善果。禮佛是,讀書亦如是。”
小小年紀,能感悟到如此境地,賀毓秀已經覺得十分滿意,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笑道︰“很好。”
晏雉眯著眼楮笑了笑。
晏節欣慰道︰“四娘這段日子一直住在寺中,原以為苦了她,現在看來,倒也算是一種修行。”
晏雉道︰“不算苦。”自得了機緣重生後,晏雉便對佛祖十分敬畏。三世之事,她原先也是不信的,可倘若並無佛家所言的三世,便不會有她這一世的重生。
重回私學讀書,晏雉在賀毓秀的要求之下,先是抽驗了一遍過去學的內容,又琴棋書畫樣樣做了一遍,方才得了賀毓秀的點頭。
其間,須彌一直站在離晏雉不過三五步遠的距離。賀毓秀的小童本也該站在那兒,可抬頭看了看他的長相,低下頭,悄悄的,悄悄的往旁邊挪了兩步,最後索性貼著賀毓秀站。
臨下學的時候,賀毓秀終于對晏雉談起了須彌的事。
“四娘,你長大了些,該懂的事,師父知道你心里門兒清。”賀毓秀說著,注意到了晏雉看過來的目光,和氣道,“你既要留著他用,就莫要再像今日這般,把他遣在前頭。你將祝小郎打了,至多不過是沈家人代祝家上門吵嚷吵嚷,你讓他將人打了,沈家必然是要你拿他”
話沒說完,在前面上課的先生,慌里慌張地跑進後院,口中大喊︰“祝小郎帶著人闖進來了”
晏雉的眼楮霎時間亮了。
沈家之所以又跟祝小郎扯上關系,歸根究底,還是因了沈六娘。
那年,祝小郎被晏雉打得親生爹娘都不認得了,又氣急敗壞說了好些不該說的話,連帶著令沈六娘續弦的美夢破滅。之後的沈家想方設法,也不過是讓祝將軍念在沈六娘已經身懷六甲的份上,當了個外室。
撈不到一點好處的沈六娘怎麼可能認命。
沈家費了好大的功夫,終于讓祝將軍松了口,只是人家提出一個交換條件只要能讓松壽先生收下祝小郎,沈六娘就能進將軍府當個貴妾。
話雖如此,可要松壽先生收人,卻不是那麼輕易就能辦到的。
沈家人先是想走沈宜的路子,結果人去了奉元城。又轉了私學里其他幾位先生的路子,可大約是書生意氣,沒人敢松這個口。
到最後,沈家當家沈谷秋被女兒纏得心煩意亂,帶了厚禮親自登門拜托晏暹。
事情到這一步,最後的壓力也都聚集在了賀毓秀的肩頭。栗子小說 m.lizi.tw
他不願再收徒,被鬧得頭疼了,這才松口允許進私學,和晏氏的旁支一道讀書。反正當初能送進來熊氏兄妹,也能送進來別的人,不學好,扔出去就是了。
為了沈六娘,沈家也算是辛苦了。
從沒見過誰家小娘子給人做妾,做到全家都要求著的地步。沈家偏生就這樣了,著實在東籬城中闖出了新的名氣來。
祝小郎如今住在沈家,所有人護著捧著。這一听說祝小郎又挨了打,沈祝兩家派給他的那些僕從護衛哪里還忍得了,咬著牙說什麼都要松壽先生給個說法。
什麼說法
賀毓秀自然閉口不談。打人是不對,可要是沒祝小郎自己先招惹人,晏雉也不會動這個手。
祝家跟來的那些人可不這麼想。
自家小郎君被人晏家的小娘子打一次也就算了,這又打了一次,怎麼著也不能把氣給咽下。
祝小郎帶著人, 地跑到後院,抬手指著一直筆直站著的須彌,吼了一聲︰“就是這個人欺負我”
祝小郎身後的一看,好家伙,這人高馬大的,想要輕易拿下看起來是不能了,必須上手。
後頭一留著八字胡的僕從,上前兩步,先是客氣地同賀毓秀見禮,又向晏節晏雉掬了掬手,方才把他們的意思表示了下。
晏雉眉頭一挑,回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不好。”
那僕從初一看晏雉笑了,正心生欣慰,想說晏家四娘也不是小郎君口中說的,那麼難相與的人,結果下一刻她這句“不好”,直接把人給噎了下。
祝小郎見自己人吃癟,有些急躁,擠開那八字胡, 幾步沖到晏雉身前,幾乎是咬著牙問︰“你不給我道歉,我就要打死他”
八字胡的意思,這件事說誰對誰錯沒意思,都是小孩兒,打打鬧鬧也就算了,但一個下人敢對主子動手,這就不應該了。
賀毓秀捋須而笑,在一旁看著,卻一言不發。晏節倒是想說兩句話來著,只是才要開口,就被晏雉給搶了一步。
“憑什麼”
祝小郎哼哼兩聲,以為把晏雉給震住了,抬著下巴,冷道︰“就憑他剛才把小爺我舉起來了”
看著跟前小雞仔一樣的祝小郎,再看自家人高馬大的須彌,晏雉忍不住沿著唇,笑了︰“不要,我可舍不得。”
明明是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娘子,偏生說話時,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激得祝小郎喉間堵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很了,他轉了個身,沖過去,朝著給自己氣受的少年腿上,狠狠就是一腳,嘴里同時吼了一聲︰“你就是一條狗,憑什麼不能打死你”
“放肆”
那一聲喊,裹著濃濃的怒意。
在場所有人身子一震,祝小郎更是被嚇了一跳。
須彌扭頭,眉頭微微擰起,目光深邃地看著那個,因為一句辱罵他的話,而突然暴怒的小娘子。
那是他努力了多少年,都只能看著背影的人,如今就那樣站在身前,為他說話,為他動怒。
作者有話要說︰ 走過路過的妹子賞臉點個收藏唄~收藏之後,保準期末考門門優秀,年終獎比去年多:3」我們單位連15年的蛋糕卡和花卡都發了,就是不造年終獎具體什麼時候發
、家法
晏家四娘又把祝小郎打了
這一回,祝小郎是被打得鼻青臉腫,躺在擔架上,被人抬回沈家的。
為什麼沒人攔著
有哇。祝小郎是帶著七八個僕從護衛跑到後院找晏四娘討公道的。但是祝小郎被晏四娘摁倒在地上揍的時候,那七八個護衛被晏四娘從奉元城帶回來的奴隸攔住了。
怎麼知道的
哎喲,祝小郎被人從松壽先生的別宅抬出來的時候,可是一路哭嚎啊,那小臉打得親爹親娘都認不出來咯。
這一次的事,顯然鬧得比當初那回大太多。
晏家兄弟三人本還想幫四娘說兩句話,起碼讓晏暹消消火,但這一回,不光是晏暹,連帶著熊氏,也發了脾氣,竟讓人跪在前院,當眾行了家法。
晏府是有家法的。饒是晏節和晏畈,在小的時候也曾調皮搗蛋,惹惱了晏暹,當眾挨過家法。
看到粗使婆子低著頭拿了一張長凳子過來,再看婆子手里握著的毛竹板子,沈宜簡直都要閉上眼,趕緊扭頭看著晏節,想他給說兩句好話,別讓四娘受這份罪。
可晏節今日卻也是有苦說不出。
其實拿毛竹板子也就是輕的了,他們兄弟三人小時候淘氣,那是直接上的竹棍。拳頭那麼粗的棍子,往人身上招呼的時候,那是真的疼到骨子里。
再者,就連他也認為,四娘今日的所作所為,過了。
在他眼里,須彌不過是個奴隸,這樣的下人,若是晏雉想要,他作兄長的自然能為她找來更多。可為了這樣一個奴隸,將祝小郎打成那副模樣,任誰都不會覺得四娘有理。
她性子越來越強,只盼今日之事,能得個教訓。
晏雉漲紅了臉,被架著趴在了長凳子上。
拿板子的婆子跟殷氏交好,有些不忍心,上前時低聲和同伴說了句“輕些”,不料卻被晏暹听見,當即換了人上前。
換上去的兩個僕從哪里敢對小娘子下手,可不打又害怕被阿郎罵,不得已,咬咬牙,朝著晏雉打了下去。
那一板子下去,晏雉悶哼了一聲。
再下去一板子,晏雉咬住了嘴唇。
晏暹看了熊氏一眼,見她雖然臉色有些發白,卻握著手,閉口不言,心底的火氣稍稍散了一些,又怕壓不下這個小女兒的脾氣,鐵青著臉,問道︰“你可知錯了”
晏雉眼前已經一片水光,可咬著牙,仍舊搖了搖頭。
晏暹怒極反笑,猛一拍桌子︰“繼續打”
晏雉低頭忍著,就是不肯認錯。
她和沈六娘有舊怨,跟祝小郎有新仇。
她不樂意向沈家低頭,更別說祝小郎挨揍是活該。
重生一回,晏雉早已想明白,她如今所走的每一步,都已經和上輩子截然不同。既然不同,又為何要忍氣吞聲。
更何況,須彌的命是她的,憑什麼祝小郎要就給他
大約打了有七八下,後頭有僕從急匆匆地趕了過來,湊到晏暹身前低聲說了句什麼話。晏暹僵了僵,再看趴在長凳上的晏雉,心中陡然生出無力感。
“把四娘帶下去,讓她在列祖列宗面前好生跪著。”
晏氏的祠堂在東籬鄉下,晏府內則單獨闢出一間屋子,供奉的是本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這一間屋子,同時也是晏氏本家的子孫,闖禍受家法的時候用來面壁思過的地方。
大戶人家的規矩,女眷是不得隨意進祠堂的。可也有破例的時候。
晏雉被兩個婆子帶到祠堂里,身後的門輕輕關上的時候,似乎也帶走了祠堂中最後的一束光亮。
碩大廣闊的祠堂,暗沉沉的,唯有兩側高牆上開著兩扇透氣的小窗,還能透進些微的光亮。
祠堂里有燭台,只是晏雉不清楚屋里有沒有火石。她站在香台前,抬著頭,看著微弱光亮下,灰撲撲的祖宗牌位。
兩世為人,這還是她頭一回進祠堂。
應當是每日都有人進行擦拭清掃,祠堂內雖然沒亮起燭光,卻點著檀香。幽幽檀香味,在屋內環繞。
“四娘。”
門外有人在喊︰“阿郎說,請四娘在祠堂里好好想一想,今日之事究竟錯在哪里。”
錯在哪里
晏雉後退一步,踩到地上的蒲團,挪開腳,跪下。
阿爹要人將她關在祠堂的意思,她明白,不外乎是想在這個漆黑的地方嚇唬嚇唬她,想她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好生反省。只是她無錯。
“列祖列宗在上,四娘自覺無錯。”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隔著門,誰也听不到她說話。
晏雉跪在蒲團上,看著微弱的光亮灑在最高最正中的一塊牌位上成信侯文雍公。
那是高祖成信侯的牌位。
兩世她都兄長們說起過高祖的事跡。每一回听,她都能看到兄長眼中的光芒。晏氏到如今,她想,只能看著兄長再為晏家掙一回榮光了。至于她阿爹晏雉閉眼,俯身磕了一個頭。
晏雉不知道自己在祠堂里呆了多久,直到透進祠堂的微弱光亮漸漸沒了,她才緩緩回過神來。
好在那兩個婆子在打板子的時候,並不是十分用力,也沒打幾下,不然,她這會兒怕是連坐都坐不住,哪里還能發那麼久的呆。
黑漆漆的祠堂,其實有些嚇人。如果是一個正常的**歲小娘子關在這里,怕早已哭得不行。可她小小年紀的軀殼里,裝的是一個成年人的魂魄,她不怕這些,卻耐不住肚子有些餓了。
晏雉哭笑不得地低頭,摸了摸發出咕咕叫的肚子,微微嘆口氣,心底的陰霾掃去一層。
她現在有些想知道須彌怎樣了。
阿爹既然連家法都拿了出來,必然不會輕易放過須彌。
她垂下眼,想起那個少年每每注視著自己時那沉甸甸的目光,她就忍不住想要拿手將那雙琉璃色的眼楮遮住。
“須彌。”晏雉輕咬嘴唇,“阿爹若是要打殺你,你可別受著,逃得越遠越好。”
她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人,怎麼能被旁人隨隨便便打殺了。
“四娘,你就認個錯吧,別倔了。”
“小娘子,阿郎脾氣軟,您認個錯,點個頭,阿郎就會把你放出來了。”
陸陸續續來了幾波人,從熊氏身邊的雲母玉髓,到沈宜身邊的丹砂銀朱,還有她自己院里的乳娘跟豆蔻,全都過來勸過。可晏雉依舊不聲不響地坐在祠堂里。
當最後一絲光亮都透不進窗子的時候,門外又來了人。
祠堂鎖著,阿郎不松口,沒人能得了鑰匙把門打開。然而,門外那人顯然是有鑰匙的,鎖眼被人搗鼓的聲音,晏雉听得清楚。
“小娘子,阿郎說了,只要小娘子能認個錯,這就放小娘子出來。”那人一邊動鎖,一邊說著,“奴這里給小娘子端了吃的來,小娘子吃了之後就跟奴去給阿郎認錯吧。”
晏雉抿了抿嘴唇,沒應話。
那人似乎也不急,動鎖眼的動作緩了下來,換上淡淡的語氣︰“小娘子人不大,脾氣倒是倔。那個叫須彌的胡人奴隸,說起來不過就是條賤命。小娘子當初能救他,那為了小娘子好,他也理當把這條命拿出來才是。小娘子何必為他省著”
說話之人的聲音,晏雉認得,是管姨娘身邊的水精。
就連管姨娘的人都出來勸話了,看樣子,沈家和祝家這一回是真的急了。
晏雉抬頭,眯著眼楮,想起祝小郎被人抬走前最後的模樣。
嗯,鼻青臉腫,大半張臉被她揍得已經腫得更發酵的面團似的,脫了衣服,估計也能在身上找到不少青紫的地方。
這一回動手,晏雉是真沒手下留情。
她如今年紀小,力道也不能和成年人相比,即便跟著兄長們習武,那也只不過是比同齡人的力道足了那麼一些。祝小郎兩次挨打,晏雉都看出來了,這是個沒長進的,連皮肉都沒變得耐打,還是軟綿綿的沙包一個。
祠堂外的水精似乎長久沒听到回答,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故意又抓著門鎖動了動,發生聲響,催促道︰“小娘子這是在想什麼這黑漆漆的
...
祠堂難不成比屋里的軟榻要好,讓小娘子在里頭睡著了不成”
晏雉哼了一聲,並不回答。栗子小說 m.lizi.tw
水精有些急躁︰“小娘子,你”
如今她家主子正懷著身子,這若是再生一個小郎君下來,即便是庶出,可本著ど子這個特殊的存在,勢必日後也是十分得寵的。可四娘這一鬧,阿郎的心情壞了,甚至還把火氣撒到了主子身上,這萬一要是動了胎氣
水精越想越急,只差拿手捶在門上,正要張口再喊,身後忽然有風。她下意識轉身,看見來人,還未張口說話,已經是後頸猛地一疼,眼前瞬間一黑,轟然倒地。
門外的動靜,晏雉自然能夠听到。她愣了愣,那轟然倒下的聲音她听得仔細,下一刻就又听到了門鎖在被人擺弄,可那人似乎始終不得要領。晏雉轉身,往前走了一步,心底下意識地有一張臉漸漸冒了出來。
門鎖最後是被人掰開的。
硬生生地被人掰斷。
祠堂外,已經是傍晚,那人推開門,高大的身影擋住並不顯眼的月光。熟悉的面孔上,是那人一貫不苟一笑的表情,可饒是如此,她還是從那雙琉璃色的眼楮里,看到了藏在深處的擔憂。
晏雉看著他,忽然就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晏雉也是有做錯的地方。起碼,打人是不對的。可晏雉護短。豆蔻被推,她把祝小郎打了。須彌被人當面威脅,她把祝小郎打了。她跟沈家祝家,那真是舊愁新怨都在一塊了,那就算打人錯了,她也是不會認的。
反正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再打,應該熟練度就刷滿了。
、你是我的人
須彌將水精打暈,又將人綁起來扔到祠堂外一處假山後,方才進了屋。
他將祠堂的門輕輕關上,也關掉了好不容易才照進來的最後一點光亮。
暗沉沉的祠堂內,只有兩個人的呼吸,一輕一緩。
晏雉站在原地,然後,香台兩側的黃銅燭台被人點亮了。燭光有些暗淡,她微微眯了眯眼,看著正將手中的火石重新藏回身上的須彌。
原先在門口的時候,因為光亮不足,她沒能仔細看上一眼,這回燭光一亮,晏雉的臉色就白了。
“你身上這些傷是怎麼回事”
在晏雉被押著受家法的時候,須彌早已被關在了柴房里。
門外站著四個家丁,一個個也都是人高馬大的樣子,卻都繃著神經,不敢松懈一刻。
阿郎交代了,四娘身邊的這個人可是逃奴,似乎手上還沾了人命。阿郎吩咐要把人關在柴房里,等沈家上門的時候,再把人交出去。
可阿郎沒交代,這人明明才十五歲,功夫卻不差。當從前面傳來消息說四娘在受家法的時候,柴房的門被人“砰”地一下,踹開了。
門後的少年,眼神冰冷肅殺,明明沒有哪里沾著血,卻在一瞬間,讓人聞著撲面而來的血氣。
少年只說了一句話︰“棍棒我受,別為難四娘。”
反應最快的一個家丁,是連滾帶爬地從柴房這里站了起來跑走。
而後,四娘就被送進了祠堂。
阿郎帶著家丁,拿著拳頭那麼粗的棍子,走到了柴房。
二十棍打在身上,這個少年一聲都不吭,背上,腰上甚至都打出血來了,他依舊一言不發地跪著。
從他醒來的第一眼開始,晏雉就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是個多話的人。那二十棍,他輕描淡寫一筆帶過,可晏雉看著他身上的傷,心底明白,阿爹這是下了重手的。
晏雉被打,沒哭,可此刻眼底卻紅了。眼前一片水汽那人的手伸到面前,似乎想要幫她擦去眼淚,卻又頓了頓,收了回去。晏雉抬頭,似乎毫不在意作為奴隸,這個人方才的動作有多失禮。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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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疼嗎”
她啞著聲音問。
須彌搖頭︰“不疼。”比這二十棍疼上百倍的事,他都曾經受過,又怎麼會在意這點不足為懼的傷。
晏雉眼神直勾勾的看著他,直到水汽又一次將視線模糊,她終于忍不住,抓著他的衣袖,哇哇大哭。
眼淚稀里嘩啦,流了她滿臉。
大抵是因為再活一世的關系,晏雉這幾年一直不怎麼在人前哭過,可這會兒明明只是抓著須彌的衣袖,哭得卻是十分厲害。
須彌伸手,想將人攬住,到底還是握緊了拳頭放下。靠著身後的佛龕,靜靜地看著她,不說話。
晏雉哭得有些凶,大概是沒力氣了,到後來只剩抽泣,等情緒稍平緩一些,便只是嗚咽,緊緊抓著人家得衣袖不肯放手,低著頭,抽著鼻子。
在看到須彌的那一瞬,晏雉心底五味雜陳,只知道那一刻,原本藏在深處的不安,瞬間涌了出來,幾乎是下意識的想要把這人抓住,只是不願再獨自一人留在這里。
昏黃的燭光中,晏雉抽著鼻子,終于松開手,稍稍直起身子,紅著眼楮盯著須彌看︰“你為什麼不逃走”
他們主僕二人,前腳才踏進晏府的門檻,後腳便從四面跑來好些個五大三粗的家丁,當著她的面,就將分明已經束手就擒的須彌反手綁了起來。她看得仔細,還有人趁機在他的腿上重重地踹了一腳。
既然他有能耐把祠堂外的門鎖掰開,自然也是有能耐從這四面高牆的宅院里逃走的。可是為什麼
須彌沒有回答。兩個人面對面默默看著彼此,半晌無言。晏雉垂下眼簾,抬手想擦下眼楮,眼楮卻踫到一雙炙熱的手,她震了震,猛地抬眼,卻見那人飛快地壓下眼中一晃而過的神采。
她方才哭得淚流滿面,睫毛上都掛著晶瑩的淚珠,看著比平日都顯得嬌氣。
須彌背靠著佛龕,如一口鐘,站得筆直穩當,昏黃的燭光下,他那雙眼楮里的神色深不可測︰“四娘。”
晏雉看著他。
須彌道︰“我逃走的話,你要怎麼辦”他從不在晏雉面前自稱奴,可晏雉又似乎從來不在意。
晏雉緊了緊手︰“至多在祠堂里多關幾日,哥哥們舍不得我吃苦,阿娘又是容易心軟的人,很快我就能出去了。”
她張了張嘴,看著須彌身上的傷,再看著他疲憊的神色,到底有些不忍心︰“你快些走,阿爹是要樹威的,你不走,明日沈家祝家的人上門,你便走不了了。”
“那就走不了吧。”
須彌還是一貫的寡言少語,只是晏雉這一刻,卻定下心來。
“嗯。”她頷首,借著燭光瞧見他臉上的冷汗,恍然想起這人先前還受了二十棍,趕緊要拉他找個地方坐下。
他拉住晏雉的衣袖︰“不必,席地而坐便是了。”
晏雉搖頭︰“我去拿蒲團,你身上有傷,別坐地上。”
等人松了手,她果真從旁邊拿了地上擺著的兩個蒲團,擺在門前,一人一個靠著門坐下。
須彌一直沒有說話。祠堂內,一片安靜,唯獨有燭火,偶爾發出一絲輕若未聞的聲響。他抬頭看了看昏黃燭光下的晏氏列祖列宗,垂下眼,握緊了拳頭。
身側漸漸靠過來一具溫暖的身體。須彌側頭,大概是之前挨了幾板,又一個人在祠堂里待得太久,繃緊的神經在得到松懈後不久,她竟靠著門睡了過去。
睡著的人沒能看到他彎起的唇角,只覺得身側的氣息熟悉地能令人安心。
須彌抬手,想要將人重新攬進懷中,又怕驚擾她的睡夢,只好借著燭光注視著她熟睡的面容。最後,卻到底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唇。
翌日,高牆上的小窗透進些許陽光。栗子網
www.lizi.tw須彌早已醒來,目光沉沉地看著香台後的牌位,喉嚨突然一癢,他側過頭,握拳抵在嘴上,悶咳了一聲。身體的震動,靠在肩側的小娘子,睜開眼醒來。
須彌側頭︰“睡吧,還早。”
祠堂的門關著,其實外頭已經是什麼時候了,他倆誰也不知道。
晏雉嗯了一聲,調整了下姿勢,靠在門上,閉上眼試圖再眯一會兒。
可她一閉上眼楮,耳畔就听到了 的聲音。
晏雉愣了愣︰“是水精”
須彌看了晏雉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嗯,暈了一晚上,早該醒了。”
晏雉咳嗽一聲,坐起身來,低聲問︰“天亮了,估計又該有人來勸我認錯,她”
須彌沒應聲,只依舊保持原先的姿勢坐得筆直。晏雉摸摸鼻子,重新靠回門上,閉著眼,無意識地將人的衣角拽在手心里。
她心底如今平平靜靜的,似乎祝小郎那邊的事,已經完全拋在一邊,滿腦子都在想,她現在八歲,嗯,才八歲,這樣子親近的肢體動作沒事的,沒事的
最早發現被人綁了扔在假山後的,是起早來祠堂門前灑掃的婆子,听到假山後有嗚嗚聲的動靜,壯著膽子往後頭探。管姨娘當初在府中只手遮天的時候,誰不認得她身邊的兩個丫鬟。一看是水精,趕緊和人一道把她從假山後扶了起來。
婆子不知道她招惹了誰,把她嘴里咬著的東西先給拿了下來是塊扔柴房里的舊抹布。
堵了一晚上的嘴,好不容易得了閑,醞在口中的涎水差點流了一地。水精狼狽地叫人解開身上的繩子,跺了跺腳,轉身就要哭著跑走,實在是四肢無力,才走兩步,就要往地上摔。
婆子們嚇了一跳,趕緊把人扶起來往管姨娘那兒送。
屋外的動靜,祠堂里的主僕二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晏雉睜開眼,抬頭看著須彌。
剛撿到須彌的時候,他的臉有些消瘦,而今終于長出些許肉來,只是因為時常板著臉,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嚴肅上很多。只是,再嚴肅又怎樣,她見到的少年,長得好,又靠得住。
晏雉看著他,突然發現須彌的唇角彎了彎,晏雉一愣,再抬眼,便對上須彌微微帶笑的雙眼。
晏雉像是被偷窺被抓的少年郎,漲紅了臉,十指曲起,拽著須彌的衣襟,惡狠狠道︰“你是我的人”
“嗯。”
依舊還是那樣不動聲色的聲音,晏雉咬唇,耳畔已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可身前的少年,依舊平心靜氣。
“你是我救回來的人,誰也帶不走你”
“好。”他低沉的嗓音,輕輕應和,下一刻,摟著她的腰,陡然起身,踢開身下蒲團,轉身站到香台前,然後松開手,抬首望著緊閉的門扉。
門,霍然打開。
之後的事,似乎脫離了主僕二人所有的預想。
祝將軍的續弦是個厲害的角色,三言兩語,將原本躲在別院一心盼著事成之後搬進將軍府的沈六娘,發賣到了不知名的山溝里。祝將軍一聲不吭,絲毫不在意。
至于祝將軍原配所出的祝小郎,跟沈六娘所出的庶女在內一干庶出,一並都養在了新夫人膝下。用新夫人對祝將軍的姬妾說的話便是,嫡出庶出一視同仁,待及冠後,庶出子女中,若有出挑者便開祠堂,計入宗譜,認為嫡出。
新夫人雷厲風行的手段,顯然令祝將軍放了一百個心,更是派人將暫住在沈家的祝小郎帶了回去。
沈家慌了,想找回沈六娘,卻已經什麼消息都沒有,更別提要幫祝小郎在晏家找回什麼公道。
如此之後,倒有很長一段時間,再沒什麼風波了。
一晃眼,又過去了兩年。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拖動進度條了
冬天,長膘的日子
趁今天工作不忙,登陸了下jj看評論。唔,不管怎樣,這里統一回復下。
第一點,關于有姑娘提出重生後遭遇和從前不同,不合理一事。從晏雉重生開始,她所要做的就是改變曾經的命運,既然如此,前文就提到了大嫂換人的內容了,兩個沈家娘子,脾氣秉性完全不同,注定了幼年曾經經歷過的一切不會再重蹈覆轍。對于這個問題,私以為並沒有不合理的地方。蝴蝶效應既是如此,一個微末的改變有時候會帶來不一樣的大影響。而且重生為的不就是讓自己不再經歷從前的苦難麼我不讓晏雉再嫁渣男,不讓沈六娘再入晏家,從某一層面上來講,這是必須改變的事。如果沈宜嫁進晏家,帶來的依舊是和前世一樣的後果,大概這個故事就沒有了存在的必要,因為我本身並不愛重蹈覆轍的故事,也並不是很喜歡渣男回頭一類的情節。
第二點,關于沈六娘。在這個士農工商的時代,商人一直是最末,就算你家再有錢,那些世族大家依然能夠讓你抬頭只看得到他的鼻孔。在明清時期能鬧出有悖祖制抬平妻,甚至將妾扶正的商人來說,在架空的大邯,沈家也是有存在的可能的,只不過這一章,已經對沈六娘進行了交代。
第三點,是不檢點。我看到的時候差點一口水噴了。後來想想,這幾章在互動上,是顯得讓人覺得不對頭。首先對提出這個疑問的妹子表示感謝,然後容我這個話癆解釋一二。
將沈六娘的不檢點和晏雉的對比,說實話,差別大了。
沈六娘和花農廝混,懷上身孕,這是沈家內部藏不住的事,加上這人生性跋扈,之後又勾搭上祝小郎他爹當了外室,就是另外的事了。
晏雉和須彌,一來是在人後,並未有人知曉,二來對晏雉來說,重生後她已經不願再循規蹈矩的生活了。前文曾經提到,晏雉在臨終前晏節曾來探望過,卻因為沈六娘的一句不合規矩,用一道屏風遮擋了自己,也沒有出聲說一句想要見一見哥哥。那時候的晏雉,循規蹈矩,是個完全按照世俗禮教養育出來的小娘子,得來的是自童年起的郁郁不樂,出嫁後的無可奈何。既然重生,她想做的就是改變從前,跟著松壽先生讀書,已經打破了從前的規矩,拋頭露面肆意生活,也和從前不同了。至于名聲,感覺再解釋,就有些劇透了噗。總之,人前他二人絕對沒有任何不合宜的舉動,因為即便晏雉毫不在意那些猶如枷鎖的名聲,她身邊的人還是有在注意的。
嗯,不劇透了,這邊再說下。我沒建立什麼讀者群,所以如果有什麼需要交流的地方,大家可以直接私信我微博,網頁版可以看到我的微博在文案那掛著。寫文是一件容易有疏漏的事,盡管我有大綱,人設還有時間軸,但難免有疏漏。加上文中有些資料,我雖盡量去查了,但很可能因為手頭資料欠缺不全,造成一些專業或愛好人士發現我的半桶水響叮咚。所以,發現什麼問題,請一定要告訴我啊我幾乎是無時無刻都在刷微博的,如果給我私信,我基本都能立刻看到。
還有還有之前提出茶那個錯誤問題的妹子,看到作者有話說,求詳談作為一個只會喝點茶的**絲,那個問題感覺有些錯得離譜了
嗷嗷,我又回來了,這一章也修過了
、早春行
原該是在五天內出結果的科舉舞弊一案,在拖了五天無果後,龍威大怒,當庭將禮部、吏部幾名大臣削官。之後再查,卻是翻出一樁又一樁的案子來。
志和三年春,恩科舞弊一案終于水落石出。
皇帝在震怒之余,親自列下會試榜單,其中便有晏節、晏筠並旁支的晏瑾。
志和三年春末,殿試。
狀元乃是奉元籍舉人,姓馮,單字京,因是鄉試、會試、殿試連中三元,當場授翰林院修撰一職。狀元之後,探花榜眼也陸續賜下。
三甲東籬籍舉人晏節等五人,賜進士出身。
四甲東籬籍舉人晏筠、晏瑾等八人,賜進士出身。
五甲奉元籍舉人熊戊等十人,賜同進士出身。
次年,幼太子體弱,不幸過世。皇帝改國號嘉佑。
嘉佑初年二月,晏節任靳州司戶參軍,責令不日赴任。
靳州自古物產豐饒,又因地理位置,自古以來,但凡有戰事,此地必然波及。有江,命掣江,貫穿靳州全境,自西向北流通,又分數條支流,灌溉靳州全境的土地。
大邯承前制,以州制,又在州前設十五道,分管九府三百六十州。東籬為縣,處明州,明州又歸臨安府管轄。靳州則歸河間府。兩地相距甚遠,單是快馬加鞭一路陸路,便需十余人方能從東籬縣趕到靳州赴任。
然而,因到任日子還遠著,晏節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方才到了河間府。還需過河間府一日有余,方才能到達靳州。
二月下旬的河間府,吹面而來的都是寒意。往常這個時候,東籬城中已是翠拂春曉,柳灑長堤了,隨處在城中走,抬眼便能見著滿城青碧。間或還能瞧見幾株桃樹,三兩桃花開在枝頭。
服帖地垂著的桃花暖簾叫人從里頭掀開一角,一個婦人向外頭張望了一眼,放下簾子,回頭輕聲道︰“就要進河間府了,怕是明日便能到靳州。”
十來歲模樣的小丫鬟坐在一角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听到婦人突然說話,頓時向前沖了一下,沒成想,馬車也正好顛了下,她徑直就撲到在婦人跟前。
“輕些,小娘子正睡著呢。”婦人一把把人拉起,嗔怪道。
小丫鬟摸了摸鼻子,轉頭要去看,車內另一邊坐著一個青年,雙目微闔,一手握拳放在跪坐的腿上,一手小心護著身側床榻上鼓起的一件氅衣。氅衣動了動,而後,青年睜開了眼楮,低頭道︰“還沒到河間府。”
小丫鬟見狀,忙躬身過去︰“四娘,先吃些點心墊墊肚子,就要進河間府了。”
晏雉也是睡得差不多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楮,從氅衣中露出臉來,而後坐直身子︰“幾時了”
“黃昏了。四娘再睡,夜里就要睡不著了。”殷氏倒了杯茶水,晏雉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
說話間,馬車在河間府城門前停下接受守城衛兵的盤查。
看過文書之後,馬車很快就往前走。她看得差不多了重新坐回車里。
又行了一段路,馬車再度停下,這一回,有僕從小跑到車前,朝著車內喊道︰“四娘,已經到河間府的驛站了。郎君說,天色已不早,今夜便現在這兒住一宿,明日城門開,再往靳州去。”
此行赴靳州,晏節共是四輛馬車。
頭一輛為他們夫妻二人並已經兩歲的長子晏 ,中間的馬車為晏雉和她貼身的乳娘丫鬟及須彌四人,末尾兩輛馬車,一為晏府給配的一些僕人,一為用慣了的一些東西。四輛馬車停停走走,到河間府,已過去了一十二日。
晏節如今的獨子原小名為 ,一歲多的時候,晏節替小兒向賀毓秀求名。名士松壽先生一揮手,直言“ ”字取得絕妙,遂定下大名晏 。
此番赴任靳州,晏暹本是不同意他將沈宜帶在身邊,認為兒子赴任,兒媳理當留在家中服侍老人。晏暹不光不同意將妻兒留在東籬,更是提出要帶晏雉一道走。
雖然祝小郎一事上,他們兄弟三人和熊氏的意思,都是想借此壓一壓她的脾氣。可等到第二日,霍然打開的祠堂內,看著怯怯地躲在須彌身後的晏雉,他們心底都忽然疼了。
四娘會有這樣的性情,實際上不也是他們寵出來的
...
可最後,想要打壓她的人,卻也是他們。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甚至,連她最有可能掉眼淚,最需要人關心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仍是那個她一時心善從雪地里救回來的逃奴。
晏暹氣惱嫡長子的偏執,幾乎要動怒行家法,被晏畈幾次攔下。三子在門前跪了兩個多時辰,終于是跪得晏暹徹底沒了脾氣。而熊氏,只問了晏暹一個問題。
“她一個女兒家,你要帶著她赴任,令她自由,日後年歲稍長,性情難改了,婚姻大事又要如何自處”
如何自處
晏節轉首,看著被須彌從馬車上扶下來的晏雉,心底笑道。
自那年受家法一事後,他便真的放手了,四娘脾氣太倔,認定了人和事,便低著頭一路走到底,作兄長的,能做的也只剩下在旁邊時不時看顧她一下,免得受傷。其余的事,還是由她晏四娘自己看,自己想罷。
河間府驛站的驛將姓朱,為當地的富戶,驛站的人都喊他老朱。老朱被河間府指定當這個驛將,主要負責對驛丁的管理、驛站的修繕和日常接待通信工作。
老朱這些年也見過不少往來赴任的官員。大多卻都是帶著通房或者嬌滴滴的小妾赴任的。也見過帶著妻兒赴任的,倒是頭一回,讓老朱瞧見,赴任的隊伍里還帶著嫡親妹妹的人。
不由地,他往那小娘子身上多瞧了幾眼,然後就被小娘子身側的青年盯住了。
老朱咳嗽兩聲,連忙快走兩步,追上晏節的腳步,隨口回答起他對河間府的好奇。
當夜,河間府一帶下起大雨。
雨水打在窗戶上,啪啪作響。晏雉有些睡不著,在床上翻了幾個來回,到底還是掀開被褥下了床。
屋內的衣架上掛了披風,晏雉裹上,沒穿襪子,踩著鞋子就推開了門。
河間府的驛站廂房連成一排,又東西兩側相對,看著像個凹字。晏雉走出房門,一抬頭,就看到了站在東側廂房轉角廡廊下的須彌。
大雨幾乎是嘩嘩得往下落,晏雉看著須彌筆直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看著雨夜,而後似乎是注意到她了,又將目光轉向她。
然後,向她這邊走來。
看著越走越近的須彌,晏雉心底只能生出感嘆。
嘉佑初年,她十歲,須彌已經十七歲。從少年到青年,他越發顯得沉默,依舊是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孔,除了在她面前說話,乳娘也好,豆蔻也好,就連在兄長們面前,他也一貫是沉默不語的。
晏雉抬頭,看著已經走到身前的須彌,問道︰“怎麼在那兒”
為了方便夜里喊人,在驛站住下的時候,晏節並未讓下人們住得太靠後的位置。須彌更是因為和阿桑阿羿擠一間屋子,就睡在離晏雉一間屋子不遠的地方。
“巡夜。”
須彌低下頭,瞧見她赤著腳踩著鞋子站在身前,眉頭微微蹙起,“河間府比別地涼,小心凍著。”
晏雉低頭,看到自己的腳背,唇邊浮起笑意︰“還好呢。”她抬起頭,“車上睡多了,我睡不著。”
須彌像是嘆了口氣,靠著門前一側的圓柱站好,視線沉沉地看著她︰“好,我陪你。”
須彌的長相放在東籬,其實十分俊俏。可說俊俏,卻又有些不對。旁人說的俊俏,多是指那些清秀的郎君。
須彌不清秀,反倒是因為那幾年的奴隸生活,顯得有些硬朗,從頭到腳,似乎沒有一處能和俊俏搭上邊。
可晏雉卻覺得,他長得好,無論是板著臉說話,還是偶爾露出的笑容,她都覺得很有味道。尤其是,當那雙琉璃色的眼楮,就那樣看著自己的時候,晏雉總是覺得十分深邃,像是藏著什麼欲說還休的秘密。
“明日應當就能到靳州了,你去過靳州嗎”晏雉仰著頭看他。
須彌唇角彎了彎,沒有笑,眼底的神色卻有些暖意︰“去過。栗子小說 m.lizi.tw”
“那你熟悉那里的路麼,等安頓好了,你待我熟悉熟悉”
“我已經不大記得的。”晏雉像是有些失望,須彌伸手,攏了攏她身上的披風,“等安頓好了,我陪你走走。”他說著,下意識地似乎是想摸一摸晏雉的頭,手掌愣在半空,到底還是收了回來,眼底有悲愴劃過,“不早了,你放心去睡,我在門外守著。”
晏雉點頭,轉身回屋,反手闔上門的時候,只看見他精立在門前,長眉,直挺的鼻子,緊抿的嘴唇,還有努力壓下的滿身威儀她越好奇須彌的身世,卻越不敢張口去問。
隔壁屋子的門,吱呀一聲響了。晏雉愣了愣,下意識地便將門關了上去。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也就此消失。
須彌側頭,看了眼半身站在門外的晏節,背過身去,一雙眸子,定定地望著陰沉沉的雨幕,一言不發。
“怎麼了”
屋內傳來沈宜輕柔地問話。然後是晏節關門時的應答。
“沒事,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對于可能要拐子自家妹妹的人,晏大哥還是很有敏感度的。只不過那個嫌疑犯比自家妹妹大了七歲不說,身份還是個有賣身契的奴隸,晏大哥就算想把話挑明了,也不方便。
地名什麼的,是有,但是架空撒,所以別介意~
嗯,上一章的作者有話說話嘮了,:3」別介意。
前文已經修改,感謝星語心願妹子,以及之前那幾位木有登陸的提出意見的朋友。之前登陸並經常留言的幾位妹子,我會統一發送hb,hb不多,但是聊表謝意。感謝
、新居處
翌日清早,河間府的城門一開,馬車便出了城。
到傍晚,終是趕到了靳州治所黎焉縣。城門口問查的守城衛兵,拿了坐在車前橫板上的僕從遞來的通關文書,看了一眼,神色頓時變了,當下命人放行,又對同袍道︰“是新來的司戶參軍。”
那同袍聞言,當下心中明了,趕緊回身向人稟告。
司戶參軍,說來不過是個地方上芝麻綠豆大的小官,至多也只是個正七品。
然而,大邯的州府是由功、倉、戶、兵、法、士六曹多職組成,六曹為其主體,負責落實朝廷對各州府的所有旨意。其中,司戶參軍乃六曹中職責最為繁重的要官,掌戶籍、計帳、婚媾等事。
晏節以二十六歲之齡,任靳州司戶參軍,消息甫一到達靳州,便令六曹吃了一驚。
靳州司戶參軍一職,空缺已有半年,原先那一位司戶因喪母,不得已丁憂,靳州刺史遂打算提拔一人頂替司戶參軍一職。不想,朝廷聖旨下得極快,定了晏節。
靳州刺史姓李,年過半百,素來倨傲,當下心生不滿。這會兒,得守城衛兵來稟,說有一行人手持赴任司戶參軍的通關文書進了城,李刺史當即冷哼一聲,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擺手道︰“知道了,退下吧。”
他隨即又轉身喊來小吏,得知給這位新上任的司戶參軍準備的宅子已經收拾妥當了,頷首道︰“你去前頭給我盯著,要是有人在門口遞了拜帖,就說天色已晚,明日再來。”
那小吏趕緊稱是,低著頭,匆匆就往刺史府門前跑。
馬車進城後,很快就到了衙署。大邯素來是官舍合一,晏節在黎焉縣的宅子就在衙署內。原先那位司戶參軍已在半月前搬離了衙署,如今內衙留下的大多是一些小吏,也留著幾個女婢婆子並家丁。
內衙中,一應家居雜物皆換了新的。廂房大多都已經收拾干淨了,至多不過是需要再添置一些東西。晏節分了廂房,便尋了張桌子,命阿桑備好文房四寶,提筆寫下拜帖。
“大哥要出門”
晏節起身,抬手摸了摸晏雉的發頂︰“既然已經到了治所,理該去拜見上峰。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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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頷首,抬頭看了看天色︰“大哥早去早回,嫂嫂說廚房里沒多少東西,今夜只能先對付一晚。明早起了,就讓管事去買些菜回來。”
晏節點了點頭,拿著拜帖,又仔細吩咐衙署內留下的管事招撫好家人,這才帶著阿桑阿羿出了門。
內衙不大,卻也足夠他們一行人住的。
殷氏的丈夫姓鐘,原先在晏府時,就是個廚子。晏雉要跟著晏節來靳州赴任,殷氏自然也是要一道走的,熊氏索性將鐘廚子派給了兄妹倆,一並帶了過來。
他們到衙署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昏黃了,這個時辰上街,除了鍋碗瓢盆,也買不到什麼新鮮的蔬菜魚肉。好在廚房里已有小吏備了一些,才夠對付一晚的。
趁著廚房在忙碌的功夫,晏雉也回從沈宜屋里出來,去了給自己備下的廂房。
屋子內的擺設十分簡單,一張桌案,一張床,一張榻,一張圓桌,一面屏風等。她一進屋,後頭豆蔻就端了一盆熱水過來,絞了毛巾要伺候她洗把臉。
一路風塵僕僕的,這一把毛巾蹭到臉上,晏雉頓時舒爽了些,說︰“我瞧這衙署倒是不大。”
豆蔻抿了抿唇,有些心疼︰“這宅子,前頭是大郎往後做事的地方,後頭才是內衙,瞧著倒不如阿郎贈予松壽先生的宅子大。”
晏雉哼哼兩聲,笑道︰“這兒是黎焉城,可不是咱們東籬,哪兒能相提並論了。”她說著,往外張望兩眼,“須彌呢”
豆蔻頓了頓,神奇古怪地看著自家娘子︰“除了四娘,他幾乎不同旁人說話的,自然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左右不會離了四娘的。”
晏雉笑笑,擦了臉,便又往外頭走。
衙署確如豆蔻說的不大。內衙雖然被收拾得很干淨,卻仍舊有地方看著有些雜亂,此刻從東籬帶來的僕從正仔細打掃,瞧見晏雉從旁邊經過,便趕緊行了一禮。
前院是晏節辦公的地方,這會兒也有小吏在,晏雉並不打算過去看看,只在內衙晃蕩。
衙署比晏府出面贈予賀毓秀的宅子要小上一些,因為前頭是辦公處,故而特別闢開,造有一牆將前後隔開,又設有東西兩扇門,供人前後通行。
內衙又分東西北三個小院,正中的院子歸晏節沈宜夫妻二人,東面的小院歸晏雉,西面則分列廚房、柴房、庫房及下人的住處。晏節又命人在正中的地方設了一小塊操練場,專門用來兄妹二人起早練拳習射時用。
晏雉晃蕩過去的時候,西面的小院已經全都安置好了,有小吏瞧見她,認出是新來的晏司戶的妹妹,趕緊上前行了一禮︰“小娘子怎的來了這兒,可是有事”
晏雉往院子里探了一眼,問道︰“可有見一人,身長大約八尺,十分健壯,不怎麼說笑的”
不光是黎焉縣,便是整個靳州一帶,男子的身高都只是中等,跟著晏司戶過來的人里,那一個身長八尺的青年委實有些鶴立雞群。因此,晏雉只是稍一比劃,那小吏當即便知曉問的是誰。
“小娘子說的那位方才去了後院,小的這就帶小娘子過去。”
那小吏滿臉殷勤,晏雉擺了擺手︰“你同我指個路便是。”
小吏隨即應了一聲,將後院的方向指了指。
晏雉回首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小的姓牛,家里行二,小娘子喊小的牛二就行。”
廂房再往後走,是個後院,種了不少花木,還設有水榭長廊跟九曲橋。晏雉從西院離開,才踏進後院,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九曲橋那頭二層小樓下的須彌。
內衙的後院也不大,倒是整體看起來還算合適。九曲橋過去便是一座二層高的小樓,樓上開著四面軒窗,從東籬跟來的丫鬟僕從,這會兒正上上下下地將主子的書往上搬,瞧著是打算做書房用。小樓左側有個月洞門,瞧著能往前頭走,右側是道長廊,廊後遍植花木,長廊盡頭轉角又有一個月洞門,門後似有小院。
須彌就站在小樓前的一棵樹下,仰著頭在向上打量。
“這是銀杏”
晏雉走近了才發覺,這棵幾乎將二樓擋了一半的大樹,竟是一棵高大的銀杏。
“嗯。”須彌應聲,“此樹約莫有百年。”
晏雉愣住。
“我將衙內四處查探過了,家丁照從前在東籬時巡夜便夠。”須彌收回視線,“四娘若是不放心,可再看下。”
這兩年須彌跟在晏雉身邊,除了服侍她以外,做的最多的便是護衛,以至于離了東籬城,晏節便將一路上的護衛工作全權交由他來安排。底下的僕從原也有因他奴隸的身份表示不服的,卻最後都敗在拳腳之下。
晏雉點頭︰“你做事,我從來都是放心的。”說罷,又道,“我院中東廂住了乳娘跟豆蔻,還空著西廂,我讓人將你的東西都搬了過去,往後你就住我那兒。”
須彌眼中神色沉了沉,道︰“我住西院便好。”
晏雉卻搖頭︰“大哥已經同意了,你就住西廂,從前在東籬,你也是住我那院的,實在不需來了靳州就避這個嫌。你若是要避嫌,不如就住我院中最偏的那屋。”末了,又想起一事,抬頭道,“這內衙原先留下的小吏,你幫著探探,可都能用。大哥既是來當這個靳州司戶參軍的,身邊總得有些可用之人。”
“好。”
卻說另一邊,晏節到了刺史府。門後早有小吏候著,見了這一主二僕十分面生,又听晏節在門外同衛兵說起自己的身份,明白這位便是新上任的司戶參軍,忙從門後走了出來。
晏節面色不變,將拜帖呈上。那小吏接過拜帖,直說這就回稟,而後轉身就走。晏節便與阿桑阿羿一道,在刺史府門前等候。
他雖是頭一回當官,卻在離開東籬前,得賀毓秀的叮囑,知曉到靳州治所黎焉縣內,需先拜會靳州刺史,而後再依次拜會當地士族。拜帖先遞上,至于何時能真正見面,卻都不是晏節可以做主的。
果不其然,那小吏很快又跑了回來,向晏節掬了掬手︰“我家阿郎今日實在不便,不若明日晏司戶再來拜會。”
晏節心下明了,當即點頭告辭。
那小吏等人一走,忙又回到內衙。
李刺史正與妻子同坐吃茶,眼也不抬,听見腳步聲,便問︰“人走了”
“回阿郎,走了。”
李刺史悠悠地道︰“這人面相如何”
小吏笑︰“晏司戶看著年紀頗輕,長得倒是不差,瞧著應當是個好說話的。”
李刺史嗤笑︰“二十六歲的司戶參軍,略年輕了一些,別是個愣頭青便好。”
李刺史全名李栝,妻子趙氏。原是奉元士族之女,這些年在靳州,也算是出盡風頭,更是擅長交際,時常設宴款待黎焉城中士族之女。趙氏听聞新上任的司戶遞了拜帖,便知這是要設酒宴了。
“明日酒宴,可要女樂”
“嗯,安排吧。總得看一看,這位新司戶參軍身上有什麼好拿捏的地方才是。酒色財氣,先探出一樣,便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單位春節活動策劃都做好了,我們部門的活動是扔色子,買了幾百個娃娃當獎品,今天上班的六個人打了一上午的標簽otz
、忽如一夜春風來
當真是一夜春風來。
晏雉睡了一晚,翌日清晨听聞窗外鳥鳴聲,揉著惺忪睡眼起來,豆蔻進屋服侍時將窗子打開了小半扇,那從外頭吹來的風便與之前的截然不同,更多的帶了暖意。
晏雉知道,靳州總算是開春了。
洗漱罷,換上輕便的衣裳,晏雉推門出去練拳。那一頭,有個團子般矮胖的小娃娃, 地朝她跑了過來,跑得近了,粗短的手臂一張,直接撲到她身上。
晏雉摸了把汗,彎下腰︰“大郎也起來了”
兩歲大的晏 自小吃得營養,胖乎乎的小臉看著虎頭虎腦。“阿爹昨夜說了,讓我跟著姑姑識字。”
晏雉初來乍到,一時也無事。晏節昨夜便給她派了任務,讓她每日教晏 識字。
原本晏雉還想著把賀毓秀也一道帶上。先生學識淵博,一來她還沒從先生那兒學夠東西,順帶還能給小胖子找個先生,二來也是給兄長找了助力。
哪知,晏暹松口允許她跟著走,卻咬著牙不肯放走賀毓秀,只說學堂中那麼多的子弟,仍需先生教導,勸她不可自私。
晏雉無法,只好作罷,心里卻將這件事記下,只等著晏節有所成之後,再去將人請來。
晏雉還在惋惜沒能讓賀毓秀跟著來的事,那頭小胖子張著嘴又喊了一聲︰“我還要須彌教我武功。”
話音才落,月洞門外,須彌正好一腳踏了進來。
晏 的乳娘來得極快,將人抱起後便往後院的書房去了。豆蔻遞上毛巾,晏雉接過,一邊擦汗,一邊往須彌身前走,好奇地打量他手里提著的東西。
“這是什麼”
剛練過拳,晏雉臉頰微紅,呼吸帶著輕微的喘息,須彌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簾︰“黎焉城中的特色糕點。”
“你起早就上街了”
須彌應聲︰“廚房少些食材,不夠做早膳,我同管事上街買些東西回來。”
晏雉聞言,唇角微揚︰“正好我也餓了。”她一手接過糕點,一手拉過須彌的手,徑直往院中石桌走去。
殷氏端來薄粥,也一並放在石桌上。晏雉就著薄粥,吃了幾塊糕點,又拿起一塊,扭頭遞到須彌嘴邊︰“這糕點同東籬的不一樣,不會太甜,你也嘗嘗。”
須彌愣了愣,垂下眼,張口咬住。
靳州的糕點,他從前嘗過,興許是用料的關系,口感其實遠不如江南一帶。
他方才在街上,恰好經過糕點鋪子,瞧見新鮮出爐的糕點,不知為何就想起晏雉身邊從不少這些吃的,便摸出錢囊,買了一些回來。
這一口糕點吃進嘴里,不知為何,有些甜膩,咽下喉中,又覺得那一股甜,順著喉嚨,一直延伸到了心口。
晏節前往刺史府拜會的時候,已是黃昏,李栝設宴款待他,一同入席的還有其余五曹,也算是將靳州州府的要官們都召來了。
那李栝以主人身份,為晏節介紹了黎焉縣縣令盧檀,又將五曹依次介紹給他。
晏節依次與人拜會,互通友好地說了說殿試的事,又說了說靳州及治所黎焉縣當地的一些情況。
李栝又問起晏節家世,他也不避諱,直言家住明州東籬縣,祖上無功名。
李栝借喝酒之勢,壓下唇角嗤笑。士農工商,晏節出身商家,即便是考上了功名,這出身也高不起來。
聊吧,酒菜俱已上齊,李栝又撫掌,命上女樂。
刺史府的女樂,多是這些年靳州各地士族送來的,容貌才藝俱佳,其中翹楚更是令不少人心馳神往,李栝有時也命她們服侍下屬,只是今日卻有些失策了。
酒宴中,五曹俱是一副著迷的模樣,舉杯暢飲間,又相互評論女樂容貌。盧檀和晏節雖也在看,卻一言不發,似乎並未在其中尋得什麼入眼的。
一曲罷,李栝壓下心頭輕視,又與晏節說起話來。直至宴罷,他都未能從酒色二字上看出晏節的端倪來。
出了刺史府,六曹相互拜辭,盧檀的馬車不知去了哪兒,等其余五曹各自上了馬車離開後,方才有車夫施施然趕著馬車
...
來接他。栗子小說 m.lizi.tw臨上車前,盧檀轉身,鄭重地朝晏節拱了拱手。
晏節恭敬地回禮,等人都走了,這才踩著墩子上了自己的馬車。
等回到衙署,天已經黑透了。衙署門外的兩盞燈籠透著燭光,有一小僕在門後候著,見晏節從車上下來,忙迎上前來,喊了一聲︰“阿郎。”
“娘子和小娘子可都用過膳了”
小僕躬身答道︰“兩位娘子都已經用過膳了。郎君晚些可要夜宵”
晏節擺手,進門往內衙沈宜處去。沈宜正在燭燈下縫補衣物,見他回來,問道︰“可是喝了酒”她扭頭喚來丹砂,“去廚房將醒酒茶暖一暖端來。”
晏節坐下︰“這縫補之事,讓丹砂銀朱做便是了,小心別傷了眼楮。”
沈宜笑道︰“才剛安頓好,內衙里還有好些事沒弄好,她倆有那點空閑,不如去搭把手。再說,這針線活,我又不是頭回做。”她低頭,一縷烏發睡在臉側,“咱們才到黎焉縣,日子得計較著過,這衣服破了,能縫補的就縫補。如今不是在晏府,錢財得省著點用才是。”
晏節心疼道︰“跟我來赴任,辛苦你了。”
見沈宜眼眶微微泛紅,晏節嘆道︰“這一路舟車勞頓,你與四娘從不喊苦,可我心里知道,你們都受累了。”
“只要我們夫妻能相伴左右,這份苦,我甘之如飴。”
“日後,這內衙上下之事,全都靠你一人打理。若實在忙碌,就讓四娘搭把手。”
沈宜抹抹眼角,笑道︰“你這話說得晚了。四娘可一下車,就將事情安排妥當,今日教 兒識了幾個字後,更是幫著我把內衙的下人都召集起來打點了一番。”
晏節道︰“她如今是一時尋不到能做的事,等她在黎焉混熟了,找著事了,內衙的庶務還是得由你一人打理。”
沈宜掩唇低笑︰“她那性子,最是坐不住,可不就是你們兄弟三人寵出來的。”
晏節彎了彎唇角︰“先生寵得才厲害。”
喝過醒酒茶,晏節又去了晏雉的東院。
燭燈下,她正伏案寫著什麼,桌案旁站著一貫神情冷漠的青年,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墨棒,在硯台上來回研磨,不時與她交談著。
“四娘。”晏節喊了一聲。
晏雉抬起頭來,瞧見晏節進屋,忙擱下筆,站起身來︰“大哥回來了。”
晏節頷首,走到桌案前,低頭去看她方才在寫的東西。
原本以為晏雉這是在練字,走近看了才知道,桌案上擺了一本名冊,冊上寫著的是此番從晏府帶出來的僕人的姓名和出身。名冊旁則另外攤著一本冊子,也同樣寫著人名,他仔細看了看,卻是原先那位司戶走後留在衙署的小吏僕人的名字。
“這是做什麼”
“咱們才到黎焉縣,人生地不熟的,總是得先把身邊人摸透了才行。”晏雉也不遮掩,徑直解釋道,“大哥是官,這些人又是原先那一位留下的,都說人心隔肚皮,大哥身邊若是有那幾個偷雞摸狗之徒,不說是大禍患,便是于大哥的名聲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
晏節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這是誰教你的”
在晏府的時候,熊氏基本不會當著晏雉的面,命身邊的婆子女婢去排查府里的下人。賀毓秀更不會教她這些事。
晏雉摸了摸鼻尖︰“這事總歸是要查的。嫂嫂心善,這等事讓她來做,指不定就被底下人蒙騙了去。”
晏節看她。
“倒不是說咱們帶來的人里有不好的,只是難免因了一些蠅頭小利幫著欺瞞主子的。我這幾日也沒旁的事,就先幫嫂嫂排查一遍,要是可用的,就往大哥身邊放,不可用的,就另行安排。”
晏節抬手,在自家妹妹的頭上揉了揉,也不計較她有些羞惱的神情︰“你自小主意大,能為了你嫂嫂想出這招來,大哥還要同你說聲謝謝。小說站
www.xsz.tw只是,這黎焉城不比我們東籬,士族之間盤根錯節,你初來乍到,有些事別做得太過。”
晏雉神情一下繃起︰“大哥知道這些人里有不安分的。”
自然是知道的。晏節再度掃了眼名冊,想起方才酒宴上李栝的試探和五曹的話里有話,不免有些頭疼。
“大哥方才吃酒,可是被人刁難了”
不等晏節說話,晏雉追問了句。
晏節見晏雉這樣問,擺了擺手︰“刁難倒是不曾。李刺史不過是想試探我。大約是覺得我突然出現,打亂了他原先的計劃。”
“那別的人呢”
“五曹皆是刺史的人,靳州地產富饒,想來他們跟著李刺史在這兒做太平官,錢囊裝得是滿滿的。”
晏節想了想,又道︰“倒是那位黎焉縣縣令,從始至終,不動聲色,實在不知其深淺。”
晏雉樂了,屈指在桌案上彈了兩下,又回頭看了眼須彌︰“這還不簡單,大哥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過幾日,定然幫著大哥理出頭緒來。”
作者有話要說︰ 單位今天來了個小鮮肉,92年的帥哥,目前還在讀書,來我們這實習一年。:3」暫時在我們辦公室一個月,了解基本景區情況,然後就要轉策劃部去了。結果14年來的妹子突然問我覺不覺得眼熟。因為妹子是我小學跟高中的學妹,一說才發現,小鮮肉是小我兩屆的學弟:3」這年頭,連學弟都出來工作了我果然畢業好些年了
、節外有枝
晏節並不清楚晏雉說的“理出頭緒來”是怎樣一回事。
第二日辦公時,听阿桑來報,說是四娘帶著須彌出了門,還只當是她在家里待不住了,並未太在意。熟不知,晏雉這是上街打探民情去了。
晏雉的容貌放在東籬,雖稱不上是一等一的漂亮,卻也壓了東籬城中不少小娘子一頭。熊氏是個好模樣的,就連晏暹年輕的時候,也是一派風流倜儻的俊逸模樣,二人結合生下的女兒,自然糅合了雙方的長處。
還未及笄的小娘子穿了身男裝,拉著人就急匆匆上了門。豆蔻想要跟來,卻被她手一指,摁在了院子里。
從角門出了內衙,晏雉別的地方也沒去,拉著須彌直奔茶館。
靳州產茶,黎焉城內茶坊自然也就少不了。晏雉出門前,找到牛二,問來城中最大的一間茶坊,便徑直去了那兒。
那茶坊,名叫“喈喈”,坊名古怪的很,里頭的茶卻是黎焉城中的佳品。
晏雉沒去要二樓的閣子,同須彌一道,在一樓尋了角落的一張桌子坐下,點了一壺茶,又要了茶點跟瓜子,便四處打量起來。
店中小廝很快給主僕二人上了一壺茶,一同端上來的還有兩只茶碗。晏雉瞧見茶碗,眼前一亮。
那小廝也是人精,見小郎君滿目好奇,當下也不急著走了,站在一旁介紹道︰“靳州產茶,咱們黎焉縣的茶也是有名的。可這吃茶,吃的不光光是茶味。小郎君看著不像是本地人,似乎挺奇怪咱們坊里用的茶碗的,小的就逾矩,給小郎君說一說這茶碗。”
晏雉點頭。
“奉元城中的貴人們,吃茶貴綠,要的就是青翠的顏色,自然配的是青瓷茶具,但咱們黎焉縣方圓百里種的白茶。白茶,不殺青不揉捻,滿披白毫,小郎君可以回頭看看咱們掌櫃的擺出來的白茶茶葉,那叫一個如銀似雪。此種茶,最宜黑釉茶碗。”
那小廝說得滔滔不絕,又拿起茶碗,指著上頭不規則的耀斑紋理道︰“這茶碗上的紋理,小郎君瞧著可是像張開的眼楮咱們黎焉縣的百姓,都喊它天目,並非是隨意一只茶碗就能燒出此等模樣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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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听了,連連點頭,扭頭看了眼須彌,示意他掏錢打賞。那小廝得了打賞,滿臉歡喜,知是遇上了有錢的小郎君,又殷切地幫忙倒上茶,這才去了別桌。
大約是方才小廝說得太過出神,周圍幾桌也是听得津津有味,更有黎焉當地的茶客坐在其中。听小廝說完話走掉,有茶客忍不住嘆了口氣,一旁忙有人問道︰“這吃茶怎麼還嘆氣了”
那人道︰“可知新來了位司戶”
“知道。只是這新來位司戶,同咱們小老百姓有多大的事。”
“這戶籍、計帳、婚媾等事可不都是司戶之責,咱們黎焉縣做茶葉生意的人家那麼多,哪家茶莊里頭不是養了一堆人。這茶稅,可不光是交的每年販賣茶葉所得的一部分,還有茶莊的那些人頭呢”
“听你這麼一說,我也明白了。這有戶籍的還好說,那些沒戶籍的這新司戶一上來,豈不是要重新翻查一遍”
“盧縣令一貫是要清理那些隱戶的,只是那一位在頂上壓著,城中士族有不少,有誰敢折騰這新司戶要是個為官清廉公正的,盧縣令也算是得了個幫手,這要是又是個貪心的,稍稍松個口,要收點銀子就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還不讓那些人樂瘋了”
“這收容隱戶,隱瞞不報,本就是犯法的事,再說隱戶多了可不是多張吃飯的嘴那麼簡單的事,難不成新司戶還能知法犯法”
“呵呵,誰曉得呢。”
那幾個茶客說得暢快,似乎絲毫不在意會被誰听了去。亦或者說,黎焉縣的民風本就如此。
可倘若說民風,卻有些不對。
晏雉想了想,唯一的解釋,可能是李刺史那一干人等在黎焉縣的影響力,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大得只手撐天,絲毫不在意底下百姓的議論紛紛,甚至于一旦出現什麼問題,他們也能很快地將事情從不不利轉變為有利。
晏雉在茶坊里坐了半個時辰,喝夠了茶,也吃夠了點心,這才施施然又出了茶坊。須彌走在身側,不發一言。
“城里還有哪兒比較熱鬧”
“市集。”
市集在哪里
須彌一言不發地帶著晏雉沿著城中長街往最西面的城門走。
靳州有江,命掣江,貫穿全境,自西向北流通,又分數條支流,其中便有一條支流名叫吞雲,流經黎焉縣。黎焉城內東西南北四道城門,唯獨在西門外,有個碼頭,專供船只來往。
黎焉縣每月月中,皆會在碼頭前有場市集,從集市的這頭走到那頭,足足有一里路,兩側的攤子賣的大多都是從別處運來的新奇貨物,有時候也有船只特地趁這個時候停靠在碼頭,只為從市集上帶一些價廉物美的黎焉特色回去販賣。
晏雉在市集上逛了逛,人有些多,被擠得幾次沒能站穩,還是須彌在旁邊時不時撈她一把,才沒讓她被人潮擠散了。
“這兒的熱鬧同東籬城的差不多。”
實在是被擠怕了,晏雉索性抓著須彌的胳膊,兩人一道在人潮中走。
須彌點點頭。
晏雉又道︰“一個縣,百姓能安居樂業,足以見得縣令有多成功。只是,隱戶是什麼”
須彌沒有出聲,晏雉自己續道︰“隱戶大多是些逃奴或者是家中遭難,不得已從老家離開的人家,因為窮,或者為了躲避賦稅,很多人到了新的地方之後,往往就成了隱戶。”她微微嘆氣,“隱戶一旦多了,對當地的執政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嗯。”須彌終于開了口,“但是顯然,他們是知道的,只是沒有作為罷了。”
晏雉臉色稍變,再看市集人潮時,神色有些不同。
她這些跟著賀毓秀讀書,天文地理,時政律例,該學的不該學的書,她都看了。她不是那些躲在深宅,眼楮只能看到內宅紛爭的小娘子,隱戶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危害,她是知道的,即便不曾親身經歷過,也從過去的案例中看到過。
晏雉的思緒已經飄遠了,直到發頂被人輕輕地揉了揉,這才回過神來。她抬起頭,看著身側得須彌,緩緩問︰“你說,大哥他會不會被人欺負”
“不會,他很厲害。”
須彌說話時的語氣,依舊是波瀾不驚,只是這一回,話語中多了一絲篤定。晏雉看著他,張口想說話,身後有人急著趕路,一時不察把她給狠狠撞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被人直接撞到身前一具溫熱的胸膛上,而後視線飛轉,她低呼一聲,下意識將人脖子摟住,定神再看的時候,視線已經落在了身側來來往往的人潮頭頂。
“你”
須彌抬眼看她,表情如常︰“還要去哪里,去做什麼”
晏雉的臉上有點紅,垂下眼,想了想,搖頭︰“其余的我去問大哥便是,回去吧,人太多了,有些悶。”
須彌應了一聲,將人抱在手上,在人潮中輕松地穿過。
從碼頭前的市集出來,主僕二人在路上,又听到不少對新來的司戶的議論。說來說去,不外乎是一個隱戶。
晏雉愈發覺得,這並非是什麼民風,根本是刺史府的那些人一家獨大慣了,覺得這種議論不過是小事而已。
她越發擔心兄長,迫不及待地要回衙署。
然而回了衙署,想見晏節卻不是件輕易的是。
這衙署本就分內外,內指的就是內衙,是住所,也是女眷可以活動的地方,外指的是辦公的地方。晏雉想去見晏節,卻被管事攔下,只說阿郎在前頭辦公,小娘子有什麼事晚些再說。
晏雉有些急。
上輩子的兄長,無功無過,直到三十幾歲才成了一縣之令,又到了四十多,才憑借拼出的軍功,得了四品官職。
這一世,她的重生,已經帶得好多事同記憶中的不一樣。例如說任這靳州司戶一職。如果因此,其中出了什麼岔子她實在不敢往下細想。
沈宜不知晏雉到底在擔心什麼,勸了幾句,見她不听,有些嘆氣︰“你大哥不是孩子,做事總歸是有分寸的。你從外頭回來,究竟听到了些什麼風聲,怎的就急成這副模樣”
晏雉咬咬牙︰“刺史府那邊對大哥不懷好意,我是怕”
沈宜看她︰“你要是真的擔心,就讓須彌過去看看。他總歸比你方便。”
晏雉愣了愣,回頭去看須彌。
這幾年,她從沒將須彌派去做過別的事,離得最遠的事,大概也就是她在讀書或者瞌睡的時候,須彌獨自一人出府去給她買新鮮的糕點。其他時候,只要她一轉身,總能瞧見他就站在不遠處。
大約是听到她們姑嫂二人說話間提到自己的名字,晏雉分明感覺到須彌的視線往這邊掃了掃。
晏雉沒說話,沈宜有些疑惑︰“他是你救回來的人,既然留了賣身契,就是你的奴隸,做主子的難不成還差遣不動他了”
晏雉生怕讓沈宜誤會了須彌,忙不迭搖頭︰“這些年,他一直在我身邊,我沒想過讓他去別處做什麼。”
沈宜失笑︰“不過是讓他去前頭看一看,怎的,四娘這是舍不得”
沈宜說笑間,讓銀朱把須彌叫到身前︰“女眷到底不便去到前面,你去看看,若是郎君得空,便請他先過來一趟。就說四娘打听到一些事,心里著急,想趕緊同他說。”
須彌輕描淡寫地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他人一走,沈宜便又笑了︰“這幾年,須彌在你身邊待你如何,我們都看在眼里,就連你大哥私下也常說,當初在奉元城,誰都以為你撿到的是個麻煩,卻原來是塊寶。”
晏雉抬頭看她︰“嫂嫂,你會不會覺得,我讓他一直只當個下人跟在身邊,不太好。”
沈宜有些不明白︰“他是你撿回來的奴隸,一切由你說了算。”
晏雉輕輕應了一聲,低頭不再說話。
如果不是活過一世,想來她自己也是看不出須彌身上隱約可見的威儀。每每看到他站在不遠處,神情肅穆,晏雉都會覺得這個人理該站在更高的地方,去俯瞰周圍的一切,而非站在她伸手就可觸及的位置,做一個甚至會被人看不起的奴隸。
作者有話要說︰ 剛跟一個電大同專業的婚禮司儀因為論文的事通完電話,干這一行的聲音果然都好有磁性。坑我的小黑屋也終于搞定了,心情大好~
、忍藏鋒
二十幾歲的司戶,其實並非年輕得不能令人接受。只是因了私心,刺史府眾人顯然對于晏節的赴任,是做了兩面功夫的。
李栝對晏節本有輕視,奈何在洗塵酒宴上隱約可以窺探出,這人並不像其余五曹那樣好拉攏。可李栝轉念一想,晏節才初有功名,自然胸懷抱負,只是這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不多久,他這副清高的姿態怕就能被自己踩在地上。
再聯想到他的身世,不過一個商賈之後,李栝難免又對晏節輕視了幾分。
五曹向來唯李栝的命是從,見他輕視晏節,自然對這位新來的同僚也帶了鄙夷。
晏節上任第一日,柳司法帶著小吏,將一整疊的舊案擺在了晏節的案頭。也不說別的,只道是州中有積年舊案數百道,為能早日上手這州中之事,不如就先從這些舊案開始著手。
晏節也不多言,召來幾個書吏,筆墨伺候,埋頭斷案。
須彌到時,他正斷完一案,命小吏將筆墨暫收,靠著椅背,長長舒了口氣。
“怎的來這里了,四娘呢”
沒在須彌身旁瞧見晏雉,晏節多少有些吃驚。
這幾年,這主僕二人簡直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學堂里的晏氏旁支甚至還打趣,問須彌是不是晏雉撿回來打算留著招婿用的。每每遇到這種時候,晏雉就哼上一聲,隔日便拿文章劈頭蓋臉將人嘲諷一遍。鬧到後來,學堂里是再無人趕她主僕二人說笑。
須彌微微皺著眉頭︰“這些事,本不該由司戶做。”
晏節手一頓,扭頭看他︰“這幾年,我一直在想,你究竟是何人”
須彌不語。
晏節踱步走到身前︰“你的確是個逃奴不假,可你又不該只是個逃奴。你的身上血氣太重。你究竟是誰”
須彌道︰“我殺過人,自然有血氣。”
晏節說︰“你當我是四娘不成。我隱而不發,不過是看你這些年盡心盡力服侍四娘,但凡你只要冒出一絲不軌的念頭來,我定要你死在當下。”
“在四娘救我前,我無名無姓。”須彌道,“須彌二字,是四娘給取的名字。除此之外,我並無姓氏。”
晏節咬牙︰“要是當真如此便好。四娘雖早慧,可到底不過是個孩子,你若要在她身邊興風作浪,我不會饒了你。”他一甩手,背對著須彌,長長呼了口氣,“說吧,究竟有何事”
“四娘在茶坊和市集听到了關于黎焉城隱戶的事,擔心郎君毫無防備,遭人陷害。”
和沈宜一樣,須彌其實也並不知晏雉究竟在憂心忡忡什麼,只是晏雉所掛心的事,他也會掛在心上,她所想做的卻難做的事,他早有準備隨時替她出手。
他說完話,看著仍舊背對著自己的晏節,續道︰“郎君新上任,必然要接收先前的司戶遺留下來的工作。隱戶一事,郎君躲不過的。”
大約是須彌的話做了提醒。之後接連三日,晏節除了斷那一堆積年舊案外,便是從晏雉整理好的名冊中,挑出可用之人,命其著手調查隱戶一事。
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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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同時,晏節和盧檀有了私下第一次接觸。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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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檀此人在黎焉縣做這個縣令已經六年,明年或許就要得到調任,或者升遷,或者調往別處繼續當個芝麻大小的縣官。
然而,因為為官清廉,平日不鋪張不奢靡,倒一直在黎焉縣百姓中口碑不錯。
這日是盧檀長孫滿月宴,為此,盧縣令難得在內衙設宴款待了幾位親朋。
這樣一場滿月宴的帖子,晏節也收到了,道是請晏司戶攜沈娘子和小娘子、小郎君一道赴宴。
晏節一行四人去到縣衙,因是內衙設宴,馬車便在衙署東側的門前停下。管事在門外迎客,見了帖子,忙殷勤地帶著他們進了門。
盧檀出身官宦世家,年少時,家道中落,至入仕,方才有了起色。可即便難得設宴,卻也不會怎樣鋪張,只是仍舊遵照禮儀,男女分席,並未讓賓客混坐一團。
男賓自有盧檀及其長子招待,女眷這則有盧檀的妻子古氏接待,因晏 年紀尚小,便由沈宜抱著坐在了女眷處,不多會兒便引來周圍女眷的注意。
“這便是晏司戶家的小郎君,長得真是乖巧。”
說話的是盧檀長女,因在家中行二,故而旁人皆稱她一聲二娘。
沈宜抱著晏 教他叫人︰“如今還能再乖巧一兩年,等大一些,就該調皮了。”
盧二娘笑道︰“小郎君哪有不調皮的,要實在皮得不行,打便是了。”
這話一出,聞者便都笑開了,顯然家中多半是如此教養子嗣的,而後的話題便大多圍繞這相夫教子展開。
這一室的女眷中,晏雉左右看了看,唯獨自己一人年少,旁的多是婦人,不由覺得無趣,低頭安靜地吃起酒菜來。
“說來,曾听聞,明州東籬有一女神童,七八歲時一說話,便是字字珠璣,又說這位女神童,雖年少卻廣博學。”那說話的婦人瞧著不過二十余歲,生了張長臉,為此還特地剪了額發遮住前額,說話時眼楮一直不時往晏雉這邊飄,“我還听聞,這女神童姓晏,沈娘子,可是你夫家的親戚”
沈宜聞言,側頭看了眼坐在身旁正逗弄晏 的盧二娘。
盧二娘顯然有些尷尬,忙低聲道︰“這是柳司法家的盧娘子,是我家的親戚。”
盧檀原是沒請李栝跟其余五曹的,會請晏節,也是因上回在刺史府的洗塵宴上瞧出這位新來的司戶為人真正。年過半百的盧縣令在他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當年登車攬轡,胸懷澄清天下之志時的模樣。
盡管是有意排除了刺史府一干人等,卻因了親戚關系,躲不開柳司法及其妻子盧娘子。
沈宜心底微沉,想這位盧娘子的試探實在太過無禮,不由就要張口說話,一旁坐著的晏雉卻停下筷子,抬頭大方地對人笑了一笑。
“盧娘子可是去過東籬”
盧娘子掩唇︰“不曾,不過是听聞罷了。俗話說,眼見為實耳听為虛,這女神童一說,只怕是誤傳。”
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將晏雉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小娘子自然該好生待在家中,孝順父母,勤學女紅,琴棋書畫要精,詩詞歌賦能認上幾個字便也足夠了。”
晏雉微微點頭︰“是啊,能認幾個字便夠了,左右不過是十四五歲嫁人,十六七歲生娃,十八歲再給丈夫納幾個如花似玉的美妾,熬到人老珠黃時,再給嫡出庶出的小娘子相看人家,而後便惴惴老去,直到老死。”
她的話說得輕飄飄,並無什麼錯處,可坐得近的幾位娘子臉色紛紛變了。盧二娘看著她,問道︰“小娘子年紀這般小,怎的就說出這樣的話來”
“好端端的小娘子,成天捧著書,你瞧瞧都讀成了什麼模樣,這等話哪里是好人家的小娘子該說的”
盧娘子有些氣惱。栗子小說 m.lizi.tw女眷們面面相覷,心底卻也有些贊同她的話。誰家沒有小娘子,這倘若晏四娘是這脾氣行為,日後家中設宴又怎麼敢請她過門。
沈宜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晏雉,但見她面色如常,便知她心中有數,遂也放下心來︰“四娘自幼跟著阿家學習佛理,又師從名士松壽先生,有時確會語出驚人。”她抿了抿唇,笑道,“若是方才的言論驚著了眾位娘子,還請見諒。”
在座的女眷大多不是士族出身,可即便如此,也多少听聞過名士松壽先生的大名,一時間對晏雉的看法又有些搖擺不定既是能被松壽先生這等名士看中的小娘子,想來是不會查到哪里去的,可方才那些言論
這事到此,若是那位盧娘子識趣,先退一步,晏雉也不會咄咄逼人地,可偏生這一位不識好歹。
“這自幼學習佛理”盧娘子輕笑,“不外乎是阿彌陀佛四字。難不成東籬的那位女神童,正是小娘子麼如此,倒是需要討教討教這佛理了。”
沈宜一愣,晏雉卻笑著應道︰“好啊。”
十歲的小娘子,身量還未長開,容貌也只初露鋒芒,方桃譬李,已能看出再過幾年會是怎樣一副容顏。況且,她從容自若,哪怕眾人看得清楚,分明是盧娘子有意刁難,也未曾從她臉上看到絲毫的不悅神色。
如此一來,倒是有不少女眷私心都偏向了晏雉,只看著她要如何讓盧娘子悔不該當眾欺辱。
眾人目光爍爍,晏雉含羞反問道︰“盧娘子是要與四娘說妙法蓮華經還是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
盧娘子神情一僵︰“晏小娘子說笑了,這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哪能”
晏雉隨口說出的兩本經書,皆是佛理中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經書,經書內容浩大。盧娘子本就有些猝不及防,這一下,頓時心虛。可再看晏雉笑容溫和,還帶著一股女兒家的小嬌羞,盧娘子心生僥幸,咬咬牙,執迷不悟道︰“既然小娘子知道這兩本經書,不若我就考一考你。”
“盧娘子請講。”
晏雉的學問一貫不錯,過去在奉元城的時候,太學的那些博士和助教尤其愛逗弄她,又得知她是松壽先生之徒,便常問她一些學問上的內容。有時是律法,有時是史書,對答如流間,晏雉的學識便又提高了不少。
這佛理的見識,自然也有了增長。
但見她听得盧娘子問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第七福田相品,神情微肅,女眷們也頓時靜默了。
小娘子的聲音溫婉軟糯︰
“佛說菩薩有十財施、十法施、淨戒、安忍、精進、靜慮、般若、善巧方便、大慈等大甲冑輪,能普為一切聲聞、獨覺作大福田”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大家都知道,佛教是外來宗教,所以佛經基本上都是梵語,要靠翻譯才能讓人看懂。那你們猜,這個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誰翻譯的。
哦呵呵呵,翻譯人,是大名鼎鼎唐玄奘是也。不造孫大聖護送他西天取經的時候,有木有取來這本。
早上上班的時候,在車站踫到了小鮮肉,上車後他坐我旁邊,順手遞給我益達otz于是,還沒吃早飯的我,吃的第一樣東西,就是西瓜味的益達口香糖
、誰家嬌娘露鋒芒
女眷那里的熱鬧自然沒發避開前面的郎君們。
盧檀親自給晏節斟酒,二人舉杯共飲,又在一處說話,旁人來敬酒時,盧檀雖也客氣地喝了,卻大多只是抿了幾口。
盧家的親眷都知道,盧檀為官多年,酒色財氣一概不好,即便是自家的酒宴,也都是淺嘗輒止。
是以,盧檀眼下的舉動,並未讓人覺得不痛快。可再向晏節敬酒,眾人發覺,這一位竟然也是個不怎麼喝酒的主。
柳司法听得女眷那兒自家娘子惹出的騷動,心下不快,原先還有些囂張的氣焰,此刻偃旗息鼓,也不敢非逼著晏節喝酒再討個沒臉。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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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除了這柳司法和盧娘子,一場酒宴下來,主賓盡歡顏。
黎焉縣並無宵禁,是以,酒宴罷,天色雖已暗了,賓客們依舊出門各自回府。
盧檀親自送晏節一家到門口,古氏與沈宜一路說笑,更是對晏雉表露出極大的好感。
“黎焉縣內,隱戶過萬,德功倘若要查,定要小心。”盧檀毫不避諱周圍,又對晏節道,“我做這個縣令多年,一直苦于隱戶之困,而今你來了,你我二人也好攜手將這事,徹頭徹尾的理一理,算上一算。”
晏節拱手,轉身上了馬車。
車內點著蠟燭,豆蔻將車簾放下,跪坐在一旁,見晏雉上車後,面上就一直掛著笑容,好奇道︰“四娘遇著什麼好事了”
晏雉忍不住笑出聲來︰“踫到個可樂的人。”
豆蔻好奇不已,正要細問,晏節咳嗽兩聲,她忙低頭正色。
晏 已經睡了,此刻正趴在他爹的懷里,听到咳嗽聲,揉著眼楮就要爬起來。
“ 兒乖,睡吧。”晏節趕忙哄著兒子睡下,對著自家四妹妹問道︰“你與那盧娘子做了什麼,她竟是到後來灰頭土臉地就被柳司法拉走了”
晏雉笑道︰“不過是同盧娘子說了說佛理罷了。”
晏節自是不信,側頭看了看沈宜。沈宜想起方才盧娘子那臉色,忍俊不禁︰“確是說了說佛理。盧娘子言語間多有輕視,四娘巧舌如簧,一問一答間,將那佛經背得七七八八,直接堵了盧娘子的嘴。”
晏雉眨眼,笑倒在豆蔻肩頭。
那盧娘子心高氣傲,想來是跟著柳司法在黎焉城內露風頭慣了的,被晏雉幾句話滅了氣焰後,差點沒臉見人。女眷們到後來,更是不願同她多說話,生怕被人以為與她是一道的。
如此一來,晏節若再不明白,便枉費他給晏雉當了這麼多年的兄長。只是,這事一出,必然她在黎焉城中鋒芒再藏不住。
晏節不得不一邊抱著兒子,一邊叮囑晏雉要盡量低調。在東籬城里鬧個女神童的名聲也就罷了,而今黎焉縣中若再傳出這個名聲,他怕只怕四娘日後除了那個人,再沒人敢娶。
滿月宴後,晏節果真開始與盧檀聯手處理黎焉縣中過萬隱戶一事。然後,前腳他二人才去了當地一戶茶商家中,後腳便有人凶神惡煞地將帶著人上街得晏雉攔了下來。
那領頭之人長得五大三粗,一條胳膊有晏雉半個腰身這麼粗,肌肉鼓鼓的,像是一拳捶在桌案上,就能將木頭砸得四分五裂。
“晏四娘是吧,回去告訴你大哥,要是想在縣城里安安分分當這個司戶的,就叫他別多管閑事,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那人說完話,一挑下巴,像是十分看不起晏雉身旁帶著的須彌,轉身就要走。晏雉也不怕,不慌不忙問道︰“郎君若是想長久富貴,倒是不如听我大哥一言。隱戶一事必查,無他,只為黎焉各地百姓太平爾。”
“小娘子口氣倒是狂妄。”
晏雉笑道︰“不曾。”
那人反身走回到晏雉身前,兩側行人見此情狀,紛紛退避三舍,生怕無辜受累。
“我屠三在黎焉城你也混了十幾二十年了,倒是頭回見著小娘子這樣性子的人。小娘子膽子不小,可有的事,用命換,不值得。”
他話音才落,須彌已上前一步,將晏雉擋在身後。屠三愣了愣,將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再看著晏雉,撫掌大笑︰“有趣,當真有趣”
晏雉歪著頭看他︰“命郎君來此攔我的,定然不止一人。還望郎君回去同諸位說一說,朝廷如今正也在清算隱戶,早晚要算到靳州,躲一時躲不過永世。”
晏雉在路上被人攔下威脅的事,很快就傳到了晏節和盧檀耳里。
“那屠三是什麼人”
命人退下後,晏節轉首向盧檀詢問道。
盧檀捋著胡子,嘆道︰“那屠三是個厲害角色,原是個綠林中人,前幾年朝廷下令剿匪,屠三的那幫兄弟不得已全都歇了手,後來就被城里一些大戶雇佣當起打手。”
一想到四娘方才遇見的是這樣一個人,饒是晏節再怎麼鎮定,這時候也嚇出一身冷汗。
見晏節臉色不好,似是掛心家人,盧檀眉眼一彎,安撫道︰“這屠三別的沒什麼,倒是有一點好,便是從不欺辱女子。”
听盧檀如此說,晏節稍稍放下心來。
“他既是代他背後的主子來說話的,我等自然要接了這張戰帖,不然浪費了他們一片心意。”
盧檀點頭稱是。二人遂又朝著名冊上的下一家大戶去了。
黎焉縣境內的隱戶,沒有上萬,也有八千。說來也的確身世可憐,畢竟大多隱戶都是因老家蒙難,這才不得已遠赴他鄉。也有為逃避賦稅從家鄉偷跑出來的。
總而言之,那些早就被盧檀記錄在案的隱戶,大多一見縣令和司戶上門,都哭著希望能放他們一馬。
論大邯律法,像隱戶這種在當地沒有戶籍的人,被官府知道後,是可以抓人打一頓板子,然後遣送回原籍的。如果沒有原籍,便只有一個被流放到陣前或蠻荒之地做苦役的下場。
也有運氣好的,能被人瞞著官府偷偷收留,有時官府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譬如從前黎焉縣官府對隱戶的態度便是如此。
只是,當一個地方的隱戶人數達到一定數量的時候,它所帶來的問題,就不僅僅是人口暴增,更多的是民生有關。
盧檀說,這幾年,隱戶與當地百姓的矛盾日益激增,只怕有一日,會爆發出事端來。
盧檀的顧慮並非是杞人憂天,前朝便有無數次因隱戶過多,造成階級矛盾激增,從而爆發出的起義。縱觀大邯前後幾位皇帝,除了高祖皇帝曾大赦天下,許“天下浮逃人者皆無罪”外,再無那位皇帝陛下開過這個恩惠。而今,朝野內外,無人不知隱戶一事,又該定時清算了。
這幾日,晏節和盧檀二人除卻處理政務的時間外,便一同在所轄村莊、茶園查訪。那些小茶園倒是好游說,沒幾日,便將園中收留的隱戶在官府的名冊上備了案。然而那些背後勢力盤根錯節的大茶莊,卻始終大門緊閉,即便有樂意開門的,也是扮豬吃老虎,幾杯茶喝完,始終繞著圈子不願將話題回到隱戶問題上。
其間,李括也曾命五曹暗中與晏節勸上一勸,不想,個個都踫了一鼻子灰。李括冷笑,甩袖道︰“那就讓他去查,往死里查,我倒要看看,是他的脖子硬,還是命硬”
五曹齊聲奉承,連聲說那晏節是不知好歹,最後定會落得個淒慘的下場。
卻說另一邊,晏雉喬裝打扮,又是一副小郎君模樣,騎著馬便出了城,身側依舊只跟了須彌一人。
她也沒去別處,只做一個尋覓風景的小郎君,騎著馬,慢悠悠地在城外閑逛。到得一處村莊,遠遠的她就瞧見村子門口立了塊石頭,上頭歪歪曲曲地鑿了幾個字,是為“裘家村”。
村前幾個瘦弱的小孩正抽著鼻子,在拾起掉在地上的菜葉。葉子有些泛黃,想來並不是新鮮剛摘下的。
晏雉勒住馬頭,翻身下馬。身後的須彌上前,牽過馬,跟在身後。
最先注意到晏雉走近的,是一個干瘦的女孩,蠟黃的臉,看著便是身子不好,見到陌生的小郎君,有些怯怯地站起身來,卻將身旁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擋在了身後。
晏雉有些不大自在的看著女孩。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重生後,她雖覺得自己活得苦悶,卻也是生在富裕人家。吃穿用度,從不曾有人短過自己一分。稱不上的金玉滿堂,但也綾羅綢緞、珠玉翡翠抬手便得。
眼下,看著身前這個干瘦的,衣著單薄的女孩,還有從女孩身後探出頭來打量自己的小孩們,晏雉忍不住問自己,她能為這些孩子做些什麼
她忍下差點奪眶而出的眼淚,握了握拳頭,笑問道︰“你能帶我去見一見里正嗎”
那女孩生得瘦弱,卻尤其聰明,緊緊盯著晏雉︰“小郎君為何要見里正”
晏雉一愣,再看女孩,竟隱隱透著三分眼熟來。
“你叫什麼名字”
晏雉下意識地問道。
那女孩的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轉身便對身後的幾個小孩喊了聲“去找里正”。
晏雉哭笑不得地看著她,明白自己這是被人當做壞人了。
現下,她能做的,只有在村子門口,等著里正被人喊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烘焙技能點繼續累積中:3」第一次做泡芙,看著面糊在烤箱里變成大胖子,挺開心的居然沒失敗
、巧舌游說
那裘家村的里正很快就跟在方才跑走的小孩身後趕了過來,一道來的還有幾個莊稼漢,手里抓著棍子,跑得有些喘氣,想來是以為村里的小丫頭在村門口踫上了登徒子。
等他們跑到村口,定楮一看,哪里是什麼不懷好意的登徒子,分明是個做了男孩裝扮的小娘子。
“您就是裘家村的里正”晏雉見人來到村門口,拱手行了一禮。
里正看她衣飾,曉得是城里出來的小娘子,又看了須彌一眼,見二人神色鎮靜,不像是心懷歹意之人,方才放下心來︰“我是。這位小娘子來咱們裘家村,是要做什麼”
里正的語氣里透著疑問。
裘家村在黎焉縣算得上是出了名的貧困,每年糧食的產量都不多,除了種地,村子里的土地沒有別的用處,旁邊還有一條吞雲江的支流,年年都會發生秋汛。今年黎焉縣內的降雨難得不比往年,尚且不知入秋後,是否又會發生秋汛。
“確有一事,可否與里正詳談。”
里正有些遲疑,但見晏雉神色清明,心下忽然一松,轉身在前領路。
到了里正家,眾人有些犯難。
是守在里正家里看著,還是各自散去地里的活做了一半,是得趕緊回去繼續,可他們走開了,誰知道那小娘子身後跟著的青年,會不會對里正動粗。
裘家村的里正已經有六十多歲,方才跑到村門口花了不少力氣,這會兒回到家里難免氣喘。他曉得村民的意思,擺了擺手,讓人各自散了,這才將晏雉請進屋內。
窮苦人家喝不起外頭那些茶,里正的婆娘在廚房里翻了半天,這才翻出一包茶葉梗來泡茶,就連喝茶的碗,也是好不容易才翻出來的新碗。
晏雉毫不在意地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小娘子在咱們裘家村,究竟為了何事”
壓下喉間苦澀的茶水,晏雉起身,朝著里正恭敬地行了一禮︰“小女子姓晏,明州東籬人,隨兄嫂赴任靳州。家兄正是新上任的靳州司戶。”
裘家村有隱戶共一百余人。
這個村子,距離黎焉縣縣城最近,卻因為年年秋汛,和貧瘠的土地,使得他們成為黎焉縣中最為貧困的一個村莊。
而這些一百余人的隱戶,在盧檀上任前,不過才十余人。里正心善,看不得這些人吃不飽穿不暖,便做主將人偷偷留下,又均了幾畝荒地給他們開墾。
又過幾年,村子里漸漸聚集了越來越多的隱戶,到如今,竟已有百余人。村子里的荒地早已不夠分,于是有不少隱戶躲進村外的深山里。日子久了,困難就越發明顯。
糧食不夠吃,山上的野
...
物也漸漸被打得差不多了,再繼續下去,只怕裘家村的人都要餓死。栗子小說 m.lizi.tw可是要把這些隱戶交出去,里正卻有些不忍心。
“家兄曾與我說起,盧縣令是個好人,為官多年,心系百姓,知曉黎焉縣境內好些村子收成常年不好,便向李刺史多次提出減免賦稅。”
晏雉說著,若有所思地看著里正。
“可是賦稅減免了,收成卻因隱戶人口一日多過一日,反倒比減免前收益更低,盧縣令即便再心善,也無力遮掩這項缺口。里正理該知道,再這樣下去,無論是對黎焉本地的百姓,還是那些外來的隱戶,這都不是一樁好事。”
她說話,輕聲細語,里正听著表情有些微妙。
晏雉的話其實說的在理。如今的裘家村,已經到了自己人都吃不飽的地方,更別提還有那些隱戶,只是都是可憐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就這樣把人交出去,實在說不過去。
里正正要說話,晏雉忽地話題一轉,問起別的事來︰“方才我瞧見村子門口的那幾個孩子,似乎太瘦了一些,可是吃不飽”
里正點點頭,重重嘆了口氣︰“那個年紀稍大一些的女孩就是隱戶出身,是個可憐的。她娘難產,一尸兩命。去年秋汛,她爹為了救人,被卷進吞雲江,再沒救上來。”里正嘆氣,“平日里,那孩子就吃百家飯,今天這家吃點地瓜,明天村尾吃口糙面,面黃肌瘦的,哪里像是十來歲的小娘子。”
“那女孩叫什麼”
“姓譚,叫慈姑。”
在晏雉的記憶中,慈姑是在她十余歲的時候安置到身邊的。
時隔那麼多年,她能記住一些事,卻也忘記了很多早年的事情。
晏雉只記得,慈姑並非家生子,但勝在為人忠心體貼,即便後來晏雉出嫁,慈姑和豆蔻兩人也是作為陪嫁一道去了熊家。
自重生後,晏雉就一直在等,等慈姑重新出現在身邊。到那時候,她對自己說,她要好好回報慈姑,回報那些年片刻不離的照顧。
想到這里,晏雉忙向里正詢問慈姑的住處。
里正有些疑惑,生怕是慈姑那丫頭做了不好的事招惹了小娘子,忙問︰“小娘子怎的要見她”
“我才跟著兄嫂來黎焉,身邊只有乳娘和一個丫鬟服侍,想說再添一個。我瞧著與她有緣,她又是個可憐的,不如就跟我走。”
里正聞言,頓時笑了︰“小娘子心善,那孩子能被小娘子瞧中,是她的福氣。我這就讓人把那孩子喊過來”
“別,帶我過去找她便是。”
里正心里歡喜,隱戶的事轉首就拋在腦後,忙領著晏雉出門。門外守著好些村民,見里正出來,身後還跟著那陌生的小娘子,一個個都緊張起來。
“都別在守著了,”里正吆喝一聲,樂道,“看到譚家丫頭了沒”
有個漢子往外指了指︰“剛還瞧見跟著人下地抓田雞去了。”
里正有些遲疑︰“這地里不大干淨,要麼,還是把那孩子叫過來吧”
晏雉忙不迭擺手,直言去就是了。
等到了田邊,看著泥濘的田地里,幾個半大小子這一個那一個彎著腰在稻叢中翻找,晏雉輕輕嘆了口氣。
里正在田埂上站定,朝著那些小子們吆喝︰“譚家丫頭”
小子們聞聲都直起腰來,又朝遠處喊了幾聲,晏雉這才瞧見田地的最那頭,站起來一個女孩。
里正把人喊過來,晏雉看慈姑還在田地,一步一個腳印走來,有些心急地邁開步子,就要下田走過去接她。
肩膀被人一把按住,晏雉愣了愣,回頭對上須彌琉璃色的眼楮。
“你別動,我過去。”
見慈姑動作有些慢,里正正要催她,身側有人幾步走過,他愣了愣,定楮一看,竟是方才跟著小娘子過來的那個青年。栗子小說 m.lizi.tw肩膀寬厚,身材高大,看著就是個厲害的。
慈姑是被須彌拎小雞一般,從田地里拎到了晏雉身前。
慈姑大概還記得之前在村門口的情景,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小娘子,這會兒見人站在身前,不由地紅起臉來,但因為面黃肌瘦,看著反倒膚色好看了不少。
里正見她呆呆的不知道說話,忙咳嗽兩聲︰“還不給小娘子請安,小娘子這會兒是特地來找你的。”
里正這時候已經重新想起了晏雉提到的隱戶一事,礙于旁邊還圍了許多村民,其中正有這些年遷來的隱戶,不得已便改口說人是特地來找慈姑的。
圍觀的村民嘩然。慈姑顯然也有些發愣,見里正使了幾個眼色,這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上前行了一禮。
比起重生前,眼前的女孩行禮的姿勢並不標準。晏雉眼眶微熱,別過臉吸了吸鼻子,這才和顏悅色道︰“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去”
慈姑有些懵,倒是旁邊的村民,伸手推了她一把,興奮道︰“小娘子這是要帶你回去享福哩”
像裘家村這樣的村莊,每年都會有牙婆過來收人,男娃女娃只要身上沒個什麼缺陷的,四肢健全,五官也端正的,都會寫個契書,把人帶走。
帶去哪兒自然是帶去調教,等大戶人家要添丫鬟小廝了,就帶著人上門,一排站開,由著主人家像是挑賣豬肉一樣,從頭打量到腳,然後決定日後的命運。
盡管這樣的事情听著像是毫無尊嚴,可對這些老實本分的莊稼人來說,自家孩子如果能被大戶人家挑走,就算是當個丫鬟小廝,那也比在田里摸吃的好。
晏雉要帶走慈姑,裘家村的人多少是有些羨慕的。只是看著女孩到底可憐,家里爹娘都沒了,吃著百家飯,面黃肌瘦,干巴巴的,別說以後能不能生養了,就是還能活幾年都成了問題。于是,心底的小酸澀一下子就過去了,到時不少村民爭先恐後地勸起慈姑,讓她趕緊答應,別讓小娘子變卦了。
晏雉在問出那句話後,就一直沉默不語,只偶爾側頭同身後的須彌說兩句話。
良久,晏雉方才听見慈姑囁嚅問道︰“小娘子要我做什麼”她娘死得早,沒教她什麼莊稼人的本事,實在不知這個看著十分金貴的小娘子要她做什麼。
晏雉笑︰“我身邊缺個人,你來填補那空位。”
慈姑最後點頭答應了,晏雉擺手讓她先回家收拾行囊,等會兒就在村口等著。
之後,晏雉轉身,恭敬地朝著里正拜了一拜。
里正明白,這是有正事要說了,忙讓周圍的村民各自散了。
“隱戶的事,並非是說不能有。當初朝廷也曾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是如今上行下效地有些過了。”晏雉仰著頭,目光沉沉地看著里正,面上是和年紀不相符的沉穩,“里正方才也瞧見了,裘家村里有一個譚慈姑,可實際上,又並非只有一個這樣的孩子。更別說放眼整個黎焉縣,甚至放眼靳州,放眼全大邯。”
她把話說到這一步,再明白不過了,可之後的事,卻不是晏雉能夠做主的,得看里正自己的想法。
晏雉心里明白,她一個十歲的小娘子,即便是在黎焉縣內再闖出個女神童的名號來,也不是光憑一張嘴就能幫著兄長解決隱戶一事的。
她不強求,只盼著能游說游說,也算是幫上一個忙。
該說的話都說了,里正將讓人送到村門口。晏雉抬眼便瞧見已經在村口站著的慈姑,瘦弱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刮走。
須彌牽著馬過來,看了看還到馬脖子高的慈姑,回頭去看晏雉。
晏雉︰“會騎馬嗎”
慈姑搖頭。
晏雉嘆了口氣,翻身上馬,伸手就要去拉她。栗子小說 m.lizi.tw
慈姑愣了愣,到底還是听話地踩著馬鐙子,被晏雉拉上馬背,小心翼翼地抓著她的腰身,輕輕支吾道︰“我我坐好了。”
晏雉頷首,扭頭就要與里正道別,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兩鬢斑白的里正,抬起雙臂,向著她長長一揖。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看著有點小可憐,路過的妹子們賞臉給個收吧~
、夜半大火起
慈姑被晏雉帶回衙署,沈宜將她叫到身前,才一眼,就紅了眼眶,心疼地直嘆氣。殷氏心里也難受,忙牽了慈姑的手,下去給她燒水沐浴。
等人收拾干淨了再上來,沈宜抹了眼淚,滿意地點了點頭︰“按理你成了我家的丫鬟,就該讓主子給你改個名。”她見慈姑身子僵了僵,知道是不願意的,便又接著道,“只是,四娘性子好,方才也同我說了,不改名。你來時叫何名,往後便叫何名。”
慈姑回過神,趕緊在殷氏的指點下,跪下磕頭道謝。
沈宜擺擺手︰“四娘是個性子軟的,雖然聰明,可再聰明到底還是個孩子。她來靳州,身邊只帶了三人,往後你便在她身邊伺候著,做得好了有賞,做錯了的地方,你殷姑姑自然會懲戒你。”
慈姑忙答應了兩聲,這才跟著殷氏回到晏雉的院子。
院子里,高大青年正沉默著練劍,緊閉的房門打開,豆蔻端著面盆走了出來。
“四娘已經洗漱好了,在里頭等著呢。”
豆蔻笑著走開,經過慈姑身旁時,還彎了彎唇角,友好地笑了下。
慈姑有些臉紅,低頭抓著才換上的衣裳,跟在殷氏身後進了屋。
該敲打的,殷氏已經都敲打了一遍,領著人進屋後,便站在晏雉身側,不再說話了。
晏雉坐在床頭,晃著兩條腿,笑盈盈地將慈姑上下打量了一遍,方才道︰“我身邊的事不多,不過是每日起早服侍我洗漱更衣,我在府中的時候隨侍在旁,夜里再服侍我洗漱。”
晏雉頓了頓︰“你若是有什麼不懂的,便問乳娘和豆蔻。這幾日,你先跟著她們學,我不急著使喚你。”
慈姑怯怯的應了聲是,晏雉便讓殷氏將人帶下去,順便喊須彌進屋。
晏雉如今十歲了,再過一二年便到了東籬城中小娘子議親的年紀。殷氏是看著她長大的,眼見著小娘子自從撿回來那個須彌後,除了夜里,幾乎是片刻不離地走在一塊,殷氏心底就覺得那叫一個郁結。
可晏雉的脾氣,殷氏是了解的。不得已,她只能咽下幾度想要出口的勸說,領著慈姑出了門,喊住正在練劍的須彌,示意他進屋。
晏雉和須彌在屋內都說了些什麼,無人知情。
只是,自那日之後,晏雉身邊跟著的人,除了豆蔻便是慈姑,須彌不知被她派去了哪兒。只每到落日,方才瞧見人從外回來。有時,殷氏三更起夜,推開門,便時常會見著晏雉的屋中還亮著燭光,隱約還能看到屋里走動的兩個身影。
如此的日子,大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黎焉的盛夏到了。
黎焉縣的夏天,其實比東籬熱多了。東籬靠海,夏日海風徐徐,還能減些燥熱,反倒是黎焉這邊,又悶又熱,蟬鳴聲從早響到晚,且三天兩頭便是一陣雷雨。
只是這幾日,天氣悶熱得厲害,卻始終不見下一場雨。
晏雉站在田埂上,看著田地里正在除雜草的莊稼漢。她一連往這邊這個周家村跑了五天,從剛開始連村門口都不讓進,到現在許她在村子里走動,晏雉覺得離說動周家村里正已經不遠了。
“小娘子,該吃飯了。”慈姑提著菜籃子,急匆匆趕來,晏雉這幾日曬得有些黑了,卻偏偏依舊往外頭跑。
晏雉點了點頭,卻朝著田里的莊稼漢,喊了一聲︰“日頭不早了,里正,吃點東西再繼續吧。”
那地里頭的莊稼漢直起身來,擦了把汗,走到田埂上,皺著眉頭︰“日頭這麼曬,小娘子何必在這守著。”
慈姑將飯菜在田埂上一字排開,又盛了滿滿一大碗飯遞給那莊稼漢。
莊稼漢也不客氣,接過飯碗,當即大口吃了起來。晏雉也不在意,坐在一旁,細嚼慢咽地吃著。
“你個小娘子也是奇怪。”莊稼漢邊吃邊說,“別人家的小娘子這日頭,都躲在屋子里,屋里放上幾塊冰,涼快得很,哪里會特地站在太陽底下曬。”
晏雉笑道︰“里正是曉得我的意思的。”
那莊稼漢扒拉完一碗飯,又咕嚕嚕灌下一大碗水,一抹嘴,說︰“行了,日頭大,小娘子早些回去,等我這塊地弄干淨了,這就去城里,把人給晏司戶盧縣令說一說。”
晏雉笑著應了聲好,正要起身回去。
那剛下了地的莊稼漢又將她喊住。
“小娘子這幾日還是當心些好。小娘子雖然成日里都是往我們這種窮苦的村子跑,可到底還是礙了有些人的路子。安全起見,小娘子還是好生待在衙署內,別再出來了。”
周家村里正的好意,晏雉領了。
這幾日,她確有覺得心下不安,自從知道她每日外出是在做什麼後,兄長更是在她身邊安排了僕從,就連須彌,也一連幾日白天在外奔波,夜里便守在門外直到天明。
可是晏雉有時四顧,周圍的人卻都看起來那麼普通,然而落在身上那尖銳的目光,卻似乎哪里都存在。
回了衙署,沈宜抱著剛睡醒正鬧騰著要找姑姑玩的晏 從屋里走了出來。
“你且去洗把臉,擦擦身子。”
見兒子一見姑姑就伸手要抱,沈宜忙將身子側開,把孩子牢牢抱在懷里。
晏雉笑著捏了捏晏 的臉頰,應了聲好。
等洗漱罷,吃過小廚房呈上來的酸梅湯後,晏雉抱著晏 坐在床上,一邊陪他玩耍,一邊教他說話識字。
這段日子,衙署內外都十分忙碌。
兄長一面忙著和盧縣令查訪隱戶之事,一面還要應對李刺史和五曹時不時地推諉跟刁難,到最後幾乎分身乏術。須彌便是因此,被晏雉安排到晏節身旁,幫他查訪隱戶之事。
沈宜這里,也因盧縣令嫡長孫滿月宴上的露面,漸漸被人所知,黎焉縣內的士族和官家娘子們便時常邀她吃茶看戲。有時回府時,天色已昏黃,內衙的事自然便落到了管事的頭上。
如今衙署內外的下人,大多都是經過晏雉的排查,擔任要職的幾人更是精挑細選。沈宜因此,也稍稍放下心來。
好不容易這一日不用出門,沈宜將府中庶務親自打理了一遍,得知晏節今夜和須彌二人在盧縣令處過夜,便囑咐廚房少做幾個菜,與晏雉一道,隨意用了晚膳,而後各自歸房睡去。
入夜的涼風吹拂在身,晏雉躺在竹席上,迷糊地翻了個身。腳踏上的豆蔻起身看了看,伸手將薄被拉過,遮住她翻來覆去時露出的一小節雪白的肚皮。
遙遠處,有更夫敲著鑼走過,吆喝著“小心火燭”。
床上的晏雉睡得迷糊了,說了兩句夢話,左右不離隱戶。豆蔻哭笑不得地彎了彎唇角,將窗子闔上,只留了一小條縫。
她往腳踏上坐下,順手摸過扇子,靠著床沿給晏雉扇風,等床上的人徹底睡沉了,她自己也撐不住,搭著床沿睡了過去。
大概是白日里累著了,晏雉睡得有些不踏實,豆蔻的扇子一停,不多會兒功夫,晏雉便自己睜開了眼楮。
她小心翼翼翻了個身,打算再閉上眼睡下,不想這一側身,從那露著一條縫的窗外,竟看到了詭異的紅光,映著半邊天際。有人呼喊著從遠處跑近。
“走水啦走水啦”
晏雉幾乎是在那一瞬間,翻身下床。豆蔻被呼喊聲驚醒,再看屋內,已是人去樓空。
晏雉披著外裳直接奔出院子。
著火的是西院一處下人房,漫天紅霞中,內衙內混亂煩囂的聲響到處傳來。受到驚嚇的僕從在院中呼喊,有人滿身是火從房中逃出來,半身衣裳已被燒得沒了,皮肉灼燒的熱度撲面襲來。
沈宜急匆匆趕到的時候,晏雉正在西院指揮救火救人。
“牛二,命今夜當值的家丁全部堅守崗位,除了我身邊的人,不準放任何人進出”
“豆蔻,去請大夫”
“阿羿,你帶這些沒受傷的人,全部接力倒水救火”
“管事,帶人嚴陣以待,如果火勢蔓延,立刻撲滅”
“剩下的人將受傷的人全部抬進東院”
十歲的小娘子,披著衣裳站在沖天火光前,額角沁出汗珠,神情卻依舊鎮定,眉頭緊鎖,眼神如鷹般尖銳的看著每一個人。
扶著沈宜趕來的銀朱,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懾,耳畔忽的傳來自家娘子的喃喃︰“惜乎女子”
嗶嗶火聲中,晏雉仰頭望著籠罩著房子,囂張吞吐著赤焰的大火,鼻尖是濃烈的焦土煙火味。
救火的人提著水桶,從她身旁急匆匆跑過,牛二夾在其中,火急火燎地奔到晏雉身旁︰“小娘子,門外來了望火樓的官兵,可是讓人進來”
晏雉點頭應了,眉心卻緊緊皺著,並未舒展開。沈宜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我知你想將門防住,方便稍後抓人,可是這場火瞞不過望火樓,有他們在,更能快些救火不是。”
煙灰漫天飛卷,晏雉閉了閉眼︰“他們來得太慢了,更像是故意拖延時間”
沈宜微怔,從身後急匆匆跑過一隊官兵,手里拿著救火的家什,一站定就撲向了火場。
晏雉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身邊很快就多出幾具焦黑的軀殼,並排躺著,像是剛被人從修羅煉獄中拉出來一般,皮肉焦卷著,仿佛靜下心來听,還能听到皮肉在滋滋作響。
沈宜只看了一眼,便猛然扭頭,嚇得臉色慘白,如果不是銀朱還在旁邊扶著,只怕她已經當場腿軟坐到地上了。
“四娘,”沈宜稍稍側臉,“你還是回”
想要說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她看著晏雉臉色煞白,卻神情肅穆,目光緊緊盯著火場,心頭一顫,終是咽下差點脫口而出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
、平地波瀾起
大火在天將明的時候,終于熄滅了。
晏雉披著衣服,站在焦黑的廢墟前。蟬鳴躁動,日光漸明。她看著灰頭土臉的僕從拿著搜羅出來的白布,將尸體蓋上,
殷氏掩著口鼻匆匆趕來︰“四娘”
晏雉輕輕應了一聲。
殷氏道︰“大夫已經給他們都看過了,有幾個傷得重一些,皮肉都開了,就算傷好了,日後怕也再難往人前露面。傷勢輕一些的敷點藥,再喝幾貼壓驚茶就好。”
“大娘在哪”
“大娘在東院,和丫鬟一起在照顧傷者。”
晏雉頷首,忽的又問︰“管事可在”
管事在後頭趕緊跑上前︰“小的在。請小娘子吩咐。”
“你將名冊拿來,仔細把人記錄下,哪些受了傷,哪些傷者,依傷勢輕重,分撥銀子,安撫他們好生養傷。至于不幸遇難的,是本地的,就將家人請來,若是從東籬跟來的,就派人去東籬晏府道個信。”晏雉長嘆了口氣,“總不能讓他們客死異鄉。”
管事忙不迭應了聲是,轉身急忙回屋拿名冊,依言將傷者登記在冊。
另一頭,晏雉心中雖知那縱火之人許是趁著望火樓的官兵進出的時候,渾水摸魚逃走了,可依舊命牛二等人,將整個衙署嚴加看守起來。她更是命阿羿帶著
...
人守在廢墟周圍,生怕有火星還未熄滅,一不小心再度復燃。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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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切都面面俱到,天光已經大亮。
晏雉撐了一夜,沈宜和殷氏都勸著要她回屋歇會兒。晏雉推諉不過,心頭疲累不堪,只好回屋。
她其實已經累得有些脫力了。雖然她從頭到尾都沒做什麼事,只是站在火場前,強壓下心頭的惡心和惱怒,咬著牙,指揮眾人。這會兒松懈下來,很快就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的格外悠長,醒來的時候,窗外的蟬鳴聲最盛,屋里擺了一盆冰,悶熱的暑氣被驅散開。她躺在床上,眨了眨眼,稍稍側頭,便瞧見了坐在床尾小墩子上的高大青年。
青年風塵僕僕,顯然回來後還沒洗漱,便直接來了她屋子。
殷氏掀開簾子往內室走,抬眼瞧見晏雉從床上坐起來眼楮一直看著須彌,皺了皺眉,到底還是拉著身後的慈姑一道走了出去。
“幾時回來的”
“不久。”
須彌起身走到腳踏前坐下,“牛二將府里起火的事都與我說了,四娘可是覺得不對勁”
晏雉神色一斂,靠在床頭,握了握拳︰“我擔心是有人故意為之。”
她眼下還有倦色,須彌皺了皺眉︰“明日起,我就回來。”見晏雉要說話,他忙搶先道,“這人既然能趁著大郎不在時,往府里縱火,就能趁人不備的時候,對你們下手。”
晏雉笑了笑,眼底夾著冷光︰“我不信這火是好端端自己起來的。夜半三更,該熄的燭火都熄了,也不會是有人失手打翻燭火釀起大禍。”
“西院那屋子背後被人擺了一排灑了油的干柴”
人未至聲先到。晏雉和須彌扭頭去看,珠簾被人一把從外頭掀開,而後晏節邁著步子,徑直走了進來。
須彌起身,行了一禮,遂又回腳踏坐下。
晏節看他一眼,在床尾的小墩子上坐下︰“我讓人查了,這火確實是有人故意為之。西院著火的那屋子後頭擺著的是澆了油的干柴,所以火勢起來快,也難撲滅。”他頓了頓,道,“大約是趁著夜色摸黑干的,所以,那縱火之人並未察覺油水滴了一路。”
晏雉略一想,道︰“那油水一直滴到哪兒”
“角門。”
晏雉抬頭︰“大哥可是查過昨夜角門當值的是誰”
說到此處,晏節看著晏雉的目光中,帶了濃濃的贊揚︰“我曾一度在想,四娘你跟著來黎焉究竟對不對。誰人家的小娘子這個年紀不是纏著爹娘撒嬌的時候。你來黎焉後,除了內衙的庶務,更是為了隱戶之事,成日往那些村子跑,若是讓母親知道了,怕是要狠狠責怪于我。”
他說著,卻又笑了笑,笑過後,正色道,“昨夜你做得很對。每一項安排都十分妥當,管事已將名冊交予我,昨夜各處當值的家丁也都核對過了,確實少了幾人。”
說來確實驚險。他與須彌天還沒亮就已經等在了城門外,城門大開的時候,守城的衛兵一見是他,忙指著衙署的方向說起火了。
街上人煙稀少,他倆縱馬狂奔,剛至街口,果真就見衙署上空有濃煙正被風吹開,街頭巷尾處有一隊望火樓的官兵跑過,還有相識的街坊鄰居看見他倆,忙呼喊說府里走水了。
晏節心急如焚,須彌更是快他一步,騎著馬直沖大門,也顧不上門口的家丁奉命不許人進出,直接縱馬沖了進去。
等到了內衙才知,起火的是西院的下人房,四娘在這緊盯了一夜,方才被人勸著睡下。
晏節心里頭是想趕緊去安撫妻兒,再去探望下晏雉的。可看著底下管事捧了名冊,一臉正色地上前,他眉頭一皺,揮手讓須彌先回東院,自己接過名冊,處理起這起無名之火來。
等接手的時候,晏節才明白,起火的這一夜,晏雉一人究竟做了多少安排。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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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是一個堅強的盾牌,擋在眾人身前,令因為這場無名大火而慌亂的內衙,在極短的時間內重新按部就班。她將安撫人心的事,交給了沈宜,自己則堅定不移地站在火場,緊鑼密鼓、雷厲風行地指揮著每一個在火場周圍的人。
晏節一直知道自家這個妹妹有多特別,卻在今日,才真正意識到,四娘已經越來越與眾不同。她不會是那些嬌弱的小娘子,遇事哭哭啼啼,心慌意亂地到處尋求幫助。她會像個男子一般,依托自己,撐起所有。
可是等晏節見過妻兒後來東院找晏雉,心里又一下子對她疼惜了起來。
“我既回來了,後頭的事便由我來打理,你自在東院歇息。”
晏節說著,伸手拍了拍晏雉的發頂,“這幾日,辛苦你了。”
晏雉抿了抿唇角︰“名冊上少了的人,可是昨夜當值的”
“正是。”晏節眉頭微蹙,“角門處當值的六人少了三人。依照你先前整理的名冊來看,這三人本是先前那位司戶留下的老人。”
“他們的家人可還在黎焉縣內”
“無家無口,赤條條一人。”
晏雉道︰“那人挑的好幫手。”
晏節冷哼︰“興許不是挑的,而是拋出條件,願者上鉤。”
兄妹倆一搭一唱,倒是將這場無名火的起因分析了個頭頭是道。須彌沉默半晌,終于出了聲︰“可是有懷疑的人”
被兄妹倆懷疑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當初當街攔過晏雉的屠三。只是自那日之後,晏雉即便再在路上與此人偶遇,不過是得他一二嘲諷的笑臉,卻從未再有過別的接觸。
然而,明面上看不出此人與這場大火有什麼關聯,往細里查,卻依舊能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在大火過後的第三天,原本藏匿在城中,準備偷偷帶了報酬的金銀逃跑的三個家丁,被須彌捆綁著扔到了縣衙。
晏司戶的衙署遭人縱火一事,是報了官的。盧縣令十分重視,更是張貼了告示,掛了那三人的畫像在城中各處,這三人被抓只是早晚的事。
人一抓來,盧檀還沒上刑,底下人已經巴拉巴拉哭著把知道的事都往外捅了。
不無外乎是這場火的確是有人讓他們放的,一人給了幾顆金豆子,還幫著找了事後可以藏身的地方。但是具體問是誰找的他們,他們實在不敢說。只反復把事情的罪魁禍首往黎焉縣中那幾個最大的茶商身上推。
盧檀將手一揮,便有小吏抬上長凳,依次排開,將三人壓住手腳捆在凳上。
一條凳子左右兩側各站一人,手執拳頭粗的棍子,只听得縣令一聲令下,棍子啪的就落在了屁股上。
板子打完,將那三個鬼哭狼嚎的叛主之徒押下牢去,晏雉方才從後頭繞了出來。
堂中還落了一些血跡,她眯著眼看著那些血,耳畔響起的依舊是那夜沖天火光中,被困在火海漸漸落下的哭喊神。
盧檀看了眼晏節。
他其實並不大能理解晏司戶的作法。雖說起火那夜的事,他已從晏節口中得知,那一晚晏家四娘做了多少尋常女子不定能做出來的事,可饒是如此,在他心中,女子終歸是女子,如何能拋頭露面,試圖與男子混在一處做事。
想到這里,盧檀忍不住問︰“晏司戶,此事你怎麼看”
晏節不語,只扭頭看著晏雉。
“明知叛主之罪不能輕饒,但還是冒險做了,現如今被抓回來,言行逼供都不需,直接交代了事情的原委。這三人做事,倒也痛快。”
晏雉的話,听著讓人不明所以。晏節卻似乎听出了其中深意,略一思索,頷首道︰“是有些痛快了。”
他兄妹二人似是在打著什麼啞謎,盧檀一時問不出所以然來,便不由自主地掃了眼立在一旁,從頭至尾不曾開口說過一句話的青年。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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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見青年繃著臉,一言不發,目光只追著晏四娘移動,盧檀愈發不知要說些什麼,遂閉了嘴,只等著晏節好心將話與他說說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3」上班的妹子們你們幾時放假,讀書的妹子們你們是不是已經放寒假了。目前單位推測今年過年可能能有兩天休息,不知真假,反正上班兩年每次只有一天。
、風雨欲來
隱戶的事,查了七七八八,最後死咬著不願松口的,便只剩下幾戶大的茶商。往細里查,便又能從他們查到靳州刺史李栝和五曹的貪贓枉法。
自那夜大火燒了內衙下人房後,李栝與五曹但凡有一問狀似好心地詢問其這事,晏節一律沉著臉回了句“冤有頭債有主”,話罷便若有所思地盯著他們瞧。
李栝私下將五曹罵了個狗血淋頭,直說他們不會做事,竟讓那三個放火的人活了下來,末了又冷笑說要讓人給晏節一家好看。
可不等他叮囑手下人動手,那一頭有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噗通就跪倒在地上,打著哆嗦說晏節往奉元城遞了奏折。
奏折上的內容是什麼,李栝無從得知,可這個消息,就好似青天白日一顆旱雷,直接就砸在了他的鞋尖前。李栝嚇了一大跳,臉色頓時煞白。
下一刻,靳州刺史當即命五曹趕緊將手頭的事都放下,盡快通知名下那些茶莊,將那些隱戶看管起來,別讓晏節找準了機會,一把揪出來。到那時,就是拔出蘿卜帶出泥,一損俱損。
然而,與李栝他們所想的不同的是,晏節的確是向奉元城遞了奏折,且這份奏折也已經到了皇帝的案頭。可他所稟告的,並非是靳州之中有人以權謀私,私藏隱戶,巧立名目,苛捐雜稅。他所寫的那封奏折上,白底黑字寫著“造堰”二字。
時近秋汛,掣江江水日漸洶涌,流經黎焉縣的吞雲江,可是漸漸露出了凶殘的面目。
晏節在查房隱戶一事時,便發覺江水的問題,又從盧檀和百姓口中得知,黎焉縣幾乎年年都會因為秋汛,損失部分秋收,有時甚至連稅收都難以上繳。
他問過盧檀,為何不造堰以控江水。盧檀搖頭,直說李栝和五曹總有千般理由將造堰一事推諉掉。
于是,晏節也不往李栝處遞折子,直接命人將折子送到奉元城中太學恩師手中。那一位雖身在太學,卻心系百姓,當即將奏折呈給了皇帝,因而才有了李栝和五曹後知後覺的驚惶。
皇帝對靳州一事,多少也是心知肚明,當下就給了批復。等到皇帝的批復快馬加鞭從奉元城送回黎焉縣的時候,晏節早已率眾開始測量吞雲江,開挖江岸,準備造堰了。
李栝試圖阻攔,卻因晏節早已將諸事一一安排好,竟有些無從下手。五曹出主意說,從前衙的事著手。李栝尋思,可行。
前衙的事,說穿了,還是隱戶一事。
晏節自任靳州司戶以來,從前積年舊案也好,近年的計帳、婚媾等事,他無一不是處理地妥妥當當,任人挑不出一絲毛病來。盡管五曹為了阿諛奉承,多次搗亂,卻大多被他避了過去。時至今日,李栝細看下來,竟發覺除了隱戶一事,還當真找不出其他可以說的公事來。
“人手”
晏節抬頭,命人繼續將圖紙畫出,自己繞過桌案走到李栝身前,“刺史這是何意”
李栝咳嗽兩聲︰“造堰不說,光說你這圖紙規劃,挖渠引水,沒個五六十人,怎可能趕在秋汛前便完工。”
晏節拱了拱手︰“刺史所言極是,故而下官以為不如我們張貼告示,從城中招攬工匠。”
像造堰這種招攬工匠,俗稱征徭役,此事需由官府出面。晏節只需與盧檀說上一說,自然便可在黎焉縣中征召工匠。只是,他原本就另有打算。
“這人力物力財力,要花費不少錢晏司戶何必如此勞民傷財。”
晏節心里清楚。造堰雖是個浩大的工程,可一旦完工,對子孫後代來說,那都是福澤千秋的工程。他才冒出這個念頭,便在內衙隨口說了,晏雉反應最快,當場就幫他想了個一舉兩得的主意。
“人力物力財力是耗費頗多。”晏節說,“可一旦成功,不光是黎焉縣日後是風調雨順,整個靳州,乃至靳州周邊的幾個州牧,皆會從中受益。為官者,為民。李刺史想來也是盼著能做出一份百年之後會被人載入史冊的功績的。”
李栝噎了噎。
晏節又道︰“這人力財力,並非難事,只消各家各戶出些青壯郎君,再每家每戶按人頭先上繳一定錢財,由百姓親自督造工程,想來無論是偷工減料,還是有人試圖從中中飽私囊,也躲不過滿滿黎焉城百姓之眼。”
“不成。”李栝忙道,“假若按人頭支取錢財,這萬一要是家里藏”
後頭的話,堵在喉嚨里,李栝咳嗽兩聲,不在往下說了。
晏節看著李栝這個反應,心底暗笑。
原本,晏節是打算從李栝手上借調一部分司兵管轄下的靳州士兵,還是晏雉提醒,說趁勢逼那些大戶將私藏的隱戶吐出來,這才想了這麼個主意。
“那不若這樣,誰家出的青壯郎君多,需繳納的錢財便少一些。若是有隱戶自願出力的,等工程結束後,下官再向陛下上一道折子,給那些有功的隱戶造下戶籍,日後他們便算是靳州百姓,再不必躲躲藏藏。”
李栝還想再說,那頭皇帝的聖旨快馬加鞭趕到了衙署。
皇帝的聖旨內容,差點沒讓李栝咬著自己的舌頭命靳州刺史李栝,全力配合靳州司戶晏節造堰。又同時贊同了晏節方才提出的各家各戶以人頭出錢出力的提議。
因此,李栝再怎麼心生不滿,也不敢明著與皇帝作對,只好打落牙齒活血吞。任憑五曹再怎麼勸慰,他的臉色依舊鐵青。
告示貼出來的那一天,城中各個告示牌前人聲鼎沸,盧檀更是親自將黎焉縣所轄的幾個村子的里正請到衙署內,與晏節二人將告示上所指之事,仔仔細細再說了一遍。
等到第二日,各村子門口都來了幾個小吏,笑盈盈地說是晏司戶和盧縣令的吩咐,過來登記報名的。
到第三日,各家各戶的青壯郎君們都已登記在冊。那些大戶人家更是為了能少給些銀錢,將私藏的青壯隱戶全都推了出來。那些隱戶中也有識字的,看過告示,得知干得好還能落籍,當場就簽字畫押。
十天後,吞雲江流經裘家村一段,挖開了半條水渠。
李栝中間去過一次裘家村,面上說是督查工程,實際上,不過是想看看哪里能下了晏節和盧檀的面子。
誰知去了裘家村才曉得,在這個村子里,真正能說得上話的,卻是晏節那個成日里拋頭露面,年紀小小,卻時常出謀劃策幫著晏節處理內衙前衙庶務的妹妹。
李栝心下氣惱,又不願讓晏節和盧檀就這麼順順利利地將隱戶全部找了出來,便差人想從中使壞。
哪知,晏節早有防備。
每家每戶按人頭上繳了一定的銀兩,統共算起來,整個黎焉縣上繳了二萬五千兩白銀。但是這些銀子,絕對不夠造堰的。晏節也不急,另外寫了一道奏折,又命人快馬加鞭送回奉元城。
李栝派去的人,便在城門外試圖攔截信使。不想,卻被人一個手刀砍昏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被剝光了衣服,掉外的小樹林里。
至于剝下來的衣物,就扔在了李栝之妻趙氏的床上。
慈姑尷尬地望著笑倒在床榻上的晏雉,偷偷打量了眼坐在床邊小墩子上的青年,低頭從屋子里退出去,關門的時候听到屋子里小娘子笑得不行的聲音。
“你倒是壞。”晏雉笑得坐起身,“瞧著正正經經的,哪里來的壞主意。”
須彌雖然臉色如常,唇角卻微微的彎著,想來見她在笑,心情也是不壞的。
“既然都是使絆子,讓他堵心總是要的。”
晏雉點頭︰“大哥一心為民,好在皇帝陛下本就有意整頓靳州,不然頂上壓著這麼一位刺史,怕是在靳州一輩子大哥也難以做出什麼實務來。”
須彌看著她,略一思忖,說道︰“四娘這幾日,別出門。”
晏雉聞言點了點頭︰“他沒能對付大哥,勢必要拿嫂嫂或是我下手。這幾日大郎正病著,嫂嫂也不會出門,最容易動手的便是我了。”
“我沒那麼笨。”晏雉情不自禁笑道,“除非我出門,自那日大火後,內衙的防衛就比從前嚴實許多,他的人想拿我下手,很難。”
晏雉從不在意在須彌面前表露自己的沉穩,主僕二人說話時,更像是兩個年齡相仿的朋友,一樣的心態,一樣的年紀。晏節初始並不願看見她二人這般親近,可到後來,便也習以為常,由著她二人去了。
“小心無過錯。”須彌蹙眉道。
晏雉笑︰“是,我曉得。”
她說完話,抬頭去看窗外。
半開的窗戶外,天色灰暗,零星有小雨飄飄灑灑。屋外院子里吵吵鬧鬧,西院被燒,那些下人一時間只能擠在東院。晏雉听到有人從門前跑過,喊著“下雨了”。
而後,那零星小雨轉瞬間瓢潑而下。晏雉愣了愣,須彌已經起身走到窗邊,抬手將窗戶關上,擋住斜打進屋里的雨水。
“怎麼就下雨了”晏雉有些微愣。
須彌回身走到桌邊,斟茶,說︰“很久沒下雨了,悶了好幾日,是得下了。”
他走回到窗邊,將茶盞遞給晏雉︰“只是不知道,這一場雨,要下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又到了要買年貨的時候。自從進單位,過年照常上班後,年是啥,好吃麼,什麼味道的
、天災突至
這一場大雨,一直接連不斷地下,雨珠大得就好似斷了線的珍珠,一顆一顆往下墜落。
晏雉站在檐下,望著雨幕中來來往往的丫鬟女婢。
大雨下了整整七天,造堰的工程不得已只能暫時放下。宮里來了旨意,說是造堰的款項將有專門護送至河間府。晏節算了算日子,知道押車的隊伍這幾日便該到河間府了,便與盧檀打了招呼,帶著人馬,親自前往河間府相迎。
臨行前,他在吞雲江畔冒雨走了個來回,因擔心雨勢過大,造成秋汛提早到來,特地命人做好防汛。
晏雉本想讓須彌跟著他一道走,但無論是晏節還是須彌,都不敢再將這姑嫂二人毫無保障地放在家中,生怕再發生一次起火事件。
晏雉雖有些無奈,可心知兄長是因上一回的事怕了。加之,起火之事,雖彼此心知肚明,但苦于證據不足,並不能將人拿下。兄長也是擔心在他離府的這幾日,那些人又趁勢想要在衙署內引起騷亂。
因此,這幾日無論是從內衙走到前衙,還是三更起夜的時候,晏雉總是能輕易地找到守在身邊不遠處的須彌。一連幾日相安無事,她漸漸放下心來。
想到此,晏雉從雨幕中收回視線,低頭算了算。
距離兄長前去河間府已過去三日,看這大雨的苗頭,最近是不會停了。她不由得有些擔心,皺著眉頭,在檐下走了個來回。
時近傍晚,須彌洗漱畢,帶著一身水汽,從自己那屋走了出來,一轉身,就瞧見在檐下不住來回走動的晏雉。
不管是在從前的晏府,還是如今的衙署,
...
在須彌看來,他只是為了眼前的小娘子而存在的。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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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縱火之人,心狠手辣,出手即是傷人。那場火,燒死了好些人,可說到底,卻只是警告。用人命作為警告,這樣的對手藏在暗處,不得不令須彌提高警惕。
晏雉耳朵靈得很,才听到關門神,便知是須彌出來了,趕緊上前,急切道︰“明日與我沿著吞雲江走一道。”
“出了何事”
晏雉搖頭︰“只是有些放心不大。這雨太大,我問過城中的老工匠,掣江水流一向很大,往年的秋汛都集中在十月中下旬。我看這幾日雨勢,擔心吞雲江受不住。”
須彌看她,見她神色緊張,知道是真的擔心,當下便點了頭︰“你若是不放心,我現在就去看看。”他說完,當真就要轉身去拿簑衣。
晏雉慌忙抓著須彌的胳膊,連連搖頭︰“你別去。天色不早了,你這時候去,萬一出事怎麼辦等明日天亮,我們早些出發。”
“好。”須彌頷首,摸了摸她的頭,目光卻看向雨幕,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雨,的確太大了。
到了夜里,豆蔻和慈姑服侍晏雉睡下,須彌照舊要在門外守著,卻見慈姑從屋內走出,怯怯地走到他身前,低著頭,嗡嗡說了聲“四娘吩咐,近日太平無事,郎君不必日夜守著,早些回去歇息”。她說完話,微微抬頭看了眼須彌,又趕緊底下。
須彌自然知道慈姑這副模樣是為的什麼。不外乎是覺得像他這樣日夜守在晏雉門前,多少容易生出閑言碎語,可又不敢明說。他聞聲頷首,卻依舊抱臂立于門前。
睡到夜半,有人 跑來敲門。
晏雉在床上翻了個身,奈何敲門聲實在太吵,她不由地坐了起來,而後听到門外傳來須彌的問話︰“何事”
來人大聲道︰“發大水了吞雲江一帶江水上漲得太厲害,已經沖上岸了裘家村起蛟,泥石隨水流出平地”
晏雉幾乎是在瞬間,掀開被褥,跳下床︰“怎麼回事”
來人趕緊跪下,低頭急道︰“雨勢過大,吞雲江大水,山中水涌,村中村中多死者”
慌張趕來的殷氏,聞言臉色嚇得煞白,當即轉身去找沈宜。
待沈宜匆忙趕來,晏雉已隨手將頭發綁了綁,穿上衣裳,奔出東院。
“四娘”沈宜追上大喊,“回來”
晏雉沒有回答,帶著須彌和幾個家丁小吏,徑直出門往縣衙去。
縣衙燈火通明,盧檀正緊張地吩咐小吏,命人趕緊將城門大開,讓受災的百姓能夠馬上進門避難。見晏雉來了,盧檀顯然一愣,當下也顧不著什麼,喊道︰“小娘子來這做什麼”
晏雉也不氣惱,當即問道︰“縣令可已通知李刺史和五曹城中兵馬可有布置吞雲江沿岸可有疏散百姓裘家村情況如何”
如同連珠炮一般丟出的問題,砸得盧檀頭昏眼花。他也是才被人從砸門吵醒,一听說起蛟了,震得當場就清醒了,連忙奔到前衙開始處理接踵而來的各項請示。
“已經命人去找司兵了”
盧檀話音還未落下,那被派遣的小吏火急火燎地跑了回來,看見人直接撲倒就跪︰“柳司法昨夜納妾,幾位郎君都在府上留宿,至今酒醉未醒”
“胡鬧”盧檀臉色大變,急忙又問,“李刺史呢”
“李刺史昨日去了河間府”
盧檀臉色煞白。無令不可調兵,他這一下徹底懵了。
“我去找他們”
晏雉旋即轉身,盧檀緊趕著追到門口,見她翻身上馬,馬背上掛著一副弓箭,當即命一小隊衙差趕緊跟上,生怕她硬來傷著自己。
晏雉出門前,隨手就從房中摘下平日習射所用的弓箭,現下在雨中縱馬狂奔,帶著須彌和她從衙署帶出來的家丁小吏,徑直沖到柳司法府上。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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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縱馬沖進院中,追趕著上來攔人的柳家家丁,被跟來的衙差打退。晏雉一路無阻地沖到廂房,勒馬停下時,一聲馬嘯驚得相鄰的幾間廂房內傳來氣惱的叫喊聲︰“來人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燭光依次被人摸索著點亮,晏雉高坐馬上,抽出箭,朝著窗戶對準隱約可見的燭光,拉弓射箭。
燭火接連擦邊,廂房內傳來女子驚恐的尖叫。而後,桌椅踫撞的聲音夾雜著高喊“刺客”的呼救,從各處傳來,終于有人慌里慌張地推開門,跑了出來。
“吞雲江大水,裘家村起蛟,山中水涌致百姓頃刻間死傷無數,爾等卻在此,醉臥美人膝”
晏雉高高在上,低頭看了眼跟在來人身後露臉的女子,眉心蹙起︰“為官者為民,爾等卻是為了魚肉百姓來人,綁了”
“是”
那先跑出來的人姓周,正是靳州司兵,當即掙扎著大喊︰“哪里來的丫頭片子放開放開”
晏雉卻是不理,只緊緊盯著那女子,說道︰“去將周司兵的隨身的令牌拿來。”
那女子縮了縮脖子,耐不住被一個小娘子用鷹一般的目光狠狠盯住,到底還是轉身跑回屋里。不多會兒,她就捧著幾塊令牌跑到馬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哪哪一塊”
須彌上前,抓過其中一塊令牌。晏雉在院中橫掃了一眼,見相鄰的幾間廂房都只打開了一小半門,沉聲道︰“今夜事出突然,晏四娘並非有意得罪幾位叔伯,只是天災突降,百姓受難,四娘不願置身事外,作壁上觀”
她抱拳拱了拱手,一拉馬韁,低喝道︰“走”
門紛紛推開,三曹衣著凌亂地從房中跑出,扶起被扔在院中捆住手腳的周司兵。
“這是怎麼一回事”
柳司法匆匆趕來,見狀大喊︰“你們怎麼還在這快快吞雲江大水,裘家村起蛟,外頭的百姓都要鬧起來了”
晏雉闖進來的時候,管事連滾帶爬地跑去敲門,終于把柳司法給叫醒。听管事將事情一說,柳司法頓覺大事不妙,趕緊跑來廂房喊人。
“這秋汛的日子還未到,怎麼就”
“現下管不了那麼多了還不趕緊收拾收拾,今日之事,若是被晏四娘說出去了,你我四人,皆是吃不了兜著走”
四曹臉色大變。
“方才那丫頭片子就是晏司戶的嫡親妹妹”
“就是她,晏家四娘”
周司兵氣急,一扭頭,見方才幫著晏雉拿令牌的女子正打算逃走,上前一把拽住她的頭發,狠狠往地上壓,抬腿就是重重一腳揣在女子的腰腹上。
女子發出尖叫,聞聲趕來的丫鬟全都捂著嘴不敢出聲。
直打得女子頭破血流,周司兵這下發泄夠,松手冷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亂把那個小丫頭片子一起殺了,讓咱們的晏司戶也找點正事做做。”
“胡鬧”柳司法大喝,“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去找盧縣令。趕緊派人去河間府找李刺史,請他務必在晏司戶回城前趕回來今日之事,若是處理不好,你我的烏紗帽,可都是保不住了”
見周司兵執意要取晏四娘性命,柳司法臉色鐵青,甩手怒道︰“與其想著要殺了晏四娘,不如仔細想想,你我若是再不出面,這滿城百姓要如何議論”
先前酒醉,盧檀派了人來喊話的時候,他依稀只听到管事在門外說話,頭疼得要命,翻身便又睡了。
等管事再來敲門,喊著說有個小娘子騎著馬沖進院子,口中喊著吞雲江大水百姓遭殃,柳司法幾乎是騰地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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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想著,柳司法看了眼依舊滿臉憤慨的周司兵和其余三曹,心底越發沉甸甸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房間里的燈,我在猶豫要不要換了,不大亮了otz節能燈的燈光又不舒服,白熾燈都要淘汰了,真想來一款能讓眼楮舒服的燈。
、無眠夜
城門已開,晏雉騎馬奔走在大街上,迎面而來的是無數拖家帶口,神色惶恐的百姓。
其中,有不少人甚至還赤著腳,穿著單薄的中衣,顯然是天災突降時,這些逃難的百姓中,有很多人正在香甜的睡夢中酣睡。這些逃出來的人,雖然狼狽不堪,可好歹留下了一條命,還有更多的人,也許就是在是睡夢中,再也醒不來了。
一想起那些原本也許還在睡夢中一家人團團圓圓嘻嘻笑笑的村民,再也看不到第二日從天際乍現的晨曦,晏雉的臉色就有些倉皇。
“四娘”
須彌縱馬,突然與她並行,低沉的嗓音召回她已然出游的神思。
晏雉呆呆地回頭看他,一雙眼楮,已經濕了,神色卻很快重歸鎮定︰“我沒事。”她咬了咬唇,縱馬奔至城門。無聲的雨水打濕她的臉,晏雉甚至顧不得去擦一把,甩了甩頭,不顧一切地向前。
城門口,盧檀身穿簑衣,正緊張地吩咐守城衛兵有序地將逃難的周邊村民有序的放入城中,見晏雉過來,忙上前︰“小娘子怎的還在這”
他話音未落,胸口突然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中,眼看著東西就要往下落,他下意識抬手接住,低頭一看,頓時震住︰“這”
“快調遣兵馬,搜救災民,吞雲江沿岸需加固沙堤,城中更是要當心有人趁亂逞凶”
晏雉話罷,抬眼就瞧見涌進黎焉城的人群中,有幾人正拼命沖撞,叫囂著自己與靳州刺史是親戚,讓他們先進城。甚至還有人面目猙獰地指著衛兵的鼻子破口大罵。那幾個挨罵的衛兵,臉色並不好看,卻緊握槍戟,不肯退讓半步。
晏雉一眼就瞧見那幾人懷中抱著巨大的包袱,顯然是逃難前還整理了一番財物,再看衣著,雖也是中衣,卻穿得是最貴重的絲綢,幾個帶著冪籬的婦人動作間,還能看見身上戴著的昂貴的首飾,只那幾張嘴臉委實有些難看。
晏雉毫不客氣地沖著那幾人狠狠甩了一馬鞭。人群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
“盧縣令在此,何人敢肆意妄為天災面前,無高低尊賤,若有人再自恃過高,妄圖踩著別人的性命,保住自己的身家財產,便當場捉拿至于懷中財物,一並散發給受災的百姓,你們可還要猖狂”
她話罷,猛一抽馬鞭,胯下的駿馬揚蹄嘶鳴,城門外的災民下意識地就往兩邊避讓,才空出一條道來,便見她與身後人縱馬沖出城。大雨嘩嘩地下,馬蹄飛踏,濺起水花一片接著一片。
盧檀目送晏雉一行人奔出城去,再看城門處一個個臉色蒼白趕來避難的村民,重重嘆了口氣,轉首對著身邊的小吏吩咐道︰“在這看著,我去調兵。”
吞雲江畔的沙堤很快就重新鞏固了起來,然而,即便如此,晏雉的神色卻始終不見舒展。
她帶著須彌和人馬,沿著吞雲江畔,一路縱馬狂奔。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眾人身上的簑衣也越發地沉重起來,只是看著騎著馬在最前頭為了災民奔波的小娘子,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起初也有人心生不滿。小娘子的年紀看起來那麼小,偏生要插手這些事,看著也只有搗亂的份。只是跟著小娘子看到越來越多災民,甚至還看到了江水中沉浮和橫躺在路邊的尸體,看著那些僥幸活下來失聲痛哭的災民,看著他們眼里的恐慌、茫然、無助甚至是痛苦的眼神,所有人都閉緊了嘴。
無論小娘子是出于什麼目的,她都在用她小小的身軀,想方設法保護這些災民。
雨太大,在就要趕到裘家村的時候,晏雉騎著的馬馬蹄忽然打滑,前腿一曲,當即跪了下來。
晏雉一時不差,差點從馬背上摔下。好在緊跟其後的須彌縱馬上前,伸手一把攔過她的腰,將人帶到身前,這才避免晏雉受傷。
底下的人驟然吊起的心,頓時放下,隱隱約約還能听到有人長吁了一口氣。
“四娘,雨太大,裘家村起蛟,太危險了,不如您先回去,我們去看看”見她坐到須彌身前,忙有人出聲勸阻,生怕她再出事。
晏雉搖頭︰“我不放心。”
須彌不語,只一手將她緊緊摟住,一手操控韁繩,雙腿一夾馬肚,驅馬向前。
身後有人牽過已經自己站起來,搖頭晃腦的晏雉的坐騎,跟在最後朝裘家村奔去。
裘家村幾乎是被山洪夷為平地。
當晏雉趕到時,那些僥幸撿回一命的村民跪坐在安全的地方痛哭。
那滾滾而來的洪水沖擊著村里的每一座房子,滾落進村邊的河道,砸進剛挖開的水渠。互相攙扶著從村子里逃出來的村民,渾身泥濘,忍著眼淚,不斷地拉扯彼此。跑得慢的更是連滾帶爬,哭嚎著求生。
從山洪暴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個時辰,卻仍舊有洪水不斷地從裘家村背後的山上滾下來。村中的百姓轉移了一個又一個安全的地方,卻最後統統失守。
所有還活著的人,幾乎腳步都凌亂著向外跑。
直到跑到洪水目前沖刷不到的地方,他們這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回過頭來,看著被洪水淹沒的家園。
在那邊被洪水淹沒的地方,還有他們來不及逃命的家人,也許是妻兒,也許是父母,也許一家人都沒能逃過一劫。曾經長著莊稼的田地,這時候已經成了渾濁的水塘,甚至還有魚、蛙被洪水從河道里沖上岸,撲騰著濺開無數泥花。
晏雉坐在馬背上,整張臉都是白的,兩手握拳,緊緊抓著韁繩。
她渾身冰冷,只盼著眼前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魘。等睜開眼醒來,就會有人告訴她,裘家村的水渠已經挖好了,明日天晴,可以繼續趕工。
“四娘。”
耳畔傳來須彌低沉的聲音。晏雉回過神來︰“我沒事”她咬唇,壓下心底的悲哀,說道,“下馬救人。”
“是”
此時,所有跟來的人毫無怨言,紛紛翻身下馬。那些受傷的百姓,此刻看見這群身著簑衣,似乎是從城中趕來的人,就如同見到救星一般。人雖然不多,但聊勝于無,有得救的希望總是好的。
看著撲上來的村民,滿臉的期盼,晏雉一抹臉,已經不知道自己抹去的究竟是瓢潑的雨水,還是滾燙的眼淚。
“里正可還在”
村民認得晏雉,老淚縱橫︰“里正最先發現起蛟,一邊敲鑼一邊滿村喊人,根本來不及逃,夫妻倆都”
晏雉心頭一怔,想起那日在裘家村門後回頭時看到的一幕,想起兩鬢斑白的里正那鄭重而誠懇的長長一揖,眼眶發燙。她哽咽了下,又問︰“可有人受傷”
因為逃得及時,活下來的這些村民大多沒有受傷,有的也只是被石子割了幾個口子,或者是逃跑的時候扭到了腳。晏雉忙差人將傷者和其他人一道轉移回黎焉城。
說話間,已有人馬趕至裘家村,將村民依次轉移。
山洪終于漸漸停歇,然而晏雉緊緊盯著旁邊的江水,心頭的弦絲毫不敢松懈如果早一點將吞雲堰造好,會不會就能避免這樣的天災,是不是這些村民就不用受家破人亡之苦
她這樣在心底問自己,卻始終得不到答案。
她是真的不知道。如今的一切,對重生的自己而言,太陌生了。從她想法設法沒讓沈氏嫁給兄長開始,身邊的一切都已不再按照過去的軌跡向前。即便有曾發生過的事再度發生,也已經有了不一樣的結局。
晏雉得不到答案,只是越發地憎恨那些關著門只顧自己享樂的貪官污吏。
須彌不敢離她太遠,雖在一旁救人,目光卻不時停留在晏雉身上。好在晏雉心底明白,她人小力薄,除了安撫那些情緒有些失控的村民,並沒太往危險的地方深入。
然而,須彌只是一個轉眼,晏雉竟被人撲倒在地,狠狠扼住脖子。
那人神情猙獰,嘴里喊著些亂七八糟的話,看起來十分嚇人。
晏雉有些來不及反應,脖子被他緊緊扼住,身下是冰冷的泥水,呼吸漸漸困難。她掙扎著抓住脖子上的那雙手。那人手臂瘦削,卻很有力道,不多會兒,晏雉的臉色已經漲得通紅。
也是在那一瞬間,有村民認出,這人是村子里早年得了 癥的漢子,趕忙呼救。
須彌拋下手邊的事,朝那人撲去,不想有人幾步從身邊跑過,下一刻,那個撲倒晏雉的瘋子,就被人抓住衣領一把提了起來,狠狠一拳打倒在地。被瘋子扼住脖子的晏雉,也被順勢提起,瘋子松手的那一刻,猛地向後倒去。
眾人上前︰“四娘”晏雉被須彌趕緊扶起,靠在他懷中,捂著喉嚨,吃力地擺了擺手︰“無事”
她扭頭去看將瘋子制服的來人,聲音嘶啞,吃力地福了福身︰“晏四娘多謝屠郎君救命之恩。”
作者有話要說︰ 忘記解釋“起蛟”的意思了。其實就是發山洪了。
、兄歸
晏雉有很久沒在黎焉城內見到過屠三。實在沒想到,趕在須彌之前來救她的,會是這個曾經出言威脅過自己的漢子。
但即便如此。
晏雉垂下眼簾。西院那幾條人命,她始終不能忘記。
屠三身上穿著粗布麻衣,半條手臂還掛著傷,臉上身上更是帶著泥污。還在嘶吼著的瘋子,被屠三狠狠壓在地上,一雙眼楮麼都是猩紅的,盡管吃了一嘴的泥,依舊掙扎著怒吼。
屠三看了眼晏雉,扭頭問那些還沒被送走的村民︰“這人怎麼回事”
那些村民嘰嘰喳喳道,說是這人年輕的時候,媳婦就跟人跑了,然後不知怎麼的就瘋了。
屠三皺眉,身下的瘋子掙扎地愈發厲害,他索性將人打暈,一把從地上拉了起來,交給奔過來的士兵。
“小娘子。”屠三繃著臉,視線定定地望著一個方向,冷笑,“小娘子大本事。”
晏雉不語。
屠三在裘家村有個相好的寡婦,已經準備等年末的時候辦桌酒席,把人娶了。裘家村出事的時候,他正好在寡婦家過夜。半夜起蛟,吞雲江江水漫上江岸,山中洪水傾瀉,幾乎是在頃刻間,將整個裘家村都吞沒了。
他和寡婦逃不急,被洪水瞬間吞沒,沖進江中。他被江水打了幾個浪頭,差點溺死,回過神來,只能看見寡婦被洪水卷走,漸漸的連人影都看不見了。
屠三拼了命游上岸,渾身濕透,洪水中雜物甚多,上了岸才才發覺,半條手臂掛了傷。
然而,讓屠三震驚的,卻是眼前洪水肆虐的場景。
村子里的屋子,本身大多都是茅屋,也有石磚壘砌的小院,卻是不多。這一場洪水,,多少房屋成了殘垣敗壁,多少田地化作滄海,洪水沉浮間,還能瞧見若有若現的尸首。
那些從坍塌的房屋內救出來的人,很多連話都還來不及說清楚一句,就徹徹底底咽了氣。還活著的,被簡單的包扎了下,躲在安全的地方,淒聲哭喊。
屠三站在一邊,小腿以下全是
...
腥臭的洪水。栗子網
www.lizi.tw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殘像,直到听見從不遠處傳來的呼喊聲,方才回過神來。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看到了被僥幸活下來的村民圍在其中的晏四娘。
他听到她在喊“先將受傷的人依次轉送走”。
屠三稍一尋思便明白,這個小娘子是代替她此刻並不在城中的兄長來的。于是心下也不由地嘆服。
然而下一刻,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在人群中走動,然後拉住一個神情瘋癲的男人,一臉嫌惡地說了幾句話。
緊接著,那個男人就突然發狂,撲向那個小娘子,惡狠狠地把人撲倒在地,掐住脖子。
裘家村的村民被陸陸續續救走後,晏雉回了城。
城中有盧檀坐鎮,所有的安置工作都井井有條的完成了,要呈給皇宮的奏章也已寫好,不等李栝從河間府趕回來,他便直接派人將奏折帶走,沿官道一路快馬加鞭送往奉元城。
每年汛期,黎焉縣總是最容易受災。然而今年災情尤其重,盧檀不願等李栝回來再商議奏章,直接遞了奏折。
年年秋汛,李栝都往朝廷遞奏折,請朝廷撥下救災款項,另外又請朝廷減些租稅。然而稅收一減再減,李栝卻依舊能找到別的理由,提高別處的稅收。
晏雉回城的時候,城中已經貼起了安撫民眾的告示。像裘家村那樣,因為吞雲江大水受災的村莊分別造冊,死亡的村民由縣衙負責打撈尸體並安葬,每家每戶有一定補貼,受傷的村民則統一安置在城中的幾家寺廟里。
盧檀還命人在城中巡視,任何趁亂在城中行不軌之事的人,都要當場拿下送入縣衙大牢。
晏雉看著緊鑼密鼓安排人手的盧檀,想起兄長私下曾說過的話。
兄長一直認為,盧縣令之所以在黎焉縣當了這麼久的縣令,後一直不曾有過任何升遷,想必是因為靳州整個官場黑暗的緣故。
也因此,兄長才願意和盧縣令合作,即便是要明目張膽地與李栝李刺史的立場背道而馳。
沒有李栝,由盧檀坐鎮的黎焉縣,在這個盡管人心惶惶的特殊時期,卻比李栝在,更顯得穩定。
“小娘子回來了”
一見晏雉坐在馬上回了城,盧檀趕緊上前。
晏雉看了眼跟在盧檀身後高大魁梧的軍爺,臉色微變,復而下馬行禮︰“四娘見過舅舅。”
熊昊本是正帶兵途經黎焉縣,要往別處走,不料進城時听聞災情,當下下令駐軍,命手下將士投入救災和安置工作。等和黎焉縣縣令盧檀踫面,方才從他言語中得知,靳州刺史李栝此時並不在治所,而受災最重的裘家村,已有靳州司戶晏節之妹帶人前往救險。
熊昊早就听聞晏節將晏雉帶去了靳州,不成想,不過幾個月功夫,竟會將一個小娘子放縱到這種不顧危險的地方。他正欲領兵前往裘家村,晏雉騎著馬回城了。
“不覺得自己太魯莽了嗎”
考慮到四娘畢竟是個未出閣的小娘子,熊昊一直不語,直到跟著她回了衙署,這才屏退下人,沉下聲來斥責道,“裘家村起蛟,听聞山洪不斷,百姓慘死,那麼危險的地方,四娘又是為何去涉險”
晏雉抬頭,看著上輩子曾經坐在高堂之上看她跪拜行禮的熊昊,當下搖了搖頭︰“雖然危險,可裘家村旁為了造堰,開挖水渠,那里出了事,必然要有人過去查看才行。”
熊昊一低頭,看晏雉一臉執拗,皺眉︰“你去有何用”
晏雉仰著臉,正色道︰“洪水肆虐,那些工匠必然都忙著安置家人,兄長不在城中,見過圖紙並知曉其意的,除了兄長和那些工匠,便只有我了。”
熊昊簡直要氣炸了,可一想到熊氏對唯一的女兒的疼愛,不由地嘆道︰“你若是大郎,今日我必要你跪下好好領一頓家法。小說站
www.xsz.tw可你娘疼你如斯,生怕你跟著德功出來受了什麼委屈,做舅舅的自然也不好太責難你,說到底是你兄嫂沒有盡到責任,沒能教導好你”
“此事與兄長無關”
晏雉突然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而後緊閉的門扉被人從門外狠狠一腳踹開。
外頭的雨,依舊下得很大,嘩嘩的,就像一盆水潑到地上,每一下都聲勢浩大。而門外的人,緊繃著臉,不苟言笑,似乎只要熊昊對晏雉做出任何一個動作,下一刻,他就會纏斗上來。
熊昊知道,晏雉身邊如今多了一個名叫須彌的奴隸,听聞是胡人和漢人的混血,長得人高馬大,年紀雖輕,卻有著一身不容小覷的好本事。
最關鍵的是,這個奴隸,幾乎只听晏雉一人的。
熊昊這是頭一回見到須彌,當即心下一沉。
他常年習武,又混跡軍營,最清楚的就是那些上過沙場,殺過人利刃一般存在的將士。眼前的奴隸,明明這些年一直跟在四娘身邊,卻不知為何一身血氣,且分明是常年與人在戰場廝殺所鑄就的氣息。
他突然感嘆,這是一柄利刃,只是劍鞘,卻是一個柔弱的小娘子。
熊昊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晏雉︰“無論你有何理由,四娘,你只身赴險,此事舅舅必須告知你阿娘。你如今十歲,再過兩年便該回東籬議親了。”
听到熊昊提起議親,晏雉頓時睜大了眼,大喊︰“我不要”
“胡說些什麼難不成你還想一輩子留在靳州”
“為何不能”
大約是因為開了門,須彌就站在門口看著,晏雉覺得有了底氣,嗓門一時間變大︰“十二歲如何,該議親了又如何回東籬被阿爹隨意許給一戶人家,然後關在家中,教授掌家之道直到及笄出嫁出嫁後又被夫家約束,需相夫教子,在街上逛久了,便要被夫家指指點點說是不守婦道,拋頭露面”
想起當年嫁到熊家後所經歷的那些事,晏雉的情緒起伏的厲害。
“如果我依照這些議親、嫁人、相夫、教子,那就枉讀了這些年的書”她提起胸膛,雙手緊緊握拳,“晏四讀書,並非只為識字,而為知天下,識萬物人既生雙目,便該看萬物,既生雙耳,便該听萬聲,既生雙腿,便該行萬里”
晏雉的聲音透著怒意,目光中的固執,令熊昊一時間百味陳雜。
“你休要胡”
“四娘”
熊昊還愈說話,卻听得呼喊聲由遠及近而來,不多會兒,便見門口的須彌側身讓開一條道,而後,晏節風塵僕僕地進了門。
晏節在河間府方才接到人,就看到自家內衙的小吏騎著馬沖到身前,狼狽地從馬背上摔下來後大喊“黎焉大水”。
他當下命人跟上,自己則奪過馬,向著黎焉縣直奔而來。
晏雉听到聲音的時候,就頓時紅了眼眶,因熊昊就在眼前,不得已憋著,等人進了屋,還像模像樣地行了個萬福。
晏節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感到手心一片濕潤,再看晏雉身上的打扮模樣,心疼道︰“今日辛苦你了,回去換身衣服,讓乳娘去熬點姜茶,你與須彌都喝些。”他頓了頓,又道,“熬了一夜,回屋睡會兒,等你睡飽了,再跟大哥把事情說一說。”
半夜出事的時候,晏雉為方便行動,幾乎是匆忙間給自己綁了個頭發,隨手抓了件衣服就穿在身上。騎著馬在縣城和裘家村之間奔了個來回,又被瘋子撲倒在地上過,這會兒晏雉身上看起來灰撲撲的,就連她的臉上也有髒泥。
听到晏節這麼說,晏雉才後知後覺感到身上有些發涼,忙行了禮,轉身往外頭跑。
須彌就站在門外,隨手將門關上,一轉身,有人靠過來,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袖,悶聲道︰“大哥回來了這一次,不能饒了他們,絕對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災後事
晏雉和須彌回東院後各自洗沐。小說站
www.xsz.tw殷氏端了剛下的湯面進屋時,晏雉剛更衣罷,頭發還沾著水,濕漉漉的,慈姑拿著布毛追著她在屋里走動。
殷氏看見晏雉還不老實,難免有些氣惱,可到底明白這位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娘子本就是這麼個脾氣,無奈嘆了口氣︰“四娘這一頭發的水,是覺得好久沒病倒,想得慌了嗎”
晏雉本是心頭還揣著急躁,聞聲驀地一笑︰“乳娘莫惱,我這就坐下讓慈姑絞頭發。”
她說著,倒的確是听話地在桌邊坐下。
殷氏將湯面放她面前,立在桌邊勸道︰“四娘趕緊吃些吧。忙了一夜,怕是餓壞了,吃好了就去睡會兒。”
晏雉堆起笑,低頭聞了聞味道︰“一聞就知道是乳娘的手藝”她大口地吃了一口面條,抬頭又問,“須彌那兒有送去吃的嗎”
殷氏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送了送了。不光是他那,還有那些跟著四娘跑出去的小吏跟縣衙的那些差爺,娘子都已經吩咐人送了吃的過去。”
听到這話,晏雉方才放心地繼續低頭吃面。她其實是真的餓壞了。半夜起來到現在,又精神一直緊繃著,如今稍稍松懈下來,五髒六腑早已鬧起了空城計。
一碗熱湯面下肚,她一方面得到了暖意,另一方面晏雉心中也生起了別的牽掛。
殷氏見她擱下碗就跑,忙追了幾步問︰“四娘這是又要去哪兒”
她頭也不回,只擺了擺手,喊道︰“去找嫂嫂”
晏雉跑到沈宜處,正見她剛命乳娘將晏 帶走,姑嫂二人才打照面,沈宜的臉色就騰地暗了下來。
晏雉心中暗叫不好,知道她這是真的生氣了,忙先聲奪人︰“嫂嫂,城中進了那麼多難民,不如嫂嫂與娘子們提議,一起做個善事,搭個鋪子施粥”
沈宜本是要張口將晏雉的魯莽訓斥一頓。可這一下,就要脫口而出的話不得已咽了回去,沈宜無奈,只好氣惱地瞪了晏雉一眼,方才問道︰“城中糧商若不趁機漲價已是良心,又從哪里能找來那麼多米熬粥施舍災民”
晏雉連連擺手︰“咱們家是沒有那麼多,可那些士族家中又怎會沒有屯糧。如今,百姓受難,作士族的,總歸要拿出誠意來表示善心的。”
沈宜知道晏雉的意思,好笑道︰“行了,明日我便去找那些娘子們,興許真能搭幾個鋪子施粥。”沈宜頓了頓,又問,“城外真的那麼淒慘嗎”
她一直留在內衙,滿耳都是風言風語。
一說裘家村被山洪夷為平地,一說多少房屋被沖垮,哪里的大樹被連根拔起。
晏雉跑出城後,整個內衙里能當家做主的便只有她一人,她一顆心掛著他們晏家兄妹兩個人,絲毫不敢去想象那些話語中的情景。直到此刻,才壯起膽子,問出了這個疑問。
晏雉點頭,將黎焉城外一路上看到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同沈宜描述了一遍。到最後,沈宜拿著手絹捂了捂眼楮︰“天災**怎的就這麼突然可憐的,我這就去與人說一說施粥的事。總不能叫人從天災里頭活下命來,卻在城里餓死吧。”
晏雉前腳才從沈宜的屋里走出來,後一刻就撞上了匆匆要往屋里走的晏節的胸膛。
晏節反應地快,順手將晏雉扶穩,揉了揉她的腦袋,哭笑不得道︰“咱們四娘這顆腦瓜子可不能撞傻了。”
晏雉吐舌︰“大哥,舅舅可是走了”
“走了。”晏節松手,正色道,“今日之事,四娘,你做得很好。”
晏雉道︰“我沒能救什麼人。”
晏節搖頭︰“你比那些人都要好。起碼,在城外百姓受災的時候,你不像那些人,在那種時候還能抱著妓子醉生夢死。”
兄妹二人一道往後院走,兩旁的丫鬟僕從紛紛避讓終于將整個後院都空了出來。
所有發生的事,晏節其實已經從旁人口中都听說了,包括四娘被那個瘋子突然撲倒,然後被屠三搭救的事。可即便如此,這會兒再听晏雉自己描述,晏節仍舊覺得有些後怕。
那樣混亂的一個地方,萬一真的受傷了,要怎麼辦
晏節不知,可那一瞬間,心底有個聲音明確地高速他,如果四娘真的在靳州出事,只怕下一刻,他就會把人送回東籬。無論四娘自己願不願意。
好在,並沒有受傷。
“施粥一事,的確是件大善事。而且,讓士族出面,也的確比讓你大嫂親自出面好上許多。”晏節如是道。
讓沈宜自己施粥,雖樹立了名聲,卻也是樹了敵。
昨夜過後,因著晏雉的行事,整個黎焉縣大多都在議論他們兄妹二人,倘若在讓沈宜這時候出面施粥,盡管是件善事,卻也針芒在背。倒不如將這等善事主動提出,然後讓士族們出面。
“風頭太盛總不是什麼好事,倒不如賣士族這個面子。只是大哥,李刺史他們要如何”
“我已命人快馬加鞭將奏本送去奉元城。那幾人若是相安無事,穩坐泰山,又怎能告慰那些亡靈。”
朝廷早有規定,官員不得將妓子留宿。五曹昨夜的行事,分明是犯了忌諱的。
更何況昨夜形勢緊急,盧檀又派了人特地去通知五曹,得到的卻是不可打攪的回復。根本就是太平官做習慣了,未能將百姓事擺在心頭。
此事李栝雖不知情,卻也令五曹養成惰性的不可推卸的責任。晏節心頭自有算計,當下便草擬奏本,與盧檀商量一二後,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奉元城。
除了盧檀和晏雉,晏節誰也沒說。
晏雉點頭,心中到底還是覺得惋惜。
倘若李栝能安安分分做這個刺史,不去動那些歷年來的賑災金,興許還能用黎焉縣一部分稅收造堰,也不至于年年皆因秋汛一事,令那些老百姓妻離子散。
“我本不願你小小年紀,就將這些事放在心頭。可眼下看來,先生說的沒錯,你從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我若是將你禁錮著,要你學你嫂嫂的模樣,反倒是會害了你。”
晏節站定,低頭看著晏雉︰“今後這前衙內衙的事,你皆可過問。若是前衙有人不服,你便說是我點了頭的,再有不滿就讓他親自來找我。”
“大哥”晏雉呆了呆。
“舅舅說須彌是個好苗子,想帶他去軍營,好好栽培幾年後,說不定咱們晏家也能出個武將。”
熊昊看須彌的眼神,晏雉自然一早就注意到了,可聞言心下生出不喜︰“此事我要問過須彌,他若是不願,還請大哥好生回了舅舅。”
晏節仔細看她神色,忍不住問︰“讓他跟舅舅走不好麼做個武將總是比當奴隸要好的多。”
晏雉不語,只又說起旁的事來。
復又入夜,盡管還掛心著那些災民的情況,但倦意難熬,晏雉被殷氏看得死死的,終于還是撐不住回到床上睡了過去。
等睡到半夜,院子里突然一陣騷亂。晏雉被吵鬧聲驚醒,忙披了衣裳要沖出去,還沒跑到門口,便被今夜當值的慈姑緊緊抓著胳膊。
晏雉看她,她將腦袋搖得飛快︰“須彌大哥說外頭危險,不能讓四娘出去。”
慈姑見識過須彌的本事,又被殷氏跟豆蔻耳提命面過許多遍,早已默認這內衙之中,除了郎君和娘子,便只有須彌的話,還能鎮得住自家小娘子的,忙不迭將人搬了出來。果不其然,本還掙扎著要沖出去一看究竟的小娘子,這會兒只站在門口,動也不動了。
門外,驚叫連連,打斗的聲音又格外的吵鬧。晏雉提著心,不敢揣測門外究竟在發生什麼事。一直到遠遠听見晏節喊話,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將門打開一條縫,向外窺看。
門縫才開,便有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
門外的場景有些駭人
東院從未發生過什麼大事,就連殺雞殺鴨,也沒得廚子會在晏雉跟前宰殺把東院的地弄髒的。可眼下,門外的地上,四仰八叉躺著幾個人,看他們身下流血的情形,想來都已經死了。
然而,還有一人,如今正被須彌和晏節帶來的人死死壓在身下。
那人大聲怒吼。晏雉猛地將門推開,沖了出去。
“屠三你雖救過我一命,可先前西院的血債,你以為我忘了不成今夜,你可是來取我性命的”
那讓須彌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與人協力制服在地的人,正是屠三。
只是,看他一身夜行衣的裝扮,和地上那些尸首一模一樣,眾人便知,這些人今夜是打算夜襲。只是,若要夜襲,理當沖著郎君去,又為何挑了東院
眾人心中疑惑,不由看了晏節一眼。
晏節其實也不好過。晏 淘氣,非要與阿娘同睡,晏節無奈,只好三人一榻。到半夜,自家兒子在被窩里調了個頭,小腳丫子踩到了晏節的臉上,又踢又踹,到底是將夫妻倆給折騰醒了。這一醒,就听到了門外的動靜。
等到黑衣人沖進內室的時候,晏節早有防備,很快就將幾人制服。才松了口氣,又听到東院的動靜,忙帶著人沖了過來。而這時候,晏雉房門前,因為有須彌在,已經殺了不少黑衣人。
“屠三”晏節皺眉,“誰派你來的”
周圍的下人見狀紛紛退回屋內,屠三也被人合力從地上拉了起來。兄妹二人臉色都不大好看,目光緊緊盯著他。
看著跟前這兩張有幾分相似的兄妹的臉孔,屠三突然大笑三聲,說道︰“是我屠三當年沒跟對人,不然也不會落得今日這般境地。”
晏節一愣。
“那日的火,是我屠三放的。一人做事一人當,還請晏司戶日後拿人的時候,不要听信那幾個黑心肝的人的推責,將我的弟兄們也抓緊牢。”
作者有話要說︰ 參加單位的消防演習,盡職盡責地扮演好一個遇到火災的游客。結果同事紛紛在策劃,要用怎樣的姿態逃生,怎麼喊救命奧斯卡小金人你們趕緊捧走。
、升遷赴新城
屠三和那群死人穿著夜行衣,半夜出現在東院,又有晏節遇襲一事,顯然是有人意圖將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滅口。因此,晏節夜審屠三,意外地不費吹灰之力便從他口中,得知了從他當街攔截晏雉開始,一直到今日夜襲的全部始末。
屠三是李栝的人,卻也不僅僅只听命他一人,因為李栝從來都將他們看做是自己養的狗,自己的奴隸,故而五曹也向來是想差遣他們的時候便能隨意差遣。
當街攔截一事,並非是李栝指使的,卻也有他背地的縱容之意。
之後西院縱火,則是在李栝的屬意下,屠三買通內衙中人後使的手腳。
而夜襲,是周司兵的意思。但屠三卻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他是來自投羅網的。
晏節問,為何要自投羅網。
屠三要了一壇酒,坐在牢里,仰頭喝了一大口︰“我瞧見我女人被洪水卷走,瞧見裘家村的人死的死傷的傷。我這些年殺過的人從來不少,遇見過的秋汛也不是頭回。可這是第一次,第一次覺得,老子再厲害,也厲害不過老天爺。”
晏節不語。
屠三又道︰“小娘子多厲害。那麼點大的小丫頭片子,明明得罪了人,愣是不知道怕字怎麼些。那麼危險的地方也敢去,那麼髒亂的地方,也不覺得嫌棄。
...
再看老子這些年跟的人,不過都是些孬種,哄個瘋子去殺人,自己成日里躲在大宅子里頭抱著女人,吃香的喝辣的,從來不顧百姓死活”
他話說到這里,突然看著晏節︰“要是早幾年,能多一些你這樣的官,靳州也不至于是現在這個模樣。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那些隱戶,說起來可憐,可是人多了,害得靳州多少老百姓沒安穩日子過。你跟盧縣令做得對,早該整治整治了。”
晏節問,那為什麼是去找四娘。
屠三哈哈大笑︰“小娘子身邊那個小子是個有趣的,我就想痛痛快快跟他打一場。至于那些死了的人,左右都是賣命的,只要不是我的那些弟兄,死就死吧。”
他說的豪氣,晏節心底卻覺得有些悲哀,只是這樁“案子”顯然已經到此可以暫時結案,余下的事便只有等奉元城那邊的意思了。
幾日之後,洪水徹底退去,在盧檀和晏節的監督下,李栝咬著牙答應免了裘家村三年的租稅,盧檀則當即便撥了一筆款子,用來重建裘家村。
被洪水沖垮的裘家村,在原址重新修建起來。村子里的那些田地,因為泡了水,田里的莊稼都廢了,存著的種子也沒了用處,只要下地將那些莊稼紛紛清除,等土質稍干一些後,再重新將種子播種下去。
吞雲江畔的工程不能停,在沿岸的幾個村子都在進行重建的同時,造堰的工程也開始緊鑼密鼓地繼續。
這一回,李栝再無任何理由,進行拖延。他如今唯恐官位不保,更是將五曹約束地老老實實。在得知周司兵私自命屠三帶人夜襲晏氏兄妹無果被抓後,他更加不敢再表露出任何的不喜。
如此,倒是令晏節和盧檀做事方便了不少。
黎焉城中施粥仍在繼續。
能返回各自村莊的災民很多,卻也有很多人至此家破人亡的,在開始新生活前,只能暫時先依靠救濟。
還有一些父母家人都在洪水中喪命的孤兒,被盧檀專門安置在別處,有專人負責照料。
總之,黎焉縣內形勢漸漸轉好,所有的事都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在李栝提心吊膽了好久,終于要放下心來的時候,朝廷來人了。
靳州治所黎焉縣洪水一事,皇帝已經得知,又耳聞了出事之後晏氏兄妹及黎焉縣縣令盧檀的作為,對于事後城里城外的救災工作,表示了滿意。加上隱戶之事,晏節和盧檀也做得並不差,因此加官進爵不過是時間的早晚。
最令李栝心驚的,是來人不光說了晏節和盧檀很快將會升職調走,更是帶了皇帝的聖旨靳州刺史李栝遷至河間府,任左廂公事。
從靳州,到河間府,從刺史變作左右廂公事,根本就是實打實地左遷。
李栝接了旨,等人一走,當下將手邊的瓷器砸了個稀巴爛。換作平時,五曹早該在旁你一言我一語,接二連三地勸解起來,可這一回,五曹也遭了難,誰也沒心思在這時候還去捧李栝的場,一個個灰頭土臉的,面色難看。
皇帝多少因為李栝之妻出身奉元士族的關系,給他留了臉面,並未將證據確鑿的那些罪行公布出來。但對五曹,皇帝似乎絲毫沒留情面的。
一個貪慕女色,在百姓受難的時候,還與妓子醉生夢死,便是能直接砍頭的罪行了。
更何況,其人三番幾次對晏節和其妹下手,在盧檀任黎焉縣縣令的這些年,更是時常暗中下絆,種種惡行,不光傷及性命,更是致滿城百姓于不顧。
皇帝龍顏大怒,直接將五曹罷免,另派一人赴任靳州刺史,新任命的六曹也很快將會陸續赴任。
五曹眼下人人自危。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五曹自入仕為官後,為家中族人帶來的好處是不間斷的,另一方面,因為家中有人做官,那是光耀門楣的事。栗子小說 m.lizi.tw
可如今
比起李栝和五曹的罪有應得。晏節這邊,顯然心情愉快。
朝廷派來的人動作很快,在黎焉城中設了悲田坊,專門收留那些因為天災**,不幸變成殘疾或者生病而又無處可去的人。又依照之前承諾的,將那些參與造堰的隱戶都造了冊,並入了黎焉縣的戶籍。等三年過後,這些隱戶,就得和普通的黎焉縣百姓一樣,向縣衙交稅。
同時,朝廷還專門派了工匠,幫著一起督造吞雲江畔的這個堰。
半個月後,接任黎焉縣縣令的人到了。
在新老兩位縣令交接工作之後,晏節在內衙設宴,邀了盧檀一家赴宴。
這一晚,二人興致極高,喝了許多酒,到最後,都有些撐不住了。
兩家人如今的交情,與一家人無二,沈宜和晏雉自然不用避諱,便一道坐在宴中。席間郎君們舉杯暢飲,沈宜則與古氏相談甚歡,便是晏雉也老實坐著與盧二娘說話。
盧檀此番升遷,不日就要調往別處任刺史。晏雉隨口問了何處,盧二娘仔細想了想,回道︰“說是去寧州。四娘知道那地方嗎”
晏雉自然是知道的。寧州與東籬所屬的明州相鄰,煙花三月,最是風景無限。“寧州風光旖旎,二娘去了那兒,一年四季皆能看到美景。”
盧二娘聞言,遂笑逐顏開道︰“晏司戶要去哪兒我听阿爹說,晏司戶也要升遷了,會去哪兒”
晏雉看了眼正與盧檀暢飲的兄長,笑道︰“吞雲堰未成,大哥不願離開太遠,因而並未調離靳州,不過是從黎焉縣調去了榮安。”
榮安是什麼地方
攤開地圖看,河間府在掣江的最下游,過河間府不遠是黎焉縣,位于掣江支流吞雲江畔,再沿著吞雲江和黎焉縣向左不遠,就是晏節之後要去赴任的榮安縣了。
盧二娘回憶了下榮安的情況,臉色有些微妙。
晏雉看著她,抿了抿嘴角,笑問道︰“那里很不好嗎”
盧二娘斟酌道︰“四娘可知一句話”
“什麼”
“窮山惡水多刁民。”
盧二娘口中的這句話,並非是什麼好話,可也實在不是故意貶低。
榮安此地,與廣寧府相接壤,廣寧府又在大邯疆域的西南邊境。因此地開化較晚,故而不少人根本不識字,也因沒有田地種植莊稼,大多在山中打獵,山脈與周邊多地相連,常年發生侵擾周邊縣的事情。
在廣寧府設治所之前,榮安便是最容易被侵擾的縣。加上榮安當地,土壤並不肥沃,不像黎焉既能種茶又能種出莊稼,以至于榮安時至今日,整體的一個發展並不好。這樣的一個地方,自然也就常年發生縣衙被百姓砸了,或是有什麼商鋪被人一窩蜂地哄搶。
要治理好這樣一個縣,晏節肩膀上的擔子,要比在黎焉時更重。更何況,他同時還要負責吞雲堰的督工。
然而,盡管盧二娘將榮安縣描述得多麼貧困,多麼危險,晏雉的臉上始終掛著微笑。盧二娘漸漸被她看得有些說不下去了,低頭吃茶,眼角瞥見她笑得都快瞧不見眼楮了,恍然回過神來,撲過去抓她的腰。
“好哇,你是早知道那地方是個什麼模樣,故意裝不知道,看我緊張逗趣是不是”
晏雉坐在席間,實在是左右躲避不及,被盧二娘一把抓住腰,撓了癢癢,笑得差點滾在地上,听見沈宜哭笑不得地呵斥聲,忙求饒道︰“好姐姐,不與你鬧了,你饒了我罷”
盧二娘實在氣不過,又往她腰上撓了幾把,直把晏雉折騰地快癢哭出來,這才罷手。
“大哥要去那兒赴任,做妹妹的自然要知道那地方究竟是怎樣的。”晏雉坐正,稍稍理了理儀容,輕聲解釋道。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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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常說,晏四娘若非是個女兒身,必然會是個好兒郎。”盧二娘似乎也覺得有些可惜,“我同黎焉縣中那麼多士族小娘子有過來往,你是同一個讓我覺得佩服的。”
盧二娘的話,不免讓晏雉心下一沉。可轉念,她又想開了。
自重生以來,她所走的每一條路,所做的每一個選擇,在旁人看來,都是那麼的突兀。甚至她已經無數次,從身邊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口中,听到了那相似的“惜乎女子”。
可那又怎樣。
她明白自己這輩子想要的是什麼,那邊足夠了。
如此,晏雉漸漸靜下心來,吃了口茶,笑著接下盧二娘的話。
“我不欲建功立業,揚名天下,只為問心無愧,如此足矣。”
作者有話要說︰ qaq掉收藏了。好吧,大家看的愉快~:3」正月上班黨這幾年各種忙。
、榮安初況
榮安縣的縣令姓扈,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兩鬢斑白,大抵是因為早年是武將出身的關系,身子骨倒還是健朗的,只是這些年下來,被縣里的事愁得滿面滄桑,看起來竟是一副年近七十的模樣。
听聞新官上任,扈縣令早早將一切準備妥當,只等晏節一行到了榮安,便將此間事同他交接,之後雷厲風行,帶著妻兒回鄉養老去了。
榮安縣這地方,比起黎焉來說,要小上許多,更別同東籬比了。縱橫交錯只兩條大街,余下的皆是寬寬窄窄的巷子,另有一條河渠穿過城中。
榮安雖東西南北各有城門,城牆卻不高,而且那城牆說得難听一些,絲毫沒有什麼防御能力。再看守城的那些衛兵,老弱病殘,瘦的瘦,年邁的年邁,看著一陣大風吹過,就能吹倒一片。
唯一還看得過去的,應當就屬于縣衙了四進的院子,外大門便是縣衙的正門,正門後直面縣衙正堂,左右兩邊各有屋子用作辦公,往後又是一道內門,內門後頭便是內衙。內衙分正房、東西廂房、書房和後罩房。正房住晏節夫婦二人,東西廂房分別住晏 和晏雉,下人一律住在後罩房,跟馬廄在一處。
榮安縣要交接的東西不多,扈縣令將城中一些政務簡單的說了一說,便頭也不回地告老還鄉了。余下的事,自有文書劉賀能幫著說上一說。
晏節翻了翻縣衙的名冊,瞧見上頭大片的空缺,再瞧著留在衙內的那些個扈縣令原先啟用過的幫手,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扈縣令雖然是武將出身,但在做縣令的時候,口碑一直不差,心腸又好,看不得城中百姓受苦。
那些還在當著守城衛兵的老弱病殘,大部分都是投奔扈縣令的老兵,年紀大了,老家吃不飽飯,就奔著來了。那些個瘦得不成樣子的,大多有病,體力活干不了,扈縣令不忍心,就給了個額衛兵的工作,只讓他們每日在城牆上下巡邏站崗,瞧見不對勁的敲個鑼提醒下。
不過扈縣令顯然頭腦還是清楚的,這縣衙編制上空著那麼多的位置,他愣是沒將那些人添進來,足以說明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晏節揉了揉眉心,打算明日將文書喊來,了解了解這榮安縣中可有什麼讀書人能用一用的。
次日天才亮,晏節便被庭院中略有些喧鬧的聲音吵醒。他一坐起來,沈宜也當即醒了過來,銀朱和丹砂進門伺候夫妻二人洗漱。
丹砂給沈宜梳頭的時候,晏節正從屏風後穿好衣裳出來,听得門外的聲音,隨口問道︰“門外一早在吵什麼”
丹砂回道︰“四娘天不亮就起了,這會兒正同須彌在練拳。”
銀朱在旁接了句︰“大郎夜里沒睡踏實,也起早就醒了,听見動靜,非要四娘帶著打拳,這才鬧騰了些。”
“他倆精神倒是好。”晏節笑,漱了漱口,掀了簾子從內室走出去。
推開門,他一眼便瞧見站在庭院正中,正將一套拳法練得虎虎生風的主僕二人,一旁還跟著一個矮胖的小子,每一個動作跟得上的,但神情別提有多認真。
只是這份認真,在晏節出現後沒多久,很快就灰飛煙滅了。
“阿爹”
晏 地跑到門前,猛地一撲,被晏節一把抱住,“阿爹您醒啦”
晏節哭笑不得地將兒子抱起,見主僕二人依舊兩耳不聞窗外事,顧自練著拳,不由地捏了捏兒子的鼻尖,嘲笑道︰“做事虎頭蛇尾的,不想練拳了”
晏 搖頭︰“想可是更想阿爹”
“光會說好听的。”
晏節笑著又轉頭去看正在練拳的二人。
晏雉的這身功夫,學得不是很精,但防身已是綽綽有余,加上她的頭腦,尋常人想對她動手,並非易事。更何況,又有一個寸步不離的須彌跟在身側,晏節如今自然更是對她放心了不少。
如此又過幾日,同榮安城中那些大家遞上的拜帖一道送至縣衙的,還有一份專門送給晏雉的請帖。
再窮的地方,總還是會有那麼一兩戶所謂的世家。晏節挑了個日子,將那些遞了拜帖的世家設宴款待了一番。
晏雉則拿著那份請帖,帶上人,施施然出了門。
送來請帖的那戶人家姓燕,在榮安縣內算是一方的大戶,燕氏本家在奉元城,和熊昊有些親戚關系,算起來,自然與晏雉也能搭上邊。
是以,得知新上任的縣令姓晏,正是東籬晏氏的嫡長子晏節,燕家便動了心思。
榮安這地方,有些落後,像樣的馬車實在少。晏雉坐著自家的馬車在燕府門前停下,撩開車簾,她便愣住了。
燕府門前停著一排的牛車,此起彼伏的“哞哞”聲,實在讓她有些驚異。
有燕府的小廝,瞧見從馬車里鑽出來個容光明媚的小娘子,再看馬車上懸著的銘牌,清清楚楚一個“晏”字,當即殷切地迎了上來。
“是晏小娘子吧”見晏雉頷首,那小廝趕緊說,“我家娘子吩咐了,小娘子一來,無需通報往里走便是。小娘子這邊請。”
燕府是五進的大院。仔細說來,並不在榮安城內,因佔地過大,燕府建在榮安城外。五進的大院,光是圍牆,便能足足繞上一盞茶的功夫。
晏雉跟著小廝一路往前走,一路走到內宅正堂,那小廝方才告了退。
正堂外候著的女婢,瞧見晏雉衣著打扮,心知便是自家娘子在等的晏小娘子,忙行禮通報了一聲,這才領著她進了門。
那燕府的當家主母黎氏本身是個美人兒,當年未出嫁前,媒婆幾乎踏平了黎家的門檻,偏生她瞧上了姓燕的,也不顧辛苦,嫁到了榮安。這些年,內宅爭斗得久了,再美的人也磨出了幾分滄桑。
晏雉進門,抬眼便瞧見了坐在主坐上,正與客坐的幾位娘子說笑的黎氏。
“四娘來了。”黎氏開口便笑,伸手拍了拍她身側的席位,請她過來同坐,“說來,咱們兩家也是緣分,你倒是可以喊我一聲舅母。來,走近些,讓舅母瞧瞧。”
晏雉不慌不忙行了個禮,只往前走了幾步,卻不願坐到黎氏身旁。
走得近了,黎氏眼底劃過驚嘆,面上也露出幾分欣賞來︰“四娘倒是生了一副好容貌。”
晏雉的這張臉生的極好。
熊氏的容貌本身就是個拔尖的,晏雉得了熊氏的七分相貌,再加上這些年讀書養出的一身氣質,便是在奉元城,也是別有風景。更不說來到這窮鄉僻壤一般的榮安縣。
再者這幾年,晏雉也漸漸養出些肉來,十來歲的小娘子自是肉乎乎的看著才好。
她這副模樣,一眼看去便瞧得出來,是個被家里人千恩萬寵捧著疼愛的小娘子。
黎氏當即收起了輕慢的心思她本是對于丈夫要和晏節交好命她先與晏家四娘疏落有些反感,覺得那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娘子,絲毫沒有結交的必要。
可如今看來,她之前的想法確實偏激了。
“四娘如今來榮安,可是哪里覺得不便的,不若同舅母說說”
黎氏將姿態努力放低,笑著詢問。
晏雉很給面子地叫了一聲“舅母”,然後在女婢匆匆搬來安置在黎氏下手的小墩子上坐下,回道︰“榮安與黎焉風俗相近,倒也並無不適。只是初來乍到,仍有些陌生。”
見晏雉說話時,儀態得當,不卑不亢,黎氏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客座上的娘子們。便是這些已經成了婚的娘子們,在面對她的時候,說話還會小心揣測,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似乎是怕說錯了話留下不好的印象。偏生這麼個小娘子,卻神情自若黎氏想想,覺得到底是因境遇不同。
人來的差不多了,黎氏便邀請眾人一道往花園走。園中已經布置了席位、茶果,娘子們坐下,便又說說笑笑閑聊開,只是話題左右繞不開晏雉。
不是詢問起新上任的這位晏縣令喜好如何,便是詢問其夫妻感情是否和睦,全然將眼前的晏雉當做了不知事的小娘子。
黎氏神色略有尷尬,咳嗽兩聲︰“听聞四娘親歷了黎焉大水,不知如今百姓的生活可有恢復”
她話音才落,周圍的娘子們也頓時沒了聲音。
實在是黎焉大水一事,早已傳遍靳州,光是听人帶回當時的消息,便能听得人毛骨悚然,而今黎氏突然又提及,難免心底生 。
晏雉點頭道︰“確是親歷。當時山洪洶涌,被洪水卷入吞雲江中的百姓,幾乎無人能夠幸免于難。僥幸留下命的,也大多身上有傷,只能進城避難。”
有娘子一听說受難的村民進到城中避難,不由吃驚,掩著口鼻︰“那豈不是又髒又臭難民一下子涌進城中,怕是好長一段日子那里的百姓要過得不安定吧”
晏雉看她一眼,疑惑道︰“怎會不安定城中百姓自發為他們搭建了避難處,又有大戶人家的娘子們帶頭捐米捐糧捐衣物,不過是那段時日城中熱鬧了一些,並無旁的事發生。”
那娘子听得發愣,神情有些僵硬。倒是旁邊一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出言道︰“小娘子說的沒錯。前幾日,我家夫君方才從黎焉回來,同我說,那處雖遭了天災,卻勝在百姓一心,大戶人家又好善樂施,如今那些受難的村民們陸陸續續回到村子里,生活也漸漸恢復了。”
她話罷,又看著晏雉,忽而一笑︰“若晏縣令能早幾年到黎焉造堰,興許這吞雲江也不會年年這麼害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otz昨天連夜把已經播出的二十幾長大看完,上班的時候各種犯困。再也不作死了:3」
、結緣
那人顯然只是隨口這麼一提,並非想問別的,當下便又回頭,同黎氏說起旁的事來。
這一圈坐著的,大多是已經婚嫁了的婦人。黎氏見晏雉坐在其間瞧著有些突兀,便將自己與她年紀相仿小女兒也叫了過來。
黎氏的小女兒今年九歲,只比臘月出生的晏雉小了幾個月。大概是因為出生環境的問題,燕小娘子瞧著隱隱透著一些憨氣,雖為了見客努力打扮地光鮮亮麗,只是身上、頭上的配飾都土了一些。
晏雉壓下心底的無奈,坐在燕小娘子身旁,听她說話。
人小娘子是徹頭徹尾的九歲,說話的時候糯糯的,睜著一雙好奇的眼楮,對著晏雉連連追問。她素來好問,燕府上下見了她,個個頭疼地轉身就跑,好不容易來了位據說問什麼就能答出身來的小姐姐,她自然牢牢將人抓著,生怕跑了。
好在燕小娘子也沒問些刁
...
鑽古怪的問題,晏雉反倒覺得她嬌憨的可愛,愈發耐下心來陪著說話。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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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小娘子道︰“阿晏去過奉元,可見過羯鼓我听聞羯鼓這些年已沒落,唯奉元仍有擅奏羯鼓曲者”
晏雉稍一思量,點了點頭︰“我曾有幸在奉元見過那位擅奏羯鼓曲的樂師。”
燕小娘子急忙道︰“那羯鼓曲當真如書上所說,聲破長空,穿透遠方,特異于諸種樂器”
晏雉搖頭︰“我也只是偶然見過那位樂師,遺憾沒能听他演奏一曲。而且,我听說,老樂師年邁,最難過的是事到如今仍未調教出一位滿意的徒弟。怕是真正的羯鼓曲,即將斷絕。”
燕小娘子面露遺憾︰“如若我能去奉元就好了,就算是求,也想拜師學一學羯鼓”
她滿臉遺憾,說話的聲音也不自覺低了起來。
園中娘子們正說著話,園門外忽然喧鬧起來。
黎氏神色不豫︰“怎麼回事”
她拔高了聲音,身旁的女婢忙急匆匆奔去查看,又慌里慌張地跑回來,附在她耳邊道︰“是是大郎喝醉了酒,吵嚷著要進園子找晏小娘子,在在外頭被晏小娘子帶來的下人給打了。”
女婢說的大郎,正是榮安燕府的嫡長子,黎氏所出的大郎燕鸛。
黎氏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下意識地望了眼晏雉,見她正往這邊看,忙向著女婢使了個眼色。
女婢會意,匆匆又往園外跑。
“你去看看,外頭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不待晏雉出聲詢問,燕小娘子已經讓身邊的小丫鬟跟上打听情況。
不多會兒,人跑了回來。和自家小娘子一樣,這小丫鬟也是個憨直的,眨了眨眼楮,直接道︰“是大郎听說來了個沒見過的小娘子,喝多了酒鬧著要來瞧一瞧。”
“大哥又喝多了”燕小娘子有些不高興,“沒人攔著他”
“被晏小娘子帶來的人打出去了。”
“咳咳”
晏雉含了一口水,沒成想听到這話,頓時咳了出來。慌忙間接過燕小娘子遞來的帕子,晏雉擦了擦嘴,低聲道︰“人現在怎樣了”
自然被下人給抬回房間躺著了。
晏雉被人請到花園後,因園中多女眷,須彌一個陌生男子實不便留在其中,便一直在園外守著。
那些來來回回的丫鬟女婢瞧見他身姿挺拔,年輕俊朗,難免多看了幾眼,尤其是瞧見他一雙異于常人的瞳色,更是覺得好奇。
須彌倒是習慣了這些目光,只管注意著周邊的動靜。
忽然,只听得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喊︰“听說家里來了個好看的小表妹,讓我瞧瞧長什麼模樣”
須彌循聲看去,一個約為二十五六、身著赭色長衫的年輕男子滿臉通紅,搖搖晃晃地朝著花園走來。
兩旁的丫鬟女婢趕緊行禮,喊了聲“大郎”,下一刻便有個小丫鬟被撩撥了一把,猝不及防地叫了一聲。
須彌眉心一皺,燕鸛已經滿身酒氣地走到了門口。他沒有說話,只微微動了動位置,將園門擋住,目不斜視。
“你誰啊”燕鸛喝多了酒,說話有些咬著舌頭,“滾開別擋道”
須彌不語。
燕鸛氣竭︰“哪里來的狗奴才快給我滾開”
燕鸛身旁的僕從當即狗腿地跑過去想把人拉開,不成想,須彌紋絲不動。
“大郎,這人看著眼生”
燕鸛酒氣散不去,一听這話,當即冷笑︰“不長眼的東西,讓我好好教訓教訓你”
話罷,燕鸛揮拳沖須彌而來。旁邊的丫鬟女婢頓時大驚失色。還沒等拳頭挨到須彌的臉,丫鬟們便見自家大郎被人一腳踹在腿上,直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把人給摔懵了。
燕鸛呆愣愣地坐在地上,看著跟前人高馬大的青年,酒氣上涌,立馬從地上爬了起來,又是狠狠一拳揮了過去。栗子小說 m.lizi.tw
須彌張開手臂,一把抓住他的拳頭,另一手扣住肩膀,重重向下一壓。趁著燕鸛吃痛地曲起膝蓋,他索性松開扣住肩膀的手,握拳,一下捶在燕鸛的肚子上。
燕鸛打小習武,雖然文不成武不就,但在榮安這麼個地方,也是有著小霸主之名的。可眼下,被須彌幾招制住,所有人都驚呆了。
小丫鬟們愣愣地湊上前,見燕鸛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嚇得發出一聲尖叫。
周圍的僕從這會兒全都嚇住了,猶豫著不敢上前,反倒是須彌扭頭,對著他們冷冰冰的說了句︰“郎君醉了,還不趕緊扶回房間。”
那幾個僕從恍然回過神來,趕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疼地快要蜷縮起來的燕鸛抬走。而此刻,黎氏的女婢也已經從旁目睹了這些事,不多會兒,便有人急匆匆過來要押走須彌。
“我帶來的人,可是做錯了什麼”
來人是燕鸛院中的家丁,粗胳膊粗腿,長得也頗有幾分凶狠的模樣,平日里一貫跟著大郎在榮安逞凶行惡。這會兒瞧見從園子里走出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神色微動,心知這便是大郎喝多了喊著要見的小娘子了,忙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這人打了大郎”
“難道不該打嗎”
黎氏眼看著晏雉往花園外走,帶著人也趕緊跟了過去,才出園門,正巧听見這話,當即冷下臉來。
家丁吃驚道︰“娘子,被打的可是大郎”
晏雉打量著須彌,見他從頭到腳毫發無傷,便又扭頭,直直看著家丁︰“明知花園中聚著各家女眷,甚至還有不曾見過的小娘子,仍舊不听勸阻要硬闖,這便是燕府的規矩”
晏雉的話雖不是對著黎氏說的,可這質問的口吻,猶如錐子,被狠狠捶在後腦。
黎氏臉色難堪,愈發氣惱兒子的不學無術︰“成日游手好閑,跟著狐朋狗友四處喝酒,竟是連最基本的規矩都忘了不成怎麼,還要你們過來客人帶走教訓”她頓了頓,怒道,“打狗還的看主人,如此丟人現眼,說出去是要讓全榮安的人笑話咱們燕府沒規矩不成”
自己的兒子被人打,黎氏盡管將錯推到了兒子身上,話里話外卻始終藏不住一股怒意。
她興許以為打人者不過是晏雉身旁的一個下人,隨隨便便處理了便是,說方才的那些話,不過是為了給晏氏一個面子。怎知她話音才落,晏雉的眼神就變了。
“是啊。”晏雉笑著向黎氏曲膝行禮,一字一句道,“這打狗也得看主人,沒道理咬人的瘋狗被打慘了還不準它叫喚兩聲找主人求救的。”
黎氏噎住,身後傳來娘子們壓低的嗤笑聲。
晏雉不願再多留,抱歉地拍了拍擠過來挽留的燕小娘子的手背,向眾位娘子告辭。黎氏心知說錯了話,沒法再做挽留,只好命女兒好生將客送到門口。
眾家娘子皆離府後,黎氏這才折回內宅,皺著眉頭,疾步走在內宅的曲折回廊上。
往後有處院子,黎氏才一踏入,便張口問道︰“可是喊過大夫了”
早已迎上來的女婢忙曲膝見禮︰“瞧過了,除了有些淤青,並沒別的傷處。大郎這會兒酒也醒了,心知自己方才失禮了,後悔的不行。”
黎氏疑惑地走進院中正屋,燕鸛正皺著臉在揉肚子。
“醒了”
見黎氏進屋,燕鸛忙上前扶她到桌邊坐下,又恭敬地沏茶︰“兒子酒醒了,表妹走了”
黎氏瞧見兒子這副模樣,心里的那團火也消了一半︰“你平素在外如何霸道,只要不惹出人命來,你阿爹阿娘便一向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你怎麼喝得醉醺醺的,還想硬闖花園”
燕鸛趕忙低頭,懇切道︰“是兒子孟浪了,害得阿娘在人前丟了臉面”
黎氏搖頭嘆氣︰“你知錯便好。栗子小說 m.lizi.tw”見燕鸛下意識地仍舊在揉肚子,詢問道,“當真只是淤青”
到底是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長子,黎氏心疼的不行︰“晏四娘的那個下人太粗野了一些,竟對你下次重手你阿爹讓我多與那小娘子親近,可十余歲的小娘子說起話來咄咄逼人,倒不是個好相與的,竟為了個下人,罵你是”
燕鸛有些好奇。他沒能見著這位神秘的小表妹,能听些事倒也是好的。
黎氏不好開口,燕鸛看了眼黎氏的貼身女婢。那女婢曲膝回道︰“娘子氣急罵了句打狗還的看主人,不想那小娘子牙尖嘴利,竟回了娘子一句這打狗也得看主人,沒道理咬人的瘋狗被打慘了還不準它叫喚兩聲找主人求救的。”
燕鸛听得一愣,等回過神來卻像是沒瞧見黎氏滿臉氣氛,裂開嘴大笑起來,笑得太用力了,捂著肚子呼痛。
黎氏被他這反應弄得有些發懵,心里到底還是摸不透自家這古怪的兒子,只心疼他肚子上的淤青,忙讓女婢把藥油拿過來,推著兒子躺床上,親自給她揉傷口。
躺在床上的燕鸛一邊呼痛一邊卻仍舊在笑。
他越發想認識認識這位晏表妹了,這般伶牙利嘴,委實有趣,太有趣。
作者有話要說︰ “聲破長空,穿透遠方,特異于諸種樂器”一句,出自夢溪筆談卷五樂律一。
百度出來的圖片是兩頭鼓的樣子。據說沈括在寫夢溪筆談的時候,羯鼓流傳下來的音曲已經斷絕了。我對樂律這塊了解不多,如果經過這些年文化的漸漸重拾,羯鼓曲也被找回來了,不知道會是怎樣的一種震撼感。
、憶重生
從燕府出來後的晏雉,一直冷著臉坐在馬車里。須彌一如平時那樣,挺直身板,坐在一側。到最後,先開口說話的依舊還是晏雉。
“你不生氣嗎”她抬起頭,咬著唇,眼眶里浮起水汽。
須彌看著晏雉,緩緩搖了搖頭︰“在他們眼中,我的確是一條狗。”
“你明明”晏雉有些急,卻見須彌不慌不忙續道,“四娘待我不同,我心里知道便足以。”
晏雉臉色微滯,低下頭,握緊拳頭︰“若你能建功立業,是不是就再不會有人這麼看你”
她這個決定已經猶豫了很久,一直壓在心底,舍不得,卻又明知必須放手一搏。
“須彌,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說不定就像舅舅說的那樣,以你的能耐能夠功成名就,興許再過幾年你就能像東海”
那最後一個“王”字,突然間就哽在了晏雉的喉間。
那位在她前世記憶中,並非皇族,卻被封為王的東海王,是從一介奴隸走到了將軍之位,又從將軍得以封為異姓王的。
她望著身前的須彌,恍惚間想到了什麼,呆呆地伸出手,想去摸索他的面龐。
“我竟然找到的是你”
如果是真的如果須彌真的能夠建功立業,是不是就意味著,須彌就是她所知道的那位東海王
那個差點就要脫口而出的“王”字,雖被晏雉咽了回去,須彌的神色卻微微變了。
東海王
他有多久沒再听到過這個稱謂。
算一算,大概也有四五年了。
五年前,須彌還是那個披盔戴甲戰場廝殺的東海王,半生戎馬在塞外,得封異姓王,封地江南。
然而,在得到這些富貴之前,他所經歷的苦難,無人能知。所有人只用了最簡單的一句話,就將那些年的血與汗一筆帶過東海王曾經是個遭人販賣的奴隸。
從奴隸到將軍,再從將軍到異性王。須彌所付出的努力,比旁人都要多。即便這麼多年過去了,榮華富貴也已來臨,他始終忘不掉的,依然是自己最狼狽的那年。
那年須彌仍是奴隸,和其他奴隸一起被拉到集市上販賣。
因為他長得最高大,價格便提得也格外的高。那些前來挑奴隸的大戶,幾番問價,最後都打消了念頭,直說花那麼高的價錢買個奴隸實在不值。
那個販賣奴隸的人這次拉來七八個奴隸,一心想著靠須彌賺上一筆打錢,誰知道在集市上站了這麼久,也才賣出幾個女奴。還有幾個身材縴細,容貌俊美的男奴,正被幾個花樓的龜公挑著準備買走調教。
唯獨剩下個須彌,長得人高馬大,身強體健的,卻怎麼也賣不出去。
那人心里團著火,隨手拿起鞭子,顧不上還在集市,周圍還站著許多好奇地打量奴隸的百姓,揚起鞭子就狠狠地往須彌身上抽了幾下。
沾了鹽水的皮鞭抽在身上,饒是須彌,當時也吃痛地皺了眉頭。
須彌仍記得,他那時候身上本就有傷,幾鞭子下來,原本的傷口頓時便裂開了。
如果不是那人突然出現,鞭子還會繼續拉下。
那位小娘子年紀看著不大,才及笄的模樣,卻已經梳了個婦人髻。
三月的集市,身穿桃花纏枝暗花緞襖,湖藍雲錦寬裙的小婦人,如同她身上的桃花,明艷動人。
小婦人並未多言,命女婢掏出荷包,徑直將人贖身。
須彌本是要跟著小婦人走的。誰知,那小婦人含笑看著他,緩緩開口道︰“從今往後,你便是自由身。天高地闊,任君遨游。”
多年後他已經拼得一身軍功,得封東海王。在一次宮中酒宴上,他終于再度見到當年那位小婦人。直到那時,他才知,當年為自己贖身的這位婦人,夫家姓熊,閨名晏雉。
重生前的記憶,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慢慢輪轉。
看著身前已經靜下心來的小娘子,須彌心底苦笑。
那年宮宴後,他命人打探晏雉的消息,方才得知,她自出嫁後便一直夫妻感情不睦,她的夫君更是花名在外,蓄養了無數美艷姬妾。
他不忍心,安排了人一直看顧著熊家。卻除了去到封地最有名的寺廟中,為晏雉點上一盞長明燈外,沒有再多的辦法。漢人看中女子的名節,無論婚否,名節沒了,女子的一生就都毀了。于是,他只能遠遠地看著,默默打听她所有的消息。
那日,長明燈熄,消息傳回戰場。他親耳听到心腹所言,得知晏雉最終病逝,心口猝不及防的大慟。
戰場失利,他重傷在身。臨終前,他才恍然發覺,不管軍營,還是東海王府,空蕩蕩的,永遠只有他一人。
這一世已命不久矣,只盼若能重活一世,必然再不讓她一生寂寥。
也許是上蒼保佑。
須彌看著面容依舊稚嫩的晏雉,心下升起暖意。他從沒想過,上蒼竟然真的給了他這個機會得以重生。
須彌還記得,睜開眼楮發現一切重來的那天,他又回到了曾經苦難的記憶里。
終于有一天,他掙脫開束縛,殺了奴隸主,渾身是傷地從囚禁所有奴隸的地方逃了出來。
突然下雪的奉元城的夏天,仿佛是上蒼的恩賜,讓他從昏迷中醒來,見到了千辛萬苦尋覓的小娘子。
須彌一直記得,那年在凝玄寺醒來,才八歲的小娘子低笑著說了句“你長得真好看。幸好臉上沒傷,不然多可惜”。
她似乎一直喜歡漂亮的東西,不管是人還是物,她喜歡那些好看的養眼的。
然而那時候,最讓須彌覺得驚訝的,是這個小娘子的大膽明知道自己救回來的這個人渾身是傷,似乎還殺過人,卻依舊秉持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善意。
直到馬車在縣衙側門停下,扶著晏雉下馬車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須彌終于開了口。
“你不是東郭先生,我也不是那頭白眼狼。”
在榮安的日子過得飛快,東籬晏府的家書送到的時候,已經到了冬日。
榮安下雪,一夜過去,窗子就被整夜的大雪堵得嚴嚴實實。每天清早,衙內的丫鬟僕從就得在院中灑掃,縣衙前後統統都清掃一遍,省得郎君娘子們一不小心滑倒。
這日清早,丫鬟們開始清掃院中的積雪,內衙仍是寂靜的一片。
慈姑搓著手進屋,才掀開厚重的簾子,被有暖意撲面而來。內室里,大郎正蜷縮著睡在小娘子的床榻上,而小娘子,則坐在案前,認真地做著功課。
桌案旁,豆蔻正侍立在側,安靜地研磨濃墨,見慈姑進屋,食指抵唇,輕輕噓了一聲。
昨夜風雪大作,晏 有些害怕,一個人抱著枕頭就奔到了晏雉的屋外,央著要一塊睡。晏雉陪他睡了一晚,天還沒亮,就起來了。
慈姑頷首,安靜地站在屋內一側。
“東西可都收拾妥當了”晏雉擱下筆,隨口問道。
慈姑老實地道︰“都已經妥當了。阿郎已經吩咐下去,等到雪停了這就送小娘子出城。”
幾天前,東籬的家書送到。看著家書中熊氏對兄妹倆的思念,兄妹倆最後決定,由晏雉做代表,帶上黎焉和榮安的禮物,回東籬過年。
然而,晏雉決定回東籬,除了要回去過年外,還因為自己的生辰也快到了。另外,最重要的事,是要將賀毓秀請到榮安。
屋外的風雪稍歇,慈姑和豆蔻已經收拾好了全部行裝,隨時準備啟程。
臨行前,晏節因衙中有事,只能將晏雉送至衙門口,仔細吩咐道︰“我另外命了幾人護送你回東籬,這一路上你須得小心。到東籬後,先生若是願意來榮安便一道回來,若是不願,你亦不可勉強。”
晏雉仔細應下,這才帶著人上了馬車。
馬車迎著刺骨的寒風出了榮安城門。晏雉掀開車簾一角,望著天邊淡淡的黑色陰霾,微微出神。
從上車開始,晏雉的心里便不怎麼平靜。
她其實已經並不是很願意回東籬了。回東籬後的這個臘月,她即將迎來十一歲的生辰。
十一歲的生辰,意味著什麼
在很多大戶人家眼里,小娘子到了這個年紀,差不多是可以經常帶出去讓人相看的時候,如果能早些和合適的小郎君訂親,不必等到及笄就可以出嫁。
晏雉有些心緒不寧地想起當年嫁給熊戊時的情景,臉色變得愈發蒼白。
“暴風雪就要來了。”
晏雉回頭,看著身側同樣抬頭看天的須彌。青年俊朗堅毅的面龐上,兩道劍眉微微擰起。
另一邊,榮安縣衙門口站了一人,從門前往來經過的百姓,無一不好奇地打量著那人。
晏節很快就得到了衙差的通報,知曉門口站了這麼一人,想了想,便命衙差將人帶進縣衙。
等人出現在眼前,晏節一愣,隨即笑了笑。
來人長得五大三粗,胳膊上肌肉鼓鼓的,走路帶風,似乎揮一下手,就能將人掀翻在地。
“你怎麼來了”晏節問,“你身上還背著人命案子,黎焉大牢竟是關不住你不成”
來人正是之前在黎焉犯下案子的屠三。李栝及五曹能這麼快便得到朝廷的懲處,與屠三的戴罪立功不可分割。即便如此,牢獄之災仍舊是免不了的,因此,晏節才會對于屠三的突然出現感到疑惑。
然而屠三似乎壓根就不在意這些,大笑著隨意地往旁邊一坐,大刀闊斧道︰“我是來投奔晏縣令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昨天听影視部的同事提到,年後呂克貝松大導演要過來拍電影:3」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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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夜歸人
馬車離了榮安之後,果真很快就迎來了暴風雪。一路上風聲呼呼地響,風雪來的時候,馬車幾乎不能移動。
外面的風聲如同野獸在嚎叫,一聲一聲,在漸漸暗下的天色中,顯得有些毛骨悚然。
晏雉裹緊了身上的裘衣,又將手爐揣在懷中,迷迷糊糊間靠在車窗邊上打起盹來。
晏雉乘的馬車,是原先從東籬帶出來的那一輛。車內十分寬敞,四壁也較之厚實,即便是到了寒冬,也不會被寒意侵透車壁。晏雉出行,殷氏、豆蔻與慈姑自然是跟隨的,須彌也陪坐在一旁。
馬車後還跟著一輛小車,裝的都是要送給東籬晏氏族人的禮物。
一前一後兩輛馬車,在風雪中艱難地往前。風雪越來越大,馬車卻又在空曠的官道上進退不能,不得已車夫只好吃力地將馬車停在了官道旁的一片樹林里。
車夫頂著風雪在外面喊道︰“小娘子風雪太大,走不了了要麼,現在這樹林子里歇一會兒,等風雪停了再走”
晏雉睜開眼,小心地掀開車簾一角,瞬間被凜冽的寒風吹得打了個冷戰︰“就先在這歇一會兒,你們也先回車上,別凍壞了”
車夫在外面重重地哎了一聲, 地合力給拉車的幾匹馬蓋上厚厚的氈毛毯子,這才爬上後面的那輛馬車避風雪。
殷氏有些擔心,想說要不先回榮安,等天氣好些再出發。晏雉搖了搖頭。
她們出城已經很久了,現在被困在風雪中,別說往前走,就是想回榮安都已經不是容易的事,倒不如歇一歇,興許這場風雪很快就能過去了。
然而風雪實在太大,呼嘯聲吵得晏雉在馬車內頭疼不已,不得已坐了起來,裹緊身上的裘衣打量車內幾人。
豆蔻和慈姑相互靠著,已經被暖烘烘的爐子燻得睡了過去。就連乳娘殷氏,也靠在一旁疲憊地閉著眼。唯獨須彌,還跪坐在側,原本閉著的眼楮,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驀然睜開。
須彌身上的衣服不怎麼厚實,晏雉看著他,從懷中掏出手爐正要往他懷中塞,馬車外隱隱約約有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
風雪中哪里來的馬蹄聲
晏雉以為許是和他們一樣趕路的車隊,可听著馬蹄聲漸漸靠近,忽然覺得有些不安。須彌已經騰地站了起來。
“主人家可在我們是附近縣衙的衙差,辦案歸來瞧見你們這車隊,可是被風雪困住了我們帶你們先去縣衙避避吧”
陌生的聲音三三兩兩在外面高聲大喊。
豆蔻慈姑都已經醒來,殷氏也滿臉喜色。晏雉的神情卻有些不大好︰“實不必勞煩幾位差爺”
“小娘子小心是附近山里的山匪”
車夫在外面大喊,那些“衙差”頓時變了語氣,翻身下馬,沖向晏雉所在馬車。車簾被猛地掀開的一瞬間,所見的並非是嬌滴滴說話的小娘子,而是明晃晃的一刀迎面劈來。
這群山匪原本就在路上伺機搶劫過往商隊。誰知風雪大作,很多商隊根本就在過路的客棧或縣城里暫住了下來。山匪們正打算回山寨里喝些暖酒,意外地發現了在樹林里躲避風雪的兩輛看著就不簡單的馬車,當下靈機一動,生出干一票再回山的想法。
誰知,看起來不簡單的馬車,也的確藏著不簡單的人。
須彌的那一刀正對掀開車簾的山匪,毫不留情的砍在他的脖子上,拔刀的時候,鮮血噴得很高,嚇得車內的豆蔻和慈姑捂著嘴縮進角落里。
狂噴的鮮血沒有嚇著晏雉,她從短暫的錯愕中回過神來,一把從座位底下的箱子里拿出她弓弩。那些隨行的護衛這時候也都沖了上來。
山匪大多是亡命之徒,見兄弟被殺,自然滿腔怒火,登時也不想留下活口好再威脅贖金,當即揮舞著砍刀要將須彌砍倒。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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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彌身手敏捷,當即將一人砍倒,一腳踹上那人的臉,手上的刀順勢將從身側撲來的山匪當胸一砍。
不知不覺間,那些山匪已經將馬車團團圍住。跟來的護衛們此刻也緊緊靠著馬車,與那些山匪戰成一團。因為人數差異,幾下交手,山匪們很快發現這些護衛中,身手最好的人正是先前已刀砍死自家兄弟的青年,當即分出人來圍攻他。
須彌被三五山匪團團圍住,顧得住左右,卻難以分出神思顧忌背後。眼見著有個山匪猛然舉刀砍向須彌的後背,一根羽箭嗖得飛了過來,須彌踹翻身前幾人,猛然回身的時候,發現破弦而來的那支熟悉的羽箭先行射穿了那山匪的胸膛,一串鮮艷的血花在眼前崩射開。
倒下的山匪,露出了站在馬車上,脫下裘衣,背上搭著箭囊,動作利索地抽箭,搭箭,拉弓,瞄準,然後一氣呵成將逼近的山匪直接射倒的少女。
“四娘。”從馬車內鑽出慈姑,雖然被外面的場景嚇得臉色慘白,卻仍舊咬著牙,拿起帕子給晏雉擦了擦臉上濺到的血跡。
“你們在車里,別出來”晏雉一抹臉,直接跳下馬車,“將人全部拿下如若再反抗,無需留情”
“是”
雪停了,寒風也似乎暫時歇了。然而風雪一停,氣溫就比之前還要冷上許多。
樹林在經過漫長的混亂後,終于重歸平靜,只有粗粗的喘息聲分外明顯。
鮮血將雪地染紅,受傷的護衛們在慈姑和豆蔻她們的幫助下,簡單地包扎好傷口,將凌亂在地的東西重新裝回馬車。殷氏拿出牛皮水壺澆濕帕子,給晏雉擦了擦臉和手。
須彌抬頭看了眼天︰“不能再留著,暴風雪還沒完全結束。”
“怎麼”晏雉抬頭去看他,須彌已經翻身騎上山匪留下的一匹馬,雙腿一夾馬肚,大喊︰“我去前面看看,風雪再來,只怕大家都撐不下去了”
看著騎馬遠走的須彌,晏雉回身,命人將馬車上的東西全部扎緊,然後原地等候須彌回來。
須彌還沒回來,暴風雨再度來臨,與此同時,天色看著也已經快傍晚了。
從天邊席卷而來的風雪,頃刻間將地上的血跡掩埋。風聲大作,樹葉撲稜稜的聲音嘈雜地像是有巨獸在咆哮。
遲遲不見須彌回來,晏雉有些擔心,車夫也從後面跑上來,在馬車外大喊︰“小娘子,不如我們先往前走幾步,興許能找到個暫時落腳的地方這要是再等下去,別說這幾匹馬要凍死了,就我們這些人,只怕都難熬”
眼看著風雪越來越大,須彌卻還沒回來,晏雉實在不能將底下人的意思置之不理,咬咬牙︰“好,先往前走幾步。”
在樹林里停留了很久,車輪終于再度滾動起來。厚厚的積雪,被車 轆劃出深深的印跡,馬蹄抬起落下間,又留下一連串印子。
這一路向前,風雪中,世界是白茫茫的一片,已經完全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方向。
風雪越來越大,幾匹馬開始局促不安,不願再往前,馬鼻子呼出的熱氣大團大團地飄散開,仔細去看,還能看到結了冰的馬睫毛。
好不容易終于讓他們找到了一間破廟。
破敗的廟門,快被暴風雪吹垮的馬廄,還有有些遮擋不住風雪的屋檐。即便是這樣的破廟,也比單單馬車安全一些。
幾個護衛在破廟周圍拾了些柴火,在廟里趕緊點起火堆。又有殷氏她們從車上搬下干糧,片刻後燒開熱水,仔細端到晏雉手上︰“四娘趕緊喝些暖暖身子。”
晏雉接過碗,吹了吹熱氣,低頭喝了一口。
護衛們和車夫一起都坐在另外一堆火周圍,正低頭狼吞虎咽啃著干糧,見小娘子這邊心事重重的模樣,忙有人小心翼翼地安撫道︰“小娘子莫要擔心,等會兒我們就去前面看看,興許人很快就回來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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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點點頭。
這些年,須彌陪在她的身邊,一起經歷了太多的事。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晏雉在想,她會怎樣
也許是再也找不到一個人,能像他那樣,不管怎樣,永遠都守在自己身邊。
晏雉端著碗的手忍不住發顫,心底更是慢慢生出擔憂來。
不能嚴嚴實實遮擋風雪的破廟,風聲灌入廟里,似乎還能聞到之前砍殺的那些山匪的血腥味。
本就透風的廟門,忽然傳來砰的一聲。廟里的人登時齊齊看向門扉。
幾個護衛反應最快,幾步擋在晏雉身前,右手都放在了腰側,倘若門外的是歹人,一旦沖進來,他們就會上前與其殊死搏斗。就連豆蔻慈姑,也在瞬間警覺起來。
門又被重重拍了一下,聲音顯然不是來自大風。
晏雉突然站了起來,顧不上去拿近在身側的弓弩,直接沖到門前。
被晏雉猛地打開的門外,站著滿身是雪的高大青年。被凍得有些發青的臉上,琉璃色的眼楮帶著驚惶褪去後漸漸鎮定下來的安心。
晏雉伸手拉住他,心下一驚,忙抓著他的手就往自己的臉頰上放。
青年眼底劃過驚愕,手下意識地要掙脫開,被晏雉緊緊按住。掌心下,屬于少女細嫩肌膚的觸感,帶著溫暖,傳遍四肢。
晏雉掃了眼須彌身後的那匹馬。那馬被山匪喂養得極好,卻也經不住須彌的折騰,這會兒已經累得搖頭晃腦,主動鑽進馬廄,跟其他的馬擠在一起取暖,啃食起馬草來。
“四娘”
大約是看他倆在門口遲遲不動,殷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晏雉回過神,放下須彌的手,一前一後進了屋內。
關上門的瞬間,暴風雪的寒意總算遮擋住一些。
作者有話要說︰ 暖暖環游世界還真是一更新就各種出錯,跟劍三簡直是一樣一樣的。
、時時歸
這一路又是風又是雪的,馬車終于緩緩到了東籬。
在到東籬的前一天,熊氏已經仔細叮囑女婢,將晏雉的院子從里到外又仔仔細細地清掃了一遍。
等晏雉帶著人一進城,馬上就有下人將消息回稟給了熊氏。
晏雉的馬車在晏府門前停下的時候,熊氏已經幾步上前,將晏雉叫到身前,抱在懷里緊緊摟住。
晏雉才下馬車,正要給熊氏行禮,就被她給抱住了,當即愣了愣神。等回過神來,眼眶已經有些發紅了,靠在熊氏懷中,低低喚了聲“阿娘”。
“走了這許多日子,竟是都不想阿娘不成也不回家一趟,外頭的生活真這麼有趣”
對熊氏來說,這是女兒第一次離開東籬這麼久,也怪不得她一得知晏雉會回來,就開始忙里忙外。
晏雉其實也十分想念熊氏。重生前的那一世,她有多寡親緣,這一世就有多珍惜與家人的感情。無論是那一世被沈氏斬斷的兄妹感情,還是生疏的母女之情,重生這一世,晏雉都緊緊抓在手里,不願松開。
“想,女兒可想阿娘了”
晏雉摟住熊氏的腰,哼哼兩聲,撒起嬌來。
母女二人笑著牽著手往府里走。府里頭和兄妹倆走之前並無二樣,這一路走來,看到的依舊是熟悉的景致,熟悉的面孔。就連晏雉之前住的院子,也和從前一樣,並沒什麼改變。
行李自有殷氏她們收拾,跟著來的護衛則有須彌帶下去安置住處。晏雉將禮單拿過,直接向熊氏奉上。
“這是大哥大嫂備好的禮單,阿娘莫要因大哥不能回來,責怪他們。大哥如今才到榮安當縣令,又要兼顧造堰之事,實在不能脫身回東籬探望阿爹阿娘,所以才讓我帶著禮單回來了。阿娘若是有什麼要大哥做的事,盡管讓我做便是了。”
說話間,晏雉已經將禮單打開,在桌上排了開來。禮單上列著的統統是晏節夫妻倆一早備好的禮物,大多是黎焉和榮安的特產,仔細數了數,多達三四十件。
熊氏看著禮單,笑道︰“你大哥他們有心了,既然公務繁忙,不回來也是理所應當的事,你能回來,阿娘便已經十分高興了。”她笑著伸手摸了摸晏雉的頭,仔細打量女兒,“倒是長大了不少。 兒現今如何了”
晏雉笑道︰“大郎長胖了許多,肉乎乎的,倒是生得越發好看了。大哥正準備給他請先生,好好識字讀書。阿娘身體可好,女兒不在身邊,阿娘身子若有什麼不適,可一定要同人說。”
熊氏點點頭。母女倆又坐在一塊,親熱地說了會兒話,話題漸漸引到了晏雉就快到的生日上。
晏雉生在臘月,離過年不過才三五日的距離。熊氏盤算著屆時要在府里設宴,請城中一些有名望的娘子們過來吃酒,也算是給女兒引薦引薦,方便過幾年相看人家。
晏雉心知熊氏的打算,想想也並不打算多說什麼,便由著她做了決定,定在生日當日在府中設宴。
說話間,晏畈和晏筠也結伴從學堂回來,得知四娘已經回來了,急匆匆便往院子里跑。兄妹三人一見面,又是摟著一頓搓揉笑鬧。
晏畈如今還在學堂讀書,準備再考一年科舉,若是仍舊不成,便安心繼承家業。晏筠則一直在家中等候朝廷的調令,尚且不知會被安排去哪個地方任職。
兄弟二人許久不見最疼愛的妹妹,甚是想念,終于見著人了,甚至將她直接抱著扛在了肩上,作勢要帶出去玩。
二郎三郎的動作太快,嚇得熊氏臉色都要白了,急忙瞪圓了眼楮,低斥道︰“多大人了,怎的還這般胡鬧,萬一摔著四娘可怎麼辦”
晏筠吐了吐舌頭,趕緊給了晏畈一胳膊肘,讓他把晏雉放下。兄妹三人乖乖長成一排,在熊氏跟前低了頭。
見三人這副知錯就改的模樣,熊氏忍不住掩唇笑了起來︰“行了,這一招裝可憐可用了好些年。要玩可以,四娘才回來,舟車勞頓的,讓她今日先好好歇息,明日你們兄弟倆想帶她去哪兒轉轉都行。”
熊氏都這般說了,兄弟二人自然連連點頭,又摸著四娘的頭,這才戀戀不舍地回各自院子去了。
入夜,屋子里點起了熟悉的燻香。
服侍晏雉洗漱的豆蔻和慈姑端著水盆先後從屋子里退出。晏雉從畫屏後走出,旋即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緊閉的窗戶上,還能看見外頭的月亮,她看了看夜色,披上氅子,開了門又往外走。
紫珠正從旁邊經過,瞧見四娘出了屋子,趕緊上前福了福身︰“四娘。”
晏雉身邊如今有豆蔻,又有慈姑,紫珠在晏府雖領的仍是一等丫鬟的月俸,可明眼人都清楚,她如今並不得四娘的用,自然便有人會踩高捧低。紫珠向來不是個屈服的,見晏雉現下身邊無人,趕緊上前殷切地想要服侍。
晏雉看了紫珠一眼,擺手︰“你不用跟來服侍。”紫珠顯然愣了愣,晏雉卻是不想解釋什麼,徑直往須彌那屋走。
傍晚用膳的時候才得知,阿爹隨船出海已經數日,晏雉心里計劃著,要趁著這時候,趕緊同先生說好,等過完年這就一起回榮安。
她穿了須彌的門,門一開,張口便道︰“明早你同我一道去學堂拜見先生。”
等話音落下,晏雉騰地鬧了個大紅臉。
須彌上身**,寬厚的胸膛上還淌著水珠,顯然方才是在屋里擦身,听見敲門聲,顧不上穿衣就過來開門了。
晏雉輕咳兩聲,別過頭去︰“先生有治國治民的雄才大略,卻一直只願當個閑雲雅士。大哥雖說萬事不可強求,但先生若是不願跟我回榮安,不如就”
“將人綁了強帶回去嗎”須彌看著身前滿臉通紅的小娘子,眼底浮現笑意,聲音也帶了隱隱的好笑。
晏雉愣了愣,回頭看他,短暫的錯愕後,竟當真思考起這主意的可行度來。末了,到底還是長嘆一聲︰“我先同先生說說吧,真不行,那你就幫忙將先生綁了,捆結實一些,等過完年,咱們就立馬回榮安。”
這話,顯然是玩笑話。
只是等到第二日天明,主僕二人上了馬車,須彌一個側身跪坐下來,晏雉眼前劃過異樣的東西,凝神一看,樂了。
她指著須彌掛在腰間的一捆麻繩,笑道︰“你真要把先生捆了”
須彌道︰“嗯。”
晏雉笑嘻嘻道︰“別鬧,我昨晚說著玩的。”
須彌眼底劃過猶豫,左手按在腰間,想拿下卻似乎又覺得可能用得著,到底還是放下手,讓那捆繩子先掛著了。
晏雉也不再勸,掀開車簾向外張望。馬車外,晏畈和晏筠正騎著馬一前一後慢慢地和馬車一道往前走。
昨晚熊氏答應了等晏雉休息好,就讓兄弟倆帶著晏雉出去逛逛。晏雉起早就說要去學堂拜見賀毓秀,兄弟二人自然二話不說陪著一起。
坐上馬車走了不多會兒,便到了學堂。須彌先下了車,在兄弟二人伸手前,先一步將晏雉扶下馬車。兄弟二人愣了愣,卻見晏雉抬頭笑道︰“哥哥們做什麼發呆”
晏筠摸了摸鼻子︰“行吧,先生見著你,估摸著要高興壞了,我去外頭買些酒。”
“青天白日吃什麼酒,想罰抄書了”
門口傳來熟悉的揶揄聲,晏雉抬頭一看,門口可不正站著賀毓秀。
想也是,晏雉回東籬的消息晏府一直在外頭說著。東籬城中的大戶人家誰不是想著看一看,當年帶著“神童”名號的晏四娘這一次回來,是不是還那麼的聰慧。畢竟,在所有人眼中,小娘子與郎君們是不同的,這年少時再怎麼“神童”,稍大一些總歸事要平庸的。
賀毓秀自然也听到了些消息,故而早早讓童子在門外候著,遠遠瞧見晏府的馬車過來,就讓童子趕緊回去告訴他。
一行人安安靜靜地進了學堂,晏畈和晏筠被賀毓秀趕到前頭,自己和晏雉進了後院的書房。
賀毓秀落座,身前擺了墊子,晏雉乖巧地跪下,恭敬地磕了個頭。
“靳州的生活可好”賀毓秀命晏雉起身看座,一旁的童子已經端了茶水上前。
晏雉在旁邊坐下,喝了口茶︰“挺好的。”她和兄長商量過了,靳州的事太多太亂,不必告訴阿爹阿娘的事,他們兄妹二人自個兒知道便行,旁的事也盡量挑好的說。
然而賀毓秀卻不是什麼好糊弄的,當下挑了眉︰“黎焉大水,這麼大的事,挺好的”
不好。
一場大水,死了那麼多人,垮了那麼多村子的房屋,晏雉一點都不覺得哪里好。但那些危險的場景,晏雉實在不願提及,只是頂著賀毓秀的目光久了有些吃力,最後還是不得不將事情重頭講了一遍。
說話話,晏雉低了頭,不再吭聲。
賀毓秀捋著胡子︰“你們兄妹二人該做的都做了,也無須再難過什麼。”
晏雉拱了拱手︰“萬物始于道,先生是懂大道理的人,不如等過完年,和徒兒一起回榮安。”
這話的意思很明顯,就是想請賀毓秀一道去榮安,這晏家兄妹二人必然對此後的仕途已經做好了打算,也都是大有抱負之人。
賀毓秀從前也曾被人邀著做幕僚。干了幾年,鼎鼎大名的松壽先生掀攤子不干了。于是在那之後,賀毓秀就當起了獨行俠,悠悠然做著屬于自己的名士。
...
這名士做久了,賀毓秀看到的東西也變得比從前給人做幕僚的時候更加的多。栗子小說 m.lizi.tw
年輕時候的滿腔熱血與抱負,人到中年,竟也從未熄滅。在收下這對兄妹的時候,賀毓秀就隱隱覺得,興許很快,他這散漫悠閑的名士生活就要沒了。
只是,當真听到晏雉說出這番話後,賀毓秀心底卻絲毫不覺得無奈,反倒是有些興致勃勃的。
“好。”
晏雉抬頭看去,賀毓秀捋著胡子,點了點頭︰“等年過了,先生這就跟你回榮安。”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辦公室聚餐,折騰到很晚才回家,今天又是上班,所以直到現在才想起來,我昨天忘記把稿子放存稿箱了。今天的更新晚了一步,抱歉~上班的姑娘們可都回家過年了。年三十到現在還沒正式下通知是領導層加班,還是全體加班。
、匝路亭亭艷
臘月,寒梅開了一院子。
晏府門外,車水馬龍,那些得了請帖的大戶人家帶著妻女紛紛來訪。這些年,晏氏在東籬的名望越來越大,雖還稱不上是世家,可也無人敢輕視。單看著門庭高大,房屋雕梁畫棟,院中景色秀麗,便知家底殷實,並非是尋常商賈人家可以比擬的。
晏雉生辰,晏府早早給城中世家和大戶遞了請帖。那些拿到帖子的人家里,自然也有熊家。只是自從出過那些個事後,熊家如今的態度倒是收斂了不少。
熊氏坐在上首,挽了端莊的發髻,髻上插著水頭極好的白玉梅花簪,身上的褙子用的城南甦家綢緞莊的緞子,紋飾端莊,顏色也好看。
下首坐著幾戶人家的大小娘子,正與熊氏交談甚歡,微微一側頭,就能瞧見一側的晏四娘,一身淡黃織錦襦裙,外頭套了淡綠色的褙子,繡紋清雅,瞧著整個人十分有禮優美。
晏雉此刻正與好友甦寶珠說笑。城南甦家綢緞莊的小娘子,生得有些圓潤富態,脾氣也是十分爽朗。晏雉早早與她相交,分別這麼些日子,倒也的確想念得很。
二人說了會兒話,正要往晏雉的院子去,才出門,遇上了被玉髓帶進來的一行幾人。
最先听到的是迎頭一人驚喜的呼聲,晏雉抬起頭來,瞧見是自己認得的旁支的一位娘子,忙福身行了一禮,再抬頭,就撞上了這位娘子身後的少年的目光。
十三四歲的少年,容貌清俊,笑容溫婉,眼楮如溪水般清澈,瞧見晏雉向自己看來,竟還騰地紅了臉。
屋里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見這少年滿臉通紅,掩唇笑了笑。
再看晏雉和甦寶珠這邊,一個身材漸長,肌膚嫩白,眉目如畫,一個珠圓玉潤,嬌俏可愛,眼神靈動,都是十分好看的容貌。這麼左右一看,倒是就連年紀也相仿。
晏雉奇怪地看了晏瑾一眼,喊了聲“堂哥”,拉著甦寶珠一道出了門。絲毫不知,她倆走後,屋子里的娘子們在熊氏面前說起她的婚事來,更是將原本跟著過來給熊氏請安的晏瑾說得滿面通紅。
熊氏苦笑,說了句“同姓不通婚”,娘子們這才尷尬地歇了聲。再看晏瑾,此刻滿臉血色已退,低著頭略顯難堪。熊氏微微嘆了口氣,將人叫到身前安撫了幾句,回身倒是將晏瑾仔細介紹給了甦家娘子。
那甦家娘子正是甦寶珠的阿娘,雖知這晏瑾只是晏氏旁支,但身上既有功名,又生就一副好容貌,當下有些心動,隨即與晏瑾他娘攀談起來,隱隱一副親家的模樣。
另一廂,甦寶珠到了晏雉的院子,正見滿院梅花開,伸手折了一枝,歡喜地不行。
“你這院子里的梅花真好看”甦寶珠笑著接過胭脂遞來的一杯茶水,低頭喝了一口,“方才那小郎君是誰,看著好生奇怪,竟盯著你一直看。”
晏雉道︰“是我旁支的一位堂兄,年紀與你我相仿,性子極好,就是太內向了一些,從前還被阿熊欺侮過。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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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寶珠瞪圓了眼楮。想想那少年精瘦的模樣,和漂亮的臉孔,她就覺得仿佛看到了被熊黛欺負時的場景。
甦寶珠趕緊小聲問︰“他怎的就被阿熊欺負了”
晏雉托腮,笑眯眯地盯著甦寶珠看︰“他脾氣好,自然就被阿熊欺負了。”
甦寶珠心道,這般好模樣的小郎君也要欺負,阿熊果真不是個脾氣好的。
待回過神來,就見晏雉笑得一臉意味深長,嚇了一跳︰“你做什麼笑成這副模樣,怪滲人的。”
晏雉忍笑,擺擺手。
生辰宴過得很快。宴罷,晏雉親自將赴宴的娘子們送出門,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依次送行。
甦寶珠臨上車前,還拉著晏雉的手有些依依不舍,奈何甦家娘子催得有些緊,不得已撇撇嘴,伏在晏雉耳邊低語了一句,然後讓丫鬟扶著上了馬車。
晏雉揮手送她離開,兩頰還有些發紅,回過身的時候,一眼就撞上了一直站在不遠處的須彌。
“你走到哪兒,你身邊那個家僕的眼楮都跟著你到哪兒,他是不是喜歡你”
如果說這話的人不是天真爛漫如甦寶珠,晏雉一定會覺得是有人有意要毀她名聲,可甦寶珠向來單純,也從不和她藏著掩著說話,自然並沒別的意思,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晏雉看著須彌,越發覺得兩頰發燙。
生辰過完之後,很快就過年了。
因次日是除夕,一早要回鄉下祠堂祭祖,晏雉早早被熊氏趕回房中休息。
兄妹三人在房中下了一夜的棋,等到次日一早府中開始熱鬧起來準備回鄉下祭祖的時候,三人都有些睡不夠。
隨行的馬車有些浩蕩,晏雉坐在自己車里,眯著眼楮,搖搖晃晃地就要睡了過去。馬車遇到顛簸,她一個踉蹌,往前撲倒。
慈姑和豆蔻也被狠狠顛了起來,見小娘子摔了,趕緊上前將人扶起來,又向外喊道︰“這是怎麼了”
原本騎著馬在旁跟隨的須彌應了一聲︰“車輪子滾到石頭了,四娘可有礙”
“無礙。”晏雉喊道,低頭揉了揉明顯扭傷的手腕,眉心微蹙,到底還是沒說真話。
慈姑有些擔心,豆蔻趕緊翻出特地帶著的跌打藥,趕忙給晏雉涂上。
晏暹是趕在除夕前夜回的東籬,一道回來的管姨娘滿面春風,撫著肚子說是懷孕了。
管姨娘原先懷的那一胎,一如晏雉記憶中的那樣,八個月後掉了。據說是因為懷著孕去廟里的時候跟別人家的夫人撞了。東籬城中的夫人,多少都是認得晏府這一位姨娘的,有客氣的便點個頭只當是照面了,不客氣的自然不會對一個妾有什麼好的態度。
那孩子落了胎,一看,是個女娃。晏暹原本的傷心頓時去了大半,稍稍安撫了下管姨娘,便頭也不回地去了外頭。
晏雉原本記得,管姨娘自這一胎掉了之後,就再不能生養。卻不知她究竟是找了怎樣厲害的大夫,竟然很快調理好身子,如今又懷上了。
管姨娘懷沒懷孕,對晏雉和晏家三兄弟來說,現如今都已經沒什麼差別了。倒是晏暹有些高興。熊氏自生下晏雉後再沒懷過身子,對晏暹來說多少有些失望,如今管姨娘懷孕,他自然高興得不行。
祭祖的時候更是有些失禮地在祖宗牌位面前報喜。鄉下的幾位族老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又得知四娘代替遠在靳州為官的大郎回來,趕緊將人招呼過來說話,話里話外,透露著對晏暹的種種不滿。
晏雉滿臉堆笑,只當听不懂。這邊听族老們說完話,那一頭又被旁支的嬸娘們拉著手腕說笑,無奈手腕本就有傷,這一抓一拉的,疼得晏雉臉色都發白了。栗子小說 m.lizi.tw
祭祖過後,眾人上馬車回府。晏雉因為手腕實在疼得難受,擔心被兄長們看出臉色不好,低頭走在最後。不想,晏暹上車前卻轉頭說了一句︰“管姨娘如今懷了身子,家里的事你阿娘一人許是要忙不過來,你就留下幫著照看,不用再去靳州了。”
晏雉一愣神,當即脫口而出︰“阿爹這是要食言而肥”
晏暹臉色一僵。
晏雉心里明白,她阿爹素來都是個耳根子軟的,管姨娘只消在他耳邊說上幾句話,除了正妻之位不能給,還有什麼要求是不能答應的。
“你”晏暹向來愛面子,自然不能在外面當眾教訓女兒,狠狠一甩手,上了馬車。
晏雉舒了口氣,上車前,對上須彌擔憂的眼色,苦笑著彎了彎唇角。
看起來,她要狼狽地逃跑了。
原本晏雉是打算過完元宵,賞完燈會再回榮安的。
可祭祖之後,晏暹當即下令,將晏雉的院子看管了起來。就連豆蔻慈姑進出院子,都要被人緊緊盯著,似乎生怕晏雉偷偷跑了。
熊氏幾次拍案,與晏暹吵得臉紅脖子粗,這個男人也咬著牙不肯松口,只說是為了妻子好。
熊氏卻是冷笑。
偌大一個晏府,自她重掌後從未出過什麼事,根本沒什麼一個人忙碌不過來的說法。晏暹之所以看管著晏雉,不過是覺得女兒大了卻依舊在外,有些丟晏氏的臉面。這男人向來耳根子軟,被管姨娘咬著耳朵教唆幾句,就傻傻的信了。
吵過幾次之後,熊氏忽然就沒了動靜,晏雉看起來也似乎老實了,成天不是在院子里看書,就是彈琴練畫。
晏暹終于放下心來,安心陪著管姨娘養胎。
然而,晏暹再怎麼也沒想到,晏雉很快又干了一件讓整個晏府在東籬名聲大振的事。
這日起早,晏暹正摟著管姨娘溫存,門外突然響起大喊聲。管姨娘眉頭一皺,立馬有丫鬟虎著臉出門吼道︰“吵什麼”
那人也是真有要事,見門開了,扯著嗓子就喊︰“阿郎四娘跑了”
晏雉的確跑了。
等晏暹急匆匆趕到晏雉的院子,早已人去樓空,找遍全府,更是連從前服侍晏雉的人都沒找著一個。整個院子根本就盛了個空殼,似乎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回來的意思。
晏暹這下慌了神,可這時候,晏畈和晏筠兄弟二人也從學堂回來了,一看空落落的院子,當下臉色有異。
“怎麼回來了”晏暹心里直打鼓,可仍舊在兒子面前撐著。只是,等晏筠樂呵地說完話,他是直接就懵了。
“松壽先生留書走了。”
晏暹頓時明白,他這女兒之所以回東籬,過生辰過年都不過是順帶的,真正的目的怕是為了將賀毓秀游說走。
晏暹原本還想斥責熊氏教女無方,可熊氏冷著臉,站在屋檐下,目光掃過底下恭敬站著的下人,揮袖道︰“既然管姨娘有了身子,年紀大了,懷孕生養多有不便,不如就好生在房中養胎,旁的事情自有人打理。還不將管姨娘伺候好”
說是伺候,實則是軟禁。
眼看著管姨娘被軟禁了起來,自己的妻子又擺明了不會再給自己好臉色,晏暹心灰意冷,想要出門借酒澆愁,卻又被門外的家丁攔了回來。
直到這時,他終于明白。
這一回,妻子終于真的動怒了。
“晏家的產業怎麼辦”
他試圖說服熊氏,不想熊氏笑了笑,說道︰“二郎如今還有空閑,正適合跟著鋪子的掌櫃們多學學。”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是家里人吃年夜飯。所以,這一章,是昨天存在存稿箱的~
、金蟬脫殼後
事情說起來,其實是這麼一回事。
晏雉自重生之後,就不是個信命的人,自然也不會願意被阿爹就這樣折斷雙翼,重新囚禁在籠子里。
須彌身手了得,進出晏府不費吹灰之力,很快晏雉便借由他手,和賀毓秀策劃好了一切。
那日天不亮,院子里所有伺候晏雉的下人都被聚集了起來。須彌就像提小雞仔一般,一次一個,一次兩個的,將人陸續送出了府。
等晏雉最後從晏府出來,那些仍有些驚慌的下人都被遞到眼前的賣身契怔住了。
自熊氏管家以來,便將晏雉院中女婢丫鬟們的賣身契全都交給她自己保管。如今她從府中逃走,若是留下他們,說不定怒火中燒的阿爹就會將他們如牲畜般變賣,到時候是生是死就說不定了。晏雉心善,不忍拖累無辜,就和賀毓秀商量著將人全部帶出來,給了賣身契和一些盤纏,放他們自由。
拿了賣身契,三三兩兩地走了不少人。晏雉也不管他們中是不是有人會再度回晏府,坐上馬車直奔學堂,在角門處接了賀毓秀跟他貼身服侍的小童,當即便命車夫趕在被人發現前走了。
晏雉的手腕自從那日扭傷後,一直遲遲沒好。
這幾日為了從晏府逃出來,又寫了很多計劃,慈姑和豆蔻提心吊膽間竟然連她的傷都忘記了。
等馬車出了東籬城,殷氏瞧見小娘子不自覺得扭了扭手腕,當下猛拍大腿,驚呼︰“四娘的手腕可是還沒好”
晏雉苦笑︰“忘記上藥了。”
殷氏大呼心疼,忙翻了藥箱給她上藥,嘴里不住念叨︰“那兩個小的不長記性,這傷在四娘身上,四娘怎的自己也忘了。再小的傷也不好放著不管的”
到底是自己帶大的孩子,殷氏對晏雉的疼愛,絲毫不輸給熊氏和三位兄長。晏雉心頭暖暖的,順勢靠在殷氏肩頭,撒嬌道︰“這不是忙著想辦法逃跑麼,只忘記幾天而已,有乳娘在,很快就會好的。”
殷氏瞪她一眼,嗔怪道︰“平日里嫌乳娘管得多,這會讓倒是想起來撒嬌了四娘如今十一歲了,可不再是六七歲的小女娃了,多疼惜些自己。”
晏雉嗯嗯應和了幾聲。
她們這一路,跑得比來時都要快,甚至顧不上帶些東籬的特產回榮安。倒是賀毓秀準備地仔細。途中停車休憩的時候,晏雉去向他請安,卻見得車里裝了好些禮物。
賀毓秀這輩子沒收過幾個徒弟,唯二的兩個還都從身邊走遠了。
隱逸名士當久了,終歸會顯得寂寞。他既答應了晏雉要去榮安,自然會將一切打點妥當。尤其在得知他的小徒弟被晏暹那匹夫關在了家里,賀毓秀更是堅定了要拋下整個學堂,去當大徒弟幕僚的想法。
這一路上,馬車走走停停,賀毓秀從晏雉那兒了解了不少靳州的事,順便師徒二人又就榮安的時局仔細討論了一番。等到馬車晃晃蕩蕩地進了榮安縣,在縣衙角門處停下。
賀毓秀還沒下車,就听見晏雉笑得不壞好意的聲音雀躍地響了起來︰“大哥,我同你說件事。”
“你又做了什麼”晏節的聲音透著笑,顯然知道晏雉會這麼說定然不會有什麼好事。
“也沒什麼,就是阿爹把我關在家里,我偷偷摸摸跑出來了,順便把一院子的下人全放走了。”
晏節差點手一抖把自個兒妹妹揍了,好在正準備卷袖子的時候,眼楮一抬,瞧見了掀開車簾彎腰走出來的賀毓秀。晏節連忙放下衣袖,疾步上前,抬手行了一禮。
賀毓秀捋著胡子嗯了一聲,看了晏雉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晏雉當即吐著舌頭溜回自己那屋。等晏節回過神來,門口除了妻子沈宜還有幾個下人,哪里還瞧得見晏四娘的蹤影。
“你阿爹這事做的不厚道。”
進了門,賀毓秀直接道。
晏節後腦勺有些發疼,低頭應道︰“即便如此,四娘這丫頭也實在不該”
“我倒是覺得該。”
“先生為何這麼覺得”
賀毓秀捋著胡子︰“你那爹就是個不靠譜的。四娘要是不想別的法子,可就真要被關在晏府,一直熬到出嫁了。”
晏節愣了愣。
賀毓秀手一擺,將事情的原委通通跟自己這個有些呆愣的大徒弟一說,就瞧見大徒弟臉色頓時大變,氣惱道︰“阿爹今次這事,做的委實過了”
隨即也不覺得晏雉又惹禍了,晏節將賀毓秀安頓好,回房研墨,當即寫下家書一封,命人送回東籬。
信里洋洋灑灑一通筆墨,自稱不孝子,將晏暹拐彎抹角數落了一遍。又另附一信給晏畈,囑托他在府中好生照看熊氏,晏氏的那些鋪子也多多跟著掌櫃的學一學,如若不能考中功名,就要盡早做好接手生意的打算。
這事,晏雉自然是不知的,她有遠比這事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晏雉才回內衙,正想著要去逗逗晏 ,不料才進院子,就瞧見肉團子正費勁地扒開兩條短腿,扎著姿態古怪得馬步,小臉上布滿了汗,一看就十分吃力的模樣。
晏雉有些愣神,耳後突然有拳風襲來。她下意識往旁邊一躲,袖子一卷,轉身就要看看是誰偷襲。
回身一看,晏雉吃了一驚。只見須彌已飛快地與來人交戰在一起,拳腳來往間,晏雉費了好一番力氣,才認清那人的臉,當下吃驚道︰“屠三”
比起晏雉,須彌是最先認出來人身份的。他同屠三在黎焉的時候就交過手,知曉對方拳腳究竟有幾分功夫。方才擋下的那一拳,拳風雖勁,卻收了幾分力道,顯然只是為了嚇唬嚇唬四娘。至于現在這幾下,卻運足了力氣,是想與自己比一個高低。
須彌眼神一沉,有意往遠處挪了幾步,看著似乎被屠三壓制住,可一旦拳腳遠離了可能會誤傷晏雉的範圍,他立馬拳風更勁,當下反撲。
“屠先生跟須彌比,誰更厲害”
晏雉呆愣愣地看著須彌跟屠三交手,不知何時,晏 偷懶地湊了過來,扒拉著她的腰,探頭探腦地盯著那倆人看。
一听這小子喊屠三“先生”,晏雉便猜到了大概,當即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追問道︰“你阿爹說給你找先生,就讓你拜了這人”
她用了點力氣,晏 被捏住耳朵疼得嗷了一聲,哼哼道︰“那天阿爹散衙回來,領了這人說日後就留在府里當護衛,又說我既然想學武功,就先跟先生學個基礎的,等再大一些再學厲害的。”
這話倒不是糊弄人的。
晏雉松了手,將小子拎到身邊,命他站直了身子,隨後咳嗽兩聲,喝道︰“別將內衙拆了,榮安地小,找不著別的地方讓縣令住的。”
屠三低笑一聲停了手,須彌緊跟著收手,眼楮卻緊緊盯著他。
屠三也不惱,樂呵地走到晏雉身前,姿勢別扭地給她行了一禮,又沖著晏 虎臉︰“一炷香的時辰到了”
晏 哀叫一聲,回到方才站的位置,老老實實邁開腿,依舊還是那個古怪的姿勢,哀怨地扎起馬步。
晏 如今正是調皮貪玩的年紀,哪里真能堅持著扎這麼久的馬步。等過了一會兒會兒,果不其然又開始偷起懶來。
這一回,到不用屠三再說話,反倒是晏雉眼楮一橫,呵斥道︰“蹲著”
晏 不怕阿爹不怕阿娘,最怕的是這個姑姑,當即吐了吐舌頭,乖乖站回去。
晏雉見他如此,滿意地頷首,回頭繼續與屠三說話。
“你雖有將功贖過,可西院那些人命都在你的身上,你倒也膽大,如此大張旗鼓地就從黎焉找到了榮安。”
晏雉心里始終記著黎焉那夜的大火。沖天的火光,幾乎能將半邊的天燒紅,至
...
今似乎仍有哭號聲在耳邊響著。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從廂房中抬出來的尸體,有的是因窒息而死,有的則渾身焦黑,分明是被活活燒死的。
那些人,盡管都是帶了賣身契的家僕,但更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前一刻還笑呵呵地互相說著話,閉眼睜眼的功夫,就這樣被一把火毫不留情的奪走。
而今放火之人卻毫無愧意地出現在面前,面上帶笑,似乎那些事當真就這般輕易得過去了一半。晏雉心里又如何能夠平靜。
“我這一輩子注定洗不干淨這雙手,又何必成天想著那些已經死了的人。”屠三狀似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袖口有什麼長長的東西晃了下。
晏雉有些氣惱,想要立刻去找晏節,好好問清楚為什麼會留這樣一個殺人凶手在縣衙。
然而,她才邁出一個步子,手臂被人忽地抓住,扭頭去看,卻見須彌沉默地搖了搖頭。
“你”
她張了張嘴,想要詢問原由的話語還沒說出口,須彌的目光已經轉向了屠三。
方才二人交手,若非場地受限,只怕當真會拼個孰強孰弱來。
“為什麼戴佛珠”
須彌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晏雉聞聲微微一怔,便又听得他緩緩續道,“方才與你交手的時候,便有所察覺。你手腕上戴著的,可是佛珠”
屠三神色微微一變,豁然大笑︰“哈哈,你這小子,不光拳腳功夫不差,眼神也好得很。”他索性將袖子往上一卷,露出左手手腕上的一串珠子。
檀木珠串在男人的手腕上繞了兩圈就繞不過了。
晏雉看著那串佛珠,眼底劃過錯愕,而後咬了咬唇︰“你這是在贖罪”
卻見屠三眼神微沉,面上隱隱透著愧疚︰“人既已死,也絕不會再活過來。我一生殺人無數,以後可能也會繼續殺人,能做的只有在心底為過去的行為贖罪,日後殺人時不向無辜百姓下人。”
話到這里,已經可以打住了。
晏雉不會追問屠三為什麼還要殺人。她比誰都清楚兄長的打算榮安這地方太窮,能用的人又太少,然而一縣之令不是只有一個縣令坐在衙內拍拍驚堂木就夠的,手下沒有得用的人,又如何能治理得好整個縣。
現階段縣衙內能用的自己人少得可憐,即便是賀毓秀也跟著來了,那也只能出謀劃策,做一個幕僚,旁的事還的有人做才是。晏節之所以將屠三留下,想必就是謀劃到了這一出。
當殺之人,仍需殺之。
這是晏雉回屋前扔下的最後一句話。
屠三先是一愣,而後摸著後腦勺,大聲笑了幾下,又朝須彌喊了幾聲約戰。
須彌鄭重地點了頭。
“先生。”瞧見姑姑已經走了,一直閉嘴不說話的晏 終于出了聲,“我可以歇歇了吧”
屠三低頭,瞧著跟前的小娃娃,虎著臉︰“不成,繼續扎馬步。”
“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還打算除夕如果單位給半天假的話,回家做泡芙的。不過我小姨來家里借走了打蛋機。泡芙目測做不了了。算了,今年就空一些,去年過年連夜在那做木糠杯跟提拉米甦。
、遠有良才來
賀毓秀從東籬來到榮安之後,晏節簡直如虎添翼,恭恭敬敬地將先生奉為上賓,政務之事統統先與他商量之後再做決斷。哪知這般的日子才過了沒多久,賀毓秀卻有些不樂意了。
鼎鼎大名的松壽先生閉著眼楮坐在案前,看也不看攤在面前的冊子。
晏節皺著臉,苦笑道︰“先生”
“你是這榮安的縣令,我不過是個幕僚,你處處將事情同我商量便也罷了,怎的連決定也改由我下了”
“先生”
“世間本就多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試用時,卻大多無所能擔。小說站
www.xsz.tw”賀毓秀睜眼,看著晏節道,“我原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可怎的入仕不過些許時日,便也淪為庸人了”
這一聲“庸人”,說的不輕不重,卻偏偏像是給了晏節狠狠一拳。他當即懵了,愣愣地看著賀毓秀,好久才回過神來,慚愧道︰“先生,是徒兒糊涂了。”
听他認了錯,賀毓秀方才松開了眉頭,屈指敲著桌案︰“你的確是糊涂了。”
晏節越發恭敬起來。
“為師如今來了榮安,便是入你榮安縣衙做幕僚來的,幕僚之職不過是幫襯你行事,為你出謀劃策,追根究底,做決定的依舊是你自己,你又怎能將一切交由為師來下決定。究竟這榮安縣令姓晏,還是姓賀”
賀毓秀說一句,晏節頭上的汗就冒一層,等數落完了,他把手一擺,最後道︰“你自己回去仔細想想,沒想明白之前,不用來見為師。”
晏節滿頭大汗,捧著剛才抱來的政務,灰溜溜地逃走。
人一走,賀毓秀咳嗽兩聲︰“出來吧。”
賀毓秀的住處被暫時安置在縣衙內。比起從前在東籬時的住處,委實簡陋了太多。不大的房間被一道屏風隔成內外室,外室安置了桌案、書架並幾張椅子,內室里則放了張床榻,擺了衣櫃等物,就再放不下別的。
從屏風後一前一後繞出來兩人。
走在前頭的晏雉因才從街上回來,做的仍舊是小郎君的打扮,一雙眼楮眨了眨,摘了帽子跪坐在桌案一側。跟在她身後的須彌往後退了幾步,卻是走到了門邊,抱臂而立。
賀毓秀掃了須彌一眼,回頭瞪著腆著靠過來的晏雉︰“行了,躲屏風後頭听了這麼久,想說些什麼”
“大哥只是因為先生來了榮安,一時覺得安心了許多,這才忘了自己是這榮安縣的父母官。”晏雉輕咳幾聲,摸了摸鼻尖,“先生今日說了這番話,大哥定然會想明白的。”
賀毓秀自然知道自己說了這麼一番話,晏節是能夠自己想明白的,可心底依然對大徒弟有些不滿。再回頭看著眼跟前的小徒弟,賀毓秀忍不住嘆息︰“大邯無女子科舉,亦無女子入朝為官的前例,倒是浪費了你這番聰慧。”
晏雉卻笑︰“先生怎知,徒兒的聰慧浪費了。”
賀毓秀挑眉︰“嗯”
晏雉眯著眼楮笑︰“大邯雖明令不許女子入朝為官,卻從未言明不許女子做幕僚的。昨夜大哥才答應我,日後衙中議事,我亦可在旁出謀劃策。”
卻說東籬那邊,自晏雉帶著賀毓秀逃出城後,晏府便被熊氏緊緊握在了手里。
晏氏的族老們拄著拐杖從鄉下趕到東籬,氣呼呼地站在晏府門前,將熊氏大罵了一頓。
熊氏施施然走到門口,看著氣得都已經失態了的族老們,並未將那些辱罵記在心里,反倒是有禮地將人請進門內,又請上座,又敬茶。
族老們倒也不是糊涂人,見熊氏這副模樣,心底的火氣消了一些,面上依舊板著。等到听熊氏將晏暹做的那些糊涂事說了個清楚,當下就砸了杯子,扔下話,氣惱地回了鄉下。
“把那小子好好看起來晏氏的臉都要被他丟光了”
熊氏在門外目送族老們的馬車晃晃悠悠走遠,才回身時,就見得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下,走下一少年,面若冠玉,還沒開口,就先紅了臉。
“阿瑾來了。”熊氏笑著招呼了一人。
晏瑾為人內斂,又向來老實,自是規規矩矩地朝著熊氏拜了拜。
熊氏打量了眼跟在馬車後頭的板車,問道︰“阿瑾這是要去何處”
晏瑾行禮道︰“小佷欲往靳州,投奔大郎。”
熊氏微微吃驚,再細問,方才得知晏瑾雖得了進士出身,卻一直未謀得一官半職。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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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瑾一貫乖順,此番卻難得叛逆了一回,同家里爹娘爭執許久,終于得到應允,忙不迭收拾行囊,帶上一二家僕,驅車要往靳州投奔晏節。
臨行前,他特地來晏府,同熊氏辭行。
熊氏自然是知曉晏瑾心里那點對四娘的意思,奈何同姓者不可通婚,晏瑾的心思也只能是心思。
“到了榮安,代我同四娘說一聲,萬事切記多思多想,不可隨性。”
晏瑾拱手稱是,隨即重登馬車。
被賀毓秀結結實實訓過話後,晏節有一陣子悶在前衙,即便是回內衙休息,也顯得有些寡言了。
晏節的天分並不低,不然也不會僅憑一篇文章便讓脾氣古怪的松壽先生選中收為徒弟。只是,他初入仕途,雖有雄心壯志,卻又顯得有些猶疑不決。
賀毓秀見他還沒來說話,就知心里的結仍舊沒能打開。換作旁人,這種時候理該是主動避讓的。偏生賀毓秀的脾氣可不是會避讓的人,既然衙內無事,便索性去教導晏 識字。
于是乎,晏節和賀毓秀,根本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沈宜瞧著師徒倆似乎是生了間隙,找了晏雉想讓她在其中幫忙說和說和。晏雉卻笑著擺了擺手。
又過幾日,晏節總算是自己想明白了。師徒二人關在書房內密探了整整一日,再出來的時候,晏節神情輕松,顯然心底的結是徹底打開了。
然而就在此時,晏瑾到了榮安。
晏瑾這人,在一干旁支子弟中,算是比較出彩的一人。難得的是考中進士後,依舊不驕不躁,沉默地像是什麼變化都沒有。
他會突然投奔自己,晏節顯然沒有料到。
只是人既然來了,晏節心底還是覺得高興的。更何況,他如今本就缺人手,這縣衙之內,除了文書劉賀,能用的人不過小貓一二只,其中主簿一位,一直空缺著。
看著面前文雅少年,晏節拍案,決意聘請晏瑾做他的主簿。
晏瑾全然沒想到自己這一投奔,竟然就成了敬仰的兄長的主簿,當即面色赤紅,有些激動。
當夜晏節做主,在內衙為晏瑾接風洗塵,至于聘請晏瑾為主簿所要走的流程,已然由幕僚之一的晏四娘一手包辦了。
對于晏雉以女兒身入幕僚一事,晏瑾有些吃驚,可打量著跟前的小娘子,他到底壓下驚訝,不發一言。
晏節鮮少喝酒,今夜卻實在是有些高興,舉杯對晏瑾道︰“阿瑾願來此窮鄉僻壤投奔為兄,為兄實在高興,這杯酒,敬你”
晏瑾忙舉杯回道︰“良禽擇木而棲。阿兄有大才,小弟不才,以良禽自居。”
晏節頷首,仰頭喝酒。
他如今心思通透了許多,知曉自己先前是繞進了牛角尖,被先生當頭棒喝後,終于醒悟過來。
有些事情,旁人可以說,可做決定的人,卻必須是他自己。
酒過三巡,晏節再看晏瑾,少年的臉色已經通紅,顯然不勝酒力,微微低頭,一晃一晃,一個踉蹌就要往地上倒。
晏節還沒叫出聲來,後頭已然有人快走了兩步,一把抓著晏瑾的胳膊。大概是有些用力了,晏瑾忍不住吃痛地叫出聲來。
須彌垂著眼簾,松開手,低沉的聲音緩緩道︰“抱歉。”
晏節眉頭一皺,卻听見晏雉的聲音頗有些歡快︰“你輕些,阿瑾要被你捏壞了。”
原本醉得有些迷糊的晏瑾,先是被須彌大力地抓了把胳膊,又听見晏雉帶笑的說話聲,頓時酒氣去了三分,抬頭,慌道︰“我,我沒事”
晏節哭笑不得,正要數落妹妹,又听見自己那最近越發好動的兒子跟著叫了一句︰“看著好疼”
疼不疼的只有晏瑾自己知道。這是此刻看起來,他的臉色不大好。晏節忙擺手,讓晏瑾身後的丫鬟趕緊將人扶回房間,又囑咐阿桑去廚房督著廚子煮些醒酒湯。
等這一桌酒宴都散了,賀毓秀也酒足飯飽回了住處。晏節方才伸手敲了敲晏雉的腦門︰“阿瑾為人老實,如今在衙內任主簿,你可不許欺負他。”
晏雉吐吐舌頭,笑笑轉身推著須彌回屋。晏節一看她這舉動,當即瞪圓了眼楮,氣惱地同沈宜把話說了說。
原以為能得到妻子的附議,不想一向有禮有節的沈宜,此刻卻是搖頭嗔怪道︰“四娘這性子,可不就是夫君你慣出來的。我瞧著那須彌的模樣,倒是對四娘上了心。四娘年紀雖小,可過幾年卻也該議親了。”
沈宜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若是夫君覺得此人可用,便給他尋個正經的差事,遠遠打發出去,別污了四娘的名聲。他一介奴隸,實在和四娘身份懸殊。”
想起那二人這些年的相處,想起須彌偶爾一抬眼時藏在目光中的情思,晏節搖了搖頭︰“只怕是,已經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月快樂~苦逼上班黨默默給大家拜個年。新年新氣象,羊年大吉~
、靖安蠻叛
吞雲堰完工時,時節已過中秋。
榮安城中中秋所搭的戲台子還沒來得及差,听聞晏縣令督工的吞雲堰已經竣工了,城中百姓們頓時你一份我一份地湊了一筆錢,央著戲班主又留下唱了三天的戲,好生慶祝了一番。
這吞雲堰竣工,造福的可不單單是黎焉一縣的百姓,周邊幾縣實則全都受到了恩惠。沿江的百姓們得知消息後,自然個個心情激動,更有人在江邊造了一座廟,廟里供奉的正是督工晏節的塑像。
從文書劉賀那得知廟宇的事,晏節哭笑不得地擺了擺手。
自任榮安縣令以來,晏節肩上的擔子的確相較于從前在黎焉時,更重了一些。
只是這一刻,得知百姓如此感恩戴德,他忽就覺得,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然而這樣高興的消息傳來不過三五日,另有一個消息似長了羽翼,飛快傳遍整個榮安。
“廣寧靖安蠻叛”
晏雉錯愕地看向前來通報的兵卒。來人一身鎧甲,血跡斑斑,竟是自事發後,奉命與弟兄一道從靖安殺出重圍,一路沿途預警,如今到榮安不過只停留些許時辰,便又要往前。
“是”那人來不及奇怪為何在縣令與幕僚議事的時候,屋內會坐著這麼一位小娘子,拱手便道,“那伙蠻夷,手段殘忍,竟是雁過拔毛,殺傷搶奪無惡不作”
晏節皺眉,當即吩咐,命人加強城門防衛。
他早已將守城的衛兵換了一批,那些老弱病殘另外安置好,如今擔任衛兵的大多是縣內的青壯年,加之平日又有專人負責訓練,較之從前靠譜了許多。
吩咐好全城警戒後,晏節再看來人,不由勸道︰“你等不如留下,這一路快馬加鞭,只怕你們都已經撐不住了。余下的事,交由我們。”
那人有些遲疑。然而下一刻,面前忽地就伸來一封書信。信上,是干脆利索的筆法,筆鋒堅毅,落筆沉穩。再細看信上的內容,與他之前所說無二。
那人抬頭。面前的小娘子收回書信,火漆密封,轉交給身側早已候著的信差,低聲吩咐道︰“快馬加鞭送往奉元城,不得延誤。”
話罷,小娘子轉回頭來,目光中帶著悲憫,卻又很快被其他情緒掩蓋︰“你等留下養傷,你們的將軍還在前面撐著,你們養好傷方才可以回去助將軍一臂之力。”
待那幾個兵卒被帶下治傷後,屋內的氣氛頓時冷凝。
晏節的眉頭緊緊皺著,就連賀毓秀此刻也不住捋著胡子,神色不寧。
“靖安蠻叛,榮安可能會被波及。”
良久之後,晏瑾咬牙吐出這句如巨石一般壓在一屋人心頭的話。
榮安此地,與廣寧府相接壤,廣寧府又在大邯疆域的西南邊境。廣寧府治所宿州,與榮安最近,再過去,便是與邊境接壤的靖安。
而靖安這地方,因整體開化較晚,很多百姓根本不識字,也因沒有田地種植莊稼,大多只能在山中打獵,真正是靠山吃山的一個地方。加上與外族通婚的情況時有發生,時局本就比其他地方都要混亂,三不五時就會發生劫掠的事情。
此次靖安蠻叛,想來是里應外合之故。
無論原因究竟是什麼,這一股勢利,顯然不容小覷。晏節與人緊急商議對策,直至听到更夫敲著三更天的鑼遠遠走過,書房內的蠟燭方才被人熄滅,各自回房休息。
須彌一直守在門外。
晏雉推開門的時候,就看見他抱臂站在檐下,目光注視著遠處。听見聲音,他回過頭來。晏雉上前,臉色不大好,啞聲道︰“走吧。”
她才往前走了一步,晏瑾喊了一聲︰“四娘。”
主僕二人一齊回頭。被兩雙眼楮齊齊盯著,晏瑾愣了愣,到底還是說出了關心的話︰“靖安那股蠻夷,如果不能在宿州被攔下,勢必會來榮安四娘,你近日少出門。”
晏雉知道他這是關心自己,彎了彎唇角,算是答應了。可事實上,她的心底,心跳如擂鼓,愈發堅定的想法,就是一定要將那些蠻夷拿下。
“四娘。”
听到須彌的聲音,晏雉有些疑惑的抬起頭來看他。須彌面容沉靜,嗓音低沉,“不會有事的。”
晏雉怎麼也沒想到須彌會突然安慰自己,看著他那雙琉璃色的眸子,方才還跳動不安的心,忽然間平復了下來。她沒有多想,伸手抓住了須彌的手掌,緊緊握住。
嘉佑二年,秋。
廣寧靖安蠻叛,殺宿州守、將官,佔宿州城燒殺搶掠,閉城大賀。
數日之後的城門上,整整齊齊掛了一排宿州守、將官及家中兒郎的項上人頭。女眷則一概被抓住充當歌舞伎,負責陪酒縱欲。幾夜功夫,滿城百姓,妻離子散,所有人心里都惶恐不安,生怕下一刻項上人頭就會被那些蠻人砍下。
兢兢戰戰的日子,已經不知何時才能到頭。所有人都盼著,盼著有人能夠及時出現,將這些蠻子打出宿州。
一天後。
晏節摔了杯子,臉上是擋不住的怒意。
“如今情勢緊急,他竟還想著將各縣縣令聚集一起商談抗蠻之事一縣之令不在,若是那些蠻子打了過來,由誰來主持抗蠻”
晏節簡直氣得恨不能立時將方才手中的熱茶,直接潑在那新上任的靳州刺史臉上。
賀毓秀捋著胡子,眉頭緊緊皺著︰“這事無論怎樣,你還是得去一趟治所,不然若是蠻子當真打過來,榮安但凡出一絲事,你頭上的罪名就不會小。”
晏節自然也是清楚這個道理的。
“兄長盡管去,”晏瑾想了想,開口道,“縣內的兵力應該還足夠抵擋蠻子,只是倘若當真發生了,只怕仍舊需要其他支援。”
“我即可啟程。”晏節嘆道,“希望能從治所借些兵力,不然,以榮安和宿州的遠近來看,極有可能會成為蠻子的下一個目標。”
靖安這些年,蠻子的侵犯從不曾停止,只是向來都是小範圍的。入侵的蠻子也只是一小隊人馬,不像今次竟是大批人馬一齊攻進城來。顯然,這一次,這些蠻子是有備而來,目的絕不僅僅只是簡單的劫掠。
賀毓秀道︰“你去便是,只是路上小心。”
晏節當即應下。
縣令一走,賀毓秀與晏瑾便緊鑼密鼓地將榮安城中的防衛又提升了一些,同時向轄內各村通告了蠻叛之事,提醒所有村民要謹慎提防最近在村子附近游走的陌生面孔。
...
與此同時,晏雉也開始在城中奔忙。栗子小說 m.lizi.tw
榮安縣城本就不大,蠻叛的消息傳來時,城中百姓們都有些惶惶不安。幾日之後,似乎又意識到榮安這麼個貧瘠的地方,實在沒什麼能夠讓人劫掠的東西,百姓們竟也漸漸的放松了警惕。
只是百姓怎麼想無所謂,晏雉卻依舊吊著心。
因為衙內眾人不放心,便讓晏節帶了部分衙差沿途保護,一起去了黎焉。人一走,留在衙內的衙差便不過十余人,加上城中守衛百余人,不過也只是百來號人而已。
賀毓秀掛心城中防務,卻又與晏瑾忙于政務,只好全數交由晏雉安排。一時間,全榮安都知道了,晏縣令有一嫡親妹妹,如今正在忙著安排城中防務。
再小的地方,總會有一些古板的人得知此事後,表示十分不滿,甚至當街攔下晏雉的馬,怒斥她身為小娘子不該拋頭露面。
晏雉高坐馬背,低頭冷冷看著那人,揚鞭一指,怒斥道︰“拋的是我的頭,露的是我的面,與你又有何干系既然有這功夫干涉他人,不如你也出一份力,穿上戰甲,守在城門提防蠻子來犯”
那人本就不過是耍耍嘴皮子功夫,哪知自己招惹的並非是尋常人家的小娘子,被數落上一兩句,當場能紅了眼眶,哭著跑走。這會兒听見晏雉冰冷的聲音,又看與她並排騎馬的高大青年當真翻身下馬,神情冷峻地朝自己走來,當下腿軟,癱坐在地,連連擺手喊著“別,別”。
晏雉本就心里不快,這會哪里還會由著這人,當真讓須彌把人抓著送去了城門。
那人被押著穿上沉重的戰甲,站在了高高的城牆上,嚇得連話也說不清了。
晏雉卻沒那個心思去管他的感想,依舊緊緊盯著整個榮安縣的防務。
晏節離開的第二天晚上,從宿州再度傳來消息蠻子忽然增兵,似乎有了再往里侵略的打算。一時間,榮安城內的百姓,又都慌亂了起來。甚至還有轄內村子的百姓,拖家帶口地連夜趕到城門外,盡管城門緊閉,仍舊大喊著請求放他們進城。
有守城的一時心軟開了城門,頓時涌進很多人。城內百姓因為這些突然前來求助的村民,緊張害怕了起來。
亂哄哄的榮安城,燈火通明。
“是誰開的城門”
賀毓秀大怒。劉賀心知縣令的這位幕僚,實則是他們兄妹二人的先生,當即畢恭畢敬道︰“小的已經去問過了,只是一時心軟開了城門,沒成想城外會有這麼多村民,所以”
“那他可有想過,如果這些前來尋求庇護的村民中,混著蠻子呢”一向好脾氣的晏瑾,此刻臉色也有些不好,“想要幫人是好事,可如果引狼入室,到時候丟的就是全榮安城百姓的性命。”
劉賀此刻也發覺問題的嚴重性,當下臉色發白。
門外忽的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下一刻就听見慈姑慌里慌張的聲音大聲喊叫︰“四娘四娘跑出去了”
“她這時候出去做什麼”
賀毓秀拍案而起,晏瑾也急了,起身推門而出,見著慈姑張口便問︰“身邊可有人跟著”
慈姑臉色發白,慌忙點頭︰“有,須彌跟著,可是可是四娘火急火燎地就出去了,外頭又那麼亂”
此刻不光是城門處亂糟糟的,縣衙門外更是已經聚集了許多人。晏雉這個時候出去,一旦被人發現身份,勢必要被人群圍住,到時候一片混亂,也不知會發生何事。
賀毓秀此刻簡直氣惱小徒弟的早慧。換作別人家的小娘子,此刻又怎會跑出縣衙。
“先生,”晏瑾見賀毓秀臉色難看,急忙勸道,“四娘身邊有須彌在,理當無事。她只怕是已經得知了此刻城中之事,怕蠻子混進城內,從中得利所以才急著出了外頭。”
他又怎會不知。栗子小說 m.lizi.tw
賀毓秀想著嘆了口氣。晏瑾見狀,趕緊喊來家僕,命人從角門偷偷出去,看看小娘子此刻去到何處,又在做些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我爹昨天十點和朋友聚會回來,听到我睡覺睡到打鼾澹 蝸筧 佟2還 晟習嗍欽嫻睦鄄伊耍 в慌 幔 慰禿枚啵 蛺旎畽 殖「涸穡 裉 值魅Щ 庖艄萁步猓 檔淖於幾閃耍 妥咭徊θ嘶姑煥吹眉白 氯ュ 擲匆徊ο肓訟耄 旮羧嶄 昧耍 蝗晃疑習 鄣沒せ業雇匪 床患奧胱忠 蠹銥 齏傲恕D旰蠡嶧指此姘窀 攏 蠹儀爰 tz
、夜擒
無星無月的夜,如濃墨一般。本該是萬籟寂靜的榮安城,燈火通明。偏偏還有雨,淅淅瀝瀝地開始下了起來。
盡管如此,城中奔走相告的百姓卻絲毫沒打算避雨,縣衙門口的人越聚越多,紛紛吵嚷著要縣令出來說話。晏節出城那日,城中許多百姓都是親眼見著的,這時候來鬧事分明是有意為之。
那些人口中叫喊著一些冠冕堂皇的話,要求縣令開門提供庇護。可榮安城的縣衙才這麼點大,光是住下如今這些人,就已顯得有些緊張了,哪里還能為城中百姓提供庇護。
晏雉從角門出來,身側只跟了須彌一人。
因是夜里,門前吵嚷的人並未注意到從另一側跑出來的主僕二人。
秋夜的雨打在身上,透著微涼。
須彌解開身上的披風,撐開,將身側的晏雉遮住,眼神冰冷地掃過不遠處聚攏在縣衙門前的百姓。被雨水打濕,漸漸熄滅的火把,將他眼底的亮光也一並熄滅。
城牆上,那些衛兵手握槍戟站在城垛後,微微一低頭,就能看見腳下吵嚷不停的村民。舉目再往遠處看,星星點點的燈火猶如一條長龍,由遠及近地朝著城門靠攏。
一個身量最小的衛兵,扶了扶略大的頭盔,緊張地握住手里的槍戟,吞了吞口水。然而底下又傳來重重一下撞門的聲音,還有村民難听的謾罵,衛兵有些畏懼地晃了晃身子。
“什麼人”
城牆下忽的傳來大喝聲,隨即便又听到嘩啦幾聲戰甲踫撞的聲音,方才大喝的人又道,“大晚上的小娘子怎的來了這里”
沒有听到回答的聲響,反倒是有急促的腳步聲,自城牆下 走近。
衛兵們下意識地扭頭去看。沿著台階走上城牆的人影,漸漸露出臉來。
這張臉孔,衛兵們大多很熟悉,只因這一位雖是女兒身,卻時常在城中到處露臉,加之年前在黎焉縣時的事更是令她名聲大赫。
“小娘子。”
衛兵們紛紛行禮。
晏雉頷首,因年紀小,也依此向著眾人福了福身。
她容貌本就生得好,加上旁邊被雨水打得忽明忽暗的燈光照映下,愈發顯得好看。雖時候有些不對,卻依舊令人忍不住心底暗贊兩句。
“城門是誰開的”
晏雉微微一笑,目光掃向由遠及近而來的燈火長龍,開門見山道。
衛兵們心下一緊,站直了身體。
“城門是誰開的”晏雉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城門下的謾罵依舊,越來越多的周邊村民聚集在底下,隱隱約約間還能听見有人高喊著說城門開過,但是又關上的事。那些因為恐慌而逃離家園的村民,幾乎不用多少工夫,就被煽動起來,憤怒的大喊大叫,要求打開城門,讓他們進城避難。
大概是終于受不了城門外的謾罵,和來自身後小娘子笑語嫣然的問話,有人開了口。
聲音很輕,輕得就像是從地底發出的一般。
“人人已經被帶走了。”
說話的是方才那小衛兵,頭盔壓得他腦袋發沉,忍不住拿手扶了扶,一往上抬,就對上了晏雉瞧不出喜怒的深邃眼神。栗子小說 m.lizi.tw
“從關上城門開始,這些人就沒離開過”晏雉問道。
少年老實地搖了搖頭︰“有些人離開了,還有人留著。”少年抬手,回身指了指燈火長龍,“然後有更多的人往這邊過來,再等下去,可能會有暴動。”
晏雉往遠處看。雨已經小了許多,燭火便在夜色中顯得愈發顯眼。那長龍一般的燈火,漸漸聚攏在城門外。
榮安沒有禁軍,有的只是一些鄉兵。這些鄉兵,有的就來自周邊的村莊。論武力,雖然也許能鎮壓下這些百姓,但是民心就徹底地沒了。
晏雉不敢拿兄長的官位冒險。可也不會輕易的就讓衛兵將城門打開,放那些混雜在村民之中的隱患進城。
“盯住那幾個人。”
她驀然開口,身側的衛兵都是一愣,而後便听到一個低沉的聲音應了聲“好”。
直到此刻,衛兵們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晏四娘身側的青年。
須彌脫下披風,動作輕柔地蓋在晏雉頭上,下一刻卻倏忽從城牆上縱身躍下,幾個翻滾,躲進牆外一側的樹叢後。
即便榮安城的城牆並不高,可這般功夫仍舊看得衛兵們目瞪口呆。還不等他們驚嘆夠,晏雉忽的道︰“傳令下去,開城門。”
小娘子的話音才落,城牆上的衛兵全都怔住了這時候打開城門,放進來的人誰知道會不會混著蠻子
“開城門”晏雉道,“既然拖家帶口來求庇護,必然是帶了戶籍,去兩個識字的在門口專門盯著看籍上的縣令印章,余下的人,分成兩批。”
她將手一揮︰“一批人繼續留在城牆上守衛,另一批人打開城門後,嚴防村民發生擁擠、踩踏,隨時提防有人趁亂跑進城去”
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反駁晏雉的話。
十余歲的小娘子,蓋著黑色的披風,額前的發被雨水打濕,斜斜地貼著,一雙黑曜石一般的明眸中,仿佛裝著整個星空,目光中的堅定,讓人向往。
就好像這些事,天生便該由她來管一般。所有人當即行動了起來。尤其是,當他們看到剛才縱身躍下城牆的青年,也如此听從晏雉的話後,更是壓下了最後一絲遲疑。
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城牆上傳來。
城門外的村民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面面相覷。
“怎麼回事”
“好像那些衛兵下來了”
“他們要做什麼開城門”
“可能是要趕我們走”
“我們每年繳納那麼多的稅,他們要是敢趕我們走,我們就鬧到治所去讓刺史評理”
本來安靜的人群,有人高聲言論。不一會兒,村民的情緒又激動了起來, 地砸門,聲音之大,簡直不像是拳頭砸在門上。
很快的,笨重的城門被人合力打開。門外的村民頓時就要爭先恐後的涌進,當前一隊衛兵神色一緊,將手中的槍戟一橫,大聲地將晏雉方才叮囑他們的事復述了一遍。
村民一開始還有異議,可看著這些衛兵的神色不像作偽,面面相覷後,到底還是開始翻戶籍。特地逃難的人,總會隨身攜帶一切重要的家當,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戶籍不是誰都願意當隱戶的,那並不是什麼有趣的身份。
戶籍無誤的村民,接二連三的被放入城內。然而城門外的村民卻是有增無減。時間長了,衛兵們的速度有些放慢,門外又開始冒出喧鬧聲。
“這是故意不讓我們進城”
“我們走得急,沒帶戶籍,這是不讓我們進城嘛”
“快讓我們進城”
“我們要進城”
高喊著的村民開始發力,努力向著城門口沖。衛兵們費力地擋在城門前,攔得滿頭大汗,人群中高喊的聲音卻越來越大,絲毫不見小。
“小娘子”
城牆之上,晏雉緊緊盯著底下的動靜。那些混在村民之中各種喧嘩吵鬧的人,離得有些遠了,她看不大清楚容貌,卻也瞧得見是哪幾個人。
身側的衛兵隊長有些緊張。他是扈縣令留下的老人了,在這榮安城里親歷過好幾回村民鬧事,此刻瞧見城門外的動靜,心里也是慌亂的很。這萬一要是沖撞了晏縣令家的小娘子,他這衛兵隊長一職,也不用再干了。
誰知晏雉似乎並未在意,只是眉頭一直緊緊皺著,目光不曾移開一會。
而後,她忽地一聲大喊︰“須彌”
小娘子的聲音帶了幾分嬌嫩,這一聲大喊,底下人興許還听得並不清楚,然而樹叢後的須彌卻依然一躍而起。
城門外的村民僅僅只是听到了一聲女兒家的呼喊,一時以為是哪家的小娘子,並未多在意。不想,忽然有道黑影從旁躥出,在人群里幾進幾出,竟倏忽間抓出了好幾人。
村民們一時有些慌亂,卻听見衛兵們高喊︰“將戶籍拿來,一個一個進城,再有人敢胡亂起哄的,就留在外面”
以為那些被抓走的都是些不規矩的刁民,村民們這時候听到衛兵們的喊話,頓時不敢再鬧,乖乖噤了聲。
被放進城內的村民,一時半會兒難以得到安置,賀毓秀此時已經帶著人手開始安頓村民。晏瑾從旁協助,同樣也是四處奔忙。唯獨晏雉這時候,卻施施然回了縣衙。
“四娘可回來了。”
殷氏有些急,瞧見晏雉回來,趕緊上前。
晏雉頷首,回頭看了眼身後,須彌空手而來,站定後道︰“人已經關在監牢了。”
晏雉道︰“都查過了”
“口中無藥丸,身上也並無凶器。四娘何時去審問”
“等先生和堂兄回來。”
殷氏一听晏雉還要去審問什麼人,當下臉色都變了︰“阿郎雖不在衙內,可衙內還有松壽先生在,何故四娘也要去審問什麼犯人外頭如今正亂,四娘還是莫要亂走了”
晏雉擺手。
“審問要緊,顧不上別的。嫂嫂若是問起,乳娘就說我去了別處,千萬別提審問。”
殷氏嘆了一回,道︰“四娘要去也可,只是萬事當心,別讓須彌離你太遠。”
晏雉趕緊答應。不多會兒,賀毓秀與晏謹安頓好避難的村民,一前一後回了縣衙。三人一踫面,便又頭也不回地直奔縣衙監牢。
作者有話要說︰ 澹 畽 齙揭患易櫻 桓 壞冉保 齠 冉幣幌倫穎[嘸父 尥蓿 怨裕 烊Ц蠆勢卑傘 br />
、城防
抓到的探子都被須彌關在了縣衙的監牢里。
榮安城內從來不少犯事的人,可這監牢里卻向來鮮少關人。
扈縣令在時,他老好人一個,雖然氣急了也會在縣衙里拍桌子怒吼,但關人的事卻很少。到了晏節任縣令的時候,倒是往里頭關過幾人。只是晏雉此番往里頭關的人,實在是比以往晏節關的,要多少不少。
這些被須彌從村民中抓出來的探子,大多是靖安百姓與邊境蠻子通婚後生下的。一個個身材高大,看著卻和漢人無異。
這些人此刻都被捆綁住手腳,口中也塞了布條。
賀毓秀站在監牢外,背著手打量牢內那幾人︰“這些人,只恐是宿州那邊有意派來攪渾水的。”
晏瑾瞧了眼那幾個人高馬大的探子,擦汗道︰“這幾人,口風極緊,先生,可要動刑”
賀毓秀看了身側的晏雉,笑問︰“四娘,可要動刑”
晏雉頭也不抬︰“自然。”
這些探子嘴硬的很,哪里是這麼容易就招了的,動刑是必然的事。
牢內的獄卒早已候著,這時候听聞要動刑,一個個全都躍躍欲試,試圖在人前表現一二,也好日後得縣令的賞識。
那幾個探子本就是被人故意送到榮安的,又哪里是幾個獄卒動動刑就能老實招了的。晏雉見他們絲毫沒個反應,眉頭微微皺起。
“倒是忠心。”賀毓秀捋了捋胡子,嘆道。
“我去試試。”
須彌忽地開口,晏雉回身看他,見他點頭,便知成竹在胸。
須彌是自小在奴隸中長大的,販賣奴隸的人如何折磨他們的,即便再世為人,須彌也永生記得。
獄卒的動刑,在須彌眼中,不過是小小責罰而已。他的一頓刑罰下來,再硬的探子也渾身是汗,嚇得臉色蒼白,奈何嘴里塞著布條,哭喊不出話來,只能嗚嗚叫著。
須彌停手,將手中沾血的短劍擲在地上。劍尖穩穩扎入地面,血水混著劍刃緩緩流下。
“行了。”須彌道,“可願老實交代”
他聲音低沉,不開口時便看起來有幾位威儀,一說話更令人驚恐。此刻話音才落,便見那幾個探子慌亂地直點頭。
那幾人被摘取口中布條後,急忙將計劃中的事全數說了出來。說完連連叩首,盼著能放一條生路。
三人不語,只齊齊看著晏雉。
“四娘如何想”
賀毓秀在得知晏雉今夜所為後,心下明了,便當即準備趁此機會,好生培養。此女聰慧,終有一日,方能大成。
“不老實。”
“嗯”
晏雉笑︰“到底是探子,說話不老實吶。”
自然是不老實了。這做探子的若是老老實實把計劃都說了,也就不足以稱之為探子。
須彌之後又動了手,一把短劍,劍劍削肉,將其中一人的手臂削得足見白骨後,終于又停了手。
最後到底還是老實了。
靖安蠻叛,實則是鄰國試探之意。那些蠻子一來苦求生計,二來又從鄰國得了好處,自然循著他們的意思,從靖安一路打到宿州,又試圖向著別的地方繼續。
這群蠻子下一個目標,便是榮安。
榮安雖貧瘠,可也是去到靳州治所黎焉的必經之路。要想將黎焉拿下,必然要先拿下榮安。只是這些先行被派來的探子,不料卻在這里,踫上了一顆名叫晏雉的釘子。
探子是不會被留下活口的。就算老老實實交代了,這些人卻也依舊被賀毓秀下令處死,不得輕饒。
晏瑾有些不解,可看著師徒二人轉而就商議起城防一事,想問的話,最後不得已還是咽下了。
次日天明,從各自家中出來的百姓,很快發覺榮安城的城防比往常都嚴實了許多。而昨夜聚集在縣衙門前的百姓,此刻也早已被賀毓秀派人好生安撫了下去。
緊張布置了兩日,早早被賀毓秀派去偵查的一小隊鄉兵火急火燎地騎馬沖進城來。
“先生縣令遇襲,被困在了距榮安城南面的樹林里了”
晏瑾慌亂間,摔了手中狼毫。賀毓秀扭頭看他,只見他滿臉震驚,身體還在不住顫抖,心下嘆了口氣,轉而吩咐道︰“可知對方有多少人馬”
晏節身邊跟著屠三,若是踫上尋常的山匪,自然不用畏懼,可踫上有備而來的蠻子,卻多了三分的危險。
晏雉當機立斷,遂命須彌帶人前往救助,一面又吩咐身邊人不許將此事往內衙頭顱。
只是話還沒說完,又有人急匆匆沖來,才進門當即便是噗通一跪。
“那些蠻子那些蠻子就要渡江沖到榮安了”
那人的聲音里發著抖,臉色也是煞白。
書房內,一片死寂。
良久之後,緊緊握拳的晏雉,終于松了手︰“命人加緊防備,安撫好城中百姓,除了大哥回來,誰來也不許將城門打開”
事到如今,想要再瞞住沈宜,已是難事,縣衙又
...
不可無人,晏瑾隨即被師徒二人留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等到沈宜得知消息,匆匆從內衙趕到前面,想要細問的時候,晏雉與賀毓秀已然頂著秋風,站在了城牆上。
榮安城的鄉兵,除去被賀毓秀派去支援晏節的,余下之人此刻全都在城牆上下守著。城牆上,弓箭手已然就緒,只消有蠻子往前踏出一步,變會頃刻間被射成刺蝟。
蠻子就要殺過來的消息,怎麼都瞞不過這城中百姓的。那日聚集在城門處吵嚷著要進城避難的村民,雖手里都拿著戶籍,可又有誰知道,這里頭還有那幾個是被蠻子早早買通了的。
賀毓秀早已防著這點,除了在城中傳遞消息,引起百姓驚恐,這幾人被緊緊盯著,做不出里應外合之事。因此,當消息眨眼間傳開後,這幾人就已經先後被抓,關入監牢。
“可有把握”
賀毓秀望著遠處,耳後是炸開了鍋一般喧鬧的百姓。
晏雉心里砰砰亂跳。她哪里有什麼把握。紙上談兵的事,說說便夠了,真當那些蠻子煙塵滾滾而來,晏雉有些遲疑了。
她沒領過兵,賀毓秀和晏瑾同樣也沒有領兵的經驗,就算想要仰仗衛兵隊長,可看他們幾人蒼白的臉色,心里明白到底還是得靠自己。
“看準時機,護送城中老幼離開。”
晏雉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仍舊努力壓著。賀毓秀道︰“四娘”
“先生”晏雉笑,“徒兒無把握能夠贏了這些蠻子。但是如果真要城破,徒兒定會替兄長鎮守榮安。”
賀毓秀卻覺得她是悲觀了,捋著胡子笑道︰“何懼蠻子。打了便是。”
他抬手,遙指遠處︰“你之所學,足夠應對這些人。別忘了,他們不過只是另一群人的棋子,殺一殺這些棋子的威風,四娘,以你的才智還是無需畏懼的。”
遠處的煙塵越發逼近。晏雉心底的不安,隨著煙塵的接近,竟緩緩沉靜了下來。
她抓著弓箭,搭弓拉弦,對準城外。放箭之時,她的聲音也隨之揚起︰“放箭”
蠻子雖凶,可到底離城門還有些距離。這距離不得不說,恰好就在弓箭射程之中。晏雉一聲令下,弓箭手齊齊發箭。
那群蠻子在靖安起事,又在宿州大殺四方,收夠了給養,享受夠了酒色,如今正是心高氣傲的時候。哪里想到,裝備一心的人馬,才至榮安城,就遭此攻擊,頗有些措手不及。
有蠻子抬頭一看,瞧見城牆上成排的弓箭手,大叫︰“當心放箭”
話音才落,又是一排利箭射出,嗖嗖的,當即有幾人被射中落馬。
那些蠻子,從宿州搶掠了相當多的軍備,能被箭下馬來的,也不過寥寥幾人。晏雉此刻倒是不慌了,只消弓箭手的存在,能讓這些蠻子稍稍生出忌諱來,這便足夠了,足夠城中百姓撤離的。
榮安的鄉兵,武力不足以抵擋這些向來心狠手辣的。城門很快就被人攻了進來,然後很快,蠻子們發覺,這已然是一座空城,就連城牆上的衛兵,此刻也不見蹤影。
蠻子頭目氣惱,當即命手下人趕緊搜城。
早听說榮安縣令晏節被招去了黎焉,方才來榮安的路上又正巧撞見,當下就命人在林中將晏節圍住。這時候十有**,已有援兵去救助了,如果救助成功,此刻那些人離開殺回來。
若不趁著此時搜城,掠奪財物早早離開,就怕之前的那些人馬本就沒有走遠,然後令自己腹背受敵。
只是下一刻,當蠻子們準備四散開來搜刮財物的時候,忽又听到一聲怒吼︰“圍攏放箭”
“是”
榮安城小,本不過就是一條街。蠻子入城,便只能聚攏在同一處。那一聲令下,緊接著便是戰甲摩擦間的嘩啦聲響,蠻子們循著聲音,抬頭四處張望,就見得夾道兩側的屋頂上,竟在頃刻間站滿了弓箭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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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子頭目大呼不好,竟是冒出一串番語,大喊著要人趕緊後退出城。
只是進城容易出城難。晏雉既已命人將滿城百姓撤離,便是想好了甕中捉鱉之計。
亂箭齊下,哀叫連連。有馬受驚,慌不擇路就要在城中沖撞奔跑。然前路不過跑了數步,卻有人從四面奔出,手持長刀,俯身揮動,齊齊將受驚馬匹順勢砍去馬腿。從馬背上摔下地的蠻子還沒來得及爬起,就又被人撲倒,橫刀砍斷脖子。
未曾領過兵,晏雉卻也是讀過兵書之人,其師賀毓秀更是諸子百家倒背如流。這空城計加上甕中捉鱉,自然也少不了最後的補刀才能穩妥收場。
師徒二人聯手,很快便將這幫蠻子殺了大半。
余下的蠻子,此時大為光火,已然到了魚死網破之時。與此同時,城外又來人馬,徹底將城門堵死,斷絕了蠻子們退出榮安城的意圖。
望見堵住城門的人馬,晏雉長長舒了口氣領頭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大哥和須彌。
“莫要輕敵。”賀毓秀抬手,敲了敲晏雉的後腦勺,“不到最後一刻,萬不能松懈一二。”
晏雉神色一變,立馬將目光收回,重新看向蠻子。
這些蠻子說到底,大多不過是與漢人通婚後所生的後代,從體格上來講,雖有塞外民族的強悍,卻無他們的功夫。但盡管如此,鄉兵這邊卻依舊折損嚴重。
好在,須彌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
、大才
師徒二人抵御來敵之時,城中百姓已隨著縣衙眾人通過旁門陸續撤離出榮安城了。
“僅憑城中那些鄉兵,當真能夠擋下那些蠻子”
沈宜抱著晏 ,憂心忡忡道。
晏瑾一面指揮衙差將百姓往山上遷,一面向沈宜勸道︰“娘子還是先跟著百姓避入山中來的安妥以四娘和先生的才智,擋住那些蠻子,應當不在話下。”
他其實也不敢托大。畢竟,晏雉到底只是一介女流之輩,而且這女流才不過十余歲,再聰慧也可能無法憑借一己之力對抗頑敵。
只是,面對滿面憂容的沈宜,和身邊這些惶恐不安的百姓,這些話晏瑾不敢說出口。
好在躲入山中不久,望風的文書劉賀大吵大嚷地跑進藏人的山洞︰“城中發出信號了”
師徒二人早與衙內眾人約定,城中危險散去後,即刻命人放出信號,告知平安。
“這是可以回去了”
“我們可以回城了”
“可以回城了”
“蠻子被打跑了,我們可以回城了”
躲藏在山洞之中的百姓被狂喜席卷,又哭又笑。他們生于榮安,長于榮安,不是隨隨便便就甘願背井離鄉的。榮安城能夠脫困,他們就能回去了。
“這是沒事了”
沈宜有些微愣。晏瑾回過神來,趕忙道︰“劉賀瞧見了從城內發出的信號,應當是無礙了。”
晏瑾唯恐不妥,將衙差分成兩撥,一撥留守在山中,一撥與他一道下山回城打探情況。
一行人滿身狼狽地下了山,還未進城,便又遇上了一小隊青衣鐵甲的士兵。兩方人馬踫面後稍一試探,晏瑾當即得知,這些人乃是新任龍圖閣待制熊昊的兵馬。
很快,那些山上的百姓,也陸陸續續下了山。
城中一片狼藉,正中的這一條街上,殷紅的鮮血流了滿地,干涸後的血色發烏,已有人在費力地清掃,卻似乎並不容易。
回城的百姓看著這滿地的血色,和來來往往抬走的蠻子尸首,臉色都有些不大好。有膽子稍大的,還往路邊一具尸體上狠狠踹了幾腳,以解心頭之恨。再看站在城中正指揮著士兵搬運尸首的縣令,回城的百姓之中,頓時爆發出呼喊︰“晏縣令”
晏節回首,見百姓一擁而上,身側立馬有士兵上前將他左右護住。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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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之中,可有人受傷”晏節詢問道。
見百姓無事,晏節又道︰“家中若是遭到了這些蠻子的搶掠,便到縣衙稟告,徇情將得賠償。回家吧,不用在街上看著了。”
待百姓四散,一側的屠三上前拱手︰“阿郎可要回縣衙”
望著凌亂的街道,晏節抬手,捏了捏眉心︰“回去吧。”
他這一路從黎焉顛簸而回,才入榮安境內,便在林中迎面遇上了一撥蠻子。盡管他身邊有個屠三,奈何蠻子人多勢眾,屠三也差點被他們傷到,好在之後又有須彌率人趕來,方才脫了困境。到現在,他其實已然疲累地快要睜不開眼來。
等到城中之事,已悉數安排妥當,晏節終于覺得該回縣衙了。
“四娘呢”
晏節前腳踏進縣衙,後腳就朝著迎上前來的晏瑾問道。
晏瑾一愣︰“這個時辰,四娘理該是睡了。”
“睡了”
這一回,卻是輪到晏節愣住。
晏瑾道︰“四娘與先生守了一夜,雖將那些蠻子折了大半,但心底其實惶恐得很。好不容易瞧見援兵,自然松了口氣。這會兒只怕睡得正熟,兄長若是要見四娘,我這就差人去喊她。”
晏節擺擺手︰“不必了,阿瑾也守了一夜,回房休息吧,還不知晚些要忙到什麼時候。四娘那兒,我自己過去便好。”
晏節既然如此說了,晏瑾便也不再繼續,拱手行禮罷回房休整去了。
從前衙到內院不過幾步之遙,晏節醒了醒神,繞道晏雉房間。殷氏和幾個丫鬟並不在門外候著,相反,守在晏雉房門外的卻是須彌。
“為何不去休息”
須彌原本閉著眼,抱劍靠柱而立,此刻听到聲音,遂睜開眼,恭敬地行了一禮︰“尚且不知榮安城方圓百里之外有無蠻子藏匿,須彌不敢松懈。”
晏節點頭,又問︰“四娘睡下多久了”
“不足半柱香。”須彌話罷,又接了句,“阿郎不如先去探望娘子。四娘自小習武,膽識比尋常女子大了一些,倒是娘子經此一事,怕是心中不安。”
晏節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四娘這邊你好生看著,若是醒了,便說我找她有事。”
須彌應了,等晏節轉身走遠,才又出聲道︰“既然醒著,四娘為何不願開門見一見阿郎”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小半,從內探出個腦袋來。
須彌轉身,看著探出頭來的晏雉,唇角若有似無地彎了彎。
“睡得差不多了也就醒了。只是未曾梳洗打扮,不便見大哥,故而才沒開門。”
晏雉眼下心情很好。
須彌回城後,當下便指揮著鄉兵,將試圖反撲的蠻子全數斬殺,行事作風雷厲風行,絲毫不見猶豫遲疑。晏雉沒有那個慧眼,能瞧出什麼人是將才,什麼人不是。只是想到須彌或許便是日後的東海王,自然就沒了疑惑,只當他是天生能夠行軍打仗之人,這才能指揮自若。
“你去睡吧。”晏雉伸手,拽了拽須彌的衣袖,“我這會兒醒了,左右府中無事,那些蠻子即便還藏在城外,有舅舅的兵馬在,也不會出什麼大事。”
須彌似有猶豫,但看著晏雉一臉期盼,到底還是點了頭。他也確實累了。自重生以來,就再沒聞到過那麼濃烈的血腥味,這一戰,他並未酣暢,卻也仿佛回到了從前。等到結束,這具並沒上過戰場的身體,很快就被疲累侵襲,也的確該歇一歇了。
“四娘。”須彌頓了頓,“往後莫要再涉險了。”
想起甫一回城,瞧見少女高站屋頂,搭弓射箭的模樣,須彌心底有些後怕如果身邊的衛兵保護不當怎麼辦,如果摔下來怎麼辦
“我曉得了。”晏雉笑。
卻說另一邊,被沈宜狠狠數落了一頓的晏節,尷尬地坐在小墩子上,就連兒子,這時候也不樂意扒在他身邊,瞧著倒是頗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
“阿郎從前由著四娘,只當她是年歲小,不用計較太多。可昨日眾目睽睽之下,誰都瞧見站在城牆上指揮鄉兵的人是四娘了”
“你至今還將四娘當做尋常人家的女兒不成”
方才還老老實實由著沈宜數落的晏節,這一回,臉色卻沉了下來。
“先生平素對你評價極高,說你性警悟,事一經目,無不能者。既長,雅好度數。不出閨門,而經史百家之言,已亦略知大意。善字畫,知詩,溫柔敦厚,頗有古人之風。可先生也說,你終歸只是女流之輩。”
沈宜微怔,一時猜不透松壽先生這番評價的背後深意。
晏節將兒子招來懷中抱住,續道︰“昨夜之事足以看出,四娘確如先生所說,是有大才的人。雖生為女子,卻不失雄才,我既然帶她離開了東籬,自然允諾給她翱翔的天空。四娘要走的路,四娘自己心里清楚,你不必再管。”
“這長嫂如母,我若是不管,萬事由著四娘,待她及笄,哪里去找可與她相配的郎君”
“自有人早早便等著她了。”
話說到這里,晏節已經疲了。沈宜雖還想再問,可見晏節不願再說的模樣,到底還是咽下了口中的話,喊來女婢,服侍他更衣洗漱。
睡下前,晏節忽地又開了口︰“四娘不是小孩子。你別總為她擔驚受怕,多想想 兒。 兒有四娘這個姑姑在,只怕日後多半會被人拿來作比較,若是才智不及四娘,你也莫要擔心。”
沈宜答應了一聲。
這一睡,再醒來的時候,天光已然昏黃。
晏節洗漱好,出了房門,便見迎面匆匆走來阿桑急得滿頭大汗。一問才知,竟是舅舅來了。
“那你出什麼汗”晏節問道。
阿桑抹了把額上的汗︰“熊待制方才一進縣衙,便將晏主簿與劉文書劈頭蓋臉訓了一頓,雖不好當面訓斥松壽先生,卻也並未給什麼好臉色。只說四娘昨夜行事太過張揚,如今城中都在傳,四娘昨夜越俎代庖。”
阿桑越說,額上的冷汗出的越厲害︰“熊待制要見阿郎,四娘說阿郎正在休息不便叨擾,便一直攔在花廳阿郎,趕緊去吧,也不知晚了,四娘還要做出什麼事來。”
阿桑是真的怕了。這萬一去晚了一步,真把熊昊給惹惱了,四娘也落不得好。
晏節頭疼,趕緊往前走。他哪里不知晏雉的好意,不過是想讓他多睡會兒,少些人叨擾。可這丫頭,經過昨夜,是將膽子練肥了不成,竟連舅舅也敢攔
等晏節趕到了花廳,前腳還沒往里踏進,便听得晏雉聲音一變,說道︰“舅舅說的是什麼話昨夜之事,本就是大哥與先生的計劃,四娘不過是代替大哥幫著將那些計劃吩咐下去罷了,哪里有這等本事自行謀劃。”
晏節的腳步頓住了。
“你這話說與別人听便罷,說與舅舅听,你覺得我可會信”
熊昊的聲音壓著一絲不快。
晏雉笑︰“舅舅信不信是一回事,旁人信了才要緊。”
晏節往前一步,忽又听見晏雉恭恭敬敬道︰“舅舅是知道的,四娘身邊有一家僕,名曰須彌,乃是四娘從前在凝玄寺後山救回來的逃奴。”
“嗯。”
“須彌如今已經脫了奴籍,舅舅想來也看出他並非庸才,四娘懇請舅舅能將他收入麾下。”
良久的沉默之後,是熊昊的應答。
“與其將他招入我營中,令你牽掛不止,倒不如再等等,大郎身邊很快就有他一個奴隸可以呆的位置。”
作者有話要說︰ 初一上班到初五,初六休息,結結實實睡到十點半才醒:3」睡醒了還是覺得肩膀酸疼,屁股大腿都疼加個班加成這德行,還是三年來頭一回。
、又往新地
嘉佑二年,靖安蠻叛,殺宿州守、將官,又入榮安境內,殺掠無數,入榮安城,遭榮安鄉兵頑抗,折半數人馬,又遇新任龍圖閣待制熊昊兵馬,叛蠻全數傾覆,無一活口。
嘉佑二年秋,原兵部侍郎熊昊改任龍圖閣待制知宿州。榮安縣令晏節,因平亂有功,遂遷至靖安,改任靖安縣令,命其招諭靖安諸蠻。
與此同時,須彌、屠三二人也因平亂一事,分授陪戎都尉一職。賀毓秀則正式出仕,任縣丞,為晏節副手。
晏節一次比一次往邊疆調,盡管看著風光,背後卻有著太多難以言喻的艱苦靖安那地方,既能生出一次蠻叛來,自然還能生出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
奈何平定蠻叛之事,影響不可小覷,朝中的大臣們似乎認定他卻有這個本事,竟也紛紛贊同了皇帝的主意。雖是平遷縣令之職,卻有黃金珠寶不遠萬里從皇宮送至榮安。
面對皇帝賞賜的成箱的黃金珠寶,兄妹二人嘆了口氣。互相商量了下,二人留下其中一盒南海珍珠,余下的所有黃金珠寶一並散發給榮安縣轄內百姓。
靖安太亂,與其帶這些貴重之物去那,倒不如贈予真正需要的人。
不日,一行人奔赴靖安。
馬車離開榮安城後不久,屠三和須彌二人便發覺身後不遠處有另一行人跟著,隨即稟告兄妹二人。
晏節正在車內與賀毓秀對弈,听此詢問,正欲開口,卻听得賀毓秀摁下一子,隨口道︰“四娘,去瞧瞧來人是誰。”
晏雉擱下手里茶盞,掀了簾子便往外鑽。
馬車應聲而停,晏雉下了車,翻身坐上須彌騎著的馬,主僕二人調轉馬頭,直接往後頭去了。
走近了晏雉才發覺,那一行人竟也不在少數,估摸有十余人,光是馬車便有三輛。最前面一輛坐了人,後頭兩輛分明裝滿了東西。馬車車前車後,還有家丁模樣的漢子騎著馬跟著,瞧見晏雉過來,神色有些緊張。
晏雉不說話。
馬車里傳來尷尬的咳嗽聲,而後,一只有些蒼白的手掀開簾子,從車內走出一人,面容有些許熟悉。
“小表妹”
看清那人的面容後,晏雉忍不住眉頭微挑︰“表兄”
燕鸛難得老實地被晏雉帶回車上,將跟在車後的緣由仔細一說,晏節愣住了。
說到底,兩家的關系倒沒有多親近,但在榮安,晏節對燕鸛的大名簡直如雷貫耳這樣一個放浪形骸的人突然提出想追隨自己,謀求一官半職,委實有些出人意料。
只是看著眼前的燕鸛,絲毫不能和傳聞中那個榮安城中的那個霸王聯系在一起。
“你想謀什麼官”
賀毓秀心情不錯,捋著胡子詢問道。
燕鸛自然也是听說過松壽先生大名的,聞聲面上一喜,趕緊道︰“學生不才,如今二十有余,雖中過舉,卻一直未曾”
“大郎身邊可還差了縣尉”
燕鸛一愣。
“確是差了一位。”晏節點點頭。
這就定下了
燕鸛還有些迷糊,晏雉卻已經笑開了。
縣尉一職,在縣衙之中極為重要。縣衙中,縣令為長,縣丞為副,主簿再次之,至于縣丞則再末。晏節身邊有縣丞賀毓秀,主簿晏瑾,的確是缺了一個縣尉,專門用來負責執行縣令所下的政務的。
晏雉笑著,扳了扳手指。算上屠三和須彌,兄長身邊可用之人,如今是越發的多了。
而後很快,嘉佑三年來臨了。
這一年,晏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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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此地,靠著邊關,出了西城門往外十里,便是塞外了。大漠孤煙,日落黃沙。要想看到肥沃的草原,還需得再往遠處,騎馬一個來回,約莫需要三個時辰。
靖安本不是邊防重地,但因嘉佑二年的蠻叛一事,朝廷格外重視,不光是將熊昊調任至宿州,更是調遣了三萬大軍常駐靖安,由戰功赫赫的定遠將軍曹赫掌管。
再加上晏節雷厲風行的手段,靖安曾經一度混亂的場面,竟被鎮壓了下來。如今的靖安,在極短的時間內,赫然朝著邊關商貿重地發展,隱隱有昌盛之勢。
為防止漢人與那些來自塞外的民族發生太多沖突,靖安城中學著皇都奉元,特地闢出一塊區域,專門用作商貿流通之用,又以坊牌將其區分開。此地名為“番市”,日升開市日落閉市,又有專人打理,倒是顯得比從前龍蛇混雜的境況好上許多。
然而,最讓靖安那些兩族通婚後生下的百姓,對新任縣令服氣的是,縣令身邊有一陪戎都尉,是漢胡混血。
須彌今年已然十九歲,放到漢人這,明年便該行冠禮。冠禮一過,便是成人了,理當娶妻生子。
從前無論是在東籬,還是黎焉和榮安,須彌只要一出現,都會因為混血的外貌引起別人的關注,卻從來沒人往婚配一事上想。
到了靖安,本地兩族通婚者本就多,他這樣的容貌不但不讓人覺得詫異,反倒是成了資本。
光是從嘉佑二年冬至今三年夏,拐彎抹角詢問須彌有無婚配的,已有多人。
只是,須彌本人似乎對婚配一事不曾放在心上。他依舊日出與屠三二人先往營中點卯,操練過後再回縣衙,有時則會領著一小隊人馬在城中巡邏。
胡人女子多奔放,番市的酒壚大多有胡人女子賣酒歌舞,屠三和燕鸛閑時便去那兒飲酒,須彌雖不願,卻也無奈作陪。只是這日散衙,三人一前一後進了市中一酒壚,正要招呼胡女我,燕鸛眼皮一抬,瞧見正掀了冪籬笑盈盈看著他們的晏雉。
“表妹怎的在這”
晏雉回頭,見慈姑已接過胡女遞來的一只錦盒,遂往前走了兩步︰“阿娘生辰將近,听聞這里的胭脂好顏色,我想著不若買上一些送去東籬。”她說完話,目光帶笑,將燕鸛從頭到腳打量了幾眼,“昨日表嫂來信,說是憂心表兄在靖安無人照顧,遂送了兩個如花似玉的嬌娘過來。怎的表兄竟不在家中,跑到酒壚來了”
燕鸛摸了摸鼻子,實在有些難以啟齒。他從前在榮安,倒也的確是個沾花惹草的主,不然也不會明明中了舉,卻直到二十五六歲仍舊一事無成。自跟了晏節,得知他成親多年,身邊卻始終只有正妻一人,並未納妾,更無什麼通房,想想自己,當即決定也要學一學。
“表妹莫要笑話我了。人過幾日就送回榮安,都是身家清白的小娘子,哪能隨隨便便就給人做妾的。”
瞧見他這副模樣,晏雉也就好心不再戲弄,目光轉向須彌,又問︰“明日可當差”
“沐休。”
晏雉點頭︰“明日東籬甦家的商隊要來靖安,阿甦也跟著來了,你同我去城門口接他們。”她頓了頓,哭笑不得道,“原本我是想著讓阿瑾一道去的,也不知是不是家書里提及想與甦家結親的事,阿瑾有些不願。”
那年生辰,甦家娘子見過晏瑾後,當真就生出了想要兩家結親的想法。
奈何甦寶珠年紀還小,天真爛漫,壓根沒想過自家阿娘已經開始謀劃嫁娶之事,依舊沒心沒肺地同晏雉書信來往。就連這次跟著她阿爹遠行,也被她阿娘瞞了真正目的哪里是讓她出來玩的,分明是想讓她到靖安,先與晏瑾熟悉熟悉的。
有晏雉在這,甦家倒是一點兒也不擔心女兒跟外男踫面。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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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鸛是頭回從晏雉嘴里听說了別家小娘子,又听她話里的意思,那明日就要到靖安的小娘子,似乎還與晏瑾定了親。一時間,燕鸛好奇心起,咳嗽兩聲,問道︰“這甦家小娘子與阿瑾有婚約”
晏雉搖頭︰“只是兩家人確有其意,還未定下,表兄可別到處去講。”
燕鸛連連點頭,只愈發好奇那甦家小娘子。
須彌听完晏雉的話,當即頷首︰“好。明日出門前,四娘來喊我便是。”
他一答應,晏雉便點了頭,又見屠三已在一旁同胡女說笑起來,抿了抿唇角,笑道︰“我的胭脂也買好了,就不在這兒多留耽誤你們吃酒。”
她說著就要出了這酒壚,才走了沒兩步,轉身又道︰“雖已散衙,但這酒還是少喝些,別喝得連回縣衙的路都走錯了。若是醉得實在厲害,讓當家的派個人來縣衙喊一聲,我就讓下人把你們接回來。可別半路硬闖了別人家的門,打出來還是輕的,只是丟的可不光是縣衙的臉面。”
晏雉說完話,被冪籬遮掩住的表情外人看不清,卻清清楚楚听到她壓不住的笑聲。
燕鸛當即面紅耳赤。她這話說的,分明是那年還在榮安時,他喝多了酒硬要闖女眷齊聚的花園,最後被須彌打了一頓的事。
他心有余悸地抬手摸了摸肚子,視線下意識地往須彌身上轉,卻見須彌扭頭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看已然坐下抓著胡女的手喝酒的屠三。
“我先回去了。”
“哎,這酒”
燕鸛才開口,人已經轉身從酒壚走了出去,倒是身後的屠三,大口喝著酒,朗聲道︰“燕縣尉,他的心思你還看不出來來來來,喝酒,就讓他回去好了”
燕鸛一句話堵在喉間,想了想,到底還是沒說出口。
作者有話要說︰ 新隊友。一人之力力挽狂瀾總歸是理想主義,咱們的理想主義還要再招兵買馬。一直沒提,元宵前留下評論,都可以得到紅包的~已經陸陸續續給了好幾個妹子了,但是一定要登陸狀態,不然我沒辦法給紅包的~
、良緣遇躊躇
晏家跟甦家,算來倒也不是什麼世交。只是都在東籬做生意,怎麼著也打過交道。反倒是晏雉和甦寶珠的交情要比長輩們好上許多。就連甦家商隊要來靖安的事,也是甦寶珠在來信中同晏雉提及的。
另一邊,晏雉也在幾天前收到了一封從東籬來的書信。信是熊氏寫的,提及了甦家跟晏瑾爹娘的打算,特地囑咐晏雉好生招待甦寶珠。
信里不乏是一個母親對子女的淳淳教導,更多的是長久未見的關心。晏雉看完信,一面欣慰熊氏如今在晏家的獨當一面,另一面卻又覺得內疚。
因此,她才搜羅了靖安城中可以買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東西,一股腦讓信使捎帶著送回東籬。
甦家商隊到靖安的那日,正好刮著大風。
這夏天的靖安城,干燥得很。據說一年也不見得能下多少雨,即便是大夏天,除了太陽,還真就看不到雲了。
甦家商隊到了靖安城城門外,領隊一人恭恭敬敬報上通關文書,又辦理了手續,這才進了城。還沒走多遠,迎面奔來一匹快馬,只听得馬上之人“吁”了一聲,那馬當即就停了下來,原地踩了幾步,噴了個響鼻,不動了。
商隊還有些遲疑,中間一輛馬車上,忽然傳來歡呼,而後被人猛地掀了車簾︰“阿晏”
“阿甦。”
馬背上坐著的,正是晏雉。听聞甦寶珠的聲音,她當下翻身下馬,快走幾步到了車前。甦寶珠站在車上,見她過來,忙要下車,身後的丫鬟一陣驚慌。
“你坐著便是。”晏雉忍不住笑,“前面不遠就是靖安城中最大的客棧,商隊可以去那落腳,這些貨在那也安全,那客棧一貫都是做往來客商生意的,想來不會誤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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甦寶珠連連點頭,卻仍舊有些坐不住,喊來商隊一人吩咐了幾句,便在眾人瞠目結舌中提著裙子,跳下馬車。
甦寶珠是被甦家人仔仔細細疼出來的。
長到十來歲的年紀,沒遇見過什麼風風雨雨,就連殺雞宰羊的場景,甦寶珠也一直不曾見過,更別提像這靖安城中,到處可見的胡人,還有成堆的商貨。
大邯民風雖開放,卻始終不及這邊境小城。望著城中到處走動,穿著單薄,舉止嫵媚的胡女,甦寶珠睜大了眼,不多會兒,一把掀開頭上戴著的冪籬,暢快地東張西望起來。
甦家商隊帶來的雲錦、綾羅明日才會擺上集市。這會兒商隊已經去了客棧落腳,唯獨甦寶珠一人同晏雉一道,正在街上四處閑逛。
須彌跟在身後,手里頭牽著兩匹馬的韁繩。
“這里的東西真多。”甦寶珠越看越覺得新奇,只覺得集市上珍寶無數,看得目不暇接,又生怕一個不小心跟丟了,忙勾著晏雉的手,一邊走一邊晃,“阿爹說靖安這里貧瘠得很,我還以為是個怎樣的地方,出門前更是同阿娘說,你在這會讓過得一定苦悶,你在信上說的很好估摸著都是為了哄騙我才說的。可現下跟著阿晏你在集市上走,這兒好多寶貝啊,哪里像阿爹說的那樣。”
如今的靖安自然與甦寶珠她爹口中說的那一個相差甚遠。
這地方從前是什麼模樣曾經的胡漢混雜之地,三天兩頭便會有打架斗毆的現象。時不時還會受到外族的侵擾。從前雖有商隊經過,帶走一些商貨,但因時常被那些蠻子打劫,來來往往的商隊若是沒個能耐的,倒是都避開了此地。
直到晏節調任靖安縣令後,這里才發生了變化。
自然也並不是從一上任就有改變的。最開始的時候,依舊是三天兩頭打上一架,不打得雙方頭破血流,絕不罷手。晏節倒也不客氣,一听說哪里哪里打架了。便讓報信的人領著屠三這尊煞神過去,三五拳把惹事的人撂倒後,拖回縣衙審理。有時候屠三一人不夠,就再加上須彌。如此幾番下來,惹事的人漸漸就少了。
“你可有喜歡的,我買了送你當做禮物可好”晏雉站定,好笑的看著四下張望的甦寶珠。
甦寶珠難得靦腆一笑︰“阿娘說了,你大哥在靖安當縣令,俸祿應當不高,我若是纏著你玩鬧,不許花你的銀子,得替你省著才是。”
甦家娘子的原意,不過是想讓甦寶珠在人前含蓄一些,尤其是在晏家兄妹面前,這樣多少能給晏瑾留個好印象。她是生怕被嬌養慣了的女兒出個院門,花錢大手大腳惹人閑話,萬一把相看好的女婿嚇跑了可如何是好。
晏雉抿唇一笑︰“大哥的俸祿的確不高,我自有他法來添補家用。送你些禮物,也是買得起的。”
晏節的俸祿的確不高,平日里雖也有晏畈寄來銀子,可他大多都將那些錢投入到靖安的改建中。為能添補家用,晏雉自己倒是在城中謀了私活。
平素賺得雖然不多,給甦寶珠買東西倒也富裕。實在是在甦寶珠眼里十分珍稀的這些寶貝,在靖安的價格卻相當便宜。
甦寶珠也不多要,仔細問過價錢後,心滿意足地捧了兩塊沙狐皮,笑嘻嘻地說要帶回去給阿娘做個圍脖。哪知,話才說完,就出了事。
這日風大,時不時刮來一陣大風,她沒能拿穩,手里頭的沙狐皮直接就被吹掀了。
“哎”甦寶珠叫了一聲,伸手就要去抓,晏雉和須彌正說話尚未回過神來,听到聲音,轉頭一看,忍不住都笑了甦寶珠手再快,也只趁著毛皮落地前抓住一塊,另一塊卻是被風吹著直接撲到了後面走來的一人臉上。
倒也是緣分。
這人站定,抬手拿下毛皮,露出來的漂亮臉孔,赫然正是晏瑾。
說來也是湊巧。前一日晏雉看了信,同晏瑾說了甦寶珠要隨著甦家商隊來靖安城的事,他是忙不迭的搖頭。晏雉雖不明了緣由,心底覺得頗為遺憾,倒也沒強求。
卻不成想,晏節正好遣了他到集市上做些事。這一股子大風,不偏不倚,將甦寶珠剛到手的毛皮吹到了他的臉上。一拿下,四目相對,卻是晏瑾先紅了臉。
晏瑾向來臉皮薄,平日里更是鮮少同誰家小娘子面對面說話。即便是晏雉,他也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能表現從容,不至于一上來就鬧個大紅臉。而今這一湊巧,就撞上了被自家爹娘看中的,自己的未來妻子甦家小娘子,若是他不臉紅,那才是奇怪了。
甦寶珠對晏瑾還有些印象,眼下瞧見他手里拿著自己的沙狐皮,忙小跑上前,怯怯道︰“郎君能把皮毛還我嗎”
沙狐皮自然是還了,可晏瑾臉上的紅雲還沒退下。
他從前的確對晏雉動過情,只是那時四娘尚且年幼,談婚論嫁為時太早,再加之同姓者不得婚配,他硬生生把心底的那點想法給壓得嚴嚴實實。
之後相處下來,晏瑾是愈發覺得,即便自己不姓晏,怕和晏雉也並不合適。晏雉聰慧,才智能力皆不輸男兒,以他的本事,站一起只有相形見拙的份,倒不如斷了心思,好生留著兄妹情分。是以,當家書寄來,看著爹娘提及和甦家的結親想法,他雖有些吃驚,但也並不抗拒。
只是,還沒見過面,就定親。也不知日後成親,能否夫妻和睦,琴瑟和鳴。若能像爹娘那樣相敬如賓,倒也夠了。
“啊,是,這就還,還你”
晏瑾手一抖,差點沒拿穩,嚇得甦寶珠又要出聲。
晏瑾這一年個子越發拔高,只是同晏節和須彌相比,略微顯矮。可甦寶珠才不過到他胸口,說話時抬著頭,圓圓的小臉皺起來,倒也十分可愛。
“你別掉了。”甦寶珠道,“這是要送給我阿娘的”
晏瑾忙不迭點頭,又听得耳畔傳來的低笑,一側頭,就瞧見晏雉滿臉笑意的朝自己擺了擺手,忙咳嗽兩聲道︰“四娘也在這兒。”
晏雉壓不下嘴角的笑,只好咳嗽道︰“阿瑾怎的在此”
“四娘怕是還不知。”晏瑾臉色一變,輕聲嘆道,“方才四娘出門後,有信差送來消息,說是宮里頭那位怕是不好了。”
宮里頭那位自然指的是皇帝。
皇帝姓衛,單字一個“瑞”。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倒也不失是位明君。只可惜,皇帝膝下子嗣單薄,後宮妃嬪中能誕下皇子公主的,也是寥寥無幾。盡管這幾年,皇帝一直廣納女子入宮,甚至還寵幸了不少宮中的女官,可能誕下健康皇子的卻也不出幾人。反倒是公主,除去早夭,倒養出了幾位。
嘉佑初年,幼太子亡故。之後幾位皇子,也因先天不足,陸續病故。到如今,皇帝膝下竟是連一個兒子都沒了,更別提立儲一事。如果真是不行了,只怕到時候奉元城將要大亂。
“那位即將晏駕”
晏雉有些遲疑的出聲,晏瑾臉色頓時大變,嚇得趕緊擺手︰“四娘莫要胡說禍從口出,這話若是別有心人听了去,可是大罪。”
晏雉回過神來,心知自己犯了大忌,趕緊改口︰“是我的錯。只是如果真的不行了,那”
晏瑾正色道︰“听說是要過繼。”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初六都開始上班了,雜志社那邊的編輯上線敲我的時候,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催稿的回來了”otz
、新儲既定
歷史果然變得和重生前的那一世不同了。
晏雉清楚地記得,嘉佑這個年號,在前世總共用了八年,直到皇帝晏駕,新君登基,方才改了國號。
得知皇帝病重的消息後,晏雉對逛街的興趣已經降到最低。
她並非是因為時局即將變動一事,只是因此事,她恍然想起了一件,被她自己忘在腦後的事
前世的時候,便是在嘉佑三年,因為擔心皇帝晏駕後的國喪,沈氏心機森重,還未等到晏雉及笄,便將她嫁進了熊家。
這件事,晏雉本該永生不會忘記的。可似乎,那些曾經苦難的日子在不知不覺間從腦海中消失無蹤。如果不是因為晏瑾今日提及皇帝病重一事,晏雉根本就忘了當年的婚嫁。
“阿晏。”
甦寶珠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見她終于眼神微凝,回神看向自己,笑問︰“阿晏,你方才在想些什麼,竟是任憑人怎麼喊,你都不回話”
晏瑾略顯尷尬的笑了笑,見此刻已經將整個集市走了一圈,忙道︰“可是累了大嫂听說阿甦你要來,特地親自下廚做了些糕點,你若是不嫌棄,不如跟我回去嘗嘗。”
一听說是沈宜親自下廚做的,甦寶珠睜大了眼,哪里有嫌棄的意思︰“當然要去我阿娘常說,若我有沈姐姐一半的容貌才情和手藝,她也不至于頭疼要給我找一位怎樣的郎君嫁了。”
甦寶珠說話天真,所思所想流于神色。她欽佩沈宜,面上自然是一片向往之色。晏雉心情大好,牽過她的手便道︰“那好,你同我回去,等吃夠了再放你回客棧。”
二人回了縣衙,沈宜果真準備了不少糕點,樣樣精巧別致,吃一口更是入口即化。甦寶珠一邊同沈宜說笑,一邊吃了幾塊糕點,臉上的神色開心極了。
晏雉卻笑著笑著,沉下心來。
立儲一事,事關重大,她有些擔心。萬一儲君定下,那些封地在外,手握兵權的王爺可是會起兵造反。又或者,等到新皇帝登基那日,得了消息的塞外諸國,是否又能繼續蟄伏。
一旦塞外諸國有異動,邊關的這些城鎮最容易遭到侵略。靖安必然逃不過大劫。
晏雉此番並非杞人憂天。在她所通讀的那些史書中,光是有具體史料記載的,因新帝登基而引發的邊關異動,便不在少數。
戰爭起,傷的永遠是民。而民,則是國之根本。
沈宜一直在同甦寶珠說笑。這個年紀的小娘子,理當如甦寶珠這般天真爛漫,即便不是,也應當溫婉儒雅,做些琴棋書畫之事。每每想到這些,再看晏雉,沈宜心底便忍不住嘆息。
並非是早慧不好,只是正如她當年所說,慧極必傷。晏雉便是太過聰敏了,這才多思多想,如今晏節不光是答應了讓她入幕僚一事,更是政務上的事事事都不瞞她,就連晏瑾跟燕鸛,一個兩個都沒將她當做尋常小娘子對待。一想起這些,沈宜便覺得頭疼。
眼下奉元城那有些驚人的消息又傳到了靖安,看晏雉這又神游了的表情,沈宜便知,只怕那幾個大男人也沒瞞著。不然,又如何糕點吃著吃著,好端端就去想別的事了,還一臉的嚴肅。
沈宜想著,咳嗽了兩聲,見晏雉回過神來,忍不住唏噓︰“你心底若是放心不下,便去找先生和你大哥,莫要坐在這兒發呆了。”說完,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去吧去吧,別坐著發呆了,看著就想攆你。”
晏雉摸了摸鼻子,吐舌︰“那大嫂在這兒陪阿甦,我去前頭了。”
她說完話,干脆利落地起身就往外走。沈宜瞪了瞪眼,回過頭來沖著甦寶珠哭笑不得道︰“四娘這性子,讓小娘子見笑了。”
甦寶珠趕緊咽下嘴里的糕點,甜甜的味道還在齒間,忍不住拿舌頭舔了舔,見沈宜看著自己溫和的笑,臉上發燙,連連擺手︰“沒有沒有。阿晏很好的。我要是能像阿晏這麼聰明厲害,阿爹阿娘一定笑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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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話出自真心,可一派天真的模樣實在可愛,沈宜忍不住彎了唇角,眉眼間充滿喜愛。
而另一邊,晏雉急匆匆就跑去了前衙。
晏節正與文書議事,賀毓秀也坐在一旁,蹙眉听著。听見門外傳來 小跑的聲音,幾人停下話來,轉頭去看,不多會兒果真瞧見晏雉提著裙子,跑進門來。
晏節當即讓文書退下,阿桑阿羿關上門,候在門外。
屋內此刻坐著六人,除了晏節外,賀毓秀、晏瑾、燕鸛,還有須彌跟屠三。方才晏雉回衙的時候,須彌便去了前衙議事。至于本該在營中練兵的屠三,則是因為听到在營中盛傳的皇帝身體有恙的消息,當即被有心試探晏節心思的定遠將軍放了回來。
“當真要過繼”
“自然。”晏節說,“聖上膝下無子,大邯又無公主稱帝的前例,聖上除了過繼,別無他法。”
晏雉不語,賀毓秀捋著胡子,看向滿臉沉思的晏瑾和燕鸛,問道,“你二人可有什麼想法”
晏瑾搖了搖頭,他為人謹慎,心中雖有疑惑,卻並未說出口。倒是燕鸛,听見賀毓秀問話,當即便道︰“聖上一共六位兄弟,如今這六位王爺各有封地,且听聞子嗣俱多,聖上若是要過繼他們中的一位,只怕要鬧上許久。”
晏雉問︰“與聖上一母同胞的,可是魏王”
燕鸛一怔。他早知晏雉博學多識,怎想道竟連宮中之事也知道一二。他有些遲疑,就听得賀毓秀應道︰“確是魏王。”
“六位王爺中,能讓聖上動了過繼心思的,應當不止魏王一人,只是魏王勝算最大。”晏雉笑吟吟道,“先不說這一母同胞,便是其余五位王爺的封地所在,便能管中窺豹,看出一二。”
正如晏雉所說,先皇在世時給幾位皇子的封地,足以看出在先皇心目中的地位。魏王為先皇最小的皇子,又是與皇帝一母同胞。皇帝登基後不久,魏王及冠,皇帝劃給魏王的封地正是距離奉元城最近的一片。不光土地富饒,民風樸素,更是方便魏王是不是進奉元城和皇兄一聚。
論感情,論血緣,的確是魏王勝算最大。
晏雉想的是這一方面,賀毓秀卻是提及別處︰“魏王為人本分,只是有些愚鈍。膝下幾位小郎君,論才學,尚不及驪王之子。”
“驪王膝下只一子,單字曙。是先皇臨終前取的名,其意深遠。”
賀毓秀話音才落,須彌的聲音這就響了起來。眾人微怔,愣愣地看著他。須彌卻像絲毫沒注意到他們疑惑的目光一般,顧自續道︰“驪王世子衛曙,在如今皇室子孫中,才學、容貌都是上佳,听聞驪王早年就將封地的諸多事宜交予世子,如今的封地內甚至還傳出不識驪王,只識世子曙的童謠。”
眾人都有些吃驚。
晏雉心頭更是大震。前世她對這些朝廷之事從不關注,只知嘉佑八年,皇帝晏駕,新皇的確是過繼來的王爺之子,而這位幸運兒的身份若她並未記錯,熊戊那時也轉述無誤的話,理當是魏王之子才對。
然而再看須彌的神色,如此篤定,似乎除了這位世子曙,儲君之位別無他選。
實際上,正如須彌所說,驪王世子衛曙比魏王之子,有著太多優越的地方。當年也正是這些優越的地方,令重病中的皇帝下詔命驪王世子進宮,侍奉榻前。此詔書下達不久,世子曙弒父奪權的消息傳回奉元。皇帝一口血噴出,責令嚴查此事,不多久,世子曙被貶庶民,充入軍戶,而儲君則落到了魏王之子的頭上。
此事須彌原先不知,只是在軍中曾遠遠見過世子曙,風光霽月之人,最後卻落得軍戶的下場。營中所有人都唏噓不已。然而天家之事,又有誰說得真,說得假。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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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須彌封為東海王後,才在進出皇宮時,听到了當年世子曙弒父奪權的真相。一切本不過只是儲君之爭。
先皇早知太子身體羸弱,恐不能留下子嗣,又擔心兄弟相爭,故而早與太子議定,如果太子真不能留下子嗣繼承皇位,便過繼驪王之子。驪王雖不是皇後所出,但勝在其母位及貴妃,又無反心,只要世子曙為人正派,便可立為儲君。誰知,其余四位王爺,竟不惜在驪王身上使出如此狠毒之計,設計世子曙弒父奪權一事,排除異己。
鶴蚌相爭,漁翁得利。魏王因與皇帝一母同胞,素來兄弟和睦,竟令膝下世子順利立儲。
“若是世子曙。”賀毓秀看了須彌一眼,道,“只怕在立儲前,朝中就要鬧出事來。”
賀毓秀一語中的。
半月後,消息再度傳來,皇帝果真要過繼,竟也當真相中的驪王世子。而驪王世子,卻很快鬧出了弒父奪權之事。只是這一回,竟與晏雉記憶中的前世不同,驪王世子雖未能躲過弒父奪權的陷害,卻很快就與皇帝聯手,抓出了真凶,還自己一個清白。
而後,驪王世子衛曙,冊立儲君,是為太子,入主東宮。
比這消息更讓晏雉覺得疑惑不解的,是半月間,須彌不知與誰頻繁的書信往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昨天留言的姑娘們,紅包都有發出去了,記得注意查收。
、遇蠻
朝中的事,似乎並不能影響百姓的生活。只要沒有戰爭,任憑你換誰做皇帝,對百姓而言,都只是需要擔心稅收的問題。畢竟,這皇帝的好壞,有時候直接關系到是否會有苛捐雜稅。至于皇帝願意立誰為太子,那都不是百姓會去考慮的事。
立儲之事傳來後不久,甦家商隊要走了。商隊在靖安買了足夠的商貨,準備沿途一路販賣,最好能去皇都奉元城將這些寶貝賣個高價。只是去奉元前,商隊需要先回趟東籬,起碼把甦寶珠安然送回家才行。
臨行前,晏雉在靖安城內一家胡人酒樓里為甦寶珠送行。一同送行的,還有兩耳通紅的晏瑾。
桌上的酒菜都是靖安當地的特色,還有不少則是塞外民族常用的菜肴。甦家商隊的人都在樓下的大堂內吃飯,樓上的房間里則只坐了晏雉、甦寶珠、晏瑾三人,幾個丫鬟僕從都在門外候著。
甦寶珠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雲紋裙,看上去十分清雅,偏生說話時,又喜歡眨著眼楮看人。晏瑾幾下就別過臉去,耳朵發紅,有些不知所措。
晏雉差點笑倒在桌旁,還是甦寶珠從旁輕輕扶了一把,才沒跌倒。
“阿甦。”晏雉咳嗽兩聲,有意問道,“你阿娘可有誰相中了哪家小郎君給你做夫君的”
這話其實並不合適像晏雉和甦寶珠這般年紀的小娘子說,晏瑾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正要出聲提醒,卻听甦寶珠當真接了話。
“阿娘說了,甦家開綢緞莊這麼多年,積攢了不少家業。若能找這個才學出眾的,便讓我跟著去當個官家娘子。若是沒那個讀書的本事,家境也一般的,倒是可以跟著阿爹好生學學怎麼經營綢緞莊。只要是個心性好的,阿娘說了,總歸短不了我倆的吃喝。”
甦寶珠這話不假。甦家雖然沒晏氏這麼多的基業,但好在生意做得也算不錯,多養個人並不在話下。晏雉聞言略一點頭,目光笑盈盈地轉向一側低頭喝茶的晏瑾。比起尚還不知情的甦寶珠,晏瑾可是對這門婚事知情的。瞧見他那副臉紅得快要能炸了的模樣,晏雉面上的笑意越發藏不住。
“阿晏,你莫要說我,你又要怎樣的郎君”甦寶珠笑嘻嘻反問,“我倒是忘了,你身邊可有個人在,哪里還需要別的什麼小郎君。”
因是私下里的玩笑話,甦寶珠毫不遮掩。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反倒是晏瑾這一听,臉色騰地就變了。
“此話莫要胡說”
晏瑾急了︰“事關四娘的名聲,甦小娘子你莫要與人胡言亂語”
晏雉和須彌的事,到如今,他們心下雖有些明了,卻也不曾擺在明面上說清楚,多少都還存了們不當戶不對的心思。再者,晏雉並未表現出什麼兒女情長,與須彌的往來也同從前無二,此時將這事忽地挑明說,晏瑾有些擔心她受到驚嚇。
然而晏雉是什麼人。別說她從前就從甦寶珠口中听到過這些驚人之語,便是沒有听過,此刻聞言也不過是略微驚詫。但瞧見晏瑾的態度,晏雉心里不說流過暖意便是作假了。
“無事,”晏雉說著要去安撫甦寶珠,不想,聲音才出來一半,樓下忽地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外頭何事”
門外一陣腳步聲跑走,又急匆匆跑了回來。
“回四娘,樓下來了一伙蠻子,正在砸店。”
如今這靖安城中太平日子要比從前多了不少。換作從前,這隔三差五的便會出來這麼一伙人,今天砸了街頭的酒樓,明天燒了巷子里的賭坊,後天便可能是殺了誰家的小娘子。這好端端的突然闖來一伙蠻子砸店,晏雉挑了眉頭。
“我去看看。”她說著就要起身。
晏瑾哪里有膽讓她冒險︰“四娘還是留在屋內照顧甦小娘子。我去看看。”
甦寶珠卻一拍手︰“一起去看看便是了。”
晏雉哭笑不得︰“蠻子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你還是留在屋里,別跟著我們冒險了。”
甦寶珠一揚頭︰“若這伙蠻子一路砸上來,我留在屋子里也是不安全,倒不如跟著你們。阿晏你的箭術和拳腳功夫都好,還護不了我麼”
“自然護得住。”晏雉笑道,“那你當心些。”
三人開了門出去,門外的丫鬟僕從一臉擔憂。見小娘子們竟是打算下樓,慈姑竟搶先一步擋住了樓梯口,樓下的聲響稀里嘩啦。
“樓下危險,四娘莫要下去。”
晏雉不語,卻站在走廊上,低頭望了眼樓下大堂的確是一伙蠻子。人數約莫**人,各個人高馬大,凶神惡煞,一看便知不是什麼善茬。再看這伙人的動作,分明是有意破壞。
坐在大堂內的食客大多已經被嚇得連滾帶爬跑出了酒樓。幾個胡人小二被打得鼻青臉腫,老板更是在一旁哭天喊地求饒。
即便如此,這伙蠻子顯然不打算放手,依舊見了什麼砸什麼。桌子、椅子、瓷碗、茶盞,甚至連筷子,都要從竹筒里抓出來在手里搓一搓,然後再一把折斷。
晏雉蹙眉,目光在樓下大堂內走了一個逡巡。
甦家商隊的人本該都在大堂用膳,出事後理當要通知尚在二樓的她們,更別提甦寶珠也在其中。只是此刻一圈掃下來,卻不見了人影。
思量間,隔壁一間推開了門,喝得酩酊大醉的男男女女摟抱著走了出來,搖搖晃晃,醉態萬千,似乎壓根沒听到樓下的動靜,直接往樓梯口走去。
慈姑想要勸,卻被喝醉了的幾人一把推開,好在甦寶珠的丫鬟在旁邊一把拉住,不然非摔下樓去。
晏雉頓時收下了想要提醒的心,目送著這群人往大堂走。
“這是干什麼”
喝醉了酒的男人半睜著眼,吆五喝六道︰“哪里來的雜種,敢當我的路”
那人挺著個圓滾滾的大肚子,又喝醉了,看起來尤其滑稽。只是話音才落,站他身前的蠻子手起刀落,竟是直接一道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殺殺人啦”
原本還醉醺醺狐假虎威的另外幾人,這一會,徹底清醒了。
鮮血幾乎是噴濺出來的,那殺人的蠻子抬手冷冷地抹了把被噴濺了半張臉的血,大拇指揩過嘴角,舌尖舔了舔。
他嘰里咕嚕不知說了些什麼,那幾人哭嚎的更加厲害。晏雉看得清楚,分明還有人被嚇得當場尿了褲子。
“胡語”晏雉壓低了聲音問。
“嗯。”晏瑾微微頷首,眉頭緊緊皺著,“可惜我並不懂其意,不然也許能請他離開。”
晏雉點頭,深呼吸,邁步走下樓梯。
晏瑾吃了一驚,趕緊要追過去,卻被甦寶珠一把拉住衣袖,回頭的時候,她緩緩搖了搖頭︰“阿晏能解決的。”
晏雉從樓梯上走下來的時候,大堂內的所有蠻子都停了動作,目光凶狠地緊緊將她盯住。她這下樓的每一步,看似輕盈,實則背負眾多。最後一個腳步踏上大堂,有蠻子動了動。晏雉抬眼,眼神不輕不重地掠過他們,轉而走到酒樓老板身前,半蹲下神來︰“老板可能幫我一個忙”
番市做生意的胡人大多認識晏雉。老板自然也知道,眼前跟自己說話的小娘子是晏縣令的妹妹,當下心里更是後怕。這小娘子萬一在他酒樓里出了事,即便事情的起因與自己無關,只怕日後也不好過了。當下,他臉色愈發蒼白,打起哆嗦。
晏雉安撫道︰“老板莫怕,我只是想同他們談談。不過,我不懂胡語,不知該如何與他們交談。老板若是听得懂,不妨幫我這個忙。”
胡人不過是統稱。邊關往外,多得是外族,只是對大邯子民而言,他們統統是胡人。又為了方便區分好惡,將那些動輒侵掠邊關的胡人稱為蠻子、蠻族。因為,胡語也不是特定某個外族的語言。晏雉不懂胡語,只能求助看起來也許會懂的胡人老板了。
那老板有些猶豫,但瞧著這小娘子從下樓開始,這伙蠻子便沒什麼動靜,忍不住抬眼往那幾人身上打量︰“我我試試”
老板哆哆嗦嗦地站起身來,跟在晏雉身後走到了堂中。
晏雉簡單地向人行過禮後,便開口詢問起打砸之事來。晏雉因為前世早早嫁給熊戊,被逼著學了許久官話,以至于說話的時候,並不像旁人那樣帶了濃重的口音。
老板操著胡語,向著蠻子重復了一遍。
方才殺人的蠻子留著絡腮胡子,鼻梁高挺,一雙眼楮將晏雉上下打量了一番開口回了一串話。
“他他說,死了的這人欠了他們族人十萬黃金,前段日子族中發生瘟疫,好多人因為沒錢不能進城買草藥病死了。拿他一條一條狗命,便宜他了”話說到這,老板差點就要哭出聲來。那幾個跟死了的胖子一起的男女聞言更是哭得淒慘。
“勞煩老板再問,既然明知是此人欠債不還,又為何要砸了別人的店縣令早已在城內城外貼了告示,無論有何糾紛,都需向縣衙稟告,由縣令解決。”
晏雉這話說得老板連連點頭,忙不迭又拿胡語向著蠻子重復了一遍。
領頭說話的蠻子不語,反倒是身後另一人嘰里呱啦地往前走了幾步。老板嚇得趕緊退到晏雉身後,哆嗦著拿胡語說了另外的話。
晏雉听不懂,但是約莫能猜得出來這是在解釋方才那些話是她要問的。
“胡漢貿易多年,互惠互利的事從來不少,但不能否認的確會有那麼幾個害群之馬。只是貿然殺人委實凶殘了一些,更何況,你們進門先是打砸了酒樓,又嚇跑了食客,對老板而言,也是不小的損失。這一筆,又該如何清算”
這話老板是怎麼也不敢轉述了。眼看著領頭的蠻子往小娘子面前走過來,臉上的血跡看著還沒干,凶神惡煞的樣子看著實在嚇人。老板腿一軟,自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晏瑾和甦寶珠此時也緊張地往樓下跑。
晏雉卻紋絲不動,定定地看著走近的蠻子。
倏忽間,門外傳來一聲大喝︰“別踫她”一支箭從眼前劃過,擦過蠻子向她伸來的手,穩穩地射進牆面。
晏雉側頭,大開的門外,須彌騎在馬背上,手里拿著弓,弓弦仍在顫動。
作者有話要說︰ otz昨天上班差點遲到,七點四十五分的公交,我七點四十五分才被我媽叫醒,嚇得我趕緊洗臉跑出門,直接打的去單位otz45塊人民幣就這麼飛了。
、半路劫道
須彌今日本該在營中當差。
大約是因為平日里話不多,又踏實肯干,不胡來,為人沉穩。定遠將軍曹赫頗有些偏愛他。是以,當有人傳話來,說番市的那胡人酒樓出事的時候,曹赫見須彌的那張冰山臉忽然裂開縫來,當即擺手放他出營。
須彌二話不說,抱拳行禮,嘩啦掀開營帳門簾,翻身騎上他的馬,徑直就往城里跑。半途遇上找人求救的甦家商隊,得知晏雉正在其中,當下揚鞭猛抽馬臀。
酒樓的門敞開著。從前有熱鬧看,哪里都會圍滿了人,可今次酒樓門外卻空蕩蕩的,那些路過的人更是避得遠遠,似乎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里頭的人給遷怒了。
須彌一抬眼,就看見了站在大堂正中的晏雉,還有躺著的尸體,再看朝著晏雉走近的男人。他當即取下掛在一側的弓,搭箭張弓,將手中的箭射了出去。
晏雉瞧見須彌來了,面上雖不動聲色,心底卻是長長舒了口氣。甦家商隊的人一個人影都不見,想來該是出去搬救兵了。這會兒看見跟在須彌身後,跑到酒樓門前大口喘氣的幾張臉,晏雉知道自己沒猜錯。
她一直覺得自從重生後,自己的運氣就變得很好很好。所以,她堵上命來找蠻子談談。得到的結果也還是可以的,起碼知道這伙人的目標並不是要殺光整個酒樓的人。
須彌翻身下馬,大步走進酒樓。
他本就是漢人和胡人的混血,面容上要看著比旁人俊朗,五官更顯深邃。他一走進大堂,晏雉就發覺那幾個蠻子的眼楮似乎亮了下。
須彌走到晏雉身前,確定她並無受到驚嚇,身上也沒有傷處後,凝重的臉色方才好了一些。轉過身,他將晏雉擋在身後,面對著那些蠻子,用胡語不知說了些什麼。
那些蠻子不知為何,竟變得有些好說話起來,掃了眼旁邊哭嚎的幾人,冷笑著一前一後出了酒樓,順便還往老板面前丟了一個錢袋子,是順手從死胖子身上摸出來的。不遠處圍觀的人看見他們一伙人出來,頓時作鳥獸散,紛紛躲進就近的房間里。
“就讓他們這麼走了”晏瑾跑到人前,看著流了一地血的尸體,嫌惡地遮住鼻子,“那這些人怎麼辦”
晏瑾指的是酒樓里因為胖子而受到牽連的人。須彌掃了眼大堂,見老板呆呆地捧著錢袋子,似乎是剛剛數清了里頭裝了多少銀子。“錢袋子里的銀子應當夠賠償今日的損失了。至于尸體,縣衙已經派人去找死者家屬了,稍後就會有人過來接走。”
話雖這麼多,但是大堂里躺著具尸體,怎麼看都有些觸目驚心。老板捧著錢袋子,看了看尸體,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大堂,再看了看自家那些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二,咬咬牙,認栽了。
甦家商隊清點好人數,準備出城了。晏雉送甦寶珠上車,回頭就瞧見原本回縣衙的晏瑾,騎著馬又回來了。
“我去送送他們”晏瑾臉色發紅,咳嗽兩聲,驅馬跟上商隊出了城。
晏雉笑著轉身,不用抬頭,就能看見牽著馬站在身後不遠處的須彌,當下彎了彎唇角,背著手,笑盈盈地走上前。
“你這樣跑來,將軍知道麼”晏雉看了眼須彌牽著的馬,膘肥體壯,一看就是軍馬,不像家里養的。
“知道。”
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晏雉卻絲毫不覺得不悅,反倒是笑得更加開心︰“嗯,那你等
...
下還要回營中麼”
須彌低頭,目光中裹帶著暖暖的笑意︰“不必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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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回衙。”
“嗯,回去了。”
沒有騎馬,也沒有坐馬車轎子。二人並肩,慢悠悠地從城門口往縣衙方向走。慈姑和豆蔻遠遠跟在身後,四目相對,彼此都有些後知後覺,只是看著那越走越遠的主僕二人,到底還是選擇將喉間的話壓在了肚子里。
這一條路,從城門到縣衙,並不遙遠。晏雉和須彌卻走得相當慢,一路上也並沒有說什麼話,卻氣氛相當的好。
縣衙內,方才在酒樓里目睹了殺人全過程的那幾個男女,此刻正跪在堂前嚎啕大哭。晏節皺著眉頭,听他們前言不搭後續,亂糟糟地復述酒樓里發生的事情,抬手揉捏眉心的時候,一抬眼皮,就瞧見了特地從正門進縣衙的晏雉和須彌,當即將晏雉瞪了一眼。
晏雉吐吐舌,笑著往後面走。甦家商隊先前派了人來縣衙救助,沈宜自然知曉了酒樓里發生的那些事,更是知道晏雉今日的膽大妄為。見她回來,沈宜也不督著晏 識字了,將人拉到面前,伸手指了指晏雉的腦門,惱道︰“你平素就膽大包天,可今日單槍匹馬的,又並非是上回守城之戰,萬一惹惱了那幾個蠻子,你要如何是好。”
晏雉當即撒嬌,將人好一頓夸,又再三發誓以後不再犯。
沈宜最是吃她這一套,明知這人一貫說得到卻做不到,偏偏就硬不下心腸來責難,只好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如今是愈發覺得管不住你了,你大哥說得對,不若就由著你,想來你這個年紀也是知道輕重的。”
她說完話,抬首瞧見站在門外的須彌,又道︰“你如今在曹將軍麾下另有軍職,不再是從前四娘一人的奴隸,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時時跟著護著四娘。平日里,你和殷氏多勸導勸導她,別讓四娘總是涉險。”
須彌听罷,鄭重的行了一禮。
姑嫂二人還欲說話,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響,不多會兒銀朱急匆匆跑了回來。
“娘子不好了”
“前面出了何事”
“甦家商隊才出城不多久,就被人劫道了甦家小娘子和送行的晏主簿下落不明”
卻說晏瑾騎馬跟著甦家商隊出城後,便驅使著馬與甦寶珠的馬車並駕齊驅。甦寶珠听到動靜,掀開車簾往外一看,瞧見是他,還有些愣神︰“你怎的在這兒”
晏瑾咳嗽兩聲︰“我來送送你你們。”
甦寶珠嘴里嘟囔了聲“奇怪”,放下了車簾。坐在馬車里的乳娘忍不住笑了笑,道出了之前一直瞞著她的事︰“車外這位小郎君,小娘子瞧著可滿意”
甦寶珠眨了眨眼。乳娘道︰“這是娘子為小娘子挑中的夫婿。小娘子若是瞧著滿意,回頭奴就去同娘子說。”
話說到這里,甦寶珠這才恍然大悟,騰地就漲紅了臉。她是天真了些,卻也多少懂得人情世故,加之又與晏雉交好。她低頭,回想起從東籬出來前阿娘交代的話,還有這幾日晏雉和晏瑾的說話跟行事,若再不明白就當真傻了。
甦寶珠猛地掀開車簾,沖著晏瑾問道︰“你要娶我”
車外,晏瑾愣在馬背上,呆呆地看著甦寶珠。馬車里,乳娘和幾個丫鬟已經被甦寶珠的話驚得捂住了臉。
“我的小娘子喲,”乳娘伸手,奪過車簾子放下,抓著甦寶珠就勸,“這話說出去,臊不臊啊”
甦寶珠哼哼兩聲,扭頭仍舊掀了簾子,盯著晏瑾︰“說吧,你是不是要娶我”
晏瑾回過神來,尷尬地擦了把汗︰“阿爹阿娘確有此意”
“那你想不想娶我”
“”
“男子漢大丈夫,支支吾吾的,不像話。”甦寶珠哼了一聲,斜眼看著晏瑾,“你阿爹阿娘有這個意思,那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晏瑾沒想到甦寶珠會問得這麼直白,有些不知所措。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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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離開靖安城後,甦家商隊走得便都是相對而言比較安全的官道。但是,再安全的地方,有時候也能遇見鬼。晏瑾正思量著該如何回答甦寶珠的提問時,忽然神色一變,勒馬停住。
“喂,怎麼了”
盡管甦寶珠在旁邊喊話,晏瑾卻依舊不語,只是神色微凝,一直看著遠方。
隱隱約約,有馬蹄聲靠近。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人最先看到來人,頓時一聲大喊︰“是蠻子蠻子來了”
慘叫聲幾乎是在同時猛然傳來。晏瑾的臉色這時候徹底白了,他猛地扭頭去看甦寶珠。
這一路過來,順風順水,甦寶珠一直沒遇見過經常听人說起過的劫商,此刻得知自己竟然遇上了,頓時瞳孔收縮,臉色發白,緊緊抓著車簾的手正在不由自主地發抖。
晏瑾自問沒有須彌的好本事,不能像他保護晏雉那樣,保護好甦寶珠,就連自己,此時此刻也被眼前的情景驚駭得兩腿發抖,似乎下一刻就能摔下馬來。晏瑾握了握拳頭︰“寶珠,上馬”
顧不上去在意晏瑾有些失禮地呼喊了自己的閨名。甦寶珠紅著眼眶,被乳娘和丫鬟合力扶上了馬背。別離的話此刻實沒必要多說,甦老板似乎此刻也只想抱住最疼愛的女兒,撥了幾個人手,命人護送晏瑾和甦寶珠二人逃走。
被鞭子猛抽了一下的驚馬,嘶鳴著載著二人從商隊逃離。沒有男女大妨,甦寶珠低著頭,緊緊抱住晏瑾的腰,屏住呼吸,不敢睜開眼再看一眼商隊的情況。
蠻子的叫喊聲越來越大,雜亂的砍殺,听不懂的語言,夾帶著的是難掩的血腥味。
晏瑾沒有回頭看。
他的手在發抖,額頭上也不斷地滲出冷汗。他怕極了,可是為了此刻懷中的甦寶珠,他不能膽怯。
“當心,蠻子有弓”
身後負責護送的人才一高喊,聲音就被截斷,緊接著是一個沉悶的聲音。不用回頭,晏瑾也知道,是人負傷後重重砸在地上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又開始下雨天了,上班都不樂意。
、天定緣
官道兩旁是小樹林,錯綜復雜的地勢,陌生的環境,並不有利于晏瑾帶著甦寶珠逃命。可是他們別無選擇,光听那些聲音就知道,這伙蠻子心狠手辣,似乎從開始,目標就不單純只是劫商。晏瑾帶著甦寶珠,只能在小樹林里,求得一線生機。
只是那是一伙蠻子,又怎麼會讓人輕而易舉地就避入樹林逃脫呢。更別說,在前面逃跑的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縱使曾修習武藝,不過也只是花拳繡腿,強身健體之用。再加上還有個在蠻子們眼里完全是拖累的女人。
他們就如同是在貓捉老鼠,戲弄著將人逼到了一處懸崖前。
晏瑾一手摟住甦寶珠的腰,一手握緊了韁繩,頭上盡是汗珠。他調轉馬頭,看著追趕過來的蠻子,隱隱約約想到了一件事這些人看著略有些眼熟,似乎就是在酒樓里鬧事殺人而後撒手離開的那一伙蠻子
這個念頭劃過腦海的瞬間,晏瑾的心驟然間涼了。
懷里的甦寶珠動了動。晏瑾低頭,來不及掩去眼底的驚惶。甦寶珠臉色不大好看。坐在馬背上逃命的顛簸,讓她的臉色有些發白,此刻看著晏瑾身後的懸崖,再看他滿臉慚愧的看著自己,卻忽地就笑了。
甦寶珠掏出懷里的帕子,給晏瑾擦了擦汗︰“不怕。”
晏瑾的心,登時平靜了下來。
追來的蠻子有六七人,打頭的幾個正是在酒樓跟著人鬧事的,一眼看去,各個滿臉橫肉。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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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前逼近一步,晏瑾已經翻身下馬,順帶著將甦寶珠小心翼翼地扶了下來。
嘰里咕嚕的胡語,晏瑾听不明白,估摸著是想叫他倆乖乖束手就擒,或許還想拿他們當做人質,要求晏節或是甦家送錢贖人。
“如果這輩子你我成不了夫妻,不如我們就約個下輩子”
甦寶珠看著那些逼近的蠻子,忽然抓著晏瑾的手,笑問道。
晏瑾有些微愣,被甦寶珠笑著罵了聲“呆子”,這才後知後覺听懂了甦寶珠的意思。他轉了個身,看著懸崖,笑道︰“那你別松手。”不然下輩子,興許就找不到你了。
後面的話,晏瑾沒有說。面對凶神惡煞,並不留情的蠻子,他忽然覺得跳崖,比捉住後受盡屈辱要來的好,起碼,他還能護著甦寶珠留一具全尸。
兩人沒有再說話,只是牽著手,深深地吸了口氣,相視而笑,縱身一躍,跳下懸崖。
該說是老天保佑,山中起霧,擋住了蠻子站在懸崖上向下看去的視線。那崖下被雲霧遮掩處,有一老松樹,不知無聲無息地在這崖壁上生長了多少年,枝繁葉茂,正好將二人接住。
盡管如此,晏瑾到底因為抱著甦寶珠落下的時候,肩膀和腿撞擊到樹干上,受了一些傷。
甦寶珠微微抬起頭。因為跳下懸崖時,晏瑾的緊緊一抱,她被護得結結實實,除了頭發凌亂地披散開來,身上的傷處並不多。
看著身下緊緊閉著眼,臉色鐵青的晏瑾,甦寶珠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爬起來,想要挪開生怕壓壞了他。可是一動就發覺,若是一不小心,他們極有可能從這棵救命的老松樹上掉下去。再往下,不定還會有救命的老樹了。
“你,別動”
晏瑾吃力地抬起一條胳膊,抓著甦寶珠的肩膀,將她重新按回懷里,“你別動太危險了”
甦寶珠嗯了聲,伏在他的懷中,聲音有些哽咽︰“阿娘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倆跳崖都沒死成,以後一定有大福氣。”
晏瑾閉著眼,笑︰“嗯,有大福氣”
“你得撐著。商隊在官道上出事,消息瞞不住的。阿晏那麼厲害,一定能找到我們,救我們回去。”
“嗯”
“我還沒及笄,你要是想娶我,還得再等幾年,你可不許傷一好,等我走了之後立馬就有了別的人。”
“好我知道”
“晏家和甦家的婚事,應該還沒最後定下,你要好好的,不然阿娘可能看上別的人家萬一要是我娘做主讓我嫁給別人,你得搶親啊。”
晏瑾吃力地笑,胸口騰地厲害,口中一股血腥味︰“嗯,我會搶親的”話音沒落,胸前忽然感受到溫熱的液體,他緩緩睜開眼,竟是甦寶珠哭了。
“你別怕要是我阿娘悔婚了,你就站在我家門口大喊,說我甦寶珠早與你有了肌膚之親,不怕不怕阿娘不答應。”
甦寶珠的話,听著好笑,可晏瑾心里卻疼得厲害。
他並沒有對這個女孩一見鐘情,也不是什麼情根深種。只是對他而言,既然晏雉已經成了不能奢望的對象,那便求一個互不生厭的小娘子攜手一生,並非是什麼不能的事。如果之後能夠真心實意地愛上他的妻子,對像晏瑾這樣生在傳統人家家中的人來說,並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晏家有和甦家聯姻的想法。他從信上得知甦寶珠要隨著商隊來靖安的時候,當即便想起了跟在晏雉身邊的那個小娘子嬌俏可愛的模樣。那時候他就問自己,可不可以愛她。
即便是到了現在,晏瑾心里也清楚。他還不愛甦寶珠,卻十分憐惜她。他也還相信著,這一份憐惜,在經歷過今次這樣的生死打劫,日後會漸漸變成愛的。
“寶珠。”晏瑾緩緩開口道,“等你回東籬,我就請阿爹阿娘上甦家提親”
他的話還來不及說話,唇上卻被人親親吻住。
甦寶珠的眼淚滾燙得落在晏瑾的臉上,抬起臉的時候,更是哭得厲害,聲音卻始終帶著笑︰“我很小的時候,瞧見表兄跟表嫂在沒人的地方偷偷親嘴,那時候就在想,吻一個人,究竟是什麼滋味。”
她哭著笑,有些狼狽的臉龐,此刻卻顯得十分美好,“你是我夫君了,我能光明正大親你了原來,吻是咸的。”
單純天真的女孩,似乎是在陡然間長大了。晏瑾心疼地不行,抬手將人緊緊摟進懷中︰“再等等,等你及笄了,你就知道,吻是甜的,不是咸的。”
不知道在這棵老松樹上究竟過了多久。甦寶珠害怕晏瑾就這麼睡過去了,一刻不停地同他說話。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喧鬧的聲音,有人高喊著二人的名字。甦寶珠愣了愣,低頭看著晏瑾,卻見他已然撐不了多久,當即慌了神,仰頭大喊︰“阿晏阿晏”
甦寶珠幾乎是抓著晏瑾在哭喊。她從小錦衣玉食,被好好寵著照顧著,從不曾遭遇過這些是是非非,能一直撐著直到跳崖後才掉眼淚,已經到了極限。如果晏瑾因為解救不及時,死在眼前,只怕她真的會崩潰。
等到救援的人將她二人先後扶上崖,甦寶珠落地的時候,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身前一人伸手,二話不說,將她緊緊抱住。
“阿晏”熟悉的氣味環繞周身,甦寶珠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
“我在,我在的。”晏雉哭得厲害。
“我沒事了”甦寶珠正要笑,視線掃過晏雉身後,卻見著一地殷虹,當即瞳孔驀地收縮,下意識地發出尖叫。
“阿甦阿甦”晏雉趕緊抬手去捂她的眼楮,不住地安撫,“沒事了,那些人都被抓走了,已經沒事了,別怕”
那麼多的血,鮮紅地仿佛能刺瞎她的眼楮。甦寶珠無助地躲在晏雉懷中大哭,聲嘶力竭,將之前壓住的所有恐懼,全然釋放了出來。
晏雉眼眶通紅,恨不能將那些先一步被縣衙的人帶走的蠻子一個個撕碎︰“我們回去了,你阿爹只是受了點小傷,沒大影響,我們回去報個平安好不好”她小心翼翼地勸慰,見甦寶珠哭著點了頭,便將人扶起,慢慢往回走。
回城的路上,甦寶珠的眼淚漸漸止住,眼皮哭得發腫,眼眶也是通紅的。甦寶珠一路上都被晏雉抱著,兩顆腦袋親密無間地靠在一起,似乎在將悲傷彼此分享著。
“阿晏”
沉默了很久之後,甦寶珠的聲音已經趨于平靜︰“晏瑾他會沒事的吧”
晏雉愣了愣,重重點了頭︰“阿瑾他不會有事的。”她笑,眼角含著淚,“他還要等你及笄了,娶你過門呢。”
甦寶珠也笑︰“是啊,我們都說好了,等我回東籬了,他的阿爹阿娘就來我家提親。然後等我及笄,我們就成親。到那時候,我就能嫁過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竟是累了,昏昏沉沉地靠著晏雉的肩頭睡了過去。
晏雉抬手,抹掉眼淚,低聲道︰“睡吧,睡醒了就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里稍稍解釋下咱們的阿瑾同學心理問題。晏雉是阿瑾的初戀,這種感覺,有點類似于在我們青春期的時候,迷戀上班里最帥氣的校草,或是最年輕的老師的感覺。
而甦寶珠,對他來說,是父母覺得不錯的結婚對象。阿瑾是個普通的古代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會去反抗什麼,就像最開始的晏節也並沒有打算反抗和沈六娘的婚事一樣。阿瑾娶誰都沒關系,當然如果對方是個好姑娘,他自然更加高興,夫妻琴瑟和鳴,總歸比夫妻橫眉冷對要好上千百倍。
因此,在與甦寶珠簡單的進行接觸後,阿瑾其實就覺得這門婚事可以毫無壓力地接受了。
所以,才有了甦家商隊出城後的護送,有了蠻子突襲時的保護,以及鼓起勇氣的跳崖。
、錙銖必較
回到縣衙,得知那些活捉的蠻子都已經被關入牢中,晏雉稍稍松了口氣,扶著甦寶珠先回自己的房間。
殷氏和慈姑豆蔻早已準備好了熱水,只等人一進屋,便上前服侍她洗漱。晏雉簡單地換了身衣服,回過頭來甦寶珠已經被人扶著躺在了床上。
晏雉在床頭坐下,給她掖了掖被角,阿桑已經領著大夫匆匆趕了過來。
“這位小娘子並無大礙,只是四肢有些擦傷,抹兩天生肌的膏藥就好了。”老大夫說著,隨手開了副方子,“這是壓驚的,給小娘子熬了喝幾副,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就好了。”
慈姑接過方子,當即就往廚房走。晏雉見甦寶珠面上流露出憂色,心知她掛心著別人,忙又問道︰“其他人的傷勢可還好”
老大夫搖搖頭︰“有幾個傷太重,沒能救回來。小娘子的父親倒是輕傷,只要在床上養幾日,就好了。”
“方才送來的另一人呢”
“那位小郎君鎖骨骨裂,右腿的骨頭也受了傷,好好養養,興許日後還能正常走路,不然就瘸了。”
老大夫說著嘆了口氣︰“年紀輕輕的,這萬一要真是瘸了,可如何是好。”
晏雉聞言,身子一震,慌忙回頭去看甦寶珠。
“大夫,你能治好他的吧。”晏雉顧不上安撫甦寶珠,朝著老大夫鄭重一拜,“他是個進士,倘若仕途平坦一些的,日後指不定還能坐上高官。可如果瘸了腿”
並非沒有因為身體的殘缺而影響仕途的先例,盡管晏瑾的情況並非打娘胎便有,但極有可能會因此而改變一生。他承受不起這樣的打擊的。
“全看他這段日子怎麼休養了。”
殷氏送老大夫離開後,晏雉重新坐回到床頭。甦寶珠轉身靠過來,抱住晏雉的腰,低聲道︰“我不嫌棄他的就算瘸了,我也嫁。”
晏雉嗯了一聲︰“不會瘸的。”
第二日天光初明。晏雉在床上翻了個身,眼皮微抬,掃過身側空蕩蕩的位置,驀地睜大眼坐了起來。豆蔻正巧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听到內室傳來的動靜,忙隔著簾子喊了聲︰“四娘可是醒了”
“甦家小娘子去了哪兒”
豆蔻掀了簾子進來,一邊服侍晏雉穿衣洗漱,一邊笑道︰“小娘子起得早,這會兒正在廚房。”
去廚房做什麼
晏雉有些好奇,稍稍打理後,徑直便往廚房去了。
靖安城的灶台普遍比南方的高一些。平日里晏雉用著都有些吃力,更別說比晏雉矮上一些的甦寶珠了。晏雉到的時候,正瞧見她踮著腳在灶頭前掀鍋蓋。
蓋子才剛掀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甦寶珠被蒸得一臉汗,匆忙擱下蓋子,拿著袖子擦了把汗。
“骨頭湯”
聞著氣味,晏雉走近一看,果真看到鍋里濃濃的骨頭湯正在沸騰。
“我不大會做菜,但是這湯是阿爹最愛喝的,我湊巧會一些。”甦寶珠見晏瑾過來,臉色微紅,“他的骨頭傷了,多喝骨頭湯能養回去的。”
甦寶珠話里的他,自然指的是晏瑾了。晏雉彎角微揚,接過木勺在鍋里攪了攪。湯色乳白,濃香四溢,滿滿都是深情厚誼。
“這湯已經煮得差不多了,我這就讓人給送過去。”晏雉擱下勺子,將豆蔻喊來,吩咐她將這湯裝好送去給晏瑾。
等豆蔻笑盈盈地端著骨頭湯送走,晏雉回身,看著甦寶珠滿臉通紅的模樣,笑道︰“有阿甦的這份心意在,阿瑾的腿一定很快會好起來。”
甦寶珠紅著臉嗯了一聲,半晌,似乎想起什麼,拉著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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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的衣袖急忙道︰“那些蠻子,可有處置了”
晏雉愣了愣,隨即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正要與你說這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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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不敢說興許這件事最後會不了了之,可心底多少也猜得到,為了能夠與外族部落少些糾紛,這件事可能得不到理應有的結果。
甦寶珠听懂了晏雉話中的意思,表情有些發怔,良久之後才黯然地哦了一聲。
果不其然,三天後,宿州那邊的消息傳了回來。
“放了他們”
晏雉差點打翻了手里的茶盞,愣愣地看著晏節。
晏節無奈,手中的信專遞給賀毓秀。晏雉放下茶盞,直接走到賀毓秀身側,探頭去看信上的內容。
果真與她先前的猜測並無二樣,因那幾個殺人的蠻子並非是混血,也不住在靖安,更是以酒樓殺人的原委作為理由,宿州那邊竟是要晏節考慮到兩國邦交,將人放出邊關回部落去。
信上的字,渾然有力,晏雉一點一點往下看,竟是在最後的落款處,看到了熊昊的名字。
是了,新任龍圖閣待制知宿州,可不就是舅舅麼。
“先不說他們在酒樓里殺的那人,是不是死有余辜,就是襲擊商隊的事,難道就不能拿下他們嗎”晏雉握拳,心口窩著一團火。
晏瑾如今還在床上休養,盡管這三天甦寶珠每日都會熬上濃濃的一鍋骨頭湯給他進補,但是晏雉幾次私下詢問老大夫,得到的回答都是搖頭。晏瑾的腿十有**,是難好了。而甦家商隊在這場劫難中,死了不少人,雖然甦家有家業,不擔心賠償,可那些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命。無冤無仇橫死他鄉,原想得等到律法的公正,卻被律法置之不顧。
晏雉無論如何都忍不下這口氣。
“按熊待制的意思是,靖安要維穩,就不能拿這些犯事的蠻子,畢竟他們不屬于大邯子民,大邯律法無權管制。”
賀毓秀看罷信,揉成團扔到了地上︰“如此維穩,只會助漲氣焰。漢人和胡人若想共處,必然要有嚴苛的律法,不得偏頗任何一方。熊待制倒是好計謀,用的是幾年前靖安維穩的法子。”
晏節自然對此也是心知肚明,不由地嘆了口氣︰“既是宿州的意思,我也只能將人放了。”他頓了頓,“先生,四娘,此事我自會另有應對。總是要對那些死難者做個解釋的。”
晏雉疑惑地看著他,卻見兄長淺笑搖頭,不願明說。
一直沉默的燕鸛,此刻突然出了聲︰“阿瑾的腿,可是好不了了”自晏瑾出事後,他白天便忙著在城中奔忙,夜里洗漱後也沒力氣做別的事,往往是倒下即睡。眼下得知宿州方面的意思,燕鸛不由地替晏瑾覺得委屈。
“許是好不了了。”晏節嘆氣道,“人被發現時在崖下,雖然掉在樹上撿回來一條命,腿骨到底傷得厲害。日後,至多只能做些文職,城中奔忙的事,已不適合。”
晏節的話說在這,已經是極其清楚的表示了晏瑾之後的路充滿了艱辛。晏雉越听越覺得那些蠻子不可原諒,臉色十分難看。
這日,縣衙的牢門打開了。
那伙蠻子吃飽喝足被放出牢,大搖大擺地往關外走。沿路的百姓雖听說了幾日前酒樓殺人的事,也知道有伙蠻子在靖安城外劫了一個商隊,但沒人知道那些蠻子的長相,瞧見路上有這麼一群陌生的人,只是好奇地多打量了幾眼。
關外黃沙遍地,日頭西落。蠻子不知從哪里遷來幾匹馬,騎著馬在沙丘間緩緩朝著部落所在的綠洲走去。
風吹黃沙揚,蠻子們遮著臉,習以為常地繼續在風沙中前行。沙丘一座連著一座,循著太陽西落的方向,蠻子們一路向前,似乎一切相安無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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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蠻子用胡語大喊“什麼人”,緊張地向四面張望。一時間,還活著的幾個蠻子迅速調整隊伍,馬屁股向內,圍成一個圈,每個人都盯著一個方向,生怕不知從何處又飛來羽箭。
沙丘後,忽地有人一躍而起,長弓連射幾箭,射倒了距離自己最近的幾個蠻子。
發現弓箭手方向後,蠻子們立刻驅趕馬匹揮刀看向那人。
“別只看一個方向”
他們才沖上沙丘,身後又傳來一個略顯嬌嫩的聲音,回頭的瞬間,又是幾箭射來。中箭倒下的人,瞬間打開了余下蠻子的視野。
那個嬌嫩聲音的主人身穿便于騎馬的勁裝,坐在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背上,身上負著一個箭囊,囊中藏箭數支。她隨手一抽,彎弓搭箭,便又是一箭快如閃電射出,當即又有一人中箭落馬。
“殺人償命,別想輕易離開。”
還活著的蠻子雖然听不懂這幾人的話,但眼色還是有的,當即知道這是來報仇的。如果束手就擒,自然就不會被人稱之為蠻子。他們分成兩隊,揮刀砍向那一前一後二人。
沙丘上的男人棄弓,一把奪過砍過來的刀,反手一橫,當胸砍中一個蠻子,狠狠一腳,將人踹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這才徹底斷了氣。
那一邊,看似柔弱的少女,卻是一箭連著一箭,不知是故意還是沒射中目標,飛出的羽箭大多射中蠻子的肩頭和腿。
慌亂中,不少蠻子跌下馬,被受驚的馬匹狠狠踩中胸腹,雖沒死,卻也是吐了好些血。蠻子們大喊了一聲,須彌當即喊道︰“他們要拼死一搏了”
晏雉應聲︰“那就看他們搏不搏得了了”
“哈哈,三人圍剿,還怕他們插了翅膀飛走不成”
屠三來得最晚,手里拿著的刀卻是最大的,當即將幾個蠻子的胳膊砍斷,鮮血濺到馬上,又被他順手抹掉︰“小娘子推算的極是,這伙人要回部落,必然要經過這里。”
晏雉唇角一彎,眼神卻依舊冷凝︰“他們如果只是因為那人欠債所以殺人,只需告知縣衙,大哥自然會為他們主持公道。萬不該前一刻才建議他們去縣衙,後一刻就跑去官道上劫商。那商賈是死有余辜,可這伙人也不是什麼好貨色。”
她搭弓射箭,又是射中一人肩頭,“阿甦身上的傷,阿瑾的腿,還有甦家商隊被殺的人跟丟失的貨品,任何一樣都該讓這些人嘗到苦頭。”她最後一箭,射在了一人腰腹,“舅舅想要放了他們,好啊,大哥的確是放了他們。可他們死在關外,關外多蠻寇,興許是招惹到了什麼人,所以才被殺了吧。”
最後幾個活口死在須彌和屠三的刀下。晏雉低頭,撫了撫馬脖子上的鬃毛,低聲道︰“回去吧。”
他們此番出來半路截殺蠻子,用的本就是胡人常用的兵刃,就連晏雉的弓箭,也並非是她平日用的那些。三人丟下刀弓,騎上馬,雙腿一夾馬腹,發足疾奔。關外黃沙漸漸將那長長的向著靜安城而去的馬蹄印蓋住。
作者有話要說︰ 三八節,單位給女同事們發了一人三百。于是,二樓辦公室的那幫在算,夠不夠一年姨媽巾 br />
、情深幾許
半個月後,甦家商隊再次啟程。
臨行前,甦寶珠站在晏瑾房門外苦求,卻始終沒能見到他一面,不由地靠在晏雉的肩頭抽泣。直到商隊來人催促,這才被丫鬟扶上回程的馬車。
晏雉︰“好了,你安心回東籬,阿瑾這邊我們會照顧好他的,你別操心。”
甦寶珠抹抹眼淚,有些不舍︰“你同他說,就說我在東籬等著晏家來提親。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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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愣了愣,知道甦寶珠這是認定晏瑾了,心里一時五味雜陳。晏瑾的確是個好的,可如今瘸了腿,甦家興許會反悔。如果甦家真的反悔了,好在兩家如今尚未訂下親,對他倆彼此不會有太深的傷害。只是晏瑾想起那夜偶爾撞見的晏瑾咬牙練習走路時吃力的模樣,心里明白,他的壓力到底有多大。
“回去吧。”晏雉想了想,到底還是笑道,“他會想明白的。你,不用等太久。”
商隊緩緩出發,不多會兒,站在城門外,已經看不見蹤影了。晏雉轉身,一抬眼,卻怔在了那里。
“阿瑾”晏雉遲疑地看了看騎在馬背上臉色蒼白的眼楮,又看了看一側牽馬的須彌,終究還是嘆了口氣,“你心里既然放不下,為何不早些來。阿甦她她見不到你,哭了。”
晏瑾臉色變了變,低下頭︰“回去了。”他握住韁繩,調轉馬頭。
須彌松了手,掃了眼身後跟來的家僕,那家僕趕緊牽過馬繩,送晏瑾回縣衙。
“他怕拖累了阿甦。”
晏雉的聲音有些無奈。須彌低頭,看著還不到自己肩頭的晏雉,沉聲道︰“在甦小娘子的眼里,救命之恩重如山。”
晏雉怔住。
是了,在甦寶珠眼里,晏瑾是救命恩人,卻並非是心儀的愛人,更何況她年紀還小,興許還根本不懂情愛。這一離別,天高水遠,也許再見的時候,早就忘記了這時候的情深意重。
要麼她呢。
晏雉忍不住抬頭去看須彌。
身側的青年低著頭,依舊是面無表情的臉,高挺的鼻梁,硬朗的臉龐,琉璃色的雙眸卻有著溫柔的目光。
晏雉經常想問,會不會有一天,這份溫柔會因為另一人的出現離她遠去。可想起前世無妻無妾的東海王,晏雉幾次將這話吞回肚中。
就讓她多奢望幾年,奢望重生一次,須彌這一生依舊不會因為什麼人動了情念,就這樣陪在自己身邊就好,永遠不要走開。
“四娘。”
也許是看懂了晏雉眼底的神色,須彌忽然伸手,想要撫上她蹙起的眉頭,卻又猶豫著,將抬起的手緩緩放下。
“四娘,你再等等我。”
晏雉看著他。
“三日後,我將隨軍前往硫原殺蠻,這一去,也許一兩年後方可回來。”他的聲音意外地有些發抖,“你別嫁人,等我回來。”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听到須彌直白地將壓在心底的話說出口。那一瞬間,晏雉的心登時撲通撲通跳了起來,似乎曾經遲疑的所有都被點燃了。遲來了四十幾年的情愫,陌生地席卷四肢,漫上心頭。她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須彌,水霧漸漸遮住視野。
再沒有什麼,比自己所喜歡的人也喜歡著自己更美好的事了。
盡管,晏雉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是不是錯覺。可是當錯覺成真,須彌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已經顧不上去詢問什麼,滿心滿眼只有一個想法︰答應他。
她也的確答應了。
眼淚情不自禁,撲簌簌地往下落,晏雉捂著嘴,抽泣著重重點頭。
被晏雉帶人殺死在關外的蠻子,听說被部落的人找到時,尸骨已經被沙狼啃食的連兵刃所傷的部位在哪都看不出來了。那個部落的胡人將能找到的尸骨帶回族中安葬,之後也曾派人來靖安,卻在得知縣衙早已按照治所之令,將人放出城後,失望地回了部落。
“這件事,四娘做得急了。”
晏節頭疼地嘆了口氣。
賀毓秀捋著胡子,難得附和道︰“她有心為親友報仇,也仔細進行了謀劃,只是不曾知會你,確實有些急躁了。”
“她心里大概是怨著我的。”晏節哭笑不得地敲了敲桌子,“自那日之後,她就不曾來過書房,即便是議事,也拿陪甦家小娘子當借口推脫開了。這兩日,更是和須彌同進同出,分明是故意氣我。”
“你怎知四娘和須彌同進同出就是氣你了”
“這”
賀毓秀的話,將晏節結結實實問住了。
“你心里清楚,再過幾日就要開拔了,硫原不是靖安,硫原的那些蠻子不是幾下就能被打出關外的靖安蠻。須彌這一走,不定要幾年時間才能回來。”賀毓秀微微眯起眼,打開的半扇窗外,還能看見走過的主僕二人,“等他從硫原回來,四娘大概也及笄了,到時候就定下來吧。”
“先生”
“我想,你別我清楚,這人非池中物,早晚是有大出息的。胡漢混血又怎樣,奴隸出身又如何。晏家本就不是什麼百年世家,難不成還看不透這點身份差距這人日後能帶來的潑天富貴,蓋過這里所有的人。更何況,”賀毓秀笑,“這人自出現起,便奉四娘為主,這些年來從不見二心。這樣的人,何愁日後會辜負四娘。”
分別的日子,很快就來到了。
自從入了定遠將軍麾下後,除了沐休外,晏雉便不許須彌再給自己守夜。然而這一晚,盡管第二天清晨,須彌就要跟上開拔的軍隊奔赴正被蠻子騷擾的硫原城,晏雉卻也沒再阻止他守在門外。
今晚本該是慈姑輪值。晏雉卻將人勸走,自己一人留在屋內,愣愣地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月光透過窗子灑到屋內地上,似乎連蠟燭都不許點了。她起身,掀開簾子走到外室。
隔著門,須彌站在門外廊下,月光中,猶如挺拔的松柏,遮天蔽日。
“早些睡吧。”晏雉到底有些不忍心,“明早就要開拔了,你別睡太晚。”
“不礙事。”須彌輕描淡寫地說,“我在這里守著,你睡吧。”
晏雉說︰“這里的守衛比從前在榮安的時候好多了,你不必”
“我想再為你守一晚。”
須彌的話一出,晏雉便不再言語了。她低頭,抵著門扉︰“你會回來的,我等你回來。”
她話音落,似乎有什麼力道正壓在門扉上,忙抬起頭去看,卻見門上的影子高大挺拔,隱隱約約更是能看見他抬起一只手,正按在門上。
“最多兩年,我就掙得軍功,回來娶你。”
兩年之後,晏雉十四歲了,等訂了親事,過了程序,差不多也該十五及笄,正好可以出嫁。
其實更早出嫁,晏雉不是沒有經歷過。可那段回憶,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幸福的過往。那個掀了她頭上喜帕的男人,當時用一種極度嫌惡的目光打量著她。
她猛地打開門。
門外,須彌似乎有些吃驚。
“我不求軍功。”晏雉的聲音有些啞,“你能回來就好。”
盡管重生過一回,可在晏雉記憶里,關于東海王的所有消息,都僅僅是在他被封為異姓王後的內容。須彌在成為東海王前,曾經經歷過什麼,晏雉不知道,受過怎樣的苦難,晏雉也不知道。甚至,她不知道,在從奴隸一步一步走到東海王這個位置的途中,他是不是曾經為了拼軍功受過重傷,是不是也曾命懸一線。
這些事,晏雉這幾日一直在翻來覆去地想。到了此刻,什麼軍功,什麼異姓王,都比不上兩年後,他完好無損地回來。
“別的我什麼都不求,你要好好回來,這就夠了。”
須彌認真地看著晏雉,答道︰“我要娶你,便不得讓你日後受了委屈。我會好好回來,軍功也會帶回來。”
他最後,終于抬手,撫上了晏雉的臉頰,俯下身,在她額頭上,溫柔地落下一個吻。
盡管有些出格,卻美好地讓彼此都將這個吻,藏在了心里。
嘉佑三年,七月。
皇帝晏駕,太子曙即位,改國號治平。
治平初年,十月。
因為太子曙的登基,大邯朝與邊境幾個胡人部族的關系日益緊張起來。新帝登基,不光是關外諸國和部族開始躁動,便是朝廷之中黨羽之爭也愈發激烈起來。似乎所有人都沒有將這位從驪王身邊過繼來的新帝,放在眼里。
治平初年,十一月。
硫原蠻叛,與關外胡人勾結,企圖攻城略地。因其勢凶猛,硫原司馬與定遠將軍曹赫聯合急奏朝廷,請求兵力支援。朝廷討論應對之法,新帝屬意攻打,卻遭到滿朝文武的反對,無奈下旨,命硫原城戒約兵將,勿與爭鋒。
治平初年,十一月末,朝廷下急詔,竟是命定遠將軍棄城安蠻。
十二月,硫原城破,退兵至歸州。
治平二年,硫原蠻攻打歸州,將在外,不受軍令,定遠將軍遂率三萬曹家軍與原硫原城軍民、歸州守軍鎮守歸州。
同年,北胡勾結大邯屬國鹿棕,率兵攻打居安關,居安關只要攻破,便可輕易攻入靖安。
這一年,晏雉十四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里是存稿箱君。某人下班就被同事拉去過三八節,至于這個點是還在吃飯,還是已經去唱k了,不得而知。
、寸土不能讓
關外的黃昏,日頭落在漠上,光線熾烈。有匹棗紅色的駿馬從居安關外疾奔入內。馬背上坐著個面容俊秀的少年,一身碧色勁裝,背後負一箭囊。少年生著一雙漂亮的眼楮,入關時還朝著衛兵笑了笑。
從居安關到靖安,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少年來去如風,很快就又入了靖安城。
守城的衛兵看到少年,還有些愣神,卻听得少年回身大喊了一句︰“收好城門,不得松懈”
燕鸛正送人出了縣衙,一抬眼,就瞧見一匹駿馬疾奔而來。少年縱馬揚踏,在人前停下,四蹄兜轉間,一雙眼已將燕鸛身側的人打量了仔細。
“四娘回來了。”
“恩。”
因為要出關,晏雉便扮作小郎君的模樣。她與晏節本就是同父異母的兄妹,模樣上有三分相像。如今作了男裝,看著更像了。
見她翻身下馬,燕鸛上前牽過馬繩︰“這位,是從歸州來的陳副尉。”
一提起歸州,晏雉的神色就變了,忙問︰“歸州如今境況如何”
陳副尉道︰“硫原城破後,歸州一直嚴防,那群胡人雖不時侵擾,倒是沒強攻。只是這安穩日子定然過不了多久。”
“朝廷還是不願反擊”
新帝登基已經一年多,朝中黨羽之爭卻是愈演愈烈,主戰派和保和派成天在朝中唇槍舌戰。新帝雖屬意攻打,奈何主戰派勢單力薄,竟是被保和派壓得嚴實。
硫原城已破,歸州成了軍防重地。須彌跟著定遠將軍曹赫退兵歸州,也不知如何了。
陳副尉顯然沒料到這跟前女扮男裝的小娘子,竟還知曉朝廷政事,稍稍有些遲疑,見燕鸛點頭,這才應道︰“是。小娘子若是擔心元副尉,不妨寫信,在下自會為小娘子帶到。”
須彌在曹赫身旁一年有余,硫原城雖破,他身上卻已有軍功。曹赫為其討封賞時,問他可有全名。
須彌一名,雖有佛門深意,卻到底並非正式。曹赫以此為由,原想為他取名,須彌卻婉拒,直言要寫信回靖安,問一問晏雉的意思。曹赫知道他的身世,便也由著他提筆寫下家書。幾日後,從靖安送回的家書上,晏雉清秀娟麗的小字留下一個他所熟悉的名字元貅。
這是重生前,東海王的名諱,也是須彌當年參軍後,自己取的名字。
元乃始意,貅則是傳說中的猛獸,專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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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東海王元貅驍勇善戰,威名遠揚。
而今,重活一世,不管是晏雉還是須彌,都將這個名字重新拿了起來。
晏雉將寫好的信封好口,轉交陳副尉,托其將信帶給元貅。燕鸛忍不住問了句︰“你倒是光明正大,好在靖安民風開放,若是在奉元城,你此番所為,豈不是要被人指著脊梁骨數落許久”
晏雉恭敬送陳副尉離開,回身笑道︰“不過是封信,能被人數落什麼。”晏雉心里清楚,這些年她的所作所為早已影響到了自己的名聲。無論是黎焉大水、榮安守城,還是和奴隸私交過密,背後嘀嘀咕咕的人從來不曾少過。她也曾注意過,但有些事,到了如今,已經沒了再看別人眼色行事的必要了。
燕鸛聞言,摸了摸後腦勺︰“行了,從來都是說不過你的。你去關外做了什麼”
“我去看看最近的綠洲水草如何。”
關外諸國這幾年時局也是十分動蕩,卻好在兩國邦交仍在,不至于內訌還未解決,便冒頭試圖跟著攻破硫原的蠻子來打大邯。但那幾個胡人部落卻是看水草說話的。
今年雨水少,城中挖了幾條深渠,又打了水井,才勉強保證了全靖安的灌溉和生活用水。晏雉起早便騎馬出了城,一路到居安關,已經漸漸發覺河道枯竭的現象。和那年關外截殺蠻子的時候相比,今年是真的缺水。
等出了居安關,晏雉心里一沉,大呼不好。
關外雖黃沙滿地,但一直往前走本有幾個綠洲,因地方不大,除了漠上生活的動物時常前往飲水外,並無部落居住。然而晏雉騎馬將那幾個綠洲統統繞了一遍,看到的卻是因為河水枯竭,而耷拉著腦袋,枯死的植被。
“如果再不下一場大雨,居安關外的胡人部落可能要鬧事了。”
燕鸛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關外已經缺水得這麼嚴重了”
晏雉點頭︰“缺水,糧食產量跟不上,就連漠上的動物都在找遷徙找水源,他們如果再不搶奪些糧食和水,只怕整個部落的人都要少掉一大半。”
晏雉的擔心並非毫無道理的。歷朝歷代的邊關,除了帶有擴張領土目的的侵略外,多是為了搶奪糧食和物資的掠殺。
水草豐沛,糧食生產正常的情況下,只有入冬的時候,才會時常發生掠奪現象。自晏雉隨著晏節來到靖安以來,就曾在隆冬的時候听說過幾次胡人闖過居安關,試圖搶掠的事。
如果再不下雨,今年只怕除了硫原遭難外,居安關附近一帶的百姓,尤其是他們靖安城,都會再遇大劫。
進了縣衙,正巧遇上阿桑,晏雉問了才知兄長招了眾人,正在議事。當下,晏雉也不回房間了,直接將箭囊和弓交給阿桑,徑直去找晏節。
晏雉進門的時候,正听到晏節拍桌子的聲音。
“新帝當年仍是驪王世子的時候,不是說才學上佳,更是將驪王封地打理得妥妥當當麼如今已是登基的第二年,可所下的聖旨,一道比一道令人心寒。再這樣下去,就算蠻子不打進大邯,各個封地的王爺和世子,也要起兵造反了”
晏雉一只腳才邁進門,听到此話登時愣住。而後又听賀毓秀道︰“他既能入先帝法眼,入主東宮,而後又登基稱帝,自然有他的才干。只是九五之尊並非自由身。先帝去得太早,未能為東宮留下可用之人,新帝沒有左膀右臂,只能遭朝中老臣的要挾。”
“即便如此,也不能不戰而降,拱手將好好的硫原城送了出去”
賀毓秀扭頭,見是晏雉進屋,重重嘆了口氣︰“朝中的那些腌 事,你不曾親眼見過。整個朝堂就如一盤棋,楚漢河界,你左我右,或是為民請命,或是謀一己私利,除了分不出黑和白外,哪有人是置身事外的。栗子小說 m.lizi.tw”
“新帝如今是帥,還是將”
賀毓秀微微蹙眉,緩緩搖了搖頭︰“非帥非將。他仍在觀望,似乎是還撐著一口氣在等什麼人。”
話說到此,不光是晏雉,就連晏節和晏瑾,此刻聞言也愣住了。
一個還沒養出左膀右臂的皇帝,在賀毓秀的口中,似乎一早就在等一個可用之人。
見他們兄妹三人一臉茫然,賀毓秀捋了捋胡子,哼了一聲︰“原以為晏氏到你們這,出了幾個靈光的,卻原來仍是呆子。”他說著,指了指手邊空了的茶盞。晏雉趕緊上前,恭敬地給斟滿。
“待元小子回來,四娘你問他便知。”
見先生提及元貅,晏雉有些不解,可也知道自家先生的脾氣。話既然只說了一半,另一半說好了要人問元貅,就絕無可能再從他那套出後半段的話來。
晏雉壓下疑惑,不再細問,只將自己一早出關後看到的境況,同三人仔細說了一番。
晏節听罷,半晌不說話,末了,長嘆一聲。
晏雉道︰“大哥,曹將軍出征硫原前,在靖安留了多少兵員萬一真出事,可撐得住”
晏節意味深長地看著晏雉,片刻後說︰“不足五萬。”
晏雉說︰“一旦發生入侵,宿州那邊,舅舅能支援我們多少人這五萬兵員屆時必然要守衛居安關,後續的兵員只能從宿州那抽調。”
“大約可抽調十萬人。”晏節道,“只是這十萬人經不經用,卻是不知。”
是了,一口氣抽調十萬人並不是件多容易的事,更何況月前才征了次兵,此時能調過來的兵員中,不定有多少新兵。
晏雉沉吟片刻,說︰“這是黎民百姓的性命,舅舅應當不會胡來。”
晏節搖了搖頭︰“誰也料不準,倘若真到了那一天,我們這位舅舅是不是會站在新帝那邊。”如果熊昊也是保和派,那麼極有可能,胡人入侵居安關的時候,會選擇放棄靖安。
硫原城破,都可兵退歸州。如果居安關破,放棄靖安,退守宿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晏雉握了握拳︰“這都是國土啊”
十四歲的小娘子,與從前想必,身量見長,容貌也愈發明艷起來。盡管一身男裝,卻再難掩蓋姿容。晏節看著他,想了想,終究還是開了口。
“四娘,如果胡人入侵,這一回,你帶著你嫂嫂和 兒先走。”晏節說,“這一次,你不準再留下涉險。”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的,遲到了:3」
寫大綱的時候定下這個名字,其實沒想那麼多,只是記得有種傳說中的猛獸叫貔貅,加上我這人金牛座,守財,對這種只進不出的家伙實在是喜歡得很,所以就定了這個名字。
結果今天細查,我差點把自己笑死過去。
貔貅早年分雌雄,貔是雄的,貅是雌的。于是我自己都不能直視我家東海王的名字了。捶地笑。但是改名叫元貔的話,讀起來好奇怪。噗。
、家書抵萬金
與靖安如今的風平浪靜截然不同的是,歸州這里,所有人都警惕地注視著周圍一切風吹草動。
硫原城原本是不會破的。硫原城與靖安相似,都在邊關,自新帝登基後,胡人入侵頻繁,硫原司馬請旨抽調兵力,加固防守。先帝當時重病在床,由新立東宮,太子曙監國。朝中幾位老臣幾次駁回太子的打算後,允許下旨抽調定遠將軍曹赫,守衛硫原。
曹赫本是先帝在世時,調至靖安,鎮守居安關的。如今抽調走,意味著居安關無大將。說起來,曹將軍心中著實有些擔心。只是當他到達硫原後,先是先帝晏駕,太子曙繼位,然後便發生了硫原蠻勾結關外胡人侵略叛。
硫原城加上曹將軍帶來的軍隊,總共十幾萬兵員,與不足十萬的胡人陷入了古怪的僵局。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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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風吹過城樓,吹來散不去的凝重的血腥味。
陳副尉騎馬走近城門,一抬頭,就看見站在城樓上 望遠處的男人︰“元副尉”城樓上的男人低頭,黑色的盔甲折射著落日的余暉,“有你的家書”
那一瞬間,如果陳副尉沒收回目光,定然就能瞧見男人孤狼一般的眼神中,忽然綻放開的不一樣的神色。
在如今的軍中,再沒比能收到家書更振奮人心的事了。能收到家書,便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有人在身後惦記著,也就更有勇氣和毅力要守住這座城,要打敗那些入侵的敵人。
輪休的時候,陳副尉將信交給了元貅,末了,伸手一拳捶在他的肩頭,笑道︰“你小子,平日里不聲不響的,原來早在靖安藏了個小娘子。還是靖安縣令的妹妹,看模樣倒是漂亮。”
陳副尉這一拳沒用多少力道,更多的不過是調笑他幾句。陳副尉是硫原司馬的人,棄城之後,硫原城的所有兵員轉調入曹赫麾下,因此他並不知元貅的身份。只知道眼前的元貅,雖官階不高,卻是曹將軍的左膀右臂之一,正是當年曹將軍還在靖安時收的人。
周圍的將士听到陳副尉的話,紛紛湊上前來。常年當兵的人,對這些消息總是最感興趣,加上元貅在軍中一貫不苟言笑,與人交際也不多,難得听到可調笑的內容,自然不會放過。
元貅卻接過信,不去理睬周圍的騷動,轉身離開。
沒人知道,他拿著信的那只手在發燙。
從那年離開靖安後,元貅一直不曾得空回去一趟。從嘉佑三年,到治平二年,一年多的時間里,他對晏雉的思念從不間斷,兵退歸州後,更是站在城樓上,聞著從硫原飄來的血腥味,想念靖安的生活。
然而,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元貅都知道,他的轉機就在戰場上。
拆開的信里,是晏雉閑暇時在沈宜的指導下,親手做的花箋。紙上的每一個字,都透著墨香。元貅捧著信,似乎能從上面看見晏雉如今的模樣。
晏雉是臘月出生的,論年紀,今年臘月後理該及笄了。也不知如今的晏雉,會是什麼模樣。應該比他離開前再長高一些了,不知要過幾年才能長到他的肩膀高。也許還胖了一些,從前是因為太瘦了,所以才時常病倒,是該胖些才好。
信封里一共是三張花箋,上頭滿滿都是情愫,幾乎能讓元貅隔著信,看到晏雉究竟是用怎樣的一副表情寫下這些字,又是如何經歷了她在信中提及的每一件事。
看到晏雉說晏瑾的腿瘸了,甦家的確有了悔意,卻拗不過甦寶珠,到底還是和晏家訂了親時,元貅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看到晏雉寫七夕賞月的時候,羨慕牛郎織女,元貅的眼眶幾乎都要濕了。
信的最後,晏雉是這樣結尾的。
她說︰“我還在等你,等你平安回來。”
最簡單,最樸素無華的一句話,卻在剎那間,讓元貅的內心被填充地滿滿當當。
無論是過去,還是如今,他所有對女子的臆想,全部來源于晏雉。前世的晏雉,令人心疼,今生則令人呵護,想要看著她一步一步茁壯成長,想要將她完完全全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想要,想要抱一抱她,唇她的額頭,她的唇,告訴她,我終于找到你了。
“靖安來的信”
定遠將軍曹赫不知是何時從旁經過的,瞧見元貅坐在一截木頭墩子上看信,不由地問了句。
元貅握著信,緩緩點了頭。
曹赫笑道︰“有人掛念著你,這是件好事。”說完,臉色又變得肅穆起來,“還不知要在歸州城里躲多久,你們的家人想必都等急了。”
元貅說︰“將軍,朝廷若是仍舊下詔棄城安蠻,我們還退兵馬”
曹赫凝神看著他︰“不退了。就是拼了這條命,我也不退了。”
元貅不語,少頃低沉的聲音遲遲響起︰“元貅願隨侍在將軍左右。”
曹赫哈哈大笑,目光中透著欣賞,抬手拍了拍元貅的肩膀︰“你是個好的,要不然晏縣令家的小娘子也不會看上你。”他說著,目光轉向那幾張花箋,又道,“晏小娘子願意寫這封信,毫不避諱地讓陳副尉送來給你,便是為了你將名聲置于腦後了。這份深情厚誼,須彌,你萬不能辜負了她。”
元貅嗯了聲,起手將花箋折好塞進懷里。曹赫說︰“軍中已經許久沒來過家書了,等會兒那群小子們興許會纏著你追問這信上的內容,說的話粗了些,你且當耳旁風,別記在心里。”
元貅點頭︰“我知道。”
“那晏小娘子過了年就該十五了吧”
“臘月及笄,就十五了。”
曹赫心道怪不得,這眼看著已經深秋,再過幾個月可不就是臘月了。十五的小娘子,及笄之後就該嫁人了。
在晏雉的信送到歸州的同時,東籬的家書也送到了靖安。
來送信的家僕是晏畈身邊如今最得力的人,劍眉星目,模樣端正,便是呈上家書的動作,也規規矩矩的,挑不出毛病來。
晏節知道,這幾年熊氏和晏畈一直在肅清晏府上下不淨的家風,如今管姨娘身邊那些得力的下人一律被發賣到了別處。
晏畈更是親自挑選了幾個容貌干淨,看著老實本分的丫鬟給管姨娘使喚,管姨娘身邊的青玉和水精早已被他請熊氏配了人家,如今都不在管姨娘身邊了。
至于管姨娘肚子里懷的那塊肉,足月後落地,管姨娘氣還沒喘勻忙問穩婆是男是女。不想,卻是個小娘子。
管姨娘為此當場暈了過去,之後醒來更是悲痛難耐。還是熊氏帶著乳娘將孩子抱走親自養育。
在從前的家書中,晏節早已得知,他這個ど妹如今只認嫡母,不識生母。管姨娘雖後來幡然醒悟,想要將孩子要回去,五娘已經會認人了,咿呀學語只要嫡母抱。
管姨娘悔不當初,也曾向晏畈求助,不想唯一的兒子,對她也是萬分失望,只抱著五娘搖了搖頭。
現在的東籬,說起晏府,誰不知當家主母熊氏看著柔柔弱弱,實則厲害著,難得的是心胸極大,便是晏府名下這麼多的產業,竟全數交給了庶出的二郎打理。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看晏畈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奪了晏府的大權,趁著大郎和四娘不在,將熊氏趕出府。
不過晏節揚起信。單從這封信上,晏畈那迫不及待想把全府的珍寶,都往四娘面前擺的架勢,趕走嫡母什麼的,根本不過是外人的揣測。
書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晏節低頭,見晏雉又是一身男裝邁步走進,忍不住眉頭一皺︰“你又去了關外。”
晏雉搖頭︰“只是去了趟居安關。”她往案前坐下,“嫂嫂說二哥來信了”
晏節道︰“嗯。二郎問你幾時回東籬。”
“回去做什麼”晏雉道,“可是府里有什麼事”
晏節屈指敲了敲桌面,懶懶道︰“兩件事。”
晏雉側耳听。
“這頭一件事,是你二哥要成親了。”
晏雉當下笑吟吟地拍了手︰“二哥同阮娘子訂親一年有余,終于要成親了。大哥可知定了幾時,我好備些賀禮命人送去。”
晏節哼了一聲︰“別忙。”
晏雉吐舌︰“二哥要成親是一事,那另一件事是什麼”
“四娘,你該及笄了。”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晏雉臉上的笑容有些凝滯,半晌才又重新浮起︰“是了,再過幾個月,我可不是就要十五了。”
晏節自然知道她心里所想,難免要嘆上一口氣︰“二郎的意思是,母親近日一直在給你準備及笄禮,卻絲毫不提讓你回東籬一事。想來是怕你想起不愉快的事。”
他頓了頓,勸道,“母親即便不說,心里還是盼著你能回去的。四娘,你便回去看看吧,順便看下五娘。二郎在信里說,母親疼愛五娘,全是因後悔當年不曾好好撫養過你。”
晏雉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晏節知曉她的脾氣,不能硬來,便也不再說話,只是將手中的家書放在了她的面前。
墨香鑽進鼻中,晏雉在沉默了很久後,終于點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不知道我家的閨女跟女婿,究竟誰是痴漢屬性了
、歸離
出城那天,靖安城中秋風瑟瑟。縣衙的人都知道小娘子今日要回東籬了,雖說只是暫時,可想著原先熱鬧的府衙要因沒了小娘子冷清上好久,不由地都有些舍不得。
同行的還有沈宜、晏 以及晏瑾。晏節原本還屬意讓晏雉把屠三也帶上,她卻搖頭不肯,只說屠三護送自己回東籬,是大材小用了。晏節無法,只好將府中的護衛多撥了幾人隨行。
縣衙外已經備好了車。車夫是晏節身邊的阿桑,後頭的幾輛裝著賀禮的馬車各由一個忠僕駕著。
縣衙眾人一路送馬車到了城門口。晏節與城門口的衛兵打好招呼後,又走到車前,對晏雉道︰“這一路上,不管外頭遇見了什麼,你都不許多管閑事,只準安安穩穩地回東籬。”
晏雉掀開車簾,正色道︰“大哥,我記住了。”她這一回出門,別說身邊的人不是元貅,只要一想起同行的人里,還有沈宜母子倆跟晏瑾,她便不會再動別的心思。
該交待的都交待了,晏節退後一步,命阿桑駕車。晏雉掀了車簾向後張望,心底不知為何卻生出了一絲不安。
“在想什麼”沈宜母子與她同車,瞧見晏雉放下車簾後一臉凝重,忍不住問道。
晏雉︰“在想大哥。”
沈宜掩唇笑︰“還沒走遠,怎的就想他了”
晏雉開了馬車前窗,搖頭道︰“沒什麼。”她總不好在沈宜面前說擔心晏節會出事吧。既然心里不安,何苦多一人擔心。
“途經宿州時,可要去拜見下舅舅”
沈宜從不過問晏熊兩家的事,只知道大郎和四娘似乎和這位舅舅並不投緣。也只晏節喊熊昊一聲舅舅,不過是看在熊氏和晏雉的面上。可馬車既然要從宿州過,若是不去拜見下那位,總是說不過去的。
不想,她話音才落,晏雉卻搖了頭︰“不必了。”
前幾日才從燕鸛那听說,熊昊在宿州做這龍圖閣待制,順帶給熊戊在宿州守軍中謀了個差事。此番若是去拜見熊昊,指不定就要踫見那對惹人煩的兄妹,倒不如眼不見為淨。
沈宜也不多言,只坐在車內小幾前,督著晏 讀書。
宿州城外的官道上,兩側的密林呼嘯著寒風。深秋的蕭瑟,帶著寒意。從靖安出來的幾輛馬車跑得飛快。好在因即將入冬,兩側並無什麼風景。車里的幾人累了便睡,睡醒了或是在路邊的茶鋪停下買些水,或是靠著小幾看書下棋,倒是漸漸將無趣的時光消磨了不少。
宿州城城門下,馬車進進出出,忙碌個不停。城門口的衛兵接過通關文書,仔細盤問了幾個問題,便將人放進城了。因為硫原城破,邊關緊張的戰局似乎影響到了宿州,放行前衛兵還叮囑了夜里宵禁的事。
趕車的阿桑隨口應下,待進了城,仍舊有些忍不住︰“從前幫
...
郎君進城辦事,可從沒听說還有宵禁的規矩。栗子小說 m.lizi.tw”
車內傳來晏雉的低語︰“也是怕夜里出了什麼亂子才想起這一出的。不打緊,時辰還早,可以在城內看看車上有什麼需要補給的,若是沒有,就繼續趕路。”阿桑應了聲是,忙駕了一聲,驅車往前。
馬車在宿州城里緩緩向前,穿過一條長街的時候,兩旁的叫賣聲傳進車里。本是睡在小榻上的晏 揉著眼醒過來︰“姑姑,外頭是什麼,好香啊”
晏 素來懂事,這幾年更是被教養得十分有利。晏雉知道他這一路也是受累,當即命阿桑將馬車停下,買些車外鋪子里在賣的點心。
“這是宿州城的特產雪饅頭。”阿桑將點心遞進車里的時候,順帶著介紹了一句。
這點心,如其名。通體雪白,圓圓扁扁的,頂上還點了一個紅點,看著倒是十分討喜。
晏 見沈宜點了頭,這才咬了一口。晏雉笑著,正要說些什麼。車門忽地被人抽了一鞭子。緊接著,是阿桑有些氣惱的聲音。
“這位小郎君這般作為是為何,我家主子與你無冤無仇,何故往人車前甩鞭子”
晏雉皺眉,以為是自家的馬車擋了道,惹人不快,正要出面道歉,卻听到有個倨傲的聲音說道。
“誰說沒仇的。要不是我大哥提醒,我都沒認出來是晏家的人。”
這聲音
晏雉稍有遲疑,外頭的聲音陡然拔高︰“里頭坐著的是誰應該是阿晏吧,方才我可听見車里有女人的聲音。阿晏,你途經宿州,為何不去拜見我阿爹”
長街上本是人來人往,馬車停得久了必然會堵住路。晏雉听到此,哪里還猜不到車外之人是誰。
掀了車簾,晏雉彎腰走出。還沒來得及抬頭,一股風迎面而來,她隨即偏過身,“嘩啦”一下,馬鞭狠狠抽到了車上。
“阿熊。”
晏雉站直了身子,看著坐在馬背上,一身郎君打扮的熊黛。
她與熊黛也有好些日子不見,哪里想到這次再見,竟會是這麼一個場景。她身後的車里還有沈宜母子倆,這幾鞭子下來,萬一熊黛抽中了趕車的馬。驚馬發起瘋來,又有幾人攔得下。
晏雉不由地捏了把冷汗︰“此番過宿州,本就有急事,未曾去舅舅府上拜見,是四娘的錯。勞煩阿熊同舅舅說一聲,就說待四娘回靖安時,再來拜見”
“你這張嘴總是說得好听。”熊黛哼了一聲,扭頭對著身後道,“大哥,果真是她呢。”
晏雉直到此刻,才注意到熊黛身後不遠處熊戊正騎著一匹馬往這邊過來,馬上還坐了一人,頭戴冪籬,看身形,竟是位妙齡的小娘子。
熊戊比熊黛要識禮一些。又因听聞了晏雉這幾年的作為,多少知道她並非是好熱的。瞧見熊黛一味挑釁,頗有些頭疼。盡管驅馬上前,他也不知該跟晏雉說些什麼。
晏雉也不知要說什麼,看了看熊戊,再看他身前的小娘子,心有疑問,卻到底沒問出口。
反倒是那小娘子,抬手掀開一小點冪籬,偷偷打量晏雉,而後千嬌百媚地笑道︰“郎君,這是哪家的小娘子,模樣長得真俊”
熊戊愣了愣,隨即介紹道︰“這是晏家表妹,家中行四,你喊她四娘便是。”
那馬上的小娘子聞言,不禁又掀開冪籬多看了晏雉一眼。這一眼也令晏雉看清了她的容貌,登時沉了臉︰“侍妾”
她的話一出,無論是熊家兄妹還是那小娘子,眉目間滿是錯愕神色。
“你怎知這是我大哥的侍妾”
熊黛幾乎脫口而出。話音落下,恍然發覺自己說錯話,趕緊捂了嘴,往左右打量。
晏雉冷笑。她怎麼會不知。眼前這個人,正是前世時熊戊早年極為寵愛的小妾。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當年他二人成親後,也是這個人,在她面前趾高氣昂炫耀熊戊的寵愛,殊不知對晏雉來說,彼時已經心如死灰,熊戊有再多的妾,也與她無關。
“上街帶著妾想來舅舅是不知今日之事,若是知道了,又怎會容得下如此一人勾得表哥你神魂不知。”
晏雉這話說的在理。然而卻也是在抬高熊昊之余,狠狠扇了熊家一巴掌。
熊戊听懂了其中深意,摟著侍妾腰身的手,不知為何有些茫然失措。晏雉卻再不願說話,轉身就要回車里。熊黛當即又是一鞭子甩了過去。
這一回,晏雉躲開後,不多費工夫,跳下馬車卻是一把將人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熊黛本是男裝,這一拽下馬背,難免嚇得尖叫。晏雉下手利落,一手緊緊箍著她的手腕,另一手直接將她頭上的帽子摘了。一頭黑發頃刻間垂下。
熊黛還沒回過神來,卻是“啪”得一巴掌,狠狠打在了臉上。
“你既然要囂張,便除了這身男裝,與我一樣,拿女兒身示人玩笑莫要亂開,有時候,你手上的鞭子事關人命。這一巴掌,就當是我代舅舅教育女兒的。”
見熊黛捂著臉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晏雉掃了眼熊戊,遂收了手,轉身上車。
遠處,有家僕模樣的男子急匆匆趕來,停到熊戊面前,氣還沒緩,喘著氣道︰“郎君郎君,趕緊回府吧,出出事了”
晏雉本不想听熊家的家務事,可緊接著傳進車里的話,卻讓她猛然掀了簾子,再度站在車前。
“你再說一遍”
那家僕被嚇了一跳,趕緊扭頭去看熊戊。
熊戊听了之前的話,已經臉色變了,此刻听到晏雉的問話,有些遲疑。
晏雉卻是不願罷手,死死盯著家僕。家僕無奈,噗通跪地,伏著身子回道︰“北胡勾結鹿棕,率兵攻打居安關,如今如今靖安舉城嚴防,已向宿州守軍請求調取兵員。”
他話音才落,晏雉已然掀了車簾,聲音自車內傳來。
“嫂嫂和 兒回東籬。阿桑照顧好他們,如若出了什麼意外,拿你是問”
阿桑趕緊應了一聲,晏雉又跳下馬車。衣袖已被卷起扎好,她的背上背著箭囊,一手握著弓,一手牽過熊黛的那匹馬,不等熊黛反應,已經翻身上馬。
“四娘”
沈宜掀開車簾,朝著晏雉大喊了一聲。晏雉沒回頭,徑直驅馬走到晏瑾身前。
從熊家兄妹出現開始,他便走出了馬車一直看著,自然也听到了那個消息。看著向自己走來的晏雉,晏瑾說道︰“我和你一起回去”
“阿瑾替我照顧好嫂嫂。”晏雉截下他的話,鄭重其事的囑咐道,“我要回去。雖然我回去了,不代表著居安關就沒事,也不代表著靖安城百分百能保下。但是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我要去幫大哥。”
“郎君囑咐過,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許多管閑事,只準安安穩穩回東籬”
“可這不是閑事”
晏雉正色道︰“大邯國境,寸土不得讓。”她頓了頓,握緊馬韁,“我只是想要為保家衛國,盡一份力,此外並無他想。”末了,她莞爾一笑,眼中流過遺憾的光,“回頭到了東籬,阿瑾你代我向二哥道個喜,就說下回我再親自補上。至于阿娘那邊,你若是得空,就和寶珠一起,幫我盡孝。”
晏雉的話說到這里,已經听得令人毛骨悚然。
想來是看晏瑾的臉色愈發難看,晏雉後知後覺的哈哈笑起來︰“別誤會。”她笑著擺了擺手,一臉鎮定,“我會活著的,大哥也會。”
她還要等一個人,所以,一定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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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之戰
夜色如墨般濃黑。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靖安城城樓上,晏節遠眺居安關,已能輕易看見那邊的火光。
居安關怕是要守不住了。
晏節左右的衛兵,此刻看著遠處隱隱約約的火光,都有些不安地望著他。
晏節握了握拳︰“以守住靖安城為第一要務,北胡和鹿棕的兵馬再強盛,只要我們守住城門,就能撐到宿州調兵。”
“幸好,四娘她們離開得早”
燕鸛急匆匆上樓︰“靖安守軍已經全部到位。”
賀毓秀眯起眼︰“周司馬呢”晏節回道︰“北胡勾結鹿棕攻打居安關時,周司馬已經先一步去了關口。”
晏節回頭,又仔細吩咐身邊衛兵要將守住每個城門,若還有人不知情想要進城,須得好言勸阻請他們離開。
幾個衛兵各自領命散去,留了晏節、賀毓秀還有燕鸛仍在城樓之中。
“這一仗,終究還是開打了。”
良久的沉默後,是賀毓秀長長的嘆息。
治平二年十一月,居安關破。
此番攻城,北胡與鹿棕兵力共計十萬,時居安關兵員八萬,只千余活口。
天明。
火藥在城門上爆開,城門外,廝殺聲震耳欲聾。
“郎君”屠三手舞大刀,將一順著梯子爬上城牆的北胡蠻子砍下一邊的胳膊,回頭大吼。
“無妨”晏節滿身是血,一手握著弓箭,一手扶著無力地靠在他身前的衛兵,掌心下滿是粘稠的鮮血。方才如果不是這個衛兵反應極快將他護住,那火藥就是要炸在他的身上了。
他將人放下,試了試鼻息,重重嘆了口氣。
底下又傳來一陣嘰里咕嚕的胡語,而後,弩箭四飛。衛兵們登時亮起盾牌。
晏節抹掉面上的汗︰“放箭”
剎那間,盾牌放下,一撥弓箭手齊齊上前,對準城牆下的蠻子毫不猶豫地松手。
一時間,城牆下慘叫四起,奈何攻打居安關前,這些人早已有了謀劃,大多穿了盔甲,弩箭雖利,卻也不能箭箭中的。
又一撥蠻子爬上城牆。手中有刀的,毫不猶豫往下砍,丟了刀的赤手空拳將人推下梯子。屠三又砍掉數人頭顱,回頭去看晏節,卻見他冰冷著一張臉,一直向下放箭。
晏家祖上出過驍勇善戰的成信侯,百年過去了,晏氏子孫從文武朝臣轉變為商賈。卻到底,在晏氏子孫的骨子里,仍舊流淌了先祖的血液。
“縣令”有衛兵隊長大吼,“這里危險,縣令還是先回衙吧”
“如何能回”晏節咆哮。
定遠將軍留下的不足四萬兵員,為能守住居安關,他與周司馬商定,調了兩萬人去支援居安關。不想,八萬兵員,竟然幾乎全軍覆沒,全數折在了關口,也未能擋住北胡和鹿棕的勢力。想起分別前,一臉無畏的周司馬,晏節明白,他必然也已經戰死在居安關了。
“郎君若是不走,他們必然還要分神保護你。”屠三喊道,揮刀又將一人砍下梯子,末了還呸了一聲,“奶奶的,這群蠻子”
靖安守軍如今全數不足四萬,面對的是經過居安關一役後,還有八萬余人的蠻子兵馬。對雙方來說,隔開了城里和城外兩個世界的這堵門,就是最後的關鍵。
靖安守軍雖驍勇,但己方死傷仍不可小覷。屠三大吼一聲︰“郎君先回去,興許宿州那邊來消息了”
晏節握弓,轉身 下了城牆。阿桑和阿羿一臉擔憂地在城下。晏節下到路面上,站定回頭看向緊閉的城門。城門早已被嚴嚴實實地拴上了,想要破城並不容易,是以那些蠻子才想出了爬梯子翻城牆的主意。
“阿郎。”
阿桑出聲。晏節回過頭來,冷著臉往縣衙方向走︰“宿州可有來消息”
“還沒有。”晏節走得飛快,阿桑和阿羿只好邁開步子,緊緊跟在他身後,“燕縣尉說,先前報信的人,許是半路除了岔子,方才已經快馬加鞭親自去宿州報信了。”
晏節猛地停下腳步︰“宿州不會派人來了。”
阿桑一怔︰“阿郎”
“傳令下去”晏節揮手,“挨家挨戶敲門,家里有男丁的,便詢問可否願意共同御敵,若是不願的,就叮囑他們早些做準備,一旦情勢不對,立刻帶著一家老小出城避難去不用去別的地方,全部去宿州”
蠻子攻打居安關的消息,在初始的時候就命人去宿州報信,請求調兵了。卻直到現在,不僅沒看到前來支援的兵力,更是連報信的人都還沒回來。晏節心里明白,熊昊和宿州刺史這是打算避而不談了。或許,在他們心中,守住宿州城,比幫助靖安大退蠻子更重要。
阿桑得令,當即招來衙差,挨家挨戶開始敲門詢問。
城中百姓本就因為城外發生的事提心吊膽著,即便是素來人潮熙攘的番市,此刻也是人跡罕至。全城百姓大多躲在家中,偶爾扒開窗子往外看兩眼。听到敲門聲,不少人都嚇了一跳,等得知來意後,老弱婦孺們紛紛開始收拾家當準備避難,,反倒是那些家里有男丁的,此時都有些猶豫。
初時多數人家的男丁都沒有表態,慢慢的,開始有第一個,第二個然後更多的人走了出來,選擇接過兵器,和守軍們一起御敵。
兩軍從天還沒亮開始,就發生了交戰,如此僵持了幾個時辰,弓箭手們最先發現蠻子開始退兵了。眾人們這時稍稍松了口氣。
“還不能松懈。”賀毓秀道,“北胡既然敢和鹿棕聯手,必然對攻打靖安勢在必得。此刻他們雖退回居安關,但勢必還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
晏節道︰“命弓箭手城牆上埋伏好,只要對方接近,立刻射箭攻擊。”
來報信的衛兵隊長連忙答應,轉身就走。
一個時辰後,蠻子再度發動攻勢。
晏節登上城牆,弓箭手正在向下放箭,手持盾牌的衛兵將他團團圍住。定遠將軍曹赫麾下一員大將,自曹赫赴硫原後便頂替其位鎮守靖安,此刻見晏節過來,便道︰“這第二次攻城的勢頭有些猛,晏縣令還是回縣衙等候消息的好。”
文武官員之間的關系,在大邯總是十分微妙。大邯開國之初,很有幾分重武之勢,到後來,漸漸的就變得有些重文輕武。先帝雖有雄才大略,卻並無擴張的野心,對武將的重視更是比不上對文官的。于是朝中為官的文臣武將們,有的面上樂呵,有的直接針鋒相對。
這大將並不看得上晏節。蠻子初攻城的時候,他也不太放在心上,直到麾下的將士幾次狼狽地跑到跟前稟報戰況,這才穿上戰甲登了城牆。
晏節並不在意他的無禮,反倒是揮開了身側的衛兵,與弓箭手一起,連發數箭,射中幾個正往梯子上爬的蠻子,箭箭例無虛發,目標直指他們的眼楮。
大將還想再說,肩膀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回頭一看,正是人高馬大,順便長得有些凶狠的屠三。大將有些惱火,視線一掃,瞧見他手上鮮血淋灕的大刀,頓時歇了聲。
第二波的攻勢的確很猛。蠻子人多勢眾,幾乎是前赴後繼地往前沖,不知疲憊。然而靖安守軍卻漸漸有些吃不消了。
有個蠻子趁勢爬上了城牆,還沒站穩,立刻被衛兵狠狠撲倒,一劍割掉脖子。
又有幾個蠻子上了城牆,落地時,顫抖了很久,才被制服。
大將氣得大罵︰“干什麼吃的還不趕緊把人都射下去”
屠三狠狠一刀砍斷一個蠻子的脖子,順手抓起蠻子的頭發,往大將身上砸︰“閉嘴”
所有的弟兄們都在拼死拼活,只為了守住身後還留在城中的那些百姓,身邊卻有這麼一個聒噪無用的人,屠三恨不得一刀砍死他。實在是這人是朝廷命官,殺了他是要給晏節惹麻煩的。更何況,眼前最要緊的是怎麼守住城,而不是去計較一個沒用的廢物唧唧歪歪。
這人原本就是跟著曹赫,一路蹭了戰績,才做到將軍的位置的。要知道,在大邯朝中,能稱之為將軍的,不在少數,關鍵還是看的品階。
大將被頭顱糊了一胸膛的血,滿臉嫌惡地大吼大叫。沒人理他,屠三也冷笑三聲,繼續大力地揮刀砍人,上來一個砍一個,上來兩個砍一雙,絲毫不覺得手臂酸痛抬不起來。
大將還在吼,晏節忽然扔下手中弓箭,猛地撲過去將人推開。
“你”
大將被推倒在地,正要大吼,抬頭怔在了原地一個蠻子不知何時從牆角架了梯子爬到了城牆上,正一刀揮下,被晏節一把抓住手腕,順勢卸下長刀,反手一下,割斷了喉嚨。
割破的喉嚨鮮血迸濺的同時,身後是一聲大喊。
“大哥”
晏節下意識回頭,一支羽箭擦著臉頰飛過。已經被割破了喉嚨的蠻子,像一中了箭的大鳥,從城牆上摔了下去。
眼前是鮮紅的血,遮住了所有的視線,晏節努力辨認,終究還是認出了匆匆向自己奔來的那張面孔。
“四娘”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像听到打雷了
、陳情
靖安城外,第二波蠻子的攻城暫歇。
晏節被急匆匆送回縣衙。營中的老大夫忙著救治受傷的將士,好不容易得了空,又被拉著跑到縣衙給縣令治傷。
自從居安關被破,現在整個靖安城中,誰不知道晏縣令有多拼命。在看見縣令滿臉血污,被人扶著回縣衙,很多人都提心吊膽起來。有膽大的跑到縣衙門口詢問,守門的幾個衙差,這時候卻是守口如瓶。
內衙里,一條條沾染了血跡的帕子被人從房間里捧了出來。
“大夫,我大哥他怎樣了”
晏雉緊張地抓著老大夫的衣袖。
“刀傷,從顴骨一路劃到面頰,差點就要割到眼楮,幸好沒事,不然就要瞎了一只眼了。”
老大夫說著,低頭趕緊開上藥方。阿桑空著眼眶接過方子,二話不說跑出門去抓藥。晏雉又抓著老大夫詢問了一些注意事項,這才囑咐阿羿將人送回軍營。
晏節躺在床上,左眼蒙著紗布,臉色蒼白。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走了,晏雉這才繞過屏風,一眼看見了整齊擺放在衣架上的鎧甲,上面的血污很重,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為什麼回來”
晏節突然開口。
晏雉走到床邊,往腳踏上坐下︰“在宿州的時候听說了居安關破的事,我不放心,所以回來了。”
“你有什麼好不放心的。”晏節道,“至多不過是一死,卻也是為了滿城百姓戰死的。也算是對得起先祖成信侯的威名了。”
晏雉定了片刻︰“大哥就不想看著 兒長大,也不想知道嫂嫂這回懷的是小郎君還是小娘子”
晏節顯然一愣︰“她懷孕了”
晏雉笑了起來,眼角掛著淚︰“我瞧著像極了當初懷 兒時的模樣。大哥,你不能有事的,嫂嫂他們母子三人還要你照顧呢。”
“那你呢”晏節不悅道,他一只眼楮如今被紗布蒙著,只能稍稍側了側身子,拿右眼瞪她,“母親一直盼著你能回去。二郎和三郎也分外想你家里還有五娘,五娘日後還要靠你照拂,你回來了,萬一出事怎麼辦”他頓了頓,有些氣惱,“你以為,憑己之力,就能救下整座靖安城”
晏雉自然不敢夸下這樣的海口,只是想起元貅,心下底氣便足了︰“我還沒嫁,一定不會有事的。”
晏節簡直是被她氣笑了,吃力地伸手屈指在她額頭上狠狠
...
一彈︰“待字閨中的小丫頭,怎的胡亂說話名聲沒了,萬一他不要你了,我看你怎麼辦。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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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晏雉和元貅之間的約定,晏節一直是知曉的。雖然最初也曾有過反對,可是自家妹妹的脾氣再清楚不過了。更何況,元貅也不是那麼的讓人不能接受。
晏家本就不是什麼名門貴族,對門第看得也並不是特別重。奴隸又怎樣,能功成名就,又有幾人會在意出身。成信侯當年也不過只是個打漁出身,位列高位後,又有誰敢在背後置喙。
而且。
晏節看著面前的妹妹,心底長長嘆了口氣。這樣的脾氣和膽識,真要是去了別處,只怕也沒有哪家郎君敢娶。
在第三波攻城開始前,晏雉去了趟軍營。居安關破,守城的將士幾乎全軍覆沒,活下來的千人也大多身負重傷。軍營中,目光所及的地方,全然是觸目驚心的景象。
傷員太多,營帳都有些難以收納。秋末冬初,不少傷員被無奈地安置在露天。晏雉在營帳中穿梭,鞋面上都沾上了血。有不認識她的將士一邊捂著傷口,一邊朝她大喊︰“這里是軍營,為什麼會有小娘子在這”
“那是靖安縣令的妹妹”一名傷勢不算太重的裨將回吼,“據說據說她曾經帶領榮安守軍,拿下了企圖入侵的蠻子。”
“不是說晏縣令早有防備”
“當時的晏縣令被新任靳州刺史叫去了黎焉,並不在城中。”
幾名認得晏雉的守軍終于在營中找到她,急忙跑到跟前︰“四娘。”晏雉轉身。為了行動方便,朱釵、羅裙、雲袖,她統統去掉了,身上穿得是最便捷的勁裝,背上的箭囊裝滿了羽箭。
“宿州方面仍然沒有來小心嗎”
“是”
“那麼營中糧草還剩多少,能支撐多久”
守將有些猶豫,互相看了看︰“營中糧草大約還夠支撐十余日,四娘”
“不肯派兵,那就發糧”晏雉甩手,說,“營帳不夠,就去縣衙領,若是還不夠,將傷兵送進城。兵員已經不夠了,不能再因為傷勢太重或者沒有好好養傷死人了。”
這些事,本不該由晏雉來管。只是如今晏節負傷,賀毓秀和燕鸛各有忙碌的事,能分出神來管事的,只余下了她。
隨行的阿桑牽來馬。晏雉翻身上馬,正要回城,如今的守軍大將怒氣沖沖地趕了過來。
“哪里來的小娘子在這里指手畫腳”
話音未落,頭盔被人狠狠打落在地。
馬上的少女橫眉怒目,手中握劍,劍尖直至眉間,身側的裨將吃驚的握著空劍鞘。
“我大哥為了救你負傷,你若是擔不起統將,為了不給定遠將軍丟臉,你還是轉去當伙夫的好”
向宿州請求調糧的文書被晏雉一式雙份,一份再度命人送往宿州府衙,另一份則找了將士騎上能日行千里的良駒,不惜一切代價,徑直送往奉元城。
然而,直到第三波蠻子開始攻城,糧草和兵馬一樣,依舊沒能調來。
“沒有糧草。”從宿州回來的將士神色凝重,“熊待制說宿州的糧草本身不夠,戶部至今還未撥糧,所以”
燕鸛火了,拿著手里的冊子大罵︰“沒有糧草,沒有兵員,宿州是打算放任蠻子攻進居安關後,又攻破靖安不如索性降城”
不合時宜的話被晏雉攔了下來︰“當年靖安蠻叛,後攻入宿州,宿州百姓幾乎被屠殺殆盡。靖安不能破,更不能降城。”
燕鸛哽住︰“我也知道,可是沒有糧草,沒有兵員,我們”
“那就死守。”
賀毓秀的話一錘定音。晏雉回頭,看著身後淡然品茗的先生,稍稍平了氣︰“我們會死守下來。”她抬眼,目光中帶著從未有過的寒意,“但是那些致我們于不顧的人,我也絕不會放過。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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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毓秀這些年從未教于晏雉無用的東西。她也向來不學亂七八糟的。因著脾氣不差,旁人對她的印象素來都是一個文文靜靜的小娘子。直到黎焉大水,榮安遇蠻開始,晏家四娘的印象,才漸漸轉變為一個行事雷厲風行,十分獨特的人。
誰也不會想到,在死守靖安城的同時,一封封陳情書連同奏疏一起,被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新帝的案前。
頭一封陳情書寫得聲淚俱下,盡表忠心。之後的幾封,言辭逐漸犀利,隱隱帶了惱意,卻依舊畢恭畢敬。到最後去看奏疏的時候,已然是將宿州待制熊昊累累罪行彰顯其上。
其實也不光是熊昊的,掌管糧草的戶部、掌管兵將的兵部,也遭到了彈劾。奏疏的末尾,署名“晏四”。
陳情書和奏疏是一道呈送給新帝衛曙的。衛曙看罷,當即拍了桌子,命人將幾位重臣召進宮來。
“晏四是誰”
來送信的將士還跪在御書房正中,聞言呆了呆,低著頭趕緊回話︰“是是晏縣令的妹妹,家家中行四。”
衛曙一愣,隨即苦笑︰“朕曾听聞,晏卿之妹在黎焉大水、榮安遇蠻時,都曾出過大力。果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就連陳情書和奏疏,也寫得嗯,義正詞嚴。”
衛曙是在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幾封陳情書。奏疏本不該直接送至他的案前。然這晏四娘似乎早已算好這一步,竟命將士先行找了晏節在太學時求學的恩師,從而免去了中途被攔下的可能。
衛曙不知,這一招原是當年晏節彈劾李栝時用的,心底對晏雉多了幾分贊賞。
被緊急召進宮的重臣在途中已然得知了衛曙召見的原由,臉色都有些不大好看。尤其是保和派的幾位文臣,神色都有些惶恐。
一進御書房,還不等衛曙開口,已有人率先跪倒。
“尚書令這是做什麼”
“臣,向陛下請罪。”
最先跪倒的是尚書令童聞。
童家是先帝外戚,向來十分得用。先帝臨終前,特地將童聞提拔到尚書令一位,為的就是能夠輔助過繼來的衛曙登基稱帝。
然而先帝謀劃了很多,卻唯獨忘了,童家的確是外戚不假,卻和衛曙沒有任何關系。先帝至死,未能留下子嗣,童家無奈地看著沒有自家血緣的驪王之子登基稱帝,無論如何心底總是不滿。
童聞身為尚書令,理應遵從先帝遺旨,輔佐新帝。但不臣之心已有,又如何能心甘情願去輔佐他人,倒不如將新帝養成傀儡,自己握緊實權的好。
跟著童聞跪倒的,還有十六衛大將軍陶鑄以及上都護姜遙 ヴ乓淮Д祝 耐罰骸俺枷蟣菹慮胱鎩! br />
衛曙忍不住冷笑,寒著臉問道︰“幾位愛卿,何罪之有 ”
作者有話要說︰ 啊哈哈哈哈,電大的調查報告寫好了。昨天晚上跟老同學打電話,打了一個半小時,直接沒碼字,今天努力補上存稿~
、三城兩地
何罪
自然是無罪的。可皇帝這樣問出聲來,若自己不說出個一二三四五,又哪里能平得了他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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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曙將目光一掃,看向十六衛大將軍陶鑄。
陶鑄道︰“臣”
“戶部尚書,兵部尚書何在”衛曙心知這幾人是說不出什麼所以然來,狠狠一拍御案,“你們力爭保和,胡人入侵我大邯,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退兵,認定只要安蠻,我大邯百姓就能安然無恙。可如今,硫原丟了,北胡部族不過萬余人也敢聯合鹿棕攻打邊關”
御書房登時安靜了下來。栗子小說 m.lizi.tw
“看看這個”
“嘩啦”一聲,御案上的陳情書和奏疏,全數被揮到了地上。
“如果沒有這些,朕還不知道,居安關都破了,敵人已經打到家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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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想說這件事你們也不知道嗎”衛曙大怒,“陳情書和奏疏都可以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從邊關送到朕的面前,軍情呢是送到了被你們壓著,還是根本就沒人把這事告訴你們”
兵部尚書打了一個哆嗦,低頭請罪。
“陛下。”童聞抬頭道,“此事,臣的確不知。”
“好。尚書令不知情,那你們呢居安關破,兵部當真不知情戶部也不知”
有童聞打頭,兵部和戶部兩位尚書忙不迭點頭︰“臣等的確不知。”
衛曙簡直氣笑了。
“行。你們一個兩個都不知情,那麼朕今日就把這情與你們仔細說一說”
“眾卿面前的這幾封陳情書和奏疏,統統來自于一人之手。”衛曙冷笑,“這人姓晏,家中行四,是靖安縣令晏節之妹。”
底下幾人愣了愣神,姜易稱鸕ㄗ櫻 匠慮槭樽詈螅 嬋吹攪恕瓣趟摹倍 幀 br />
“定遠將軍率兵前往硫原支援後,居安關兵力不足八萬。這八萬兵力,最後全軍覆沒,此時晏縣令便已向宿州遞交了調兵請求,更是上奏疏命人送往奉元。但是為何,直到這些陳情書上呈到朕的面前,你們仍舊一無所知”
兵部尚書想要解釋,又被衛曙狠狠瞪了一眼,當即閉嘴。
“一個小娘子都知大邯國土,寸土不能讓,爾等身為朝臣,讀百家書,滿口之乎者也,禮義仁智信,到結果卻連個小娘子都比不過”衛曙看了童聞一眼,揮手道,“傳朕的令,調十萬大軍和糧草支援靖安,肅殺頑敵”
“陛下不可”
童聞大喊︰“陛下才登基,尚未鞏固地位,如何可以開戰”
“那便讓那些蠻子將朕的江山,一寸一寸的蠶食掉嗎”衛曙冷笑,“尚書令,你究竟為何一直阻攔朕的所有決定,難道當真是其心可誅”
衛曙的話都說到這里了,御書房中已經全然沒了聲音。地上的那幾封陳情書,如今已完成了它們的任務,匆匆翻頁的最後,晏四的名字被人牢牢記住。
靖安城遭到北胡和鹿棕攻擊的同時,歸州亦是遭到重創。
元貅被曹赫留在城中,命其指揮百姓連夜逃難,與他一道的,還有曹赫重用的幾個副將。
“昨夜攻城的時候,我便寫好了家書,托一位老鄉送到我媳婦手上,也不知她到時候會不會哭。可別哭得太慘,本來就長得一般,哭得難看了,就沒辦法改嫁了。”
“你還有媳婦,我媳婦早帶著兒子跟人跑了。不過我也給她寫了信,交代了到時候去縣衙領撫恤,別把我兒子給養壞了。
“我說元副尉,你給家里人留信了沒”
元貅不語,只沉默地指揮百姓出逃。
不久,有士兵急匆匆趕來報信︰“曹將軍犧牲了”
眾人登時怔在原地,百姓聞言更是發了瘋似得往外跑,之前還有的秩序一時間全都亂了。人群中,傳來孩童的哭聲,還有被人踩踏後發出的哀嚎。
有副將急忙抓著士兵的胳膊,臉色大變︰“將軍怎麼會死為什麼沒保護好將軍”
那士兵本就沒上戰場,只是從報信人口中得到消息,趕來通報的,如今被抓得疼了,只能斷斷續續的說話。
曹赫本是不用死的。蠻子攻城前,其首領帶著兵馬在城下叫陣,卻也說可以和談。曹赫心系百姓,沉思片刻,便點頭應允。
雙方的人馬在城門外對峙,卻是談不攏蠻子提出的條件蠻子要求曹赫帶著兵馬退出歸州,並將歸州與周邊幾個縣全數劃分到他們手中,每年還要向其繳納歲銀。
曹赫哪里肯應,又因麾下將士的倉促迎擊,不得已拼死一戰。城上守軍本想開城門讓曹赫回城,不料被曹赫怒罵,只好眼睜睜看著城外的同袍悉數被蠻子殘忍殺害。而曹赫,更是雙臂難敵八方,不幸腹背受敵,被蠻子首領斬殺馬下。
“听說,曹將軍還被被”
“被什麼”
“還被蠻子肢解了蠻子在城外放了篝火和鍋,就地將戰死的兄弟們都都烹煮了”
副將們只覺得背後一陣陣的發抖,從背脊蔓延開的惡寒,毫不留情地席卷了四肢。這群蠻子會吃人
元貅听著,神色漸漸恢復︰“他們的糧草也不多了。”
“什麼”副將愣住。
“他們吃人,就表示糧草也已不多。”
“也許他們只是想震懾我們”
“的確是震懾沒錯。”元貅正色道,“如果只是震懾,烹煮一人足矣。他們卻在城外就地安營扎寨,升起篝火烹煮人肉,這次出戰這麼久,他們的糧草應該也不多了。”
副將面色一喜,先前因為听說烹煮同袍而露出的驚恐神色,下意識地消失了︰“那就是說,只要我們再撐一撐,這群蠻子自己就能夠回去了”
元貅不語,轉身牽過拴在一側的軍馬,翻身上馬,徑直往城樓趕。
因為曹赫之死,軍中氣勢低迷。守城的衛兵更是因為看到城外烹煮同袍的場景,情緒近乎崩潰。
“都提起精神來”元貅騎著馬,直接奔上城牆。秋末冬初的風帶著擋不住的寒意,身上的盔甲滲著冰冷,他的面龐此刻卻被城牆上的火盆燒得滾燙,“將軍戰死,你們如果因為怕了,讓這群蠻子趁機攻入歸州城,將軍泉下有知,一定不能安心”
他看著城外的篝火,一簇又一簇,不時還有胡人的歌謠飄過來。篝火旁滾著幾顆人頭,還有盔甲和兵刃被人扔在一邊。曹赫的頭顱,就掛在蠻子的戰旗上。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衛兵中,有個怯弱的聲音開始唱。
元貅循聲看去,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模樣的少年兵士,穿著並不合身的盔甲,眼眶蓄著淚。他愣了愣,終于想起少年的身份來被蠻子斬殺帳前的硫原司馬之子。
少年郎的聲音帶著悲痛,卻帶起了第二個,第三個和更多的聲音,開始一同唱起這一曲無衣來。城牆之上,是大邯兒郎們不屈的歌聲。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已經記不住這是第幾波攻城了。
晏雉站在城樓上居高臨下向下看,身後的箭囊已經空了好幾回,一直是阿桑在填充。可城下的這些蠻子,一波接著一波,似乎永無止境。
“四娘。”賀毓秀的聲音響起。
城中的百姓已經被安排出城避難了,賀毓秀回衙的時候得知晏雉已經在城牆上守了好幾天,忙趕來找她。
晏雉回頭,雙眼通紅︰“先生。”
賀毓秀往前走了兩步︰“回去睡一覺。你已經連著好幾日沒合過眼了。”
晏雉搖頭︰“我不能走。曹將軍留下的那個統將不得用,這里如果沒個人留下打氣,我怕都會撐不住。”
“先生,怎麼可以”
“你心疼大郎,心疼為師,心疼滿城百姓和這些將士,卻為何不心疼自己。”賀毓秀看著她,難得皺起了眉頭,“這里的局勢千變萬化,你如果因為精神不濟,不能立即做出正確的判斷,即便這些將士如今都心甘情願听你調令,屆時也只能喪命于此。回去睡一覺,一時半會兒靖安城還不會破。”
晏雉嗯了聲。她其實已經被折騰得很累了,拉弓的時候,自己也清楚地感覺到胳膊使不上力氣,更不用提這幾日一直跟在身邊幫忙填充箭囊的阿桑了。
“從陳情書和奏疏送出城至今,已經過去多久了”
阿桑低頭回話︰“有十余日了。”
“先生,”晏雉忽然笑道,“你曾說為官者為民,可為什麼有的人,要做官,心里卻容不下這些民,甚至寧可割城,也不願出兵派糧從旁協助呢派的明明是朝廷的糧,出的也不是他的私兵,又為什麼要作壁上觀。”
望著月夜下仍舊不停進攻的蠻子,賀毓秀捋了捋胡子,嘆氣道︰“大抵有的人,從來不是為民做官,而是為己。”
作者有話要說︰ 單位四月份的活動又開始策劃了,這次負責和同事一起接洽幾個大學splay社團,我才脫離大學兩年,為嘛就跟不上大學生的節奏了:3」。
、大捷
晏雉到底還是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她回衙躺下不足一炷香的時辰,就又听到了外頭的喧鬧聲。推開門才知,竟是從奉元城來了十萬兵員和大量糧草。
這十萬大軍對靖安城來說,至關重要。更不用說那些糧草百姓們逃難前,將不能帶走的許多糧食都堆到了縣衙門前,更有廚子拍著胸脯說自己打不了仗但是煮得了飯于是留下的。盡管如此,在糧草來前,守軍們已經有一天多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
戰馬不能殺。晏雉只得將家中幾匹馬牽出來,命廚子殺了煮幾鍋肉湯分給所有將士,其中就有一匹是她常騎著四處跑,最為喜愛的棗紅馬。
沒人知道,她一回頭就掉了眼淚。
“四娘。”
晏雉回身,看到晏節一身盔甲向自己走來。月光下,他的左眼還蒙著。晏雉知道,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結痂了。
晏節的傷並沒好全,但為了守城,在床上躺了不過一日,便再也躺不住,任誰勸都沒用。無奈被晏雉狠狠砸了杯子,這才答應不冒險上城門,卻也一直在城中忙碌著。
“大哥。”晏雉往前幾步,“援軍來了”
“嗯。援軍來了。”
他話音未落,卻見晏雉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而後捂著臉蹲下,雙肩不住聳動,地上很快就有了一小塊水漬。他蹲下,溫柔地將人攬進懷中,低聲笑道︰“傻丫頭,我們撐住了,該高興才是。”
他如何不知道晏雉撐得有多累。這個本不該出現在戰場的小娘子,拋棄就在眼前的太平生活,一心奔赴危城,戎裝加身。只為了一起守住城池,只為了一句“寸土不能讓”。
她心里擠壓著的恐懼、難過和悲憤,幾乎是在一瞬間全部化作眼淚,爆發了出來。
晏節笑著,將人更加緊的摟住。
靖安城門在緊閉了許久之後,終于笨重的打開,但是在所有蠻子欣喜若狂的時候,城門後,大地震動,黑壓壓的邯朝大軍傾巢而出。蠻子們驚慌失措,如潮水般瘋狂地向後退去。之後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屠殺,慘叫聲在靖安城外的土地上遲遲未落。
天邊,翻出了魚肚白,鴉雀受驚一般密密麻麻飛過蒼穹。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終于靜了下來,難聞的血腥氣籠罩在城牆上,晏雉呆呆地看著黑壓壓的援軍鐵騎在尸山血海間來回踏步,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
靜安城守住了
歸州城外一片山呼海喝。那些蠻子吃飽喝足後又接連進行了幾番攻擊。雙方都有死傷,然而最恐怖的卻不是死亡,而是死後落下城牆的尸體,無一不被這些人拖走分食,就連他們自己人都不放過。
...
已經彈盡糧絕到這種地步了嗎元貅看著,握緊了拳頭。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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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蠻子實在太可恨”營中幾名將軍此刻站在城牆上,望著正在休整的蠻子,狠狠啐了一口。
“他們攻了這麼久都沒能破城,想來是糧草殆盡了,再撐一撐,撐一撐就成功了。”
“不把他們都殺了,如何心安”
“怎麼殺他們連人都敢吃”
“那就殺了他們的首領”
“誰有那麼大的本事,千里之外取人首級”
幾位將軍爭論不休,卻絲毫沒有別的可行的辦法。元貅看著城下被蠻子拖走的尸體,鼻間充斥著刺鼻的血腥味。
“末將請命”
天快亮了,休整夠了的蠻子又要起身整隊攻城。營帳掀開,龐大腰圓的首領邁著步子走向戰車。
他的前腳才邁上戰車,身後忽地就傳來了慘叫。
“什麼事”首領扭頭,尚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事,一道黑影已在人群中砍殺數人,銀光一閃,橫刀劃過他的喉間。
在失去知覺前,他看到的是一雙冰冷的,琉璃色屬于胡人的眼楮,還有絲毫不陌生的胡語在他耳畔說道︰
“這是替曹將軍賞你的一刀。”
手起刀落,一顆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沾染塵灰,滿臉污髒。
戰鼓忽然響起,被首領之死震懾到的蠻子們回過神來剛想撲向凶手,四面八方突然傳來大吼聲。只見一排箭雨刷刷而下,而後有邯朝的騎兵策馬而來,手中長刀左右揮舞,緊接著又沖來步兵,視死如歸地沖向蠻子。
元貅翻身上馬,避過朝自己射來的箭矢,反手一刀砍斷一人脖子。血液濺了一身,他卻無暇擦拭,抓過馬背上的弓,架箭上弦,朝著旁邊就是一箭。
身後有人握著木棍狠狠往馬腿上掄過去,奔馬受驚,一腳踹在來人身上,元貅翻身下馬,轉身站定,手中的弓箭已瞄準了在地上打滾之人。
那人目疵欲裂,卻是一張不過十余歲的少年面容,然而目光中的凶狠卻不容小覷。元貅眼楮一眯,一箭直接將少年穿心射殺。
上了戰場,就絕無慈悲。
哪怕對方脫下那一身髒兮兮的戎裝,露出和四娘無二的身姿,也不能改變她手上沾染了無辜者鮮血的事實。
況且
元貅反身,又是一箭,將人狠狠釘在樹干上。
況且,如果是四娘遇到同樣的情況,這些蠻子也絕不會因為四娘是個女子,就生出慈悲之心。
慘叫聲,在歸州城外的平原上空長長久久地回蕩。
蠻子營地上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天幕。丟兵卸甲的蠻子鬼哭狼嚎地跑走,混亂中又有幾人被飛來的羽箭當胸穿過。大火連綿不絕,幾乎燒透了整個營地。
當一切歸于平靜的時候,蠻子的戰旗忽然被人一刀砍斷旗桿。戰旗上懸著的頭顱隨之落下,被人穩穩當當的抱在懷中。
元貅的腳邊,是他慣用的兵刃。此時他的雙手正抱著滿臉血痕的頭顱,毫不忌諱地拿手將亂發捋好,露出不屈的面容。而後,高高舉起。
所有將士在那一瞬間,放下兵刃,單膝跪地。
歸州城外平原上,是黑壓壓的一萬兵士。他們是自願跟隨元副尉出城一戰,以命相搏的。這些面對數量多出自己幾倍敵人都不曾膽怯哭泣的兒郎們,跪在尸山血海間,壓抑地哭出聲來。
“將軍”他們喊,“末將恭迎將軍回城”
治平二年冬,定遠將軍曹赫于歸州一役中不幸戰死,歸州危矣。後其麾下六品武將振威副尉元貅,領一萬兵士,出其不意偷襲蠻營,斬蠻首,滅蠻兵。蠻兵大敗,退兵至硫原。
治平二年十二月初二,靖安大捷。
治平二年十二月初四,歸州打捷。栗子小說 m.lizi.tw
治平二年十二月二十六,居安關大捷。
治平二年除夕,硫原大捷。
至此,邊關歸于平靜,百姓漸次遷回。
在關了很久之後,靖安的番市重新開張。從居安關開始,一直到靖安轄下所有村子,一張張由縣令晏節親自撰寫的安民告示貼在了各處最顯眼的地方。
“告示貼出來後,百姓就該陸陸續續回家了。”燕鸛報完各地的消息後,如此道。
晏節听了,不由笑道︰“但願如此。北胡和鹿棕經此一事,大概短時間內不會再對邊關做出什麼舉動了。”話罷,又嘆了口氣,“如今居安關也拿回來了,也該著手辦理撫恤一事。”
靖安雖不大,可因了之前臨時招兵一事,除去原本戰亡的兵士外,還就多了遇難者。好在晏雉事前早有準備,將那些臨時招來的男丁全都做了登記。現下他們要做的,只是按照登記好的名錄,仔細將戰死者的撫恤分發到他們家人手中便可。
燕鸛似乎想了想,方才開口道︰“先前四娘寫了幾封陳情書送去了御前,一並遞上的還有一份奏疏”
他沒說完話,晏節的臉色已經變了。
燕鸛愣了愣︰“四娘竟是沒說”
晏雉當真是一句話都沒提,要不然晏節這時候也不會是這樣錯愕的表情了。反倒是賀毓秀,此刻坐在一側,捋著胡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若無這陳情書和奏疏,這援軍與糧草,也不會這麼到了。”
賀毓秀的話說到這,晏節冷汗都要下來了。
“她哪里來的人脈直接往御前遞奏疏”
大邯的奏疏向來不是直接呈遞給皇帝的。一貫都是先過了三省六部,再有尚書令遞給皇帝。像晏雉這樣徑直托人送到了衛曙的面前,說白了,那是逾矩了。倘若衛曙動了怒,晏雉極有可能人頭不保。
好在,糧草和援兵都來了,看來陛下並沒有因此而對她動怒。
晏節想著,長長舒了口氣。心里卻不得不佩服四娘的當機立斷。
只是,幾天後,當接到宮里來的聖旨,晏節簡直想立刻把這幾日一直安靜待在書房里抄寫經書的晏雉,拉出來按在腿上結結實實地打一頓。
“陛下說了,此役晏縣令與令妹功不可沒,特地囑咐晏縣令此番進宮,一定要帶上令妹。”那來傳信的宦官,聲音尖細,將聖旨雙手遞給晏節後,笑了笑,“陛下如今正當年,身邊除了皇後外,也沒多少妃嬪。小娘子若是模樣生得極好,興許還能入了陛下的眼。”
晏節面上笑著遞上碎銀,命人送宦官出門,心里頭卻差點叫出聲來。
元小子,再不回來,就有人跟你搶媳婦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人一貫覺得,戰場上沒有任何仁慈可言。在性命攸關的戰場上,你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同袍的罪惡。我不知道會不會有讀者糾結于我家女婿胡人的身份。但是對女婿來說,他沒有在關外生活過一日,他只是一個留著胡人血液的漢人。
、風光大賞
京城的春雪化了,初升的日頭慢慢爬上天邊。城中的草木上還覆著一層薄霜,陽光才灑下來,不多會就消散了。城中市集上,百姓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城門開啟後,起早入城販賣新鮮蔬菜和牲畜的農戶接二連三的入了城。入城的長龍中,混了兩輛馬車,裝飾看著十分樸素,車上卻都懸了一塊銘牌,上頭鐫刻著一個小字“晏”。
馬車還未到客棧,先行被人攔下。
“晏縣令,陛下有令,晏縣令進城後,需得馬上進宮面聖。”
晏節掀了車簾向外看,便見得一小隊羽林軍恭敬地站在車前,為首一人生得十分俊朗。“可我兄妹二人還未安頓下來,風塵僕僕,如何面聖”
那武將抱了抱拳,說︰“晏縣令盡管進宮便是,其他無妨。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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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節沒想到衛曙竟是這麼急著見他們兄妹,心里越發覺得不安。回頭看了眼後面跟著的馬車,果真瞧見晏雉掀了車簾一角正在往這邊打量。
晏節不由地嘆了口氣︰“那就有勞這位將軍了。”
話罷,那武將倒也知禮,並未往晏雉所在的馬車多打量一眼,而是轉身上馬,下令護送馬車入宮。
晏雉原本的打算,是在靖安城的事了結後就回東籬一趟,免得家人牽掛。只是才抄完經書,準備同兄長說這打算。聖旨迎面落下,晏雉瞬間就懵了。無奈之下,只好老老實實坐上馬車,跟著兄長往奉元城來。
至于靖安那邊,有先生和燕鸛在,倒是不必擔心政務。
如今馬車進了城,還沒下車喘口氣,又被羽林軍半路攔下引往皇宮。晏雉坐在馬車里,重重地嘆了口氣。
實際上,晏雉他們的馬車是不準進宮的。他們此行來奉元,身邊只帶了幾個能用的下人。晏雉用慣的豆蔻慈姑和殷氏都在東籬,臨時抓來的小丫鬟有些笨手笨腳的,不堪大用,晏雉便也只許她在旁端茶送水伺候便是。
馬車到宮門口時,宮外已經有得了消息的宦官候著。晏節下了馬車一打量,正是先前到靖安送信的那一位。瞧見這人眉頭忽地皺了皺眉,晏節下意識扭頭去看,便瞧見晏雉掀了車簾,也不用人扶著,直接跳下馬車。順便,她還原地跳了兩步,甩了幾下胳膊,舒展筋骨。
宦官沒有多說話,笑了笑,領著兄妹二人往宮里走。
晏雉其實並非是頭次進宮。
望著幾乎就要泯滅在記憶深處的宮門,晏雉深深吸了口氣,眼底的陰霾全數斂去,快走兩步跟上晏節。
那一年宮中酒宴,她還未得病,依舊能夠下床四處走動,也能與人正常往來。宮中設宴,為的是慶祝邊關大捷,同時也是為新封的東海王祝賀。那年的晏雉迫于無奈地跟著熊戊一起進宮,然而熊戊入宴後旋即就消失不見了,只留了她一人坐在席上,一面應對身旁的婦人,一面味同嚼蠟地吃著佳肴。
現在想起來,晏雉忍不住笑話自己的傻。怎麼就不趁機多看幾眼當年那位東海王呢,如果看了,是不是就會從那片雪地上的時候就一眼認出,自己救的這人天生將才
可事實上,晏雉卻十分滿意如今的一切。不知道他是東海王也挺好的,起碼從一開始,他們的相遇,就不曾帶有任何一份功利的目的。
從入宮開始,晏節和晏雉便一直跟在宦官身後步行。皇宮的主人雖然會有變動,整個皇宮卻始終坐北朝南方方正正,帝王的威儀無論龍椅上坐的是誰,從始至終都保持著不動如山的姿態。
這一路走來,看見最多的是宮中站崗的禁軍。大概是正在上朝,晏雉能看到的,除了禁軍便是宮女,至于那些大臣們,此時一個都瞧不見。
晏雉跟在晏節身後,一路往正殿走。
大殿名為正陽,是歷朝歷代的皇帝舉行登基大典之地,也是平日文武百官議事的朝堂。
恢弘壯麗的宮殿就佇立在眼前,盡管前世曾有幸見過一眼,這回晏雉仍舊在心底發出驚嘆。她不知道,在眼前的這座宮殿里,正有一群人在等著他們。
踩上正陽殿前的台階,看著台階中央的巨大龍紋,晏雉收回視線,深呼吸,提起裙子,跟在晏節身後,在大殿前停下了腳步。
殿門敞開,卻直到殿內傳來宣召,晏雉才低頭跟著晏節抬腿邁進大殿。
從他們兄妹二人走進大殿起,晏雉便覺得周身打量自己的目光尤其得多。她低著頭,相交的寬大衣袖下,雙手有些緊張地握在一起。
“晏卿。”皇帝的聲音听著十分年輕,“朕等了你們好久。”
行禮罷,晏雉便微微低著頭,不言不語地站在一側。周圍的目光在她身上纏纏繞繞,卻也漸漸的,讓她冷靜了下來。
連蠻子都殺過了,還有什麼好讓她驚惶不安的。
晏雉不語,雙耳卻在仔細捕捉皇帝跟晏節說的每一句話。順帶著,她也听到了周圍的一些竊竊私語。不外乎是一些文臣武將,對她一個小娘子竟然跟著進正陽殿的事,表示了不理解。
有不理解的人,自然也有知道事情經過的,趁著皇帝不注意,壓低了聲音稍稍解釋了兩句。
“晏卿,令妹的事,朕也已經听說了。朕御書房的書案上,至今還躺著晏四上表的幾封陳情書,言辭悲切中,難掩犀利。朕以為,倒是可以留下,日後命太傅給朕的皇子公主們好好上上課。”
晏雉听到這話,隨即福身行了一禮︰“陛下,民女也是迫于無奈,才逾矩地上表了這陳情書。兄長此前已訓斥過民女,民女自知有罪,還請陛下寬恕。”
“罪何來的罪”皇帝笑道,年輕的聲音充滿了過去不曾有的朝氣,“小娘子且抬起頭來,讓朕看看,咱們大邯朝的巾幗女英雄,究竟是怎樣的容貌。”
皇帝這話听著有些輕浮。殿中大臣們一時間都有些微愣,但是轉念想到後宮如今妃嬪不多,便也壓下心思,只掃了一眼晏雉,面不改色地站直了身子。看起來,家里的適齡閨女,是時候該帶進宮來轉轉了。
晏雉緩緩抬頭,朝著皇帝又是一拜。
衛曙卻是愣了愣。他倒是听人提過,說晏節之妹容貌生得極好,原以為不過是夸贊,現下看來卻是實話。他忍不住笑。也難怪,若不是這副容貌,這身本事,也不會被那人看中。
“倒是好容貌。”衛曙撫掌大笑,“朕听聞四娘幼年便跟隨兄長背井離鄉,自小師從松壽先生,又屢立大功,便是為黎焉、榮安和靖安三弟百姓,朕也問問四娘,可有什麼想要的賞賜”
“使不得。”晏節驚得心頭狂跳,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將晏雉擋在身後。天家恩寵,來得快,去得也容易,晏雉的年紀尚輕,早早授予一身榮恩,日後若歸于平凡,豈不是要被嗤笑。“陛下,臣妹所行皆出自本心,萬不敢向陛下討要賞賜。”
衛曙卻笑︰“晏卿不必如今擔憂,朕瞧四娘日後定是有大富貴之人,今日朕所授的賞賜,定不及四娘來日所得。”
他話音才落,有宦官匆匆進殿,在衛曙身側的宦官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官宦隨即向著衛曙光行禮︰“陛下,元副尉他們來了。”
在听到衛曙說“宣”的那一瞬,晏雉忍不住想要轉身去看著殿外。
靖安和歸州遇襲的日子沒差幾日,消息一度終端,後又漸漸續上。晏雉自然知道在歸州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歸州大捷,硫原大捷,蠻子戰敗求和這場戰爭,以無數人的鮮血劃上了最後的休止。算日子,也是該他們班師回朝的時候了。
這支以曹家軍為首的邯朝大軍,浩浩蕩蕩地橫跨各州,回到皇都奉元城。
晏雉到底沒能忍住。在殿外傳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的那一刻,她回過頭,怦怦直跳的心,在看清那群黑甲將士的瞬間,忽然生出淒涼。
眼前進殿的將士,身穿黑色鎧甲,臂膀處纏著白色絹布,分列三個縱隊,腳步整齊沉穩地落下。隊伍的最前面,身形異常高大的男子,雙手鄭重地抱著一個朱漆楠木盒子。
正陽殿內,在剎那間,四下寂靜,唯有殿外還有鳥啼傳來。
沒有諫官這時候跳出來大聲呵斥,詢問將士們怎麼敢纏著白色絹布進殿。更沒有人問那楠木盒子里裝的究竟是什麼。
無聲無息間,元貅舉著盒子跪下。
“嘩啦”一片鎧甲踫撞的聲響後,是將士們整齊劃一的下跪聲。
“回來就好。”
衛曙從龍椅上站起,走下台階,親自相迎,更是伸手從元貅手中接過了楠木盒子。
他打開盒子,盒子里,露出了一張意料之中的臉定遠將軍曹赫。
因為事後元貅找來藥材,煎煮成水,一點一點為曹赫擦拭掉臉上血污,是以這顆人頭,才能保持完好,一路送回宮中。
“朕對曹將軍,多有愧疚”
衛曙說完話,眼眶已經紅了。
如若不是他太無能,又怎麼會讓曹赫先讓硫原,後葬身歸州。定遠將軍曹赫,大邯威名遠播的將軍之一,如今只剩這一顆頭顱,還能讓人想起他一貫堅毅的目光。
“陛下節哀,曹將軍既以戰死,不如厚葬以告慰將軍的在天之靈。”
尚書令童聞出聲勸慰。不料,卻得了衛曙冷冷的一個注目。
“是了,節哀。”衛曙冷笑,“曹將軍的在天之靈,一定會保佑我大邯朝,早日除盡奸佞,國泰民安。”
“傳朕旨意。”衛曙將盒子交還元貅,一甩衣袖,轉身回到龍椅坐下,“念靖安縣令晏節,振威副尉元貅,因守城有功,大敗敵兵,故而命晏節升任上州司馬知葦州,元貅任睿親王府典軍一職。余下眾將,則各升一品,另賞黃金百兩,雲緞三匹,都回去好好陪陪家里的父母妻兒吧,莫讓他們再掛心了。”
他話罷,轉而看向晏雉。
少女的眼眶通紅,似乎是忍著淚。
衛曙微微頷首︰“晏四娘也立了大功,便賞你黃金百兩,雲緞十匹,另賞四娘一座你們兄妹一座院子,日後可將家人一並接到奉元來住。”
作者有話要說︰ 沒經歷過戰爭,誰也不會知道那究竟有多殘酷。我這幾年一貫偏愛的電視劇都是抗戰題材,除了某些手撕鬼子的不看外,好點的基本都看過了。我一向認為,沒有先人拋頭顱灑熱血,得不來如今的生活。所以,最不樂意的是網上那些冷嘲熱諷的嘴臉。
套句話說,你行你上,不行閉嘴。實在沒必要去侮辱先人烈士,侮辱軍人。
另外小黑屋跟文檔居然在章節編碼上有出入只好一個一個核對過去了估計是我文檔的時候章節數跳躍了
、情深
院子里靜悄悄的,下人們輕著腳步在院子里進進出出。
晏節走到門前,才想邁步進屋,又遲疑了會兒,到底還是回了身。阿桑有些不解,低聲問道︰“阿郎怎的不進去”這院子足足五進,他跟著主子前前後後走了一遍,到這屋反倒是不進去了
“那倆人應當還在屋里。”晏節哭笑不得道。
阿桑張大了嘴,“啊”了聲︰“四娘和須和元典軍”元貅現在是親王府典軍了,手下管著百來號兵,阿桑他們漸漸有些不敢再像從前那樣隨便稱呼。加上,按照眼下的情況來看,他日後指不定是要娶四娘過門的。
晏節想了想,指著里頭道︰“你偷偷進去瞧瞧他倆在做什麼。”
阿桑尷尬道︰“阿郎,這”
“還不去”晏節用眼神表示。
阿桑低頭,輕手輕腳地往屋里走,不多會兒就又退了出來。
“四娘在案前不知寫些什麼,元典軍在邊上給她磨墨呢。”
這倒是從前他們主僕二人時常會做的事。只是,這麼久沒見,也不說些窩心的話,就這樣一人習字,一人磨墨
晏節想著,搖了搖頭,心知那兩人也是明白規矩的人,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便也放下心來往別處走。皇帝賞給他們兄妹二人的院子,坐落在奉元城崇賢坊中柳川胡同。他本以為至多三進四進足以,不想卻是座五進的院子,晏雉想了想,決定回房給東籬寫封家書,讓二弟三弟陪著熊氏過來住幾天。
屋里的倆人,已經保持那樣的情景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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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在書案上攤開的紙上的筆墨,寫的是一篇經文。上面的字,從一開始的娟秀清麗,到後來的漸漸發顫,拿筆的手終于再也握不住。
“啪”一聲,淚珠落在紙上,暈開一個圓。
元貅穿著赭色的長袍,英姿勃發,整個人猶如一柄鋒利的劍,在擦淨身上的血後,張露出的是比從前更加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勢。然而面對晏雉的眼淚,他忽然就像入了鞘的劍,鋒芒不再。
“四娘。”他輕輕道,修長的手指動作輕柔地擦過晏雉的眼角,“我平安回來了。”
近兩年的時間沒有見過面,如今,面前的那個她已經是個漂亮的姑娘了。身量漸長,胸前起伏,腰身縴細,一顰一笑間,曾經的稚嫩已經少了許多,更多的,是屬于這個年齡的少女,特有的風情。
無論是哭還是笑,都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十五了,該及笄了。
晏雉應了聲,抬頭,笑著摸了摸眼角的淚,心底卻止不住的心疼。
他瘦了。去硫原前,他明明還沒有這麼瘦,一轉眼再見的時候,竟然瘦得這樣令人心疼。早知道,上回托陳副尉帶回歸州的,就不該是信,應該是些吃的東西。想起先前在正陽殿,看見他手捧著裝有曹將軍頭顱的楠木盒子進殿的樣子,晏雉又忍不住想哭。
她這一生,是上蒼恩賜的一生。能重來一回,已經是最大的饋贈,卻沒曾想,真正的饋贈,竟是讓她遇上了這個男人。她也曾經想過,如果重生一回注定也要嫁一個並不喜歡的男人,不如由她自己來挑。如今這個男人,算不算是她自己挑中的
“等你及笄,我們就成親。”元貅蹲下身,與她平視,粗糙的手掌撫過晏雉的臉頰。想起上面曾經沾過蠻子的血,他情不自禁摩挲了兩下,“以後,我陪你七夕賞月,你再不必羨慕什麼一年只能見一回面的牛郎織女了。”
這大概是他能說的,最大的一句情話。也不知從那封信開始,他在心里說了多少遍,才能夠在這里一開口,就這麼流利的說出來。
晏雉听著,心底泛出暖意,唇角微抿,笑道︰“好啊。”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晏雉坐直了身子,看著元貅道︰“對了,睿親王是”晏雉有些疑惑。驪王世子衛曙過繼一事,本就與重生前的不同,這又突然冒出一個過去沒听說過的睿親王。
元貅道︰“是陛下的庶長子。”
衛曙仍是驪王世子時,已有一妻一妾。正室羅氏如今已冊立皇後,膝下有一子一女,妾室曹氏冊立賢妃,比皇後早幾年生下子嗣,其中的庶長子正是如今的睿親王衛禎。
衛禎今年十四,雖未及冠,卻在衛曙登基後,早早封王立府。睿親王府如今的主子只有一人,下人卻不少,元貅就是去睿親王府擔任這個典軍一職。
“庶長子”晏雉微愣。
“陛下登基後,因國喪,後宮並未增添妃嬪,如今宮中已有廣納妃嬪的意思,到時候,陛下的子嗣就不單單只有如今的幾個了。”元貅說著,頓了頓,“陛下對睿王爺十分看重,但大邯立嫡不立長。”
晏雉問︰“睿王爺是長,但不是嫡。所以,為了能令皇後安心,同時保住睿王爺,陛下提早將王爺送出宮,另外立府”
元貅點頭。
衛禎天資聰穎,但輸就輸在是賢妃所出,長幼遠遠比不過嫡庶。過去還是驪王世子的時候,嫡庶的差距只在于是否能立為世子,日後能否成為親王。但如今,這個差距,就成為了太子和皇子、皇帝和王爺。
即便衛曙再怎麼看重這個庶長子,但也得讓羅皇後安下心來。
見晏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元貅又道︰“睿親王府那里,我過段日子再過去。要不要陪你回東籬”
是該回趟東籬。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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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衛曙賜下了宅院,但是對晏雉來說,他們兄妹倆的家,永遠只在東籬。更何況,靖安的事恐怕早傳回東籬了,阿娘肯定很擔心。如今事情過去了,要是再不回去一趟,估摸著阿娘就要氣得把她狠狠揍一頓了。
晏雉把想回東籬的打算一說,晏節愣住了。
“回東籬”晏節問道,“我正要請人帶信回東籬,想讓二郎三郎陪母親過來。”
“大哥,二哥三哥要是陪著阿娘來奉元,那大嫂怎麼辦大嫂還懷著身孕,舟車勞頓來奉元對孩子不好,但是留在東籬,府里那麼多事必然要她一個人掌管。哪一樣對大嫂和肚子里的孩子都沒好處。”晏雉敲了敲桌子,哼哼道,“大哥,你可別折騰大嫂,反正大哥還不急著赴任,不如咱們先回趟東籬。”
“行吧。”晏節燒了信,“那就收拾收拾,早些回東籬,也好讓母親他們安下心。”
他忙得糊涂了,倒是把沈宜又懷孕的事忘在腦後。听晏雉這麼一提,這才想起來這事。
也不知 兒那小子听不听話,有沒有鬧騰到沈宜。
晏節越想越迫不及待想要趕緊回東籬,好好抱一抱兒子,抱一抱他的妻子。
靖安大捷前,他忙于抗敵,甚至來不及想萬一靖安城破,北胡和鹿棕那些人屠城,他和四娘都死在城中,家里人該怎麼辦。
“也是該回去了。”
良久的沉默後,晏節點了點頭。
晏雉一臉高興,轉身要回房去收拾收拾,晏節忽然喊住她。
“四娘。”
晏雉回頭。
“須彌也要去”
“嗯。睿親王府那邊暫時還不用他,所以他說想一起回趟東籬看看。”
晏節不說話,只牢牢盯著晏雉,半晌,問了句︰“你們罷了,不管到哪里,你們注意些。”
晏雉自然知道他擔心的是什麼。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晏節一會兒,晏雉笑道︰“大哥,我懂的。”
回東籬的行裝很快就全部打點妥當了,馬車上載著的滿滿都是兄妹二人這次得來的賞賜。
晏雉走到府外,晏節已經站在馬車旁等著,兄妹二人卻都還沒上車的意思,反而轉首看著隔壁的院子。
衛曙賞賜的宅院在柳川胡同,隔壁的院子也是他賞賜給別人的。
這個別人,正是元貅。
“那是”
晏雉側頭在吩咐宅院的管事管好家,听到晏節疑惑的聲音,下意識地扭頭去看。
隔壁院子外,元貅一身赭衣,正低著頭在和身側的少年說話。
少年的側顏看著有些眼熟,但更多的還是陌生。少年身材瘦削,個子也不太高,和元貅說話的時候必須抬著頭。但是看得出來,少年十分敬重元貅,一舉一動地帶著欽佩。
晏雉對奉元城的事並不了解,只是單看這少年的衣著打扮,多少也猜得出來,少年的出身並不差。
隱隱的,晏雉覺得,她大抵知道少年的身份了。
果不其然,等元貅帶著人走到人前站定的時候,晏雉听到他喊少年“睿王爺”。
晏家兄妹︰“”
十四歲的睿親王衛禎,看著比晏雉的年紀還要小一些。倆人面對面站著,從身高上來看,反倒是晏雉高了一截。
“你就是晏四娘”衛禎的聲音帶著笑。晏雉點了點頭。“听說元大哥要跟你們一塊回東籬,孤可否也去看看”
晏雉愣住。
“孤听說東籬靠海,那里的海鮮很多,風光也極好。父王曾說,這天下姓衛,孤身為大邯的王爺,即便不能走遍天下,但也不該一直只留在同一個地方。”衛禎笑著,又像晏節行了一禮,“晏司馬,本王可能隨行”
晏節吃了一驚,趕忙回禮︰“睿王爺這話說的,王爺若是想要隨行,臣自然答應。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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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就好
東籬還是老樣子。
冬末的東籬氣溫比奉元城和靳州等地等要溫暖。盡管如此,冬天的風,刮到人臉上,還是覺得很冷。
晏雉掀開車簾一角向外張望,車外是熟悉的景色。又往前幾步,就能遠遠地看到海灣。漲潮時分,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還有海鳥在上空盤旋著,發出奇怪的叫聲。
風一吹過來,直接凍得晏雉縮了回去。
“四娘,前頭就是東籬城了。”
趕車的把式喊道。晏雉應了一聲,吹了吹手,仍舊掀開車簾一角向外看。
外頭的風景都是她所熟悉的,心里漸漸期盼起回家後的情景。只是一想起家里的那些事,晏雉放下簾子,長長嘆了口氣。
家里還有阿爹,還有個管姨娘。那兩個人,實在是讓人頭疼的厲害。
結果這會兒,還多了睿親王衛禎。
晏雉揉了揉額角,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晏府眾人從清晨起,便一直在等著,眼看著太陽都要下山了,還不見人來,多少有些心焦。正打算喊丫鬟去城門那看看,管家滿頭是汗地奔到正廳稟報。
“來了來了大郎和四娘他們回來了”
話音一落,廳內眾人頓覺精神一振,忙齊齊回頭看向熊氏。
熊氏不急不慢地撥動手中佛珠︰“去吧,等不及的,就去門口接接。”
晏畈和晏筠哎了一聲,帶著人就往門口去了。
熊氏閉眼,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纏著佛珠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平安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門外,馬車陸續往晏府這邊過來。其中一輛馬車十分豪華,兩側更是有著身強力壯的護衛騎著馬隨行。
晏畈和晏筠還有些發愣,阿桑已經掀起車簾,扶著晏節下了馬車。晏節下車後,扭頭看了眼後面緊跟著停下的馬車。車簾被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掀開,而後那人伸手,將從馬車里彎腰走出的少女扶了下來。
晏筠先是注意到許久不見的兄長,一母所出的血脈,總有著割舍不斷的特殊的感情。他看見晏節似乎有些瘦了,想起從靖安傳回的消息,正要心疼。又見後頭下來個少女,冰肌玉膚,眉目如畫,他定楮一看,不是四娘又是哪個
兄弟二人上前給晏節行了禮,笑盈盈地看著晏雉。
晏節看著身前的兩個弟弟,心底也是思緒萬千,想要道一聲“辛苦了”,卻又怕不合適。反倒是晏雉,微微曲膝,規規矩矩地行禮道︰“二哥三哥,四娘回來了。”
晏筠伸手托住晏雉的手肘,笑道︰“本想問你一路可是辛苦,但是瞧你這副模樣,想來沒吃什麼苦。”他頓了頓,忍不住道,“母親一直掛心你,回頭你好好哄哄,別讓母親生你的氣。”
晏雉忙應好。此刻後頭的馬車也下了人。兄弟二人瞧見從馬車上下來的少年,一身石青長袍,腰系錦帶,頭戴玉冠,雖看著年少,卻也有幾分儒雅俊朗,不由地將目光移向晏雉。
晏雉心知他們這是誤會了,不慌不忙地往元貅身邊靠了靠。兄弟二人愣了愣神,緊接著就听到晏節如此介紹那少年。
“這是陛下長子睿親王。”
二人吃了一驚,趕忙行禮。衛禎伸手虛托喊了聲免禮。
晏家並不知和兄妹倆回來的還有一位王爺,當即跪在院內相迎的丫鬟女婢和僕從們都有些驚惶。還是管家很快鎮靜下來,先命眾人向衛禎行過禮後,又恭迎大郎和四娘回府,緊接著趕緊吩咐手下人另做準備。
衛禎倒也不在意這些。他本就是跟著晏氏兄妹出來體驗百姓生活的,進了晏府後,只覺得滿目都是新鮮。
元貅一路騎馬與晏雉的馬車並行,此刻進府,卻稍稍退後兩步,如從前還是奴隸時一般,緊緊跟在晏雉身後。晏節稍稍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想正好撞見晏雉回身笑語嫣然同他說話的模樣。
十五歲的小娘子,穿著淺碧色的圓領錦緞小襖,袖子和衣擺上繡著嫩黃的折紙木樨紋,下頭穿著淺色長裙,露出一雙穿著碧色凌雲緞的小棉鞋,一笑起來,模樣好看極了。若是再挽起發髻,簪上簪子,模樣想必更顯嬌俏。
晏節一想起自己疼愛了這麼多年的妹妹,早早就被人盯上,不日就得面對出嫁的情景,頓覺不悅。
因有衛禎在,兄妹二人給晏暹和熊氏並未行太大的禮。玉髓和雲母拿了蒲團過來,兄妹二人恭恭敬敬的對著爹娘行跪拜禮後便將身邊的人全部散了。衛禎也由晏畈和晏筠陪著,去了客房休息。
屋子里沒了別的人,晏暹看著底下的長子和四女,想要說話,張了幾次口,話到嘴邊卻又自己咽了回去。
熊氏掃了他一眼,心知晏暹有話要說,便低頭喝了口茶,等著他想好了開口。
“听說你在靖安立了大功,陛下可有什麼表示”晏暹想來想去,實在不知該和這個長子聊些什麼,最後說出口的只有干巴巴的話語。
他生了三個兒子兩個女兒,最能干的老大考了功名,二話不說就去了外頭赴任,東奔西走了幾年,竟還遇上戰亂;最疼愛的老二考了兩次科舉,都名落孫山,好在頭腦聰明,對生意很有一套,只是格外地听嫡母的話,抓著生意後就沒想過再還給他,私下里更是連個零碎的銀子都不願意給;老三,倒是年紀輕輕中了進士,可如今也不過是在東籬縣衙做個縣尉,要是能做了京官,才是真的光耀門楣。
至于兩個女兒,他實在是說不清對她們寄予怎樣的希望了。
四娘早慧,從小主意大,他也是看清楚了,憑他的本事,這個女兒是徹徹底底的管不了。五娘還小,可有熊氏帶著,只怕日後沒四娘那麼聰明,也不會把他這個做爹的放在眼里了。
晏暹想著嘆了口氣。
“兒子這次又升遷了,下月就要赴任。”晏節的聲音四平八穩,听不見興奮,只有一種陳述。
“這次升遷至哪兒”晏暹問。
“葦州司馬,”晏節沉吟了一下,“葦州是上州,兒子這回是從五品了。”從縣令到上州司馬,已經是升遷的很快了。
不少官員,一個縣令就能當上十幾二十年。他入仕不過短短幾年功夫,就能夠從縣令升任司馬,說起來,已經足夠讓人在背後非議的。
好在,晏氏自先祖後,再無人入仕,朝中也並無人脈,那些非議怎麼也無法扯到蒙蔭上。
晏暹不懂朝中官階,只一听說是從五品的官,忍不住有些失望。這什麼時候晏氏才能再出一個像先祖那樣的侯爺
晏暹思忖了片刻,問道︰“你舅舅那邊可有走動走動,托他試試,看不能不能再往上升升”
“兒子與舅舅聯系不多。”晏節搖頭,“況且,靖安一役,舅舅可是出了不少力,只怕是自身難保。”
知道晏暹听不明白,晏節已將話題轉開︰“母親身體可好, 兒和五娘沒有累著母親吧”
晏雉此時正依偎在熊氏身邊撒嬌,聞言,也趕緊道︰“ 兒那小子可頑皮了,阿娘別縱著他。”
熊氏淺笑著刮了刮晏雉的鼻子︰“就你最乖。我瞧你不比 兒好動。這會兒連戰場都上過了”
熊氏面上雖笑著,可晏雉分明覺得背脊發涼,趕緊抱著她的胳膊撒嬌求情︰“阿娘準時听信了別人的話,女兒哪有上什麼戰場,不過是在後面幫著大哥出謀劃策。阿娘若是不信,日後去問問先生便知真偽。”
女兒是自己生的,什麼脾氣自己還不清楚麼。熊氏瞪了眼晏雉,心想問了也是白問,更是沒法子同她生悶氣,所幸她平安回來,便也罷了不再追究
“你兄妹二人怕是還沒見過五娘。”熊氏招手,讓晏節坐下,又囑咐雲母去將五娘抱來,“這會兒讓她先過來認個臉,省得小丫頭認生,見你們在府里走動哭鬧個不停。”
不多會兒,雲母果真抱著個小女娃走了進來。
粉雕玉琢的五娘容貌長得像管姨娘,一雙眼楮生得像晏暹,瞧見熊氏身邊坐著個不認識的人,小眼楮烏溜溜的,立馬就滾下眼淚來,咿咿呀呀叫著要熊氏抱。
熊氏哭笑不得地抱過五娘,指著兄妹倆道︰“來,小五,這是大哥哥,這是四姐姐,小五要跟哥哥姐姐們問安。”
五娘年紀小,又不如晏雉早熟,這會兒瞧見臉生的人坐在旁邊,只知道眼淚汪汪的哭,哪里會喊什麼大哥四姐的。晏暹被她哭得頭都大了,當即皺著眉頭坐不住了。
目送晏暹離開後,兄妹二人面面相覷。晏雉回頭道︰“阿爹這幾年一直都這樣”
熊氏抱著五娘,輕輕拍著她的背︰“嗯。剛開始還不安分,盡想著從二郎手里拿點銀子出去喝花酒。五娘出生後,也不知道他哪里來的錢,跑出去想給一個妓子贖身,買回來生兒子。三郎哭著跪在跟前,求你阿爹給晏氏留點臉面,給他留點面子,別讓他在縣衙被人指指點點說不好听的話。二郎更是搬出晏氏的族老,把你阿爹狠狠訓斥了一頓。後來,總算是安分了一點,跟管姨娘住在一個院子里,沒什麼事的時候,絕不往我眼前湊。”
晏雉听著有些心酸,晏節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誰知熊氏卻笑道︰“他這樣,我心里卻高興得很。只要你們兄妹倆,別在外頭出什麼事,我便是夜里睡著了,也是笑著的。”
晏雉心頭一顫,也顧不上五娘還在熊氏懷里,湊過去把她倆一塊抱住,低聲答應︰“女兒答應阿娘,日後再不涉險了。”
這話能信幾分,熊氏心里十分明白,只是此刻不得不說暖心的很,遂笑著道︰“嗯。回來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電大老師坑我浪費了我一天的休息時間一整天,能多碼多少字
、家人
長子回家,府里自然是要設家宴,給歸家之人接風洗塵的。如今因為有衛禎這尊大佛在,簡單的接風家宴,自然不能太簡單了。
熊氏自掌家後,素來對下人管教有度。管家也不是個看碟下菜的人,只是頗能察言觀色。當晚的接風家宴上,美酒佳肴樣樣不少,全是東籬當地的特產。
當晚的家宴擺在花廳,一家人帶著一位遠道而來的貴客坐在一處,雖有些古怪,卻也相處融洽。只是瞧見元貅竟站在廳外,如同尋常家僕,衛禎有些不解︰“元大哥不過來一起坐嗎”
出門在外,衛禎自然不願身邊人左一口王爺,右一口王爺的叫,身邊人便都統一稱他小郎君。衛禎自己也隨即改了稱呼,喊晏節和元貅都是大哥。
晏家人對衛禎和元貅的關系並不知情,此刻听睿親王喊一個奴隸大哥,當即有些吃驚。晏暹更是將疑惑脫口而出︰“須彌乃我晏氏的家奴,怎能和王爺一道”
衛禎一臉吃驚︰“元大哥如今是我親王府上正五品的典軍,怎的還會是晏氏家奴”他頓了頓,意有所指,“難不成元大哥與晏氏是簽了死契的”
元貅的事,晏府里最有說話權利的,只有晏雉一人。晏暹當即閉了嘴。
“須彌是自由身。”晏節開口,指了指衛禎身側的空位,“坐下吧,你如今的身份今非昔比,無須再像從前那般。”他看了眼四娘,再看元貅,果真瞧見這二人又在對望,微微有些頭疼地咳嗽兩聲,“既然都是一家人,不必這麼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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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節這話里透著別的話,熊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見他臉色不變,便將目光轉向沈宜,果真從她臉上看出了些端倪。
如果真是那樣仔細想想,倒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一頓接風家宴吃得十分高興。兄弟三人好不容易再聚首,自然逃不掉酒水,衛禎年紀雖輕,卻也吃得了酒,加上一個元貅,五人足足喝掉了六壇美酒。最後是醉醺醺地各自回房。
晏雉瞧著被大嫂二嫂分別扶著走遠的大哥二哥,回頭看了眼被下人架起送回房中的三哥,忍不住想是不是也該輪到晏筠成親了。
衛禎已經被元貅扶著送回客房。晏雉囑咐管事將花廳整理干淨,又問了問管姨娘的情況,知道家宴開始前熊氏便吩咐廚房另外盛出一份給她送去,當下點了點頭。
回房的時候,殷氏和慈姑她們早已備好的洗澡水,就等著伺候晏雉沐浴更衣。豆蔻卻是哭紅了眼楮,死活不肯過來。
家宴前晏雉其實已泡過熱水澡了。知道主子們在宴上肯定要吃酒的,殷氏這才又備了浴桶。見晏雉回來果真身上帶著濃濃的酒氣,毫不客氣地卷起袖子催她脫衣。
這衣服一脫,殷氏的眼眶紅了。
“奴就說豆蔻那丫頭,哪里來的膽子這會兒死活不願過來伺候四娘。”殷氏忍不住抹了抹眼淚,哽咽道,“四娘這身上,怎的那麼多的傷”
晏雉愣了愣,淨房里設有一面銅鏡,她側過身看了看。銅鏡中少女花蕾般飽滿的身體上,隱隱約約還能看到一些傷疤。
身上的傷,晏雉從來沒和人說過。就連晏節那,她都瞞著,唯一知情的,可能就是當時在身邊伺候的小丫鬟,上藥的時候笨手笨腳,疼得她只能咬著帕子,才沒發出聲音。
“沒事的。”眼看著殷氏和慈姑都哭了起來,晏雉有些手忙腳亂地安撫道,“只是騎馬的時候摔過幾次,不是刀劍傷的,別哭,真沒事。”
靖安守軍人數太少,只能靠死守,不能強攻。因此晏雉也一直都是在城牆上,雖然也有幾次差點被箭矢射傷,但是好在避開了要害,身上穿的鎧甲也幫她擋了好幾回,所以實際上並沒受過什麼傷。
要說這身上留下的疤,的確是因為騎馬。
從宿州回靖安的路上,晏雉一人騎著快馬飛奔。馬是從熊黛手里搶來的,這馬的脾氣像極了熊黛,都有些囂張跋扈,一路上沒少給她惹麻煩。
好幾回,晏雉生生從馬背上摔下來,運氣好的時候一只腳還勾在馬鐙上,運氣不好的時候仰面摔倒,還差點要被那該死的馬蹄踩中。這些傷,就是在那時候留下的。
好不容易把殷氏和慈姑都安撫好了,也沐浴更衣罷,準備上床休息。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殷氏前去開門,玉髓笑盈盈地走了進來,朝著晏雉福身道︰“四娘,娘子命奴同四娘說一聲。先前四娘未來得及趕回東籬行及笄禮,此番既然回來了,娘子便挑了個良辰吉日,打算五日後,就為四娘及笄。”
玉髓僅僅只是來將熊氏的決定,同晏雉轉達一聲的。話罷便行禮退下了。殷氏才要關門,看著門外廊下的背影,頓了頓,到底還是有些無奈地回頭喊了一聲︰“四娘。”
晏雉在內室,隨口應了聲。
“那人在外面,四娘可要和他說幾句話”
良久不見內室傳來聲響,殷氏還當他倆這幾年生分了,正要將門關上,忽然就听見珠簾踫撞的聲音。回頭一看,可不是她家四娘批了外裳,從內室走了出來。
晏雉走到門口,見殷氏臉上掛著驚愕,唇角彎了彎,笑道︰“我就回來,乳娘別擔心。”
廊下,元貅背著手望天。
剛到硫原的時候,他最常做的事,便是得空望著月亮。每一次望著月亮,他都會在心里想,四娘是不是也在看月亮,她看到的月亮和他的又是不是一個模樣。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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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習慣,其實前世的時候便已經存在。那時候夜里望月,是因為沙場孤寂,他只能靠著月光打發漫長的夜。殺伐之後的疲倦,只有在月光下才能得到舒緩。因為每一次看見月亮,似乎都能瞧見心里深藏著的那人的笑臉。
“須彌。”
听到身後嬌嫩的聲音,元貅轉身。
少女披著及腰的長發,裹著外裳就跑了出來。夜涼如水,元貅不做他想,解下身上的披風給她披上。
“你如今不是我的奴了,不必總這樣守著我。”晏雉緊了緊身上的披風,“我阿娘說,五日後就為我行及笄禮。”
“我知道了。”
晏雉抬頭,見元貅絲毫不打算走,忍不住又催了催︰“你早些回房歇息,這幾日你還得陪著睿王爺到處走走,夜里就不必守著我了。”她說著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不料卻被寬大的手掌握住了手腕。
掌心的熾熱,燙得晏雉頓時紅了臉。
“先帝還在世時,雖屬意還是驪王世子的陛下,但宮中勢力眾多,陛下根基尚淺,又不知朝堂風起雲涌,意欲稱帝的人比比皆是。我就給當時的陛下寫了半個月的書信,陛下膽大,相信了我這個不曾謀面的陌生人。等到陛下被確立太子後,陛下問我想要什麼賞賜。我說,我要一個人,但是不要賜婚,也不要別人的撮合。”
低沉的嗓音就在頭頂,晏雉覺得火燒感已從手腕蔓延到了兩頰。
“我說,我只想憑借自己的能力,娶到自己喜歡的姑娘。陛下說好,說只要我能娶到你,便賜你舉世無雙的身份。但是那天在正陽殿,見過你之後,陛下說,你已經用自己的勇敢,站到了其他女子望塵莫及的高度。”
晏雉咳嗽兩聲,稍稍掙扎了下,收回手使勁扇風。臉頰燙得要命,她覺得自己都快著火了。
“你從前可沒這麼多話”
面前的男人從來都是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做的永遠比說得多,可如今一次就能說好多話。明明說自己不擅說情話,卻說的每一句話,晏雉都覺得是在往自家身下添柴火。
元貅低笑︰“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大概是因為太久沒見面了,藏了好多好多的話,之前又總找不到合適的時候跟你聊聊。”
他一笑,晏雉便看得呆了。
半晌,只覺得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越來越灼熱,晏雉忍不住抬手捂在心口,生怕咚咚直跳的心不听話地跳出嗓子眼。
她從前是不懂男女情愛的,跟熊戊在一起的那幾年,夫妻間的生活就像是任務,逼不得已地相處,從未體會過情投意合的滋味是怎樣。重生後,別人眼中早慧的自己,其實也一直只是拼命投入學習,吸收知識的日常生活。直到那個雪地,一切才又發生了轉折。
在他不在身邊的那些日子里,她才知道,原來想念一個人是這樣一種感覺。看著月亮會想對方是不是也在賞月,吃著飯會想他能不能吃飽,甚至就連上街,看到那些身形有些相似的胡人,她都會忍不住在想他是胖了還是瘦了。
就像瘋魔了一般,想念他的沉默、可靠,想念他帶來的安全感。甚至忍不住會扳著手指數日子,一天,兩天,三天離自己十五歲生日還有多遠。
如果不是居安關破,靖安遇難,這樣的日子,也許會陪著晏雉很久很久。
“快點回去休息吧。”晏雉輕輕道。
“嗯,就回去了。”須彌也輕輕道,卻絲毫沒有挪動下腳步,依舊站在原地,靜靜的專注的看著她。
“我困了,我要去睡了。”晏雉咬咬唇,紅著臉轉身要回房。栗子小說 m.lizi.tw她答應了兄長要注意點的,可不能又言而無信。
“嗯,我再待一會兒。”
明明是很正常的語氣,可听著卻有些像央求。
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在晏雉的耳里,不知為何帶了幾分纏綿曖昧。晏雉跺了跺腳,像是豁出去的一般,一個轉身上前,抓著須彌的衣襟,將人拉下,自己墊腳湊近。
“唔”
晏雉捂著嘴,這一回跑得比什麼都快,徑直回房“砰”地關上了門。
廊下,元貅失笑地摸了摸磕出血來的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 保證過的,絕無三角戀:3」咱們家的痴漢閨女跟女婿,心里頭裝的除了家國天下,可就是彼此了。
、聘
晏雉及笄那日,晏府大操大辦了一場。除了自家人外,還請了不少有生意上往來的人家。都不是普通人家出身,也見多了各色寶貝,只是這一回,晏雉頭上簪的那支發簪,卻讓眾人眼前一亮。
那是一支雙蝶花鈿金簪,簪首用細金絲做成兩只飛舞的彩蝶,蝶身兩翅瓖著白玉小珠,人一動起來,那兩只彩蝶便會隨之抖動,栩栩如生。
“上頭那是鮫珠”晏畈之妻阮氏輕聲詢問。
沈宜抬頭,看了眼晏雉頭上的簪子,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是呢,大郎尋遍了東籬,才找著這麼幾顆鮫珠,說什麼都要瓖在金簪上。”
那支簪子是晏畈和晏筠兄弟倆,花了好些功夫才找到圖樣,命工匠打造出來的。
兄弟三人對晏雉的這份疼愛,無人能及。像及笄這樣的大日子,更不可能簡單了之。
除了這一支雙蝶花鈿金簪外,兄弟三人還送了不少貴重的禮物,簡直是要把所有能找到的寶貝,一股腦都塞給這個妹妹。
晏雉及笄,晏府宴開百席,來得都是生意上有往來的人物。賓客中,衛禎的身份最為尊貴,余下可能就是熊家過來的親戚了。
看著晏雉在賓客間來往走動,熊黛咬牙切齒︰“她倒是得意,看看那張臉,笑得真開心。”
熊戊抬頭,順著熊黛的視線看過去。少女穿著華貴的雲緞錦裙在賓客間說笑走動,頭上的雙蝶花鈿金簪一顫一顫的,十分嬌俏。
“她今天及笄,自然開心。”
“她當然開心了,我的雲翳都被她殺了”
“雲翳死了,喂了那麼多士兵,也算死得其所,你生什麼氣”
熊戊皺眉。雲翳是在宿州被晏雉一把奪走的那匹馬,因為靖安糧草短缺,士兵們很久沒吃上一頓肉,那馬和晏雉自己的那幾匹馬一起,煮了馬肉湯。
晏家四娘所做的事,早早地就傳遍了。最近剛巧到東籬的熊家兄妹,一邊听著晏家兄妹的英勇事跡,一邊被熊家推著來參加晏雉的及笄禮。熊黛把那匹馬當做寶貝,自然心里難受的厲害。
“我不管”熊黛氣惱,“她殺了雲翳,又彈劾了阿爹,我才不會放過她”
“你別胡鬧”
熊戊一把拉住正要起來發作的熊黛,呵斥道︰“你看仔細那邊坐著的那人。”
他指的是坐在主賓桌邊的紫衣少年,熊黛卻一眼看到了另一邊的元貅。
“不就是阿晏的那個奴隸嗎”
“那人現如今可不是奴隸了。歸州一戰,他從一個小小的副尉,一躍成了睿親王府典軍。”熊戊頓了頓,“不過我不是讓你看他。是看他旁邊那人。”
“誰”
熊黛看了眼衛禎的側顏,回頭蹙眉。
“紫衣,非富即貴。你這時候沖上去朝四娘動氣,惹惱的只怕不單單是晏家人。”
那也不能這麼忍氣吞聲吧。熊黛肺都要氣炸了。可無論她怎麼說,熊戊就是緊緊拽著手,不肯放開。
也好在有熊戊攔著,不然,熊黛如果真的沖過去鬧,只怕後頭發生的事,要結結實實地把她嚇一頓,指不定還會拖累到整個熊家。
有身材縴瘦的家僕弓著身匆匆走來,附在衛禎耳邊說了幾句話。衛禎的臉上頓時露出滿意的笑容,起身朝同桌的賓客拱了拱手,看了元貅一眼,徑直往外走。
晏節回頭,瞧見他的舉動,心下生疑,忙叮囑了阿桑跟過去瞧瞧。
這一瞧,瞧出了花。
衛禎再回來的時候,宴間的賓客們全都怔在了原地。
“四娘。”衛禎笑著,朝著主位上的晏暹和熊氏行了禮,這才對晏雉道,“這是聘禮。”
話音一落,席間一片嘩然。
就連晏雉也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衛禎,眼中劃過驚惶。晏節直接站了起來,幾步走到晏雉身前,將其擋下︰“睿王爺,這”
這驚雷簡直是一道接著一道往頭上砸。眾人才驚愕于那英俊少年所說的“聘禮”二字,又听得晏節這一聲“睿王爺”,頓時嚇得不行。可更大的雷,卻是後面緊接著的少年一句話。
“晏大哥切莫誤會。”衛禎笑道,“這些都是父親和我為元大哥準備的聘禮。”
睿王爺的父親是誰
自然是皇宮之中正陽殿龍椅上的那一位。
元大哥又是誰
賓客們面面相覷,顯然都不知這又是哪一出。難不成晏家四娘這邊才及笄,那邊宮里就給她賜婚了
賓客中倒是有人知道內情的。指著和晏家兄弟站在一塊的高大男子,低聲道︰“喏,就是那人了。”
“那不是晏家的奴隸麼,听說還是晏四娘幾年前從奉元城帶回來的,叫什麼須彌。什麼時候又姓元了宮里那位在想什麼,把晏四娘賜婚給一個奴隸,還是有胡人血統的”
“噓噓,背後別胡亂議論人,小心讓睿王爺的人听見了。”
衛禎身後,陸陸續續進來不少人,抬著的東西放到地上,堆得滿滿當當。
“遵照古禮,若要下聘,必然要五匹布、兩張鹿皮,還有金銀首飾。父親念元大哥這些年堅守邊關,清貧節儉,特地又添置了其他奇珍異寶。這些,全數只是為了代元大哥,向晏家提親,以聘貴府晏四娘為妻。”
晏暹愣了愣,看著這些聘禮︰“這這”
席間的竊竊私語,晏雉似乎根本沒能听見。她只呆呆的看著這些東西,腦海里滿滿都是嗡嗡聲,直到有人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
他鮮少給人下跪。
晏雉回過神來,看著當著眾人面,向晏暹和熊氏下跪的元貅,嘴唇動了動,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從在雪地里撿回來開始,除了那日在正陽殿,向衛曙呈上曹將軍頭顱那次,晏雉鮮少看他向誰雙膝下跪過。
他沒有說太多的廢話,只是鄭重地向人叩首道︰“元貅,求娶四娘。”
嫁不嫁是晏家人的事。
賓客們雖然很想知道這婚事到底是成了沒成,但顯然晏家人暫時還不打算這麼快的下決定。直到宴席散了,仍舊有人時不時地拉過晏府的丫鬟,偷偷打听這事有沒有結果了。
聘禮都被挪到了別處,應該是答應了吧,可是看晏暹的臉色,分明是不太高興。
也對,良賤不婚。換作他們啊,估摸著也不會答應把女兒嫁給一個奴隸。
人可不是奴隸了
有人偷偷說。還沒听說麼,這奴隸幾年前就脫了奴籍了,連賣身契都在自己手上。
那又怎樣不解的大有人在。
硫原跟歸州的事還不知道麼,這人跟著已故的曹將軍行軍打仗,歸州一役以身試險,幫著守軍最後絕地反擊,大敗蠻子,立了大功听說從一個小副尉,已經一躍成為親王府的典軍了喏,就是睿親王的府邸
如此這般一通說,盡管這門婚事八字還沒有一撇,但已經被傳得像模像樣的。只怕不出三天,整個東籬城都知道,晏四娘要嫁給自己的奴隸了。
盡管,這個奴隸現如今的身份,已經今非昔比。
“啪”一聲。晏暹砸了杯盞
五娘手里的糕點被嚇得掉在了地上,愣了愣,很快就眼淚汪汪的嚎啕大哭起來。熊氏從乳娘手里接過孩子,一邊哄著,一邊抬眼瞅了瞅晏暹︰“惱了”
“你是怎麼做人娘的四娘就是被你們一個兩個嬌慣壞了,又是讀書識字,又是習武強身,這些也就罷了,結果這一回,她又折騰出這下聘的事來。晏家的臉面,她自己的名聲,她到底還要不要了”
熊氏冷笑︰“又是臉面”五娘已經不嚎啕了,抓著她的衣襟抽泣,水汪汪的眼楮一直盯著晏暹。“四娘的事,從一開始就不必你管,現在又跑出來質問什麼”
“那人就是個奴隸一個奴隸當著所有賓客的面求娶四娘,簡直丟我們晏家的臉良賤不婚懂不懂”
“他如今已脫了奴籍,何來的良賤不婚”熊氏讓乳娘把孩子抱走,又喊來丫鬟將地上破碎的杯盞打掃干淨,這才道,“你與其去質問這些,不如想想你身為一家之主,能為四娘再添置哪些嫁妝。”
晏暹氣結︰“胡鬧,胡鬧什麼嫁妝,添什麼嫁妝不嫁,四娘不準嫁”
“胡鬧的人是你”
熊氏拔高聲音,晏暹被嚇得怔住。
“元貅如今是睿親王府的典軍,是正五品的大官,你要是咬著良賤不婚不妨,你倒是想想清楚,晏家究竟是良還是賤”
在大邯,士農工商,商為賤籍。一個脫了奴籍入仕為官的人,要迎娶商賈之女,說白了,也是迎娶的賤籍之女。
“現如今,你也看到了,那些聘禮,是皇帝和睿王爺準備的。站在元貅背後的人,是皇室”
屋子里,一時間所有的聲音都沒了,只有夫妻倆爭執中粗重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是了,替元貅下聘的,是皇帝和睿親王。
晏暹怔怔地回想起席間那個滿面笑容的少年,寒意從脊背上升起,毛骨悚然。
“如果你想讓晏家好過,這事上別瞎摻和。”熊氏最後淡淡道,看著晏暹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憐憫,“四娘的事,你早就沒了插手的資格。這門婚事更是連我們都沒有反對的余地。我看得出來,元貅對四娘是真心相待,四娘對他也並非沒有感情,與其你成日想著讓四娘嫁一個家財萬貫,門當戶對的小郎君,倒不如就選定他這一個。”
其實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從元貅還僅僅只有須彌這個名字的時候開始,她就覺得那個人對四娘是不同的。
這些年,她親眼看著那兩個人同進同出,即便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四娘並沒有留在東籬,但也從沈宜口中听說過兩人的事。知道他們彼此是情投意合的,也就足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先生
這門婚事,沒有回絕的余地,更沒有理由。
晏家第二日便對外說收下了那些聘禮。晏家四娘從此就是許了人家的人了。
更令人覺得意外的是,在及笄禮後不多久,宮里又下了一道聖旨。竟是衛曙直接給元貅選定了日子。
“明年立春就嫁”
阮氏吃驚極了。沈宜也覺得十分驚訝。反倒是晏雉看著聖旨上定下的日子,心里意外的平靜。
上一世,熊家娶她的時候,可比這次急得多了。臘月抬的十擔聘禮,立春就抬來花轎迎娶了。她那時候是被沈氏硬塞著坐進轎子里的。等嫁過去了才知道,不說那十擔聘禮里,五擔是空箱子,就是沈氏給她準備的陪嫁,也盡數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也難怪從一開始,熊戊就不待見她了。
而那時候的晏家,除了一個被姨娘哄得團團轉的晏暹,剩下的人大多沒有說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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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要嫁的人成了元貅,立春這個日子,反倒覺得有些晚。
“既然日子都定了,我們也該早些為四娘置辦嫁妝了。”沈宜笑盈盈的看著晏雉,見她紅了臉,忍不住道,“明年就要出閣了,今年好好的,別再跟著你大哥胡鬧。”
晏雉摸了摸鼻子,嘟著嘴道︰“我哪有胡鬧。”
沈宜起身,拉著她的手︰“你大哥過幾日就得去葦州赴任,還不知到時候你成親,咱們趕不趕的回來給你賀喜。來,嫂嫂今天就先把東西給你,你好生收著。”說著,沈宜就要晏雉跟這一塊去庫房拿東西,晏雉卻連連擺手。
“大嫂二嫂如今都懷著身孕,可別為了我的事忙活。我的聘禮想必阿娘都有準備,到時候大哥大嫂還有二哥二嫂們往里頭添上幾樣小東西就足夠了,實沒必要這會兒就忙活。”
沈宜和阮氏如今都有了身子,月份差得也不多,家里上上下下一個兩個的都小心翼翼侍奉著她倆。晏雉哪里敢讓她們為自己操心勞累。
果然,沈宜聞言沉默了,半晌,才拍了拍晏雉的手︰“我知道你心里顧念著我倆,只是給你添妝,是我們做嫂嫂的一片心意。”
自從重生後,晏雉時常在想,她重生一世,為的究竟是什麼改變人生保護家人還是其他
晏雉從來不是一個原地踏步的人,在經歷過這麼多的事,逐漸成長起來後,她終于明白,重生究竟為的事什麼。
是為了和家人好好的在一起,為了遇上一個能疼惜自己,愛護自己,和自己並肩站在一起的人。
在東籬的這段日子,晏雉當初那幾封陳情書的效果漸漸發揮了起來。
兵部、戶部的官員在衛曙的執意調查下,進行了一次大清洗。尚書令童聞盡管幾次表示此舉不可,衛曙仍舊將兩部的官員重重調查了一遍。就連熊戊也被衛曙不動聲色地動了。
“現在我們兄妹倆是風光了,可也被推到了風尖浪口上。朝堂博弈本和你無關,只是陛下發作的不是時候,如今這樣,你只怕已經被人盯上了。”
晏節猶豫了一回,看著風輕雲淡地坐在晏畈晏筠中間的四娘,嘆道︰“奉元城的宅子,就先放著吧,你也不必跟我去葦州赴任,出閣前就留在東籬罷。也好避開那些人。”
晏雉微微一哂。從寫下陳情表開始,她就猜到了會有這麼個結果。不管是兵部的人,還是戶部的人,都不是那麼簡單的,就連熊就連嫡親的舅舅她都寫奏疏彈劾了,又怎麼會因為其他人的注目感到膽怯。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根本沒放在心上,晏節忍不住道︰“你不當回事。陛下既然動了兵部和戶部,又動了舅舅,你的陳情書就自然惹上了麻煩。我是怕你出苦頭,這才跟你說這些話。”
晏畈和晏筠這時候也有些急了︰“大哥的苦心,四娘你可別不放在心上。”
晏雉看了兄弟三人半晌,最終道︰“四娘明白,就依著哥哥們說的,出閣前,會老老實實待在東籬。”
她其實很想跟著晏節赴任,只是看著他的表情就知道,這一回是怎麼說也沒用了。倒不如先老實一點,等人赴任後,自己再跟著跑去葦州,到時候人都到了,再想趕,也就難了。
只是兄妹四人的談話不過才過去了幾日,又來了一道聖旨。
彼時,晏雉正女扮男裝,陪著衛禎在東籬城中閑逛,身側自然寸步不離的跟著元貅。等到三人回府,迎接他們的,卻是臉色有異的晏家人。
宮里來的這道聖旨,不光是給晏節定了赴任的日子,還給晏筠一個校書郎的官職,命其擇日赴任。最重要的卻是晏雉
十五歲的小娘子,因其聰明才智,成了公主的女先生。而這個旨意,根本就與兄妹四人原本的計劃相悖。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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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不願,我便替你回了。”
元貅看著她,沉聲道。
晏雉搖頭,淡淡一笑︰“不過是個女先生,還能比守城難麼”
她連尸山血海都見過了,又怎麼會害怕其他。
她笑著看了元貅一眼,柳眉微挑︰“我能寫出陳情書,敢彈劾舅舅,就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打算打這一場硬仗的。”晏雉笑著屈指敲了敲桌面,“別的不說,陛下給三哥安排了校書郎的官職,這份人情晏家受了,自然就要再還別的。”
她這話,不敢跟熊氏講,是怕熊氏擔心,夜不成眠。可跟元貅說,卻是因了二人同心。
“我不怕那些明爭暗斗。”晏雉伸手,抓著元貅的袖子,“因為之前的事,大哥早決定不再將我帶在身邊。可要我像那些尋常人家的小娘子那般,老老實實地待在閨房里,成天涂脂抹粉,操弄琴棋書畫,我卻是不行的。”
元貅低頭,手腕一動,順勢將她小巧的手握在掌心。
“我去奉元,給公主當女先生,也許遇到的人會很多,踫到的麻煩也不會少。但是我覺得,那些事都算不上什麼。”
經歷過上一世那樣無能為力的一生後,重活一世,再大的磨難,也是一種特殊的生活經歷。她不怕遇上,一點也不。
給公主當先生。這活其實並不簡單。可這話,元貅一時也無法同晏雉說仔細。在上一世,衛曙本就沒能登基,後來也只是跟個軍戶之女成了家。他的公主會是怎樣的脾氣,元貅說不清。只是如今在那後宮之中,能叫得上名號的公主,不過二三位,年紀最大的十二歲,年紀最小的也才三歲多,正是不容易教好的年紀。
元貅並不能放心,可一想到晏雉若是去了奉元城,好歹他在身邊,多少也能照應到。
東籬還是原先的東籬。晏氏已經不再是過去的晏氏。
這些年,東籬的大戶面上對他家都還恭敬有加,私底下誰家不是冷嘲熱諷地說晏氏一代不如一代,早晚連家底都被自己人給掏空了,還說晏家子孫這些年徹底把他們的祖上臉面丟了個干淨。
可自晏氏前些年出了兩個進士後,說這些話的人少了一些。等到晏府大郎和四娘進宮面聖,得了賞賜回來,冷嘲熱諷的話沒了,還能听到的那些話透著一股子的酸味。
別的不說,光是皇帝長子睿親王衛禎出席晏四娘的及笄禮這事,就夠讓人冒酸水的了。
當然,話茬子也是有的。譬如說,晏四娘瞧著風光,結果轉眼就被皇帝賜婚給一個奴隸。
只是這些話,即便街頭巷尾都在說,這從奉元城過來的,一道接著一道的聖旨,把東籬城嚼舌根的那些人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這這先是賜婚給奴隸,接著又讓人給宮里的公主們當先生這晏家四娘究竟是生了什麼天大的能耐,讓皇帝都高看一眼
什麼能耐大抵是因為她天生早慧,又埋頭肯學,這才終成大器。而相比而言,其他人家的小娘子,才十三歲家里人便忙著到處相看合適的人家,及笄出嫁前一直待在家中反復地學女紅、讀女則,只等著吉日到了然後出嫁從夫。
偶然听見府中下人偷偷議論的內容,沈宜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
並不是所有別人家的小娘子,都只想著嫁個好人家,這輩子就足夠了。沈宜自己從五歲起,就一直被沈家嚴苛地教著,追根究底不過是想著她這個庶出女,日後興許能派上用場。沈宜自己從懂事起,就清楚這事,便順勢埋頭苦學,盼著日後能跳出沈家那個火坑。
能嫁進晏家,對沈宜來說是自己撞上來的大運。既然撞上了,就沒的道理松手讓大運溜走。
也許是前十幾年的刻苦努力,才換來了今日的一切。小說站
www.xsz.tw沈宜自覺沒有晏雉的聰慧,可也知道,如果不是從小的刻苦,四娘也不會有了今天的名聲。
這世上的事,從來沒有可以不勞而獲的。天上掉餡餅的事情,大抵只是閑人睡夢中的美事。只是沒有付出,又何來的收獲。無論是她自己,還是四娘,都一樣。
送晏雉回奉元城那天,沈宜拉著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三郎小孩脾氣,又是剛在奉元做京官,估摸著若是有人要動你,他也沒法護著。你自個兒當心一些。”
她的話,鄭重其事。見晏雉乖巧地點了頭,便知是當真听進耳里了,沈宜這才放了心。
目送馬車出城後,她摸了摸隆起的肚子,低聲道︰“你們都要好好的呀。”
作者有話要說︰
、下馬威
春日的奉元城,城中縱橫兩條內河,河岸兩旁柳綠桃紅,風一吹,柳枝輕揚,還有鳥雀叫著,從一棵樹上飛到另一棵。
城中縱橫交錯的街道上,人聲鼎沸。一輛馬車,自北向南,從皇宮出發,晃晃悠悠地往崇賢坊柳川胡同去。
楊柳如煙的暮春時節,少女穿著輕薄的櫻紅雲錦襦裙彎腰從車內走了出來。馬車在柳川胡同一戶人家門前停下,隨行的小丫鬟最先跳下馬車,見少女走出來,忙伸手將她扶下。
“公小娘子,這兒就是晏府了。”
“我認得字。”少女甩開手,往前邁出一步,抬頭看著門上的匾額。長長的匾額上,是硬挺的兩個字“晏府”。
“阿爹為我挑的女先生,就是住在這兒的”少女背著手,細眉微蹙,“听說,就連這宅子,也是阿爹賞給她的這女先生真有這麼好的本事”
丫鬟想了想,老實道︰“听說這位女先生自小是跟著松壽先生讀的書,懂的學問不比太學諸位先生少。而且還听說,這位女先生是個厲害人物,敢拉弓射蠻子,手上可還沾著蠻子的血呢”
一說起血,少女臉上的神色就有些不大好。
“真粗俗。”少女嫌惡道,“身為女子,怎麼能跟那些舞刀弄槍的士兵一樣上陣殺敵,而且竟然還真殺過人”
小丫鬟忙附和了幾聲,緊閉的院門忽然打開。一行人從門後走了出來。
僕從在左,丫鬟在右,恭恭敬敬地站著,低著頭,不發出一點聲音。
少女有些微愣,緊接著就听到了一個清朗的聲音往門內傳來。
“天為乾地為坤,男為陽女為陰,這乾坤陰陽本就為一體,又何來男人可上陣殺敵,女子卻只能身深居內閨之說。”
少女愣了愣,定楮一看,只就看到一個人,穿著和自己身上一樣的,櫻紅雲錦制成的精致襦裙,信步走來。那人身後跟著幾個丫鬟,穿得也是十分干淨漂亮,少女隨意掃了一眼,頓時愣在原地那幾個丫鬟身上穿著的,竟也是不屬于自己身上的料子,分明也是宮里賞的。
“你你就是晏四娘”
晏雉看著跟前的少女,想起了昨日在宮里,皇後的囑咐“三公主脾氣大,若是日後冒犯了四娘,四娘盡管懲戒便是,無需忌憚身份”
真要是學著先生的模樣,罰了面前這位出言不遜的三公主,指不定皇後會發多大脾氣。晏雉再大膽,也不敢拿全家的性命開玩笑。
她細細看去,面前的三公主的確生得有幾分皇後的姿容,才十二歲,看著身材卻像是十五六歲的模樣,膚白如雪,秀眉大眼,頂著一張標準的美人臉。皇室公主能有這般容貌,的確有脾氣傲慢的資本。
“我是晏四娘。”晏雉笑,目光沉靜如水,“也是三公主日後的先生。”
“你”
“昨日本該是我進宮給三公主授課的頭一日。只是不巧,我進宮面見皇後的時候才知道,公主去了北山獵場打獵了。公主從前可曾學過騎射”
晏雉回奉元城的第二日,就接旨進宮面見皇後去了。
衛曙的這位皇後,出身世族,氣質端莊,的確頗有母儀天下的樣子。只是說起最疼愛的女兒三公主來,皇後就和那些宮外的普通婦人一樣,徹頭徹尾成了溺愛女兒的母親。
皇後在麒麟殿召見了晏雉,殿內金碧輝煌,正中的香爐內燃著好聞的燻香。晏雉還沒見過皇後,進殿的時候也一直低著頭,直到高座上竄來皇後婉轉溫和的聲音,她這才微微抬頭,看了一眼。
皇後的年紀和衛曙相差不多,肌膚勝雪,柳眉杏眼。談不上有多美,但姿容秀雅,淡淡的,倒是有些出塵的味道。晏雉當時心底微嘆,正想著不知她要教的那位公主可有皇後這副風姿的時候,就听得皇後微微笑道,說公主頑皮,去了北山獵場打獵,讀書一事恐要推遲。
晏雉一听這話,心下便知那位公主大抵是不願跟著她讀書的,不然怎會明知今日先生就要進宮授課,卻臨時跑出去打獵。
不過也好。
晏雉打量著如今站在了自己面前的三公主。也好,反正她也不會是個稱職的先生,既然公主不願學,她便也樂得輕松自在。只是這骨子傲氣,雖不期盼著徹底熄滅,仔細敲打敲打卻是必要的。
那邊,三公主哼笑︰“誰同你說,我去北山是親自打獵的”
晏雉看著她,微笑︰“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三公主天資聰穎,就連騎射也是一等一的好本事。昨日在麒麟殿,我還在想,公主如此厲害,日後我要教授些什麼,才不至于讓公主覺得無趣。看來”她笑,意味深長,“公主還是有不會的,既然如此,不妨我們今日就從騎射開始。”
三公主眉頭一皺,身旁的小丫鬟已經往前跨出一步,呵斥道︰“大膽騎射如此危險之事,你怎能隨口邊說要教公主再者,公主是千金之軀,哪能隨隨便便由你差遣”
晏雉目光轉向說話的小丫鬟,卻只笑了笑︰“三公主,請吧。”
奉元城的晏府,說穿了現下不過才兩個主子。一個晏雉,一個晏筠,往細里說,真正的主子是晏雉,至于晏筠,那不過是借住在自家妹妹宅子里的房客罷了。府中的所有格局擺設,一應皆是晏雉的想法。
前院更是闢出了一塊練武場,專門用來每日練武習射所用。場上支著幾塊箭靶,看著還是新的。有幾個僕役正在灑掃練武場,瞧見主子帶著人往這邊走來,忙躬身行禮,低頭退下。
三公主站定,吃驚地打量著整個練武場這里應有盡有,看著倒像是個武將的家,可是一想到父皇分明是將宅子賞給了一個女子,三公主頓時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有女婢恭敬地呈上了一張弓。看著十分樸素,被晏雉幾下拿在手里,張弓試弦的時候就能看得出來,是一張好弓。
晏雉有心給三公主一個下馬威,順手勾過一支羽箭,搭上弓,對準其中一個箭靶,“嗖”的便是一箭飛出。
那一瞬,離弦的箭,就如長了翅膀一般,徑直射向靶心。箭靶離人有些遠,可這一箭,卻像是長了眼楮,不偏不倚,輕輕松松地射穿中心紅點,繼而落在了地上。
再看射箭的晏雉,一臉平和,似乎這一箭的射出,絲毫不費力氣。
“弧矢之利,以威天下。”晏雉收弓轉身,笑盈盈地望著三公主,“公主以為如何”
三公主怔怔地望著被射穿了的箭靶,有些回不過神來。她並非沒見過女子射箭,只是平日里的那些射箭,大多只是為了游戲,哪里會像這人方才那般帶著殺氣。
“世人將常見的射箭分為兩種,一為兵射,二為博射。前者多為奪人性命,後者則為游戲。”
與此同時,已有下人呈上了幾張弓,依次放在三公主跟前。
晏雉側身,指著這些弓道︰“這些都是適合博射的弓,三公主請挑一把趁手的。”
三公主聞言,頓時漲紅了臉,有些難堪道︰“你方才的那一下,是兵射,還是博射”
晏雉笑︰“我人單力薄,無法與蠻子近身肉搏,只能取其巧,站在城樓上射箭。博射用的弓箭,箭身細長,弓弦的力道也較弱,對于防御敵寇,一點用處都沒有。”
“那我也要用和你一樣的弓箭”
晏雉渾不在意︰“既然是公主所想,你們還不趕緊下去,換合適的弓箭上來。”
下人稱是,帶著弓退下。不多會兒又呈上其他的弓箭。
三公主咬著唇,仔細地走了個來回,終于挑中一張看著大小合適的弓。瞧見這個動作,晏雉難得點了點頭。好歹還知道自己的能耐,不至于太虛張聲勢。
“就愛要這個了我若是要學,就要學你方才那樣的且不說,父皇和皇兄都夸我天資聰穎,這射箭,我定然也是一看就會”
她說完話,也不听晏雉細說,搭上箭,拉弓就射。
這一箭,沒射出去倒是小事,偏生拉弦的手指一個不慎,被弓弦割傷了。
三公主身嬌肉貴,當即疼得扔了弓箭,捂著手喊疼。旁邊的丫鬟慌得不行,大喊︰“快快喊御醫”
練武場上的下人,此刻都低著頭,一聲不吭。
“大膽你們都聾了不成還不趕緊去請御醫”
“先不說御醫不是誰都能請到府里看診的,就說這割傷,不過洗淨傷口,敷上藥便可,實不必勞駕御醫奔忙。”
晏雉說著,身邊的慈姑已經機靈地跑去拿了幾瓶傷藥回來。晏雉話不多說,伸手抓過三公主的手,還沒等丫鬟一聲尖叫再呵斥一聲無力,她已經一眼橫了過去。丫鬟口中的呼喊,就那樣梗在喉間。
弓弦的鋒利程度,其實和琴弦相差得並不多。加上兵射所用的弓,本就比博射所需的力度大,初學者沒掌控好力氣,又沒有用上什麼防具,割傷手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晏雉抓著三公主的手掌,仔細給上了藥︰“這幾日別踫水,結痂的時候也別去抓它。”她松開手,見三公主一臉警惕地盯著自己,心底忽而一笑,知道這是人家防備著自己呢。
“罷了,公主若是信不過我,回宮的時候再招人看看便是。”
她話到此,顯然也沒了再教的意思。三公主捂著手,看了看遠處的箭靶,再看自己腳邊的弓箭,眼眶一紅,跺了跺腳。
“我明日再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給解釋下御醫這個話題。
其實在看到一些文獻資料前,我對這個職業的認知,都是小說和電視劇里,動輒誰誰妃子喊一聲傳太醫。直到這幾年看的書越來越多,也為了工作方便,開始專門研究一些唐宋文獻資料的時候,才知道,這個是很有講究的。
深的咱們不多說,就說召見太醫或者說御醫治病這事。
以唐朝為例,太醫的全稱是太醫署某某醫師,是給宮中的一些官府供養人員,譬如士兵、工匠看病的,宮女、太監也可以看,但人家不是送貨上門,是你有病了你自個兒過去找人家看。
給皇帝看病的,那是尚藥局的奉御,也就是我們說的御醫。皇後、妃子、皇子公主呢,是醫司、醫佐。
而且,尚藥局跟太醫署的人,也不是誰都能差遣的,沒傳召,都不成。
所以,如果三公主在宮里,那病了,傳召一下,太醫署的人拿著證件,一道一道宮門的過,然後才能給她看個割傷。當然了,這個前提還是皇帝得開明,不開明的話,就找個醫女給你看看夠了。
文中的設定是在宮外。那按照身份,公主即便是傳召人來,也該喊的太醫署,御醫是絕逼不會來的。
話
...
嘮了這麼多。栗子小說 m.lizi.tw如果在轉述中有什麼問題的,咱們可以問下留言,我會逐個回復。因為文章大環境是架空,小環境下我套用了多個朝代的設定,所以咱們不想往細里糾結的,就無視我吧。
終于決定去考駕照。:3」查視力的時候,被醫生狠狠批了一頓,沒辦法只要去配了副新眼鏡,這才發現自己視力都800了我還帶著三年前的眼鏡我說怎麼最近看東西有些不對焦
、孽緣再見
送三公主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明晃晃的亮堂。從下車進門,到出門上車,前前後後加起來的時辰,不足半個。那日頭還高高懸在當空,時不時的有鳥雀從枝頭飛竄起來,在這個漸暖的春日里,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麼生機勃勃,除了氣急敗壞離去的那位公主。
晏雉一邊高興的想著,一邊轉身要進門。
她現下心情大好,一想起三公主上車前那張漲得通紅的臉,再想起前一日在宮里明顯感覺到的來自與三公主的冷落,晏雉心里越想越好笑。
豆蔻和慈姑面面相覷,冷不丁就又想起了想要逞強,反而把自己的手給割傷的三公主,也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自作自受,說的可不就是那位公主。
晏雉高興地舒展了下胳膊︰“走,陪我練會兒。”她也好久沒能舒坦地練上一會兒了,方才那一下,委實有些不痛不癢。
兩個丫鬟聞言應了聲是,跟著她便回了練武場。這些年在晏雉身邊呆著,即便不會什麼拳腳功夫,簡單的騎射還是學了一些,雖還上不得台面,陪練卻是勉強足夠了。
辰時,正陽殿內,官宦的一聲高呼“退朝”,滿朝文武躬身行禮,繼而下壓的視線中,一雙金色的龍履闊步向往殿外走去。
等衛曙一走出大殿,滿朝文武頓時都直起身子,轉身陸陸續續也跟著往外走了。
睿親王衛禎走在文武百官之前。尚書令童聞雖有心想與他說話,不想,這位小王爺走得卻是極快,還不等他開口,已經在人前只留了道越走越遠的紫色背影。
衛禎沒去別的什麼地方,下了朝,直追著他父皇的腳步,去了皇後的麒麟殿。做奴才的沒耳听八方的本事,實在不行。
衛禎身邊有個宦官,名叫抱春,在衛禎還只是個驪王府中的庶王孫的時候,就跟在了他的身邊。等到庶王孫變成了睿親王,抱春也從一個貼身小官宦,長成了總領。
還沒到麒麟殿,抱春已經將事情統統低聲匯報給了衛禎。
“她才上了幾天的學,就又生出了捉弄人的想法。”衛禎一邊疾走,一邊皺眉,“她從前氣走的那些先生,本不是什麼酸儒,可在她嘴里從來落不得好。如今父皇為她欽定了晏小娘子做女先生,她這是不服氣不成,竟又想出這招來了”
抱春再聰明伶俐,也不過只是個宦官,哪敢妄議什麼,只一路弓著身子跟在後頭︰“殿下也是知道三公主的脾氣的。不光是嘴上圖個痛快,便是心里頭,也是盼著能做這天下第一人。那晏小娘子風光卓絕,三公主大抵是心里吃了味。”
衛禎略微一頷首︰“也罷。元大哥從前有恩于父皇,父皇總歸不會慢待了晏小娘子。”
抱春俯身一笑,心說那晏小娘子敢在三公主上門的當天就給好看,又哪里會是個隨隨便便就讓人欺負了的角色。不然,那靖安的蠻子,豈不是白殺了。
到了麒麟殿,衛禎求見皇上皇後,進殿時正巧撞上了三公主在那胡攪蠻纏,鬧著要帶上晏雉去北山圍獵。
衛曙對這女兒也是疼愛,可涉及到元貅的心頭好,他不由地提了個神。瞧見衛禎進殿,愈發清楚地記起自己當初答應元貅的事。
“春日山間多猛獸,休要胡鬧。好生跟著你晏先生多讀些書。”
三公主聞言,哼了一聲,抱住皇後的胳膊,道了句︰“回父皇,晏先生可是文能激辯,武能殺蠻。栗子小說 m.lizi.tw女兒想看看先生騎射的好本事,多跟她學學,日後興許也能幫父皇殺敵。女兒一番好意,怎的就成了胡鬧”
語畢,抓著皇後就使勁地撒起嬌來。
皇後被纏得無法了,差點就點了頭。好在衛禎及時出聲︰“三妹妹若要去北山圍獵,不如也帶上大哥。”
三公主自然知道,衛禎府里的那個姓元的胡漢混血的典軍,同晏雉是未婚夫妻的關系。衛禎湊上來說要一道去圍獵,說白了,不過是想帶上那人護著晏雉。她既然知道這點,又是為了報那日割傷手指的仇,哪里還會答應。
饒是三公主怎麼不答應。衛禎仍舊一臉笑意,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一塊去北山圍獵。
到最後,竟是衛曙拍案︰“既然是要圍獵,不如多些人一道去。宮中的羽林衛們也該動一動了,別安生日子過久了,身上的鎧甲都繡了。”
衛禎稱是,三公主即便再反對,此刻也閉了嘴。
北山圍獵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後。
晏雉得知此事時,正與元貅說話,聞言當即就笑了。三公主的心思實在好猜。
元貅見她笑了,便道︰“要去”
“自然。”晏雉笑,“三公主的美意,我做先生的,怎能婉拒。再者,先生曾說,名之于實,猶形之與影。我既然擔了這個名聲,哪有不向人展示的。”
她會說這話,便表示心情還不差。元貅道︰“也罷,到時我也會去。”他說罷,伸手摸了摸晏雉的頭。
晏雉驀地紅了臉,抓著他的手,咳嗽道︰“再摸長不高了。”
自打訂親後,晏雉便發覺元貅的一些小動作明顯的多了。
從前哪怕是摸頭,他也總是遲疑的不敢伸手,最親近的那次,也還是她主動的。如今卻有些不同。
雖然元貅的府邸和晏府相鄰,但除了沐休的時候,晏雉大多見不著他人。等好不容易沐休了,即便只是倆人坐在一塊閑聊,晏雉也覺得心底開心得很。
等到北山圍獵的前一夜,收到元貅托人送來的一套胡服和馬靴,晏雉當即在房間里試穿了起來。
看著銅鏡中穿戴整齊的小兒郎,她眼楮一眯,已經準備妥當了。
北山獵場在奉元城西面,大約二十多里遠的一座山上。雖然名為北山,卻並非因為位于北面而得名。此山算不得多險要,因是皇家獵場,山上林、水、溝、坎、谷樣樣皆有,便是動物,也有人專門管著。衛曙說山中有猛獸,實則不過是隨口一說,即便是有,這滿山的羽林軍豈是干站著不動的。
到山腳,晏雉勒馬“吁”了一聲。
自從離開靖安後,她便鮮少再能像今日這般痛快地跑馬了。再加上如今胯下這一匹,是元貅前些日子從衛曙那得的賞賜,二話不說轉手便送給了她。
如此良駒,如果只能關在馬廄里,或者將鬃毛尾巴打起絡子,配上金馬鞍,叫個奴隸在馬前牽著韁繩,一路慢走,豈不委屈了它。
“先生這馬可真不錯。”
三公主緊追著晏雉趕了上來。她騎馬的功夫只能說是尋常,卻在出宮後瞧見晏雉一身胡服,坦然地坐在馬背上跑馬,心下生出不服來。于是硬要身邊的羽林衛讓出一匹馬,抱著馬脖子,一臉慘白地緊緊跟在晏雉身後。
晏雉回身打量了三公主一眼,摸了摸馬的鬃毛,說道︰“這是陛下賞的寶馬良駒,自然不錯。”
三公主愣了一下,隨即冷笑︰“明明是父皇賞給元”
不等三公主把話說完,晏雉的目光已然越過她往背後去了。
三公主朝身後的大道看了一眼。浩浩蕩蕩的羽林新衛,正朝這邊趕來。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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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晏雉卻一眼就看到了幾乎與元貅並駕齊驅的另一人。
這算不算是孽緣
上輩子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還只是個單純天真,甚至有些愚鈍的孩子,出嫁後受的那些委屈,沒有娘家人能夠幫忙紓解,最後一顆心硬生生的被磨得冰冷。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能夠讓她重新開始的人,卻偏偏走到哪,走能輕易地踫上這個人。
晏雉一臉寒霜,眼神冰冷地望著羽林軍的方向。三公主顯然是頭一回瞧見她這樣的眼神,隨口問道︰“你看見誰了”
晏雉回身,馬鞭一抽,當即跑出去好幾步。
三公主還沒回神,衛禎已帶著數百羽林新衛到了近前,看到三公主待在原地晏雉卻騎馬跑遠了,疑惑道︰“你又氣著先生了”雖然知道以三妹妹的能耐,欺負晏雉有些難,可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三公主聞言,頓時漲紅了臉,怒道︰“她回頭看了眼你們,像是看到殺父仇人似的臉色都變了,誰知道是看見你們中間誰了”
她說完話,掃了元貅一眼,見他身材高大,坐在高頭大馬上,更顯得如同一座小山,頓時矮了三分︰“走啦,還在這里做什麼,快點進山”
衛禎心道耍什麼脾氣,隨即揚手︰“進山。”
別人不知道晏雉為什麼臉色變了,元貅卻是再清楚不過了。可他也不過是一直以為,晏雉之所以厭惡熊戊,是因為熊家對晏家的薄情寡義,並不知他所疼愛的人,此生與他一樣,機緣巧合之下,重獲新生。
元貅下意識地看了熊戊一眼。
這個因為父親熊昊的關系,從而進入羽林軍,成為新衛一員的男人,有著太多的變數,他看著四娘的眼神,有些復雜,想要親近,卻又有些厭惡。
作者有話要說︰ 繼續努力存稿中。
、北山
三公主單名一個姝,自小學的是琴棋書畫,被幾任先生敲著書案讀的,是女戒、女則、列女傳。也學過騎射,但僅限于游玩。衛曙和皇後思量著給她欽點了晏雉當先生,為的是能讓她多少跟著學些四書五經,不求多懂,起碼別像從前那樣幾句話不和,就讓人把先生給打了就好。
晏雉當然也知道這一層,可既然三公主衛姝是上趕著自己來挨打,她沒道理放著湊近的大臉不打吧。
此次參加圍獵的人,都是羽林軍的新衛。這些人大多都是世族之後,家里在朝中或多或少都有說話的位置。參加圍獵,一方面是因為皇帝下的旨意,另外一方面,不難排除想要在衛姝面前嶄露頭角,增加成為駙馬的可能性。
羽林軍統領姓楊,在衛禎點頭後,當即對羽林新衛們吩咐下去。烏壓壓的羽林新衛穿著鎧甲袍服,胯下的馬前後踏著步,不時還有幾聲響鼻,似乎都等得有些焦急。
等到圍獵正式開始,衛姝已經有些坐不住了,一抖馬韁︰“先生。”她催動坐騎,走到晏雉身旁,用一種不容人拒絕的口氣,說道,“都說先生曾在靖安射殺蠻子,騎射功夫了得,那日本宮也見識過先生百步穿楊的本事了,今日可否讓本宮看看,先生的騎射。”
晏雉看著她笑,心里很清楚衛姝會提出北山圍獵,還一定要帶上自己,想來是在這獵場之中設了什麼埋伏陷阱,故意想讓她好看的。
衛禎在一旁看見她倆的舉動,忙打馬來到跟前︰“三妹妹,這獵場今日人多,羽林新衛大多還不認得三公主的尊容,你莫要到處亂跑,小心一些,別被誤傷了”
說話間,熊戊打馬上前︰“大殿下,三公主。”衛禎回身,見是張看著有些眼生的臉孔,遲疑道︰“你是”
“這位是原龍圖閣待制熊待制之子。”
元貅在山中快速跑了一遍,仔細叮囑隨行的睿親王府親衛嚴防外人上山後,打馬回到衛禎身側。
熊戊一看到他回來,眉頭驀地皺了起來,尤其是听到元貅對自己的介紹後,眉頭更是皺得緊了一分,輕咳了一聲,道︰“屬下羽林軍新衛熊戊,參見大殿下,三公主。”
衛禎看了看熊戊,又看了看元貅,笑道︰“既是新衛,為何不與其他人一道圍獵”
都是出身世族的官家子弟,心底打了什麼算盤,即便是年紀還輕的衛禎,看慣了驪王府中的勾心斗角後,也是清楚這些的。
“末將不知此話當講不當講”
“既然不知,不如不講。”
還沒等衛禎笑著說一聲“無妨”,晏雉的聲音脫口而出。
衛姝當即大怒︰“我大哥還未開口,先生這是急什麼”話畢,一揚馬鞭,指著熊戊便道,“本宮讓你說”
熊戊看了眼衛姝,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他長得本就不差,加上生性多情,身旁成群的姬妾既是因了權勢,也是為了這個人,爭風吃醋的事從來不少。他這一笑,晏雉立馬就瞧見衛姝的臉紅了。
這一回,不是氣紅的。
“末將方才見三公主騎馬的架式,似乎並非精通騎射。山中多危險,公主若是要與這位晏小娘子比試高低,末將願跟隨左右,保護公主”
“誰誰騎射不精了”
盡管別人一語戳破,但衛姝難得沒有發脾氣,反倒是滿臉羞澀地辯解。
晏雉卻看了看他倆,忽而道︰“听聞表兄月前已成親,未能赴宴實在失禮,待今日圍獵結束,四娘定為表嫂獻上大禮。”
話說到這份上,要是衛姝還陷進去了,那也是她自己的問題。
晏雉一揚馬鞭,毫不客氣地跑開。
該提醒的,她都提醒了。
衛姝一個公主,身居皇宮,哪里會是熊戊這種人的對手。隨隨便便幾句話,就能因為一張臉,一個笑容,羞得滿臉通紅,再往後點,只怕整顆心就貼上去了。
一個公主,絕不可能屈尊做妾。到那時候
晏雉不願往後想。只是以一個先生和過來人的身份,希望衛姝有朝一日,不會落到那樣一個令人唏噓的地步。
春日的獵場,正是草木生長的時候。在林中跑馬,不時就能瞧見草叢後露出的長長耳朵。衛姝由熊戊陪著,找到晏雉的時候,她正坐在馬背上,面沉如水,一箭射中草叢中正在覓食的一只兔子。
衛姝看著她,愣了愣,身旁的熊戊緊接著,摘下弓箭,對準某處。箭矢離弦的聲音,晏雉听得清楚,當即扭頭去看,卻見飛箭擦過耳際,射中身後的一棵大樹。
樹上,被熊戊的箭穩穩釘在那里的,是一條竹葉青,蛇信子還吐得老長。
晏雉不語,調轉馬頭,走到方才射箭的方位,一個俯身,一把抓起了倒在草叢後的箭。
箭頭穿過兔子的後脖頸,被人一踫,那兔子的四肢立馬劇烈地動了起來。晏雉抿唇一笑,竟猛一下將箭矢拔出,又掏出塊帕子,繞著脖子給兔子包扎了起來。
直到此時,衛姝才發覺,那兔子竟然還是活的。
“先生還真是善良。”衛姝稍稍斟酌了下用詞,見晏雉竟毫不嫌棄地將那只包扎好的兔子放進懷中,臉色頓時變了,“山間野物,先生竟也不嫌”
“山中野物又如何。”晏雉回頭,“公主可知我的名。”
晏家四娘,單名一個雉。
衛姝回過神來,眼角一瞟,正巧見著有只尾羽青黛的山雞從旁飛快跑過,當下一揮手,道︰“我要那個”
身側的隨侍當即要下馬去給她捉,熊戊卻在此時,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徑直射了出去。
那只山雞撲稜著翅膀就要逃,眼看著飛箭就要撞上,不知何處,飛來一箭,不偏不倚撞上熊戊射出的箭矢。山雞一聲啼叫,翅膀一撲,飛出去老遠,等落在地上,又是一陣撲騰地逃了。
“你在干什麼”
眼看就要到手的山雞沒了,可以用來羞辱晏雉的東西沒了,衛姝的脾氣一下子壓不住,直接發作。
元貅放下手,冷眼看著和衛姝一樣,此刻臉色都顯得並不好看的熊戊。
“三妹妹,即便這里是宮外,身為皇室公主,豈能這般給皇室丟臉”
衛禎護短。
元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曾是父皇身邊的人,雖一直遠在邊關,但從未與宮中斷過聯系,更時常為父皇出謀劃策。如今元貅成了睿親王府的典軍,是父皇的意思,日後指不定還會被父皇調去哪里。
只是,眼下元貅是他睿親王府的人,就沒的道理眼睜睜看著自己人被欺負了。
衛姝瞪圓了眼楮︰“大哥,那是我要的山雞,我”後頭的話,她遲疑著,到底還是咽了下來。總不能告訴大哥,她要那只山雞,是為了羞辱晏雉。
“三公主。”晏雉笑,“雉,乃錦雞,是為祥瑞。”
衛姝︰“祥瑞”
她有些遲疑,還未開口,那頭的晏雉又拉起弓,對準一處,松手便是一箭。
箭擦著衛姝的發頂,掀開她的頭冠,射向後方。衛姝嚇了一跳,捂住腦袋張口就是呵斥︰“你大膽”她將手一抬,指著晏雉便道,“你還不趕緊把她給我拿下狗膽包天的東西,竟敢行刺公主”
晏雉看著衛姝,心里泛起一陣好笑。這個三公主,看著囂張跋扈,心思卻實在單純,愛憎分明,可惜不夠聰明,前一刻還能在心上人面前裝出一副好脾氣,轉身的功夫就藏不住本性。
看著衛姝氣惱的臉,晏雉也懶得縱馬過去撿獵物,調轉馬頭,一聲“駕”,便往林子深處跑去。
“你”
衛姝還要表達不滿,尚未來得及開口說完話,便見元貅打馬從旁經過,馬背上掛了一只灰撲撲的兔子,同樣是一箭射中後頸,照樣活蹦亂跳的不安分。再看那支箭,箭羽同方才晏雉射的那一支,是一樣的。
衛姝心頭一驚,咬了咬牙,不願服輸地往林子深處跑馬,非要纏著晏雉,找機會找她出丑。熊戊也趕緊跟上,捎帶著射了幾只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活物。可盡管如此,比起晏雉箭箭不落空,又箭箭不致命的功夫,衛姝的臉上,依舊是不高興的樣子。
在晏雉又一次射下一只兔子後,衛姝勒馬大叫︰“先生一副菩薩心腸,連嬌弱的兔子都不敢射殺,是不是當初靖安殺蠻的時候,一邊射箭,一邊還在誦經超度亡靈”
正好經過周圍的羽林新衛們紛紛放慢速度,側耳傾听。
元貅扭頭,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正好從後面騎馬趕來的衛禎,聞言臉色驟變,眼神復雜地看著一臉自得,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很對別人無力反駁的衛姝。
“為什麼”晏雉輕笑,“我為什麼要為那些蠻子超度”說著,她舉起弓,搭箭,對準了衛姝,“如果這一箭,射中的人是三公主,興許我還會回去為你抄上五十遍地藏經,再念上九九八十一聲南無阿彌陀佛。”
“你”
“這林中多野獸出沒,公主若是想要練習騎射,不妨換個地方。這里,就交由這些羽林新衛們舒展手腳吧。”
晏雉說著,放下手,不再看她。
這一箭,她自然不會射出。殺皇族,是足以株連九族的重罪。她無論怎麼不喜衛姝,都絕無可能對她動手。畢竟,這人的頭上頂著“衛”姓,是大邯的公主。
等晏雉又打馬往別處去,元貅凝眸,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衛姝,扭頭跟上。
衛姝氣急敗壞,偏生想起身旁還跟著熊戊,心里頭握著一團火,出不來,
...
又不樂意咽下,咬牙切齒地哼了一聲。小說站
www.xsz.tw才調轉馬頭,目光就正對上了身後的衛禎。
“大”
“我問你,你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想起要來北山圍獵的”衛禎正色問道。
衛姝臉色一變,無辜道︰“我就是想來”
“從和晏小娘子踫面起,你就處處與她為敵,針鋒相對,難不成你當大哥的眼楮是瞎的的”衛禎臉上寫著“我不信”三個字。
“我怎麼跟她針鋒相對了”衛姝辯解道,“我不過是說了幾句晏先生心善,說人心善難道不是夸她麼,她自己先挑釁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公司搞什麼部門創意大賽,忙了一天,困困困。
、北山遇熊
自己這個妹妹,盡管不是一母同胞所出,但這十幾年的相處不是虛的。衛姝心里頭想的都是些什麼事,衛禎不用猜也能知道一二。父皇和母後從不期望這個女兒能如何如何美名遠揚,只盼著她平安喜樂,健康長大。哪知竟會養出這般脾氣。
衛禎並不擔心晏雉會出什麼事,畢竟上山前,他便應允了元貅,無需陪在自己身邊,只管晏雉便可。可他擔心的是晏雉會因為一退再退,心生惱意,對衛姝做出什麼事來。
而且,衛禎也在擔心。擔心衛姝先前在北山做了什麼陷阱和埋伏,沒能坑害到晏雉,反倒把自己人給坑進去。
“你好生和我待在一起,不許自己在林中跑馬。”衛禎看了熊戊一眼,神情有些古怪,低頭繼續對衛姝道,“不管你想做什麼,或者已經做了什麼,你都不許離我太遠。不然,真出了什麼事,大哥也保不了你。”
衛姝哪里會因為他的警告就覺得害怕的,撇了撇嘴,嘟囔道︰“你到底是誰的大哥。不是一母同胞所出,果然不會幫我忙。”
她的話,自以為衛禎听不到,可如果此時衛姝能夠抬頭看一眼衛禎臉上的表情,或許,就能從他的雙眼里,看到悲哀的目光。
衛禎一直在擔心衛姝的安全,可到頭來,竟還要被人在暗地里埋怨。想起在奉元城時看到過的,晏家兄妹四人的感情交流,衛禎神情間有些恍惚,更多的流露出羨慕。
還不等他回過神來,就見後面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遠遠的,听到有抱春高聲喝道︰“什麼人”
來人身著羽林新衛的鎧甲,听到睿親王身前宦官抱春的呵斥,趕緊勒馬停下,一聲“噗通”,已經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我是羽林軍新衛”
來人滾了一身的泥,又卸了武器,很快就被抱春帶到了衛禎的馬前。
衛禎低頭一看,見來人一臉焦急,忙問︰“出了何事”
“回回王爺元典軍和晏小娘子在林子里遇到遇到黑熊了”那人喘著氣,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听得人心焦。
“黑熊”衛姝猛地拔高了聲音,“我明明讓人去把老虎”她話沒說完,見衛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嚇得趕緊捂住嘴,調轉馬頭就要跑。
“來人把三公主給我看守好她要是敢跑一步,就把服侍她的那些宮女宦官全都砍了”
“你憑什麼殺我的人”
衛姝大嚷。衛禎冷眼看著她,眼中滿滿都是失望︰“憑什麼就憑我是你大哥,即便不是一母同胞,也是同父異母的大哥,憑這,我就能夠管你,殺你身邊教壞你的人。”
把話扔下,饒是衛姝再怎麼大吵大嚷,衛禎也不再回頭看她一眼,策馬向前。
熊戊留在原地,猶豫著要不要也跟過去瞧瞧情況,可再看衛姝喊得累了,紅著眼眶就要哭,不由地想起自己的打算。到底,他還是留了下來,打馬上前,低聲安撫起衛姝來。
待衛禎跑馬趕到事發地的時候,他心里愈發地厭惡起衛姝的所作所為來。栗子網
www.lizi.tw一向光鮮的羽林新衛們,此刻大多狼狽不堪地坐在地上,頭盔上的翎羽斜亂地垂著,臉上沾著泥,沒被鎧甲護住的地方不少都破爛不堪。一見到衛禎趕來,羽林新衛們趕緊吃力地起身,鎧甲踫撞的聲音一下子,在林中響起。
“睿王爺。”
“睿王爺來了”
“王爺”
衛禎臉色難看地看著林中那高高隆起的一團,策馬走到跟前,看著正老實地坐在黑熊尸體旁邊,由著晏雉給他擦身上血跡的元貅,問道︰“元大哥可有受傷”
元貅抬頭,看了不遠處滿身狼狽的羽林新衛,朝著衛禎頷首道︰“不是我的血。”
不是元貅的血,那就是這黑熊的了。
衛禎打馬繞著黑熊走了一圈,果真在其頭上、身上都看到了被刀劍砍中的傷,眼眶里更是插著一支箭。
“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情說來也是湊巧。
晏雉和元貅一前一後在林中跑馬,說是打獵,倒不如說是在散心。一路上遇到不少羽林新衛,雖好奇他倆的關系,可心知一人是三公主的先生,一人是睿親王府的典軍王爺身前的紅人,便也沒人敢往旁邊湊。
二人在林中正在談論熊戊是何時進的羽林軍,忽然听到有慌張的大喊聲傳來。二人策馬向前,還未跑到聲音傳來的方向,就見幾個狼狽的羽林新軍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前方出了何事”
“有有熊”
春季,正是冬眠過後的動物成群結隊出來覓食的時候。在能遇到老虎的山上,會出現熊,也是極有可能的。
但是像這種有公主又有皇子出現的獵場,理當在進山之前,就有專人進山排除過一切危險的可能性。為什麼會出現熊,別說這些羽林新衛了,就連元貅和晏雉,此刻也是覺得驚訝。
“為什麼會有熊”
二人策馬上前,果真看見了被幾個羽林新衛包圍住的棕黑色大熊。在不遠處的樹下,還有個受傷的羽林衛靠著樹干,滿臉是血。晏雉仔細一看,只見那名羽林衛的身側,還放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走近了才發覺,是一只閉著眼的小熊,身上還中了一箭,正躺在草叢間哼哼叫。
“是只帶崽的母熊。”
晏雉扭頭,看著正被圍攻,因為兒子被捉而發怒的黑熊,皺起眉頭︰“羽林衛恐怕是捉住了小熊,沒曾想母熊就在附近吧。”
元貅翻身下馬,順手抽出佩劍︰“你去看看那些受傷的羽林衛,我去助陣。”
晏雉頷首,下馬走到受傷的羽林衛身前,確定他的傷是被黑熊狠狠一爪子撓在臉上所得,忙遞上帕子讓他抬手捂住。晏雉低頭,抓過熊崽,哼哼聲漸漸小了,怕是想救也救不回來了。
此時,羽林衛們對黑熊的圍攻已經漸漸無力,被暴怒的黑熊攻擊受傷的人也越來越多,可支援的羽林新衛還沒過來。
晏雉看向人群中的元貅。
男人手握長劍,一個箭步上前,一劍砍中黑熊腹部,在黑熊揮爪過來的時候,他向後一躍,躲開攻擊。趁著黑熊一擊落空的功夫,兩側的羽林軍上前便是幾刀砍下。
黑熊皮糙肉厚,羽林軍們又因為多少都受了傷,揮刀的手也沒什麼力氣,這幾刀竟然沒在黑熊身上留下傷痕。隔靴搔癢的攻擊,讓黑熊一聲嘶吼,猛地揮爪往身側的羽林新衛身上抓去。
幾個新衛被當場掀翻在地,那黑熊毫不客氣一腳踩在其中一人胸腹之上,頓時一口鮮血噴出。
晏雉回頭,再度看了一眼熊崽,已經徹底斷氣了,連尸體都開始發涼。她仔細把熊崽的尸體放回草叢,屈指吹了聲口哨。原先走開的馬,從林中走了出來。晏雉翻身上馬,猛一抖馬韁,“駕”了一聲,徑直沖向人群。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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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怒吼著將一個羽林新衛抓起,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往下咬。元貅握劍,揮劍砍在它的腰側。
元貅的佩劍是當初在歸州時,定遠將軍曹赫所贈。曹將軍過世後,這柄劍就再沒離過元貅的身。劍刃鋒利無比,砍殺蠻子的時候,從來都是瞬間見血。這一劍砍在黑熊腰側,當即被劃開一道口子。厚厚的皮毛被割開,露出內里的血肉,劍刃上夜帶了一層的血水。
被高高舉起的羽林新衛害怕地大叫,旁邊的人這時候也有些不知所措。受傷倒還是小時,如果黑熊這一口真的咬下去,十有**會出人命的。
這群羽林新衛年紀輕輕,最小的不過才十五六歲,年紀稍大一些的也還二十出頭,都是年少輕狂的時候。
北山圍獵,原本是為了表現自己,好讓睿親王和三公主能對他們另眼相看,因此面對突如其來的黑熊,誰也沒想到最後竟會發展成現在這種狀況。
“怎怎麼辦”
“怎麼辦人人會死的”
“那就往死里砍”
慌亂無措的羽林新衛們還在擔驚受怕的時候,一支羽箭勢如破竹飛來,黑熊一聲嚎叫,只見那只飛箭直接射中了黑熊的右眼,不偏不倚。黑熊吃痛地松手,躲過一劫的新衛砸在地上,忍著痛,順勢一滾,又躲過了黑熊的一腳。
“還愣著做什麼”羽林新衛們齊齊回頭,只見三公主身邊的女先生,此刻正坐在馬上,一手握著長弓,另一只手正從背後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這只熊是帶崽的母熊,熊崽被殺,正是生氣的時候,你們要是不殺了它,就等著被它一口一口吞進肚子里吧”
元貅回頭,視線對上晏雉。二人相對而視,微微頷首。一人搭弓射箭,一人握劍上前。加上身邊羽林新衛的咬牙拼殺,黑熊終于撐不住,轟然倒地。
精疲力盡的羽林新衛們扔了手中刀劍,吃力地坐在地上,互相依靠著,大口喘氣。
元貅順勢坐在黑熊的身側,晏雉下馬幾步走到他身前,抬手給他擦了擦臉上被黑熊噴濺上的血。
而後,衛禎帶著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皇天不負有心人:3」忙碌了三天,單位花卉大賽,我們部門果斷拿了第一名。用最少的錢布置場景,得到這個名次十分滿意。已經累到泡腳的時候,能睡著的地步了。
、執拗
“帶崽的母熊”衛禎皺著眉頭,看了眼侍衛踫來的小熊的尸體問道。
元貅看了正坐在地上喘氣的羽林新衛們一眼,側過頭,說道︰“經過一個冬天,母熊產崽,春天正好是在山林里到處覓食的時候。會遇上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的確不奇怪。可再怎樣,應當也不會有人愚蠢到去狩獵小熊崽。難不成在看到小熊的時候,就沒想過母熊會在附近就連捉小老虎也得想想會不會被大老虎發覺,不是嗎”衛禎冷笑,面部表情有些嘲諷。
自知闖禍的羽林衛捂著傷口,低頭不語。元貅掃了那人一眼,對著衛禎道︰“王爺不必氣惱,今次之事只是個意外,也算是給他們買個教訓。”他起身,看著那些垂頭喪氣,滿身狼狽的羽林新衛,問道︰“諸位都出身不凡,應當讀過很多書。書中有一句話,叫做吃一塹長一智,想來日後,今次之事再不會發生。”
他這話一出,羽林新衛們聞言紛紛應聲。衛禎露出一副無奈的神色,看著i元貅道︰“無論如何,今日之事,他們都得受罰。這麼多人,連一只黑熊都打不過,你瞧瞧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的樣子,若是讓不知情者撞見了,還以為如今的羽林衛,都是一群空有其表的繡花枕頭。”
衛禎看了一眼一副若有所思模樣的晏雉,接著說道,“這山里為了捕獵,多安置了陷阱,他們若是聰明一些,也該將黑熊往陷阱方向引。又何必在這里苦戰。”
晏雉聞言,哭笑不得地說道︰“這一路過來,我確實瞧見不少陷阱,可這些陷阱瞧著便不是為了捕捉野獸所用將黑熊引去那些地方,只怕不行。”
“一年之中,也不會次次都遇上黑熊,小懲大誡便是了。”元貅稍稍勸了句。黑熊雖然常見,但是像北山這麼個皇家獵場,皇親貴族們來此圍獵,都是有專人負責先一步驅趕猛獸的,是以下次再遇上帶崽的黑熊,可能還要等上許多年。
羽林新衛們一邊听著睿親王和人說話,一邊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調息。正覺得休息得差不多了,可以向辦法就地把這頭黑熊分解開。又有人騎著馬,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一邊跑還一邊大聲呼救。
“王爺王爺三公主出事了”
這一回,出事的人換成了三公主衛姝。
出事的對象,則是一頭吊楮白眼老虎。
待到了出事地點的時候,晏雉的臉色有些變了,元貅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語。
一向驕傲地昂著脖子的衛姝,此時看起來狼狽不堪,釵斜鬢亂,臉上出宮前特地描畫的精致的妝容,早已被眼淚和冷汗化開不少,身上的衣服看起來灰撲撲的,還不知道究竟在地上滾了多久。一見衛禎他們回來,當即哭得更厲害了,一把撲進衛禎的懷里,抱著他的腰嚎啕大哭。
再怎麼氣憤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但是等人真出事的時候,衛禎這個做兄長的,照例還是要擔心衛姝的。衛禎滿眼心疼地撫慰她。
比起忙著疼惜衛姝的衛禎,緊隨而來的晏雉,一眼就看見了半身鮮血淋灕,靠在樹干配方,臉色蒼白的熊戊右手的肩膀一片殷紅的血色,無力地垂在他的身側,想要動一動身,說一說話,都有些困難。
“先是黑熊,接著又來老虎。”衛禎把目光轉向抱春,吩咐道,“立刻帶人,把負責北山圍場的管事綁起來,壓進天牢”他向周圍看了一圈,沒能看見什麼老虎耳朵尖在草叢中穿梭。“老虎呢”
先一步趕到現場救衛姝的羽林衛回話道︰“那老虎受了傷,被王爺的威儀所嚇到,已經跑走了”
“好端端的,怎麼會被老虎襲擊”衛禎目光深邃地盯著熊戊。
如果是為了英雄救美,引起衛姝的注意和信任,衛禎有理由懷疑老虎的事,與這個人脫不了干系。
可是看熊戊受傷的樣子,似乎並不是早有預謀
抱春已喊來隨行的太醫署醫師,急匆匆地奔到熊戊身旁,為他診治傷口。
熊戊的傷,傷在整條右手臂,自肩膀處往下,鮮血淋灕,被猛獸撕咬的肩膀,血肉模糊,看起來十分猙獰。
衛姝一個勁地哭,臉上的妝徹底化開了。可是任憑衛禎怎麼詢問,就是哭哭啼啼的說不出所以然來。
“這老虎來得稀奇,突然就從後面的林子里躥了出來。要不是熊大郎反應迅猛,毫無防備的公主興許就要受傷了。”旁邊有熊戊的同僚滿臉驚恐地將事情發生的經過描述了一遍。
“突然”衛禎看了看熊戊。
“是啊,突然就跑出來一頭大老虎”
衛禎看著因為醫師的動作,臉色瞬間慘白的熊戊,微微眯起了眼楮。回頭的時候,只一眼,忽地瞥見晏雉一臉冷漠,衛禎當即愣住,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卻又忍住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看了看元貅,又看了看晏雉,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晏小娘子大人有大量,三妹妹小孩脾氣,你莫要同她置氣”
他的話都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晏雉正眼看向自己的那一個冰冷的,帶著譏諷的眼神怔住了。
晏雉看著眼前這個少年王爺,認真地說道︰“餌是三公主吩咐人放的,睿王爺想必還沒見過林子里的那些陰損的陷阱。我命人將陷阱填了,又把那些還帶著血的肉還給公主,只是不知他們竟偷懶隨手將肉扔在了這里。想來那老虎,也是被肉一路吸引過來的。”
晏雉說著,垂下眼簾︰“這世上,並不是什麼事,都能夠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也並不是什麼事,都要道一聲得饒人處且饒人。我饒了別人,誰又來繞過我。”
她話里話外,若有所指,卻似乎不單單說的是衛姝的所作所為。
衛禎盡管十分吃驚,可壓在心里的怒意,在看清晏雉臉上神情的瞬間,竟無奈地熄滅了。
是了,若不是衛姝有錯在先,接二連三的挑釁,又哪來的晏雉的順勢應對。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七情六欲全無,再好脾氣的人,總也有發作的那一刻。
衛禎嘆了口氣。
“今日這事,的確是我算計了三公主。若我在識破她的計劃後,將那些東西全都清理干淨,興許不會發生眼前的事。可如果我那樣做了,睿親王,你和陛下、皇後是無法一輩子護著三公主的,假若不讓她吃些苦頭,日後出嫁,只怕會令夫家不寧。假若有一日,大邯須得與外族聯姻,公主的一言一行,甚至有可能關乎到兩國邦交。”
晏雉的話,是故意往嚴重了說,可正是因為她這麼說,才讓衛禎有一種無言以對之感。
她句句在理,令人無法駁斥。
衛禎看了看晏雉,又看了看抱春正在安撫的衛姝,長長地嘆了口氣︰“此事是三妹妹過了還請”
遠處的軍醫已經給熊戊簡單的清理好傷口,又敷上藥包扎好。衛姝趕忙擦干眼淚,小跑過去,心疼地詢問狀況。
晏雉冷眼看著熊戊微笑著安撫衛姝的模樣,忍不住道︰“明知對方有妻有妾,卻還是被那張臉,和涉險相救的舉動所迷惑,與飛蛾撲火有何不同”
衛禎沒有听到她的話,元貅听見了。
二人並肩而立,元貅用只有彼此才听得到的聲音,回答了晏雉的不解。
“飛蛾沒有強勢到能夠令火熄滅的身份,三公主有。”
元貅的話,說的在理。
北山圍獵結束後,山中所發生的事衛禎毫無隱瞞地全部稟報給了衛曙。自當年過繼一事後,就極為看中元貅的衛曙,得知衛姝竟然對晏雉暗暗下了黑手,當即臉都青了。
若是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倒也罷了,偏生他這個女兒從來不是個聰明的,還沒開始動手,就被人全都看在了眼里。倘若晏四娘當真因為她出了什麼事,元貅哪里會放過她。他又如何面對當年僅憑幾封書信,就為自己過繼到先帝膝下之事帶來轉機的恩人。
是以,宮里都知道,在北山圍獵結束後的第二日,皇後的麒麟殿中,就傳來了陛下的訓斥,和三公主哭嚎的聲音。就連皇後也一時間勸阻不能,只能看著嬌貴的女兒,被丈夫罰跪在麒麟殿前。
饒是如此,三個月後,因為北山遇虎一事,整條右臂不能再握劍習武的熊戊,無奈離開了羽林軍。
武官不能握劍,就等于文人無法握筆,就算退而求其次還能有別的選擇,也總帶著遺憾。
熊戊退出羽林軍的事,不知通過誰的口,傳到了宮中衛姝的耳里。這位任性的公主二話不說,偷溜出去皇宮,直奔熊家,繼而又回到宮中,向皇帝懇求在朝中為熊戊謀一官半職。
衛曙對熊戊另有安排,可衛姝似乎誤以為父皇是听信了小人的讒言,先是在麒麟殿內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後,竟直接對著皇後說非他不嫁的話。
皇後大驚失色。這熊戊,有妻有妾,雖還未生下庶長子,可房中的鶯鶯燕燕並不少。再加上熊戊本人官位低,其父熊昊又剛被晏氏彈劾,正是衛曙不願信任的人,哪能將皇後所出的公主下嫁給這樣的人
然而,
...
更令人吃驚的事,還在後面。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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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上個月買的預售個人志:3」還在制作中,最近又忙,于是今天休息的時候,發現除了碼字,沒事干了
、公主出降
治平三年秋,熊昊進京,為長子熊戊,求聘三公主衛姝為妻。
皇帝以熊戊已有妻室為由,拒絕下嫁公主。不料,三公主竟長跪正陽殿外不起,甚至當著散朝的文武百官面前,大喊腹中已有熊家骨肉。
滿朝俱驚。
皇帝遂招來御醫診脈,得知三公主當真身懷六甲,龍顏大怒。
“事情到了現在這個地步,該如何收場”
晏雉將奉元城中所發生的事統統寫入信中,托人送去葦州。
元貅拿過豆蔻遞來的帕子,親自給晏雉擦手︰“三公主年紀尚輕,做事莽撞不計後果。”
“我說她這幾個月,怎麼那麼積極地來我這讀書。原是拿出宮讀書做幌子,時常跑去熊府。”
晏雉低笑︰“身懷六甲的公主,還未成親沒有駙馬的公主,才十二歲的公主。”
元貅不解。
晏雉掩唇輕笑,促狹道︰“女子若葵水未至,是不能懷孕生子的。公主才十二歲,論理葵水未來。”她不是沒想過衛姝小小年紀就來葵水,只是從這幾個月的接觸來看,衛姝的懷孕,更像是一出戲。
元貅听懂了晏雉話里的意思,眉頭蹙起。
他猶記得,前世的熊家因為熊昊的關系,在朝中具有極高的聲望,以至于當時的晏雉還未過世,熊家就與朝中重臣暗地里定下了親事,只等著人沒了,給熊戊續弦。這一世,沒有嫁進熊家的晏雉,熊昊給長子娶的第一任妻子,是朝中五品官的女兒。而現在,熊昊將兒媳的目標,定在了三公主的身上。
“以熊家如今的地位,迎娶四品官的女兒也是對方低嫁了,想聘公主”晏雉眯起眼,“熊家打的這個主意委實有些讓人看不起。”
利用衛姝的天真跟驕縱,幾乎是用一種脅迫的方式在求聘公主。如若不是因為知道三公主最得陛下跟皇後的疼愛,只怕熊家也不會有這個膽量。
不論熊家究竟是出于什麼目的。衛姝假懷孕的事,總歸是不能瞞上十個月的。
就在衛曙迫于不耐,無力地應允了這門婚事後不久,衛姝因為夜里受驚,“流產”了。
不光如此,她更是哭喊著,說是有人故意下毒害她,話里話外的目標都直指宮外。
不多久,已經因為無所出而被休妻的熊氏原配,被種種證據指認為是整個家族合力買通了宮女和宦官,在三公主的飲食中下毒,為了報奪夫之恨。
謀害皇族,是要誅滅九族的重罪。愛女心切的皇後哭喊著要衛曙將對方滿門抄斬。事到如今,看了那麼長的一出戲,又有元貅和衛禎的私下協助,衛曙哪里還會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貓膩。
只是現如今,看著疼愛的女兒變成這副模樣,衛曙竟然已經無能為力。
“朕自登基以來,前有狼後有虎,如今竟還被一個小小的熊家,拿疼愛的女兒挾持了。”正陽殿內,衛曙的聲音透著蒼涼,“朕當年還是驪王世子的時候,紛爭再多,又哪里會有這些事。”
“父皇”衛禎猶豫,不知該如何勸慰。
“世子後悔了”
元貅的聲音,還是那樣的低沉,似乎從來沒有含著多少感情。可他張口的那一聲“世子”,卻令衛曙頗為懷念。
“不後悔。”衛曙笑著嘆了口氣,“我不後悔當初按著你信上所說的計劃,一步一步成功過繼,入主東宮。”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無可奈何跟愧疚,“只是覺得,我是不是並不適合做這個皇位。”
自登基以來,衛曙的龍騎坐得並不安穩。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老臣不服新君,加之內憂外患,他總覺得自己做皇帝的這幾年,漫長得像是過了一輩子。
“世子既然不後悔,又何必懼怕一個熊家。”
衛曙愣住。
“熊家敢拿公主的事,脅迫世子,就是知道世子看中三公主。”元貅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三公主是下嫁。世子只要記得這一點,就可以將熊家拿捏住,他們也無法站起來。”
這是晏雉的原話,元貅只是一模一樣轉述出來。
晏雉還說,熊家向來貪圖富貴,熊昊不是沒有本事,但熊戊不及父親,熊昊能為這個兒子做的,就是盡一切可能,給他謀劃出一條最好的路。和世族聯姻,就是其中之一。而今,跟皇室的聯姻,分明是給熊家添了一份助力。但也正是因為這點,衛曙可以將熊家緊緊盯住。只要熊家有任何逾矩的舉動,一個“結黨營私”的帽子扣下去,就足夠將整個熊家拿下。
“是了。熊家既然敢拿朕的女兒當做要挾朕的籌碼,朕自然也能因勢利導,將他們緊緊握在手里。”
這日談話後不久,整個奉元城都知道了,大邯三公主衛姝即將下嫁熊家。
治平三年冬,公主出降。
三公主下嫁的駙馬是熊戊,熊家在奉元勉強也算得上是名門,其父熊昊名聲在外,又是童家的人,在奉元城里幾乎是人盡皆知他們父子二人。如果是從前,熊戊好歹也在羽林軍中謀有一位,可如今,熊戊已不是羽林軍,身無一官半職,如何配得上三公主。
有在朝為官的人家搖頭道︰“即便是個白丁,只要是三公主喜歡的,陛下也沒法子,拗不過公主,只能許嫁。
無論怎樣,衛姝出嫁了
衛曙還是驪王世子的時候,在封地上令百姓折服的,除了他的才干,還有學識。如今,最疼愛的女兒出嫁,衛曙特地賦詩一首,贈與女兒。行文華麗,辭藻優美,實在是令人驚嘆。
朝中那些溜須拍馬的大臣們,哪敢落後,亦是紛紛和詩稱頌。然而,詩詞歌賦上的華麗,遠遠比不上長長的公主出降的儀仗隊伍。
長長的出降隊伍,自宮門而出。儀仗隊伍前,有幾十人手拿灑掃工具和瓖著金銀的水桶,一路清掃路面。在他們的身後,是奪人眼球的數百個轎子,抬轎的武官身穿紫衫,容貌俊朗。再後面,是珠翠金釵、華飾絹花滿頭,身著紅羅長衣坐在馬背上的幾十名宮女。最吸引人注意的,理當是被眾人擁簇著的檐子。
公主乘坐的檐子,瓖金裹銅,整個梁脊都是大紅色的,梁脊上排列著雲鳳圖紋的花朵。轎子四面垂掛著幃簾,因是冬日,幃簾有些厚,配著簾上的白色花紋,內里的景象並不容易被外人所見。盡管沿途無數人都在爭相恐後的,想要看一眼坐在轎子里的三公主,但被幃簾擋得嚴嚴實實。
在公主出降的儀仗中,還有一人,尤其顯眼。
睿親王衛禎,高坐馬背上,一身龍紋紫袍,面若冠玉,打馬走在檐子前。尚未娶妻的衛禎,是大邯這麼多年來,頭一位還未及冠,便已封王的皇子。百姓們對這位少年親王的好奇心之重,和對三公主的不相上下。
見他打馬從身前經過,不少人紛紛議論,大多都是一些夸耀的話,隱隱的風頭似乎竟是要蓋過公主出降。
晏雉靠著臨街的窗沿,目送出降的隊伍從樓下緩緩走過。隊伍的頭和尾,漫長的像是一條長龍。
“三公主出嫁,看起來真熱鬧。”豆蔻有些羨慕地望著樓下。
“羨慕麼”晏雉看著,唇角微笑,“這面上的熱鬧,誰看著不羨慕。”可背地里的那些是是非非,又會有多少人把它翻到陽光底下,任人指指點點。
豆蔻不解地看著晏雉︰“四娘”
晏雉回眸一笑,輕輕擺了擺手︰“沒什麼,三公主的脾氣,嫁進熊家後,興許有好大一出戲,可以讓我們看看。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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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不大懂那些彎彎繞繞的事,聞言愣了愣,再去看底下,出降隊伍已經慢慢走遠了。遠遠的,還能瞧見三公主的那個檐子,頂上瓖金的地方,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熊戊原配姓姜,為表清白,姜氏投繯自縊,整個姜氏族人因為此事都受到了誅連,朝中為官的不少人都慘遭貶官,就連經商的族人,也都不同程度的受到了影響。眼看著姜氏一族對皇室積怨,衛禎帶著元貅親自登門安撫,又為他們偷偷做了安排,這才為衛曙挽回了一些聲望。
然而盡管如此,朝中卻依舊有人拿著這樁事,三番五次上書衛曙,希望能將整個姜氏株連九族。
追根究底,不過是因姜氏如今有一青年才俊,正受衛曙重用,日後也極有可能成為衛曙的左右手。
晏雉看著漸漸遠走,只剩下最末尾的幾個黑甲兵士的出降隊伍,微微眯起眼。
從前的她,不懂政務,畫地為牢,將自己禁錮在熊家的四方天地間。即便如此,卻也是在那個時候,就陸陸續續從下人口中,知道了熊家的一些隱秘,還有狼子野心。
這一世晏雉握緊了拳頭。即便救不了所有人,她也要保下晏家。不管這朝堂之上,如何風起雲涌,不管是否會內憂外患,她能做的,只有用這一雙手,庇護身邊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出降,就是指公主出嫁。因為古來帝王的地位都是崇高無上的,帝王的女兒,即是公主,公主出嫁便稱之為“降”。在東京夢華錄的注釋里,對出降有一個舉例,講的是國史補卷中的一句話︰“太和公主出降回鶻。”
李治給他家太子,跟閨女太平寫過一首詩,那叫一個辭藻華麗。詩名太子納妃太平公主出降,有興趣的可以自己去瞅瞅,我瞧著字好多,就不發出來了。
、葦州事
和奉元城的熱鬧相比,葦州城顯得有些冷清。
葦州和奉元相距不遠,但是對奉元城這個皇都來說,葦州就是個小城市。雖比不過奉元城的繁華,卻也和靖安的熱鬧相差無幾。
只是這幾日,冷清得很。
司馬府在城北,三進的院子,下人寥寥無幾,主子目前只有四人。燕鸛提著一小拎臘肉回府,才進院子,便見府里下人腳步匆匆,忙問道︰“府里出了什麼事”
阿桑正邁腿進門,听見燕鸛的詢問,當即快走幾步,回道︰“阿郎這幾日累了,方才看了東籬來的信,一時反應過猛昏了過去。方才請了大夫來看,並不要緊。”
葦州是一本明賬。
在接連收拾了黎焉、榮安和靖安三本爛賬之後,衛曙的這次任命,算是給了晏節一個松口氣的機會。只是,從奉元城不時傳回的消息,讓晏節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
先帝在世時,過繼驪王世子曙的過程,可謂是充滿了曲折。既然有人能推他上去,自然也有人能拉他下來。
放在從前,晏節不會太擔憂,畢竟他不過是個小小縣令。眼下,他成了葦州司馬,四娘留在奉元城,擔著一個女先生的頭餃,身份今非昔比,自然也要緊緊盯著朝堂之上的風起雲涌。
這繃緊的神經還沒來得及松下來,東籬來的一封信,結結實實地把晏節嚇了一跳。
“東籬的信”燕鸛問,“晏府出事了”
阿桑知道他這是誤會了,忙解釋道︰“沒出什麼大事。只是二郎和三郎前些日子出了痘,嚇壞了不少人。”
沈宜這一胎,懷得不太安生。晏節也因此在來葦州赴任的時候,並沒有選擇讓沈宜跟著過來,而是讓她在東籬好生安胎。五六個月的時候,請來的老大夫一搭脈,當即就恭喜說這一胎是男孩,而且還是雙生兒。
熊氏對沈宜極為照顧,晏畈的妻子阮氏更是一直在旁小心謹慎地看顧著。等到足月,沈宜在產房內疼了整整一天一夜,終于產下兩個五斤多重的男孩。
二郎和三郎剛出身的時候身子骨就不差,又被家里人仔細看顧著,倒是長得比同月份出生的孩子都要結實。晏節一直盼著,能早些見著兩個兒子。結果好不容易東籬的家書又送到了,竟然寫著兩個孩子出了痘。晏節當即被驚得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賀毓秀跟晏瑾原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急忙命人去請大夫的同時,撿起掉在地上的家書仔細一看,笑了。
兩個孩子沒事,出痘雖然很可怕,一不留神就可能喪命,可這倆孩子有祖先庇佑,很快就痊愈了。唯一不太好的,是在孩子們出痘的日子里,晏暹和管姨娘幾度找到熊氏,要求她將兩個孩子送到鄉下。說是怕一不小心,讓五娘也染了痘。
小心的確無大錯。加上五娘那幾日正好發高熱,成日小臉通紅的,被晏暹和管姨娘瞧見了,盡管女兒不親近他們,這時候看著心里也疼的厲害。
可他倆說什麼都要把雙生子送到鄉下養病的要求,明顯惹惱了熊氏。
不過是不可見風,不可食腥熱物的急癥,就連老大夫都說不必掛心,好生養著便是,偏生有人在旁邊急得一句接一句的讓人送孩子走。
東籬來的信上寫了,五娘的高熱已經發了三天,三天後就退了燒。至于兩個小的,身上的痘子用了四天時間,全部消盡了,除了整個人還顯得有些蔫,看著精神還不大好,其他的問題倒是不多。
要不是熊氏和沈宜死咬著不松口,兩個孩子倘若真被送去了鄉下,還指不定會因為旁人疏于照看,出什麼事呢。
“估摸著,阿郎是才看了一半的信就驚著了。實際上也沒多大的事,有兩位娘子在,二郎三郎哪里會受什麼委屈。”阿桑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這要是叫娘子們知道了,只怕反而會笑話阿郎。”
燕鸛哭笑不得地點了點頭,心底卻也是感慨頗多。
這段日子,晏節有多緊繃神經,他和晏瑾還有松壽先生其實都看在眼里。說到底,晏節這是不放心妻兒,不放心四娘。
听說,四娘很小的時候,就是晏節帶的。之後的十幾年,更是幾乎寸步不離。這樣的兄妹感情,自然不會放心留她一人在奉元城。
晏雉的來信,大多講的都是在奉元城中耳聞的一些事。她就像是一雙眼楮,貪婪地想要將偌大一個奉元城中,發生的所有事統統看在眼里,寫在筆下,然後告訴他們。
三公主的任性、朝中的風雲莫變、城中世族的明爭暗斗,還有熊家自以為隱秘的野心
這些事,統統都被晏雉記了下來,托專人送往葦州,送到晏節的手上,他們的眼前。
晏節醒了,被賀毓秀一頓數落後,得知自己沒看完信,頗有些難為情。二十幾歲的大男人,披著衣裳靠著床頭坐著,臉色有些難看。燕鸛一進屋,瞧見他這副臉色,忙問了下情況,得知並無大礙,這才又道︰“要不要寫信回東籬,讓大娘和孩子們一起過來”
晏節搖頭︰“讓她來葦州,不如讓她去四娘那。葦州雖然比靖安要安全許多,但是最安全的,還是奉元不是。除非有人心懷不軌,在城中施行逼宮,不然,大邯之中還有哪里比皇都更安全的。”
他說的話在理。燕鸛便也不再提這事。倒是賀毓秀,捋著胡子說了句︰“這大逆不道的事,在外頭少說說。”說完,他自個兒又補充道,“這不是有人還在做準備麼。”
晏節和燕鸛頓時瞪起眼來。晏瑾眼角一挑,咳嗽兩聲︰“先生”
準備啥
還有啥,逼宮咯。
先帝還在世的時候,奉元城的那些世族大多臣服,沒什麼大的動靜。畢竟先帝雖是繼承的皇位,卻也在馬背上實打實的,與關外那些小國蠻子們打過幾次硬仗。衛曙不同。
先帝當初要過繼衛曙的時候,這宮里宮外多少反對的聲音,多少人在暗地里折騰衛曙。如果不是有元貅在背後出謀劃策,幫著避過幾次難,這位年輕的皇帝,早該在還只是驪王世子的時候,就送了命。
衛曙一登基,多少人眼紅,想著要把他弄下來的人,可從來不少。至于都是哪些人有這個心思
他們正心情復雜地在腦海中過著人名,賀毓秀又道︰“奉元城也不安全吶,四娘能走就早些走,留在那早晚要被卷進去。”
晏節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四人正深思著,就有僕役連滾帶爬地跑來報,說是前任司馬帶著人闖進府衙,一邊打砸,一邊揚言說要一把火燒了這里。
晏節愣了愣,頓時頭疼。
葦州的前任司馬姓韓,早年武將出身,也是上過沙場,殺過蠻子,流過血的人物。
後來在葦州任職司馬,初時也算是兢兢業業,努力造福百姓。後來不知怎的,就鑽進了錢眼里。開始跟那些黑市的奴隸商販們勾結,從關外誘拐胡人,用欺詐和脅迫等手段,把這些胡人販賣給一些世族大家。不僅如此,除了原先的妻妾外,這位韓司馬又在葦州納了五六個美妾,庶子庶女生了一堆。
養的人多了,花銷也就大了。韓司馬又是一個不留神,挪用了朝廷撥下的錢,等到窟窿越來越大,賬面上怎麼也平不了的時候,韓司馬被人彈劾了。
這一彈劾,朝廷一道聖旨下來,刺史跑來這麼一查韓司馬被摘了官帽。
要不是韓司馬鬧出這麼一樁事,哪里這麼湊巧,偏偏有個好地方的司馬位置等著晏節。
那韓司馬被摘官帽,趕出司馬府沒多久,就妻離子散了。
那些漂亮的小妾原本都不算什麼正經出身,這男人靠不住了,自然跑得比誰都快。他的發妻和最早納的一個妾還留著。他那個發妻,是個平日里自家男人說句話,自己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主,很快就被喝醉酒的韓司馬狠狠打死了。
這會兒來司馬府鬧事,嘴里叫囂的,就是要晏節償命。
一听僕役說了這麼件事,晏節長嘆一口氣,到底還是下床了。
他才在心里說這葦州終于算是一本明賬了,這會兒又來了這麼一出事。
賀毓秀知道自己這個大徒弟脾氣還沒小徒弟硬氣,肯定沒法子一下子把前頭鬧事的人給壓下來,沉聲交待阿桑趕緊去把屠三喊來。
待晏節沒了蹤影的時候,賀毓秀好像想到什麼,看了還有些愣神的燕鸛晏瑾一眼,往前走了一步,回頭道︰“走,去前面看看。”
“看看什麼”
“看熱鬧。”
幾個人從內衙走到前面,還沒進正堂,就听到 里啪啦一陣亂響。
里頭有人在嚎哭,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先是哭先帝,接著哭爹娘,哭完這些再哭婆娘,說來說去,嚎的都是有人仗著新帝登基,在那欺負老臣。
這哭嚎的聲音粗得很,燕鸛被賀毓秀推出來往正堂里瞅了一眼。哎呦,這正在里頭哭嚎的,可是個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胡子拉碴的,那模樣看起來淒苦的,只差沒再瘦二兩肉。
再定楮一看。
這韓司馬什麼時候落魄成這副模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p大的書終于到了:3」看了下訂單,淮上大大的還在預售狀態,認識的一個好友妹子的書才到貨還沒送出來,剛買的眼藥水也仍在路上有時候網購就是這樣寂寞啊。
、風起
正堂被人砸得一團亂。
晏節正頭疼地看著堂中哭嚎的韓司馬。
這
...
男人如今也有五十來歲了,從前跟著先帝沖鋒陷陣的時候,也是威風凜凜的一個人物,出了軍營更是趾高氣揚。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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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節對著誰都是一副好脾氣,這會兒也實在是實在是不知該怎麼跟人溝通。
韓司馬身邊跟著個女人,看起來年紀也不輕了,應該就是還留著的那個妾了。
那女人用手絹抹了把淚道︰“晏司馬,求你高抬貴手,放過郎君吧。”她哭得傷心,更韓司馬的嚎哭比起來,秀氣了許多。
家里如今算得上是家徒四壁,妻子的那些嫁妝早被韓司馬花光了。這日子要過下去,沒錢怎麼行嗯,抬著妻子的尸首來司馬府鬧事,再哭上幾回,相信這新上任的葦州司馬,為了不晦氣,不鬧事,應該願意給點銀子花花。
听完那女人的訴求,燕鸛還不等晏節回答,氣呼呼地闖了進去︰“這位娘子說的是哪里的話,我怎麼就听不明白了”
晏節抬眼,瞧見燕鸛進來,身後還跟著賀毓秀和晏瑾,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正堂被砸得一團亂,進來的時候還有些不好下腳。燕鸛踩著被砸碎了的桌椅,走到那女人面前。他本就長得好,又素來是個風流秉性,一個挑眉,一個俯身,放在平日里,早惹得人平白紅了臉。
“你這娘子好沒道理,你家男人可不是我家郎君彈劾的。就連這婦人,也不是我家郎君打死的。你不攔著你家男人跑來撒酒瘋也就罷了,怎的還跟著來這潑髒水當司馬府上上下下都是死的不成。”
燕鸛這幾年嘴皮子越發溜了。還要再說,卻見晏節皺著眉搖了搖頭,不得已閉了嘴。
晏節對這事看得很淡。不過是上門來鬧事罷了,沒當面的時候還想著得怎樣解決,見了面,听完無理取鬧的話,再看眼跟前這哭嚎的大老爺們,他心里鎮定得很。
“這事其實很好解決。”
晏節說完話,盯著眼跟前的這位前司馬,問︰“先說娘子的事,不如本官請仵作過來看一看”
“不行”
韓司馬突然暴起,大喊一聲。
晏節眉頭一挑,也不惱,又問︰“為何不行請仵作驗過後,方才能知娘子的死究竟為何。既然口口聲聲要本官償命,本官自然要知死因。”
“不行死者為大,怎麼可以讓仵作看看我婆娘的身子”
“究竟是死者為大,還是你有意訛詐”晏節此時也不客套了,冷聲喝道,“你若是心里沒鬼,就讓仵作上來驗一驗也好把這筆爛賬算算清楚,以免你到處說那些以下犯上的渾話”
“何須仵作,我來看便是。”
韓司馬還要駁斥,听到剛才進來的三人里,有一人一邊說著一邊走了出來,一時驚了下,片刻後把手一張,大吼︰“不行我婆娘就是被你活生生氣死的,要不是你坐了我的位置,害得我跟我婆娘沒了房子,沒了住的地方,我婆娘才不會死你必須償命”
賀毓秀看著他那張大黑臉,捋著胡子,笑了︰“你這是要怎麼償命砸了司馬府,摔了官印,還是殺了司馬府上上下下所有人”賀毓秀看著他越發不善的眼神,呵呵一句︰“或者說,你這是想要拿銀子換”
“當然是拿銀子換”
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他身邊的那個小妾頓時急了,“哎”了一聲想阻攔,可話都已經出去了,覆水難收。她只能咬著唇,閉嘴不說話了。
大堂里,所有人都緊緊盯著韓司馬。
哭著喊著說要晏節償命,結果一說能拿銀子換,當即就急吼吼的同意了這人的心性可想而知。
晏節看了眼賀毓秀,見他捋著胡子頷首,遂冷言問一聲︰“既然如此,娘子這事便算是了結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那接下來,不如再了結下打砸司馬府一事。意下如何”
晏節這是明知故問。但凡長了眼楮的人,只要往正堂里看一眼,多少都能猜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正堂里,砸爛的、推倒的桌椅書案可不再少數,還有瓷器、盆栽,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你”
“你知法犯法,誘騙胡人販賣為奴在先,又貪污葦州庫銀,被彈劾免官後,心生怨恨,不思悔改便罷,竟還酒後打死發妻,接著不將妻子好生安葬,竟還抬著來鬧事你的所作所為,如何擔得起大丈夫三個字又如何對得起先帝”
韓司馬做夢都沒想到晏節會拿先帝來堵自己。
這時候,他早忘記自個兒現在闖進司馬府打砸的時候,哭的是先帝和爹娘。
“彈劾你的是誰,我們姑且不論。罷免你的是當今陛下陛下雖不是先帝所生,卻也是大邯皇室的正統血脈是先帝臨終前考慮再三後過繼的東宮你當年跟隨先帝征戰,如何不知先帝為人,先帝認可的繼承人又怎能容你置喙”
“你這”
韓司馬嘴皮子不利索,晏節這幾句話,在他耳里咄咄逼人的厲害,一時半會兒竟然找不出反駁的話來。還是他身邊的女人腦筋轉得快︰“難不成,不管皇帝做了多大的錯事,我們都不能說上幾句嗎”
“那為何你們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卻容不得被陛下處置”
這女人已經快到睜眼說瞎話的地步了。
燕鸛冷笑。喝醉酒把自己女人打死,也好意思跑到司馬府吵嚷著要償命,這不是腦子被門夾了,就是酒灌進腦子里了。連自個兒妻小都顧不好的男人,只能遭人看不起。
這事說到底,是韓司馬沒道理。衛曙給他罷官,還是退讓了一步的。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有的人哪里會去想別人的恩惠,滿腦子想的只有自己的不如意。
“你是多金貴的人。殺人放火的事,你暗地里可從沒少干。葦州明面上干干淨淨的,什麼髒事也沒有,可實際上你留下的那些爛攤子,可不好解決。”
燕鸛冷言冷語的時候,晏瑾邁著他不太利索的一條腿,拾起了地上一根斷裂開的桌腿,手一橫,桌腿斷裂開的那一頭,直接對上女人的喉間。
晏節深沉著臉,並不覺得燕鸛和晏瑾此刻的行為有多失禮。面對這種死皮賴臉,不思悔過的人,換作晏雉,只怕早一箭射了過去,他這脾氣如今看來委實是太好了一些,竟還忍到現在。
“今日之事,你若老老實實離開便作罷,若是不肯,本官這就另上奏疏”
韓司馬一听,好嘛,這是徹底不肯讓步了。
他心里頭也怕。原本過來就是喝了酒的,這會兒酒醒了大半,嚇得一個激靈,指揮著跟來的幾個混混把自家婆娘的尸體抬走,灰溜溜的就要跑。
女人氣得跺了跺腳,趕緊追上人跑了。
“這人看著不像是喝了酒後會撒瘋的。”晏瑾扔掉手里的那根桌腿。
“能把自己婆娘活活打死,撒瘋算得了什麼。”燕鸛冷笑。
“他當年好歹也是跟著先帝征戰的人,當了幾年官,雖然有些糊里糊涂,但是性子直。後來走了彎路,身邊又沒個肯提點的,自然就越來越糟。”賀毓秀掃了眼亂糟糟的正堂,口中道,“這幾年胡來,身邊的人大概沒少出力。”
他的話意有所指,晏節面色微沉,轉身招來正領著人打掃正堂的阿羿,命其偷偷跟上方才二人,探一探情況。
等阿羿一走,賀毓秀又道︰“此人如今已被罷免,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平日里多注意些,尤其注意看他同哪些人接觸。”
“先生的意思是”
“此人行軍打仗是一把好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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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平三年,入冬。
皇後所出的二皇子燁確立為太子,入主東宮。然而,就在年僅十二歲的二皇子確立太子後不久,就有人上書告發童家謀反。
童家乃是先帝發妻童皇後的母家,當年因著皇後出自童家,童家子孫多少都受到了提拔。朝堂內外多少童家門客,一度到了只手撐天的地步。童皇後過世後,童家在朝堂內外的勢力都受到了影響。
等到衛曙過繼為太子後,以尚書令童聞為首的童家勢力,開始在暗地里蠢蠢欲動。
衛曙在正陽殿內召見了心腹,征詢對此事的意見。
如今在衛曙面前正當紅的心腹,姓姜,單字葦,小字涉水,年紀極輕,看起來不過才二十出頭。衛曙言罷,姜葦便說︰“童家狼子野心不容小覷,陛下不如趁此發兵。當年若無先帝,童家不過和葦州城中一個傳承了百年,卻只出過一二進士的普通世家。陛下此時發兵,將童家那些忘恩負義的人全都捉拿歸案,想必先帝泉下有知也不會責怪陛下的”
此時的正陽殿內,除開這個姜葦和其他的心腹外,衛禎已經借口身體不適,留下元貅代為理事。衛曙听完姜葦的意見,轉首又向元貅請教。他自始至終記得當初那幾封如有神助的書信,相信如今這事他也能拿出主意來。
衛曙其實並不敢對童家動手。童家在朝堂內外的影響力太大,牽一發而動全身,只怕一旦真如姜葦所說發了兵,就要一發不可收拾。
元貅卻一言不發。直到衛曙接二連三追問,他這才緩緩開了口︰“彈劾童家的奏疏,可還有旁人知曉”
衛曙道︰“無人。”
“消息可有讓童家知曉”
“應當還沒有。”
元貅沉默,良久之後,才道︰“陛下如今手中握兵多少”
作者有話要說︰ 這里是存稿箱君,奶油最近應酬多,回家基本都十點了。未婚單身女青年,家里老媽管得嚴,不能熬夜碼字,所以只能靠存稿撐著。留言評論可能不能及時回復,奶油懇請各位原諒,等她空了馬上看。
、禍
兵權從來是個不容人忽視的大問題。
先帝在世時,兵權本就分散,其中就有一部分在童家手中。先帝當初倚重童家,也是因與童皇後感情深厚,這才能允許童家在朝堂內外塞那麼多的門客。可等到先帝過世,衛曙登基,對童家的倚重自然而然地減少了。可先帝分散出去的兵權,不是那麼容易收回的。
元貅自然知道兵權的問題。
不光是這一世的衛曙,即便是在前世,童家手中的兵權,就一直是個問題。擁兵自重,大概說的就是童家了。
“陛下手下的戰將中,可有誰能敵得過童家長子,寧遠將軍童瀚”
童家出了個尚書令,又出了個四品大將,威名不比曹將軍弱。更是連關外胡人,也曾听聞過此人的名字。
衛曙有些為難︰“如今看來,要找出一個敵得過童將軍的,有些難。”
元貅看了眼姜葦,再度看向衛曙︰“陛下手中的兵力不及童將軍,戰將的實力又不及童將軍麾下。即便童家謀反一事是真,陛下又要拿什麼去與童家對抗龍威還是難以預料的勝負之爭”
還不等衛曙說話,姜葦一听,急了︰“照你這麼說,難不成此事陛下理該當做不知情任由童家擁兵自重,然後有朝一日就”
後面的話姜葦想再說,可旁人一聲咳嗽,頓時令他回過神來,忙住了嘴。
衛曙是個聰明人,元貅的話,點到為止,可意思簡單明了。他不是說不讓自己對付童家,只是實力相較而言明顯輸給童家的當下,並不合適用強硬的手段收回兵權。更何況,僅僅依靠一道奏疏,想要借此拿下童家上下,也是不行的。
童家擁兵自重謀反的理由,不外乎是因為得知太子已定,而衛曙又不是一個愚笨的皇帝,這才打算挾太子為傀儡,好為童家世世代代謀福利,甚至親自為帝。
“葦州葦州司馬晏節,”姜葦忽然道,“臣听聞這位晏司馬曾死守靖安,保下一方百姓。想來是位厲害的人物,不如陛下就下道密旨,命他在葦州監視童家,伺機拿下他們”
一听姜葦提及晏節,元貅的眉頭就忍不住皺了下。
“智者,千慮之所臻也。以晏司馬的才智,拿下童家,應當不在話下。”姜葦胸有成竹道。
元貅看著跟前說話的年青人,心下忽地就生出不喜來。其實並非忽然不喜,他對姜葦的反感由來已久。此人在前世時,便是皇帝面前的一大佞臣,又因容貌清俊,甚至與那時候的皇帝有著一段令人不齒的關系。
這個人在那時候就一直不斷地在皇帝耳邊說些讒言,一度令那時候的朝政混亂不堪。就連導致元貅喪命的那場戰爭,追根究底,也是因為此人的不斷慫恿,才令皇帝決定與關外諸國開戰。
有這樣的一份過往在,元貅想對姜葦有好印象都難。
好筍出歹竹,並非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姜家出了這麼個人物,如今還看得不明顯,但不久之後,那些苗頭一定會漸漸冒了出來。
無論怎樣,正陽殿的召見很快就散了。
元貅出宮,騎上馬往睿親王府去的路上,他有些猶豫該不該早些把消息轉給晏雉。遠遠的,就看見了睿親王府,他還沒來得及調轉馬頭往柳川胡同走,已經有王府的人早一步迎了出來。
“王爺交代了,若是見著了典軍回來,就請您去城外馬場,王爺正帶著人在那馴馬。”
奉元城外的確有一個馬場。元貅知道那地方,更知道那馬場里頭養的不光是可供世家們購買的良駒,還有一些暗地里偷偷飼養的,比宮中御馬司更好的寶馬。
就譬如說,眼前衛禎胯下的這匹墨色的悍馬。
馬是剛從關外商販手中買來的,據說是野馬,一路上桀驁不馴,好不容易才被人送到了奉元城。之後被養在馬場里,脾氣也是臭不可聞,誰騎都要往地上甩。甚至還不樂意跟馬場里的其他馬群居。馬場的下人只能將它放養,好不容易逮住一次,還是費了好大力氣,專門拉過來讓睿親王馴服的。
元貅騎著馬,在馬場的圍欄外,看見衛禎在馬背上被顛得七仰八叉,一時沒抱住馬脖子,被狠狠甩下來的時候。元貅猛夾馬肚,騎著馬越過圍欄,飛快地奔至人前,俯身一把將衛禎拉上了馬背。
“元大哥”被甩下馬背的時候衛禎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回發覺自己安全了,忍不住長長舒了口氣。
“王爺馴馬,身邊為何沒有護衛”
元貅縱馬,追著那匹黑馬在馬場上繞了幾圈。黑馬氣惱地噴了幾個響鼻,跑夠了,停下原地刨蹄子。
元貅也不再追,將那黑馬仔細打量了一眼︰“此馬野性十足,王爺若是想要,不如讓人馴服好了再騎,以免受傷。”
“就是因為性子野,親自馴服才有意思。”衛禎說著哈哈大笑起來,“元大哥,你說這馬如果上了戰場會怎樣”
“馴服得好,就是匹寶馬良駒。馴服的不好,極有可能傷了自己的性命。”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萬無一失的事情。就算不是野馬,上了戰場,也可能在出現意外的情況下,踩死自己的主人。”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出了馬場。場子里,黑馬還在搖頭甩尾的慢慢晃悠,不知道想到什麼,又自個兒飛快地繞圈奔跑起來,經過元貅的時候,還記仇地朝他噴了個響鼻。
“童家的事,父皇怎麼說”
言歸正傳,衛禎到底還是問起了正陽殿內的事。
“陛下如今尚無決斷,但是有姜侍郎在,想必陛下很快就會改主意。”
“姜葦”
“姜侍郎的意思,是開戰。被我駁斥了。”
衛禎回頭,眉頭緊蹙。
元貅道︰“結束前陛下默認了姜侍郎的另一個主意。”
“那個姜葦能有什麼主意”
衛禎對姜葦的印象也並不好,實在是此人劣跡太多,卻因為長得好,一度被人遺忘。
“姜葦將此事,推給了晏節。”
“哈”衛禎吃了一驚,忍不住大笑,“他倒是好主意。先不說那道奏疏上寫著的童家謀反是真是假,便是真的,此事也合該由父皇下詔六部,命六部官員合力徹查,而非他一個小小侍郎一句話,說開戰就開戰的”
“再者,晏大哥只是一州司馬,何來的那麼大權利,去拿下童家童家在葦州,有權有勢,如果真的擁兵自重,晏大哥的命是要白送出去了嗎”
在東籬的日子,衛禎羨慕地看著晏家手足之間的親密接觸,更是對晏節充滿了敬重。皇室子孫里手足情誼向來淡薄得好似根本不存在。衛禎是長兄,底下還有弟弟妹妹,國喪期後還會陸陸續續出生許許多多的弟弟妹妹。
可不管怎樣,衛禎都只能羨慕晏節,羨慕晏家的兄妹關系。如果有人這時候敢推晏節,在他前面放著的還是個遮掩下的陷阱,衛禎無論如何,不會輕易繞過那個人。
元貅看著馬奴牽走自己的坐騎走遠,聞言道︰“不管怎樣,姜侍郎的這個主意,陛下算是默認了。”
童家在葦州的勢力很大,面上看著似乎沒多大的影響力,可前面有尚書令童聞和寧遠將軍童瀚,童家人的腰桿子有多硬,可想而知。而晏節,一個商賈之家出身的司馬,沒有後台,童家想對付他,簡直輕而易舉。
“王爺。”元貅道,“早些做好準備吧。”
準備什麼
衛禎遲疑地望著元貅,那雙琉璃色的眼眸里,流淌著陌生的神采︰“你要我”
元貅一字一句道︰“童家會反,熊家也會。那個姜葦需要當心。”
衛禎從來不過問元貅的私事,他直到現在所知道的關于元貅的事,大概就是元貅當年的奴隸身份和與晏雉的關系。
在衛禎的記憶里,元貅就像是一個渾身是秘密的奇才。
無論是當初對仍是驪王世子的父皇的提前預警,還是這幾年來的所做的每一件事,他身上的秘密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盡管如此,衛禎一直小心謹慎,保持著最佳的距離。
衛禎很清楚,身前這個男人,有著屬于自己的底線,跨過了那一條線,他一定會勃然大怒。就譬如,現如今默認了姜葦的主意,推出晏節的父皇。
“姜葦那人我會命人去調查。”衛禎如是道。他看了看元貅,續道,“元大哥可是要提醒晏小娘子”
“我會找合適的時候,告訴四娘的。”
元貅原本的確有這個想法,可是此刻,與其將這事告訴晏雉,讓她勞心會發生在葦州的事,倒不如暫時瞞著。三公主出嫁後,三不五時便會邀她過熊府,一想起前世晏雉和熊家的過往,他就不願讓晏雉分出太多精神去管別的事,省得一不留神又被熊家坑害了。
他即將迎娶過門的妻子,從來都不是一個甘于人後的尋常女子,可今次,就請讓他以男人的身份,自私一回,自私地將那些事瞞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個看臉的世界長得好看的人有時候做了錯事,都會被人叫著說原諒他她吧。
、夙願
深冬的天,陰沉沉的,有雪柳絮一般紛紛揚揚地從蒼穹飄落。
馬場被皚皚的白雪,厚厚的覆蓋了一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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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大部分的馬此時都不樂意出來跑動,偏偏有一匹放養在馬場里的黑馬,四蹄飛揚,在馬場里跑了一圈,又一圈。
元貅到馬場的時候,還沒下馬,忽然听到馬蹄噠噠聲,一扭頭,就瞧見它急吼吼地沖了過來。看到動靜從屋子里跑出來的馬奴還沒來得急吹哨子,只見元貅一個反手,抽出腰側的劍。
銀光一閃,劍出鞘,劍尖直指馬鼻子。
都說馬有靈性,那黑馬脾氣古怪,瞧見劍,當即剎住蹄子,重重地噴了一個響鼻,搖頭晃腦地前後踩了幾步,又扭頭就跑。
“這馬倒是有趣,可惜難以馴服。”
元貅進屋的時候,衛禎正站在窗前,半開的窗子外,正對著馬場。他把那匹黑馬方才對元貅的挑釁全都看在眼里。
元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身側的馬奴已經斟好茶,將門關上退了出去。
“事情辦得如何”衛禎走回到桌邊。他這段日子,一直拿身體不適衛理由,在親王府休養,可實際上在睿親王府里老實待著的是他身邊的宦官抱春,他自己早偷偷跑出府做別的事了。
“姜侍郎近日與熊家走得很近,我已將此事秘信于姜氏族人。”
衛禎的臉上閃過一絲慍怒,可到底沒遷怒元貅,只冷聲道︰“這個姜葦倒是心胸寬大。姜氏投繯自縊,姜氏族人上至官吏,下至商賈,全都因為熊家受到牽連。這個姜葦竟然還會和熊家人走得這麼近”
衛禎雖不喜姜葦,可也不曾將他想成會背棄整個家族的人。可自從上回元貅的提醒後,衛禎便命人專門盯著姜葦。漸漸的,他和元貅就發覺,這個姜葦的確不簡單,不簡單到竟然能跟仇人關系親密。
“姜氏族人只怕也不知如今尚在朝中為官的姜侍郎,背地里會和熊家走得親近。”
“要是知道這事,還能允許他這麼鬧騰,姜氏一族只怕全都昏了頭了”
元貅看了他一眼,沉聲道︰“姜氏一族有沒有昏頭,說不準,但姜侍郎想必是昏了頭了。”
熊家和姜家的仇還結著。
姜氏尸骨未寒熊戊就另娶他人,換作別人,只怕早已是楚漢河界,老死不相往來了。
元貅頓了頓,又道︰“熊家依附童家,姜侍郎一邊要幫陛下肅清朝堂,拿下童家,一邊卻又與熊家交好。這里頭的彎彎繞繞,不可不防。”
衛禎心頭一熱,才努力壓下的怒火,頓時又躥上了幾分,正欲再說些什麼。
門外忽然傳來奔馬的嘶鳴聲,還有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就听見了馬奴在嘰里呱啦的大喊。
馬場里的幾個馬奴都是從關外而來,只會說簡單的幾句漢話,和人交流的時候也大多是手舞足蹈的比劃。這一急,脫口而出的是急促的胡語。
衛禎听不明白,卻听見耳邊“砰”的一聲,元貅驚得站了起來,身後的圓凳摔倒在地。
“怎麼”
“是四娘。”元貅苦笑。
晏雉這回是真的生氣了,她才從熊家忍著砸攤子的沖動回府,才下了馬車,還沒往門里踏,就听到了從葦州傳回來的消息司馬府走水,燕鸛為救府中僕役,被大火燒傷肩背;晏節夜里遇襲,還好屠三救主及時才能釀成大禍;賀毓秀出行,馬車更是被人潑了狗血,趕車的馬還差點因為突然受驚撞死人
這些看似湊巧的事接二連三在一個圈子里的人身上發生,怎麼也稱不上是湊巧了。
等到晏雉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她的第一個反應,就是騎上馬直奔馬場。元貅同她說過,近日多會去馬場與睿親王商議政務,晏雉根本不做他想,直接就沖出城,往馬場去了。
奉元城外的馬場晏雉去過一回,還是之前受衛禎相邀才去的。只一回,她就記下了路。
元貅推開門。栗子網
www.lizi.tw果然,就在門外馬場內,幾個馬奴正又驚又怕地圍著一匹馬,一身紅衣的晏雉正坐在馬背上。
紅衣的少女手里握著馬鞭,沉著臉,用從元貅那學來的,並不熟練的胡語,低聲怒斥馬奴,命其走開。
少女杏眼一掃,見門打開,門內站著自己要找的人,當下翻身下馬,幾步跑到人前。
少女氣勢洶洶而來,在屋內的衛禎看著都覺得脊背發寒,可元貅卻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
晏雉張口便問︰“童家究竟是怎麼回事”
元貅答︰“擁兵自重,有謀反之心。”
晏雉冷笑︰“與我大哥何干”
元貅道︰“童家本家在葦州,其名下私兵,也在葦州。”
晏雉眼一橫︰“童家倘若當真有謀反之心,此事難道不該由六部領頭徹查畢竟,童尚書,童將軍,可都是朝中重臣。”
“此事是姜侍郎的意”
“那又是誰”晏雉頭一偏,看向出聲的衛禎,“一個小小侍郎,有多大的能耐,能下旨命我大哥監視童家。”
其實晏雉認得姜葦。這人她記憶猶新,熊戊從前還曾把姜葦和前世皇帝的事,當做笑話一般在姬妾面前講出來。久而久之,就連府里的下人都知道了,她自然也就听說了這些。
更何況,在這一世,晏雉記得很清楚,熊戊的發妻就姓姜。
可說到底,在晏雉的印象中,這個姜葦,不過是以色侍人的主兒,並無多少真才實學。
衛禎頗有些哭笑不得︰“他家中有一房嫡女,便是熊戊的發妻”
“說白了,便是陛下照著姜侍郎的意思,命我大哥在葦州暗中監督童家,並伺機要為陛下掃平煩憂,搜集證據,拿下童家”
“是”
晏雉幾乎是在瞬間,紅了眼眶,握著拳,狠狠瞪向元貅︰“你明明知道這些,卻瞞著我”
元貅沉默。衛禎生怕讓這對未婚夫妻生了間隙,忙要勸︰“元大哥只是不願”
“若非是先生寫了封信,托人送來奉元城,我還不知,童家竟已對大哥他們下了黑手”
衛禎一震。
“先是司馬府走水,表兄為救府中僕役,被大火燒傷肩背,表嫂為此心疼地哭了很久,直到現在據說肩背上的傷都還沒好全。”
“大哥夜里遇襲,要不是屠三听到動靜,救主及時,才沒能釀成大禍。可即便是這樣,大哥還是受了傷。幸好嫂嫂還在東籬,如果叫嫂嫂也遇上了,怕是會嚇壞了她。”
晏雉紅著眼眶,頓了頓,聲音哽咽︰“還有,先生出行,馬車被人攔在半路不說,還當場被潑了狗血,趕車的馬還差點因為突然受驚撞死人這些事,你明明都知道的,為什麼瞞著我”
元貅一貫不是個能說會道的人,面對晏雉分明還在氣頭上的質問,他不聲不響,只一直看著她,一雙眼里蓄滿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要去葦州如果大哥他們因此慘遭毒手,你我的婚事你我的婚事就此作罷”
少女的嗓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憤怒。
她不管不顧地招來坐騎,翻身上馬,當下揚鞭一甩,策馬狂奔。
如果是在前世,如果沒有嫁給熊戊前,能遇上像元貅這樣的男人,被當做珍寶一般捧在手心,養在溫室,晏雉心里一定是歡喜的。
可如今,她浴火重生,不是從前那個只能認命的晏家四娘。她又怎麼可能樂意被男人護在背後,什麼事都只有自己一人被瞞著。更何況,這一回出事的,是她的至親。
元貅從沒像今天這般恨極晏雉的騎術。她跨上馬,就如同離弦的箭,射出了就絕不會回頭,速度之快是常人所無法想象的。
元貅沖出門,馬奴來不及牽來他的坐騎,他只能躍進馬場,順勢翻身騎上黑馬。小說站
www.xsz.tw黑馬受驚,下意識地往前跑,但是很快就剎住蹄子,怎麼也不肯再往前跑了。
“元大哥”
衛禎追了出來,喘著氣跑到馬側。
“府中最近無事,你若是擔心,我許你幾天的假,你趕緊去追”
“不必了”元貅下馬,目光久久,望著遠處晏雉離開的方向,“我有同樣重要的事要做。”
“元大哥”
衛家的男人,素來喜歡的,都是溫婉賢淑、小鳥依人的小娘子。先帝是,衛曙是,衛禎是,就連如今剛入主東宮的小太子,也自小只對那些好言好語說話的女官有好臉色。
衛曙的後宮近來日漸充盈,幾次宮宴,衛禎與得寵的幾個美人見過面,大多看起來都是溫婉可人的模樣。與晏四娘完全是兩個類型。
“元大哥為什麼喜歡晏小娘子”
這是第一次,有人向他問出這個問題。
元貅側目,看著不解的衛禎,不避不讓,回答道︰“她是我,認定的人。”
他一直都知道的,知道晏雉不會甘願居于人後,深藏後宅。與其拋下身份和職能跑去追她,倒不如,留在奉元,利用這身份賠罪。
元貅收回目光,握緊了拳頭。
不管怎樣,他都會守住這份婚約的。這是兩世為人後,他唯一的祈願。
作者有話要說︰
、天降火
無星無月的夜,窗外的風聲呼嘯著,樹葉簌簌作響。
晏節輾轉反側睡不著。
近日來接連發生的事,他越發覺得不對勁,可真要說是童家做的,又查不出證據。
距離四娘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他如今不光要忙著葦州的政務,還得抽出功夫來為四娘準備陪嫁。想到近日發生的事,他就覺得後腦勺疼得厲害,也就越發地睡不著了。
翻來覆去沒能入睡,晏節索性披衣坐了起來。
值夜的阿桑听到動靜,掀了簾子進內室。
“阿郎,可要點燈”
室內無燭火,只在屋角的暖爐里還能看到星星點點的炭火。
“不用了。”晏節先是搖了搖頭,後來想起阿桑看不見,這才出聲,“現在是幾更天了”
阿桑“嗯”了一聲,回道︰“快三更了。”
本該只有北風呼嘯聲的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晏節一愣,趕忙吩咐阿桑點燈,又命他去外面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阿桑才打開門,喧嘩聲就撲面而來,其中更有哭喊聲,一聲接著一聲,鋪天蓋地。
晏節不由得想起之前發生的事,借著昏暗的燭燈,走到門口。
阿桑已經慌張地折了回來,瞧見人大喊︰“阿郎,前面走水了”
又走水
晏節一抬頭,果真見著濃煙滾滾,火光照著的天都亮了不少。
和上次司馬府起火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火勢尤其的猛烈,加之風向正好,等人跑到前衙的時候,大火已經燒亮了半邊天。
前衙住的是輪值的衙差,還有看門的僕役和妻女。大火一燒,就听見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哭嚎。被驚醒的內衙僕役此刻披著衣服,甚至有的還沒來得穿上保暖的棉衣,直接跑過來參與救火。
“阿郎”
看見晏節趕來,正在指揮救火的屠三喊了一聲,便也加入救火隊伍中。
晏節站定,望了望被燒紅的天,又感覺了下風向,扭頭便道︰“今夜前衙輪值的是誰,去問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可有人受傷可有報了望火樓”他才問完,就見身上還有傷的燕鸛也急匆匆地趕了過來,緊跟其後的是腿腳不便的晏瑾。
“司馬府四周已經吩咐人都守著了,也命人向四面的住戶通報了走水一事,一旦風向變了,火勢蔓延,便會組織人手帶他們撤離。”
燕鸛的臉上還有灰,想來是方才也去參與救火了。
“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就不要摻和了,去看看還有哪些疏漏的地方。”晏節喊來幾個僕役,“速度去通知望火樓的官兵,讓他們趕緊帶著家伙過來幫忙滅火”
幾個僕役忙行禮喊是,急匆匆就從往角門去了。大家見他雖眉頭緊皺,卻指揮鎮定,不由心中大定,遂有條不紊地進行救火行動。
晏節就站在原地望著燒紅的天空。
這火起得邪乎。照說已經近三更的天了,沒的還有人點著燭火,怕又是有人故意為之。
眼看著火勢越燒越旺,望火樓的人卻遲遲未來,晏節一聲冷笑,當即斷定這火確是有人故意點燃的了。
前去通知望火樓的幾個僕役趕了回來,滿頭大汗,就連嘴皮都干了︰“阿郎,望火樓的高大人說城外百年老寺起火,望火樓的全數官兵帶著家伙出城救火去了,實在趕不回來”見晏節皺著眉頭看過來,又急忙道,“阿郎,望火樓抽不出人手來救火,現在怎麼辦”
專司城中救火事宜的望火樓無人可派
城外的百年老寺突然起火,全數官兵都出城救火去了
未免太湊巧了一些。
晏節雖覺得有些古怪,可眼下救火比什麼事都重要,他顧不得往細里想,依舊指揮著人來回提水救火。
大火熊熊燃燒,似乎誓要燒光整個司馬府。空氣中到處彌漫了煙火的氣味,來往的僕役,一面吃力地提水,一面還要當心那濃煙忽然竄進鼻子喉間,一不小心就被嗆得直咳嗽。
大火似乎沒有絲毫要熄滅的跡象,眼看著火舌就要舔上內衙。晏節一聲令下,將自己的心腹全數招來,命他們去書房救出所有卷宗,隨時準備大火席卷而來的時候,帶上這些卷宗逃出司馬府。
阿桑阿羿恭謹地應了聲“是”,轉身奔向書房。
司馬府起火的動靜很快,周圍所有人全都注意到這里的事,听見里頭的救火聲,知道這大火邪乎得很,當下不少人也都自發地組織起來幫忙救火。里應外合之下,火勢稍稍有些變小,可風一吹,又長了不少。
“這火會滅的。”
不知是何時,賀毓秀站在了晏節的身後。听到聲音,晏節轉頭,看著同樣被大火折騰得有些狼狽的先生,沉吟道︰“先生是說”
“快下雨了。”賀毓秀眯起眼道,“傍晚觀其天色,今夜理當有場大雨。”
話音才落,晏節正要張口詢問如何看出,一顆雨滴落到了臉上。他愣了愣,背後還是沖天的火光,在一瞬間,大雨嘩啦啦,傾盆而下。
衙內僕役不敢松懈,盡管很快一個個都被大雨澆得渾身濕透,冬雨冰冷的懂得每一個人都臉色發青,他們依舊在一桶接著一桶地來回提水救火。
這場莫名燃起的大火,被這一場從天而降的大雨,澆滅了。
然而大火雖然滅了,該做的事卻才剛剛開始。
晏節一面吩咐僕役當心,一面親自帶著人四下尋找起火的原因。終于在前衙正堂前找到了已經被燒得炭黑的柴火。好幾捆,就是那種尋常的,廚房里做飯、水房里燒熱水用的粗柴火。
司馬府分內外。前衙是晏節平日辦公之地,大多數的僕役和輪值的衙差都住在前衙的廂房內。內衙屬于主人家休息生活的地方,因為沈宜還在東籬,如今的司馬府內衙除了幾個原先就跟著的女婢外,多數都是些婆子。前衙和內衙之間隔著一個小院,中間還有到防火牆。每夜都會落鑰,除了必要,前衙的僕役夜里不會敲內衙的門。
這麼多人住在前衙,卻絲毫不知有人偷偷搬了很多柴火在正堂,只等著半夜一把火燒死所有人。晏節越想越心驚。
“輪值的幾個衙差都仔細問過話了,最先發現走水的就是他們。”
書房內,晏瑾呈上了衙差們的審問記錄。晏節翻了翻,眉頭緊蹙︰“他們之中,有沒有人看見是誰放的火。”
“都說看見了,那人拳腳功夫不差,見自己被發現了,為了護著火,還跟他們打了很久。正堂外那具被燒焦的尸體,就是那個放火的人已經看不出長相了。”
晏節屈指,敲了敲桌案︰“其他受傷的人可都問過了”
“問過了,大部分都是救火的時候受的傷。”燕鸛在一側回道,“其中有一個在馬棚被人發現,當時身上只剩條褲衩,渾身凍得鐵青,醒過來之後詢問了下,說是看夜里風大,想再檢查檢查馬棚會不會透風得厲害,結果不知道被人打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就沒了衣服,懂得連舌頭都僵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府里起火,喊不出話來。”
書房外的喧鬧聲還沒停歇,僕役和婆子們正來來回回收拾著前衙的狼藉。隱隱約約還能听見被大火燒傷的僕役的哭嚎。
晏節長長嘆了口氣︰“童家”
半開的窗外,還能看見空氣中飄蕩著的大火燃燒後被風吹起的灰燼,晏節收回目光,看了看圍坐在桌案前的左右手,腦海中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這事,多半與之前發生過的那些事一樣,都出自童家之手。可到底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這些都是童家人對自己的恐嚇
晏節還在想,忽然听得一陣馬蹄聲,當即神色一正︰“阿桑”
“是四娘”
門外傳來阿桑的回話,然而馬蹄聲似乎只是在府內走了個來回,等晏節他們幾人追著聲音從書房跑出來的時候,只看見馬屁股從眼前一閃而過,滿院的人全都又驚又怕地望著跑遠的一人一馬。
“阿阿郎四娘把放火之人的尸體給給搶走了”
晏節霍然睜大了眼。就連燕鸛,此刻也滿臉震驚,大喊︰“怎麼回事沒人攔著她嗎”
僕役們面面相覷,全都驚恐地低下了頭。
阿桑趕緊回道︰“四娘是騎著馬直接沖進來的,大伙兒都在忙著收拾,還沒來得及問明身份,就瞧見四娘揪住一人問明情況,二話不說卷走放在廊下的那具尸體就跑了”
燕鸛心里還火著,卻見晏節當即命人牽馬,要追上去︰“不如我去”燕鸛大喊。
晏節回首,搖頭道︰“她性子急,眼看著這里燒成了這副模樣,鐵定會因為沖動犯下事。我是她大哥,我有責任為她承擔。”
他如此說著,牽過僕役牽來的馬,一個翻身坐了上去,當即跑出府。
燕鸛臉色鐵青,看著院中仍有些不解的僕役婆子,深呼吸,說道︰“那位是郎君的妹妹,家中行四,你們日後稱她一聲四娘便可。”
他說完話回身,卻見賀毓秀捋著胡子,臉上的神色看著竟像是欣慰。
“先生”
“大郎的性子穩健,做事講求按部就班,是以每每別人欺上門來,總還要一忍再忍,直到危及性命,方才另作打算。四娘全然相反,她極重感情,容不得身旁的人受一絲一毫委屈。四娘來了,逼一逼大郎也是樁好事。”
賀毓秀說著,最後竟笑了︰“童家這一回,有的瞧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上火嚴重,文里也多燒幾把火吧otz
、攜尸怒上門
卻說晏雉這邊。
從奉元城到葦州的路,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騎著快馬也足足跑了一天方才到葦州城外。偏生趕得不巧,她到的時候,城門剛關上,若要進城,勢必就要再等上幾個時辰,等天亮了才能進去。
城門外擺著茶水攤的一位大娘,見她風塵僕僕地騎在馬上,瞧著緊閉的城門滿臉失落,出言搭了幾句話。得知沒借宿的地方,大娘好心帶晏雉回了自個兒家。
在農家住了一晚,天不
...
亮的時候,晏雉就醒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大娘烙了幾塊餅,就著薄粥和晏雉兩個人邊聊邊吃著,順道講起了剛才從路人口中听說的事。這一說,晏雉懵了。
司馬府走水,燒了好幾個時辰,還是因為天降大雨,這才得以熄滅
晏雉當即也顧不上吃東西了,給了大娘一塊碎銀,騎上馬就直奔葦州城。
晏雉沒到過葦州,隨意向幾個路人一打听,當即有人指了方向。等她一到門前,頓時怔在了原地。
司馬府的大門雖還完好,可處處可見被大火燻黑的地方,還有僕役搬著笨重的被火燒壞的無用之物從門內走出來。
晏雉一抖馬韁,當即縱馬踏上台階,沖進府內。阿桑正在前衙做事,听到動靜才一抬頭,就見晏雉抓著一人逼問大火的起因。而後,她騎著馬,搶走那具尸體,頭也不回地又跑出了司馬府。
童家從來不缺朝堂內外的耳目。別說是朝中有個尚書令還有個寧遠將軍了,就連後宮之中,都還有不少耳目。衛曙才入主東宮,一舉一動就全然被童家人看在了眼里。他那點想動童家的心思,又怎麼瞞得過他們。
如今司馬府的人所經歷的那些事,哪一樁不是童家人所為。真要問,只怕童家也不會否認。
然而童家上上下下,都以為那葦州司馬晏節徒有虛名,要不然怎的受了這麼多的事,卻還一動不動,連個表示都沒有。是認輸,還是要梗著脖子和童家斗到底,這人絲毫沒給個準話。
正當童家自以為這次結結實實給了司馬府一個下馬威的時候,童家被匆匆趕來的門房一句話,炸開了鍋。
“有有個小娘子,在在門外扔了具死尸”
堂堂的前皇後娘家,人人艷羨的勛貴之家,不光出過皇後,還出過不少妃嬪美人,如今在朝堂內外還活躍著無數高官的童家,竟然被人在大門外扔了具尸體
童家人全都懵了。
回過神來,一幫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都涌到了大門口。
門外果真有一具尸體,裹著草席躺在地上,露出的半個腦袋和腳,一眼望去便知是被火給燒焦了的。
門外還有一人,穿著一身奪目的紅衣,坐在馬背上,手里握著弓箭,用一種冰冷的仿佛在看著死物的目光,打量了他們每一個人。
童家主母竇氏冷不丁打了個寒顫,哆嗦著大聲呵斥道︰“你們你們都瞎了不成,還不趕緊把人拿下”
門外是有幾個護衛擺著姿勢,可一個個滿臉的驚恐,即便被呵斥,也不敢往前邁出一步。而那馬背上的紅衣少女,又抬起了手中的弓箭。
竇氏干嚎了一聲,這才發覺,兩邊的大門上,有兩個護衛被幾支弓箭釘在門上。雖未傷及性命,卻一個個都嚇得臉色發白。是以,才無人敢動。
“你你是何人”
竇氏的聲音顫抖著,听著十分淒厲。眾人的目光紛紛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馬背上的紅衣少女,手握弓箭,箭頭對準了他們,忽又往上一抬,竟是對著門上匾額直接一箭,射中“童”字。還不等他們回過神來,又見少女動作飛快地抽出一箭,對準草席射了出去。
飛出的羽箭掀開草席,被裹住的焦黑尸體瞬間曝露在空氣之中。
女眷們頓時厲聲尖叫,更有人捂著嘴當場吐了出來。
與此同時,晏節也騎著馬追到了路口,卻神色凝重地望著晏雉的一舉一動,並未再往前一步。
“你究竟是何人”竇氏臉色慘白,渾身發抖,“這人又是誰,為什麼把他放在這里”
晏雉放下箭,一雙眼楮,緊緊盯著聚在門口的童家眾人,眼里好似有一團火在跳躍。半晌,她才道︰“你們的人,燒成這副模樣便也認不出來了”
竇氏一愣。
“昨夜那場大火,沒能燒光司馬府,不知幾位是不是很失望”
提到司馬府,晏雉當即就發現對面的這群人種,有幾人臉色大變,趕緊朝那尸身臉上看去。小說站
www.xsz.tw被燒焦了的尸體,除了還能看出人形來,想要看出容貌,簡直是天方夜譚。
竇氏這個時候也終于反應過來了,忙盯著晏雉上下打量。她大約知道這馬背上的少女是何人了尋常人家的小娘子就是見著只死耗子,都能嚇得花容失色,眼前這人卻面對一具燒焦的尸體面無異色,想必是見多了死人的。少女的目光清亮,神色如今看著也十分平靜,只有微微抿著的嘴角還透露著揶揄的冷笑。
“你是你是晏四娘”
晏雉的臉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只是一雙眼卻如同鷹一般,被她盯住的人總覺得背脊生寒。
“是我。”
晏雉道︰“這是見面禮,還往諸位收下。”
竇氏臉色發白,道︰“你你你胡言亂語些什麼”
晏雉呵呵一笑,看著有幾人面面相覷,低著頭似乎不打算承認,又有幾人面帶譏諷,倨傲地望著自己。
“人是你們的,火是他放的。我把這人送還給你們,也算是一份大禮了。”晏雉頓了頓,從箭囊里抽了支箭出來,在指間轉了轉,“或者說,你們希望夜里的時候,我也在貴府放一把火,當做見面禮送你們”
如果沒有那場及時雨,司馬府的大火很有可能徹夜難滅。假如發現得在晚一些,或者根本沒有人發現,是不是所有人,包括幾位兄長,還有先生,都會葬生火海,到最後就跟這人一樣,連原本的容顏都燒得辨認不出
只要一想到這些,晏雉的心里就像被大火燒過一樣,焦灼地厲害。
“童家在大邯,也算是勛貴之家,如今人家為何卻總是使出那些下三濫的手段以為人在葦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外人便不從得知了不成昨日你們敢放火燒司馬府,明日是否就敢放火燒皇城”
“你你”
竇氏看清楚眼前少女的神情,心里重重咯 了一下,回頭便喊︰“你們究竟做了什麼”
童家一門共六房,住的是九進的大宅子,童聞是長房,竇氏是長房嫡母,亦是童家如今的當家主母。她這一張口,顯然是將長房摘了出來,把責任推給了其余五房。
火燒司馬府的事,是六房一起商量後的結果,可這事遠在奉元城的童聞並不清楚。現下從奉元城來了個晏四娘,氣勢洶洶地上門問罪,顯然奉元城里也得了葦州的消息。竇氏怕極了童聞,當下只盼著把事情推得一干二淨,別叫人抓住把柄彈劾了自家男人。
其余五房的人聞言,頓時一愣。
這一起商量的事,憑什麼被人打上門來的時候,卻全都變成了他們的原因五房不服,當即有人叫開︰“這人不是長房的嘛為什麼會被燒成這副模樣大娘給他派了什麼活計”
說完旁邊還有人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
晏雉坐在馬上,看著明顯已經產生隔閡的童家眾人,空摔了一下馬鞭。響亮的一聲“啪”,驚得童家人忍不住跳了起來。
“晏四娘沒別的本事,學不來那些大家閨秀的溫婉可人,會的是那些兒郎們學的本事。”晏雉頓了頓,笑著對竇氏和其余人道,“我救過人,可也殺過人。拿刀劍,拿殺人,那都是痛快的。我還會更折磨人的方法。”
事已至此,要說童家不知道衛曙命兄長所行之事,那就太假了。童家都已經對著司馬,做出這些一不小心就能奪人性命的設計了,只怕一個個全都心知肚明。
既然如此,不如徹頭徹尾地把話撂下,看這幫人究竟有多大的膽子,想在這時候還動別人。晏雉想著,心里不禁笑了起來。
要晏節監視童家的消息,是從皇宮里傳出去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傳這消息的人身份顯貴,明顯與童家交好。童聞原先的意思,不過是小心應對,別讓晏節找著證據跟把柄。至于對付整個司馬府的主意,卻是童家人自己私下里商量出來的。
竇氏一個婦道人家,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是掌管整個童府的後院。六房住在一起,有齊心的時候,自然也有不齊心的時候,誰也不會一輩子唯誰馬首是瞻。
是以,當晏雉氣勢洶洶而來,竇氏當場就賴掉了自己也曾出過主意,一副“我什麼都不知情”的樣子,連連擺手。
其余五房哪里肯,此時竟是冷嘲熱諷地又將她推了出來。
晏雉看著他們的舉動,唇角緩緩揚起冷笑,手里的馬鞭揮了揮。
竇氏看著馬背上的少女,滿面愁容。一想到晏四娘如今的名聲,和那些被人到處傳送的試劑,竇氏心里又苦又澀。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的工作都跟春游有關系澹 衷諍 擁乃}收嫘牡模 觳畹乇稹 br />
、搏
大火熄滅後的司馬府,前衙里一地狼藉,路過的百姓紛紛向里張望,見被一堵照壁擋住了視線,不由地關切的問了問門口的護衛。得知里頭亂是亂了一些,可大伙兒都在幫著收拾,方才放心地走掉。
臨走前,問了聲可有人受傷。有個嘴快的護衛嘿嘿一笑,隨口道︰“要不是這場大火,還不知道咱們司馬有個這麼厲害的妹妹,這不一瞧見府里燒成這樣子,小小娘子二話不說騎上馬就沖去找人麻煩了。”
問話的幾個百姓心頭一跳,忙好奇道︰“說說,都怎麼一回事”
司馬府近日接連發生的那些事,從沒瞞過城中百姓。大伙兒都知道,有人瞧不上晏司馬,在想著法兒地折騰他們。這回听護衛這麼說,一個兩個都被吊起了好奇心,紛紛讓人仔細說說。
左右不是些隱秘的事,那護衛也沒藏著掩著,和同伴一起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什麼奔馬奪尸,什麼飛箭射匾一個個說得就好像親眼所見一樣。
幾個護衛的臉上滿滿都是自豪的笑意,打從心底覺得自家主子這個妹妹,厲害得很。
那幾個百姓听了,也都滿臉驚嘆。這年頭,誰家的小娘子不是金貴嬌養著的,同不認識的人說句話都能臉紅。大戶人家的女孩果真不同,竟然還會奔馬奪尸、飛箭射匾。
听到門外動靜的燕鸛從照壁後走了出來。
“都散了吧。”他揮了揮手,“夜里都當心些,別忘了滅燭火,省得也跟著燒一回。”
那些百姓都認得晏節身邊的人,見他過來,笑意盈盈地行禮,然後三三兩兩散了。門口的護衛以為會被訓斥,當下都低著頭,卻半晌沒見著動靜,等抬起頭來,燕鸛已經回去了。
“你說,司馬的這個妹妹這麼厲害,以後童家還敢給司馬府使絆子麼”
見人不在,有護衛忍不住問。
其余幾人面面相覷,卻也不敢下斷言。這童家在葦州作威作福這麼久,誰知道會不會因個小娘子就傻了呢。
因為踫過死人,晏瑾冷著臉命淨房的婆子燒了水,伺候晏雉焚香沐浴。直到人洗得滿臉通紅的從淨房換了身干淨的衣服出來,他臉上的神色方才緩了下來。
看著洗漱干淨的晏雉,晏瑾滿意地點頭,道︰“你膽子也是真的大。這要是叫寶珠瞧見了,估摸著能嚇哭。”
晏雉隨手挽著發,聞言呵呵一笑︰“你如今還沒成親呢,這就張口閉口寶珠寶珠的喊,生怕別人不知你已經和人訂了親。”
晏瑾橫她一眼,轉身走在前面︰“行了,不與你耍嘴皮子。走吧,童家的事,咱們得坐下來好好說說。”
晏雉“嗯”了一聲,看著走在前面,身材縴瘦,側臉俊美的少年,再看他走路時不太穩當的腳步。晏雉心底長長嘆了口氣。人這一生,變數太多,誰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會發生什麼,身邊的人又會變成什麼模樣。
她想起離開奉元城前,在馬場對元貅發脾氣的事,心底有些後悔。也不知他會不會生氣,是不是後悔與自己訂親了。
晏節很疲憊,晏雉跟晏瑾進屋的時候,他正躺在書房一側的榻上小憩。說是小憩,睡得卻似乎有些沉。
晏雉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腳踏便緩緩坐下。
晏節仰面躺在榻上。在靖安的那段日子,風吹日曬的,他的皮膚變得有些粗,也不像從前那樣白皙了。昔日的俊美少年郎,如今已變得穩重成熟。從額頭一路劃到臉頰的傷疤,橫跨過整個左眼皮,看起來有些猙獰。可晏雉知道,那是功勛,是他在靖安,為了滿城百姓奮力一戰時留下的勛章。
晏雉靠著小榻,看著兄長的睡顏,腦海里轉過的是前世今生的那些記憶。她與晏節,同父異母。在阿娘從執迷中走出來前的那幾年,她一直覺得,如果不是有兄長,兩世只怕都會早早夭折。
盡管前世發生過那麼多不好的事,能讓晏雉記住的事情里,永遠永遠最多的都是和兄長的記憶。那份手足情誼,永生永世不會遺忘。
門外有腳步聲傳來,緊接著燕鸛和賀毓秀一前一後邁步走進書房。晏瑾回身,輕輕“噓”了一下。
就這一聲噓,晏節一下子醒了。
“來了。”晏節的聲音有些沙啞,伸手拍了拍晏雉的腦袋,然後坐起身來,揉了揉額角。
晏雉起身,神色放松︰“大哥若是覺得累,不如再睡會兒,我們晚些再來。”
晏節擺了擺手。府里出了這麼多事,他壓著不說,底下人心里總歸是惴惴不安的。不早些把事情弄得清楚明白,把麻煩解決,他們是無妨,底下的人心亂了,他在葦州就不好辦事了。
“不必了,就現在吧。”
正如那封奏疏所言,童家的確藏了不少兵力,更是在葦州城外的山中挖了一處洞穴,數十萬的兵器全數藏在洞里。
晏節先後派了幾人前去查探,無不空手而歸。好在還有屠三。他與那山上的盜匪頭子是舊識,喝了一夜的酒,該說的事,那頭子醉醺醺地全都說了。酒醒之後雖有些氣憤,可也只新任司馬的為人,當下把別的事業一並說了出來,只求真到了童家起事那天,晏節能看在他透露風聲的情分下,給山寨的兄弟留條活路。
晏節自是應允。那盜匪頭子一高興,順便幫著他們,從那洞穴里偷了把兵器出來。
這山上有人好辦事。在童家眼里,這晏節似乎只是接了宮中的密旨,奉命監視童家,伺機行動,卻未料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童家看在了眼里。實際上,晏節私下與那盜匪頭子踫了一面,雇佣他們從山寨地下挖一條地道,直通那個藏匿兵器的洞穴。
晏雉來時,這個地道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挖得差不多了。
“童家能得到消息,想必是宮里頭有人望風。”燕鸛哼了一聲,“听說童家在先帝還在世的時候,十分得寵,想必朝堂內外的那些人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晏瑾跟著道︰“能知道消息是從誰那里傳出來的麼”
賀毓秀捋了捋胡子,看著晏雉︰“若非我們告知,四娘可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晏雉頷首。
“陛下身前可有一姓姜的侍郎”
“先生可是說姜葦”
見賀毓秀點頭,晏雉又道︰“我知這人。據說面如冠玉,容貌十分清秀,如今深得陛下歡喜,算是殿前紅人。我還知這人與熊家有仇,與童家也算是有些水火不容,向陛下推薦大哥經手此事的正是此人。”
三人一齊看向晏雉︰“宮里的消息是從誰傳到宮外的,我們無從得知。目前可知的,是從奉元城傳消息到葦州的人。”
“誰”
晏節慢慢道︰“與你也算是舊相識了。”
晏雉疑惑。
“當年,你還曾經把他打趴過兩回。”
被她打趴過的人不少,可是同一個人被打趴兩次的,晏雉記憶猶新。
“竟是祝小郎”
這人給晏雉的印象委實太深刻了。
晏節神色平靜地望著晏雉,語氣如常︰“此人名叫祝佑之,如今是童家的東床快婿,開春就要迎娶童家四房的嫡女,也就是寧遠將軍童瀚的嫡長女。這人不光和童家關系密切,四娘莫要忘了,他與熊家的關系也是極好,與熊戊是故交。”
他頓了頓,又道,“那個姜葦我命人打听過了,听說姜家雖因為他留了命,但如今因為他與熊家交好,族內已經有不少人提出要驅逐他的意思。”
晏雉一听這話,思忖了會兒,忍不住道︰“這人看著做事毫無章法,實則野心極大。”
“不論是童家、熊家,還是這個姜葦,都不是簡單的人。”賀毓秀細細地品了幾口茶,見晏雉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這才道,“朝堂之中,從不缺有野心的人。可是有野心,不代表著有這個能耐,這個命。”他似有感嘆,“不是誰都能像高祖皇帝那樣,帶著幾千兵馬就起事,而後東征西戰,畫下大邯版圖,登基稱帝的。”
是啊,並非是所有有野心的人,最後都能將野心變成現實。就連大邯朝,經歷了幾代皇帝的更替之後,還不是出了先帝這樣膝下無子不得已只能過繼兄弟所出的事。而今在位的衛曙晏雉不好明說,卻也知道,元貅如今必然也發覺了,那一位並不適合帝位他急于求成,卻又被朝中重臣把持雙臂,不得已竟招攬了一些富有異樣野心的心腹。
“前衙燒了大半,需得重新修繕一番才可。”晏節說著,看向晏瑾和燕鸛,略一沉思,道,“這幾日你們當心一些,別讓亂七八糟的人闖進府里,也別讓那些人接觸四娘。四娘今日這一鬧,只怕童家人會提防我們。只是他們既敢使出那些招數,便是並未將你我放在眼里。加上那一山洞的兵器並不是小數目,短時間內,童家只會提防,不會做出轉移的舉動。那樣目標太明顯了。”
二人連連點頭。晏雉卻毫不在意︰“我自個兒會當心。只是,大哥何時才要拿下童家。”
“三日後。”晏節笑,“證據已確鑿,只需三日後,童家必拿下。”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所有的人都適合當皇帝。衛曙是個好世子,在屬地的時候,如果繼承驪王之位,可能也會是個為民謀福祉的好親王。元貅會幫他,全然是因為上輩子的記憶。可當人所處的環境不同的時候,所經歷的事,心理的一個發展都會有不同的變化。衛曙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傀儡,他雖還不清楚,但是元貅和晏雉已經看明白了。
、傾覆
那天童家門外被人扔了尸首後,竇氏又氣又臊,等晏雉一走,當即命下人把門前的一畝三分地拿水沖洗干淨,還撒上鹽巴驅邪。
長房的態度,實在是令其余五房心中不快。當夜,原本熱熱鬧鬧的偏廳靜悄悄的。竇氏拍了筷子,心下不悅地回了房,留下的幾個女眷面面相覷。
長房的童聞和四房的童瀚,是現如今整個童氏一族中官階最高的兩人。竇氏發脾氣,也只有童瀚的妻子小竇氏敢當著面駁上兩句。
因竇氏的推責,小竇氏這幾日見長房的人,簡直眼楮里都帶著釘子。
這日未來女婿上門,小竇氏客客氣氣地邀人坐下,命女婢去廚房端茶果來。不想,女婢去而復返,手上空蕩蕩的,反倒是臉頰上帶著個通紅的掌印。
小竇氏不禁皺眉,問道︰“誰打的
...
”
那女婢紅著眼楮哭,說是去廚房端茶果的時候踫上了長房的大丫鬟,沒說兩句就被搶走了茶果。小說站
www.xsz.tw她解釋說是四娘招待客人的,不想那大丫鬟手快,一巴掌就扇了過來,說了幾句不好听的話,她不得已只好空手而歸。
女婢的話還沒有說完,竇氏的臉色已經黑得像極了鍋底,當即拍了桌子,直奔長房的院子。
竇氏正在自己的院子里與人說話,小竇氏氣勢洶洶的一進門,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斥責。竇氏愣了愣,隨即拍了桌子,互相指責。祝佑之本著要照顧好岳母的心思跟著去了長房院子,瞧見竇氏要動手,趕緊上前幫著推搡了一把。
竇氏本就年長,被他輕輕一推,沒能站穩,當即就跌坐在地上,扭了腳。
小竇氏心里暗暗覺得高興,嘴上卻對著未來女婿不輕不重地訓斥了兩句。她正要假惺惺地伸手扶竇氏起來,外頭急匆匆跑來個下人,連滾帶爬地跪倒了竇氏面前。
小竇氏一愣,道︰“這是怎麼”
“炸炸了”
“什麼炸了”
竇氏心里咯 一下,趕緊追問。
那下人話都說不清楚,喘著粗氣,好一會兒才冒出話來︰“城外藏匿兵器的山洞,被被人炸了”
“”
大小竇氏當場愣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倒是祝佑之,瞪大了眼楮,連聲問可有驚動司馬府。
“應當還沒有”
竇氏聞言,方才回過神來,正要舒一口氣,又想起之前童聞書信中的叮囑,當下有些慌了手腳︰“不成,就算沒驚動,這麼大的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住一世,估摸著消息很快就要傳回城里快快派人去把東西都轉移了”
這方話音才落,那頭又有人慌里慌張地跑來。
“大娘,四娘門外門外被人圍住了”
“什麼”
竇氏一听,眼前頓時一黑,頭一仰就往地上摔了下去。小竇氏自從嫁給童瀚後,沒少被男人“戰死”的消息嚇倒過,以至于到了此時,反倒比竇氏要沉得住氣。心里雖也顯得十分慌張,可小竇氏咬了咬唇,穩住身子,低聲詢問︰“外頭的人,是哪里的人馬”
“是是葦州司馬的。”
小竇氏這下也慌了。童府上下皆知,奉元城中有人遞了奏疏,彈劾童家擁兵自重,可他們自信無人能知兵器藏匿的所在,根本不曾將被皇帝委派了監視任務的葦州司馬晏節看在眼里。
而今,山洞被炸,司馬府的兵馬又圍堵了童府難道,童家真是要亡
竇氏沒昏過去多久,就被二房按著掐人中給掐醒了。闔府的人這時候已經亂作一團,女眷們抱在一起大哭,怕得要命,幾個郎君和成年的子嗣此時也都手忙腳亂。
逃
能逃到哪里去
前門後門都有兵馬守著,能在無人通風報信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把整個童府包圍住,想也知道童家在葦州城里的那些勢力,不是被控制住了,就是叛節了。
這時候,就算想罵那些人臨陣倒戈,也只能怪自己馬失前蹄,太過輕敵了。
童家人互相依靠著,一步一步走到了大門口。緊閉的大門後,是滿頭大汗的門房和管事。竇氏嚇得全身虛軟,只能靠在幼子的身側,還是小竇氏跺了跺腳,心一橫,命人打開了大門。
門外,是鐵甲加身的兵馬,團團將童府圍住,如一堵望不到盡頭的人牆,擋住了他們逃跑的所有希望。
那些士兵一個個都緊繃著臉,其中也有眼熟的臉孔,雖有些緊張,卻握著或,不敢退縮一步。
看見童府的大門緩緩朝兩邊打開,童家人慢慢地走到了門外,有人驅馬上前,喊了聲“站住”。
聲音清亮,听著不像男兒。栗子網
www.lizi.tw祝佑之混在童家人之中,原想著趁亂逃跑,這時候听見聲音,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不想,這一眼,竟瞧見了一張不怒自威的臉孔,當下喊了出來︰“阿爹”再看一眼,卻又對上了一雙小鷹一般銳利的眼楮,不由自主的,祝佑之想起了好些年前被打的經歷,“晏四娘”
他這一喊,童家人也瞧見了領兵的祝將軍,更是看仔細了那驅馬上前的小將,竟是穿了一身男裝的晏雉。
看見自己那個闖禍精一樣的兒子果真和童家人混在一起,祝將軍不由低低地罵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罵童家人害人不淺,還是罵兒子太紈褲,什麼事不好偏往上湊這個熱鬧他是被晏節命人快馬加鞭送來的書信給嚇到了,這才帶著自己的部分人馬,親自為晏節運送了大批量的火藥,用來炸山洞。這會兒看見兒子,想起晏節在信里說兒子跟童家報信的消息,氣得只想立馬下馬,親自把孽子捆起來送回家嚴加看管。
什麼寧遠將軍的東床快婿,都不及能保住這條命來得重要。
晏雉打量了祝佑之一眼,目光重新轉向童家人。
三天前,晏節說只需三日,就能拿下童家。直到一個時辰前,她這才相信,竟然是真的。
晏節指揮有度,命燕鸛和屠三帶了一千余人,通過山寨的地道,運送火藥去了童家藏匿兵器的山洞下方。又命晏瑾和賀毓秀帶著三千兵力,留守司馬府,謹防童家在葦州的部分勢力伺機反抗。而後才帶上晏雉跟特邀的祝將軍,帶兵將童家團團圍住。
等到城外的消息先童家一步傳來,晏節二話不說,頃刻間就率兵圍住了童家,任憑童家再大的本事,此時此刻插翅也難逃了。
“晏司馬,”童家三郎並未遠行,如今算是整個童府最年長的男子,他雖心有不安,此時卻不得不站在女眷身前,“不知我童家所犯何事,竟要勞煩晏司馬率兵包圍”
他說話的時候還努力保持著勛貴之家的姿態,可頭上沁出的冷汗,卻暴露了此時此刻心底的不安和緊張。
無人知道山里現在是怎樣的情況。
藏著的那些兵器是不是都被發現了
還有那些私兵,是不是也被人控制住了
晏雉撫了撫馬脖子,只見晏節翻身下馬,當下也跟著下到地上,手里卻不忘抓著弓,時刻提防著童家的異動。
果不其然,話還沒說上幾句,明知以再無轉機的童家人忽然暴起。在女眷們驚恐的尖叫聲中,童家的男人爆發出了最後一搏。
晏雉反應最快,當下抽出一箭,射向先前說話的童家三郎。不想,那人竟隨手抓過妻兒擋在身前。眨眼間,先前還如花似玉的年輕婦人胸前就扎了一箭,驚恐的眼楮還錯愕的睜著,卻已經再無氣息,像廢棄的玩物,被自己男人隨手摔在了地上。
晏雉愣在原地。這些年,她殺過蠻子,殺過盜匪山賊,可從來沒有誤殺過無辜百姓。眼看著自己的箭,射中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她一時間有些失神。然而下一刻,憤怒油然而生。
即便在原先的計劃中是要盡量把童家的男人活捉,然而晏雉此刻的心里全然都是對童家三郎的憤怒。拿自己妻子擋箭的男人,又有什麼資格活著
混戰中,祝將軍趁亂抓到了想要逃跑的兒子,當下一咬牙,狠心地把人揍了一拳,然後扔給了自己的副將。
童家男子多習武,不管功夫如何,此刻未能突圍,顯然已經是視死如歸。女眷們則尖叫著被不知敵我的飛箭射中,甚至還有想要趁亂逃跑的下人被當成箭靶,射成了篩子。
一時間,童家門外刀光劍影,戰成一團。
晏節所能調動的士兵不在少數,但是為防止打草驚蛇,他並未讓更多的人進城。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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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亂中,祝將軍砍下一人首級,卻見不知何時,童府的牆頭上爬了一人,正拉著弓瞄準一人。他仔細一看,正是晏節。
他心下一驚,臉色鐵青,當即大喝一聲︰“當心”
晏節回首,便見一支羽箭徑直飛來。身側的護衛當下將人圍住,試圖以身擋箭。
下一刻,一支箭撞開了飛來的羽箭。晏節下意識去看,只見晏雉站立馬上,手中弓箭還沒放下,朝著牆頭上閃躲的人,接連射出三箭。
例無虛發。
重甲林立的士兵之中,少女的箭劃開了童府落幕的篇章。
還活著的竇氏被小竇氏扶著,跌坐在地上,滿身狼狽。她們看著少女,仿佛又看見了那日,她抬手一箭,射中了童府的門匾。
作者有話要說︰ 論功,圍剿童府一事,晏雉的功勞其實不大,但是故事因為主角是她,所以會有些描述上偏向于我們的四娘。話說,感覺我家女主好久沒霸氣了。今天被安利了一個ios游戲ini,沒手機,不然按照我那工作內容,帶身上一天估計可以積累幾萬步在ni上于是我現在一只手在打作者有話說,一只手拿著ni在晃。突然覺得好慶幸自己買的是ni:3」
、宮
一輛馬車,緩緩的在宮門前停下。車簾掀開,下來一人,紫袍加身,頭戴錦冠,手里還拿著能夠隨意出入宮門的銅牌。
先帝在世時,有多厚愛童皇後,便有多器重童時族人。此間能憑借此銅牌,隨意進出宮門,且可穿紫袍的,只有尚書令童聞一人。
然而此刻,童聞身邊卻又跟著另一人,穿著內侍服侍,弓著身子,看不清臉孔。守著宮門的衛兵試圖攔人確認身份,卻被童聞狠狠訓斥了一頓,聞聲趕來的禁軍統領趕緊賠罪,放他二人入宮。
那衛兵有些不服,卻被統領重重敲了一腦袋︰“童家如今不過是秋後的螞蚱,你還當他能行刺陛下不成”
衛兵張了張口,到底還是把不放心的話咽了下去,然而下一刻,看著由遠及近往宮門口來的黑壓壓一片,驀然瞪大了眼楮。
童聞進正陽殿前,命身後之人留在殿外,而後在宦官的引領下入殿拜見衛曙。
正陽殿內,衛曙正與衛禎及太子講著政務,得知童聞求見還愣了愣神。
“陛下,先帝臨終將您過繼,只因後宮無所出,不得已才從諸位王爺的子嗣中挑選太子。陛下登基之初,臣等也是忠心懇懇,任勞任怨,只是如今陛下所為,實在是令老臣寒心。老臣對陛下一片忠心,陛下怎能只因一道無中生有的彈劾,便質疑老臣的忠心呢。”
衛曙抿著嘴,一言不發,表情卻有些不喜。
任何人都不會樂意听到童聞的這番話。雖字字句句表露的陳述的是自己的忠心,可听到後面,卻顯得是他的無能,竟將別人的忠心看成了野心。話里話外,竟透著一股子“你是昏君”的意味來。
童聞還在說,弓著身子,一副忠臣模樣。
衛禎靜靜地站在那里,表情晦澀不明。反倒是身旁的太子,似乎是有些受驚,目光中透著惶恐。
童聞話罷,良久不見回應,重重嘆了口氣。
“陛下,這正陽殿中的龍椅,該易主了。”
終于,童聞說出了這句話。
太子一怔,年輕的聲音帶著顫抖︰“大膽”
衛禎往前一步,擋在衛曙身前︰“您這是何意”
“陛下可知,當年先帝曾在魏王和驪王之間猶豫不決,不知究竟該選哪位世子過繼更好。”童聞眯著眼,定定地望著龍椅上強自鎮定的衛曙,嘴角泛起冷笑,“魏王乃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兄弟,過繼魏王世子,才是臣等原本的意思。可不知陛下當年是得了哪位高人的指點,竟能獨善其身,安然入了先帝法眼,得以入主東宮,獲封太子。如今,也是時候把龍椅還給魏王世子了。”
衛曙見狀,聲音微冷,強壓下胸口翻江倒海的怒意︰“你這是打算逼宮嗎”
童聞沒有客氣,直起身來,隨意地掬了掬手︰“是,老臣屬意魏王世子為大邯皇帝。陛下,讓位吧。”
衛曙冷笑,卻見一人弓著身子,邁過殿前的門檻,慢慢往前走來。
“是你”
那人直起身子,衛曙頓時睜大了眼楮。來人正是當年和他一起,被定為東宮候選的魏王世子。
與此同時,正陽殿外傳來了呼喊聲,隱隱還有兵刃相交的聲音。
“你們帶了兵馬來”
童聞冷笑︰“陛下,逼宮自然要做足了準備。原本老臣還能帶更多的兵馬,只可惜陛下因為那該死的彈劾,找人盯著我童家,害得老臣不得已,只好借助魏王和四弟的兵馬。”
“那尚書令以為,今日之事,可是做了完全的準備”
衛禎忽然一笑,太子顯然還沒回過神來,而童聞和魏王世子更是被他這聲笑攪得一頭霧水。
正陽殿的龍椅後,有一道鎏金畫屏,屏上是威風凜凜的巨龍,屏後忽地傳來腳步聲。有一人,緩步走了出來。
“你”
看見赫然出現的元貅,童聞尚還有些不明就里,忽地就听見幾下聲響,而後竟從大殿的橫梁上,悉數跳下數十人。
“這”
宮中禁軍早在幾天前,就陸陸續續開始部署,每一個地方,尤其是與衛曙親近的地方,都部署了不少禁軍好手,隨時防備暗殺。童家既能在朝堂內外安插眾多晏暹,他們自然也能如此。聰明反被聰明誤的童聞絲毫不知,所有的計劃早已被元貅知曉,更是與宮中禁軍聯手,給他們挖了一個巨大的陷阱。
“怎麼可能”
童聞大吼。魏王世子本就是個被推出來的傀儡,本著幾分僥幸的心理想蹭個皇位,如今眼見著逼宮不成,反有可能要被殺,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童聞見他一副窩囊樣,更是心里發火︰“姓衛的永遠出不了好種”
當年童皇後久久不能誕下皇子,先帝的後宮之中又鮮少有子嗣誕生,童聞幾番入宮怒斥童皇後無能。用童家的血脈,代替衛家的想法,也是從那個時候,就在心里生根發芽了。
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目標,突然出了錯
“你听”童聞近乎瘋魔。他準備了這麼久,一心想要改朝換代,平日里卻又壓抑著心底的執念,已然偏執。
“你們听啊外面的刀槍盾劍撞擊的聲音,多好听那是我四弟的兵馬我四弟帶兵打進來了,已經到正陽殿外了,你們逃不了了”
“尚書令似乎應該再仔細听一听。”元貅帶著人,一步一步,向著童聞走去。他抬手一擺,身側自有人沖上前,將魏王世子捆綁起來。“先帝能冊封童瀚為寧遠將軍,陛下便也能撤了他的將軍一職。”
“什什麼”
元貅不語,卻伸手輕輕松松拿下了瘋狂掙扎,甚至揮舞長劍的童聞。
童聞狼狽地叫喊著,被元貅反抓著雙手,推到了殿外。
正陽殿外,禁軍已將童瀚和魏王的人馬團團圍住,還在做著最後抵抗的眾人,幾乎如同砧板上的魚肉,毫無反手之力。
童聞震驚地看著那些乖乖放棄抵抗的將士,再看著中間還在做最後抵抗的童瀚,嘴唇動了動,卻再難發出一言。
困獸之爭
這已經是困獸之爭了。
“爾等還不束手就擒”
衛曙在衛禎和太子的陪伴下,從殿內走出,高台向下望去,黑壓壓的人頭穿著的都是禁軍鎧甲,而被禁軍所圍住的幾人,仍舊垂死掙扎。
“童家擁兵自重,勾結魏王,起兵謀反,此罪可認”
衛曙朗聲,童瀚滿頭大汗,卻是不願認輸。
童家六房,長房童聞善文,四房童瀚擅武。童瀚當年也是從小小兵卒做起,拼得一身功勛和童氏一族的蒙蔭,最終被先帝封為寧遠將軍,與定遠將軍曹赫齊名。然而這樣的人物,如今卻狼狽地被團團圍住,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元貅一直盯著他。
前世童家並未謀反,卻依稀有扶持當時的魏王世子為帝的跡象。眼下,童家只要放下兵刃,興許還能保家中女眷子嗣一命,若是再僵持不下,甚至還想著逼宮。元貅只怕童家滿門,再不能留。
童聞看著童瀚,嚷大了聲音道︰“殺啊殺光這些人,正陽殿的龍椅就歸童家了”
片刻後,卻听得童瀚冷笑道︰“然後呢”
他站起身︰“到時候,是大哥你,還是二哥、三哥、五弟、六弟坐這個位置”
童聞怔住,睜大了眼楮︰“只要我做了皇帝,總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還不等他喊完,元貅的眼楮驀地睜大,剛要拉著人避開,卻見一支羽箭呼嘯著沖出包圍,剎那間射中童聞的肩頭
衛曙嚇了一跳,還是衛禎反應最快,一聲令下,禁軍手起刀落又砍下幾個人頭,齊齊逼向童瀚。
“讓開”
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下意識地讓出一條道,童瀚驀地抬頭。只見高台之上,鐵甲玄義的元貅站立其上,腳邊躺著中間的童聞,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手臂用力,一把將弓拉滿。
幾乎是在一呼一吸之間,他突然放開弓弦,羽箭瞬間飛出,眨眼間射中童瀚的肩頭。竟是與童聞中箭的部位,一模一樣。
童瀚咬牙,揮刀砍掉箭身,仍舊抵抗。元貅卻一把拿過身旁弩手的連,五箭連發,箭箭射中目標。
一箭擦耳,一箭穿肩,一箭中腕,一箭下膝,最關鍵的一箭,穩穩當當,射中心髒。
戰而不屈,這才是武將。元貅敬佩童瀚這一點,卻永遠不會認可他謀反的決定。這一箭,送他上路,也算是少些痛苦和屈辱。
“尚書令童聞,寧遠將軍童瀚,私囤兵馬,擅闖禁宮,勾結魏王世子,意圖謀反,此暫押天牢待審”
衛禎上前一步,站在元貅身旁,居高臨下,朗聲道。
看著禁軍押下謀反的兵馬,衛禎回身扶著衛曙返回正陽殿內。進殿前,他回頭,看了元貅一眼。
他有一種感覺,睿親王府太小了,這個男人很快就要走到另外一個高度。
“怎麼了”
注意到衛禎的動作,衛曙側頭問了聲。
“沒什麼。”衛禎搖頭,“只是覺得,今日之事多虧了元大哥的提前安排,要不然”
衛曙頷首,對著一左一右兩個兒子,說道︰“嗯。他對我們父子有大恩。”
作者有話要說︰
、宜嫁娶
童家傾覆後,葦州很快又恢復了從前的生活狀態。似乎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什麼改變。生活依舊如前。
這一日,陽光明媚。
晏雉坐在書房內,替晏節謄抄卷宗,屋外突然一陣騷動,幾個女婢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晏雉蹙起眉頭。她這次來葦州走的匆忙,沒能從奉元城把慈姑和豆蔻帶出來,身邊也沒個用得順手的丫鬟。她張嘴,正要喚外頭的丫鬟進屋,便見賀毓秀身邊的小童急急忙忙跑了進來。
這小童早年便跟著賀毓秀,如今卻也是個站直了比晏雉高出一個頭的少年。一進屋,少年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才順順當當地開了口︰“四娘,外頭來人了”
...
“來了什麼人”晏雉抬頭看他一眼,“這得最金貴的人物,才能把你給嚇成這副模樣。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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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逗弄他慣了,張嘴便是揶揄。少年臉紅,咳嗽兩聲,有些激動︰“四娘莫要笑話我人是上門來提親的,這會兒正在前頭和先生吃茶,已經差人去城里找阿郎了”
晏雉愣住︰“提親”她看著少年驚喜的臉龐,驀地想起了什麼,當下扔了筆,也不管筆墨是否污了卷宗,提著裙子就往前衙跑。
風聲呼呼,晏雉呼吸間,能看見熱氣從口中呼出,忘記裹上裘衣的身體,卻在此時感覺不到冷熱。她滿心滿眼想的只有那日馬場上,她氣急敗壞說出的那句話“你我的婚事,不如就此作罷”
她不想作罷的
她甚至因為後悔,因為害怕,即便葦州城里的童家勢力都已經驅除干淨,她也究竟咬著牙留下。只因不敢回奉元,回去面對冰冷的元貅,怕看到那雙漂亮的琉璃色的眼楮用看陌生人一般的目光,望著自己。
晏雉一路跑,半晌之後,終于放緩了腳步,呼吸還有些急促,胸口起伏得厲害。眼眶,不知不覺間濕潤了。
冬末的陽關,帶著即將到來的春日淡淡的暖意,卻又有北風,凜冽得吹紅人的鼻尖。
她遠遠的,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看著那個背影,她有種錯覺,這個男人仿佛離自己很遠,可卻又站在原地,一直一直在等著自己追上去。
她怔怔地往前走,忽然跑了過去,顧不上女兒家的驕矜,抱住他的腰身,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元貅被人從背後狠狠的一撞,下意識地就要扭身抓住來人的胳膊,反手扣住喉嚨,卻在身體接觸的那一瞬間,驀地愣在了原地。
他緩緩回身,靜靜地將人摟在懷里,直到晏雉哭累了,方才低聲道︰“下人們都在看著。”
回過神來的晏雉猛地抬起頭,往後退了兩步。院中的女婢僕役果真呆呆地看著他倆,這會兒瞧見四娘抬頭看向他們,趕緊低下頭快走兩步跑了。
晏雉抬起頭。元貅就那樣站在自己的身前,一如既往的打扮,似乎從來不知何為冷。北風一吹,絲毫不見他打上一個哆嗦。一貫不苟言笑的臉上,此時此刻,卻帶著難得的暖意,唇角也微微上揚。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好听得讓人沉迷︰“四娘,我來提親了。”
治平四年,立春,宜嫁娶。
為能迎娶心愛之人,元貅在東籬買下宅院,婚事也在東籬辦下。
迎親的隊伍來到晏府門外,晏雉的那些堂的表的兄弟們,此時都攔在門前。而門後的前廳,晏雉身著嫁衣,向著晏暹和熊氏磕頭拜別。
即便是對這個女兒從未有過太多的父女之情,此情此景之下,晏暹仍是覺得有些不舍。一想起女兒嫁的人是奴隸出身,卻偏偏有皇室撐腰,他的頭就發疼。一扭頭,就看見身旁的熊氏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女兒出嫁,需要兄弟背上花轎,腳不得落地。被晏節背起的那一刻,晏雉忍不住吃了一驚,等坐上轎子,听到了和前世出嫁時,一模一樣的話。
“四娘,你以後,定要好好的。”
大紅蓋頭遮住了視線,晏雉看不見晏節的表情,只能用力點頭,忍下淚水。
這一回,一定好好的,不會再重復前世的悲哀。
轎子在東籬城中繞了整整一大圈,終于四平八穩地停了下來。晏雉被人浮下轎子,由人引著在喧鬧喜慶的鑼鼓聲中,邁過馬鞍,踏過門檻,一路送進禮堂。
暈頭轉向間,堂也拜了,洞房也入了。一桿秤桿終于掀開了頭上的蓋頭。
蓋頭被掀開的那一瞬,晏雉眯了眯眼,終于適應了周圍的光亮,她稍稍抬頭,望著籠罩住自己的那個高大身影,忍不住彎了唇角。栗子小說 m.lizi.tw
她嫁了。
這一回,蓋頭掀開,看到的不是男人冰冷的臉,無情的話語,而是她所愛的人溫柔的面龐。
該過的程序都過了,無論喜娘和女賓們如何逗弄她,晏雉的眼楮一直看著身旁的男人,仿佛永遠不會發酸,就那樣看著,看得旁人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了,終于笑著將新房留給了他們夫妻二人。
元貅也被看得有些難為情了。他膚色本就不白,即便是難為情,面上也看不出羞色來,只身緊繃的身體,看著有些奇怪。
他任由晏雉看著自己,直到門外傳來喜娘的吆喝聲,說該出去招呼賓客了,這才松開攬著晏雉肩膀的手,咳嗽兩聲,站了起來。
元貅低頭︰“我先出去,晚些回來。”他成親,必然是請了營中一些朋友,更是少不了睿親王府的一些人,勢必要喝服了他們,才能回來。
晏雉仰著頭看他,唇角一抿,正要笑,嘴邊卻是一軟,男人的唇就吻了下來。她有些發懵,轉瞬間回過神來,口唇微張。男人的動作有些粗魯,可不知為什麼,原先腦海里還會想起當年與熊戊成親時的情景,到了這一刻,一切卻煙消雲散了。唇齒間,只有男人的輾轉吮吻。
喜娘在門外催的有些厲害,元貅到底還是停了下來。關上門的瞬間,晏雉听到男人在吩咐喜娘端些熱的吃食進屋。
因為成親,晏雉一早就起來了,只簡單的吃了點粥,便一直等著出門。這會兒天近黃昏,她早餓過了。可見到喜娘和丫鬟端進屋里的吃的,肚子還是餓了。
豆蔻和慈姑還是裴家,殷氏也跟著一道過來了。三人進到屋里,伺候晏雉用膳,又陪著說了好一會兒話,這才听到屋外的喜娘喊了聲,“郎君回來了。”
為了照顧晏雉,宅子在剛買的時候,便統統進行了改建。新房很大,里頭還建了淨房,要沐浴只管往里走便是。趁著元貅去淨房沐浴的功夫,豆蔻和慈姑趕緊服侍晏雉脫了繁復的嫁衣,換上一身穿脫方便的衣衫。
晏雉瞧著銅鏡中自己的打扮,有些臉紅,想讓她倆換一身衣裳,一扭頭別說慈姑跟豆蔻了,便是殷氏也已經從屋子里神不知鬼不覺的退了出去。
晏雉無法,深吸一口氣,起身坐回到床沿上。
淨房里的水聲听得很清楚。她低著頭,有些緊張,喉嚨不覺發干,忙下床去喝水。再回頭,卻見元貅長身而立,站在了床前。
吉服換下,男人穿著一身中衣,黑亮的長發沾著水,披散在肩頭,看起來不像平日里那樣鋒芒畢露。
四目相對,晏雉紅了臉。待到回過神來,竟已被男人抱著放到了床上。
元貅低著頭,聲音沙啞︰“雉兒。”
那一聲雉兒,喊得晏雉的心,瞬間猛烈地跳動了一下。眼眶頃刻間濕潤了。她伸出手,勾住元貅的脖子,吻上他的嘴唇。
不會有人跳著腳罵她不矜持。這是她和元貅的新房,無論如何的孟浪,從進門的那一刻開始,就是他們夫妻之間的情趣。與人無關。
元貅是頭一回。可無論是牽手、擁抱、親吻,他在腦海中早已演練了無數回。他不會說情話,只想抱著心愛的女人,親吻她、愛她,告訴她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還有下下輩子,他都只愛她一人,所求的也只有她。
“雉兒”
他一聲接著一聲的呼喚,沙啞的嗓音,勾得晏雉渾身酥麻,幾度以為自己就要窒息的時候。男人的動作就會放緩,親吻她的臉龐,親吻她的眼瞼、唇角、下巴,而後又循環回來吻住她的唇。
“須彌”晏雉低呼,大口地呼吸,松開的領口,露出白皙的鎖骨。她的視線已經有些難以集中。
元貅突然一笑,松開環住她腰身的手,坐起身,開始脫衣服。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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幃簾不知是幾時放下的。朦朧的帳子里,晏雉躺著,吃力地看到元貅動手解開自己的中衣。單薄的中衣下,是因為常年習武而養成的均勻的身材。
晏雉的心,咚咚地跳。男人再度俯下身的時候,她如同入夢一般,順服地化作春水,繾綣在他的身下。
作者有話要說︰ 拉燈
各地婚俗不同,我听說過有兄弟背出家門的,不過我們這說是讓舅舅背,表兄弟用來擋酒我沒舅舅澹 輝煲院蠼嶧槭遣皇塹萌夢夷羌父霰碭縞險罅恕 br />
、燕爾新婚
晏雉做了一夜的夢。
夢里盡數都是重生前,初嫁熊戊的那日情景。她其實也記得不大清楚了,腦海里的一切都隔了一層紗,朦朦朧朧的。只隱隱還記得,新房內,是紅彤彤的一片,蓋頭被挑開的時候,她抬頭看到的,是一張寫滿厭惡的臉。
她也記不得那一晚究竟是如何過來了,只知道伏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給她帶來的痛苦,猶如要將她撕碎。她甚至以為自己就要窒息。
那樣的記憶,陡然間重來一回,晏雉想要尖叫,可是喉嚨被男人緊緊掐住,她發不出任何聲音,痛苦地連氣都喘不上。
她努力睜大眼楮,耳畔听到的是男人重復了一遍又一遍惡毒的、厭惡的話語。
“雉兒雉兒”
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她吃力地睜開眼,男人的臉漸漸發生改變,一點一點幻化成另一人。
見晏雉終于睜開眼楮,元貅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天光剛明,他原是打算起身照平日那樣,去院子里練拳,不料才一轉身,就听見了晏雉在呻吟。扭頭一看,就發覺她睡得並不安穩,雙眼緊閉,冷汗淋灕,時不時還會發出痛苦的聲音。
這是做噩夢了。
元貅放心不大,只好稍稍側身,將人攬進懷中,不住地低聲呼喚。
好不容易才見晏雉睜開眼,他心底總算是放心了一些。
“夢見了什麼”元貅稍稍低頭,吻了吻晏雉的發頂。
晏雉回摟住他的腰,緩緩搖了搖頭︰“只是做了個夢,夢醒了,都結束了。”
她話里有話,元貅卻沒有繼續追問,只伸手撫了撫她的背,將人更緊地摟在懷中。
論理成親的第二天早晨,晏雉是該穿戴一新,仔細打扮後跟著元貅去給長輩請安的。只是元貅生父不詳,生母又在六歲的時候就將他賣給了別人,最敬重的人戰死沙場,這院子里的主人說到底只有他們夫妻倆。晏雉雖想早起,卻還是被元貅按住肩膀躺下再睡。這一睡,夫妻倆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豆蔻在門外走了幾個來回,又抬頭看了看日頭,不禁有些猶豫。她跟著小娘子這些年,瞧著小娘子經歷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可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除了病的時候,小娘子哪天不是早早就起來的。好在府里沒長輩,不然小娘子這般做新嫁娘,非得被婆家在背後嚼舌根不可。
正想著,慈姑急匆匆趕了過來,怕驚擾著屋里頭的兩位,忙對著豆蔻附耳道︰“宮里頭來人了。”
房中。
元貅睜開眼,稍稍側頭,就能瞧見枕在胳膊上的晏雉這會兒睡得正香。他早已習慣了晚睡早起,又向來睡得很淺,方才醒來後就沒了睡意,只是單純想再躺會兒,哪怕只是抱著心愛的人,也是極滿足的事。
他抬手,摸了摸晏雉的臉頰,忍不住嘴角微揚,低頭輕輕吻在她鼻尖。
他這一吻,輕柔地仿佛是羽毛落下。可晏雉卻慢慢睜開了眼,仰起頭,回吻他的唇,含糊道︰“幾時了”
“快巳時了。”
大約是听見屋里傳來了動靜,曉得兩位主子這是醒了,隔著門當即就傳來了豆蔻的聲音。
“郎君,娘子,宮里來人了。”
晏雉愣了愣,隨即應了一聲,又與元貅疑惑起這宮中來人的身份。說話間,豆蔻帶著慈姑和幾個丫鬟魚貫而入,手里捧著要換的衣服首飾,上前趕緊服侍晏雉洗漱穿戴。
另有幾個丫鬟往元貅身前走,剛要伸手幫他解衣,卻見他眉頭一皺,臉色當下沉了下來。丫鬟年紀很輕,被這麼一看,臉刷得白了。元貅卻是不去理睬,拿了衣物,轉身往淨房走。
等兩個人都換好了衣物,這才往前面正廳走。
路上晏雉不忘打听這從宮里來的究竟是哪位。豆蔻和慈姑頗有些說不清,只知來自宮中,卻認不得究竟是哪位。
晏雉跨進正廳,耳邊立即听到一陣笑聲,她抬頭去看,當即愣在了那兒。
“新娘子這是看呆了不成”
晏雉回過神來,忙上前去給來人行禮。
那人忙笑著虛扶了一把︰“我敬元大哥如兄長,這禮合該我先行。”衛禎站直了身子,雙手抱拳,認真地給晏雉回了一禮,“從奉元過來,路上耽擱了會兒,這才來遲了一步,錯過了元大哥和嫂子的婚禮,實在對不住。”
衛禎說著命人送上賀禮。晏雉對衛禎的印象速來不錯,也知他為人低調,鮮少擺出皇室貴冑的架子,當下欣然接過賀禮。
三人坐在廳中說了會兒話。元貅和衛禎說的更多的是關于睿親王府的一些事宜,他如今成親,衛禎是給了婚假的。臨成親前,衛曙還從宮中托人來問要不要多休幾日。若不是怕自己休的日子太長了,平白惹人閑話,元貅倒是很願意多花些時間在夫妻相處上的。
府里沒長輩,夫妻倆的生活就少了些拘束。等送衛禎離開後,晏雉站在廊下,看著寬敞的院子,發了會愣。她如今已經鮮少想起前世的那些事,今早那個模糊不清的夢卻一下子又把她的記憶來回到那個時候。只是這一次,她清醒著,再不覺得恐怖害怕。
元貅回來,就瞧見晏雉呆呆的在出神,伸手捂住她的眼楮,低沉的聲音貼著耳朵︰“雉兒。”
他一出聲,就發覺掌心下的人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下,白嫩的手抬起抓著他的手指,輕柔地應了一聲︰“嗯”
“帶你逛一逛咱們家。”
元貅在奉元城的宅子,晏雉去過幾回,東籬的卻是昨日頭一回進門。過了一夜醒來,倒是真的還陌生得很。
元貅這些年得的賞賜不少,可晏雉知道,這人和那些年還只是奴隸時一樣,一直很勤儉。身上的衣物,大多是平日要穿的官服,有幾套常服,也只能穿便穿,實在縫補得不行,這才再買上幾件。便是這般節儉的人,為了娶她,一擲千金,不光買下了這座院子,更是為她呈現了最棒的一場婚禮。
晏雉不得不說心里是感動的。
這個男人幾乎把全部都給了自己,雖然不會說情話,但是炙熱的感情何須用蒼白的言語來表達愛意。
她抬頭,看著壓著步子走在身側的男人,微微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那個水榭,可以用來給你讀書休息,底下的池子我讓人種了荷,夏天的時候開起來會很好看。”
“書房外,種了竹子,常年碧青,窗一開就能看見了。”
“你要是想養貓,養狗,或者是想養一些奇珍異獸,我們可以再弄個小院子,專門養著它們。”
他的話向來不多,可現在卻有些絮絮叨叨。晏雉看著他認真的臉,有些想笑,可笑聲到了嘴邊,卻只剩下甜蜜。
到後來,兩個人也都不說話了,只牽著手,悠閑隨意的慢慢走著。
東籬的院子其實住不了多久。等元貅休假回睿親王府,晏雉便也會收拾收拾跟著離開。可是這個男人,卻在這里花費了大量的心思,只為了在東籬的日子里,她能住得舒服。
夫妻倆走到祠堂前,推開門,空蕩蕩的祠堂內除了桌案和蠟燭,和一尊白玉菩薩像,空無一物。
“我生父不詳,就連阿娘的臉也已經記不清了。”元貅緩緩說道,“家對我來說,連最模糊的印象都沒有。還是遇見你,才開始想,兩個人在一起,會是怎樣的生活。”
“那前”晏雉本想說“那前世又是為什麼一直不成親”,話到嘴邊,想起重生這樣玄乎其玄的事並不是人人都會踫到,遂改成了別的。
“會有各種問題,可是會好的。”
元貅“嗯”了一聲︰“這個祠堂,等你我百年之後,就讓子女將我們供奉在里面,緊緊靠在一起。哪怕到了黃泉,我也不會再放手了。”
晏雉心頭一熱,微微用力,握緊元貅的手。元貅回握。夫妻倆又在院中漫無目的的走了一會兒,這才踱回房中。
元貅在桌邊坐下,一邊望著晏雉沏茶的白嫩的手,一邊又道,“我曾托人去打听過阿娘的近況,不過沒得到什麼消息,想來是已經不在原地了。”
晏雉放下杯子,將他抱在懷中,輕撫發頂,柔聲說︰“只要人還活著,若你想找她回來盡孝,多托人打听便是。”
假若元貅這時候告訴她,想找到生母盡孝,晏雉並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的。若他說不願,也是情理之中。再者,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萬一人真找回來了,照著當年能賣掉親兒的舉動來看也不會是什麼好人,她卻是不怕的,自有法子應對。
“你倒是心寬。”
元貅抬起頭,瞧見她臉上神情,忍不住笑了︰“我不會接她回來的。”兩世為人,他對生母的感情都十分寡淡。更不用說,兩輩子加起來,唯一值得他注意,值得他為之付出性命的人,唯獨晏雉一人。
晏雉笑著低頭親了親元貅,才要抬起頭來,又被壓著脖子,吻住了嘴唇。屋里頭沒別的人,晏雉也不害臊,身子一扭,坐到他的腿上,雙手摟住脖子,大大方方地回應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都成親了,就多親兩口吧。除了吻,也開放不了啥福利了。
、回門事
夫妻倆成親後,在宅子里整整昵了兩天,總是夜半才睡,巳時才醒。要不是殷氏再三耳提命面,只怕三朝回門當日,還得讓晏家等上許久。
饒是如此,晏筠被催著來接人時,夫妻倆施施然才醒。托四娘成親的福,他也得空回東籬休息幾日。原也是想著白天多睡會兒的,偏生家里頭如今就他最清閑,一大清早便被兄弟幾人催著趕出門,讓他先來接人了。
瞧見晏雉和元貅出來,晏筠忍不住笑起來道︰“我在這兒喝上一肚子茶水倒是無妨,家里頭可有人快坐不住了。”
元貅拱手致歉。晏筠擺擺手︰“我說著玩的。如今家里有母親坐鎮,還有誰敢胡亂抱怨,阿爹若是不給老臉,妹夫你也別往心里去。”
元貅自然知道晏暹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的。他和晏雉成親,多少會因為他的出身,惹人非議。只是到了晏府,他才發覺,不給自己好臉色的人,除了晏暹,竟還有其他。
比起元貅的面無表情,晏雉與人言笑晏晏,眼楮卻一直盯著出現在家中的熊家親戚。
晏雉不知熊昊是幾時回的東籬。成親當日只听說熊家讓熊戊和熊黛做了代表,帶著賀禮上門道喜,卻不想今日回門,竟會在晏府遇上熊昊。晏雉之前的陳情表和奏疏,將熊昊結結實實告了一狀,這會兒踫面,晏雉心底多少有些膈應。
她一直認為,若非熊昊的視如不見,拒絕出兵,靖安城也不會那麼難守。靖安的那些將士們,也許就能多活一些,多一些家庭不必分崩離析。
晏暹想在女婿面前擺架子,可剛清了清嗓子,一抬眼皮,對上元貅的眼楮,當下拿茶碗的手一哆嗦,放棄了。
...
大概是覺得這個妹夫太沒膽量,熊昊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眉,看著晏雉便道︰“四娘成了親就是大人了。栗子小說 m.lizi.tw日後要好好服侍夫君,做到三從四德,切莫再像從前拋頭露面了。”
晏雉本來正笑著應對熊昊之妻的詢問,聞聲扭頭看了看熊昊,笑中帶了點寒意︰“舅舅說的是。這世道,女子若是不能以夫為天,什麼時候丟了性命都不知。”
熊戊是陪著熊昊來的,聞言由不得心下一沉,再看晏雉眼神中的冷意,當下沒了喝茶的心思。
她的話意有所指,可偏偏這所指,令人說不出駁斥的話來。姜氏的死,的確和熊家脫不了干系。可打從心底,熊戊就覺得,如果姜氏能夠听話地拿著和離書離開熊家的話,之後的事便不會發生。甚至他還是願意納姜氏為妾的,畢竟姜氏生得不差,家世又有可利用的地方。只可惜,姜氏不僅不願和離,最後還投繯自盡,鬧得奉元城里風風雨雨。
士族又怎樣,和皇室公主相較而言,勢單力薄。她分明是不懂,何為“識時務者為俊杰”。姜氏之死,熊戊只覺惋惜,卻不覺得愧疚。
晏暹輕斥道︰“四娘,不許對你舅舅無禮。”
熊昊眉頭一皺,看了晏暹一眼,又回頭繼續對著晏雉道︰“你年紀小,有些事並不明白其中的利害。”說完,又去看元貅,“你倒是努力,從奴隸爬到睿親王府典軍之位,其中艱辛可想而知。日後莫要負了四娘。”
熊氏見自己兄長對著女兒女婿如此這般“耳提命面”,當下秀眉微蹙,將晏雉招到身前︰“你二人這一路走來不易,日子該如何過便如何過,萬不可為了一點小事夫妻離心。”
她自己是不得已嫁了個不得用的男人,也從沒想在這個男人身上得到什麼。可做母親的,自然盼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這世上最好的感情和生活。她也看不得熊昊如今的作為,得知熊家逼死了姜氏,又弄得整個姜氏族人狼狽不堪,心底難免覺得罪過。
可做了這番無德事的兄長,竟還對四娘和女婿說教,熊氏心里頭窩著火,十分不樂意。
好在晏雉不是姜氏,被人幾句話數落下來,便會哭得不行。听熊氏這麼說,晏雉當下笑盈盈道︰“阿娘放心,他總歸是讓著我的,我也會記得少欺負他一些。”
“你這丫頭,就是頑皮。”
晏府設了宴,郎君們在正堂,娘子們則聚在花廳。
沈宜和阮氏談及孩子,面上都掛著笑,見到晏雉又換了身衣裳進花廳,忽而便笑道︰“咱們的四娘如今成親了,再過不久怕是就要懷上了吧。”
晏雉面上一紅,擺手︰“還不急呢,再過兩年也無妨。”她自小身子不好,常年食補,加上習武鍛煉,看個大夫卻總是說底子還是有些薄。她想著左右如今歲數還小,懷孕的事不妨再等等,若是順其自然懷上了倒也無妨。
“這孩子,說什麼傻話。”有晏氏的族親聞聲笑著和熊氏互相看看,“這小娘子到了年紀,就該成親,成了親呢,就當趕緊懷個孩子。若是誕下個小郎君,這在府里頭的地位可算是坐穩了,要不然等郎君從外頭領個美嬌娘回來的時候,哭都哭不及。”
原本在前頭因為晏雉同熊昊說的幾句話,覺得憋屈了的衛姝,這會兒也坐在花廳里,听見這族親的話,掩著小嘴輕笑道︰“可不是,女人若是沒個兒子傍身,還不知什麼時候就被人拿七出之條休了呢。想想童家,出了皇後又怎樣。先皇後留不住皇子,到最後還不是把江山給了我父王。”
這話其實已經有些失禮了。便是嘴碎的幾個晏氏族親,這會兒都拉下臉來,稍稍坐遠了一些。原以為這位是公主出身,數落了之後還能借勢攀個高枝,如今看來,走得太近了只怕還容易掉腦袋。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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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雉抬頭︰“天地尊親師。三公主,你逾矩了。先皇後即便未能留下皇子,卻到底是葬入帝陵,與先帝結發為夫妻的人。死者為大,切莫說這些對先人不敬的話。”
衛姝的臉色當即難看起來。晏雉這話是提醒自己呢,自己是公主又怎樣,公主的爹是皇帝又怎樣,皇帝前面還有個先帝,自己這是在對先帝不敬。
沈宜瞧見情況,當即開口︰“還未曾恭喜三公主,听聞駙馬如今得了禮部主客司員外郎一職。听聞這主客司掌賓禮及接待外賓事務,十分要緊”
沈宜話還沒說完,衛姝一聲嬌嗔︰“不過是個從六品罷了,他既為駙馬,自然前途無量,早晚能坐上尚書令一位。”
晏雉心里大樂。這尚書令一位,哪是說坐就能坐上的。便是如今童家倒了,空下的尚書令一位,滿朝文武也仍在商討究竟推選誰人上位更加適宜。衛姝顯然是個被寵壞了的小公主,不懂政務,卻妄圖插手朝政,想把自己人安插在最好的位置上。
和郎君們那兒比起來,花廳這邊給娘子們上的皆是晏畈與人做生意時,換來的上品果酒,口味偏甜,喝了不容易上頭。就連上的點心,都是東籬應季最好的。如此酒過半酣,晏雉仍舊神清氣爽,衛姝看著卻有些上頭。
也說不上她是真醉還是假醉,丫鬟給沏上的一杯熱茶,被她拿著杯子,直接往晏雉臉上潑。
晏雉本是坐在席間,懷里坐著五娘,正咿咿呀呀喂她小口小口地吃點心。衛姝搖搖晃晃的端著熱茶過來的時候,五娘輕輕叫了一聲,晏雉這才抬頭。
熱茶撲面而來,晏雉眼楮登時睜大,下意識將五娘護在懷中,扭了個身子,拿半邊身子擋了下來。
茶水滾燙,本是丫鬟沏滿了想吹涼後再讓衛姝喝了醒酒的。這一潑,燙得晏雉不由自主喊疼,就連五娘,也因為遮擋不及時,臉上被水珠燙出幾個小水泡來。五娘年紀小,忍不了疼,當下抓著晏雉的衣襟,疼得嚎啕大哭。
花廳里頓時亂了。
女眷們都被嚇了一跳。沈宜坐得最近,看得也最仔細,當即站起來從晏雉懷中抱過五娘,往她臉上一看︰“燙得氣泡了快,快去請大夫來看看”
阮氏也急匆匆伸手要去扶晏雉,驚得她忙避開︰“別,身上有水,燙”阮氏哪里管得了這麼多,見晏雉滿頭大汗,便知身上燙得不清。
這一杯茶水,滿滿當當,看著量不多,可潑下去水花綻開,燙到的位置卻不小。熊氏看了衛姝一眼,見人兩頰通紅,像是酒醉,心有不滿,卻也沒法當場發作,只好指揮丫鬟趕緊扶晏雉下去。
不想,人還沒往花廳外走兩步,衛姝的聲音笑嘻嘻的傳了過來。
“對不住,手滑,沒燙壞了吧。”晏雉側頭,衛姝的臉上雖有醉容,一雙眼楮卻透亮,“只是燙了點,死不了人不是。比你那時候在北山設計我要小意思多了。”
北山的事,在場的人都不曾親歷,只是多少也听人說起過。熊氏更是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當下明了這三公主分明是裝醉,心里頭還記恨著晏雉在北山上的回擊。
熊氏正要出聲,卻見晏雉轉身,幾步走到衛姝身前,二話不說揚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那一聲“啪”,干脆響亮。
作者有話要說︰ 族親那種想法,簡直是千百年不變沒結婚的喊你談戀愛結婚,結了婚的問你什麼時候生孩子,生了女兒的問你什麼時候再生個兒子。巴拉巴拉一堆,簡直煩到死。
、背向
郎君們那邊正喝酒投壺玩得興起,突然 跑來一僕從,也不避諱外人,當中便行了一禮,說花廳里出了事。再細說便提起三公主往四娘身上潑了熱茶,燙著四娘和五娘。栗子網
www.lizi.tw卻是只字未提晏雉將衛姝打了一巴掌的事。
眾人正遲疑要不要一道去花廳看看,卻見一直沉默寡言的元貅,已經扔了酒盞,腳步匆匆往花廳去了。
元貅還沒踏進花廳,便听得里頭的哭鬧聲,撥開堵在門口的丫鬟女婢,他往里一看,卻忍不住笑了哭鬧聲是衛姝發出來的。晏雉身邊的幾個小丫鬟多少學了幾招防身的拳腳功夫,如今正攔著要沖過去救主的熊家丫鬟。而晏雉,則將衛姝的兩個手腕反手扣在背後,另一手提著酒壺,就要往她嘴里灌。衛姝哪里踫到過這種事,當下又驚又叫,嘴一張,就被灌進去不少酒。
一壺灌完了,晏雉將酒壺一扔,這才松開手。豆蔻和慈姑這時候也退了下去,撞見元貅站在門口,不慌不忙行了一禮。
“可有燙著”元貅上前,趕緊扶過晏雉,仔細詢問。
“無事,只是肩頭可能燙傷了,涂些藥便好。不打緊。”晏雉笑著搖了搖頭。才燙著的時候自然疼得厲害,可這會兒她折騰了幾個大動作,已經疼得麻木了,自然覺得無事。她不敢說得太仔細,生怕露出馬腳,讓元貅擔心。
“趕緊去敷藥。”元貅拉了晏雉就要走。已經被灌得酩酊大醉的衛姝這個時候卻撒起酒瘋來,沖上去就要抓晏雉的衣服。元貅皺眉,一把將妻子擋在身後。他常年習武,身體結實,衛姝伸手沒抓著衣服,卻是裝著腱子肉,當下叫嚷起來︰“你誰啊給本公主滾開當心我砍了你們的頭”
听她這麼叫嚷,阮氏的臉色當即變了,忙扭頭去看沈宜。卻見沈宜和熊氏此刻神色平靜,似乎並不擔心。
果真下一刻,晏雉從元貅身後探出腦袋來,問道︰“我們何罪之有,三公主要砍了我們的腦袋”
“你你們欺負我”
“誰欺負你了,在哪兒,怎麼欺負的你”
“嗝你她們她們都看見了你你你怎麼欺負我來著”
晏雉忍笑,站直身子,回頭向著眾女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四娘今日所為,皆是一人言行。娘子們只需當做不曾瞧見便是。若是日後陛下追責,四娘定會一力承擔,娘子們無需驚惶。”
話說完,她抬眼看見站在女眷身後的一個男人,眼神一冷,招呼道︰“表兄來了。”
熊戊走上前,看著站在花廳正中撒瘋的衛姝,上前拉住她的手︰“回去吧。”
衛姝醉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卻還是下意識地依賴熊戊,又哭又笑了起來︰“駙馬,他們在北山欺負你,我給你報仇了。可是可是他們又欺負我了你你給我報仇好不好啊”
熊戊素來好面子,人前能不發脾氣,絕對會是一副溫和模樣。“好了,我們回去。”
衛姝有些呆,听話地任由他牽著手往花廳外走。
“表兄日後該好生勸勸公主。”晏雉嘆道,“公主身份尊貴,身邊最是容易聚集一些趨炎附勢、甜言蜜語之人,有些話既不該說,便不得說。”她頓了頓,沉聲續道,“今日是在自家人府中,若是叫外人听了去,一道奏疏彈劾三公主出言不遜,對先帝不敬,只怕表兄日後還得遭難。”
雖然心中明白晏雉這話並非出于好意,熊戊還是深覺愧疚。他並不知自己是怎麼了,自那日目送晏雉坐上花轎出嫁,他心底便一直有個聲音聒噪,似乎覺得不該這樣的,晏雉要嫁的人不該是別人,而是而是他自己
他下意識地望了晏雉一眼,卻正對上了元貅深邃的目光。那雙琉璃色,顯示著胡人血脈的眼楮,好像藏著許多許多他應該知道的卻不知為何錯過了的事。
衛姝在席鬧了這麼一出事,熊昊大怒,自是不願再留,帶著妻兒臉色陰沉地離了晏府。代父出來送行的晏筠听得清楚,這才上馬車,就听到干脆的一聲“啪”,想來是有人挨了巴掌。至于是他們的這位舅舅打了熊戊,還是熊戊打了惹事生非的三公主,這就無從得知了。
大夫來的很及時。等晏雉被元貅親自扶著回到房中,五娘那已經看完診擦好藥了。五娘年紀小,雖燙了幾個水泡出來,不過等消了之後,基本不會留下什麼疤,日後還是個清清爽爽的小美人。倒是晏雉這邊有些麻煩。那大夫瞧了元貅幾眼,擦擦汗,遞上一瓶藥。
眾人知道這大夫是礙著男女大防,又見元貅寸步不離的在一邊守著,想著和五娘一樣都是燙傷,就不看傷處直接留藥。
即便如此,熊氏仍舊不大放心,想將人留下養傷。還是晏雉再三勸說,這才作罷。
時近黃昏,晏雉和元貅方才離了晏府。
馬車晃晃悠悠在路上駛著。車里,晏雉靠在元貅的肩頭,唇角帶笑,玩著他的手指。
“往後別理三公主了。”
元貅小心翼翼地攬著晏雉的肩膀,生怕手往下一寸,踫到她被燙傷的地方。方才是他親自給晏雉上的藥,衣服解開後,露出來的身子,白玉無瑕,偏偏在臂膀上,被燙紅了不小的一塊。
晏雉知道他這是心疼自己,抬頭大大方方地吻了吻元貅的下巴,笑道︰“我本就沒去理她。是她說得話太過了,要是不給些教訓,當真以為我好欺負了。我本也不打算同她較什麼真,若非她偏要將北山責,推卸到你我身上,我今日也不會灌她那些酒。二哥帶回來的果酒,可好喝了,這會兒想想,浪費了。”
元貅摸著她的後腦勺,頗有些哭笑不得︰“嗯,不能讓人欺負了。”
晏雉輕輕一笑︰“今日之事,先不說三公主如今已經醉得一塌糊涂了。便是酒醒了還記得,想來也不至于有那個臉跑去向陛下哭訴。”
此前北山一事,就因為從衛禎那兒听說了事情的原委,衛曙狠狠將疼愛的女兒責罰了一頓,更何況是在別人三朝回門的時候鬧事。
東籬一行,弄得熊昊與熊戊父子臉上無光,熊戊的臉上更是對衛姝露出了難掩的厭惡神色。然而衛姝卻是絲毫不覺,醉醺醺地伸手去拉熊戊的衣袖。熊昊甚至不願等她酒醒,就陰沉著臉命熊戊帶著人趕緊回奉元城去,莫要在東籬再丟熊家的臉面。
也是衛姝自己不識眼色。
作為公主,她有著疼愛自己的父皇母後,又有能力卓越的皇兄。加上大邯如今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用不著像前朝那般將公主送去和親。她完完全全可以乖巧地等待父輩為她挑選合適的駙馬。到那時候,只怕日子過得會比現在好很多。
偏生她的脾氣算不得好,又剛愎自用,莽莽撞撞的,只會得罪人。至于能力卓越的皇兄,她更是打從心底的看不起。熊家設計求娶衛姝,為的可是她三公主的尊貴身份。如今,卻一次一次給熊家惹麻煩,委實讓人頭疼。
等到熊戊回到奉元城。還沒來得及在公主府好好歇一歇,從宮里來的宦官便急匆匆過來,說是皇帝和皇後召見了。
衛曙視元貅為恩人,又敬佩晏雉當初的陳情書,在東籬發生的事很快就被人傳回了宮里。得知衛姝又酒後失德,衛曙大怒,在麒麟殿內發了好大的脾氣。
衛曙後宮本就不盛,平日又長居麒麟殿。他和皇後結發夫妻之間的羈絆,比誰都深,心底有什麼事,自然也直言不諱地在皇後面前說了出來。等到熊戊和衛姝夫妻倆進宮,衛曙又是劈頭蓋臉一頓教訓。
衛姝吃了一驚︰“父皇”見衛曙沉著臉別過了頭,她委屈地向皇後求助。
皇後眉頭微蹙,見她朝自己看了過來,忍不住搖了搖頭︰“你此番在東籬都做了些什麼事你可還知你是大邯的公主”
衛姝一愣︰“我”
“別人家三朝回門,你不予好意便罷,竟還當眾往人身上潑熱茶若非那晏四娘只是小傷,你當真以為,事情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衛曙對這個女兒實在有些恨鐵不成鋼了。明明在屬地的時候,還是個乖巧伶俐的孩子,怎的入宮之後,脾氣就驕縱成了這樣,絲毫不懂大局。
“晏家不過就是個尋常商家,父皇您忌憚什麼”衛姝失態地大嚷,“那個姓元的胡人,如今只是睿親王府的典軍,手下不過幾百人。父皇為何高看他”
衛曙簡直要氣笑了,心頭窩著一團火,卻始終顧念著眼前是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駙馬。”衛曙甩袖,轉頭看向跪在衛姝身旁的熊戊,“你仔細同公主說說,朕究竟為何斥責她。”
熊戊心頭一震,低頭恭敬稱是,果真轉首向滿臉怒容的衛姝解釋了起來。
“晏氏祖上曾出成信侯,有開國之功。晏氏子孫雖幾代不曾入仕為官,但如今已有入仕之人,且如今的晏司馬有守城之功,民間聲望極好。故而陛下十分敬重此人至于元典軍”
熊戊看了看衛曙。一介奴隸為何會突然出人頭地,熊戊心里也有疑惑。
有些事,只有當年驪王府的門客才知,衛禎會知曉只因衛曙早早為長子日後做出了謀劃。
見熊戊遲疑,衛曙正色的看向他︰“朕能逃過諸位皇叔的謀害,登基稱帝,實則全都仰仗了他。”
這話,是對衛姝說的,更是對熊戊,及其背後的熊家。
作者有話要說︰ 輪休的日子,就是在家睡覺的日子
、宮中隱事
自童家傾覆後,奉元城內已經很久沒有再有過古怪的熱鬧。
這日子就這樣風平浪靜的過下去,倒也是件好事。不過平靜的生活中,偶爾有那麼一兩件富貴人家府里頭的事,拿出來給人做茶余飯後的談資,更是有趣的很。
東籬雖遠,但三公主在東籬鬧的那一出好戲,不知是被誰嘴快給說了出去。如今,奉元城滿大街,都在傳三公主在人三朝回門的好日子里拿熱茶潑人,結果被晏家四娘反灌了一酒。
世族听聞此事,大多覺得三公主雖行為有失,卻到底是皇室公主,哪能容許一介平民這般肆意妄為。
百姓卻在街頭巷尾談笑說,這是三公主自討苦吃。晏四娘是誰,那是能小小年紀就跟著兄長拼死殺敵守城的女中豪杰。在人家回門的日子里鬧事,晏四娘沒抽劍,已經是有容人之量了。
民間和世族的聲音漸漸傳進宮里。這日妃嬪及各位夫人齊聚皇後麒麟殿時,便有位一品夫人婉轉提及此事。
“這晏四娘好大的脾氣,沒規沒距的,竟遮掩對待三公主這是置皇室尊嚴于不顧陛下如果不嚴懲,三公主實在是太委屈了。”
這位夫人與熊家交好,雖有些瞧不起熊家,卻因三公主下嫁的關系,不得不放下姿態。今日進宮,更是有意地往三公主身邊站隊。
一邊的其他幾位夫人只掩唇微笑,卻都不說話。能被封夫人的,夫君大多是朝中重臣,或深得皇帝信任的文臣武將,這些人大多頭腦機靈,又怎麼會隨意就站隊。萬一站錯了位置,日後的事可不好辦了。
皇後輕啜一口茶,緩緩開口道︰“高夫人慎言。三公主的所言所行,已是陛下金口玉言的失德,高夫人這麼說,就是認為陛下錯了”
“這臣妾不敢”高夫人吃了一驚,趕緊低頭行禮。
皇後不語,只憐憫的看著她,微微嘆了口氣。這位高夫人不是頭一回說出類似的話了,回回都十分的不合時宜,似乎從來不知挑個適當的時機說適當的話。
一旁的其他幾位夫人聞言,都忍不住抿唇一笑。
哎呀呀,這要是真的再說陛下不追究委屈了三公主,豈不是認定陛下先前說三公主失德是錯的麼。
...
高夫人膽子都快嚇破了。小說站
www.xsz.tw這世上哪有人敢說皇帝做錯事說錯話了。這三公主還是皇帝的親閨女呢,都被說是失德了,她要是再說些別的,豈不是認定皇帝有錯。她打了個哆嗦,有些害怕還能不能見著第二天的太陽。
“你這小娘子,當真有趣。”皇後含笑說著,目光久久停留在晏雉的臉上。
晏雉跟隨元貅回奉元城後不多久,便進宮拜見皇帝和皇後。
晏雉鮮少進宮,即便是身為公主的先生,也大多是在自己府中教授公主學識。皇後只見過晏雉幾回,一直知道她長得漂亮,如今看來,成親之後的晏雉,更是多了幾番風姿。
“皇後,”晏雉臉上滿是無奈,“三公主之事,是我胡鬧了。”
“這事怎就成了是你胡鬧”皇後笑著命殿中女官退下,“倘若真是胡鬧,豈不是三公主憑白受罪”
晏雉張嘴就要說話,皇後擺了擺手,笑道︰“你不必過濾。三公主的脾氣究竟如何,我這個做人母親的,心里如何不清楚。”她沉下笑容,目露憂愁,“這孩子,從前也是乖巧伶俐。自陛下登基後,許是陪她的時間少了,她的性情不知為何,漸漸變了。如今,又是執意下嫁,又是在你回門的時候闖禍,實在不是一個公主該有的行為。陛下說她失德,也確是實話。”
自從入宮之後,要忙的事情便越來越多,甚至開始恨不得自己能如神話中說的那樣,有什麼之術,這樣很多事情就能解決了。而且,如果真能那樣的能力,或許,衛姝就不至于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皇後忍不住嘆了口氣︰“子不教父之過。是我與陛下沒能教好三公主,讓她身邊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人,成日教唆她做些無德之事,就連就連”就連假懷孕的話,也敢肆意妄為的說出口。若非不識真相者眾多,只怕皇家的臉面就全被丟盡了。
先帝還在世的時候,這宮里頭就有不少從別處送來的人,後宮妃嬪也好,還是誰家的遠房送入宮中做女官的,比比皆是。就連宮里頭的宦官,十人中也有一人是與宮外有關聯的。衛曙登基的時候,朝堂上的事能直接做主的少,便特意叮囑皇後,在後宮的女官和宦官中進行了一次清理。可再怎麼仔細,仍舊還有不少遺落的人衛姝身邊就有好幾人與宮外關聯非常的女官,還是因了這次酒後失德的事,才被一一查出。
看晏雉有些愣神,皇後苦笑道︰“先帝子嗣單薄,又極其看重童家,但後宮之中仍舊盤根錯節,那些世族哪里會不想方設法在宮里安插人手。這萬一誰家在宮里擔任女官的小娘子被先帝臨幸了,那可就是闔家喜訊。而且這些人,還有別的用處,譬如在皇子和公主的耳邊說些教唆的話,天長日久下來,總會有皇室子孫听信了的。到那時,借用皇室之力,達到自己的目的,豈不容易。”
晏雉下意識地扭頭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想起之前出去的幾個年輕女官,心下微沉。那幾個女官,看模樣都是溫柔和平的性子,看著十分謹慎,像是忠心懇懇的人。可即便如此,皇後也依舊防備著她們這深宮之中,又有何人能信
“四娘可知姜侍郎”
皇後突然開口問道。
晏雉回頭一愣,遂想起那個名叫姜葦的年輕男人。
“四娘可知,近日陛下連日召見姜侍郎,即便是在夜里,都會命人出宮接侍郎進宮。”
晏雉不語,只抬頭看著皇後。皇後的眼底流露出一絲悲哀︰“我與陛下結發為夫妻,理當恩愛兩不疑。初登基時,陛下曾說,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唯獨衛曙是屬于我的。可如今,我寧可陛下後宮佳麗三千,也好過與一個男子,傳出不雅傳聞。若只是男寵倒也罷,我更怕陛下一時被美色所迷,犯下大錯。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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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皇帝後宮荒誕,男女不忌,更是單獨闢出幾個宮殿,給幾位頗受寵愛的男妃嬪居住。前朝之所以會滅國,據說與皇帝後宮那些男妃嬪脫離不了關系。
歷朝歷代皆有後宮不得干政的說法,為的就是當政者不被後宮妃嬪誤導。前朝滅國前,朝堂混亂,男妃嬪們出身或卑賤,或高貴,斗心斗角的本事絲毫不比女子差。再加上各種干政,和床頭風,幾乎弄得百姓民不聊生。
皇後所擔心的,正是衛曙被那個姜葦迷惑,最後落得個昏君的下場。
晏雉不知如何安撫皇後,只是心底實在太清楚那個姜葦的身份。前世的時候,可不就是他麼,在宮里宮外平白惹出許多風波。
難道,即便皇帝都換人做了,也依舊會被姜葦帶上同樣的路
和晏雉見皇後不同,元貅見衛曙簡直是另一番景象。二人本是在宮中密談,卻不料被姜葦闖入。要談的話,元貅戛然而止,任憑衛曙怎麼問,他也都不再開口。
衛曙無奈,便也作罷。
夫妻倆在麒麟殿踫面,殿內除了晏雉,不知何時又多了幾位妃嬪,都面帶笑意與晏雉說著話,時不時地還掩唇笑一笑。
“四娘,有人來接你了。”
皇後笑盈盈地向著元貅頷首。她對這個漢胡混血的年青人頗有好感,如今他又在睿親王府當差,誰也不知下一步會被調去哪里,倘若可以的話,她倒是喜歡能讓這人去到東宮。
晏雉自然也瞧見了元貅,當下向皇後及幾位妃嬪告退。
出了宮,馬車早已在宮外等候。一上車,晏雉便開口問道︰“可是出了岔子”入宮前她便知道,元貅與衛曙有要事商談,可這會兒看他臉色,顯然事情並沒有談好。
“嗯,”元貅緩緩點了頭,“姜侍郎忽然出現,我便沒再提起。”
晏雉愣了愣,這才發覺事情似乎又沿著前世發生過的那條路走了。
“陛下和姜侍郎,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晏雉仔細想了想,到底還是問出聲來。衛曙雖然不是什麼十分有才干的皇帝,可好在也算是明君,倘若因為一個姜葦,鑄成大錯,只怕百年之後,史官留筆,也逃不過一個昏字。
“皇後與你說了什麼”
元貅攬過晏雉肩頭,低聲問道。
晏雉嘆了口氣,靠在他的肩膀上︰“帝後結發為夫妻,當年在驪王府時,听聞是對恩愛夫妻。即便王妃一直催著當年仍是世子妃的皇後多給世子納妾,世子的目光更多的仍是停留在發妻的身上。可如今”
晏雉想到前世听說過的那些事,忍不住替皇後覺得惋惜。姜葦的確生就了一副好容貌,不然,也不會前世能迷惑住魏王世子,今生還能讓衛曙沉迷。可姜葦的野心,顯然不僅僅是在讓皇帝能夠注意到他這麼簡單。
晏雉越想越心驚,情不自禁地握緊了元貅的手掌。
這種感覺,不太好。
作者有話要說︰
、風波惡
“今日你不是該還在家中陪著嫂嫂麼”衛禎見元貅翻身下馬,走到身前,不由地納悶道。他身邊幾個親王府近臣何日沐休,何日當值他統統記得。他和父皇給元貅放的婚嫁很長,論理還要再過幾天,才是重新回睿親王府當值的日子。
“有急事,四娘命我早些回王爺這當差。”元貅說著,將馬牽給迎上前來接的馬奴。他從柳川胡同出來,先騎馬去了睿親王府。得知衛禎近日總是城門剛開就出城往馬場去,元貅這才又往馬場過來了。
騎馬跑的這一路上,元貅想了不少事。很多都事關前世,可前世他去的早,很多事還只是冒了個頭,至于最後的結果究竟如何,他現在也不知情。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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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急事,連假都還沒休完就急匆匆過來找我。”衛禎笑道,心情極好地拍了拍湊過來蹭臉的自己的坐騎。
“听說這段日子,王爺都在馬場,就連上朝,也基本不去了。”
此話一出,衛禎頓時歇了聲音。
良久,才听得衛禎大笑道:“如今大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就連邊關如今都安分了不少,又有孤什麼事。孤只是想在馬場里多住些日子,把馬場里養的這些良駒都好好的培養粗來”
“王爺覺得,如今大邯朝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的”
“元大哥覺得不是”
元貅屏蔽眾人︰“王爺若是為了避嫌,才令身邊人不許爭強,更約束自己不可常現于人前,臣不會多說什麼。可如果是被姜侍郎逼到如此境地,王爺還是打算一個人扛著,不願找人傾訴馬”
衛禎今年已有十五,和晏雉的年紀相差無幾。身為驪王世子的庶長子,他的出身在一段時間里,十分惹人注目。衛禎生母曹氏出身卑賤,雖在驪王府時便十分得世子寵愛,可到底比不過皇後羅氏。等到衛曙入主東宮,曹氏封妃,便基本不再露面,只一心待在御賜的宮殿中,只盼著長子衛禎能平平安安的長大,不會在日後卷入儲位之爭。
衛禎謹遵母命,年少立府,不爭不搶,只做一個簡簡單單的少年王爺。身邊得力的也大多是出身尋常之人,與如今太子身邊的那些近臣,身份差距懸殊。就連已經定下的正妃人選,也不過是朝中一個四品官員家的女兒。
一個沒有兵權,沒有靠山的皇子,除了王爺的身份,衛曙給不了太多的東西。好在衛禎也沒那麼大的野心,只想好好當他的閑散王爺。
“那個姜葦。”衛禎面露難色,“那個人當真和父皇”
“姜侍郎與王爺說過什麼”
“也並非是他同我說了什麼。那日散朝,我從正陽殿離開,要往麒麟殿向母後請安時想起忘記同父皇說一事,便折了回去。正陽殿前,除輪值的禁軍外,瞧不見其他人。我並未在意,往前走,豈料豈料听到了不該听的聲音”
眼前的少年,臉頰赤紅,顯然是听見了靡靡之音。
正陽殿乃是歷來天子處理政務,召見群臣,宴請賓客之地,如今,竟是
“我原是不願再听,轉身要走的,不想听到了後頭的話。”衛禎雖紅著臉,卻仍舊老老實實地說出了听到的話,“他同我父皇說,如今朝中童家倒了,可還留了幾個大家,若是不栽培幾個大家,恐怕這朝堂之中,勢力難以平衡。等到我成年,太子年輕尚輕,我又建立功勛,就怕到時候朝中換太子的呼聲會漸漸高漲。到那時,皇後會怎麼想,太子會怎麼想,被人高高捧起的我是不是一定會像當初魏王與童家勾結,企圖逼宮那樣,對付父皇和太子”
“那王爺如何想,可是要那個位子”
衛禎瞪大眼楮看著身前的元貅,難以置信他竟會毫不在意地說出這般謀逆之話︰“元大哥”當初父皇能入主東宮,不是說元大哥出了一份力麼,如今又怎麼突然問起這種大逆不道的問題來衛禎心里亂成一團,簡直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好。
倒是元貅,仍舊是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仿佛除了晏雉,這世上並沒有其他的人或事,能值得他玩一玩唇角。
“假若王爺並無想法,便無需畏懼他人的閑言碎語。”元貅如是道,“陛下十分疼愛王爺。為了日後能避免兄弟之爭,令王爺能有自保之力,故而早早便將王爺封王,另立府邸。一方面是安皇後的心,另一方面也是在向文武百官表明,大邯立嫡不立長的規矩永不改變。”
衛禎心頭一顫,有些遲疑︰“這些我也知道,可元大哥,我如今是擔心母妃已經夠可憐了,自入宮之後,便不再露出歡顏。如今就連皇後,也要因為一個男人,夜夜垂淚嗎”
想起前世姜葦的那些傳言和所作所為,元貅微微眯起眼︰“姜侍郎是男兒身,即便與陛下如何,也無法孕育龍種。”
衛禎的臉漲得通紅︰“這我自然知道”
良久,元貅沉聲說道︰“王爺,這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逼于無奈才發生的。王爺若是對那個位子並不感興趣,還請當心日後。”
前朝那幾次皇子結黨營私的大事,元貅曾听曹將軍說起過,有時候不是那些謀反的人主動,而是遭人蠱惑,被漸漸逼到絕路,不得已只能以命相搏。贏了,便是龍椅和玉璽,輸了則是一顆人頭。
衛禎向來聰明,自然听懂了元貅的意思。他向來將元貅視作兄長,又如同先生一般敬重,此番听了這話,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遂命抱春收拾收拾,說是在馬場住夠了,這就回睿親王府。又邀元貅在王府用膳,卻被他婉拒,只說家中還有妻子在等,要早些回去。
衛禎心底十分羨慕,不由地也期盼起日後與未來正妃琴瑟和鳴的生活來。
元貅回府,晏雉早早便已經在府中等候。
如今夫妻倆成親,府邸卻一左一右,頗有些不便。晏雉索性將衛曙所賞的宅子留給晏筠,自個兒收拾了些東西,搬去隔壁。
夫妻倆用過膳後,照例在院子中慢慢溜達。
听元貅緩緩說起和衛禎的談話內容,晏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姜葦如今越來越過分了,就連皇後也開始忌諱起這人。”
元貅牽著妻子的手,听她如此說,便道︰“姜氏一族如今和姜侍郎形同陌路,這人若無背景,絕不敢做出如此大膽的舉動。”
晏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冷笑︰“他的背景,不外乎是朝中那幾位心思不純的大臣。”
“也可能是關外的人。”
晏雉一愣。
元貅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從先帝開始,衛家似乎總有人子嗣單薄。先帝膝下無子,過繼了陛下。陛下作為世子時,雖便已有子嗣,卻一直不豐。如今三年孝期早過,後宮之中,雖添了幾位妃嬪、美人,卻遲遲不曾有懷上龍嗣的消息。”
晏雉仔細一想。的確,正如元貅所言,如今的衛曙貴為天子,後宮佳麗沒有三千,卻也有十余人,除卻皇後和睿親王生母曹氏,余下的人不是早早就誕下了皇子公主,便是至今音信全無。似乎也是一個子嗣單薄的皇帝。
“罷了,這些令人頭疼的事,還是讓別人操心吧。”
晏雉心底正仔細梳理著事情,忽地听見元貅如此說,正要不解詢問,身子卻是一清。等回過神來,她已經被人攔腰抱起,往房間走了。
晏雉呆呆地去看元貅的眼。琉璃般的眸色漸漸轉深,目光越來越灼熱。晏雉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加快了幾拍,下意識地就去捂他的眼,嬌羞的話脫口而出︰“還不快些回房,讓人瞧見了,我就沒臉見人了”
話音才落,元貅腳步一轉,便往房間去了。
月洞門外,方才瞧見了整個過程的豆蔻臉色發燙,低頭輕輕咳嗽兩聲,轉身向著身後的晏筠行禮︰“三郎不如明日再來”
只是剛用過飯,看天色還早想過來妹妹妹夫家串個門子聊聊天的晏筠,此刻整張臉漲得通紅,視線往天上使勁兒地抬,嘴里應承道︰“嗯嗯嗯,我明日再來明日再來”
夫妻倆在房中一夜纏綿。到了第二日,理該是元貅銷假,回睿親王府當差的日子。晏雉听著屋外鳥鳴聲睜開眼醒來的時候,卻瞧見身側的元貅還在沉睡,一條胳膊橫在自己的身前,似乎即使睡著了,也在睡夢中保護著她。
晏雉心下感動,稍稍側過身,吻了吻他的鼻尖。
閉著的眼楮,動了動,然後睜開。晏雉看著那雙琉璃色的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模樣,唇角一彎,笑了︰“醒啦”
元貅輕輕應了一聲,順手撈過妻子,正要說幾句話,門外有人 的跑來,隔著門喊了一聲︰“郎君,宮里來了聖旨”
、惑
那聖旨上寫的算不得是什麼好消息。
北夷國內叛亂,北夷大王子弒父奪位,又娶了老國王的妻妾,為保自己的血脈能夠純淨,在一個月內,接連殺死了十幾位自己的同胞兄弟,活著的公主無一不被他收入後宮。
看起來泯滅人倫,卻是北夷國一貫的風俗。
然而這些還僅僅只是北夷國境內的事,之後發生的事,卻令滿朝文武都震驚了與北夷差距不遠的地方,是北部城關觀海城。傳說幾千年前此城對面即是內海,後經千年演變,內海逐漸消失,最後就只剩一片荒漠。駐守在觀海城的是鎮北將軍李和志。只是此人,卻在北夷國生事後不久,帶著一家老小,叛變了。
李家在大邯稱得上是勛貴之家,當年和成信侯一道,都有開國之功。和晏家不同的事,李家百年來一直在大邯有著累累戰功。這樣的一位將軍,忽然帶著妻兒老小叛變,是誰也想不到的事。
李和志一家已是難以追捕,盛怒之下的衛曙當即下令,將與李家關系密切之人全部押入大牢。李家奴僕和未被帶走的侍妾歌姬及庶出子女,一並斬首,毫不留情。
與此同時,北夷開始攻打觀海城。似乎是因為有李和志從中幫忙的關系,觀海城如今岌岌可危。
朝中百官十分不安,衛曙更是氣惱得不行,皇後因病留在宮中休養,太子親自服侍左右,衛曙身邊唯一能說得上話的人便成了姜葦。
可姜葦的身份至多不過是個侍郎,哪里能像眼下這般日日夜夜侍奉御前。誰也想不到,衛曙眨一眨眼的功夫,竟給姜葦提至散騎常侍的位置,特命其隨侍左右。更令後宮諸妃及文武百官難以接受的事,衛曙竟在此時此刻,在後宮之中專門騰出一座宮殿,只為了姜葦能夠住得舒服。
前有北夷屢犯邊關,後有佞臣顏色誤國。滿朝文武不由地開始想,若先帝底下有知,看到如今的陛下,可是會覺得後悔。明明還是驪王世子的時候是個能干聰穎的人,可怎麼登基才幾年,就變了樣了呢
衛家以武起家,雖一直輪流做著皇帝,可與晏家有些相似的,是自祖上之後,子孫後代日漸疏于武學,更多的傾向文政。到了衛曙這一代,同輩人中精通武學的已經極少,至多不過是能夠簡單防身,若是遇上本事高強一些的,也都是無力反抗。越是這樣,他們越是害怕有人頻繁侵犯邊關。
而今,再加上衛曙顯然已經把姜葦這個佞臣看得極重,民間不知何時,竟有童謠傳出,只說大邯天子疼愛佞臣,罔顧百姓疾苦,大邯氣數將盡。
如此這般的童謠在奉元城內傳了整整六日,姜葦被姜氏族人狠狠一頓責難後,竟奔回宮中,與衛曙二人關在殿內不知說了什麼,到第二日,竟是有御林軍滿城抓人。
民怨頓生,隱隱有壓不下去的勢頭。
晏雉一直默默關注著城里的風風雨雨。這日又被皇後召進宮去,與其他妃嬪一踫面,方才知道那姜葦竟在後宮之中耀武揚威了起來。
諸妃心下不甘,只盼著皇後能勸勸陛下,莫要為了個男人,毀了一世英名。皇後卻搖了搖頭。她也曾勸過,卻是被衛曙一句後公不得干政給打了回來。
又過幾日,觀海城在與北夷兵馬對抗十數日後,終究城破。
元貅從睿親王府回來,進門見著晏雉正坐在案
...
前撥打算盤,知她這是在算這月的花銷,便也不出聲,自己走到內室準備更衣。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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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三公主因甄氏給熊戊抬了幾個通房的事,正鬧著脾氣,沒空來府里找麻煩,晏雉本是長長舒了口氣,可听到街上那些傳言,難免心頭不暢。
元貅低頭看著她下意識蹙起的眉頭,抬手撫了撫眉心︰“你別惱。”
晏雉愣了愣,隨即一笑︰“只是有些擔心睿王爺今日又去了馬場”
衛禎這段日子一直在掩蓋鋒芒,雖時而上朝,卻至多不過是幾個“附議”,從從前的足智多謀全然想法。今日天色不早,晏雉自然以為元貅又是陪著衛禎去了馬場,這才一留就留到現在這個時辰方才回來。
元貅搖頭︰“本是在馬場,陛下臨時傳召。”他脫下官服,轉身換上一身常服,牽著晏雉的手從屏風後走出,在床沿上坐下,“今日前線來報,說觀海城破後,流民四起,北夷日前打到坤海城,若是再敗,就要到中原了。”
晏雉在腦海里過了一遍賀毓秀曾要求她熟記的大邯疆域圖,想到緊鄰坤海城的便是中原第一關鳳翔關,有些錯愕︰“竟這麼快”
“是有些快。李和志通敵賣國,已經徹底把邊關一帶的軍事布防全部交予了北夷。”元貅頷首,“陛下大怒,脫口而出御駕親征。”
晏雉倒吸了口涼氣。御駕親征並非是件很輕易的事,雖于鼓舞士氣有利,可十分危險,古來帝王輕易不會做出這個決定。晏雉正覺得衛曙這個決定有些驚人,元貅後面的話,卻令她的臉色登時變了。
“姜常侍極力舉薦,認為有如今已冊封為王的大皇子衛禎親自領兵前去坤海城,必然能夠震懾北夷,守住坤海城,勢必還能奪回觀海。”
“他是不是還說,大皇子年少封王,雖天資聰穎,卻無半點戰功,如此封王,朝野上下早有言論。不如就借此機會,讓大皇子得以立功”
晏雉極力忍耐。在前世,姜葦做的那些事,她雖知道的不多,卻也明白這個人之所以遭人唾棄的緣由。如今听說他竟讓衛禎這樣一個連戰場都不曾見過的少年王爺領兵,明著說是為了讓睿親王立下戰功,實則卻分明是排除異己。
姜葦究竟要做什麼,目的又是什麼晏雉越想,越忍不住渾身發抖。
元貅的大手按上晏雉的肩頭,見她神情有異,心底一嘆,將人摟進懷中︰“雉兒,我將陪同睿親王,一起去坤海城。”
這邊話音才落,聖旨便到了。
昏黃的天空下,晏雉跟著元貅跪領聖旨,她稍稍抬頭,看著元貅手中燦黃的聖旨,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衛曙給元貅封了一個四品參軍,又給了他一些人手。元貅卻是不敢用。來宣旨的宦官是衛曙的心腹,與元貅也相熟,見他面無表情,身側的晏氏眼中卻隱含怒意,知曉這對夫妻極不贊同陛下的這個決定,便掬了掬手,壓低聲音道︰“睿親王年少,不曾上過沙場見過刀槍。此番奉旨出征,還望元參軍多多照顧。”說著,又嘆了一聲,“說句大不敬的話,陛下如今迷了頭。王爺還是得多建功勛才好,免得日後遭人算計”
“這世間還有一詞,名叫功高蓋主。睿親王的功勛若是多了,只怕更容易成為箭靶。”
宦官聞言心下一凜,後退一步,朝著說話的晏雉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娘子說得對,是老奴妄言了。”說畢,也不再多話,轉身離去。
去坤海城的隊伍走得匆忙。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透,衛禎便不願耽擱地帶著上出發了。
晏雉騎馬送行到城門口。她本是一身男裝,隨身還帶著,初見誰都以為是哪家的小郎君,貪玩湊著熱鬧混在隊伍里。
等到城門口,見她向著睿親王行禮,開口說話時竟是女子特有的柔嫩嗓音,頓時驚呆了不少人。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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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槍無眼,王爺上了戰場,還請當心。”晏雉嘴角雖喊著笑,眼底卻是一片鄭重。
衛禎和他身邊的親衛都認得晏雉,知道她曾親歷戰爭,見識過那種殘酷的場面,當下也恭敬地回了一禮。
待長長的隊伍出了奉元城,太陽終于躍出山坳。整齊劃一的馬蹄和腳步聲,漸漸遠離皇都。
晏雉打馬回身,望著北部的皇宮,微微眯了眯眼楮。
當天,晏筠散衙回府。因心底窩著團火,晏筠的臉色並不好看。一進門,還沒來得急開口,便見打小就跟著他的僕從阿白急匆匆迎了上來。
“這是做什麼”晏筠揉了揉發脹的額角,隨口問道。昨日才知元貅要往前線去,晏筠一夜難眠,生怕四娘一不小心就成了寡婦。等到白天去工作,他卻又被同僚們吵得頭疼,這會兒正難受著,見阿白火急火燎的樣子,不由地心煩。
阿白趕緊道︰“三郎,四娘正收拾東西,準備明日一早出城呢。”
晏筠嚇了一跳,頭頓時也不疼了,當即往晏雉住的院子跑。
晏雉果真正在屋子里,指揮慈姑和豆蔻收拾東西。見晏筠跑來,晏雉隨手遞了塊帕子給他,先一步道︰“須彌如今不在奉元,我左右留在這里也無事,三哥若是覺得寂寞,就早些與程家娘子將婚事定下。”
她說著,又看向豆蔻,“三哥身邊不留丫鬟女婢,不如我將豆蔻留下,也好讓他們夫妻團圓,莫要再跟著我東奔西跑。”
豆蔻本就比晏雉稍稍年長。一年前乳娘同她說起該給兩個丫鬟配人了,她也不含蓄,直接問明二人可有心儀的對象。豆蔻憨厚,紅著臉提了下晏筠身邊的一個僕從的名字。晏雉當即問明情況,得知那個名叫阿從的僕從對豆蔻也是十分喜歡的,便做主配成一對。
晏筠見她如今還在說別的事,下意識地松了口氣。
“三哥若是覺得大哥的事瞞過了我,這口氣可松的太早了些。”
晏筠一口氣還沒松完,陡然間被一封信甩在了身上。
火漆剛拆,明顯是才收到信不久。
晏雉側頭,笑盈盈的望著他︰“三哥似乎瞞了我很久大哥何時又從葦州調走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燒烤完回家九點,洗洗直接睡了。說下昨天帶學生團遇到的一個情況我手慢了沒拍下照片,我帶的那個班老師打學生,而且是後腦勺,男生女生都被這樣打了好幾次。我跟同事都看蒙了,那個老師下手很快,說話也很凶。我們偷偷問了孩子們,其他幾個班都很害怕這個老師想想這個班的孩子長大後,心里的陰影該多大。突然慶幸我所有的老師都很好
、路兩邊
把晏節從葦州調走,大概是衛曙在被姜葦迷昏頭前,下的最後一道還算聰明的聖旨。
對朝中的文武百官來說,晏節的仕途簡直順風順水,幾年之內連升幾級。這一回,更是直接成了直龍閣權知瓜州,充上都護。
瓜州轄下共有四州二十一縣,地處西南,多瘴氣,邊緣之地多怪山怪水,山中多凶獸,常年多雨少太陽。傳聞瓜州百姓身材矮小,脾氣古怪,更因此地多山,山中有土著,不少百姓的日子過得並不安穩。
晏節之所以突然被調往瓜州,實在是因其有治理靖安的經驗。朝中百官認為,瓜州多土著,難以收服,不若舉薦他前往。
晏筠早在聖旨下來時,就得知了此事,卻又收到兄長的書信,交代其不可把此事告知晏雉。晏家兄妹感情深厚,晏筠自然曉得兄長這是怕四娘擔心,便一直擔驚受怕,生怕她從宮里或是元貅的口中得知此事。
“須彌不在,我也不必留在城中。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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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晏筠再怎麼反對,晏雉的主意已定,就絕無更改的余地。
第二天天亮,城門剛開,柳川胡同晏府門前停著的馬車,便慢慢悠悠地開始往城外走去。直到車 轆滾動前,晏筠都沒放棄勸阻,可到底攔不住晏雉,轉念想到元貅不在,以四娘的脾氣也的確不會願意留在這亂七八糟的皇都,只得轉頭寫了封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往瓜州。
從皇都奉元到大邯版圖西南邊的瓜州,要三千余里。晏雉此番離開奉元,並未帶多少東西,身邊也只跟了慈姑和幾個小丫鬟。她將殷氏及豆蔻留在奉元照顧晏筠,實在是太清楚她家三哥絲毫不懂照顧自己了。
按照尋常的速度,馬車到瓜州,最少也要一月有余。然而晏雉日夜兼程,硬生生的將時間縮短了一半。
而另一邊,則是比晏雉早一日離開奉元的元貅和衛禎。
坤海城的所在位置,在大邯的西北部,比起瓜州來,和奉元城的距離,顯得更遠一些。饒是如此,為了能早日趕到坤海城,自離開奉元城起,一行人便每日天不亮就出發,等到天色暗到實在無法通行的時候,才尋個地方停留。有時正在在城中,便尋一個客棧打尖,有時在深山老林中,就地安營扎寨將就一晚。
“坤海城可有最新的消息”
這日在林中過夜,親衛們升起了篝火,正圍著篝火為衛禎簡單的烹制食物。衛禎坐在一旁,隨口向身邊的抱春問道。
親衛中有幾人專門負責與邊關交換消息,得來的信全都交于抱春,再經由他手呈給衛禎。
元貅接過抱春遞來的信,搓開封漆,仔細一看,轉手遞給衛禎︰“坤海城也快撐不住了。”
接過信,衛禎嘆氣道︰“李將軍熟知大邯各地軍事布防,想要防住和李將軍聯手的北夷大軍,實在困難。”
這一路舟車勞頓,衛禎的身體有些吃不消了。身旁的抱春一見他皺眉,趕緊上前衛他輕揉太陽穴紓解頭疼︰“奴不懂打仗,可這布防既然讓那些蠻子知道了,難不成還不能改了麼”
自然是能改的。元貅不語,衛禎倒是點了頭︰“想必觀海城在得知李將軍叛逃的時候,就已經下令改過城防,卻依舊難以抵擋北夷入侵,這才城破。”話罷,親衛烹制的食物也已經飄出香味,可以食用了。
衛禎命人快速進食,補充體力,等天亮之後就趕緊繼續趕路。
他們這一路,行程很趕。觀海城已經被破了。听說北夷大軍破城後,將城中百姓如同集市上的牲畜一般分類,長相精致漂亮女子和男子被囚成禁臠,小孩無論男女一律充為下等奴,長相不好看的男女和老人則被關押起來,充當糧食。
得聞此消息,一行人心中無不懷揣著傾天怒意,只想當即趕赴坤海城,將那些北夷蠻子的頭顱砍下,于日下暴曬。
如果不是抱春忽然提醒,衛禎甚至于因為急于趕路,忘記了元貅的身世。他有些遲疑地望著一直驅馬與自己保持半個馬身距離的元貅,思量了許久,終于開口詢問︰“元大哥,與我們一牆之隔的是北夷人,我听說”
元貅的馬忽然停下,衛禎愣了愣,生怕他這話突然點醒了人。已經叛國了一個李和志,若是元貅也
元貅像截木頭,目送著天邊的孤鴻慢慢飛過,良久之後,終于說道︰“阿娘雖為北夷人,可年少時便作為女奴,賣進了大邯。”
衛禎有些不解。
元貅又道︰“與我而言,北夷,是年幼時阿娘口中模糊不清的故土。大邯是我遇上雉兒的地方。”
听他喊了一個有些陌生的名字,衛禎初時還在疑惑,見他神色凝重,頓時想起晏家四娘。
因為這一路風塵僕僕,離開奉元城時每一個光鮮的人,此時都沒了離開時的整潔,鎧甲上的塵沙厚厚地積了一層,眼底都有著倦意。
可盡管如此,衛禎仍舊從元貅的臉上,看到了名為堅定的光芒。
“你不會想去看一看麼,看看故土究竟是怎麼一副模樣”
“我的鄉,在她身邊。”
看著元貅想起妻子時,眼中突然流露出的眷念,衛禎忍不住心生艷羨。他還不曾體會過喜愛是怎樣的感情。可是能讓人不思鄉,甚至讓這樣一個男人說出鄉就在她身邊這樣的話,這份感情,一定深厚地讓人無從想象。
衛禎忽然握緊了馬韁。
再過一日,大抵就能趕到坤海城了。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能清楚地感覺到周圍壓抑痛苦的氛圍。一路走來,難民漸增,有的成人小孩已經餓得面黃肌瘦,有的甚至因為被戰火波及,身上到處是傷,只能靠家人拖著板車吃力地避難。
年輕的睿親王,到此刻,終于明白,戰爭,這其中滋味,並不是紙上談兵這麼簡單。
“元參軍,”他正色道,“孤王要將這些蠻子,打回北夷”
一直不苟言笑的元貅,此刻終于寬慰一笑︰“好。”
這日終于到了坤海城。
守城的將軍姓韓,與李和志師出同門。自李和志帶著家眷連夜叛逃投靠北夷後,韓將軍幾乎被麾下所有人拿著異樣的眼光看了很久,就連他自己都在想,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拋下這座城,拋下這些百姓,只為謀求一個安生立命之所。
好在此人的家眷也在坤海城中,其妻申氏與幾個侍妾都是良家出身,偶然間听見了韓將軍夜里的絮叨,當場便將其呵斥了一頓。其子更是下跪磕頭,只求阿爹莫要學那叛國的李和志,便是死,也合該是戰死在沙場之上。韓將軍听罷,當真收斂了所有心思,只一心率領麾下將士,拼死守城。
得知了這樁事,衛禎對此人多了幾分敬重。
他們到坤海城那日,由于天亮前正抵擋下北夷大軍的一番夜襲,將士們都吃力萬分。韓將軍守在城樓上,還是衛禎和元貅直接下馬走上城牆,這才與此人打了照面。
粗壯高黑的漢子,穿著被火藥和鮮血染上顏色的盔甲,正指揮著將士運送傷員。听到有人上城樓的腳步聲,以為是自己麾下的士兵,頭也不回便吼著要人趕緊把傷員送去救治。
還是身邊的副將先回了個頭,瞧見來人看著臉生,身上的穿著雖顯得風塵僕僕,卻顯然不是尋常士兵,當即想起之前下的聖旨,慌忙提醒韓將軍。
皇帝派了一個參軍跟一個根本沒上過戰場的小王爺過來的事,韓將軍是知道的,心頭很是不高興。只覺得那睿親王壓根就是個沒長大的奶娃娃,皇帝把人扔過來分明是想給小王爺鍍層金。
可這金能不能鍍上,韓將軍不知,他只知道,一不留神,說不定這小王爺的命,就這麼交代在坤海城了。
然而,和衛禎及元貅踫面後,韓將軍頗感到慚愧。
他以為的奶娃娃,雖的確沒上過戰場,卻分明是知道戰爭意味著什麼,是真正在一心為民,還為軍中帶來了不少的物資。而被皇帝扔過來的另一個人,說是參軍,可看體格,卻像是個能在戰場上砍殺的好手。再仔細一問,韓將軍驚嘆,竟是之前在歸州立過大功的那個校尉。
衛禎帶來的兵馬,在城外安營扎寨,一些軍用物資甚至不必從城中領取,而是自行運了過來。
晚間的時候,坤海城的刺史李牧邀睿親王、元參軍,及軍中幾位大將到刺史府吃酒,說是接風洗塵。
這一頓酒,吃得衛禎和元貅並不愉快,就連韓將軍的眉頭,都一直緊緊皺著,沒能松開過。可那李刺史似乎全然不知,不時與幾位將軍共飲一杯。只是喝酒也就罷了,偏偏還喊來歌姬。
衛禎差點掀了桌案,倒是韓將軍先一步拍了桌子,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刺史府。幾位將軍互相看了看,再看李刺史的臉色,顯然十分難看。
等到好不容易熬過了這一頓酒宴,走出刺史府的時候,一直沉默的元貅終于對著衛禎說了一句話。
“此人不可用。”
作者有話要說︰
、北夷來使
李牧死了。
就在酒宴結束,衛禎和元貅回營的當晚,坤海城刺史李牧死在了歌姬的肚皮上。
李家自覺丟人現眼,不敢鋪張,只掛上白綾,潦草地操辦完喪事,便在城中沒了動靜。
若不是仵作驗尸表明,李牧的確是死于馬上風,倒是不少人懷疑城中已經進了叛賊。
韓將軍並不隱瞞李牧的死因,更是將此人的死當做例子,告誡麾下將士,沒把北夷蠻子打回去前誰也不準睡女人。衛禎笑著說太強人所難,元貅卻說,這是破釜沉舟。
不管怎樣,因為李牧的死,朝廷必須再派一個有足夠資歷的官員過來頂替刺史的位置。
送回皇宮的信,是由衛禎親筆寫下的,又恭敬地交由韓將軍過目,這才命人快馬加鞭送往奉元城。
抱春絞干淨帕子,上前伺候衛禎擦手︰“王爺,李刺史的死,當真無人會懷疑麼”
“因喝了酒,又吃了虎狼之藥,房事時死于馬上風,並非是什麼奇怪的死因。”衛禎緩緩搖了搖頭,“抱春,此人若不死,城中官員定另成一派,飲酒作樂,好不自在,哪還管前線戰事緊張。到那時,我能夠差遣的只有跟著我跋涉千里的這幫兄弟們,北夷這麼多兵馬,他們如何撐得住。”
酒宴當夜,衛禎便與元貅仔細說了李牧此人的一些事。得知他背後靠的是如今因為娶了三公主而地位攀升的熊家,衛禎當下便生出了此人不得留下的想法。
熊家本攀附的童家,卻又十分聰明地保持了恰到好處的距離,致使童家出事的時候,熊家毫毛未傷。
熊家的那些野心,衛禎再清楚不過。能借機去掉熊家的爪牙,他也是十分樂意的。
于是當晚就招來身邊的親衛,命他們潛入刺史府,偷偷在李牧與歌姬調笑時喝的酒水中,摻入虎狼之藥。在醉酒和烈性藥的共同作用下,成功謀害了李牧,並且偽裝出馬上風的跡象。
李家人大概是覺得死得太難看,這才匆匆就辦了喪事,就連衛禎他們上門慰問,都是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可不管怎樣,目的達到了。
“奴不識字,也不懂什麼大道理。王爺說這人該死,便是該死。”抱春笑著奉上茶。
衛禎笑了下︰“不懂也好。不懂,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要憂心天下,又要憂心自己。”
抱春沉默了下︰“王爺身邊有元參軍。”
“萬事總不能只靠元大哥一人。”衛禎笑笑,“父皇百年之後,太子登基,以元大哥的才干,勢必要被招走,不會永遠只做睿親王府的一個小小典軍。”他雖年少,可早晚要及冠,身為親王,要面對的事很多很多,他永遠不能只依靠別人。
“對了。”衛禎想起已經一整日不曾見到元貅,問道,“可有見過元大哥”
抱春愣了愣神,想了想,搖頭︰“起早便沒能見著人,許是跟著韓將軍在巡視城防。”
正如抱春猜測的那樣。元貅天不亮就醒了,先是在營中巡視了一遍,與將士們就布防一事做了探討後,又騎馬進城,同韓將軍一道巡視城防。
“這一段的城防已經和城防圖上的不同了,之前發覺那伙蠻子有意往這邊沖,就知道李和志那家伙已經把城防泄露給了蠻子。不過他們能往這沖,我也能把這給改了。”
...
韓將軍在坤海城三四年,對這座城的任何一處城防極其熟悉。小說站
www.xsz.tw觀海城破後,北夷蠻子對坤海的第一次進攻,就是直接朝著城防最弱的地方去的。好在韓將軍對整個坤海城的城防布局了如指掌,這才避免了被北夷蠻子長驅直入。
望著韓將軍所指的方向,元貅沉思。他讀過孫子兵法,知道其中的一些戰略謀術,也曾累積了一身的軍功,自然看懂了被韓將軍改過的城防部署得有多縝密。
但,這樣改還不夠。
從前世與北夷大軍的幾次交戰來看,北夷人驍勇善戰,即便沒有李和志的叛變,觀海城也會輕易被攻下。
“怎麼了”看到元貅的沉默,韓將軍頓了下,問道,“可是有什麼想法”
“不是。”元貅道,“只是在想,我們何時反擊。”
韓將軍沉默了下︰“反擊並非易事。北夷本就善戰,大邯這些年太平日子過久了,很多兵連血都沒見過,如何上戰場殺敵。更何況,對付北夷不可冒進”
元貅道︰“沒見過血,那就都押上城牆,仔細看著沖在最前面的同僚,看著他們流血流汗和人拼殺。”
韓將軍一怔,望著元貅看過來的那雙琉璃色的眼楮,有些不解。
“當初硫原城破,歸州遇襲的時候,多少守軍也沒有見過血,甚至于在那之前個個疲于訓練。但是,等真的到了殺敵的那一天,再大的恐懼也掩蓋不住心底的憤恨。”
元貅說著,目光轉向城牆外︰“歸州一役,死了無數的同僚,很多人都是頭一次上戰場。”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是在什麼時候。也許當時的反應也在害怕,但是當敵人的刀劍已經指向自己的時候,如果再不拿起武器反抗,最後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听聞參軍是奴隸出身”
這話雖然問得有些冒失,但是元貅卻不在意。他從不否認自己的出身,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出身不能由自己選擇,安身立命的方式才是自己能夠抉擇的。
“是。”
“參軍從前侍奉的是哪家”
“東籬晏家。”
“東籬晏家可是有一對在靖安蠻叛時,聯手抗敵守城的晏家兄妹
“正是。”
韓將軍感慨良多︰“我妻子當年曾在奉元城與晏家兄妹有過幾面之緣,更是對晏四娘多有夸贊。靖安一事,更是令她驚嘆萬分,直說那小娘子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妙人。”他頓了頓,看向元貅,“如今看來,晏家當真不是尋常人家。這世上,能脫離奴籍的人少有。”
元貅不語。
韓將軍長嘆一聲︰“安穩日子過得多了,好些人都忘記了什麼是危險。觀海城已經破了坤海必須守住。”
“不光要守住。”元貅道,“還要打出去。我現在很想知道,李和志為何叛變。”
“所有人都想知道。”韓將軍皺了皺眉,“叛變總是需要理由的。一個出身勛貴之家的將軍,突然叛變投敵,任誰都想知道原因。總不會是覺得枯燥乏味,想換個地方生活吧。”
交戰來得比元貅想得要快。
結束城防巡邏後不久,北夷來了使者,漢人的容貌,胡人的眼楮,看著應該和元貅一樣,是個胡漢混血。營帳外的士兵遠遠的就瞧見打馬走來的使者,見來人行了胡禮,忙向衛禎稟告。
衛禎正與韓將軍說話,元貅也在一旁,听見士兵來稟,當即命人將使者叫到帳前。
衛禎將使者仔仔細細掃視了一遍,下意識地側頭看了元貅一眼。
元貅上前一步,問道︰“來者何人”
“這位便是元參軍了。”使者一躬身,“大將軍听聞漢人的營帳中多了一位胡漢混血的參軍,就派小人來問問,可否請參軍過去一敘。”
“元某不過是軍中一小小參軍,大將軍高抬了。小說站
www.xsz.tw”元貅冷冷的看著眼前的使者,“睿親王和韓將軍都在此,不知使者所來何事”
使者神情尷尬︰“大將軍只是想邀請睿親王和元參軍去吃口酒”
“吃什麼酒李將軍當初若是沒有叛國,大敗北夷之後,我們倒是可以坐下來好好地喝上一壺,一醉方休。可如今,我們又如何能與他,共飲一杯酒。”
衛禎笑盈盈地看著使者。若非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他是真的很想把這個使者砍了。
使者干笑︰“睿親王這說的是什麼話。北夷上下皆知,王爺乃是大邯皇帝長子,年少封王,除了並非是皇後所出,哪樣不如太子。大王從李將軍處得知王爺的情況後,便想幫助王爺”
衛禎有這個好脾氣,韓將軍沒有,聞言當下拍了桌子怒吼︰“放狗屁幫你們的大王有這個好心分明是想趁機挑撥王爺和太子的關系你回去問問李和志,為了活命,給人當一輩子的狗,值不值得。他若是說值得,下回再見,就沒有同門情誼,只能拼個你死我活了”
使者被人全須全尾地送了回去。衛禎看著氣得背著手在大帳中來回踱步的韓將軍,衛禎低聲道︰“將軍可知北夷這是何意”
“就是派個人過來先打探打探情況。”韓將軍冷哼,“從前一起習武的時候,這人就是如此,如今寧可給北夷做條狗,也要活命。”
“那麼,可是要防備”
元貅冷著臉送使者歸來,聞言接道︰“還請韓將軍傳令下去,命諸位將軍今夜部署好一切,只怕這幾日,北夷就會有動作。”
韓將軍領命離去,元貅轉頭看向衛禎。年少的睿親王鄭重地點了頭。
很快,他就要迎來第一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招安
晏節和晏雉幾乎是前後腳趕到的瓜州治所鹽平。
因為如今的瓜州不太平,治所鹽平更是首當其沖。衛曙在將晏節調往瓜州後,當下給了他擴充軍隊的批準。瓜州各地在原由的軍隊基礎上,又擴充了不少兵士。
瓜州的山,多怪石嶙峋,不能開墾作田,致使百姓難以耕種。轄下的四州二十一縣,幾乎都被群山環繞,有的甚至就在深山之中。
和沿海百姓需要考慮海賊不同,瓜州轄下四州二十一縣的百姓,更加擔心的是山中土著。因群山怪石,草木繁茂,隱匿在深山中的除了個別村莊外,還有不少還未開化的山民土著。
前任上都護一心想要驅趕山民,以此來保證瓜州百姓的生活太平。但顯然此舉激怒了那些山民土著,官服和山民之間的爭斗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會發生流血沖突。
朝廷在面對關外諸國屢次挑釁後,漸漸發覺兵力的不足,便生出了收服山民,從中招募新兵,為日後做準備的打算。
只是因這其中的矛盾太過深厚,想要收服山民,並非一朝一夕就能解決的問題。
看著眼跟前的晏雉,賀毓秀捋著胡子表示餓了,去廚房問問午膳可是做好了。晏瑾和燕鸛也紛紛借口有旁的時候,把剛剛整理出來的書房,留給了這對兄妹。
當門房匆匆來稟,說有自稱晏家四娘的女子求見的時候,晏節的臉色就變了變。這回等人真站在了自己面前,他難免覺得有些尷尬。
晏節想了半天,只得道︰“你才與須彌成親多久,就往這邊跑來。離得遠了,萬一中間生出什麼事來,如何是好”
晏雉嗤笑道︰“他被陛下派去了前線,如今府里就我一人。與其留著時不時讓三公主上門吵鬧,倒不如跑來這里。”
觀海城破,坤海城危在旦夕的事,晏節自然都知道。他只是覺得無奈。四娘如今明明已經出嫁,雖心知以她的脾氣,必然不會在婚後就歸于後宅生活,但是全然沒想到,竟會這麼快就再度看到四娘“重出江湖”。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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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節哭笑不得︰“過幾日我將會召見四州二十一縣的主要官員,與他們商討收服山民之事。四娘,你可要旁听”
幾日後,四州二十一縣的官員們果真聚集在鹽平的都護府。
眾人對晏節竟會讓女眷參與會談感到十分驚訝。還是有從靖安周邊縣調來的官員,一眼就認出了晏雉的身份。等會談一結束,便將此事告訴給其他同僚。
眾人面上雖有些不以為然,心底卻都忍不住驚嘆。夜里,都護府內設宴款待,眾人卻發覺白日里還在一起磋商招安一事的晏雉,並未出現。
又過幾日,晏節帶著人打算去鹽平縣最大的一個山民聚集地游說招安。
瓜州這邊的山,和晏節從前爬過得都不同。這里的山,極險,又十分奇峻。山上的路並不好走,有的地方甚至連人踩出來的痕跡都沒有。半人高的雜草下,到處是稜角尖利的石子,即便騎著善于在山間勞作的驢子騾子,也時不時地有人差點被顛簸下地。
這路,是真的不好走。能居住在這樣的深山里的,大抵都是一些奇人。
招安的隊伍里,混著個少年,容貌清麗。原本一群人還都在私下里議論,不知者少年是誰家的小郎君,托了關系塞進隊伍里,想掙個名聲,日後好入仕。可山路越崎嶇,眾人對少年的印象越發地有了改觀。
這個季節的南邊依舊燥熱難耐,少年卻從始至終只抬手擦過一次汗。俊秀的側臉上,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淌。
也不知道是誰,開始在人群中透露了少年的身份。
據說這少年是新來鹽平的晏都護的嫡親妹妹。雖是女兒身,卻極有本事。不光師出名門,更曾親歷大難。听說才剛出嫁,這會兒不知是為了什麼,又獨自一人跑到了瓜州。
晏雉出門前,燕鸛說什麼都要她帶上帷帽。晏雉剛開始還以為他這是跑到瓜州後,又生出了輕視女兒家的心思,不願見自己拋頭露面。直到此刻上了山,晏雉才明白,這哪里是為了不讓人瞧見自己的臉,分明是用來防曬的。
這山中,大樹參天,雜草茂盛,可陽光卻直愣愣地往下照。曬的時間長了,就熱得受不了。
晏雉擦了把汗。
驢子脾氣 ,騾子數量又不多。上山的人里頭,騎驢騎騾的不過幾人,余下的大多都在吃力地步行,如晏雉這般騎了自己的馬來的,寥寥無幾。
到了半山腰,終于見著了一條被人修整的平穩一些的土路。只是這土路蜿蜿蜒蜒,分明是條泥鰍一般的羊腸小道。土路只一人可過,兩邊還全是半人高的雜草,有的甚至還有細長的枝葉生長到了土路的中間。潮濕的路階上,留著幾個奇怪的掌印。再往上,就有幾個光著屁股的小孩,從土路兩邊叼著草睫躥來躥去。
“請問”
前任上都護留下的文書同這個村莊的山民曾有過幾面之緣,瞧見有山民的小孩就在路邊玩鬧,當即往前走了一步,喘著氣喊了一聲。
那幾個小孩皮膚黝黑,只一雙眼楮亮晶晶的,听見動靜,一扭頭愣了愣,突然張嘴大喊。
陌生的口音,听不懂的語言,加上小孩大聲尖叫時候的吵鬧,眾人簡直要懵了。
這些山民土著一無歷史,二無文字,就連一些故事和學問,都是依靠口口相傳才保留下來的。他們的話,對于晏節他們來說,的確是連一絲一毫都听不明白。
“這那”文書有些慌張。
“敢問族長可在”
瓜州的山民土著,以同姓為一族聚居在一處。通常都會有一個族長,以理全部庶務。晏節見那文書被幾個孩子驚得說不清楚了,心下嘆了口氣,上前高喊一聲。
大概是之前听到了孩子們的叫喊聲,不多久,從土路的上頭,漸漸走下來一行人。穿著粗制的衣裳,或披頭散發,或簡單地綁在腦後,臉上畫著古怪的油彩,有的人甚至還在腰上纏著獸皮。領頭一人身上裹著棕色獸皮,獸頭就頂在肩頭。
又是一串嘰里咕嚕听不懂的話。晏雉有些懵,但是看晏節的表情,一派鎮定。
“敢問可是族長”
“山下的人”
領頭之人重新開口,這一回終于能說出晏雉勉強听得懂的話來。雖然听著十分生硬,但是好歹不會一頭霧水。
晏節與那族長一問一搭,那人終于點頭,同意讓眾人進入寨子。
土路往上,還要再走很長一段路。等到山寨終于在眼前露出臉來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男女老少一堆人。先前跑得飛快的幾個光屁股小孩,這時候正靠著幾個大孩子的腰,偷偷摸摸地打量來人。
看著擠在門口盯著他們看的這些山民,燕鸛有些吃驚,張著嘴,都不知要說些什麼。還是賀毓秀反應快,見他失禮,手中折扇“啪”一聲,打在了他的後背。
燕鸛回過神來,咳嗽兩聲︰“這語言不通,如何交流”
賀毓秀往手心里打了打扇子︰“族長會說些漢話,這便夠了。”
和山上山民的談話,以晏節為首,友好地進行了。余下眾人,坐在寨中,被山民團團圍住,有些尷尬地低著頭。反倒是晏雉,一直打量著周圍的山民。見著有個孩子,一直從大人身後探頭打量自己,看歲數,和晏 一般大,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對著那孩子勾手。
雖說語言不通,但手勢卻是通用的。
那孩子壯起膽子,湊了過來。晏雉笑盈盈地拉過他的手,把小孩抱起放在腿上,又從荷包里摸出一小包麥芽糖送給小孩。那小孩撕開外頭的紙袋,抓起一塊糖塞進嘴里,一嘗味道是甜的,眼楮都亮了。
晏雉忍俊不禁,還不等她開口,那小孩連忙跳下晏雉的腿,嘰里咕嚕沖著人群喊了幾句話。不多會兒,就見一群年紀相仿的小孩跑了過來,全都涌到了晏雉的身邊。
族長的妻子也略懂漢話,見這情景,忙走過來,用著生硬的漢話,吃力地向晏雉介紹每一個孩子的名字。
山民的後代,大多以山中的生物為名。有的就要虎,有的叫草,還有的拿天上的風雨雷電做名字。大多是為了方便才隨口取的,有些小孩的名字甚至和父輩的一模一樣,也不見這些山民像山下人那樣覺得有什麼忌諱。
晏雉笑著又拉了族長妻子坐在一起。語言雖有不通,但是憑借肢體動作,晏雉多少還是了解到寨子里的一些情況。
這寨子存在已經有了不知多少年的歷史,因為沒有自己的文字,山民們只能將父輩們講的故事口口相傳。傳到這里,告訴晏雉的,關于起源,已經和神話無異。
唯一稍微清楚一些的,大概就是前朝末年戰亂四起,最後大邯朝開國的事了。
那些孩子得了晏雉的糖果,又紛紛跑回自家大人身邊,把分到手本就少得可憐的糖果又分給了自己的爹娘。
等晏雉和族長妻子說完話,那些小孩又突然涌了過來,手里還提著東西。都是些山里的野物,晏雉過去也曾經見過不少,但是再怎樣,也比不過這會兒見著的多,光是雉雞就有好些。
晏雉愣了愣,身旁的族長妻子爽朗一笑︰“孩子們,喜歡你,這是,送給,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啊哈哈哈哈,論文初稿完成了,感覺整個人都神清氣爽等我這幾天把這月要交的短篇交了,我就開始碼新文存稿了。不過是**的:3」還不知道大伙兒有多少人願意到時候繼續捧場。
、忽聞有喜從天降
未開化的山民土著,在瓜州百姓,甚至是文武百官的口中,都是十分野蠻的存在。
有的地方文獻中,甚至將各地的山民描述成茹毛飲血的野人,說他們只生活在山中,哪怕再崎嶇難走的路,這些人也能靠四肢攀岩而上,不懂得種田,就在山中獵殺動物,靠老天吃飯。
但是,真的接觸了之後,晏雉就發覺,這些山民也十分可愛。尤其是那些孩子,只是得到了一些糖果,便開心地像是得到珍寶一般,甚至還讓家里拿出了打獵得來的東西當做還禮送給她。
不管怎樣,這一次上山,晏雉覺得自己體會非常。到第二日下山,晏雉還頗有些不舍地同那些孩子揮了揮手。
回到都護府,晏雉讓人把馬牽走,幾步追上晏節,張口便道︰“大哥,此番招安”
“族長大槐忠誠可用,我打算這就寫書信回稟陛下,任命他為歸邯官,日後若果有其他山民與蠻子入侵瓜州,此人和其族人可為我用。”
晏節說著,松了松衣領,長長舒了口氣︰“鹽平的山民算是招安了,接下來還有別處。”
前任上都護還在任上的時候,也不是沒提出過招安,只是求勝心切,一味只想著讓人歸順,卻從不給予好處。到後來甚至還大肆驅趕山民,這才致使瓜州各地山民暴亂,久久不能平息。
在上山之前,晏節便與賀毓秀仔細商談,最後定下計劃,決定與山民坐下好好談話,並給予山民一定的好處,使其能夠為己所用。
山上缺的東西並不少。山民多數靠山吃山,山里有什麼,便吃什麼。有時甚至會因為山中大火,造成食物短缺。
晏節向族長保證的,是向他的族人提供定量的食物來源,並聘請先生上山,教授山民說漢話,習漢字。
並且,晏節告訴族長,假如有一天,他們覺得山上的生活越來越艱難,想要下山,官府也可以為他們在山下的生活提供幫助。
晏雉張口要說話。晏節忽地回身,盯著她︰“之後的事,你就好生留在府里,別到處跑了。”
“為什麼”晏雉大驚。
“你是當真不知”賀毓秀抬手,拍了拍晏雉的小腦袋,臉上不由笑出來,“葵水多久未至”
晏雉一愣。身邊的燕鸛咳嗽兩聲,借口有要事轉身就撤,只把這一片留給了他們師徒三人。
燕鸛一走,晏雉的臉騰地就紅了。
“先生怎的問這”
賀毓秀捋了捋胡子。松壽先生的大名,不光是在才學六藝,更是對簡單的望聞問切也知曉一二。這並非是什麼特殊的本事。多數的書生文人,皆會學些基本的醫術,雖並不擅長,甚至也不像那些大夫,能夠開堂就診。可有的人,譬如說大名鼎鼎的松壽先生,給人看個小病小痛的本事,還是有的。
“伸手。”
晏雉呆愣愣的,听話地伸出了手臂。白皙的掌心向上,露出一小節縴細看得手腕。賀毓秀伸手,往上一搭,手掌往下一劃,在晏雉的掌心上拍了兩巴掌︰“去請個大夫來吧,給你自己調理調理身子。”
晏雉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身子出了問題。
等到阿桑將大夫請來,晏雉這才知道先生話里的意思。
“我這是懷上了”
請來的大夫是鹽平一代有名的婦科聖手,即便是在瓜州,也極為有名,不少大戶人家,甚至會不遠千里奔赴鹽平,只為請大夫幫忙安胎。
晏雉此刻摸著平坦的肚子,一陣後怕。
賀毓秀看著她這副模樣,失笑道︰“這是還不相信”
晏雉搖頭︰“不是,我只是”
“你已成親,葵水久未至,便該請大夫診診脈。”晏節將人按坐在榻上,低頭對視,沉聲道,“如今心里可是怕了”
晏雉沒立刻回答,只是尷尬地低下頭,囁嚅著︰“我也不知竟會
...
竟會這麼快懷上了”
她對孩子一直有著期盼。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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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在前世,還是今生。自從第一個孩子掉了之後,她的身子日漸甭壞,和熊戊的感情也完全無法建立,直到死,她一直不曾生養過孩子。在嫁給元貅之前,晏雉其實想了很多,她甚至在想,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會是在什麼時候降臨人世。
哪里會想到,才成親這麼些日子,她竟就懷上了。
而在得知已有身孕這個消息前,她做得最瘋狂的事情,就是帶著幾個丫鬟,風雨兼程地從奉元城快馬加鞭趕到瓜州
晏雉摸著肚子,有些後怕,又有些難以置信。
如果不是這個孩子堅強,只怕在路上,就已經
晏雉越想越後怕,神情變化地異常活躍。晏節心知她這是在懊惱,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孩子沒事,往後的幾個月,你便老老實實呆在府里,不可再到處亂跑傷著孩子。”
沈宜懷孕的時候,晏節一直陪著妻子,多少知道一些孕婦應該注意的事。在山上的時候,要不是先生提起,晏節也並未想到這一點,好在下山之後趕緊請來大夫診脈,果真驗證了先生所說。他心里高興,卻也多少為這個孩子生在此地,感到憂心。
瓜州多瘴氣,也不知會不會影響到這腹中胎兒。
這晚,處理完瓜州各地上呈至治所的事關山民土著的庶務,晏節提筆寫下了送往坤海城和東籬的信。寫罷,他嘆了一口氣。
“大郎可是覺得,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安靜的書房里,賀毓秀的聲音緩緩的,帶著疑問。
賀毓秀至今無妻無子,身邊唯一跟著的只有一個小童,小童如今也已成少年,他卻依舊孤身一人。晏節也曾提議,為他說和一門婚事,賀毓秀卻是搖頭,只說了無牽絆,才好為民謀利。
“四娘既已成親,懷有身子是早晚的事,哪來的什麼不是時候。”
晏節雖覺得遺憾,卻也心知這是最順理成章的事。
“四娘的身子需要好生照顧。她的底子本就有些弱,如今又懷上孩子,長途奔波,不知日後會如何。”
這一點,晏節自然也是想到了。晏節原本那就不想晏雉再跟著自己冒險,雖覺得少了個得力助手,多少有些遺憾,可到底也知道孩子對于四娘來說有多重要心愛之人遠在邊關,能懷上孩子,對四娘來說,未嘗不是一種慰藉。
晏雉見身邊人如今都是這副“不準動”的態度,又想起上輩子虛弱到連孩子都懷不穩的身子,她乖乖地當真就不動了。
卻也不是真的紋絲不動,招安的事晏節雖不願她再跟著到處跑,可書房里的庶務,她多少還是能理的。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日子里,晏節帶著人四處奔忙招安,各地呈上的庶務都有身子不利索的晏雉,和腿腳不便的晏瑾二人負責。
晏節的信,往東籬和坤海一送,不多久兩地就陸陸續續都收到了信。
東籬那邊自是高興的不行。
信送到的時候,晏畈正從鋪子里回來,手邊還提著一袋送給孩子們的小禮物。信差笑著道了聲恭喜,便將信呈送給他。
晏畈一問,得知從鹽平來,當即拿著信就去了熊氏那兒。
彼時,熊氏正在教五娘認字,拆了信,竟直接滾下眼淚來。
她的眼淚是欣慰的眼淚。只要一想起當年,被大郎從小佛堂內抱出去的那個枯瘦如柴的四娘,如今不光是嫁了人,更是有了孩子。熊氏的眼淚就有些止不住。她一直因為早年兩耳不聞窗外事,只知虔誠禮佛的自己,對女兒存著愧疚的心思,這份愧疚永遠永遠難以磨滅。
還是沈宜看了信,笑著在旁邊安撫,熊氏這才擦掉了眼淚。五娘趴在她的腿上,奶聲奶氣地問母親為什麼哭。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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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氏只是笑,伸手摸著五娘的頭發,輕輕說︰“你四姐姐有孩子了。”
五娘不理解有孩子是什麼意思,只是天真地看著熊氏,應了聲︰“這是好事,母親為什麼哭呀”
“母親是覺得高興啊。”
與東籬那封信收得輕而易于相比起來,送去坤海城的信,就頗受了一番周折。
起因,正是因為坤海城內出現了北夷的探子,如今滿城都在搜捕探子,更是攔截了一些往來的書信。如果有人飛鴿傳書,大概也會很快被軍營里百發百中的將士們射成刺蝟。
很多信,在確認無誤後,會被人按照原先要送的方向,命信差送去。有的信,言辭古怪,便會另外歸類,直到排除通敵或里應外合的可能性,才繼續投遞。
從西南的鹽平送來的信,就在坤海城外被攔截了下來,一並交給了睿親王身邊的一個審信的親衛。
這一拆,那親衛忍不住低呼了一聲,趕緊呈給衛禎。
衛禎先是一愣,以為是當真攔下了一封里通外敵的密信。等到接過信一看,當下嗆了口氣,忙讓人去將巡城的元參軍找來。
元貅和韓將軍是一前一後進的營帳。衛禎才將信轉遞到他手上,立即就開了口︰“照例攔了進城的信查看,不想拆開了才發覺,是從瓜州治所鹽平寄來的信。”
元貅不解。
衛禎咳嗽兩聲︰“信上說,晏四嫂嫂她懷孕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午在景區里工作的時候,老遇見一票外國人在對著建築物比比劃劃,中午吃飯踫巧跟影視部的同桌,隨口一問,好嘛:3」果然是大導演呂克貝松的團隊在規劃拍攝場景。
、又傷一人
在衛禎說完話後的瞬間,整個營帳頓時陷入了一片安靜。
良久之後,才看見元貅微微眯起了眼楮,表情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可漸漸的似乎有了別樣的神色。等他低頭慢慢將信看完,似乎是有些不相信,又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就這樣來來回回地三遍,臉上的神情終于有了巨大的改變。
元貅拿著信的手,漸漸用力,竟有些微微發抖︰“信里頭說,雉兒懷孕了”
衛禎笑著看他有些失態的樣子︰“這信我瞧著落款是晏都護的名,想來總不至于是騙人的。不過,晏娘子不是該留在奉元城的麼,怎的會又去了鹽平”
“她哪里會樂意一個人留在府里。”元貅眼底猩紅,一想起晏雉定然是坐著馬車日以繼夜地往鹽平趕,便忍不住想要沖到人前,抓著她好好發一頓脾氣。然而,驚惶過後,他又被難以形容的喜悅完全席卷。
前世的時候,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可以有妻有子。那時候,刀光劍影幾乎充斥了他全部的生活。為了能活得像人,活得有尊嚴,他幾乎將命留在了戰場上。唯一能讓他稍微放下心舒一口氣的,大概是隔三差五從手下人那里傳來的,關于晏雉的那些事
某年某月春,晏氏由丫鬟陪同,飲了開春新摘的茶。
某年某月中秋,晏氏葡萄藤下賞月,形單影只。
某年某月冬,晏氏大病
那個時候的他在想什麼元貅如今問自己,已經有些答不上來了。大概是每次听到這些消息的時候,心里會開心,可是知道她的生活一日難過一日後,又忍不住想要質問熊戊,為何娶了她卻又不去疼惜她。
而今,他至死都愛慕著的人成了自己的妻子,甚至還有了孩子。如此,元貅又怎能不激動,恨不能現在就快馬加鞭跑回晏雉身邊,牢牢地將心愛的小妻子抱在話里,狠狠地親吻她。
衛禎從來沒在元貅臉上看到過這麼多的表情,心里滿滿都是羨慕,忙起身拱手道賀︰“恭喜元大哥,等到他日旗開得勝班師回朝,便可一家團圓了。栗子小說 m.lizi.tw”
元貅點頭,小心翼翼地將信折疊好,塞進衣服的內層,緊緊地貼在心口的位置。仿佛只有這樣,他才能感覺,無論怎樣,他都和晏雉還有孩子在一起。
一直在旁邊听著衛禎和元貅對話的韓將軍,此刻也回過神來,朗聲大笑︰“可是晏家四娘懷孕了我回頭就告訴我那婆娘,上回我同她說晏四娘嫁給了元參軍,她就念叨著何日就再見上一面,這好消息我可不能漏了日後得空,就領著我家婆娘上門給你們夫妻倆賀喜”
韓將軍膝下只有一子一女。
這兒子是認的,原本是戰亂時故人遺孤,韓將軍見其年少雙親便亡,不忍故人之子流離失所,便認做親子領回家中。當時韓將軍之妻申氏多年未孕,成日告菩薩求老天,見這孩子可憐,也是十分心疼仔細照顧。之後申氏在奉元城外的凝玄寺偶遇熊氏和晏家人,回家後不久便被告知懷了身子。足月後誕下一女。
盡管是個女兒,韓將軍卻中年得女,十分疼愛寶貝。大概是因為之前一直沒有孩子的緣故,韓將軍夫妻二人一向十分疼愛孩子。如今听聞晏雉懷了身子,將她視作福星的韓將軍自然十分高興。
元貅笑著致謝,心里愈發期盼著早日結束戰局,好回去陪著妻子。若能親眼看著孩子生下,只怕他會高興地哭出來。
圍邊以牡丹花開雕繪的精致小圓桌上,擺開了一副碗筷。慈姑端著廚房另做的晚膳糕點進門,見晏雉倚靠在內室的美人榻上,似乎正閉著眼楮小憩,忙將東西放下,走近簾子,輕聲道︰“娘子,用膳吧。”
晏雉睜開眼,輕輕地打了聲哈欠︰“大哥和先生他們呢”她如今日漸犯困,只要能坐下,眨眨眼的功夫,就能上下眼皮打架,只是如今肚子依舊平平無奇,瞧著絲毫沒有圓潤起來。
慈姑掀了簾子︰“賀先生已經與晏小郎吃過了。郎君與燕郎還未回來。娘子如今懷著孩子,可別餓著了。”
因是自家人,晏雉便讓下人們一律稱晏節大郎或是郎君,喊晏瑾則是小郎。聞言得知大哥和燕鸛還未回府,晏雉多少邊猜得到外頭又是哪里生事了。
自她懷孕之後,這都護府里的事,便全都交給了她。起初各地呈上來的庶務,在晏節忙得不可開交時,也由她來處理。可漸漸的,她開始極易犯困,晏瑾便不再允許她往書房鑽,與賀毓秀一起接過工作。
最開始晏雉多少有些不習慣,這吃吃睡睡的日子,如同養豬,等月份足了,只怕不光生下來的會是個肉球,自己也得胖得不成樣子。不成,總歸得找點事做做。
這般想著,晏雉走出內室,往桌邊坐下吃了起來。
慈姑見她吃得快,忍不住叫出聲來︰“娘子慢些吃,若是餓了,廚房里還有,可別噎著。”
晏雉哪里是餓了。
自懷身子之後,就算晏節不在府中,離府前總會拉著管事再三叮囑要給晏雉備足了吃的,一日都要吃五頓了還不算,還要隔一個時辰就上一次點心。不論是酸棗,還是果脯,用新鮮牛乳做的糕點也是從來不斷。
這麼吃,晏雉哪里還會有餓的時候,不過是想早些吃完去前頭書房,看看能不能找著自己能做的事解解悶。
然而,還沒等她扒完一碗飯,門外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晏雉不解,命慈姑出門問問情況。
慈姑出去不多會兒,再回來的時候,臉色有些發白,遲疑著沒有說話。
晏雉見她這幅模樣,心底有些發涼︰“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慈姑張了張嘴︰“燕”
燕與晏音似,可無論是誰出了事,都不好。
晏雉有些急,扔了筷子就要往外走。慈姑噗通就跪了下來︰“娘子莫去”
“你這是做什麼”
晏雉吃了一驚。
“方才阿桑帶著大夫跑過,我去問了才知,是是燕郎出事了,整條胳膊都沒了,外面地上還有血跡呢阿桑說了,郎君吩咐,讓娘子別過去看,小心沖撞了。”
晏雉哪里會去管這些。
她當下繞過慈姑,頭也不回地就大步往燕鸛那屋走。慈姑一咬唇,起身跟上。
屋子的門敞開著,幾個丫鬟端著滿是血水的銅盆進進出出。見到晏雉走來,門口幾個從榮安就跟著來的僕役當即上前阻攔。晏雉卻是理也不理。等她闖進屋內,終于明白,為什麼晏節會吩咐不讓她過來看
正如慈姑所說的,燕鸛整條胳膊都沒了。容貌俊朗的男子,面容蒼白的躺在床上,雖然昏迷,臉上卻仍在不住地滲出冷汗。左側的本應該有臂膀的地方,被繃帶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但還是能看到血透過繃帶洇出紅色。甚至在腳踏上,晏雉還能看到一團一團被血染紅的棉布,以及來不及擦去的血跡。
“四娘。”晏瑾轉身要送大夫出門,抬眼瞧見晏雉,愣了愣。
“這傷是怎麼得來的”
晏瑾嘆了口氣︰“被尹縣的山民砍的。”
尹縣瓜州最靠邊境的地方。因整個縣不足萬人,且又在山谷之中,每年總有一定季節,因瘴氣濃重,令人無法進出山谷。尹縣雖在瓜州管轄內,卻因地理位置的偏僻,縣中多山民,並不遵從大邯律法。近年來,更是頻繁出谷鬧事。
晏節至今已陸陸續續招安了數個山民寨子,今次便是為了最惹事的尹縣去的。
因為運氣不差,進谷時並未太受折騰。進谷後與山民族長的見面,進行地也十分順利。
可是出谷之後,從尹縣回鹽平的路上,屠三卻最先發覺有那伙人沿途跟蹤者他們。那伙人跟得極牢,為了防止中間生變,晏節特地吩咐眾人往官道上走,避開數目繁多,容易遮擋視線的地方。
即便如此,在距離鹽平還有一個多時辰路程的地方,那伙人到底還是動了手。交手的第一瞬間,眾人就發覺了,這伙人出自尹縣。
燕鸛的胳膊,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被人狠狠砍下,毫不留情。
晏雉的眼眶已經濕了。
她身邊的人,晏節臉上留下刀疤,晏瑾的一條腿瘸了,如今燕鸛的一只胳膊也沒了無論是關外與關內的紛爭,還是山下百姓與山上山民土著的針鋒相對,這些到底能帶來什麼,又為何有這麼多的人,要將傷害他人,作為達成自己目的的手段。
“可知那伙人的目的”
“大抵是不願就這樣被朝廷招安。”晏節從內室出來,目光沉沉地望著晏雉,“並非人人都願歸順大邯。”
“他們本就是大邯子民”
“于律法上,他們是。于情理上,他們卻更偏向于關外。”
與尹縣僅有一山之隔的地方,是關外小國,名叫阿南。阿南國常年與大邯處于陌路狀態,無論是哪邊發生了什麼,只要不干涉到另一邊,百姓互通有無與兩國無關。
只是因為僅有一山之隔,很多事難以必然。有時是尹縣僅有的尋常百姓就愛的牛羊誤吃了那邊山的草,這牛羊便被人順勢牽走了,想要拿回還得再給贖金。久而久之,就算是原本的尋常百姓,也因當地縣令的不作為,轉入山谷,與山民融為一體。
而那些山民,則又漸漸的,和阿南國有了往來。
因而,偷襲晏節一行的那伙山民,十有**,是因早已城了阿南國的人,表面上答應招安,暗地里卻又試圖謀害大邯朝廷命官。
這已經不僅僅是山民的問題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春困啊最近下班天天困得半死不活,累得不行。今天休息,結結實實睡了一覺,然後一個下午的時間都在做蛋糕跟面包。自從過年整理一樓客廳,老媽把我的家伙什都放倉庫之後,就一直沒搬出來用過:3」感覺像是被封印了一樣,今天總算又搬出來了。
、攻與守
這樣的場合,晏雉本想再呆一會兒的,晏節和晏瑾卻認為對腹中胎兒不好,遂讓慈姑將人扶走。晏雉無奈,只好吩咐慈姑多往這里走走,生怕燕鸛帶來鹽平的幾個下人沒發照顧好他。
燕鸛被尹縣山民砍斷胳膊,昏迷在床的事。晏節不得不寫信送往榮安,告知燕家人。
當初晏瑾為救甦寶珠瘸了一條腿,甦家人都差點退了這門親事。燕鸛雖已成親,可少了一條胳膊,對其妻來說,簡直就是噩耗。也不知,夫妻倆日後會否因為這條少了的胳膊,生出別的間隙來。
信何時能送至榮安,晏雉並不清楚。她依舊如同從前一般,不時去陪已經甦醒的燕鸛說話。
有時聊天的內容是她腹中的孩子,有時是听燕鸛說起自己從前在榮安當小霸王的日子。在他們聊天的時候,侍奉在一旁的只有慈姑一人。
這日,晏雉照常去找燕鸛,不想房門緊閉,門外空無一日。晏雉心下生疑,上前一步,果真就听見從屋里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尹縣反了”
“嗯。阿南國為了掠奪錢財,得知大邯朝廷如今正在瓜州招安山民,已聯合尹縣山民侵略我大邯西南邊境。”
晏節的聲音壓抑著,分明是受了極大的侮辱。
也是,大哥為了能夠招安瓜州各地山民,自成為都護後,便一日不得安睡。可如今,眼看著招安一事,就要成了,卻突然殺出尹縣山民與阿南國狼狽為奸,傷大邯子民一事。如此,可不是巨大的侮辱麼。
晏雉有些遲疑,伸手想要敲門,又因里頭的對話,愣在了原地。
“坤海城的戰事還沒了,如今又冒出阿南國,大邯邊境諸多小國接二連三地發起進攻,是想令朝廷乏術,無暇可抵,好讓他們其中之一的哪些人坐收漁翁之利麼”
“何出此言”
晏雉也想問,為什麼晏節會突然說出這句話,可是下一句,等當真听到回答的時候,晏雉怔住了。
門內,是晏節悠長的嘆息︰“宮里來了。姜葦說服陛下,在朝野內外進行變法運動,朝綱已是大亂。內憂外患,焉能不讓人擔心是別有所圖。”
“如今邊關戰事頻頻,陛下怎的還要做什麼變法”
晏雉終于听不下去了,伸手猛地推開房門,幾步走進內室。
“是否變法已經不重要了,眼下阿南國和尹縣山民的劣行,瓜州當地的駐軍,可是足夠將他們打回老巢”
晏節雖然有些吃驚晏雉的突然闖入,卻很快定下神來︰“應該可以。”
阿南國與從前他們遇到過的那些蠻子不同,因地理位置的關系,並不擅長拉長戰線,與人硬打,卻十分喜歡用一些不輕不重的計謀,派幾十或者幾百人為一小隊,騷擾邊境。
“如果人手實在不夠,可從周邊再調兵馬。”
因有那年晏雉的陳情書痛斥龍圖閣待制熊戊袖手旁觀,不願調遣兵馬助靖安守城後,衛曙便當朝立下軍令,若是再有類似的情況,忽視調令者將會受到重罰。
如此,如果瓜州的駐軍當真不夠對付阿南國和尹縣山民的,晏節自可以向周邊的部隊請求支援。
“那大哥眼下,可有什麼計劃”
腦袋被人輕輕拍了兩下,晏雉回身,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身後的賀毓秀。
“尹縣易守難攻,與其我們先發制人,不如以退為進。”
北夷屢攻坤海城不下,不得已撤退。然不過十余日後,坤海城又突遭圍攻,勢力竟比之前的更加猛烈。而在這十余日里,北夷轉道坤海城外,接連攻陷逐鹿、隆德兩府,如今重新將苗頭對上了坤海。
...
各地戰事吃緊,軍隊節節敗退的消息很快傳回宮里。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衛曙一面下詔各地固守,一面又命衛禎領兵,速速將重新圍攻坤海城的北夷大軍打回關外,奪回兩府一城。
“佞臣當道。將北夷趕出大邯後,還得跑回奉元,再肅清朝堂”衛禎咬牙,向著沖來的北夷士兵狠狠射去一箭,“真是太麻煩了”
原本駐扎在坤海城外的營寨已經被迫舍棄,全部的將士都退回到坤海城中。這幾日,在元貅的計謀和韓將軍的指揮下,眾將們取得了五戰三勝的成績。
但不知是從何處,漸漸生出傳聞,說睿親王眼看勢頭大好,打算搶奪韓將軍的功績,韓將軍麾下的幾位大將不知不覺開始動搖,對衛禎生出了間隙。
這事,想也知道是內部出了問題,有人試圖離間他們,擾亂軍心。
“王爺不必為了這等事一直煩憂。”迎接衛禎回城的抱春絞干帕子遞上,嘴里安撫道,“王爺的為人,將士們都知道的,實不必擔心大伙兒會被此等流言蜚語所離間。”
對于自小服侍自己的抱春,衛禎一向是無話不談。“我的人自是不必擔憂,只是韓將軍的部下若是有人故意為之,只怕動搖軍心之後,坤海城的防御會從內部崩壞,到那時只能期盼他人來救了。”
衛禎心里明白,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任這樣的流言蜚語到處流傳,時間一長,只怕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然而,盡管衛禎心里明白,他也努力采取了防範措施,北夷大軍卻似乎借到了老天的神力,在李和志的幫助之下,終于破城而入。
坤海城陷入為難之地,韓將軍兀自守城,衛禎則被安排護送全城百姓逃離坤海,向暫時還未受到侵擾的周邊縣城避難。
韓將軍帶領坤海守軍頑抗北夷大軍,因軍心渙散,一路潰敗至坤海城外殺虎嶺時,再度被窮追不舍的北夷大軍重重包圍。
“呵呵,這里難不成就得是老子的墳地了”
“大將軍”
副將有些失態︰“如果不是睿親王,大將軍何故”
韓將軍將手一揮,望著漸漸圍攏過來的北夷大軍,說道︰“你們到現在還不懂麼。睿親王從來沒有試圖爭功,一切不過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謠言,而你們,從始至終都不願相信一分。”
“大將軍,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怎麼打倒這些人,留下自己的命。”
五萬守城軍,到了今日,留下的不足兩萬。而在坤海城破後,兩萬的守城軍也在一路潰敗中,只剩下三千余人。潰不成軍這句話,在這個時候果真用得十分恰當。
“也不知道大郎那小子能不能照顧好他娘還有小丫頭。混小子要是照顧不好她們娘兒倆,老子就在地府等著,一定要等到混小子百年了,狠狠揍他一頓”
“將軍”
“將軍我們和您一起再戰”
越來越近的北夷大軍就在眼前了,渙散的軍心卻在此刻重新凝聚。三千余人齊力大喊的聲音仿佛能震動蒼穹。
男人爽朗豪放的大笑,毫無芥蒂,就像他們所面對的根本不是那些窮凶極惡的北夷大軍,而僅僅只是一群接二連三向前走來的蛇蟲鼠蟻。
“臭小子們,當然要戰”
這是三千人對三萬人的一場激戰。
孤立無援的眾將最終全軍潰敗,韓將軍更是戰死沙場。雖活捉了百人,卻無一人松口說出大邯親王衛禎及其大軍的去向。
手中的茶盞落在了地上,“砰”一聲,四分五裂。衛禎愣愣地看著前來通報的斥候,身子僵硬地無法動彈。
“他們連最後那百余人都都殺死了”
斥候叩首,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小,哽咽著不能自己︰“小的前去打探時,只見殺虎嶺滿地鮮血,尸橫遍野”
衛禎長久地怔在原地,扔了茶盞的手顫抖著,張了張嘴,卻在發不出任何聲音。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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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馬。”元貅轉首,望向提供了庇護的江州司馬,“勞煩司馬回稟陛下,坤海城破,韓大將軍戰死請朝廷派出支援大軍,以免戰事擴大,生靈涂炭。”
四天前,他們護送坤海城百姓逃入江州各地,稍加安頓之後就命斥候前去查探情況。接連三天,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只說北夷大軍似乎退回坤海城中,並未在江州附近看見敵軍人馬。直到今日
“王爺這”江州司馬有些遲疑地看向衛禎。雖說軍報須得如實回稟,可是大邯軍隊接二連三潰敗,軍報傳回皇都,勢必會引起朝堂內外的惶恐
“寫”衛禎低著頭,令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有聲音,憤恨不已,“該讓朝廷知道,如今事關江山社稷,不能在這種時候,再去鬧什麼變法了民心不定,軍心不定,江山如何安定”
“元參軍”
衛禎大喊。元貅走上前。
“孤王命你為大將軍,統帥大軍,務必在朝廷的援軍趕到江州前,不再放任北夷大軍往前進一步”
元貅微微抬頭。少年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悲傷神情,然而那雙眼楮,像極了每次遇到難事時他心愛的姑娘迎難而上的神色。
他曾經一心推上位的帝王已經成了他人的傀儡,那這個少年呢
元貅垂眼。歷史明明已經不同了,卻又往相似的地方走去。如果,國不成國,那麼他所期盼的一切,都會成為煙雨吧。
在長久的靜默後,不管是衛禎還是江州司馬,都以為元貅是在遲疑後,終于听到了男人一如既往低沉的聲音回復道︰“末將領命”
作者有話要說︰ :3」和編輯半夜的時候聊了下,決定早點完結了,不過妹子們不用擔心,我存稿完結已經一個禮拜了,最近一直忙著自己的事,還沒開始存新文。過幾天就把新文的文案先掛出來,是個**文,大伙兒有興趣的可以收一收。至于這一本,等新文文案掛出來,我就會雙更,月底前把所有內容都貼出來,沒有爛尾,是遵照我的大綱一點一點寫到結束的。
、侵我國門者誅
治平四年十月,朝廷終于組織了救援,共從奉元、葦州各地調遣義勇、禁軍總共二十多萬人調往江州,支援睿親王及江州司馬。
然而,是二十多萬人的統領卻是朝廷各派的武官,至江州後,與北夷大軍初次對上,便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狽退回江州。
“睿親王那邊,也遇上麻煩了嗎”
望著潰逃的阿南國士兵,和被眾將緊緊捆綁起來的尹縣山民,晏節回過頭來問道。
阿桑摸了把臉上的汗,敵人噴濺在臉上的血,也被他無意中抹了半張臉。“睿親王從未上過戰場,又接連吃了敗仗,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那二十萬援軍卻又在他面前,被北夷蠻子打得丟兵棄甲,想來睿親王都快崩潰了。”
晏節搖頭︰“須彌在一日,必將撐著睿親王再堅持一日。”他轉首吩咐眾人將俘虜帶回鹽平大牢,又問阿桑,“可知那二十萬大軍如今由誰統領”
“听說,自首戰告敗後,如今大軍的總指揮換成了熊大將軍。”
自從靖安一役後,熊昊便被衛曙降職了。可熊家的野心,卻似乎無論何時何地,都有著讓人不可小覷的生機。先是逼死長子發妻,迎娶三公主,再是與佞臣姜葦交好,如今又被任命為二十萬大軍的總指揮熊家還真是不死心吶。
當二十萬大軍聯合江州守軍再戰北夷,傳來捷報的時候,瓜州的事已經徹底平了。晏節帶著瓜州禁軍及招安的眾多山民,不光將敵軍趕出大邯境內,更是一路打到其都城。栗子網
www.lizi.tw眼看著不斷損兵折將,已無望再對大邯朝做些什麼,阿南國大王無奈寫下降書。
阿南國大勢已去,自願降為附屬國,從此每年向大邯獻貢,不再招惹瓜州百姓。尹縣山民因里通外敵,封山撤縣,充作軍戶。
捷報傳來時,晏雉正伏案寫著要送回宮中的軍報。听到消息的時候,手中的筆頓了頓,筆尖的墨滴在奏疏上,綻開墨色的花。
賀毓秀合上書,轉而看向晏雉︰“四娘。”
晏雉回過神來︰“我無事。”
燕鸛自門外走進書房:“熊家人果然還是無論做什麼事,都讓人覺得厭惡呢。”下垂的左邊衣袖,空蕩蕩的。左臂的缺失,令他只能依靠右臂完成所有動作。
晏雉想起榮安燕家和她那舅舅的親戚關系,聞言忍不住挑了挑眉。
燕鸛瞧見她的表情,冷笑道︰“燕家一心只想找個靠山,與熊家的關系說白了還有著彎彎繞繞的距離。姓熊的鮮少來燕家坐上一會,可年年都會派人來說上兩句話。”他哼了一聲,“明著是說幾句話,交代一聲,實際上卻是從中收取燕家大量的好處。”光是從燕家拿走的錢,大概這些年累積下來,已經足夠能令熊家添置不少兵馬了。
他想起這事,就忍不住擔心,熊家今時今日所做的一切,燕家是不是算是在助紂為虐。有朝一日,倘若熊家真的倒了,若是能憑他這些年的功績為燕家懇求從輕發落,不知是否可行。
“姜葦如今已是參政知事,舅舅又位及大將軍陛下想來是徹底被架空了吧。”
晏雉扭頭,往下窗外氣味濃郁的及木樨︰“內憂外患。姜葦和舅舅,究竟想做什麼如果熊家當真是想學童家,又至三公主于何地”
“只要能達到目的,中間所用的手段再卑劣,又算得上什麼。”
“那麼,如果為了大邯能夠太平,殺了舅舅,阿娘會責怪我嗎”
“四四娘”燕鸛愣住。
晏雉的神情凝重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眼神堅定如磐石︰“如果舅舅並非是如此卑劣的人,推翻遭奸臣蒙蔽的皇帝有何不可。歷史上,從來不會少這些例子。可如今看來,舅舅不會是心慈手軟之人這些年我們所做的一切,都在他的計劃前設下了障礙。不剔除我們這些人,他怎麼可能會放心。”
“那麼,”從門外,走進一身官服的晏節,官帽被他輕輕拋下,“既然是為了保命,我們自然要全力以赴。”
兄妹二人相視一笑,晏節道︰“要鬧就鬧得最大,不是麼”
晏雉抿唇,抬手撫了撫日漸隆起的肚子︰“這可不是什麼好的胎教呢。”
江州城外的大火,已經燃燒了整整三天。好在風向只沒變,要不然火勢蔓延至江州,只怕便得如了那些北夷蠻子的意了。
元貅站在高高的城樓上,望著城外一人高的火牆,神情嚴肅。
三天前,由熊昊指揮,熊戊為參軍的二十萬支援大軍與元貅為首的江州守軍聯手,終于打了場勝仗。北夷大軍惱羞成怒,竟直接將陣亡的兩國士兵堆成尸山,倒上火油圍繞江州城樓焚燒。大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絲毫不見火勢減小。
漫天的灰燼和濃煙中,元貅緩緩抬起頭,看著天空。身後,有腳步聲傳來,似是有人踩著石階上了城樓。元貅轉身,緩緩地從來人身前走過,一言不發就要往城樓下走。
“元將軍。”那人忽然出聲,“四娘她在何處”
“听聞三公主身邊的女官有孕。”元貅背對著熊戊,聞聲扭過頭來,目光譏誚,“三公主年少,因不願未誕下嫡子便先有庶長子降世,听說已經賜死女官,還進宮懇請陛下下詔,今生今世熊駙馬不可納妾,不知此事可真”
熊戊一震,顯然未曾料到奉元城內所發生的事,竟會傳到此地。
他本就對衛姝無情,若非為了熊家大業,又怎會逼死賢淑的發妻,只為娶一個嬌蠻無禮的公主。
可自成親之後,他便覺得自己是被禁錮在鳥籠之中,身邊的丫鬟一天一天少了,後院的池塘、水井隔三差五便會打撈起丫鬟的尸體
他寵愛一個通房,第二天躺在身邊的女人就已經渾身冰涼。他甚至離開公主府,回熊府疼愛被偷偷藏匿起來的姬妾,等到第二次再去時,留下的只有一具被挖掉眼楮,剪短口舌的女尸
甚至連懷孕的女官,都難逃一死。
他覺得衛姝根本就是個瘋子如若不是瘋子,又為什麼絲毫不遮掩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甚至還會剖開懷孕女官的肚子,命人掏出其中尚未成型的孩子,扔在他的面前,笑盈盈地勸誡他莫要再踫其他的女人
他就是為了躲開那個瘋子,這才在得知阿爹要任二十萬大軍統領的時候,自薦為隨行參軍,逃離公主府的
為什麼江州的人會知道,為什麼
熊戊的臉色轉了幾轉,暗罵衛姝是個瘋婆子,可定下神來再去看元貅的臉,更是暗暗後悔。
當年,他也曾和祝小郎一般,看不起四娘身邊的這個奴隸。可如今,從前的奴隸成了睿親王的心腹,更是成為了將軍,只殺得北夷蠻子血流成河,頭顱滾滾,威望日漸樹起而自己,卻背負枷鎖,束手束腳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嘲諷,嘲諷自己的無能。
“我從前曾羨慕過你,也曾輸給過你。但是如今,我贏過了你。”
元貅的眼神幽暗不明,熊戊有些遲疑,想問此話究竟何意,他卻扭過頭去,不再言語,一步一步走下城樓。
元貅的話,熊戊听不明白。
何為曾羨慕過,又何為曾輸過
他望著遠處的大火,握緊了拳頭。他想起晏雉這些年的名聲作為,想起晏家人如今如日中天的勢頭,終于狠狠一拳捶在了牆磚上。
如果如果當年他能听阿爹阿娘的話,與晏家人好生來往,說不定如今娶得四娘的人,就會是自己
只要一想起那張粉雕玉琢的臉,想起她時而露出的溫柔的笑顏,熊戊的心就會古怪地悸動。這種感覺,陌生得很。明明是兩個並不親近的人,甚至可以說完全不相關,可是每每看到她,都會有一種那一言一行,一顰一笑都本該屬于自己的感覺。
是錯覺吧。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明顯地從四娘的身上,看到了敵意。
“元將軍”
元貅還沒進門,就看見衛禎身邊伺候的宦官抱春,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見到他就喊,“還請元將軍去勸勸王爺,莫要再同熊將軍爭執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更何況皇明,這萬一惹惱了”
不待他說完,元貅便冷聲打斷︰“此事與你無關。”
抱春愣了愣,雙眸漸次暗淡,嗓音艱澀︰“將軍是怕熊將軍怪罪嗎”
元貅垂落眼瞼︰“熊將軍如今統領二十萬大軍,王爺若是勸服不了將軍,日後又如何能帶著那二十萬大軍,把城外的這些蠻子打回北夷。”
抱春身子一震。
話雖如此,但是元貅到底還是去了議事廳。
議事廳內,衛禎和熊昊副將的爭論聲,絲毫沒有停歇。
熊昊的意思是將江州城守住便可,無須與驍勇善戰的北夷大軍硬踫硬,最好是能夠和談,以免江州百姓受戰事所累。衛禎正好相反。年輕的睿親王覺得,應該趁著北夷如今元氣大傷的時候,將他們徹底趕出大邯疆土。
因而,二人在議事廳中爭論不休。衛禎走近議事廳,一眼便看見熊昊位居高位,正垂著眼,慢條斯理地品茶,似乎身邊根本沒有人在為戰事爭論。
“元將軍來了。”熊昊擱下茶盞道。
元貅應了一聲,抬眼望著熊昊。和其子熊戊不同,熊昊這個人心思縝密,野心極大,看人的時候,似乎能透過眼楮,把對手的一舉一動全部摸排地清清楚楚,分外透徹。
“元將軍這些年也算是刀里來劍里去,”熊昊道,“不如由元將軍來談談,今後我等該如何應對城外的那些蠻子。”他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露出一個略顯尷尬的神情,輕咳兩聲道,“倒是忘了,元將軍的生母,就是北夷人。”
議事廳中一陣嘩然。眾將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元貅一人身上。
然而元貅的神情卻是不變,一如他冰冷的聲音︰“侵我國門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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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接受了挑戰。
、敵意
治平五年,一月,雪。朝廷接獲新的前線消息,北夷人被打回了觀海城,收復逐鹿、隆德兩府並坤海一城。朝廷內外歡欣鼓舞。
那一天,太子正在校場練習射箭,少年身材縴細,臂力也比不得身旁的將士,勉強射中靶子後,皺著眉,氣惱地將弓扔下。身後侍奉的宦官,匆匆跑上前幾步,說︰“太子可是要歇息”
“歇什麼歇”太子大吼,“皇兄如今領兵上了戰場,等他立下大功,日後豈不是處處都能威脅到我”
“太子息怒。”一旁的太子伴讀趕緊安撫道︰“睿親王此番雖上陣殺敵,可又有誰能保證這其中出不了什麼岔子。萬一戰場上,刀劍無眼,有任何三長兩短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太子伴讀姓燕,與燕鸛出自同宗。太子挑選伴讀那時,熊家從門下挑了十余個年紀相仿的小郎君,薦于姜葦。最後挑出的幾個伴讀,除開一人出自皇後母家,其余均來自于熊家和姜葦的勢力。
這姓燕的小郎君,便是其中之一。
太子的神色微微一變,聲音有些發抖,說︰“你這是何意”
“太子不是擔心日後睿親王影響太子的地位麼,不如我們趁機”
大口地喘了幾下後,太子低斥︰“胡鬧怎能為了一己私欲,謀害皇兄的性命”
“那太子可願讓出帝位”
太子的背脊一陣發涼,命人撿起弓箭,轉身就走,嘴里喊道︰“此等大逆不道的話,日後莫要再說”
那太子伴讀似有些心驚地趕緊行禮,等到人一走遠,轉身又往校場一側,鞠了鞠躬︰“姜知事。”
從校場的一側,走來一人,紫袍加身,白面玉冠,瞧著不正是姜葦麼。
“太子可是說了什麼”
“想必是東宮那些人暗地里說的話,漸漸讓太子听進心里頭了,這幾日太子的情緒都不大好。”
姜葦笑︰“太子不過還是個孩子,哪里都能那麼多的是是非非,有些話多說兩遍就能當真。”
“姜知事說的是。之後,我等該怎麼做”
“動作無須太大,先就老樣子吧。等前線的消息再傳回來,再做打算。”
轉眼朝廷的指示下到了鹽平,命軍隊
...
繼續留守瓜州各地,防範阿南國再伺機行動,又召晏節帶一千兵馬押解蠻首和活捉的阿南國敵將回朝。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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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接了聖旨,晏節心底劃過冷笑,轉首便將聖旨隨意地放在了桌上。賀毓秀掃了眼聖旨︰“此番回朝,也不知陛下又要想出什麼事來。”
晏節知道他說的是如今朝中鬧騰的變法一事,微微皺眉︰“大邯開國至今,朝堂內外風風雨雨不是沒有經歷過,推崇變法為民的官員也不在少數。只是這姜葦明為變法,暗地里只怕有自己的打算。”
“不管如何,該回朝的時候,就得回朝。”燕鸛說著,動了動一只胳膊,屈指瞧著桌案,“只是四娘如今身子越發重了,回朝的話車馬勞頓,怕是對孩子不好。”
晏節自然知道。晏雉如今的身子已經重了不少,從鹽平坐車一路顛簸回奉元城,自然對孩子有影響。可若是讓她留在鹽平,日後的生活又由誰來照顧,尤其是孩子生下後
“早些將事情交代好就出發,到時候讓馬車走得慢一些。”
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旁的法子了。
將該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好了,晏節親自安排好回朝的一切事宜。晏節為官一向簡樸清廉,所到之處任期之內,留下的俱是好口碑。無論是榮安、靖安、葦州還是如今的鹽平,說起他來,當地百姓都是稱贊不已。
大邯自開國以來,一改前朝奢靡成風的惡習,著力宣揚以禮治天下,以教撫萬民。對官員出行,從儀仗到隨扈等都有著嚴格明確的規定。
晏節一行,坐得是和尋常百姓無異的馬車,走得是普通的官道。要不是還帶了一千的兵馬,絲毫看不出竟是班師回朝的隊伍。
然而馬車行至奉元城外五十里地的一處村子,正面遇上了因變法而受姜葦提拔,進京赴任的戶部尚書。
馬車外,敲鑼打鼓的聲音好不熱鬧。晏雉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嗤笑︰“這儀仗隊伍,還真是浩浩蕩蕩。”
“娘子莫要吹風了。”慈姑小心落下車簾,給晏雉倒了杯茶水,“這外頭也不知是哪戶人家的車馬,瞧著倒是熱鬧。”
“沒听那些吏卒沿途在喊麼。這儀仗,是新任戶部尚書的。敲鑼打鼓,好不熱鬧。”
慈姑有些不解。晏雉靠著她,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有的人永遠不會明白,一個好的官,能為百姓帶來怎樣的生活。姜葦陛下這是終將毀在他的手上了”
慈姑有些吃驚,好在晏雉說著話時聲音不大,不必擔心被外人听取。
“四娘還是莫要說這話了,叫人听了不好。”
“嗯。往後再不說了。”不說只做,必要將姜葦這根刺連根拔除。
再度見到衛曙的時候,晏雉著實吃了一驚。曾幾何時,這位年輕的皇帝,也是一位立志有為之人。能被先帝挑中的人又哪里會是個無為之主。可如今,正陽殿中坐著的這一位神情萎靡的男子,又哪里有幾年前的一分神采。
從元貅的口中,晏雉也听說過不少這位年輕的皇帝,自己對江山的一些設想。大邯開國至今,歷經數位皇帝,朝堂內外必然積弊不少。自入主東宮後,衛曙便有了宏偉的抱負,想要重整河山,讓大邯國力達到鼎盛。
先帝在位時,也曾提及變法。只是變法一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並不是幾句話就能成的。因此先帝的變法,只經歷了短短十數月,便消聲滅跡,沒了蹤影。然而此事,卻似乎在當時還只是驪王世子的衛曙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要不然,也不會在如今,只因姜葦的幾句蠱惑,便大刀闊斧,推行變法。
只是,姜葦這人心機太深,背後又有些古怪的勢力,衛曙的宏源即便再大,只怕到最後,真正能成的不過九牛取其一毛。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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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卿此番能將那些蠻子打回阿南國,實屬不易。”衛曙咳嗽兩聲,看著正陽殿下微微屈首的晏節道。
他又看了看站在晏節身後的幾人,心下嘆服︰“晏卿身邊俱是大才。”他登基之初,也曾想過將賀毓秀調到身邊。先帝尚還在世時,就曾提及過,松壽先生堪當大用。只是那時,朝堂內外亂成一團,他著實沒有余力,再去游說。
晏節行了一禮,不發一言。
衛曙咳嗽兩聲,蒼白的臉色終于顯得有了血氣︰“晏氏這是有身子了”他頓了頓,“這是好事。”
衛曙的身子似乎很差,沒說幾句話就會重重地咳嗽幾聲。只是眼觀身旁的這些文臣武將,似乎都已經習慣了皇帝的這種情況,半低著頭,不發一言。唯獨站在尚書令身側的姜葦,一直面帶笑意,看著他們幾人。
“朕想命松壽先生為太子師。”衛曙重重咳嗽兩聲,“如今正值變法,需爾等從旁協助,太子年少,更是希望有名師能多多輔佐。日後太子登基,是要成為一代明君的,少不得眾位的輔佐”
“陛下。”
衛曙還想往下說,一直淡笑不語的姜葦此時卻突然出聲,笑盈盈的將他的話打斷︰“臣以為,瓜州的事既然已經了了,不如就將晏都護再調回奉元。”
此話一出,滿朝嘩然。
晏節這幾年調動頻繁,已是大邯開國來升遷速度最快的一人,如今又要從瓜州調回奉元,想來再任命,又要往上提一提了。
晏雉抬頭,看了一眼兄長。姜葦不懷好意,此話一出,朝中還有誰不會將兄長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好在晏節心里門清︰“臣惶恐。”
姜葦神色一沉,旋即又笑︰“晏都護此話何意”
“臣乃一介武將,入了朝廷,只怕做不出實務來。”
“晏卿妄自菲薄了。”衛曙看了眼姜葦,“此事明日再議。退朝吧。”
從正陽殿出來,晏雉站在石階之上,望著皇宮頂上蔚藍的天,忽就覺得這世上的人心只有最復雜的,沒有最真誠的。
“晏娘子。”有女官匆匆走來,見正陽殿前站著一位年輕婦人,忙上前道,“皇後听聞娘子入宮,特定召見娘子入麒麟殿一敘。”
晏雉本是與晏節他們站在一道,聞言愣了愣,旋即想起自家與這位皇後也算是有一二交情,加之她還是三公主的先生,的確不好不去。
晏節有些不大放心。那女官當即便道︰“請晏都護放心,皇後乃是好意,得知娘子身懷六甲,特地在麒麟殿內召見御醫,這是想請娘子過去搭脈瞧個仔細。”
等目送晏雉跟著女官走遠,晏節與賀毓秀一行四人便也準備出宮。行至宮門,不想正遇上了並不樂意踫見的人。
紫衣的姜葦容貌俊秀,身邊圍滿了即將出宮的文武大臣,一個一個笑著,似乎正在對他阿諛奉承。
“晏都護。”
“姜知事。”
二人四目相對,各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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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接受了挑戰。
、宮里宮外兩重天
麒麟殿還是老樣子。
似乎,無論衛曙如今寵幸的是後宮哪位妃嬪,寵幸的是男是女。皇後所居的麒麟殿依舊有著整個後宮都無法比擬的富麗堂皇。
晏雉的肚子已經不小了,從正陽殿一路走到麒麟殿都有些吃力。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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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肚子看起來月份不小了。”皇後笑道,“來,讓御醫瞧瞧,還不知是個小郎君還是小娘子。”
同在麒麟殿的幾位妃嬪聞聲也笑道︰“這頭胎還是小郎君好。長子嘛,總是最好的。”
晏雉看著這些妃嬪,羞澀地低下頭,心里卻是一片了然這些年,後宮之中鮮少傳來有妃嬪懷上龍嗣。最初幾年雖也有懷上身子的,可生下的,卻大多是公主。之後姜葦得寵,雖沒放上明面,大多數人卻都是知道的,此後的後宮還就當真再沒傳出有妃嬪懷孕的消息。
晏雉看了一眼皇後。比之神情萎靡的衛曙,反倒是皇後的臉色看著不錯。
“你這一胎懷得倒是不錯。”送走御醫,皇後笑容滿滿地看著晏雉的肚子,“想來,等邊關戰事結束,這孩子也已經降世了。”
晏雉笑著摸了摸肚子︰“能安然出生就好。這世上,誰也料不準下一刻會發生些什麼。”
皇後笑笑,命人在殿內擺下點心果子,眾妃嬪笑著吃了一口,當即便有一人側身作嘔。
眾人一驚,趕忙又讓女官將才走不遠的御醫拉了回來。這一診脈,發覺竟是懷上了。
那妃嬪吃了一驚,轉而滿臉喜色。晏雉笑著道了聲恭喜,眼角卻分明瞥見皇後的臉色並不大好。
眾人說笑了一會兒,看著時辰差不多了,妃嬪們各自退去,麒麟殿中只留了皇後與晏雉二人。
“你素來聰明,可是瞧出了什麼不妥”皇後垂眼,輕啜一口茶。
晏雉不語。她雖有心想要對付姜葦和熊家,卻也知有些事不該搭話的時候,就應當沉默不語。
“不說話也好。”皇後嘆道,“你是重情的好孩子,你兄長深陷困城,你都算只身涉險,只為助他一臂之力。旁的事,你又怎麼會置之不理。”
這世上哪有密不透風的牆。若當真要探听一件事,使些手段便也能輕易獲取,不同的只是過程的光彩與不光彩。
那妃嬪懷孕不假,只是近來後宮之中有些傳聞,大抵與姜葦脫不了干系。衛曙自與姜葦有了往來後,便長久不曾寵幸後宮,即便偶爾與妃嬪同居一室,也大多只是大被同眠。三個月前,衛曙突然又重新開始寵幸後宮,卻也只是三五日才寵幸一回。此時有妃嬪懷孕,對朝中百官來說都是個好消息,可也有人擔心,這個孩子究竟是不是龍嗣。
“這份擔心,並無道理。”晏節嘆道,“混淆皇室血統,此乃大罪。只要查明,當誅九族。”
“既然如此,那孩子會是誰的”
“十有,是姜葦的。”
晏雉手里拿著的茶盞,“啪”一聲,摔碎在地上。她想過很多種可能。惑亂後宮,混淆皇室血脈,可能性最大的是常年出入後宮的那些禁衛軍。可這會兒听到姜葦的名字,她先是嚇了一跳,再仔細一想,竟發現這才是最大的可能性。
燕鸛冷笑一聲︰“不止這樣。東宮里頭,如今也大多都是姜葦和熊家的人。”
晏雉驚呆︰“他們這是想從太子入手”
“姜葦和熊家織了一張密密實實的網,把朝廷內外的所有人都兜了進去。”賀毓秀摸了摸胡子,“誰都可以動,但是一動,那身上就會沾上惡心人的蛛絲。他們這是要誰都不安生。”
晏雉心下明了,再去看晏節,也是一臉平靜。
“既然回了奉元,余下的事四娘你便在一旁看著吧。”晏節看著她隆起的肚子,笑道,“等孩子生下來,你想做些什麼,都隨你去。只是如今,萬不能冒險。”
晏雉頷首,算是應下了。
“對了。”晏瑾從外頭回來,臉色有些異樣,“太子要選妃了。”
“太子如今才多大”
似乎還不到十五。就這年紀,即便是大戶人家的小娘子出嫁都算是早的了,更何況是太子選妃。自己還是沒長大的孩子,就先娶妻
晏瑾深吸一口氣,終于把有些難以啟齒的話,說了出來︰“一正三側。正妃已定下,選的是三位側妃。”
“正妃出自哪家”
“熊家。”晏瑾頓了頓,“是熊家二娘。”
熊家,熊家,又是熊家。除開熊家,便是如今的參政知事姜葦。朝野上下可還有一人身有骨氣,不與他們站隊的
衛禎拿著信的手,一直在發抖,氣得不行。信是睿親王府的心腹偷偷命人帶出奉元城,一路快馬加鞭送到前線的。听著書房外傳來的對話,听到說話的僕役反復提及熊家父子的名字,衛禎簡直想要狠狠砸了手邊的所有東西,好好發泄一頓。
二十萬支援軍士在打過一場勝仗後,因為自恃過高,又接連吃了兩場敗仗。如今糧草告急,請求戶部調糧的奏疏去了半月有余,音信全無。而宮里卻在這種時候,為太子選妃
書房外的說話聲突然沒了,緊接著是幾僕役惶恐的求饒,而後緊閉的大門被人打開。
“父皇如今是越發糊涂了”衛禎狠狠一拳頭捶在桌上,桌案上的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太子選妃難道比前線戰事還重要就算如今活下來的還有近二十萬將士,沒有糧草,又怎麼打”
元貅巡邏歸來,倒茶的動作聞言停下。
前世,他與衛曙在軍中略有交際,不然也不會極力推他去爭太子之位。可之後的事,似乎偏離了預期衛曙也許只適合做一個親王,管著自己的屬地,不時向朝廷回稟政務。
“為太子選妃倒也罷。你可知,正妃定下的,是誰家的小娘子。”
元貅向來對奉元城中那些大戶嬌娘了解不多。前世雖也有不少人家明里暗里自薦枕席,但東海王戎馬一生,身邊愣是連一個能近身的女子都沒有。要問他知不知道這給太子定下的事誰家的小娘子,他還真是不知。
“熊家”衛禎大怒,“又是出自熊家這次還是熊大將軍的嫡女,熊戊的同胞妹妹。”
元貅不語。
衛禎又道︰“姜葦必定是花言巧語惑亂了父皇的決斷,否則父皇又怎麼會如此倚重熊家,不惜將兵權,甚至連太子的正妃人選,都定在熊家人身上”
這話若是讓旁人听見了,興許會勸慰衛禎,說是言過其實。可元貅听罷,心里卻是十分認同的。
姜葦的人,如今漸漸滲入了朝中各個部門,熊家亦是如此。若是再任其發展,只怕和前朝,甚至和前世惑亂朝廷的那些佞臣比起,有過之而不及。北夷人兵臨沉下已久,朝堂上的一班重臣,卻在為了各種無關痛癢的小事明爭暗斗這朝廷,該動一動了。
“罷了,如今彈劾熊家,彈劾姜葦,父皇都不會多加理會。倒不如早些將那些北夷蠻子打回去,再班師回朝,還能有贏過他們的一二勝算。”
衛禎說罷,詢問期巡邏的事來。
元貅一一回稟。如今的城防一日比一日森嚴,城里城外各處更是安排了人仔仔細細盯著。元貅將巡邏中的事一樁一樁同衛禎說罷,正要說起別的。門外傳來抱春的聲音︰“熊將軍。”
“正不願見著的人,還真是出來的尤其及時。”衛禎壓低了聲音,頗有些咬牙切齒,“抱春,請大將軍進來。”
熊昊進屋的時候,身後不出意外跟著熊戊。“北夷那邊來信了。”熊昊開門見山,“北夷的大王想與我朝重修舊好,提出條件。只要朝廷願意割讓江州一代,並每年進貢三白頭牛,五百頭羊,加三十萬黃金。臣覺得,此舉並非不可行,特來與王爺商量”
“又是割讓又是進貢難不成熊大將軍這是已經答應了不成”如果不是顧慮到如今這近二十萬的大軍,都在熊昊的手下,衛禎只怕這時候早就氣得命人當場將父子倆控制住。“就連一個黃口小兒都知道,這些關外蠻子從來都是狼子野心,你今日割讓一個州,明日便會再度兵臨沉下,要你割讓兩個州,再明日便是三個、四個。也許不久之後,就是要整個大邯朝為他們所有”
“王爺想得過于悲觀。只是割讓一個江州,並不足以撼動大邯根基。只要日後加強各地軍防,又何懼于一個北夷”
“那熊大將軍又是為何今時今日,要懼怕一個北夷,寧願割讓我大邯朝的國土”
“王爺這是誤解了臣的意思”熊昊神色不變,“只割讓一州,就能救各地百姓,此舉乃是大善。”
“入帷幄之中,參廟堂之上,不能為主盡規以謀社稷,君子所恥也。大將軍今日的言行,分明是在為北夷說話。此舉大善依孤王所見,此舉分明是將大邯子民置于火上炙烤”
“睿親王又是為何不願將此事與陛下商量一下”
熊昊的話,顯得有些唐突。衛禎拍案而起,身前忽然擋了一人。
元貅身材高大,從氣勢上,已然蓋過了身後的衛禎。一直沉默不語的熊戊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與熊戊並肩而立。
“熊將軍,熊參軍。”元貅道,“還請一起,將敵軍逐出我大邯國境。”見熊昊似乎有話要說,元貅的聲音驀地又低沉了幾分,“不戰而屈人之兵的事,我做不出來。”
熊昊失笑︰“這話還真是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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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
太子選妃的排場大得有些驚人。皇後原本是邀了晏雉進宮,想說與那些小娘子們也見上一面,興許能從中瞧出幾個好的。晏雉卻稱病不出,只想好生養胎。
倒也不是作假。
這一路從瓜州舟車勞頓到奉元城,馬車雖為了晏雉特地放慢了速度,但她這幾日,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有些發脾氣,鬧騰得厲害了起來。
等到三位側妃選定,欽天監已經連太子大婚的黃道吉日都定了下來。
為了養胎,晏雉一直在內宅沒有出去,甚至還拒絕了城中不少夫人娘子的請帖。她目前的狀況實在不適合去湊各種熱鬧,倒不如老老實實待在屋子里,這樣還能動些腦筋,做一些比較有意義的事。
當然,前提是不會有硬上門的人。
看著眼跟前氣呼呼的人,晏雉不自覺地挪了挪位置,試圖再遠離一些。
“先生不是師出名門麼,難不成也不知如何管好男人”衛姝擱下茶盞,眼皮一抬,發現晏雉竟在挪位置,當下變了臉色,“先生如今還毫無心事,難道就不擔心元將軍獨身在前線,耐不住寂寞,納了什麼來路不明的女子為妾到時候先生在這苦苦待產,那邊卻是情深意長,你儂我儂。”
晏雉被她冷嘲熱諷地有些無奈,抬起頭彎了彎唇角。合著這一天兩天的,只要熊戊還在前線,這位三公主殿下就要一直來她家說些不著調的話麼
“三公主前前後後來了不知多少回了,每日都用類似的話咒罵這時間的男子,可是咒罵出了什麼心得”晏雉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後腰,招呼慈姑過來斟茶。
衛姝心頭團著火。前幾日婆婆瞞著她送了幾個漂亮的女婢去前線,說是擔心父子二人在前面照顧不好自己,實則是不遠萬里給他倆送去暖床的通房丫鬟。
等她听到消息的時候,人都已經送出奉元城好些日子了。盡管她請求父皇母後命人去半路截殺,卻被氣惱的父皇狠狠訓斥了一頓。更令人生氣的是,她是當著姜葦的面被父皇訓斥的。
一想起姜葦那張女人似的臉,和那一直帶笑的表情,衛姝簡直氣得恨不能將他斬成幾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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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這肚子可是快生了”衛姝冷冷地盯著晏雉隆起的肚子,“先生的脾氣這麼好,指不定日後元將軍的侍妾們生下的孩子,也會一並交由先生親自撫養。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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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那樣的話,這幾天晏雉沒少從衛姝的口中听到。先前還覺得這位三公主的脾氣是越發的壞了,等從晏筠的口中得知從公主府傳出來的一些風言風語後,晏雉恍然大悟敢情她成親後是把熊戊房里頭的那些鶯鶯燕燕,全都趕盡殺絕了。
“三公主,你有的是法子整治那些人,又何必非要害人性命。”晏雉到底有些不忍。
前世那些年,熊戊的妾多到晏雉甚至記不得每一個人都長著一張怎樣的臉。彼時對她而言,熊戊房里的鶯鶯燕燕再多,那也與她無關。
到現在,晏雉都一直記得,在臨終前她見過的那個名叫應娘的妾。這應娘要是如今被熊戊納了,興許能得些寵愛,只是命不長久。
“先生滿腹經綸,又是一副菩薩心腸。那些狐狸精不是生在元將軍的房里,先生自然說得好听”衛姝氣惱地扔了茶盞。
“公主何必在我這發脾氣。”腹中的小家伙似乎有些不高興,一個翻身踹了肚子一腳。晏雉疼得差點叫出聲,無奈地撫了撫肚子,面對正在氣頭上的衛姝,說道,“公主若是不喜駙馬妻妾成群,為何不向陛下和皇後求助”
“父皇父皇如今被那個姜葦迷得七暈八素的,哪里還願意管我的事”
晏雉不語。
“他一個男人,又不是去勢的宦官,成天胡天黑地地往後宮跑,如果不是回回都出現在父皇身邊,我還真要以為他在後宮里胡來”
晏雉聞言,“噗嗤”笑了出來。衛姝瞪眼。
晏雉擺了擺手,笑道︰“公主這話可莫要胡說。宮里頭如今可是有懷了龍嗣的妃嬪,這話要是說了出去叫人听見,可是要出事的。”
會出什麼事
大抵就是一場後宮紛亂吧。
總而言之,晏雉在此之後,整整有五日沒再見過三公主。要不是之後發生的事,晏雉都要以為衛姝已經跑去前線找熊戊了。
然而事實上,就在那五天時間里,三公主衛姝可以說干了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宮里才懷了龍嗣的那位死了,不是別人,正是被衛姝推下湖,活生生溺水而死的。
那日是宮中女眷在御花園賞花的日子,懷了龍嗣的那位因為近來母憑子貴,十分得寵,頗養出了些脾氣。就連這種大伙兒一塊賞花的日子,也不忘踩高捧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衛姝的心里一直因為駙馬的事憋屈著,瞧見那張得意洋洋的臉,頓時上了火氣,也不管當著眾人的面,狠狠將人推下了湖。
掉下水後立馬讓女官下水去救,興許也不會出事。偏偏因為衛姝的關系,誰也不敢往前走一步,生怕惹惱了這位活祖宗,最後累得自己連在後宮里站立的位置都沒有了。
“三公主的脾氣當真是不好惹。”燕鸛拍了拍胸口,頗有些心有余悸,“還好還好,給這人當駙馬的是熊家人,要不然還真不知道要禍害了誰。”
賀毓秀笑︰“熊家當初為了娶三公主,費了不少心機,如今好的壞的,都由她他們自己受。”
當初在北山發生的事,早就傳得沸沸揚揚。賀毓秀他們也是早有耳聞。這麼傳奇的相遇相知,簡直比市井流傳的故事還精彩。
“歸根究底,公主始終是公主,就算弄死了一個妃嬪,陛下也沒拿她怎樣”
燕鸛的話還沒說完, 就有人跑到了門外大喊︰“郎君,有前線來的戰報”
戰報一級一級從江州傳回奉元城,直至到了皇帝手里才算了。這一份送到柳川胡同的戰報,不過是有心人特意另外命人送來的。
戰報上很簡潔,沒說別的什麼,整理起來不過是兩句話。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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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句話是邊關諸城都已經奪回來了。
第二句話是發現熊戊里通外敵,已伏誅。
“伏誅了”燕鸛有些懵,拿著戰報念的晏謹也有些發愣。
別說他們了,其實晏節、賀毓秀也覺得這事有些突然。熊家是需要倒,但熊家要倒就必須將手握大權的熊昊扳倒,至于熊戊,不過是個為了野心附庸皇權的家伙,不存在什麼扳倒的必要。而且,依照他們這段日子在奉元城內的動作,熊戊的死,完全在計劃之外。
“這麼一來熊家絕後了”
“嗯,絕後了”
晏節長嘆一聲,忽的想起什麼,轉首去看晏雉︰“四娘,這幾日莫要見三公主”
說曹操曹操到。晏節的話還沒說完,晏雉也正在努力消化熊戊的死,衛姝闖上門了。
書房外,衛姝氣勢洶洶地站著,嘴里叫囂著,要晏雉出來。
“三公主。”晏節將門關上,見燕鸛和晏瑾主動擋在門前,這才稍稍放心地向前走了兩步,朝著衛姝恭敬行了一禮,“不知公主駕到,臣等有失遠迎。”
“讓晏雉出來”
晏節低聲喟嘆︰“公主有所不知,四娘近來身子不適,一直需要靜養。公主若是有什麼事,不妨同臣等說,興許也能幫上忙。”
此言一出,晏雉便听得門外一聲嗤笑,緊接著是衛姝一貫囂張跋扈的笑聲。她的跋扈和熊黛的不同。同樣是被嬌寵出來的小娘子,熊黛的跋扈有些嬌滴滴,無傷大雅,衛姝的卻是害人性命,錙銖必較。
晏雉閉了閉眼,頭上漸漸沁出冷汗。
只听得門外衛姝的聲音在說︰“熊戊乃是當今陛下的駙馬,他憑什麼要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去里通外敵”話說到此,晏雉還沒來得及嘆氣,又听見衛姝大喊一聲,“就算里通外敵又怎樣反正父皇的江山都要被姜葦那個狗賊搶走了,還不如開了國門讓那些蠻子打進來呢”
“公主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麼”
晏雉終于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開了門便是劈頭蓋臉一頓訓,“公主今日所言,若是放在朝堂之上,可知句句都足以殺頭公主難道當真以為,自己身份尊貴,乃是天之驕女,便絕不會被人視作叛國嗎”
話至于此微一停頓,晏雉的臉色有些煞白,肚子有些疼。她忍不住抬手扶住門框,這才撐住身子,沒讓自己往下倒。
她才扶住門框,衛姝面色陡然一變,幾步是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去,伸手就要去拽晏雉的衣襟。
在場皆嘩然,慈姑更是當即從旁邊撲了上去,生怕衛姝的一個動作就傷到了娘子。
晏節臉色大變,身後的屠三已經一個箭步上前,毫不客氣地將衛姝從晏雉身前提起往身後摜去。
晏節擋在晏雉身前,側頭見慈姑已將人扶住,眸中慍怒盛極︰“這里是晏府,並非是公主府,即便你貴為公主,也請自重”
衛姝的行為觸怒了太多人,只要她還執意要對晏雉動手,晏節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命人將她嚴嚴實實地捆綁起來,然後送回宮中。
衛姝傲慢慣了,也從不對忤逆自己的人手軟。今日的舉動在她眼中,不過尋常,哪知竟會讓這麼多人怒目而視。但即便如此,她抿起嘴角,眼神頗有些不服氣。
“公主公主”
有女官匆匆趕了過來,身後跟著一小隊羽林軍︰“三公主陛下召您進宮”
作者有話要說︰
、雙城硝煙
鬧事的人終于走了。晏雉長舒一口氣,正要往前踏出一步跟晏節說話,卻覺眼前一陣暈眩,下意識地就閉上雙眼,身子一軟,往慈姑身上倒去。
慈姑嚇了一跳,趕忙將人扶住,慌張地大喊︰“娘子,娘子”
晏節一把將人抱起,大步就往房間走。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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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很快就被晏瑾從外面請了回來。但晏雉始終昏迷不醒,情況看著也不大好,身上一直在出汗,不時還會發出囈語。
所有人都有些慌,但大夫對此也是束手無策,只說是動了胎氣,又受驚所致。
到了傍晚,晏雉終于醒來,開口第一句話卻是在喊疼。
一直守在屋子里的晏節等人,都大吃了一驚。晏節一把抓住大夫,讓他趕緊把脈。
大夫有些受驚,搭脈一看,直說快請穩婆過來接生。
一時間,晏府里頭亂作一團。就連才散衙的晏筠,連官服都來不及換下,直接跑到了晏雉的房前。殷氏和豆蔻正拉著穩婆過來,見晏筠在門口急得想要往里闖,直接將人往旁邊一拉︰“三郎莫要這個時候添亂了”
“我沒”
“三郎就在這兒等著吧。”賀毓秀將人拉住,“四娘是頭胎,孩子並未足月,只怕想要生下這個孩子,有些苦頭要吃。”
晏筠愣了愣,轉頭望著站在門前,背著手低頭不語的兄長,忽然長長嘆了口氣。四娘從小到大,受過那麼多的累,怎的到了如今這一步,還要再吃苦頭。
屋子里,慈姑坐在床邊,被晏雉緊緊地抓著手。殷氏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穩婆,一個勁兒地探頭問︰“怎樣了快出來了沒”
慈姑方才帶著人準備好了熱水和布巾,回頭見晏雉疼得滿頭大汗便坐在了床邊,由著晏雉抓著自己的手,手再疼始終不及她的心疼︰“這麼疼,可如何是好娘子怎麼這麼苦啊”
疼痛一陣一陣襲來,如浪潮一般。晏雉的神智有些不大清楚,她有時能覺得肚子疼得厲害,像是小家伙又開始調皮了,有時候靜悄悄的,還能听到耳邊慈姑說話的聲音。她迷糊地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想要喊疼,但是話到嘴邊,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好四娘,喊出來,喊出來吧”殷氏滿頭大汗,眼眶通紅。旁人家的娘子生孩子的時候,哪個不是喊得聲嘶力竭,喊到都讓穩婆在旁邊叮囑忍著些。可她家娘子,怎的除了一開始喊了聲“疼”,就再沒發出一下聲音了呢。
晏雉終于疼得喊出了第一聲,殷氏在旁邊心疼地連眼淚都落下來了,趕緊道︰“好四娘,再加把勁兒,就快了,就快出來了”
晏雉疼得已經听不見旁邊的聲音了,只想大聲地喊,把所有的疼痛都喊走。穩婆怕她喊到沒力氣,趕緊叫人疊了塊帕子咬在嘴里,又忙讓人去切了根參,以備不時之需。
慈姑被抓得手都紅了,半步不能離開。殷氏親自跑出房門去倉庫翻了根好參出來。等她切好參,才一腳邁進房門,就听見穩婆大叫︰“頭出來了頭出來了”
折騰了三個多時辰終于出來了一個頭,所有人頓時舒了口氣。門外擔憂了整整三個時辰的男人們,這時候也都燃起了希望,盼著這個折騰人的孩子快點降世。
“好四娘,孩子冒出頭了,再用點力,再用點力,等孩子生下來了,咱們好好休息。”殷氏轉身抹了把眼淚,回過頭來笑呵呵地給晏雉擦了把汗,也不管她是不是能听到聲音,“咱們好好地把孩子生下來,然後養好身子,等郎君從前線回來,既能見著孩子,又能見著養得白白嫩嫩的娘子,心里頭一定高興。”
晏雉隱約听到些聲音,可一時半會兒也分辨不出說得都是些什麼,只知道這肚子里的小家伙終于不想鬧騰她,肯出來了。
晏節在門外走了不知幾個來回,就連賀毓秀,面上看著風輕雲淡,和人說話時的語速,也快得有異于平常。阿桑這個時候急匆匆跑來,說了幾句話,頗有些擔憂地看了眼緊閉的房門,一听見里頭的動靜,忍不住就打了一個哆嗦。
“又有戰報”
晏節心存疑惑,快走趕往前院。院子里已經站著了從宮里出來的宦官,見晏節過來,趕緊上前行了一禮。
晏節這一問才知,不過是前腳後腳的差距,竟又有一道捷報送到了宮里北夷諸軍絕地反擊,試圖奪回觀海城,卻偷雞不成蝕把米,又被元貅所率大軍,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小子,倒是個好樣的”晏節大喜。更令人喜上加喜的,是後頭連滾帶爬跑來的燕鸛。
榮安城的小霸王,過去的翩翩俊郎君,這會兒絲毫不在意形象,摔了一兩跤,一腿的灰。“生了生了”
元家長子全須全尾地降生了,足足折磨了他阿娘四個時辰,為此,等他阿爹從前線回來,差點沒把他扔給乳娘。
觀海城奪回不過兩天,城外又重新圍起了北夷大軍。
元貅本是與衛禎在城中安排百姓陸續回遷工作,忽然听見有小孩在奔走呼叫,口中大喊著火了。二人抬頭一看,就見城樓外的天空,濃煙滾滾,像是有人正在放火燒城。
“怎麼回事”
“是北夷人”
跑上城樓,只見觀海城外,北夷大軍在放火燒毀距離觀海城最近的一處村莊,好在回遷的工作沒做到這處村莊,不然這一把火興許燒掉的就絕不是一個村子這麼簡單了
觀海城奪回後,所有人都在進行短暫的休息,此時北夷大軍的舉動,無疑是在挑釁他們。
北夷人驍勇善戰,曾有人更是形容他們,“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猴,下水如水獺,其陣則如泰山”。只要李和志不死,想要再度打入觀海城,幾乎只是時間的問題。但是既然能從北夷人手里奪回一次觀海城,那就能繼續守下去。
“觀海城戒嚴”望著燒紅了半邊天際的大火,元貅抬起手,狠狠揮下,“白天黑夜,緊閉城門斥候,去前方仔細探查”
“是”
“不把這些北夷蠻子打回他們的老家,是不是這場戰爭就絕不會結束”
衛禎的聲音悠遠地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元貅沒有回頭︰“熊大將軍如今以喪子為由,拒不出戰,我去。”
熊戊的死,就像是一道雷,橫空而出,劈在了熊昊的頭上。
在傳回宮中的戰報上,並未對熊戊之死,做過多的解釋。但無論是衛禎還是元貅,都記得清清楚楚,熊戊被抓那天,究竟是怎樣的一副場景問題出在從奉元城送來的幾個漂亮丫鬟身上。十五六歲的小丫鬟,生得極好,被送到熊戊身邊不久,就被北夷藏在城中的探子盯上了。之後的事,幾乎是順理成章,熊戊是在床上被抓的,當時和他在一起的,除了那三個丫鬟,還有一個北夷女人。據說,是那幾個小丫鬟牽線搭橋的。
實在是人贓俱獲,熊昊找不出別的理由來為熊戊脫罪,不然又怎麼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在眾將士面前,任軍法處置。
雖然不能為兒子開罪,但是熊昊心里頭到底悲憤不已。他今年已經五十三了,好不容易養大的香火就這麼斷了,以後再想生個兒子估計是很難的事了。因此,為了表示自己的憤慨,他以喪子為由,稱病不出。
衛禎聞言︰“元大哥有幾成把握”
“六成。”元貅淡淡道,“原以為北夷有一個掛帥的李和志,對大邯已十分不利,如今又出了熊參軍里通外敵一事,誰又能確保軍中再無叛臣。”
元貅說的這番話,也確實如此。當初能出一個李和志,那麼再出熊戊的事,便也不算是意料之外了。更何況,衛禎本就對其有著懷疑,只是姑且以為熊家父子在朝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理當不會為了那些莫須有的富貴,連自己的家國都可以拋棄。
元貅回身,看著衛禎道︰“還請王爺安排六千精兵,隨我出城。”
此言一出,不光是衛禎,就是城樓上原本有些群情激奮的衛兵,一下子都安靜了下來。衛兵們面面相覷,有些不解元貅怎敢夸下海口,只帶六千精兵就出城迎戰那些北夷蠻子。
衛禎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元貅︰“北夷兵雖在幾日前就從觀海城一帶撤走了,但看今日大火,已是兵臨城下,只帶六千人足夠了嗎”
正面交鋒自然是不足的。但是元貅打從一開始,想的就不是正面與北夷大軍交鋒。
劍走偏鋒,才能贏得順利。
“王爺放心,為了避免再繼續與北夷軍僵持下去,即便只有六成的勝算,末將也要帶著那六千精兵,去與北夷兵進行一場惡仗。”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說︰
“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猴,下水如水獺,其陣勢如泰山”的形容,是從靖康之變北宋衰亡記一書中看到的。這個本來是用于形容女真士兵的,來源于宋宣和七年十二月分明出使女真議和的李鄴。同一個人,他形容當時的宋朝軍隊就是如堆起來的雞蛋一樣不堪一擊。
好吧,宋代的確是嗯,宋代重文輕武,武將的確是有些那什麼了一點。
、圍魏救趙
衛禎從身邊的親衛中撥出了一半的人,加上軍中由元貅親自挑選出來的將士,統共六千兵馬全部交給了元貅。
城外的大火還在熊熊燃燒,元貅準備等到天黑,立馬就帶上六千精兵出城。誰知,到了黃昏,離出城不過還有半個時辰的時候,有個俘虜突然瘋了似的拿著刀到處亂砍,身後緊緊跟著幾個驚慌的兵士,卻又忌憚俘虜手里的刀,不敢往上一步。
那個俘虜就是之前在熊戊床上被抓到的北夷女人。因為先前關在牢中審問,漂亮的臉孔被折騰的滿是污泥,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的。明明被打得渾身上下都是傷了,卻不知哪里來的本事,竟還能從大牢里逃出來生事。
衛禎皺眉詢問怎麼回事,說時遲那時快,那個俘虜突然朝他撲了過來,手里的劍還掛著血,毫不客氣地就要朝衛禎脖子上抹。
元貅一個箭步上前,右手拔出掛在腰側的佩劍,抬手就是“ ”的一聲。劍背重重打在了俘虜的手腕上,震得她手腕一麻,劍順勢從手中落下。那俘虜下意識地就去抓自己的手腕,元貅趁機踏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兩個手腕,另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上前的一只腳動作迅速地將落地了的劍狠狠踢飛。
眼見情勢瞬間扭轉,那個俘虜也被人幾下制服。那些追趕而來的兵士當即上前,慌里慌張地拿出枷鎖就要往俘虜身上放。
元貅低喝道︰“今日大牢是誰當差為何會讓此人從牢中逃脫”
“此此人正被熊大將軍審問,不知怎的突然暴起,打傷了大將軍,奪走大將軍的佩劍,一路亂砍亂殺”
衛禎推開擔心地上前來給他擦汗的抱春,走到元貅身旁,聞言,皺眉道︰“熊戊里通外敵,證據確鑿,人也已伏誅。大將軍又要審問什麼此人分明是明日就要斬首示眾的死囚”
這大將軍要提審一個死囚,他們這些小的又哪里敢問這麼多,只能乖乖開了門,把人拉出來。誰知這女人,看起來干瘦干瘦,卻十分有力量,打傷了大將軍不說,還能拖著一身的傷,一路砍殺,試圖逃命。
元貅冷冷的看著這場鬧劇,沉聲道︰“既然熊大將軍被此人打傷了,那就更加沒有將此人留下的必要。”元貅冷笑一聲,“等熊大將軍能起了,就請他親自監斬,務必要將此人大卸八塊,以慰大將軍老來喪子之痛。”
女俘虜的神智好似有些不清不楚,聞言眼底的神色雖變得十分驚惶,臉上卻又有些痴傻,嘴里
...
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說些什麼。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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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貅的神色變了變,蹲下身,望著她,用依稀還帶著鄉音的胡語,說了一句話。話音才落,那個女俘虜的眼楮頓時紅了,似是含恨,卻再不說話,被人硬生生拖回大牢。
“你同她說了什麼”
衛禎的聲音透著疑惑。元貅沒有回頭看他,只是微微抬起頭,望著昏黃的天,嘆道︰“她讓我們不要得意太久,很快北夷就能重新拿下觀海城,到時候就會讓我們死無葬生之地。我告訴她,不會。”
衛禎雖不覺得方才听不懂的那幾句對話就是元貅解釋的這幾句,可也明白如果他不說便是不想說。
只有元貅自己知道,那個女俘虜最開始的時候,是被派進城準備接近自己的。而接近自己的方式,除開色相外,還有就是利用他一直在尋找生母這件事來要挾他。
六千精兵已在校場等候。元貅打馬從校場外慢慢走來,望著黑壓壓的一片鐵甲,朗聲問道︰“知道今夜,我們要離開這座城,去做什麼嗎”
這六千精兵都是滿腔熱血,看多了自己的同胞兄弟被殘忍殺害後,只要能抓到機會殺死蠻子的,從來都是勇往直前,不畏艱險。眼下听見元貅的問話,他們幾乎是異口同聲︰“誅殺敵寇保我河山”
元貅點了點頭︰“是誅殺敵寇,保我河山我們要去打蠻子,將那些北夷蠻子打回他們的老家讓他們知道,大邯的國力不容小覷讓他們知道,誰也不能侵我河山,殺我子民”
衛禎勒住韁繩,望著在人前呼喊的那個高大背影,由衷地欽佩。他也許一輩子都成不了一模一樣的人,但是他能給予這個人全部的信任,他必不會像父皇那樣,姑父這個人的好心好意。
“這幾年,邊關動蕩不安,關外諸國虎視眈眈,隨時都會撲上來狠狠地咬我們一口大邯國泰民安,百姓生活安康,如果這都是錯,如果這樣就注定要心甘情願地受到別人的侵略,那麼這天下就沒有了正確的事”看見元貅望過來的眼神,衛禎打馬上前,擲地有聲道,“憑什麼我們的好日子,要因為別人過得不好,就讓自己也不痛快因為那些人貪得無厭,眼紅別人的好我們的同胞兄弟,為了保護我們的河山,保護每一個人能夠平平安安的生活,他們在這片土地上,拋頭顱,灑熱血今天,我們就要繼承他們的遺志,完成他們未能完成的願望”衛禎頓了頓,目光掃過校場,“在我們之中,有很多人上有老下有小,更有不少人甚至連家都還沒成。也許,今天這一去,會有人再也不能回來。但是,如果說我們的犧牲,可以換來五年,甚至五十年的邊關太平,你們敢不敢去,怕不怕死”
六千精兵被激起了一身的熱血,手中的和劍不住敲擊地方,大聲呼喊著︰“不怕”
元貅微微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似乎是想將所有的臉孔都記在心里。然而六千精兵,他知道,他記不住這些人究竟都長了一張怎樣的臉孔,可是他更知道,只要出城,必然不會再六千人一起毫發無傷地回來。
如果可以,他喜歡能記住每一個人,只要他還能活著,也好為這些無名英雄們點上一炷香。
“我們,是為了邊關子民的平安而戰,是為了大邯河山不容侵犯而戰”元貅高舉起手中佩劍,昏黃的日光下,劍身瑩瑩發亮,“弟兄們再好好看一眼你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這里在不久以前,在敵寇的踐踏之下,多少同胞兄弟的血拋灑在這里今日,我們要為他們報仇,要為大邯的子民報仇”
望著眼前這些年輕的將士,望著一張張英武不凡的臉孔上因為激憤而漲得通紅的神情,元貅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前世在軍中打的第一仗。那一仗,打得極其慘烈,但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便明白過來,這世上的一切從來沒有定數。栗子小說 m.lizi.tw
從來都不怎麼多話的元將軍,第一次在眾人多前說了那麼多的話。六千精兵還來不及回過神來感慨,元貅已經一聲令下,如箭一般沖出了校場。六千兵馬,如果離弦的箭,徑直向著漸漸打開的城門跑去。緩緩打開的城門外,是沖天的火光,和尚還沒有定數的成敗。
很多年後,已經年邁的衛禎還記得那一仗。那是他尚且還是睿親王的時候,在邊關觀海城親歷的一戰。在那一戰中,他始終沒敢放下心來,心里一直記掛著遠去的將士。元貅年輕,但因為有著之前在硫原城一戰的名聲,加之男兒保家衛國,不可泯滅血性,他猶如一只展開翅膀的獵鷹,一往無前地沖進了北夷大軍。
在觀海城外的是由李和志所率領的一支北夷大軍。李和志在陣前所設陣法,被元貅輕易破解,六千精兵血氣澎湃,如無人之地,左突右沖,將李和志的這支萬人大軍,砍殺地尸首遍野。
李和志在陣前被活捉,幾乎是狼狽不堪地被人押解回觀海城。而元貅繼續帶著精兵,向著關外沖去。六千精兵沖殺至關外,忽然就沒有了消息。等到消息再度傳來的時候,那六千精兵已然偷襲了北夷王都為能再度攻下觀海城,入侵大邯,北夷幾乎將自己全部的兵力布置在了前線。
北夷人雖然驍勇善戰,卻始終是個彈丸之地,人力、物力及地域的有限,令他們需要依靠侵略鄰國來奪取本國需要的資源力量。元貅和衛禎的計劃其實很簡單,不過是避近就重。出關後的消失,是為了更好的躲避追蹤,隱匿前進的目標,從而實現直搗黃龍的目的。
這個計劃,在沒有泄露的情況下,果真得以實現。
等到北夷大軍得知李和志被俘,王都遭到偷襲,調轉方向沖回王都的時候,元貅及其精兵已經成功綁走了北夷國王,神不知鬼不覺的重新回到了觀海城。
那一天,是黃昏。
西山的日落,紅得像是血染的顏色。已經緊閉了很久的觀海城城門,緩緩打開。從城樓上望去,煙塵滾滾下,是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城中的百姓听到馬蹄聲,一開始都有些害怕,以為又是北夷大軍攻城。眼見得馬蹄聲越來越近,城門卻依舊開著,漸漸有人開始往城門口張望。
城門外,是噠噠不絕的馬蹄聲,最為顯眼的是最前面的一面大旗,旗上碩大的一個“貅”字,沾著鮮血,似乎裹挾著巨大的煞氣。有人認出了這面旗子的主人,開始高呼元貅的名字。這樣的呼聲,已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在這座古老城池的上空響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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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匿
衛禎親自站在城門外迎接元貅和他的精兵回城。離開時的鐵甲如今已經被鮮血染紅,這些鮮血不知是誰的,可能是北夷蠻子的,也可能是同胞兄弟們的。但是無論是誰的鮮血,活著的人精神抖擻地打馬近城。
“末將幸不辱命”
元貅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擲地有聲道。在他的身後,是嘩啦幾聲,翻身下馬的幾千精兵。
衛禎的眼眶已經泛紅,上前幾步,走到元貅身前將人扶起︰“元大哥回來就好”當從元貅口中得知那個計劃之後,衛禎一開始十分擔憂。六千精兵,跋涉千里,深入龍潭虎穴,其艱辛程度可想而知,極有可能六千精兵出去,一千精兵回來,甚至六千精兵全軍覆沒。可如今,看著跋涉歸來的將士們,他心里激動地已不知該如何運用語言去對歸來的將士們說話,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望著他們,深深地望著他們。
衛禎身後的文武官員也都十分激動。栗子網
www.lizi.tw大邯這些年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是很好,卻也因此鮮少有人居安思危,這才一出事就慌了手腳。能奪回被北夷搶走的城池是好事,可更好的事情,一定是像元將軍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就將北夷國王給綁了回來。
觀海城外的大火已經熄滅,軍隊再度安營扎寨。北夷國王被嚴加看管起來,除了元貅誰也不能接近。
元貅在大營洗了個熱水澡,將一路上所發生的事完完整整地與衛禎和諸位將軍做了說明後,便徑直往關押北夷國王的營帳走去。
營帳外,元貅看到了一個算不上意外的人物因為衛禎下了死命的關系,這座重要的營帳如今除了元貅,誰也不準靠近,熊昊站在營帳前,被帳外的衛兵說一不二地攔住,臉色顯得很不好。
“大將軍。”元貅上前,“王爺已經下令,這座營帳無關人等不許接近,大將軍難道不知嗎”
熊昊的臉色不大好看︰“元將軍活捉了北夷國王,難道不怕兩國矛盾激化,使得邊關百姓再度受累”他頓了下道,“本將只希望百姓安居樂業,一切可能重燃戰火的舉動,都是不合時宜的。”
元貅看了眼營帳,沉聲道︰“大將軍以為,我們的同胞兄弟們是因為誰而戰死沙場的”
“北夷當初本以提出和談,是元將軍和睿親王反對。如果早早接受,接下來又怎會戰死這麼多的將士。”
“和談”元貅冷笑,“大將軍代為轉達的和談內容,根本是讓大邯繼續被人視作軟肉,想要的時候咬一口,反正無人反抗。”
他從來話不多說,可面對熊昊,不知是因為晏雉的關系,還是打從心底不喜熊家人的作為,言語中多有譏諷。
“大邯從來不該是可以任人魚肉的地方關外諸國既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入侵我朝邊境,那就讓他們嘗嘗鮮血的滋味”
“元大將軍不要忘記,你身上還留著北夷人的血”
元貅冷冷看著熊昊︰“那又如何”、
他生在大邯,長在大邯,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北夷在他的記憶里,只有幼年生母口中的故土舊夢,和征戰中所看到的風土人情。其他的,與他無關。熊昊拿血脈這點來威嚇他,簡直是找錯了點。
熊昊心中一凜︰“你”
“大將軍,請回吧。”元貅將手一伸,目送熊昊氣急敗壞地遠離營帳,這才掀開簾子,彎腰走進帳中。
北夷國王被人五花大綁,狼狽不堪地捆在營帳之中。見元貅進來,掙扎著想要說話,無奈口中塞著東西,除了“嗚嗚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元貅冷眼看著面前狼狽的一國之君。如果不是為了威懾北夷,威懾關外諸國,他更希望能夠一劍解決這個人,而不是還要不遠萬里,押解他回奉元城。
“叛將李和志的大軍一共一萬三千余眾,其中三千曾為我大邯將士,一萬則是你北夷的兵馬。我們俘虜了四千余人,繳獲戰馬三千余匹。之後直搗黃龍,奇襲你北夷王都,我們失去了一千余名兄弟,重傷者達到兩千余人,輕傷者更是不計其數。”
盡管北夷國王在不斷地掙扎,不斷地發出叫聲,元貅的聲音仍舊十分平穩地在那兀自繼續。
“如果沒有你們的貪婪,我們的兄弟就不會在這里流血,甚至失去生命。”
如果這世上沒有戰爭,也許很多人都可以幸福地跟家人生活在一起,哪怕是到了遲暮之年,身邊有兒有女,又有哪個不會笑著閉眼離去。
元貅永遠無法忘記的,是初次上戰場,活著歸來時,軍營之中遍地的哀叫聲。受了輕傷的,互相簡單包扎,受了重傷的忍不住呼喊,有的甚至連知覺都已經漸漸消失。在那一刻,元貅無比清晰地感覺到,活著真好。
軍隊開拔回奉元城前,出了一件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事。
負責監守關押北夷國王營帳的幾個衛兵,被巡夜的將士發現死在了營帳外。營帳內空蕩蕩的,甚至連用來捆綁俘虜的繩索都不見蹤影。
元貅被營中的動靜驚醒,起身抓過佩劍,直沖大營。
整個軍營一時間全部戒嚴。元貅指揮若定,命親兵護衛衛禎,又選定一名心腹大將帶人在營中搜尋,以防有人趁機救走藏匿在營中某個角落的北夷國王。負責守衛大營的將士並未看見有人出入大營,可以判斷救走北夷國王的人還在營中。而元貅幾乎當即就往熊昊的營帳趕去。
營中的燈火並不亮,元貅在去往熊昊營帳的路上,正面遇上了他。
彼此的心思,其實都是心知肚明的。
元貅也有野心。他的野心不像熊家人,僅僅只是為了謀求一己之私。同樣是私欲,他的野心卻只是想讓自己能夠配得上心愛的女人,只是想要一如從前那樣為了這個國,這個家,這個國家的百姓尋求一片平安的天空。這樣的野心,不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他都清楚,永遠永遠不會改變。
所以,熊家人、姜葦,甚至是朝堂內外那些不懷好意的人,他全都會牢牢盯緊。
“我會找到人的。”元貅沉聲道,“大將軍,多行不義必自斃。回奉元城後,一切都會了解,你又何必在這個時候節外生枝。”
“本將,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熊昊說著,就要從元貅身旁走過。元貅突然又道︰“大將軍當真以為,我找不到這個最重要的戰俘”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炬,下令道,“來人,將糧倉、馬廄牢牢圍住不要放過任何人”
自重生之後,改變的事情太多太多。但是唯一不變的,似乎是這些不懷好意的人。前世,北夷大軍曾三度入侵邊關諸城,元貅也曾率領萬余將士,千里奔襲,直搗黃龍,綁走了北夷國王。也曾經,在相似的夜晚,發生了相似的事。只是那時候誰也不知道是熊昊放走了戰俘。等到發現糧倉亂成一堆,馬廄也少了一匹精良的戰馬時,北夷國王已經逃出了軍營。
這一次,為了看管好戰俘,不再出現前世發生過的事,他特地加強了夜間的巡邏隊伍,更是加強了監守的人手。如果不是因觀海城中的大牢隱患太大,容易發生劫獄,他也不會選擇冒險將人關押在軍營之中。
北夷國王被人發現時,正狼狽地試圖趁著所有人都在一個營帳一個營帳搜查的功夫,避過眾人視線,潛入馬廄偷馬。
熊昊壓下心頭的震驚,難以置信地望向元貅。
如果挨個搜查,只要人不趁機逃走,想要搜查到還是需要花費不少功夫的。但是這個人,卻一下子就將目標定在了他的身上,更是二話不說,下令搜查糧倉和馬廄。
“戰俘找到了就好。”
有人看了看熊昊,又看了看元貅,咳嗽兩聲,壯著膽子出來打了個圓場。
衛禎微微側頭,身旁的元貅一如既往不苟言笑,目光似乎誰也沒看,但是身上的氣勢還是強大到讓人難以忽視。也就是這種令人深感壓迫的氣勢,才能令敵人聞風喪膽。
“明日開拔回奉元。”衛禎清了清嗓子,“今夜的事,絕不允許在班師回朝的路上再度發生。”他轉首,鄭重地向著熊昊行了行禮,“大將軍,戰俘就交給大將軍來看管。路上如果發生任何異動,孤唯你是問”
年輕的睿親王目光炯炯,熊昊看著他,心底隱隱覺得,很多事已經脫離了他原本的預估。
明明已經從那個叫元貅的奴隸口中,得知了北夷國王被救的真相,這個年輕的王爺卻好像什麼都不知道,竟然將最重要的押解任務交給了自己。
他看了看衛禎,看了看元貅,不得不佩服起這些年輕人。
以退為進,又將需要看管的人,交給最值得被懷疑的人手里。這樣的計謀,果真不容小覷。
可是那又怎樣。
熊昊心底冷笑。就算一路上平平順順又怎樣,熊家的計劃不會因為敵手的出現就改變。唯一的兒子因為疏忽,不得已丟掉了性命,那麼總需要一兩個人,為此付出代價的。
作者有話要說︰
、劫
北夷大軍並未全軍趕回北夷王都,留下來的一萬大軍得知邯朝軍隊開拔離開,欣喜若狂,想要趁機再度入關搶掠。不料卻被從王都過來的軍令,勒住了腳步。
國王被俘,年幼的太子不得已被推舉上位,暫理國政,奈何年紀太小,還什麼都不懂,只好繼後垂簾听政。然而繼後乃是一介女流,能夠信任繼後和年幼太子的人太少,朝堂上一片混亂。調遣兵力回防才是重中之重,至于攻打大邯朝的事,只能暫時收一收了。
有老臣詢問起被俘的國王的事。年幼的太子只知道自己的父王不見了,要怎麼做還懵懵懂懂的,一無所知。繼後有些猶豫,心腹告訴她,如果同大邯議和,可能能夠換回國王,但是換回國王就意味著,太子可能還要等上很多很多年,才能登基為王,而這中間指不定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繼後當即降下懿旨,決定先穩定朝綱,等朝綱穩定之後,再作考慮贖回國王一事。繼後的此般決定,自然遭到了不少朝廷重臣的反對,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北夷國的朝堂都處于唇槍舌戰的樣子。如此一來,等到衛禎班師回朝的時候,北夷國內還是一片混亂。
過了七日,衛禎一行人到了朔勒縣,當地刺史和縣令出城十里相迎。元貅騎著戰馬,走在隊伍的前頭,遠遠看見當地刺史和縣令搭的棚子,便帶著衛禎的親衛走近。
刺史長著一張滾圓的臉,瞧見元貅走來,見他身邊跟著的親衛不似尋常士兵,趕緊俯下身來恭敬道︰“恭迎將軍。”他壯著膽子抬頭往後面的馬車探了一眼,又大聲道︰“恭迎睿親王”
刺史得知睿親王一行人將會押解北夷國王回京,途中要經過朔勒後,便早早將一切準備妥當。身旁的文書捧來酒瓶和幾個精致非常的酒杯,刺史將酒杯滿上,殷勤地遞給元貅,有些猶豫要不要呈給睿親王和熊大將軍。
元貅接過酒杯,仰頭干掉︰“這酒,末將代王爺喝了。”說完,正色道,“此行回奉元,山迢水長,因還押解著一位重要的人物,因此落腳過夜的地方,夜里不可疏于防範。”他頓了頓,“若是叫那人跑了,又讓亂七八糟的人驚擾到王爺,拿你是問”
刺史聞言身子一抖,還是朔勒的縣令反應及時,當下垂首︰“這位將軍放心,我等定安排得妥妥當當。”
隨行的部隊在城外安營扎寨,衛禎、熊昊與元貅及一干親衛在城中最好的客棧落腳住宿。北夷國王被數人看守在客棧後面的柴房,一個時辰輪班一次,為的是讓看守的親衛能夠保持清醒和警覺。
給衛禎安排的客房在天字號,房間十分寬敞,往旁邊走兩步就是熊昊和元貅的客房。元貅將自己隨身的行李放進房間不久,就被抱春請去了衛禎那。
“這一路過來,都不見動靜,可是當真作罷了”衛禎壓低了聲音道。
元貅搖頭,伸手往邊上的茶盞里沾濕手指,在桌上寫了幾個字。一筆一劃,剛健穩重,筆鋒硬挺“靜觀其變”。
衛禎輕嘆︰“也只能如此了。”
三更天,更夫才敲完鑼走遠。客棧突然被人包圍住。一小股黑衣蒙面人傳入客棧,打傷巡邏的親兵和守衛,試圖劫走北夷國王。彼時,衛禎並未閉眼,听到刀劍踫撞的聲音,當即拿過枕邊的佩劍,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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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床。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門外走廊上,元貅正與熊昊相視而立,誰也沒有動一步。
“王爺,將軍,人被劫走了”
不等衛禎說話,元貅當即下令命人將熊昊看押起來,自己則向衛禎拱了拱手,帶著一部分親衛出門去追擊黑衣蒙面人。
他還未出門,只听得熊昊一聲大笑,而後冷聲道︰“假若今日之事與老臣無關,睿王爺,元將軍,你們得知冤枉好人的後果”
元貅不願理他,顧自沖出客棧。
衛禎轉首,望著熊昊,心頭不無悲哀,面上浮起怒意︰“臣子之心,本該忠心不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若君不像君,臣不像臣,國將亡矣即便今日,是孤錯怪了大將軍,還請大將軍看在孤王一片忠君愛國之心上,原諒孤王的所言所行。”
他話罷,揮手命人將熊昊看管起來,自己則轉身走回屋子。抱春見他臉色不大好,不敢出聲,只好乖乖地倒了杯茶,遞到衛禎手邊,而後垂首侍立在旁。
話說另一邊。元貅帶著一對親衛騎馬奔出客棧,不多會兒就在城中搜尋到了那對黑衣蒙面人的所在。
因是三更天,離城門開還有一段時間,大邯又是宵禁,想在夜里出城實在很難,只能找尋地方躲避。然而北夷國王因為一路上的羈押,身體變得十分虛弱,東羅也頗為遲緩,因此影響到了黑衣人躲藏的速度。
元貅率領親衛上前捉拿黑衣人,見對方不願投降,遂下了死令。夜襲客棧的黑衣人約有百來人,親衛砍殺間,有一小隊人馬搶走幾匹戰馬,馱著人就往別處跑。元貅見此情形,揚鞭策馬,只身追趕。
領頭護著北夷國王的黑衣人,身形高大,騎術了得,一看便知是習武出身。元貅將刀收起,反手拿過懸掛在馬背上的大弓。
他的臂力有別于旁人,尋常的弓弦在他手里總是壽命極短,且還需要他掂量著力道才能將箭穩穩射出。為能在戰場上英勇殺敵,元貅特地請來能工巧匠,為自己量身打造了一把大弓。
他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閉上左眼,視線對上了領頭的那個黑衣人。月光皎潔,正好為他將人照亮。的馬雖還在奔跑,元貅的上身卻穩如泰山,絲毫沒有被奔跑的馬影響了動作。他屏住呼吸,死死盯住那人的後背,右手突然放開,飛箭呼嘯而去。
一箭射出,元貅並未停頓,當即又抽出第二支箭。這一箭,同樣的力道,再度射向那個黑衣人。
跟在領頭身後的其余黑衣人已然發現此舉,紛紛策馬當領頭擋住,似乎是只想保住領頭的安全。
然而,元貅勇猛無比,刀箭齊用,最終還是將滿心以為逃過一劫的北夷國王重新帶回了客棧。除開他以外,一齊被元貅帶回來的,還有之前那個奉命保護北夷國王的領頭黑衣人。
元貅並不認得那個黑衣人,反倒是衛禎,一見這人的本來面目當下瞪圓了眼楮。
“是你”
“王爺認得此人”
衛禎臉色有些不悅︰“此人本是葦州司馬,是先帝身邊的一員大將,早年也是名聲赫赫的人物,之前因貪贓枉法,被父王革了職。”他長嘆一口氣,“哪里想得到,如此人物,最後竟與北夷蠻子同流合污”
元貅聞言,轉頭去看那人。
韓司馬此人沒喝醉酒的時候,倒的確十分有骨氣。到底是血性男兒,早年又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人物,哪里會那麼無用。只可惜,晚節不保,事到如今,便是連著項上人頭想要保住也難了。
經過嚴審,韓司馬終于忍不住開口,將知道的所有事情,包括和當地刺史勾結夜襲的事,干干淨淨地全都吐露了出來。
衛禎此人看著寬厚仁慈,實則審問手段也是十分毒辣。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雖沒將十八酷刑全部上一遍,但是為了撬開韓司馬的嘴,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直審得這個粗壯的大漢,兩頰內陷,雙目渾濁,十指鮮血淋灕,腰以下骨頭都斷了好幾根,這人終于忍受不住,開了口。
“北夷北夷國內如今幼太子繼位,繼後為了讓太子坐穩皇位,一面告訴百官等朝綱穩定了就向大邯請求釋放國王一面又命人與我們商量,劫走國王,暗地里將人殺害,到時候到時候可以嫁禍嫁禍”
“嫁禍誰”
“嫁禍嫁禍”韓司馬說不出明白的話來,衛禎的刑罰重得令他終于支撐不住,頹然倒地,昏死了過去。
等親衛將其帶走,衛禎輕嘆︰“元大哥以為,他們這是打算嫁禍誰”
“北夷國王的死,對如今的北夷朝堂來說,繼後和剛登基的幼太子是最大的贏家。但太子初登基,北夷必然沒有能力再度對大邯開戰,是以如果嫁禍,應當是將北夷國王之死的責任推卸到押解他的我們身上。”
韓司馬昏死前,只說了夜襲的事是听從北夷繼後的安排,並未坦白境內可有人與北夷國暗通曲款,但衛禎怎麼也不覺得熊昊與此事無關。
“這事難不成當真與熊大將軍無關嗎”
“已派人去調查了,想來不多久就會得到消息。”
衛禎點頭。
熊昊如今被親衛嚴密看管起來。衛禎心里清楚,此事和他脫不了關系,只是一時半會兒卻又難覓證據。像熊昊這般老奸巨猾的人,哪里會這麼輕易地留下尾巴,好叫人隨手就給抓住。
相比起衛禎的憂心忡忡,元貅的神情顯得鎮定得多。望著正在清理的地上的血跡,他微微眯起眼,想起了前世的種種。
就快了,只要把熊昊跟姜葦拿下,之後的路就會順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存稿快兩萬了,再來刷下廣告捂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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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白懷瑾當過童星,學過烘培,喝過洋墨水,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回國後能好好的做一份工作。但也許,從選擇了回國後的這第一份工作開始,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就在叫囂著不甘平凡。
于是,他接受了挑戰。
、後宮狼煙濃
姜葦的容貌,在衛曙的後宮之中,算不得最上乘。可興許是因為男兒身的關系,竟也贏過了不少容貌絕艷的妃嬪。
然而即便如此,朝中仍舊有大臣不斷地在往後宮送年輕漂亮的小娘子。望著麒麟殿中,那一排看模樣不過十三四歲的小娘子,晏雉心底長嘆。扭頭去看皇後,卻見皇後一雙美目微微垂著,似乎並未在看她們。
“啪”的一聲,底下傳來驚呼。緊接著,是衛姝暴怒的聲音︰“叫什麼叫”見有膽小的眼眶瞬間紅了,抽著鼻子就要掉下眼淚,當即又道,“哭什麼這麒麟殿里,除了女人就是官宦,眼淚是想掉給誰看”
揉了揉被衛姝吼得有些發麻的耳朵,晏雉忍不住感嘆先生的先見之明自她生下孩子後,晏節等人便被衛曙分別授予四品、五品等官位。晏雉好不容易才出了月子,不想當即就接到了皇後的召見。好在出門前沒將孩子一並帶出來,不然在這麒麟殿中,豈不是要被衛姝的脾氣給嚇得哇哇大哭。
晏雉想著,低頭抿了口茶水,衛姝的聲音依舊大聲地讓人耳朵生疼。
“一個兩個不過才及笄的年紀,就這麼迫不及待為了榮華富貴進宮,伺候一個年紀大得都可以當爹的人賣女求榮也就算了,也不看仔細了這宮里頭如今誰才是正宮”
朝廷上下都知道,皇後明著雖是穩坐正宮之位,可實則不過成了後宮的管家。小說站
www.xsz.tw在後宮的妃嬪,誰人不知要巴結的對象早從皇後換成了姜葦。
可即便如此,當怒火中燒的衛姝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晏雉仍舊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皇後。三公主如今是越發的口不擇言了。
一國之母輸給了一個男人。想必即便史官不會將此事記下,民間的野史也會就此事留下極其具有傳奇色彩的一筆。
“都退下吧。”
也許是因為衛姝的話實在是說的過了些,也可能是因為臉面上終究掛不住。沉默了很久的皇後,終于還是出了聲。
那些新進宮的小娘子當即抹了抹眼淚,得救似的趕緊行禮告退。等麒麟殿里的人差不多走的走散的散,皇後向著衛姝招了招手。
“阿娘”
皇後長嘆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你怎能對著她們說這些話。”
衛姝哼了一聲,不緊不慢道︰“有何不能。她們的年紀,一個個都還沒我大,論理也不過是才該議親的年紀,放著好人家的正室不當,非要進宮做妾。被個不男不女的東西踩在頭頂上,滋味很好受麼”
這進了宮,就是皇帝的女人了。可身份再怎麼尊貴,妃嬪都不過是皇後之下的妾。衛曙鮮少充盈後宮,與姜葦的關系漸漸讓人知曉後,更是近乎變本加厲地忽視其後宮的那些女人。但有心的人終究不會放過任何往後宮塞人的機會。姜葦興許是覺得這些女人從來都不是自己的對手,無論衛曙怎麼的抱怨,他一直都笑著幫那些大臣們將家里的小娘子送進宮。而這給皇帝納妃的事,本該有皇後來做。
對這個女兒,皇後的心情十分復雜。這幾年,眼睜睜地看著被嬌慣壞了的女兒變本加厲地針對駙馬的姬妾。之後更是變得連宮里的妃嬪都敢光明正大地動手對付。
皇後對上晏雉的視線,心里有些發慌。
她隱隱知道,衛姝之所以會動手傷了那個懷了“龍嗣”的妃嬪,是因為晏雉的有意為之。這個年紀輕輕的美嬌娘,瞧著並不是個心狠手辣之人,可到底是經歷過生死大劫的,她又怎會以為自己能夠三言兩語地就撩撥了人替自己動手。到結果,卻是晏雉笑語嫣然地往衛姝背後推了一把。
這一把,推掉了一個可能混淆皇室血脈的嬰兒。更是推得皇後開始猶豫能不能和晏家結盟。
“不管怎樣,那個姜葦如今根本沒將阿娘你放在眼里”衛姝跺了跺腳,“阿娘,身為皇後,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怎的就任由那個姜葦踩在頭上”
皇後搖了搖頭︰“隔牆有耳,你難不成又忘了之前的教訓”
衛姝臉色變了變。
晏雉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就從晏筠那兒听說了當時衛姝之所以被羽林軍急忙帶回皇宮的原由駙馬里通外敵,在前線伏誅,三公主卻跑到別人府上吵鬧撒野,整個奉元城都傳得沸沸揚揚的。說三公主早就知道駙馬有此野心,卻故意瞞著,現在知道人死了,就跑到誅殺駙馬的元將軍府上欺負將軍即將臨盆的妻子。
這事不管是真是假,總是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里,皇家的名聲在奉元城內都十分的微妙。
為了能夠收攏民心,不至于因為這件事惹了民怒,衛曙在姜葦的建議下,授予晏雉一個封號縣君。
縣君的封號並不高。但顯然對于穩定民心的作用還是不小的,不多久奉元城中在傳的對皇家不利的傳言漸漸平息了下來。可這是,到底還是讓衛姝受了教訓,現下一听皇後提起此事,當即變了臉色。還不等皇後再說她幾句,已經跺了跺腳,委屈地跑出了麒麟殿。
晏雉並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被皇後召進宮里。茶也喝了,點心也吃了,要是衛姝往里頭下了毒,估計也早該毒發了。可到了這會兒,卻是什麼事都沒讓她發生。若說真的只是請她進宮喝茶,晏雉是怎麼也不會相信的。
“我知你心里奇怪。”皇後像是瞧見了晏雉疑惑不解的眼神,苦笑道,“只是方才的情形,你也瞧見了,本宮心里頭實在是亂成了一團。”
“可憐天下父母心,三公主的脾氣委實有些大了。可駙馬伏誅,三公主心中悲痛,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待公主想明白了便好。”
皇後忍不住心酸︰“本宮只有這一個女兒,總想著女兒家是要寵著的,不曾想竟養出了如今這副脾氣。太子雖也是本宮所出,可小郎君皮糙肉厚的,哪里比得上女兒家。但是現在想來,不管是三公主還是太子,本宮這個母親做得都十分失敗本宮竟然連給自己的兒子選定正妃的權力都沒有了那太子妃那太子妃的性子,簡直和三公主無異。”
“皇後寬寬心吧”皇後身邊的女官自年少時便一直服侍在身側,如今在宮中也算是個老人了,素來擅長察言觀色,這會兒卻也心疼地忍不住開口勸慰,“這宮里頭的事,如今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了。皇後莫要為了那些事煩心,累著自己的”
晏雉對這位皇後倒是有幾分敬意。後宮之中,少有真心人,皇後也是個有謀劃的,不然又怎麼能長久地坐穩皇後之位。對于這點,晏雉倒是從不在意皇後從前在她身上動過的心思。
晏雉端過一旁女官奉上來的茶盞,遞到皇後手邊︰“太子妃性子驕矜,可到底年紀輕,皇後是一國之母,後宮之主,又是太子的生母,太子妃的脾氣就是再不好,也得給您低頭才是。”
“你這意思是”皇後聞言有些遲疑。民間的婆婆都是怎麼管教媳婦的,皇後不清楚,可年少時多少也曾听聞過一些。眼下聞言,心里頭頓時閃過一些想法,到底還是因了身份有些猶豫。
皇後管教太子妃傳出去可是又會惹人非議
晏雉只是狀似隨意地提到婆媳,回頭馬車才出宮還沒回到柳川胡同,似乎誰家先傳出來的消息,說是三公主又鬧出了事情來。
還沒來得及下馬車的晏雉,有些遲疑,到底還是命車夫調轉馬頭,重新回到宮門前。馬車才在宮門口停下,晏雉還沒來得及感嘆這宮里的牆是越來越透風的時候,就見麒麟殿的女官急匆匆走了出來。
那女官瞧見晏雉站在車上,趕緊上前,像是見著救星了一般,急得都快哭了︰“縣君縣君”
“這是怎麼了三公主又出了何事”
晏雉身為衛姝的先生,不管究竟和這位公主之間有多少的師徒情誼,衛姝闖禍,她多多少少都需要進宮面聖的。若是遲遲沒有動作,只怕還要被衛曙怪罪。
女官急道︰“縣君還是先遂奴去見皇後吧”生怕晏雉再問,那女官又添了一句,“三公主這回是惹上了煩。”
晏雉聞聲,心頭一驚。前腳才進宮門,後頭就又听到了一聲“吁”,回頭一看,便見又有幾輛官家的馬車在宮牆外停下。顧不上仔細去看馬車來自誰家,晏雉扭頭,跟這女官匆匆走了。
那女官走得匆忙,宮里頭的路四通八達,她在前頭引路,神情慌張,看起來似乎十分擔心衛姝出事的樣子。晏雉卻越走眉頭越是緊緊蹙起。
“這不是去麒麟殿的路”
晏雉挺住腳步,大聲道。
女官不語,只埋頭往前。晏雉上前一步,抓住她的肩膀,手下用力。女官吃痛地喊了一聲,當即跪倒在地,順勢抱住晏雉的腿,哭道︰“縣君饒命奴也是逼不得已”
話音才落,晏雉只覺得耳後有勁風襲來,想要閃身避讓,卻被女官抱住了腿。晏雉皺眉,入宮不得隨身攜帶刀刃,她只好一記手刃,將女官劈暈,轉身後退數步,同時抬臂抵擋。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駕校那什麼理論學習我取消了醫院的預約otz怎麼可以什麼事都堆到一起,不會分身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宮闈亂
長刀迎面而來。好在晏雉之前反應及時,刀刃未能砍中她的手臂,只是將左手的袖子劈開了一道口子。
宮里遇襲。這是晏雉怎麼也想象不到的事。然而,從發覺那個女官不對勁開始,晏雉心底就隱隱覺得有人在設計對付自己。
還好她摸著劈開了的袖子,心底長長舒了口氣,卻絲毫不敢松懈半步。只是下意識在擔心柳川胡同那也有人奔去動手了。
偷襲晏雉的人穿著宦官的衣服,卻留著一臉突兀的絡腮胡子,手下的功夫看起來十分厲害。見一刀不成,反倒讓晏雉生出了警覺,馬上又揮了一刀。
晏雉才坐完月子,許久不曾習武,動作難免有些遲緩。加之身邊並沒有可用的兵刃,想要用拳頭抵御長刀,未免有些困難。可這時候讓她退卻,豈不是就等于要她乖乖伸長了脖子好讓人砍死也得干脆明白不是。
好在晏雉的運氣不差,在接連躲過絡腮胡子的幾下揮砍後,一隊羽林軍手拿弓箭前來救援。跟在羽林軍身後跑得十分吃力的女官正是皇後身邊的那一位。
“幸好縣君沒出事,不然皇後心里頭可是要難過上許久。”
“姑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女官拍了拍晏雉的手︰“縣君莫要怕。皇後方才發覺不對,趕緊就命老奴帶了羽林軍過來。還好來得及時,沒讓縣君被這吃里扒外的東西害著了。”
晏雉仍舊覺得不解,再往細里問,這才知道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衛姝又惹事了不假。只是這背後惹到更大事情的,卻並非是衛姝,而是熊黛。熊黛的年紀比太子要大上幾歲。若說太子還是個懵懵懂懂,只一心想要比過皇兄的小兒郎,那熊黛就是盼望著能嫁個好郎君,舉案齊眉的俏新娘。可偏偏,想要夫妻琴瑟和鳴的熊黛,嫁給了心思還沒放在夫妻感情上的太子。盡管東宮之中如今除了熊黛一位正妃,還有三位側妃,可太子卻是連個好臉色都沒有給過她們。漸漸的,有些本不該有的心思,就在東宮女眷之中涌動了起來。
“她們竟然敢”晏雉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年少的太子。太子長得不差,只是年紀尚小,看起來還有些瘦弱。可如今這“瘦弱”肩膀上的腦袋,卻戴了明晃晃的幾頂綠帽。
能進入東宮的男人,除開不男不女的宦官外,只有侍衛和太子伴讀。晏雉才听說熊黛她們給太子戴綠帽的時候,當下以為是與侍衛或是太子伴讀有染。可往後頭听,听得晏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轉念細想,卻也在情理之中。
與三位側妃有染的是太子身邊一位姓燕的伴讀。然而,今日之事,重點卻不在于三位側妃,而是衛姝撞破了熊黛與與姜葦的奸情。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晏雉嘴唇微抿,“太子妃怎麼會和姜”
太子就在不遠處,即便他年紀小小,晏雉總也顧念著他的自尊,不願將那難堪的詞掛在嘴上。
皇後將太子招到身前,摟抱住,低聲道︰“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本宮不想知道。只是如今,無論如何,陛下若是不給本宮一個交代,不將這**後宮的佞臣處死,本宮便要傾了這個天下。”
皇後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幾乎讓人料想不到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會是這樣驚天動地的話語。就連太子也身子一震,錯愕地看著皇後,不敢相信這話會是一國之母說的。
“皇後”
晏雉張口︰“三公主又是怎麼一回事”
皇後鳳眸微抬,看向晏雉︰“她從麒麟殿離開後,心里頭團著火,就去了東宮,想找太子訴苦。哪里知道,太子不在宮中,東宮的人又向
...
來懼怕三公主,根本不敢阻攔她在東宮橫沖直撞。栗子小說 m.lizi.tw”
“所以,以為太子和太子妃在房中的三公主,毫無準備地撞破了他們”
皇後緩緩點了點頭。
“那之後呢”
從听到傳聞趕回皇宮開始,晏雉就只听說了衛姝惹了煩,卻連到了麒麟殿都沒能見上她一面。
皇後和太子此時卻再不願開口說話,只有皇後身邊的女官,長長嘆了口氣,低聲道︰“三公主的脾氣,縣君是知道的。三公主撞破了那腌 事後,當即就從腰上解下鞭子,直接往床上揮那倆人哪里會想到三公主的突然出現,根本來不及防備,所以那一鞭子直接就抽到了那倆人的身上。”女官頓了頓,有些難以啟齒,“等到太子從外面回來,太子妃已經被抽得只剩下半條命。至于那一位身邊的宦官瞧見事情不好,就跑去搬救兵。太子前腳才進東宮,後腳陛下就親自將人抱回寢宮療傷了”
“那宮外的消息,是誰傳的”
“是三公主命人傳的。三公主說,只有將這事傳得宮外所有人都知道了,才能不會被人輕易地遮掩住。就算就算是要她死,縣君你知道後,也一定會幫她討回公道。”
女官說著,恭敬地向著晏雉拜了拜,“縣君,三公主平日雖嬌慣了些,有時甚至還會對縣君出言不遜,可在三公主心里頭,縣君是先生,是值得尊敬和信任的人。從前種種,老奴就代公主,向縣君說聲對不起了。”
並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將從前重重變作過眼雲煙。可是,晏雉在此刻卻也不得不感嘆,衛姝原來並不是那麼的笨。起碼,在出事後,她已經能夠很快想到將事態嚴重化。只有將這件事擴大,讓宮里宮外的人都知道,姜葦才不能再蠱惑衛曙,令他將這件事掩蓋住。
可仔細想,晏雉還是忍不住覺得悲涼。身為天家公主,本該有做皇帝的父親在背後撐腰,如今卻要提防自己的父親,為了別人,辜負自己。
這世上,有著千奇百怪的人,龍陽之癖相對而言,反倒不是那麼奇怪。也並不是所有龍陽之好都會像衛曙那樣,瘋狂地為了一個人辜負全天下,也不是所有都像姜葦,可以無視理法,無視對自己一片真心的人,而是竭盡全力,利用所有謀求私欲。
“三公主現在究竟在何處”
“關在天牢。因為太子妃重傷,只怕命不久矣。”
晏雉下意識地望了太子一眼。東宮總共不過四個女人,正妃和父親的寵臣有染,嚴審之下又從宮里的女官口中得知,三個側妃都跟自己的伴讀勾搭成奸想必,年少的太子如今心里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那麼,之前那個偷襲我的人,又是何意”
太子微微側頭。太子一直都有听說過晏雉。皇兄心腹的妻子,皇妹的女先生,聞名奉元的巾幗英雄
“是父皇的人。”太子道,“父皇身邊的女官偷偷來報,說姜葦告訴父皇,如果不將縣君除去,以縣君與三娘的感情,必然會為了三娘查明真相。到了那時候,父皇就算能夠壓下宮里宮外的風言風語,也總有一天,要敗在縣君和皇兄的手里。”太子咬牙,“而且,那個姜葦告訴父皇,今日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縣君故意設計的。因為縣君想要幫助皇兄奪走皇位”
晏雉冷然。她從不知道那個姜葦會這麼高看自己,或者說,姜葦一直盯著的,是她背後的兄長以及元貅所追隨的睿親王。
“皇後”
有女官急匆匆從外頭趕來︰“太子妃之母甄氏正在東宮鬧著,皇後可要過去看看”
晏雉眉頭一皺,便听見皇後冰冷冷的聲音道︰“甄氏她憑什麼鬧一兒一女禍害得本宮一雙兒女連頭都抬不起來了,憑什麼還有臉面在東宮鬧”
長子設計娶了衛姝,卻姬妾不斷,連被人發現里通外敵都是在前線女人的床上。栗子網
www.lizi.twど女嫁進天家,只要安分守己,日後就是一國之母,卻連點寂寞都守不住。皇後越想臉上越是冷笑連連,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頭︰“走,去東宮。母後倒是想要問問她,到底還有什麼臉面來鬧。”
一行人到東宮,還沒進門,就听見了里頭稀里嘩啦地一通亂響。東宮的女官宦官畏畏縮縮地跪了一地。熊黛的性子並不比衛姝好在哪里,平日里更是將底下人管得嚴嚴實實,要不然也不會直到今日,才因為衛姝的闖入,暴露了與人通奸的事。
看著站在石階上,沖著宮人大發脾氣的甄氏,皇後冷笑︰“東宮何時成了你熊家的地盤,竟敢跑到這里來大放闕詞”
甄氏素來有妒婦之名,卻一直都只是窩里橫。
先前因為熊戊里通外敵已經伏誅,甄氏悲痛欲絕,更是天天對著公主府的方向指天對地的咒罵,說衛姝是心肝脾肺腎都黑透了的賤婦,逼得熊家如今香火斷絕。如今眼看著唯一的女兒也快斷氣了,甄氏更是氣得在東宮大發脾氣,只差將東宮的屋頂給掀翻了。
然而窩里橫終究只是窩里橫,見著皇後,她當即住了嘴,好半天才像個潑婦似的,坐在地上撒潑打諢,嚎啕大哭︰“我兒死的好慘你們逼死了我兒子,還要打死我女兒”
甄家並非是什麼市井小民,甄氏平日也和那些大戶人家的娘子無異。只是面對接連變故,她如今是再難保持儀態。要是熊黛再出事,她只怕連死的心都有了。
皇後冷眼看著甄氏在地上撒潑,一言不發。太子臉色鐵青,當即命侍衛將人拿下。
甄氏愣了下怒道︰“你憑什麼要拿我”
“就憑你藐視皇權”皇後突然笑了起來,“將甄氏拿下,順便去看看,那位膽敢出牆,試圖混淆皇室血統的太子妃究竟還有幾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晚熟,心里頭想到的只有怎麼趕超自己的兄長。其實是個努力向上的好孩子呀~可惜綠帽子置頂高亮了濉 br />
、人無常命有終
熊黛被人從衛姝的鞭子底下救出來的時候,已經渾身上下遍體鱗傷,只余一口氣,還堪堪吊著。
衛姝的鞭子甩得很好,她尚未出嫁的時候,宮里伺候她的那些人大多挨過鞭子,出了宮有了公主府後,對于熊戊的那些鶯鶯燕燕,更是從不心慈手軟。如此練就的一手鞭子活,沒把熊黛抽死,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然而,對于熊黛來說,這比噩夢還可怕。前一刻,她還在溫柔鄉中,與情人纏綿悱惻,下一刻暴露在空氣中的身體,就重重地挨上鞭子。每一下都像是長了倒鉤,狠狠地擦過身子,痛得連呼救的話都喊不出來。
這一口氣吊得很辛苦。誰也不喜歡她死了,熊黛更是盼著能活下去。熊黛現在靠著進貢的千年人參吊著一口氣,眼皮卻越發沉重,神智也漸漸不清楚。房門“吱呀”一聲推開,她沒力氣側頭,卻見有人慢慢走到床邊。模糊不清的視線里,出現了幾張熟悉的臉。
有一張對她來說,尤其熟悉的臉。
“殿”
輕若蚊吟的聲音,吃力地從喉嚨里發出。可是似乎,那人並沒有听見,漸漸清明的視線里,太子的臉上是嫌惡的神情,扭過頭根本不願再看她。、
視線里的臉一張一張地離開,熊黛仰面躺著,眼角滑下眼淚。犯了這麼大的錯,果然已經沒辦法得到原諒了。她心頭惱怒,卻說不出話來,想要握拳捶床,身體卻又像是不再屬于自己一樣。
“浪費。”皇後道,“為何還拿人參吊著”
一旁的女官打了個哆嗦,她的脖子還留著一圈瘀痕,想來是剛才照顧熊黛的時候,被失態的甄氏狠狠掐住脖子過。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陛下陛下”
“陛下麼。”皇後皺眉。
“活著也好,如果就這樣死了,又有誰來證明我的清白。”
望著床上的熊黛,晏雉心里不免有些悲憫。到底是自小就認識的人,雖然從小就互相不對付,可即便如此,當相當不對付的人成了現在這副模樣,甚至還需要她來證明自己的清白的時候,晏雉多少覺得有些悲哀。
“縣君與太子妃是舊相識,不如你與她說說話,也不知究竟還能活多久。”皇後轉身,“這傷用再好的人參吊著,也不過是讓她多受累。陛下那里,本宮自會讓他想想清楚。”
屋里的空間留了下來。晏雉望著熊黛,長長嘆了口氣,走到她床邊坐下。
“你是怎麼想的非要和姜葦勾搭成奸,那人如今將責任全部推卸到你我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淨淨。你即便是因此而丟了性命,除了舅舅和舅母,又有誰會為你覺得難過。就連太子,也只會因為這丟臉的事,怨恨你們。”
熊黛不能說話,眼淚卻一直在流。
“你們熊家的所作所為,自以為隱蔽,卻不知一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不是有姜葦在陛下身邊,你以為熊家會安然無恙地走到現在嗎”晏雉輕嘆,“里通外敵,光是這一項罪名,熊家就能株連九族。”
之所以熊戊伏誅,熊家卻並未受到牽連,不過是因為熊昊仍在陣前。而今又已經出了李和志叛國一事,如果逼得太緊,令熊昊陣前倒戈,那麼想要贏過北夷,就實在太難了。因此,從前線傳來的密信來看,衛禎和元貅只是一直在暗中阻攔熊昊所有與北夷國的聯系,並未真正意義上的,對熊昊動手。
熊黛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晏雉低頭看她,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淚︰“姜葦是什麼人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就證明了從來不是個可以任人魚肉的角色。你哪里是他的對手。姜家早已不認他了,這些年和他聯手的熊家,和他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誰倒了,都會拉彼此下水。”
熊黛張大了嘴,粗喘聲越發急促。
“熊家權傾朝野,如今又出了你這個太子妃,已是當之無愧的國之重臣。可現在,世人只知太子妃紅杏出牆,勾引朝廷命官,被三公主撞破後,不堪其辱,受鞭笞而死。”晏雉的聲音冰冷得像是隆冬寒雪,“不管怎樣,熊家的名聲,已經因為你毀于一旦,你就是這口氣咽下去了,到了九泉之下,熊家的列祖列宗也不會給你好臉色看。”
“是他是他先找我的”幾乎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熊黛終于說出話來。但是沒說幾個字就費力地咳嗽,甚至于還有血沫落到了晏雉的身上。
“我本無心意外撞見側妃與燕伴讀有染之後姜尋我花前月下如何不動心是他有意為之”
熊黛的聲音越來越弱,就連咳嗽的動靜都漸漸小了,到最後竟也只能一邊吐血一邊身體顫抖著不知所以。晏雉不忍看她,微微側過臉,閉上了眼楮。
冰涼的手,搭上她的手背,身後傳來熊黛微弱的聲音。
“若有來生定不願再遇見你”
晏雉閉著眼,微微頷首。耳後是長長的一聲嘆,還有輕輕的嗤笑。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晏雉緩緩睜開眼,皇後並太子神情古怪地看著她。晏雉低頭,將熊黛的手輕輕放回她身側。望著最後帶著自嘲的笑容而咽下最後一口氣的熊黛,晏雉抿了抿嘴唇,輕道︰“若來生,不再見,盼你一生歡喜無憂。”
無論重生前後,她和熊黛的緣都那麼的相似。可如果不是因為她重生了一回,也許熊黛就能同從前那樣,嫁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當個囂張跋扈的主母,不會因為帝位之爭,無奈成為犧牲品。
“方才她說的那些話,本宮和太子都听見了。”皇後看了眼床上的尸體,皺了皺眉。
晏雉抬頭。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她看著皇後身側的太子,很想知道現在心里頭究竟在想些什麼。熊黛的死,有自食惡果,也有他人的詭計陷害。
“太子,”晏雉道,“依太子妃所言,此事十分蹊蹺,興許從一開始,就是那一位的計謀。”
“是故意為了混淆皇家血統,想要讓自己的子孫將帝位取而代之”太子的神情透著憤恨,雙手握拳,“姜葦的狼子野心,父皇難道當真不知嗎”
“只怕是下意識地不願知道。”皇後冷笑,“剛有人來稟,你父皇將進貢的珍貴藥材全部用在了那個佞臣的身上,更是寸步不離地在病榻旁侍疾。若是那個佞臣借此機會,想要討個並肩王的封賞,只怕你父皇都能當即寫下詔書”
太子神色一凜,咬緊了牙關。
晏雉望著身前的二人,長長行了一禮︰“我有辦法。”
尚藥局幾乎是將所有進貢給皇帝的珍貴藥材都搬了出來,就連專門給皇帝看病的奉御都無奈親自抓藥、熬藥,那端到姜葦床前的湯藥自然就比以往的都要濃了幾分。
這也就罷了,先帝臨終前,尚藥局的奉御也是這般伺候他老人家的。可眼下姜葦的床榻前,伺候的不是別人,可是當今的皇帝陛下。
奉御打了個哆嗦,差點摔了手里的藥盞。見衛曙接過藥盞輕輕攪動勺子,舀起一勺還放在嘴邊吹涼,奉御趕緊低頭,生怕瞧見不該看的。听聞姜知事之所以會受這一身鞭傷,是因為被三公主撞破與太子妃的奸情。還听說太子妃傷得比姜知事嚴重得多,如今只剩一口氣還吊著,這會兒只怕是連最後一口氣也沒了。可看陛下的架勢,卻是絲毫不見生氣,反倒是十分心疼姜知事這一身的傷。
奉御也是頗能識人眼色的人物,當下壓下心中驚愕,老老實實地退到一邊。下一刻門外就有宮人前來稟告,說是太子妃去了。
“一幫廢物”衛曙氣得砸了手里還沒喂姜葦喝完的藥盞。他明明吩咐他們,務必要吊住熊黛的一口氣,好等姜葦醒後,將整件事情調查清楚,以免日後朝廷上下都拿此事彈劾姜葦。可現在,人死了,還怎麼調查
“陛下”
自離開東宮後不久便昏厥的姜葦,這時候緩緩睜開了眼楮,有氣無力地抬起手臂。衛曙趕緊上前握住他的手,抓過自己的龍袍袖口就給他擦了擦沾著藥汁的嘴角。想起剛才那碗藥沒喂姜葦喝下多少,衛曙又急忙吩咐奉御快去再熬一碗。
奉御幾乎是逃似的從寢殿里跑出來,門外的女官迎上前,低聲說了兩句話。他愣了愣,四下張望,匆匆走過一個拐角,遠遠的就看見一人站在不遠處。
“晏”奉御張了張口,卻見晏雉緩緩搖頭,反向自己鄭重行了一禮。奉御神色一變,有些猶豫,稍後表情微變,重重點頭。
再端至床前的湯藥,又比之前的濃了幾分,里頭還添了幾片老參和其他補藥。奉御端藥盞的手,這一回無比的穩重。看著躺在床上,正滿臉歉意的向皇帝說是自己不留神著了別人的道的姜葦,奉御心中涌起一絲快意。
“陛下,姜知事,藥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里是存稿箱君,作者因為在駕校當了一天孫子,心情很不爽,正在連夜趕單位臨時給的資料,估計明天起床會上火。
、班師回朝
衛禎和元貅終于到了奉元城,本該在城外迎接的人此時都不見蹤影。二人有些疑惑,命大軍在城外駐扎,這才進城。然而,前腳才踏進奉元城,後腳就听見了城里的風言風語三公主撞破太子妃和姜知事的奸情,被押入天牢待審了
“怎麼回事”衛禎大驚。
遲來的睿親王府管事滿頭大汗地請衛禎和元貅改乘馬車,載著人就往皇宮去了。“事發突然,如今外頭傳得到處都是,可宮里頭還沒個具體的消息。王爺是要先回府,還是進宮面見陛下”
“進宮”衛禎扭頭看了眼元貅,見他點頭,忙喊道。
不多時,馬車就到了宮門口。因為宮里如今戒備森嚴,馬車不得入內,即便是衛禎,也只能下車步行。元貅跳下馬車,一抬頭,似乎瞥見一個許久不見的身影,稍有遲疑,就听得衛禎在身後道︰“父皇這個時候定然是在寢宮。我想先去麒麟殿給母後請安。既然是在後宮出的事,母後一定比父皇更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
二人先是去了麒麟殿,不料殿內的女官卻說皇後去了東宮,只好又往東宮去。去了東宮,入眼的卻是掛起的白綾。
“太子妃沒了”
衛禎遲疑。太子點頭。衛禎嘆氣︰“事情可是調查清楚了”
太子道︰“怎麼調查”衛禎不解,太子又道,“那個佞臣如今就睡在父皇的寢宮之中,父皇恨不得把江山都給了他,只要老天爺能留他一條性命。”太子頓了下道,“可我們偏偏不給他留。”
元貅想起之前在宮門口看到的那個背影,問道︰“臣妻可是在宮中”
太子看了他一眼,點點頭︰“縣君此時理當是去見奉御了。”太子話罷,又道,“此事如今被那人全部推到了縣君的頭上,父皇更是派人偷襲縣君。如若不是被我們知道了計劃,恐怕元將軍就再也見不到縣君了,甚至是生是死也不會知曉。”
元貅臉色驟然沉下。衛禎趕緊讓抱春去找晏雉。不多會兒,抱春急匆匆跑回來,喘著氣道︰“娘子已經出宮了。”
元貅聞言行禮告退,頭也不回地就往宮外走。
回到柳川胡同,晏雉還未回來,晏節等人正圍著孩子在逗弄,見元貅回府還有些發愣。孩子的大名還沒取,平日里下人們都小郎君小郎君的喊,到了晏節他們嘴里,因著出生那天可勁兒地折騰了晏雉,又生來虎頭虎腦,就成了小崽子。
元貅到的時候,就看見晏節他們抱著孩子坐在院子里曬太陽,那個糯米團子一樣的小娃娃正咧著嘴在笑。
“回來了。”賀毓秀最先發現元貅,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笑道,“你阿爹回來了。”
晏節抱著孩子站起來,等到元貅走到身前,將孩子往懷里一送︰“出生的時候六斤八兩,可沒少折騰四娘。”
元貅不知該怎麼抱孩子,身體僵硬得捧著軟乎乎的身子,生怕一不小心就捏壞了。可大概是父子連心,盡管是第一次見面,孩子卻頗給面子,睜著水汪汪的大眼楮一直盯著他看,不哭不鬧。
“這眉毛眼楮長得都像你,嘴巴像四娘。”燕鸛在旁邊笑。
“性子這會兒瞧著倒有些像四娘,也不吵也不鬧,見誰都能笑。”晏瑾接著道。
元貅低頭,看著手里的孩子,臉上滿滿浮起笑容︰“嗯,嘴巴像她。”說罷,又皺了皺眉,“如果這眉毛眼楮,也能像她,該多好。”
晏節一愣︰“這要是都像四娘,哪還有小郎君的樣子。”知道元貅會這麼說,是因為孩子生了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琉璃色的眼楮,任誰看了都知道有著胡人血統,遂安撫道,“你是這孩子的父親,生得像你是情理之中的事。四娘常說你的眼楮生得好,看到孩子這雙眼楮的時候,四娘開心得不行。”
元貅不語,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孩子的眉毛,見他張嘴打了個哈欠,愣了愣。
這樣一團小小的生命,仿佛
...
他只要稍一用力,就可能受傷。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從得知晏雉懷孕起,他心里頭就一直在猜測,猜這一胎會是男孩還是女孩,長得像她還是像自己。如今,當真看到孩子的時候,他又覺得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真的當爹了
元貅抱著孩子,不知所措的功夫,賀毓秀抬頭看向外面︰“四娘回來了。”
元貅回頭,廳堂外,晏雉呆愣愣地站著,似乎並沒想到他會在這個回來。
晏節咳嗽兩聲,從元貅懷里抱過孩子︰“你倆很久沒見了,先說會兒話,我把孩子抱去找乳娘。”
明明才頭回見面,孩子卻似乎知道剛才抱自己的是阿爹,被晏節抱走的時候,還叫了一聲,像是有些舍不得。
“我回來了。”元貅道,隨即嘆著,“生孩子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你受苦了。”正說著,卻晏雉眉頭輕皺,忙問,“怎麼了”
晏雉輕咬唇瓣,有些猶豫︰“近日宮里會出些事,我原想著讓乳娘她們先帶著孩子回東籬也好避一避。”她猶豫地看著元貅,不知如何是好,“現下你回來了,總不能讓你們父子才見一面,就把他送走吧。”
“宮里的事”元貅神色一肅,“你答應了皇後什麼”
晏雉看著他,出神了半響,才道︰“沒。我與皇後至多不過是合作關系。姜葦不除,這個天下難安。”看元貅滿臉擔憂,晏雉走過去,靠在他的身前,柔聲道︰“你別擔心,我知道分寸的。陛下如今被姜葦亂了神智,再放任下去,指不定衛氏江山就要在此斷送了。”
除舊布新本不是壞事。壞就壞在姜葦身上。元貅伸手將人攬進懷中︰“你舅舅已被我們拿下。他與姜葦聯手,試圖從朝堂內外,瓦解衛氏江山的重重壁壘。”
這些晏雉都知道。重生前,熊家的那些計劃她就依稀知道一些,只可惜那時候身體不適,根本不能把那些毫無證據的事告知別人。
“我打算,幫睿親王登基稱帝。”
晏雉嚇了一跳。衛曙膝下如今能夠有資格繼承帝位的,不外乎是長子睿親王,和小太子二人。大邯立嫡不立長,無論如何,在太子尚在世,皇後也並未廢棄的情況下,睿親王衛禎想要稱帝都是不能的。除非
“你要對付皇後和太子”
元貅不發一言,只伸手摩挲晏雉的臉頰︰“宮里頭從來沒有純粹的黑與白。皇後興許對你不壞,可是睿親王如今在朝野上下的聲望漸長,光是一句立嫡不立長,並不一定能夠讓文武百官改變想要推舉睿親王為帝的想法。”
晏雉低頭。
她並不打算勸阻元貅。如果這話說給兄長和先生听,想必他們也不會阻攔什麼。晏家人的想法,大概都是相似的,認為世間萬事萬物本就該能者居上。
“若真到了那種地步,”晏雉抬頭,“你別撇下我。”
“嗯。”元貅隨口應了一聲,心底卻是再明白不過倘若真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晏雉他是必然要遠遠送走的,萬不能將她和孩子一並拖累。
當夜,元貅在屏風後更衣,乳娘將孩子抱來,晏雉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又哄又逗,連日來的苦悶瞬間一掃而空。元貅從屏風後繞出來,正听見乳娘在那說著好听的話。
“小郎君生得好,瞧著眉毛眼楮長得,日後定然是個俊俏的。娘子再瞧瞧這胳膊腿,壯實有勁,像阿郎,往後說不定也能上陣殺敵,光耀門楣。”
殷氏的年紀已經當不成乳娘了,如今就跟著晏雉伺候她。新來的乳娘還是殷氏找來的,白白胖胖,奶水充足,照顧起孩子來也十分得心應手。
晏雉听著這話,苦笑著搖搖頭。上陣殺敵這事,她倒是沒想過日後讓兒子子承父業,能安安穩穩過完一輩子,才是最好的。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至于光耀門楣,並不強求。
見元貅出來,乳娘忙要抱走孩子,晏雉擺手︰“晚點再來抱走,也讓他們父子倆多接觸接觸。讓小廚房做些吃的,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乳娘高興地應了一聲,弓著身子就出了門,還不忘貼心地將門闔上。
元貅身上穿的是身全新的中衣,一針一線全都出自晏雉之手。見兒子被晏雉抱在懷里,正睜著眼楮到處看,忙將妻兒一並抱住。
“一直沒給他取名,你覺得叫什麼好”晏雉靠在元貅肩頭,笑盈盈地摸了摸兒子細嫩的臉頰。生產那天,這混小子可是差點沒折騰死她,等生下來了還以為會是個混世小魔王,沒想到倒是好帶的很。
元貅苦笑︰“我平素讀書少,倒不如讓松壽先生幫著取個好名字。”他上輩子直到在軍中混出了官職,為了行軍打仗廣讀兵書,這才跟著當時被貶為軍戶的衛曙學認字。到這輩子,也不過是靠著從前認識的那些字過日子罷了。真要讓他給兒子取名字,只怕不成。
夫妻二人抱著孩子說了會兒話,見孩子打起哈欠,眯著眼楮哼哼,忙喊來慈姑,讓她把還在抱去找乳娘照顧。
才出月子就忙碌了一整天,晏雉的身上頗有些乏力。等她躺下,元貅也在一旁仰身躺倒︰“早點睡吧,今日事出突然,還沒好好地向陛下稟告前線的事。眼下姜葦重傷,只怕陛下也沒得心思去管這些。”
晏雉輕輕應了聲,側躺過去,把頭埋在元貅懷里︰“嗯。明日我也得進宮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代替上火的作者,給大家問好~
、廢後風波
倒也不用再等明日。
晏雉和元貅睡到半夜,就听見門外的喧鬧聲由遠及近跑到了門口。晏雉翻了個身,身側的元貅已經爬了起來,披上外裳,走了出去。不多會兒,听到隔開內外室的珠簾的響動聲,晏雉睜開眼。
“怎麼了”
“陛下要廢後。”
晏雉騰地坐了起來,驚愕地看著元貅。屋里沒有點亮蠟燭,唯一的光亮全部來自于透過窗子照射進來的月光,元貅的臉在月光下看起來,有些陰沉.
“為什麼會廢後”
晏雉著實想不透,衛曙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想到廢後,而且還是在這種時候。三更天才過,就算要廢後,難道不該是在幾個時辰後的早朝麼
慈姑進屋點起蠟燭,慌忙伺候他二人更衣洗漱。元貅本不想晏雉這個時候跟著進宮,可拗不過她,無奈只好一同出門。賀毓秀和晏節也已經醒了,只是宮里未曾召見二人,只好等到早朝時再入宮。
“四娘。”晏節有些不放心,“廢後一事非同小可,切莫牽連太深。”
“我知道的。”
夫妻二人匆匆坐上馬車,徑直往皇宮方向去。衛曙深更半夜要廢後,身邊除了宦官找不到可商量的人,當即命人出宮去請元貅。他如今昏頭轉向的,一心想要和人商量廢後一事,思來想去能夠給出最直觀中立意見的,興許只有元貅一人,便直接讓人去請他進宮,根本就忘了自己在白天還差點殺了晏雉。
夫妻倆進了宮門,便見到了東宮一個年輕女官急匆匆走到門口。晏雉當下迎身上前,一問果真是皇後派來想出宮找她的人。于是夫妻倆分道揚鑣,各自往正陽殿與麒麟殿去了。
正陽殿殿門緊閉,元貅跟著宦官走上台階,就看見門外站著睿親王府的抱春,正要說話,殿內突然傳來瓷片砸碎的聲音。抱春縮了縮脖子,臉色發白︰“元將軍,求你救救我家王爺”
衛曙貼身的幾個宦官此刻也站在殿外,聞言咳嗽兩聲,瞪了眼抱春,陪笑著向元貅行了一禮︰“元將軍來了,這就給將軍通傳。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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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殿門推開,元貅邁步走了進去。殿內跪著一人,身前躺著不少瓷片,顯然是方才砸碎的。
“須彌來了”衛曙看到元貅十分高興。在衛曙心里,元貅就是個忠心的臣子,只要是他說的話,元貅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當下,他顧不上還跪著的衛禎,幾步走到元貅身前,“須彌,朕要廢後”
衛曙的想法很簡單。他就是想找個人,在早朝的時候能幫著自己說話,起碼不會出現一邊倒的反對情況。
元貅看了眼仍舊跪在殿中的衛禎,眉頭微皺,問道︰“陛下為何要廢後,皇後所犯何事”民間休妻尚且還有七出之說,帝王廢後那就需要更加嚴謹的理由,只憑一句“朕要廢後”不足以讓滿朝文武理解並支持。
衛曙愣了愣,一時間還真沒能反應過來︰“朕朕只是覺得”
“皇後母儀天下,為後這些年從未做過什麼對不住黎民百姓,對不住陛下的事。陛下倘若毫無理由地便要廢後,無法讓朝中百官理解。”
“須彌也不明白朕的想法”
“臣不知。”元貅正色道,“廢後一事,不光是臣,想必其他同僚都不知陛下的意思。而且,臣要勸陛下的話,睿親王理當已經都說過了。陛下如果執意廢後,請一定要給滿朝文武一個站得住腳的解釋。”
“何為站得住腳的解釋朕不過是想要立自己心愛之人為後,何須向世人交代”
“陛下尚還是驪王世子時,皇後可是陛下心愛之人”
衛曙臉有難色。一直跪著的衛禎緩緩抬起了頭。
“陛下如今不過是見新人,忘舊人。姜知事是男是女,為臣還是為妃,對滿朝文武甚至天下百姓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事。天理人倫,哪一樁不是陛下您說了算。只是,陛下可知,如今滿朝文武是如何評價姜知事的”
衛曙臉色鐵青︰“須彌也和那些庸人一樣,認定涉水乃是佞臣”
姜葦小字涉水。因為年紀輕輕便成為了皇帝的心腹,朝中不少文武大臣都對他有著很多意見。加上姜家如今已遠離奉元。能喊姜葦小字的,最後只剩下了衛曙一人。
“陛下。”元貅一掀衣擺,單膝跪地,“請恕臣無禮。陛下喜愛姜知事,那便去了官職,納入後宮。可若是為了他,執意廢後。臣反對”
“父皇,兒也反對”
衛禎的聲音哽咽中,帶著堅定。衛曙鐵青著臉,低頭看著跪在身前的左膀右臂,良久不再言語。
而另一邊,麒麟殿內,一位身著石青色錦緞暗紋的中年女官正抹著眼淚,心疼地給皇後奉茶︰“那姜知事真乃狐媚,都已經傷得只剩一口氣了,竟還能迷惑得陛下打算廢後”
“廢後陛下若是真要廢後”皇後緩緩睜開眼,眼神冰冷,瞧見身旁滿臉擔憂的太子時,這才又流露出笑意,“陛下若是真要廢後,那也得看看這滿朝文武答不答應不是。”
晏雉眉頭一直皺著,打發去尚藥局打听狀況的女官匆匆回來,附耳一說,她這才稍稍舒展開眉頭。
“尚藥局怎麼說”太子問。
晏雉答道︰“姜葦的病並無起色,想來陛下突然提出廢後,是想等他死後能以皇後之尊葬入帝陵。也或許,是陛下單方面想通過立後,來給姜葦驚喜。”
“無論究竟是為了什麼,姜葦此人不可留”太子騰地站了起來,雙目赤紅,“帝陵乃是歷代皇帝與皇後下葬的地方,哪里容得他一個佞臣摻和在內”太子握拳,雙腿跪地,朝著皇後“咚咚”磕了幾個響頭,“母後,兒要親手殺了此人,以絕後患”
太子說罷,當即起身就要沖去找姜葦動手。
晏雉幾步上前,一把將人攔下,低斥道︰“太子且慢”
“如何能慢”太子還未開口,皇後的聲音突然拔高。晏雉驚愕地抬起頭,看向不知不覺竟已淚流滿面的皇後。
“本宮十三歲就嫁到了陛下,陛下生為驪王世子,月朗風清一般的人物,心疼本宮年少早嫁,一直對本宮疼愛有加。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再遇見那個姜葦前,本宮也一直覺得日後與陛下定會如此。後宮那些鶯鶯燕燕,妃也好,嬪也好,還是只是受過一夜恩寵的才人、美人,甚至是女官,本宮都可以不看在眼里。唯獨姜葦,本宮一忍再忍,如今是不會再咽下這口氣了”
皇後的聲音,透著悲戚,然而眼神卻十分堅定。
“本宮可以不要這個後位,本宮可以把這個後位拱手相讓,但不管是陛下,還是姜葦,必須給一個能讓本宮應允的理由別扯什麼愛與不愛,不外乎是本宮老了,年紀大了,容顏不及他嬌媚,纏人的功夫不及他好如此而已可是無論如何,大邯是衛氏的天下,他一個姓姜的人,何須成天打著混淆皇家血統的主意陛下究竟是愛他多深,才能蒙蔽雙目,不管不顧這一切”
“母後”太子痛哭,跪行到皇後腳邊,母子二人抱頭嚎啕。
晏雉看著他們,長長久久,終于閉了閉眼。
“太子打算如何”
太子猶自深恨,冷聲道︰“天道不公,令他能存活于世,未免父皇再蒙其惑,我要親手殺了他”
他本就厭惡姜葦,自打得知自己身邊的伴讀大多都是出自姜葦一派,更是心生怨恨。生為天家嫡子,被庶出的兄長壓過一頭,對少年太子來說,並不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他無論如何,都希望自己能夠勝過皇兄,起碼在日後登基稱帝時,不會听到底下文武百官偷偷議論說陛下不及睿親王。可當身邊的人漸漸被發覺都來自姜葦以派,太子即便再年少無知,也已然明白這是有人試圖在架空自己,讓自己成為任人魚肉的傀儡。
他現在只怕,生撕了姜葦的心都有。“倘若父皇為了此人,要另立太子,只要姜葦能死,這個後果我一並接受”
這個話題到了如今這步,頗有些沉重。晏雉回轉身子,寬大的袖子下,她握緊了拳頭。“太子可有完全的把握”
太子看著她,有些遲疑︰“只是殺個人”
不管是衛姝還是太子,皆是被皇後教養得很好。可正因為如此,前者被嬌慣得囂張跋扈,如今屢傷人命,鬧得滿城風雨再想壓下已是不能,後者則是生性仁善,卻又有些行事沖動,顧頭不顧尾。
晏雉心底長嘆一口氣︰“太子不妨再等一日。陛下今日召見了我夫君,我與夫君一同進宮,待我問過他後,再另作安排。”
大概是因為剛重生的時候,自以為從永寧寺的明疏大師那得到了那句“既已明宿命,知未來,便更可以斷煩惱,塑新生”,她有好長一段時間,一直都行事偏激。如今想來,若沒有那年被關祠堂,沒有元貅替她受罰又入夜趕來陪同,也許自己也會變成另外一副模樣。
行萬事,需瞻前顧後,卻又不能舉棋不定。
這是重生之後,晏雉學來的,最重要的一課。
作者有話要說︰ 給跪了,最近估計是太忙的關系,眼楮嚴重疲勞,不眯著眼楮看,視線里所有東西都是迷糊有重影的otz,早上起床很好,上班倆小時候就開始不對勁了晚上早點睡,爭取這幾天工作不帶到家里做了
、蒼天負
衛曙要廢後的事,當夜的動靜鬧得就不小。先不說後宮之中,因為麒麟殿的異動,鬧得眾妃嬪人心惶惶,便是這一道宮門外的奉元城市集,天不亮的時候,街頭巷尾便已經有人在傳,說那皇帝被男狐狸精迷了魂,三更半夜的就要廢後
衛曙自打入主東宮後,便被百姓賦予了極高的期望。先帝在世時,勵精圖治,關外諸國俯首稱臣,百姓生活安居樂業。自古都說戰亂起,百姓苦。誰也不希望日後的皇帝是個好戰之人,更是不希望皇帝是個懦弱的,只會額地賠款的昏君。所以,當衛曙甫一登基,在經歷了與權臣的種種明爭暗斗後,開始為民謀利時,最先受到照顧的自然是奉元城的百姓。人人都夸衛曙是個明君,人人都盼著天下長治久安。
如今,明君卻被美色迷昏了頭,更是連發妻都要拋棄。一下子,這個消息就傳遍了奉元城。
皇後娘家本羅氏在驪王屬地,因此,衛曙要廢後的消息並不能很快的傳到那兒。然而事情就是有湊巧和不湊巧就在衛曙半夜因廢後一事惹起風波的翌日,皇後胞弟來到奉元城,試圖探望久居深宮的嫡姐,順便上了個朝。
這一上朝,就听見衛曙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意孤行,強硬地提出廢後。
滿朝文武大吃一驚。在這些吃驚的人里頭,自然有真有假,可無論怎樣,台面上的樣子總歸是要做好了的。
“陛下三思吶,這廢立皇後並非小事,須知羅皇後”
“朕意已決”
“這”
文武百官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又將目光拋向了難得進宮的羅皇後的胞弟身上。年近三十的男人,人高馬大,氣得滿臉通紅,額頭直冒青筋,卻因著這懸殊的身份,不得不人氣吞聲,看起來十分可悲。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有個胡須雪白的老臣到底還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勸阻道︰“陛下,皇後母儀天下,為後至今從未犯過什麼大錯。陛下突然要廢後,連個理由都拿不出來,卻是為了立一個男人為皇後,如何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啊,陛下”
老臣年歲已大,拱手行禮的時候還看得出動作有些顫顫巍巍。這把年紀還能留在朝中多半是從先帝年少登基時,便一直追隨左右的忠臣了,時至今日還能留在朝中實屬不易。可眼下,只怕是留不住了。
眾人皆知,昨夜衛曙連夜召見了元貅,又處罰了一心反對廢後,甚至不惜駁斥聖意的睿親王,如今已經無人有膽站出來多說幾句反對了。都是耳聰目明的人,自然知道,睿親王和元貅今日早朝並未到場,怕是昨夜被陛下罰得不輕。
果不其然,那老臣才說完話,只听得衛曙一聲怒斥,當即命人將他拖走,竟是硬生生地要人告老還鄉了。
“朕說過,朕意已決廢後羅氏降降為嬪,遷入長興宮欽天監,今夜觀天象,明日告訴朕近來可有黃道吉日,朕要冊封涉姜氏為皇後”
“皇上”
正陽殿中一片嘆息,然而衛曙似乎當真已經下定決心,非要廢除皇後另立不可了。
“報”
殿外有人急奏,衛曙眉頭皺起,身側的宦官趕緊躬身匆匆走了過去。不多會兒,他又臉色慘白地穿過百官,走到衛曙身旁,附耳這麼一說。
“什麼”
衛曙大驚,身子猛地一個踉蹌,差點跌倒。滿朝文武正在不解,又听他道︰“傳奉御快去傳奉御還有,速速將人拿下朕朕”後頭的話一時也說不出口了,衛曙臉色鐵青地沖下龍椅,徑直往正陽殿外跑。殿外候著的宦官羽林軍們,匆忙跟上,竟是急得連龍輦也顧不上坐了。
眾人急忙將尚未來得及追過去的宦官圍住,七嘴八舌的詢問,方才得知殿外之人所奏何事睿親王不顧阻攔,直闖陛下寢宮,姜知事怒急攻心,氣絕而亡。
衛曙趕到寢宮時,皇後與太子也已先後到達,此刻站在門前正要抬腳往屋里走,見他回來,便又面無表情地退向一旁。衛曙如今滿心滿眼想的都是之前宦官說得話,哪里顧得上皇後和太子。
因為奉御的那幾
...
碗藥大補,上朝前衛曙還因不放心姜葦,特地囑咐女官好生照料,心想著待下朝回來,不定能見著他從昏睡中醒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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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子”
看著站在窗前,胸前一灘污血的衛禎,衛曙二話不說,揚手便是重重一巴掌。
衛禎側頭,抬手摸了摸發燙的臉頰。
床上的姜葦已經氣絕,饒是尚藥局和太醫署的所有官員跪了一地,依次上前戰戰兢兢地給他把脈,也已無法從黃泉把人拉回來了。衛曙抱著人悲痛不已,連聲詢問究竟是因何而死。幾位大臣心下一凜,想著如今這寢宮之中,還站著皇後、太子及睿親王,陛下此言分明是暗指有人故意設計謀害,當即都嚇出一身冷汗。唯有一直在給姜葦看診的尚藥局奉御大著膽子,說道︰“姜知事本就重傷,雖吃了藥,又睡了一晚,可到底不過是吊著一口氣。”
衛曙哪里會信,當即冷著臉召宗人府官員進宮,責令嚴查,又命尚藥局和太醫署將姜葦死前喝過的藥渣,吃過的食物,甚至是睡著的時候點過的燻香,一一審查一遍。而這過程中,皇後、太子還有衛禎,全都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而調查到最後,依舊是什麼問題都沒有。
皇後望著兢兢業業在衛曙身旁的尚藥局奉御,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晏雉。這宮里,想要有瞞天過海的事,並不容易,更別說她是皇後,宮里本就是她的天下。她不知晏雉是從哪里認識的這位奉御,可這暗算姜葦的本事卻是不差。
後宮里頭,那些動輒想往吃的喝的東西里下藥的腌 手段從來不會少。晏雉和奉御倒是聰明,沒往湯藥和吃食里下毒,不然按著今日衛曙審查的架勢來看,是非要挖地三尺,將謀害姜葦的人抓出來抽筋扒皮的。
晏雉沒讓奉御下毒,那奉御更是沒那麼大的膽子敢去下這個毒。下毒的動靜始終太大,與其冒這麼大的風險,倒不如聰明一點,把喂姜葦的湯藥煮得再濃稠一些,好東西再往里頭放一些,什麼人參、雪蓮、當歸、黨參那些國庫里有的陛下下令搬出來用的,一股腦全放了進去。
晏雉本是打算再留姜葦一命,等元貅他們班師回朝後,將所有證據啪啪扔到衛曙面前,好讓他能夠心服口服地將姜葦和熊昊繩之于法。可不過是一夜的功夫,衛曙為了姜葦死後能夠葬入帝陵享受前人所不能獲取的尊榮,鬧著要廢後另立。眼看著皇後和太子忍無可忍,晏雉不得已提前找到奉御,托他最後再加幾味好藥,早些送姜葦上路。
皇後想到此,微微垂下眼簾。如果能趁著晏雉與人訂親前,將她訂下,倒是能為太子找到一位左膀右臂。
人死不能復生。面對姜葦的死,衛曙悲痛萬分。一連三日,不願上朝,更是連皇後和太子都不願見上一面。後宮的妃嬪們雖因不必廢後舒了口氣,可這會兒瞧見陛下的此種舉動,更是覺得傷心不已。誰進宮前不是盼著能蒙陛下恩寵不倦,在這後宮里頭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爭風吃醋也不過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如今,這風啊醋啊的,都不必了,沒瞧見陛下喜歡上個男人了麼。
三日後,衛曙終于上朝了。之前都是幾位內閣大臣們就著下面遞上來的奏疏議政,完了再呈給太子和睿親王一同批閱。好在邊關如今太平了,也沒得那麼多的政務要處理。等到衛曙上朝,要處理的便只有一件事了
“陛下,三公主謀害太子妃和姜知事一事,宗人府已經判下來了。只是三公主所為也是因氣憤此二人背離天家,暗通曲款,是以”
正陽殿上衛曙高坐龍椅,殿下文武大臣們各站一列,為首的正是衛禎和太子。衛曙滿臉疲憊,隨意的翻了翻呈上來的卷宗,說道︰“朕打算廢後。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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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三公主手上多犯命案,遵命警訊,直接處死,以平民憤。皇後羅氏養女不教,有違一國之母,朕念在皇後為朕生兒育女,管理後宮多年,廢除皇後之位,遷入冷宮。太子三位側妃與人暗通曲款,賜白綾,通奸者擇日處斬,涉姜知事與朕情投意合,朕要封他為”
如果說衛曙執意廢後一事,已經讓眾人覺得大吃一驚,那麼等听到要直接處死三公主,並以此為理由,認為皇後不賢,因此要廢後,更是讓眾人難以置信。
眾人下意識地看向太子和睿親王,太子臉色蒼白,似有話要說,可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衛禎看了看太子,出列道︰“父皇,此事從長計議”
衛曙冷眼︰“如何從長計議”
話音才落,正陽殿外忽然傳來聲音︰“佞臣姜葦、熊昊里通外敵,謀害天家子嗣,試圖推翻衛氏江山,此等大罪遵命警訓,理當誅滅九族”
作者有話要說︰ 早睡早起身體好。
、被動為主動
馬車緩緩地進了柳川胡同。府里的管事早早就在門外候著,見馬車在門前停下,趕緊搬了小墩子放在馬車旁︰“娘子慢些下車。”
慈姑先下了馬車,轉身扶了晏雉踩著墩子下地︰“娘子可要喝點水那牢里味道古怪,怕是聞久了會不舒服。”
“沒事。”晏雉笑著擺擺手,“只是有些餓了,去讓廚房做點吃的。”
還不等慈姑應聲,跟著管事一道在門口的一個小丫鬟連忙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跑。晏雉疑惑地看了一眼管事,管事羞愧道︰“這孩子可憐,才剛買進,平日里做的都是院子里灑掃的活。前些日子听說了娘子從前的那些事,直說娘子是救命恩人,一定要好好報答您。這不,成日盼著能為您做些什麼。”
晏雉愣了下,笑道︰“我倒是不記得有救過這孩子。不過若是個機靈懂事的,管事便多照顧些。”
“那是那是。”
進了屋,乳娘抱著孩子迎了上來。才睡醒的小娃娃,還不時揉著眼楮,看起來無辜的很。晏雉抱過孩子,親了親,嘆道︰“你阿爹才回來,就東一件事西一件事忙得很,都沒顧得上和先生給你商量個名字。”
說元貅忙,晏雉自己又何嘗不是。方才從天牢回來,看望了被關在里頭的衛姝。到底是公主身份,牢頭和獄卒都不敢太虧待她。盡管牢頭已經把最干淨的一間牢房安排給了衛姝,那里頭的味道卻依舊讓人難以形容。
衛姝關在天牢之中,對外頭發生的事,一問三不知。如果不是晏雉把宮里頭發生的事告訴她,她根本不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怎樣的一個地步。
元貅他們回來的時候,晏雉正帶著孩子在床上小憩。慈姑坐在床尾給小郎君做衣裳,見元貅進屋,忙站起來要喊。元貅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晏雉這幾日夜里睡得不太好。元貅進屋,睡著了的娘兒倆最先醒來的是窩在晏雉懷里的兒子。元貅不慌不忙地將兒子抱起,才想讓乳娘把孩子抱走,晏雉就驚醒了︰“孩子你回來了。”
元貅有些自責地抱著孩子,往床邊坐下,騰出一只手將妻子攬進懷中︰“不是有意驚醒你的,別擔心,孩子沒事,他在呢。”看到她方才的那副模樣,元貅就忍不住想起重生前的那些傳聞。據說,在那一世,晏雉也曾懷過孩子,可惜接二連三的掉了,到最後竟連再有孩子的可能都沒了。如今看來,她這麼疼愛孩子,那時面對再也不能懷孕的消息,該有多痛苦。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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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過神來的晏雉,看清兒子被元貅抱在懷里,下意識地就松了一口氣,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嘆道︰“我只是睡得有些迷糊了。”被兒子的小手緊緊抓住手指,晏雉情不自禁地笑開,“好孩子。”她頓了頓,看向元貅,“宮里如何了”
見元貅沒遇見帶著幾分疲倦,晏雉坐起身來,幫他捏了捏肩膀。他們夫妻倆許久未見,這一見面就各自忙得不可開交,好不容易坐下來說說話,看著彼此臉上的倦容,都覺得還是歇息比較好。可事情一日不結束,他倆就一日不能安心。
元貅回道︰“陛下雖還不太相信,可一切的罪證就在眼前,已容不得他再肆意包庇姜葦和熊家。”
元貅沒說的是,他不光找來了所有的罪證,更是將驪王從屬地接來,請他在正陽殿當著眾位大臣的面,將那些罪證一字一句地讀了出來。驪王與先帝的感情一般,但無論怎樣一直記得大邯是衛氏的大邯。當姜葦的變法開始引起民間的不滿,驪王接二連三地從宮里听到了關于他二人的傳聞,漸漸有些坐不住了。如果衛氏江山就斷送在衛曙的手里,那他百年之後如何向先帝交代。因此,太子親筆寫了書信,衛禎派了一隊親兵將信送到驪王手上,請驪王進宮。
被驪王當著眾人面訓斥的衛曙,看著確鑿的證據,雖然什麼也沒有再說,卻也是沉默了良久之後,這才低下了頭。
皇後之位保住了。姜葦也不會葬入帝陵等著百年後與衛曙合葬。熊昊已經從軍營移交到天牢,里通外敵證據確鑿,再要審的便是為何要和李和志一樣叛國了。加之熊戊便是因勾結外敵而伏誅的,熊家一門上下恐怕都難以脫離關系。
晏雉不由地嘆了口氣。
“熊家的事已經交給太子親自審查了。”元貅安慰地拍了拍晏雉的手,“阿娘是出嫁女,理當與此事無關,你切莫擔心。”
晏雉倒的確不是很擔心熊氏會受牽連,她怕的是熊家人為了能保住熊昊的命,會去晏府糾纏不休。
到了第二天,奉元城已經炸開鍋了。
說三公主是氣憤太子被人戴了綠帽,因此錯手殺人的。說姜葦早就對龍椅起了貪念,故意接近陛下,染指後宮,妄圖混淆天家血脈的。說熊昊和姜葦其實和盟友,但是各懷鬼胎,都想當皇帝的各種流言,幾乎讓人感嘆百姓的想象力是這世間最無窮的。但的確有些事,已經被猜的不離十。
衛曙從昨日下朝後,就拒不見人。皇後好不容易松了口氣,這時候也不願再惹不愉快,思量著太子年紀輕輕不可做鰥夫,興致沖沖地將之前給太子選妃時用的畫卷再度拿了出來。
而這時候的太子為了查熊家的事,忙得焦頭爛額。
這還不夠亂,熊家人沒往東籬跑,一股腦兒地都涌到了柳川胡同。
晏節和賀毓秀一早上朝前,都有些擔心晏雉,好在燕鸛和晏瑾在家坐鎮,又有屠三這尊凶神在,尋常人還真沒那能耐沖進來惹是生非。熊家人涌到家門口的時候,晏雉還坐在後花園里陪兒子玩,一左一右站在門外與熊家人唇槍舌戰的事燕鸛和晏瑾。
慈姑在旁邊給小郎君做肚兜,听小丫鬟有聲有色地學著府外的熱鬧,笑著用牙咬了線頭︰“有兩位郎君在,倒是不用娘子你又在外頭看那些人的嘴臉。”
熊昊干的這事一旦被發現,到最後是要株連九族的。從上一世來看,熊昊並未隱瞞熊家人,除了幾個旁支擔心事情敗露後的誅連,不願參與外。熊氏本家的人基本都與此事有關。
不過,與其讓熊家人認定熊氏心善,跑去東籬糾纏她,倒不如來這兒,晏雉自問還不至于讓他們佔了便宜,進到家里撒潑。
熊家人在門外糾纏了許久,見門口這兩尊活佛愣是不肯走開,當即有人暈倒,靠著人“唉唉”地直喊難受。晏瑾想要上前查看,有年輕婦人哭嚎著大喊︰“這人好端端的都病倒了,難不成還有假麼快讓我們進去,我好請大夫來看看,這可是人命吶”
晏瑾眉頭一皺,就要呵斥,誰知燕鸛卻笑盈盈地上前。他本就長得好,盡管少了一條胳膊,可看起來絲毫不受影響,俊俏地令扶著人的少婦忍不住紅了臉。“胡同往外拐,再走個兩三步便是一家藥鋪,那兒坐堂的大夫六十多歲了,據說還給先帝診過脈。”
那少婦羞紅的臉登時沉了下來,咬著牙恨恨地跺了跺腳。
小丫鬟將這事看來,又跑到晏雉面前,像模像樣的學了一遍,直看得晏雉和慈姑笑得東倒西歪。
晏雉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從小丫鬟的描述里,晏雉很容易就知道,這裝暈的人一定是甄氏。熊家老太太年紀大了,又常年住在東籬,定然不會千里迢迢跑到奉元城來為兒子求情。而且從東籬到奉元,指不定趕到的時候,熊昊已經連帶著熊家九族人頭落地。
晏雉再想讓小丫鬟去前頭打探打探,一扭頭去見燕鸛已經滿臉是笑的走了進來。跟在後頭的晏瑾,臉上也滿滿都是放松了的笑意。
“怎麼了”晏雉挑了挑眉。
“人走了。”燕鸛笑著往慈姑身側的一個石墩子坐下,“是熊家的一個故交,在太子手下做官,听說太子已經把所有事都審出來了,就要下令抓人,趕緊讓人送熊家女眷先逃。不過那人大概沒想到,托付的人是個蠢的,在熊家沒見著人听說在我們這,還真跑來喊來。”
熊家人前世的下場,晏雉並不知情,所以這會兒結果就要出來了,心底難免有些急切︰“太子怎麼說”
燕鸛搖頭︰“這事還是等兄長他們回來再說,我們總歸不是第一手的消息。”
等到天色近黃昏的時候,晏節和賀毓秀這才一同回府。廚房已經備好了飯菜,待他們簡單洗漱後,五人便圍坐一起,邊吃邊說起今日的事來。
姜葦和熊昊的罪名都已經定下來了。與人暗通曲款的三位側妃也分別獲罪。由姜葦舉薦的幾位伴讀細查之後,發現了各自存在的貪污等罪行,也都循法定罪。朝廷內外如今說來,一切都已經重新回歸正軌,就連關外諸國也都安分守己了。大臣們紛紛舒了一口氣,想著大邯江山終于可以不用斷送在自己手里,分外高興。
然而另一邊,衛曙看到太子呈上的卷宗,一時氣急攻心,病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是有食不言寢不語這句話。不過我個人更喜歡一家人吃飯的時候,互相交流一些一天里頭踫到的事。所以親戚都說我家吃飯熱鬧,因為我跟爸媽就是靠吃飯的時間交流感情的,吃完飯,洗澡的洗澡,看電視的看電視,玩電腦的玩電腦,再不趁著吃飯說話,感情都飛了。
、一敗涂地
元貅一夜沒有回柳川胡同。跟著太子和衛禎到皇帝寢宮的時候,衛曙是醒著的。才一腳踏進寢宮,濃濃的藥味就撲面而來。兄弟二人忍不住皺了皺眉眉頭,唯獨元貅面色無常,跟著走了進去。
衛曙身邊的宦官,除了最貼身的那一個,其余的因為大多是姜葦的人,都已經被皇後撤掉了。新換來的這些從前都待在別的宮里,光是見著後宮的那些妃嬪都能緊張得直哆嗦,如今見了太子和睿親王,嚇得趕緊跪下了。
元貅掃了他們一眼,跟著往前走。
寢宮的暖閣里,衛曙躺在榻上,衛禎生母賢妃曹氏端著藥坐在一旁。從衛禎被封親王起,賢妃便在後宮過起了幾乎隱居的生活,這才若不是皇後不放心讓別人來照顧陛下,賢妃也不會來這里。
“你們來了。”見到三人走近,賢妃沉聲道,“王爺,這藥你來喂吧。”
衛禎上前,躬身接過藥。賢妃看著神魂不知的衛曙,嘆了一聲︰“先帝子嗣單薄,這才過繼了陛下。陛下若是不想一輩子只太子和睿親王兩位皇子,便將藥吃下,好生養著。”她頓了頓,“倘若陛下與那姜葦當真要做那生死鴛鴦,臣妾這話陛下便不用搭理。左右這江山有太子繼承,不至于拱手讓給一個外人。”
衛曙雙目赤紅,脖子上的青筋繃起,費力地扭頭看向賢妃。賢妃卻是淡漠地回看了他一眼,頭也不回地走了。衛曙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衛禎端著藥送了過去︰“听聞父皇昨日還咳了血,想來是病了,趁熱把藥喝了吧。”
衛曙的視線掃向兄弟二人,眼中皆是戒備。太子的神色中雖還帶著難過,可這會兒瞧見他這眼神,頓時心底被剮了一下。衛禎倒是不在意,知道這藥到了自己的手上,按著之前自己對姜葦的那方態度,衛曙定然是不願喝他喂的藥的,隨手便讓抱春接過。
“如今證據確鑿,父皇仍舊想要包庇姜葦”熊家的罪名無可非議,衛曙根本不會去管,如果沒有姜葦,大概他會龍顏大怒,立即將熊家滿門抄斬。所以,那些呈上來的卷宗,能惹得衛曙氣急攻心的,歸根究底還是關于姜葦的那一份。
衛曙只覺得心口著一股氣,一想到姜葦的死背後定然有這兄弟二人的設計,越發覺得氣惱。他本就子嗣單薄,為了兄弟二人日後不會因皇位而起了紛爭,特地將長子早早封王,可沒想到兄弟二人竟然會容不下一個姜葦。
“涉水對朕,一片真心,你們那些言之鑿鑿的罪證,說到底不過是旁人的佐證。姜家早將他視若無物,一個沒有家族庇護的人,如何能搶奪朕的江山”
衛曙的聲音嘶啞︰“今日,你兄弟二人容不下一個外人,日後必不會容得下彼此”
衛禎皺眉。他如今是越發地好奇,那姜葦究竟有怎樣大的本事,好讓一個曾經被視為明君的帝王一敗涂地。
姜葦是如何接近衛曙的,如今除了衛曙本人,只怕已經沒幾人知曉了。過去貼身伺候的宦官,已經被皇後替換干淨,能不能活著出宮都是問題。元貅曾听說過一些宮中秘聞,但只在前世,同樣是姜葦,不同的是他雌伏的對象是另外一人。那時候的姜葦,大抵是憑借一張姣好的面容,和人前柔軟的性子漸漸入了別人的眼里。
而在這,元貅也並不知曉。只是單看衛曙如今的樣子,只怕姜葦的那些手段並不簡單,不然又如何情根深種,甚至連結發為夫妻的皇後也想要廢除,更是將子女視作仇人。
太子的臉色有些蒼白,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父親會拿兄弟反目來恐嚇自己。“父皇。”他張口道,“假若父皇認定,日後為了帝位,必然會禍起蕭牆。那今日兒臣便向父皇說明白一件事,這個太子之位,兒臣已經不想要了。”
太子像是終于卸下一擔子的重任,眼中好不容易帶了笑意︰“父皇自過繼到先帝膝下後,兒臣便發覺,身邊的一切都變了。那些阿諛奉承之人如夏日蠅蟲,揮之不去,甚至變本加厲地出現在身側。然而那時候的父皇意氣奮發,先帝過後,初登帝位,盡管受到了各方壓力,卻咬牙堅持,終于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
衛曙似有回憶,就連衛禎和元貅都有些忍不住感嘆。太子又道︰“皇兄封王,出宮立府,兒臣也從皇後所出的皇子遵照禮法成了太子。然而兒臣這一路走來見到的是父皇從賢明到昏庸的轉變,甚至于朝中大臣們開始期盼著兒臣能夠早日繼位,卻又擔心兒臣年幼,未得父皇教導,無法成為一代明君。兒臣思來想去,最終覺得太子之位,兒臣不想要了。”
“逆子”衛禎吃了一
...
驚,衛曙幾乎是在瞬間氣得將瓷枕狠狠扔向太子,“太子之位,豈是你說想不要就能不要的你你你這麼做,置祖宗禮法于何地”
“那父皇想要廢除皇後,另立一個一心想要混淆天家血脈,甚至根本就想伺機謀害父皇,改朝換代的奸佞小人為皇後,豈不是更加不顧祖宗禮法”太子淡淡道,“兒臣自認擔不起此重任,更願做個閑散王爺,說不定還能快活一些。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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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不做太子,日後又由誰來繼位”
“不是還有皇兄麼。”太子一笑,轉頭看向衛禎,“兒臣自小就十分敬佩皇兄,在被立為太子後,更是無時無刻不想趕超皇兄。那個時候,兒臣身邊的幾個伴讀就開始教唆兒臣與皇兄對立。父皇立兒臣為太子,是為禮法,卻也是高看了兒臣。”
太子閉了閉眼,有些悲憫的看著眼前的衛曙︰“父皇遭人蒙蔽,卻又面對證據不願清醒,兒臣卻是不願如此。父皇,兒臣這就告退,去向母後稟明兒臣的打算。”
太子說罷,當真不再留著,干脆利落地轉了個身,徑直出了寢宮。
衛曙難以置信的太子離開的背影,回過神來,看著衛禎,問道︰“如今,你可滿意”
元貅望著眼前衛曙。這人已經再無半分前世風光霽月的樣子,更是再也找不到初登帝位時想要開創盛世江山的風姿。
“須彌你呢”見衛禎一直閉口不言,衛曙又將目光投向元貅,“當年你連發密信,助朕成為太子,朕從不疑心你,更是將你視作恩人。可如今,就連你也站在了朕的對立面,你的手上也沾了朕心愛之人的血”
“父皇忘了麼姜葦是重傷難愈,熬不過去才死的。而他之所以會受傷,全然是因為被三妹妹撞破了和太子妃熊氏的奸情。”衛禎將元貅當做自己的兄長,如何願意看到他被人怨恨,“太子之位,兒臣從來不曾奢望過。母妃賢良,一心只盼著兒臣能夠成人,日後得一塊封地,便帶著母妃出宮去住。可如今,父皇昏庸無道,二弟既甘願退讓,兒臣自不會客氣”
“兒臣會牢記,做皇帝的,手上握著一把雙刃劍。一面砍向那些奸佞小人,要讓那些小人不敢靠近,要讓天下小人不敢肆意妄為。一面砍向自己,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為君者,需頭腦清明,不可為情所迷。只要兒臣登基,不出五年,兒臣定能給後人一個不一樣的大邯,一個可以在史冊上找到,稱得上是盛世的大邯”
衛曙愣了下。自姜葦死後,他便已神智不清,從前的那些豪言壯志,早已拋卻在九霄雲外。如今听見衛禎的這一番話,初登基時的豪情悉數回籠,一時間種種情緒混雜一起,竟只覺得心口的氣血翻騰,忍不住張口嘔出一灘血。
一直在角落站著的抱春吃了一驚,趕緊上前。衛禎站得有些近,這血倒是不少嘔在了他的身上。
元貅將衛禎拉開一步,朝著衛曙抱拳︰“臣從前幫陛下,是因臣認為陛下是風光霽月之人,不該無端被人陷害。而今臣反對陛下的種種決定,則是認定陛下遭人蒙蔽,已看不清事情真相。無論是熊氏里通外敵,還是姜葦心懷鬼胎,亦或是這二人的聯盟,此間種種陛下皆因一葉蔽目,置之不理。”
衛曙越听心中怒氣越盛,掙扎著就要爬起來下床去廝打元貅。奈何元貅本就長得人高馬大,不說衛曙身材瘦弱不是他的對手,便是如今下床也已經沒了那個力氣,才走沒兩步,竟直接栽倒在地。元貅紋絲不動,只不禁嘆了口氣。
晏雉出了趟門,同行的還有晏節和一旁護衛的屠三。天牢那種地方氣味太重,不好帶著孩子去,燕鸛和晏瑾便自告奮勇留在家里照看孩子。至于先生,卻是被召進宮去,不知忙活什麼。
牢頭認得晏雉的臉,以為是和之前一樣來見三公主的,便親自將人領了過去。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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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姝仍舊住在分給她的那間牢房里,已經有些干瘦的臉龐膚色蒼白,看到晏雉站在牢外,眼底才重新又有了點亮色。
“先生。”她一動不動地坐著,只眨了眨眼楮,“如今,也只有先生還會時不時來看看我了。”她低頭,“果然是從前錯事做的太多了,如今遭到報應。先生,你說,我可是會死一想到我說不定就要被砍頭了,說不定下到陰曹地府馬上就會踫到駙馬。你說,他死得那麼不甘心,會不會一直等著報復我”
衛姝的神智有些不大對,渾渾噩噩的,像是中邪。晏雉知道,這是思慮過重,快崩潰了,急忙讓獄卒去請大夫。她又站在門外看衛姝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了一會兒,這才搖頭嘆氣,讓牢頭帶去另一邊。
作者有話要說︰ 再扔一發新文廣告~**娛樂圈,願意收藏的妹子可以收藏一下,兒童節發文。
推薦我的新坑︰星芒
文案︰白懷瑾當過童星,學過烘培,喝過洋墨水,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回國後能好好的做一份工作。但也許,從選擇了回國後的這第一份工作開始,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就在叫囂著不甘平凡。
于是,他接受了挑戰。
、我今生所求惟你
天牢深處有間大牢房,偏偏最角落,只有一扇高高的氣窗透著些微的光亮。牢房里關著不少人,女眷們圍攏著哭泣,男子們則坐在另一邊垂頭喪氣,似乎已經沒了生機。牢頭大步走來,捶了捶牢門,喊道︰“有人來看你們了”
眾人驀地抬頭︰“誰”因為害怕跟著受牽連,他們如今在奉元城交好的那些人家基本都被斷絕了聯系。等看清來來人的臉後,女眷們頓時爆發出尖叫。甄氏當場站了起來,撲過去,試圖抓住晏雉,一邊伸手一邊大喊︰“都是你們害的都是你們害的”
晏節伸手,一把將晏雉拽到身後,屠三更是毫不客氣地拿起刀,順手就用刀背在牢門上重重砸了幾下。晏節冷冷道︰“熊家勾結外地,意圖謀反,難道這還是我們兄妹二人栽贓不成”
甄氏那年被熊昊說動了心思,一想到事成之後,自己就能戴上鳳冠,做那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皇後,心里頭便美得不行。哪里想到,有朝一日,事情竟會敗露。她此刻的心里自然是懊悔萬分,可面對熊氏一家老小的圍攻,和夫君的漠視,她積壓在心里頭的悔意在看見晏雉出現的那一刻,徹底轉變為遷怒。
“你們如今得意了我的兒子被那個雜種殺了,我的女兒被人用鞭子活活抽死,現在連一家老小,都被你們害得都掉腦袋大郎,四娘,你們好狠的心”
甄氏還在哭嚎,熊昊卻再也忍不住,站起來一把將她拽了過去,抬手便是狠狠一巴掌。甄氏捂著臉,摔倒在地,那些女眷誰也不願上前扶她一把,更有人啐了一口別過臉去。
晏雉被兄長護在身後,心頭不得不說暖烘烘的。這會瞧見熊昊的動作,忍不住蹙起眉頭。
“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熊昊看著面前的兄妹,突然笑了起來,“生在晏家,有晏暹這樣的爹,你們兄妹四人能有今天,是你們自己的造化。當年,是舅舅小看你們了。”
晏雉舒展開眉頭,說道︰“如今,再喊您一聲舅舅,是尊敬您的身份。舅舅究竟是從何時開始,想要自立為王的,竟不惜和姜葦勾結,又里通外敵熊家好不容易有今天的地位,舅舅何必冒這個險。”
熊昊低聲道︰“如果不冒險,又何來榮華與富貴。我只是想問,四娘你又是從何時知道這些事的,你那個胡人夫君告訴你的”
晏雉自嘲一笑︰“說來怕是你們也不信。小說站
www.xsz.tw”她忽地正色,“我也曾嫁進熊家,也曾在熊家吃盡苦頭,最後落得個一身是病,無奈過世的下場。好在老天保佑,佑我重生。若非如此,我又如何知道今生種種。”
她這話,說出來誰人能信。熊昊只當她是胡言亂語,仰頭大笑,身後的甄氏哭喊著跪行到門前,竟一改態度,搓著手求晏雉救她出去。熊昊低頭,目露凶光,竟是狠狠一腳,揣在甄氏心口︰“死便死了,大郎和二娘可都在下面等著呢”
“元將軍”離晏雉他們所在的牢房不遠處,有個獄卒忍不住輕聲提醒,元貅帶了聖旨已經站在這兒好一會兒了,也不往前再進一步,也不準他去通報,光是這麼站著能干什麼沒瞧見臨近幾間牢房的犯人,都嚇得縮在角落發抖了麼。
元貅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必了”
獄卒听不見前頭說話的聲音,反倒是元貅,走到這個位置的時候,正好听見了小妻子的那一番話。一時間,元貅心里可謂是五味陳雜,原來他一心所愛的人竟也是重生,那必然這一世她為了能改變宿命,付出了很多很多。
“誰”屠三過去在山里打獵,練出了好耳力,听見外頭的動靜,忙警覺道。
獄卒被屠三這一嗓子吼得嚇了一跳,趕緊道︰“元元將軍來宣旨”
從宣完旨,到一同出來。元貅都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直到晏節要扶晏雉上馬車回府,一轉頭卻見元貅翻身上馬,連帶著一把將晏雉攔腰抱起,放到了身前。
屠三瞪圓了眼楮,看著這對夫妻跑遠︰“阿郎,不管管麼”
晏節哭笑不得的轉回頭,彎腰鑽進馬車︰“管什麼看他倆的樣子,我倒是更想回東籬了。”
奔馳的馬,一路從天牢奔向奉元城外的田野。晏雉被牢牢地鎖在懷中,有些疑惑元貅的情緒為什麼會突然有些失控。
這個男人一向自制,哪怕是在洞房那日,人前依然是那張冷冰冰的臉。可這會兒,不過是宣了一道聖旨,不過是判了熊家滿門抄斬,不過是將與熊家有勾結的那些官家流放千里,不過是三公主衛姝被貶為庶民,即將流放到千里之外的貧瘠之地。他的情緒卻似乎從宣旨開始便有些失去了控制。
沒有了奉元城內喧鬧的人聲,除了被馬顛簸得有些反胃,晏雉倒是覺得這田野間的空氣都是清爽宜人的。
直到元貅跑夠了,在一處人煙稀少的山野間停下,晏雉終于能夠稍稍坐直身子,抬起頭,盯著男人的臉看個仔細。
“你怎麼”了字還沒說出口,晏雉只覺得後腦勺被人扣住,然後嘴上便被重重地親了一口。元貅從來都不是那麼莽撞的人,晏雉嚇得都快從馬背上跳起來了,堪堪揪著男人的衣襟,好久大口喘氣道,“你今日是怎麼了”
元貅張了張嘴,良久卻只說了二字︰“無事。”
他很想說,他曾經錯過她一世。
到死不過只能在戎馬一生中經過的所有寺廟里,分別為她點上一盞長明燈。明知道只能期盼佛祖和菩薩保佑,卻也依舊到處點燈。以至于每到年關,王府里總會有一大筆的支出,是要讓下人到處跑去添香油錢。
他很想說,他甚至因為得知她的死訊,一時不慎受了傷,無奈離世的。
可如果他沒死,這重頭再來過的機會便不會出現。也許這個時候的他,仍是那個孤孤單單的東海王,也許會在家里偷偷擺上她的牌位,每日對著牌位說兩句話。也許會大著膽子找到她的墳堆,哪怕只是遠遠看上一眼,心里頭都能好受一些。
可當話就要脫口而出的一瞬,望著懷中因為方才的莽撞,被吻得臉頰通侯的小妻子,元貅忽然覺得,從前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他這一世,能夠就這樣緊緊地抱著他最心愛的人。
如此足矣。
晏雉搖搖頭,有些搞不懂元貅,可這會兒嘴唇還有些發燙,她忍不住抬手在他的腰上重重地擰了一下。
“太子打算讓位,不久陛下就會改立太子。我也會被調離奉元,目前來看是要被調入”東南一代,鎮守沿海諸城。”元貅的眉頭也沒皺一下,只一邊摩挲著晏雉的臉龐,一邊說道。
晏雉愣了愣︰“太子若是讓位,可是改立睿親王”
元貅挑眉︰“為何不問我的事”
晏雉笑︰“你能有何事,左右你往哪兒跑,我在後頭追著你就是了。”
元貅哈哈大笑,忍不住又往她唇上重重啃了幾口,直啃到晏雉拿起拳頭捶他肩膀,這才松了手。
他不知道這一世,還會不會成為東海王,也不知假以時日等衛禎登基後,又能否如他自己所言,做一個明君。這些他都不知道,也暫時不會去想。如今他更想做的,只有抱著他最心愛的人天荒地老。
“太子讓位,皇後她同意了”想起皇後的期盼,晏雉難免有些不放心。
元貅安撫道︰“太子勸說了很久,皇後到底還是點了頭。如今太子已經在做準備,他要去的地方,正是三公主即將流放的地方。”
“如此,倒也能照顧三公主。”以衛姝所犯的罪孽,斬首示眾也並非太過,可到底是天之驕女,在滿朝文武眼里又生生抽死了姜葦,多半都認為立了一功,到最後竟是只判了個流放。
元貅將人攬著,親昵地吻了吻她的發頂︰“朝中的事了解了不少,如今我也得空,終于可以陪陪你和兒子了。”他想了想,說道,“不如我陪你們回東籬,也好讓阿娘看看外孫。”
晏雉抬頭望著他,到底有些忍不住,張嘴在他冒出胡渣的下巴上咬了一口,氣道︰“兒子兒子的,你倒是連兒子如今取了什麼名兒都不知道。”
元貅緊緊將人攬著,滿目笑意︰“嗯,我錯了。先生給孩子取了什麼名”
“青雲。咱們家第一代小輩,就以青字為排行,日後一代一代延續下去。”
“青雲”
元貅反復咀嚼,卻听得懷中妻子,輕輕柔柔的聲音在那兒唱道
“青雲衣兮白霓裳,舉長矢兮射天狼。”
他低頭,看著懷中妻子嬌美恬淡的容顏,心中滿滿都是幸福。
這一世,我窮盡一切,不畏艱險,只是為了求得你。
他下意識的將雙臂收緊,晏雉有些疑惑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而後便听得男人低沉的聲音,說著這世間最美麗的情話。
我今生所求惟你。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到這里,正文已經全部結束了,後面的內容該是幾個番外,前面也曾提到過一定會寫到的人和事。
這個故事其實並不漫長,寫文的途中也發生了很多事。老樣子,要感謝每一位沒有中途離開的朋友。在寫這篇文的同時,我開始給雜志社寫稿子,最開始只是老朋友在那里上班,迫于無奈找人救場就拉了我。卻也是機緣巧合,讓我在這里之外的地方,又找到了一個立足之處。不同的大概只有那里更多的是給一群十來歲的小妹妹看文。想我工作的時候已經被高中生喊阿姨,心塞的不行
我寫故事,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很感謝提出問題的每一位朋友,也感謝那位一直沒登陸,卻一直給撒花的妹子。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想寫的是一個自從進入目前的工作單位後,在親身經歷或從同事那里耳聞了一些人和事後,就一直想要寫的腦洞。我習慣于將腦洞先開文檔,留下名字和大概故事情節,然後等待舊文完結之後填補。在文檔中看了看,梁上燕才二十萬字的時候,就決定結束之後一定要先填這個腦洞。
那會是一個**文,也許老讀者中有不少人並不能接受**,但是希望你們記得我這個id,能收藏我這個作者。說不定哪一天,你們轉個頭來看我的時候,我又在寫bg了。
煽情的說,我愛你們每一個人。
、番外1.遲暮兩如何
熊戊是被陣陣樂聲吵醒的。
渾渾噩噩地睜開眼,入目是滿屋的素白,隱隱還有哭聲從門外傳來。身旁睡著的女人動了動,伏在他的身上,語笑嫣然道︰“阿郎醒了,可要服侍您起來”
熊戊掃了一眼,陌生的臉孔,屋里的人多了一時也想不起名字來。他抬手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隨口問道︰“幾時了”
“三更了。那女婢哭得厲害,怕是吵著阿郎了,等天亮了,我這就把人發賣了,省得礙阿郎的眼”
“誰在哭”
“阿郎莫不是忘了”那女人掩唇笑了笑,“外頭哭的自然是慈姑了。娘子一沒,她就開始哭了,後天便要出殯了,也不知她再哭下去,到時候會不會一頭撞死在娘子的墳前,索性去底下繼續服侍娘子呢。”
女人的笑聲十分嘲諷,然而她此刻袒露的胸脯卻已經絲毫不能吸引熊戊的注意力。熊戊猛地坐起身,終于開始注意周圍的環境房間里的素白有些令人詫異,家具樣式看著也不是他依稀記得的流行模樣,甚至還有這張床他慢慢記起,他明明應該在觀海城外的軍營之中,甚至他明明應該已經被人當眾斬首了。然而這里的一切,卻似乎和他所經歷的不同。
為什麼他會躺在陌生的床上,為什麼那個叫慈姑的丫鬟會在門外
熊戊跳下床,幾步走到窗旁拿起銅鏡,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銅鏡中男人的臉哪里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留著胡子,面龐稜角分明,眼角甚至還有了細紋,分明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如果不是還能辨認出這張臉,熊戊根本不能相信這是他自己。
那門外的哭聲是怎麼回事還有這滿屋的素白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熊戊隨手抓過衣架上的外裳,顧不得身後那女子的呼喊,赤著腳,披散著頭發,就推門而出。院子里丫鬟女婢個個頭上都綁了素白的帶子,撞見熊戊這個模樣跑出房間,嚇得驚呼一聲,呼啦啦跪了一地。熊戊也不在意他們,循著哭聲傳來的方向一路往前。
這院子的每一處都十分陌生,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走得每一個拐角卻似乎早已深深刻在記憶里。直到看到了那個跪在靈堂里,一邊痛哭一邊燒著紙錢的女婢,他終于停下了腳步。
靈堂里掛滿了白色的帷幔,風一吹,便飄飄揚揚地飛舞了起來。那擺在正中的金絲楠木的棺材,還開著半個口子,棺材前頭擺了牌位。牌位上,描金的筆落筆有神地寫了幾個字“亡妻晏氏”
晏氏
晏氏
熊戊突然快走幾步,女婢抬頭,瞧見他走到棺材旁伸出了手,嚇得當場跳起來就要撲過去阻止,奈何跪得久了,雙腿發麻來沒來得急站穩又摔倒在地上,連帶著撲倒的還有身前的火盆。火星在那一瞬間,被吹來的風裹帶著灰燼紛紛揚揚。旁邊的幾個丫鬟趕緊上前將人扶起,好在人沒燙著,又及時把差點燒起來的幾處火星踩滅,這才避免了靈堂被大火給燒掉的危險。
熊戊沒去注意周圍發生的事。他站在棺材旁,呆呆地看著半開得棺材里,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臉比記憶中的要瘦削很多,眉目也並沒有熟悉的活潑和靈動,唯有唇角掛著的那抹笑,仍能讓他找回那個熟悉的模樣。只是,棺材中的她,看起來並不年少。
熊戊不由自主地將棺材全部打開,伸手就要去掀蓋在她身上的錦被。
“不要阿郎
...
,求你,娘子已經沒了,就讓她好好地走求你”
熊戊的手頓在那里,抬頭去看被幾個丫鬟緊緊拉住的女婢。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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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繼續動作,然而錦被掀開的一瞬,熊戊震在了原地。
那錦被之下的身體,盡管穿著干淨素雅的壽衣,卻遮不住那露出來的骨瘦如柴的身形。
他再度呆呆地去看那張臉,良久,終于發出了干澀的聲音︰“四娘這樣子已經多久了”
丫鬟們都不知道熊戊問的究竟是什麼意思,慈姑赤紅著眼眶,大聲道︰“娘子四娘為何會變成如今這樣,阿郎當真是毫不知情麼四娘自從嫁進府里,可是有過一天好日子,即便是四娘懷孕的時候,還是小產的時候,阿郎可從未表達過一分關心,反倒是縱容那些姬妾驚擾四娘”
熊戊在慈姑的哭喊聲中,慢慢握緊了拳頭。
“四娘命苦,雖父母雙全,卻是被大郎一手帶大。大郎娶妻未能娶賢,累得四娘早早就被作為攀附的工具,嫁進熊府如此倒也罷了,奈何阿郎你四娘病了許多年,別說是下床了,便是夜里想要喘口氣,有時都能昏過去。即便如此,四娘在過世前,仍不忘叮囑阿郎早日續弦,莫要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毀了聲譽。可阿郎你是怎麼做的四娘尸骨未寒,尚未出殯,白日里你還能裝出一副對亡妻的悼念,入了夜卻是與後院那些女人胡天黑地”慈姑聲音嘶啞,聲淚俱下,便是身邊幾個丫鬟,這時候也已經听得眼眶通紅,就要落下淚來。
看著棺材里的女人,熊戊心底的滋味一時間復雜萬分。他伸手,想要去踫那張臉。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夢,那他又是在哪里,為什麼晏雉會躺在面前,為什麼那牌位上會寫著“亡妻”她,是他的妻麼那姓元的胡人又在哪里
“阿郎,小娘子得了風寒,正哭鬧得厲害,阿郎快去看看吧”
從後院跑來一個僕婦,滿頭大汗,看起來當真十分著急。熊戊呆了呆,見那僕婦看自己往棺材里伸手一臉驚愕的模樣,下意識地就收回手,抬步往前走︰“領路吧。”末了,他又回頭,看向朝棺材撲去,哭著給晏雉蓋上錦被的慈姑,低聲道,“好好照顧四娘”
跟著僕婦到了後院,一個年輕的婦人正抱著襁褓中的孩子在掉眼淚,見熊戊進屋,趕緊抱著孩子起身行禮︰“應娘總算是盼著阿郎了。”
看打扮,這名叫應娘的婦人,該是個姬妾。熊戊隨意地點了點頭,見襁褓中的孩子滿臉通紅,也不伸手,只皺著眉頭叮囑應娘好生照看。說罷,又有些猶豫,良久才問道︰“應娘,其他孩子在哪兒”
應娘摸了摸眼淚,回道︰“姐姐過世後,二娘怕小娘子們見著什麼不干淨的東西,一直讓其他姐姐們在房間里照看著。阿郎可是想見一見”
“那我與四娘的孩子呢”
應娘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熊戊口中的“四娘”指的是已經過世的主母,有些驚恐地睜大了眼楮︰“阿郎這是怎麼了姐姐並未給阿郎生下一兒半女,何來的孩子”她似有回憶,難得流露出一絲同情來,“听聞姐姐原先也曾懷過幾次孩子,只是後來大多掉了,之後就不能再懷了身子。可惜姐妹們無用,不能為阿郎生個小郎君,如今這後院的姐妹們哪一個生的不是女兒。只盼著等來年,能有人生下小郎君,也好為熊家傳宗接代”
應娘後面的話,熊戊已經沒再听。
不知何時,天明了。他站在屋檐下,望著天光漸漸明亮,心底卻沉甸甸的。如果這一切都不是夢,那麼他是在哪里
這里有著和從前一樣的環境,當朝的皇帝卻並非是衛曙,也沒有什麼睿親王,他的父親和晏雉的兄長一起在招安山夷,晏家也只有四個兄妹並沒有什麼五娘。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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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他是到了哪里
晏雉出殯那天,奉元城下著雨。盡管慈姑哭喊著求熊戊將人送回東籬安葬,他卻執意將人葬在了奉元城外的北山。那天的女人說的話,一語中的。慈姑果真一頭撞死在了晏雉的墓碑前。他看著墓碑上濺到的血,再看著倒在旁邊,已然斷氣的慈姑,攔下想要將人抬走的僕從,命人就在旁邊再立一座墳,就讓這主僕二人死後能在底下做個伴。
熊黛問他為什麼不把晏雉安葬在熊家的陵園里。熊戊沒有回答。他只是忽然就明白了一樁事。
不管這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他只是不想這個世界已經苦了一生的四娘,有朝一日因為熊家的種種,尸骨被人從墳里扒出來欺辱。他想起從前晏雉的疏遠和敵對,忽然就想笑。如果四娘正是從這個世界得以重生,那從前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的地方。
半月後,熊戊受邀在酒樓里吃酒。臨街的窗子對外,遠遠就听見了敲鑼打鼓的聲音,而後傳來越來越多的哭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熊戊好奇地探頭去看,只看見烏沉木做的棺槨被黑壓壓的一隊鐵甲將士抬著,從底下緩緩經過,所到之處皆有人失聲痛哭。
“那是誰”
“是東海王元貅。”回答的人沒主意到熊戊的異樣,慢條斯理道,“听說是在陣前被人一箭射中要害,救了很久,無奈還是去了。他封地上的百姓都盼著東海王能葬在那兒,不過咱們的陛下不肯,直說要將人葬入帝陵,好讓這位軍功赫赫的異姓王死後也能保護皇室。”
熊戊眉頭微蹙,望著棺槨漸漸遠去︰“他的妻兒怎麼會答應”
“東海王一生無妻無子,自然是皇帝想要他葬在哪里就能在哪里。不過听說,這位王爺心里頭一直有人,只是不知為何,並未娶妻。”
“我倒是听人說起過這事。”一同喝酒的人里有人高聲道,“听說幾年前,東海王找了一位畫師,畫了一幅人像一直收藏在王府。那畫像上的人的確漂亮,只是誰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倒是听說王府里每年都有一筆很大的支出,就是為了在廟里給那畫上的小娘子點長明燈的。對了那畫上還寫了一個字。”
“什麼字”
“雉。雉雞的雉字。也不知究竟是何意。”
作者有話要說︰ 晏雉死後熊家的下場會怎樣,我不會寫的。因為這一世的皇帝不是衛曙,更沒有衛禎。這一世的元貅,戰死沙場。這一世的晏家追隨著熊家。這一世的晏雉,受了一生的苦難。所以,熊家的下場究竟是如何,我不會寫,任君猜測。而讓熊戊在伏誅後重生到這一世,卻只是我的一個小私心。不願看到晏雉尸骨未寒時,那個男人與人胡鬧將發妻拋在腦後,想要他明白,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從始至終,都是他們虧欠了晏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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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故人今日已枉然
“大郎,奴自小生在田間,如若不是娘子收留,這怕這一輩子,都在田間地頭吃著苦。如今,娘子去了,奴實不願讓娘子一人冷冰冰地離開。奴下去陪娘子了。”
看著墓碑上的血跡,隱去耳畔的驚呼,晏節的腦海中滿滿只剩下慈姑最後留下的話。
“真是有病”
沈氏皺著眉頭,惱怒地讓丫鬟上前伺候更衣。栗子網
www.lizi.tw那丫鬟約莫才十二三歲,給沈氏更衣的時候,一不小心胳膊肘撞到了人,竟惹得沈氏勃然大怒,轉身便是一巴掌響亮地打在了她的臉上。
晏節回過神來,看著面前哀哀哭著求饒的小丫鬟,情不自禁想起了四娘。
那年,四娘也是差不多這個年紀,瘦瘦小小的,身量未長,跪在面前,哭喊著求他不要讓她出嫁。那時候他做了什麼為什麼明明擔心四娘的日後的生活,卻還是同意了沈氏的話,讓她嫁進了熊府為什麼會連四娘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而讓那道畫屏隔斷了他們的兄妹相見
“起來吧。”不由自主的,晏節走了過去,伸手將那小丫鬟扶了起來,“這里沒什麼事了,退下吧。”
小丫鬟還掛著淚珠子,額頭磕得發紅,趕緊福了福身,低頭就跑。
沈氏氣得不行︰“一個下賤的丫鬟,勞您大駕了,還親手扶起來。沒瞧出來啊,她這是什麼時候勾搭上阿郎您的,難不成阿郎這是打算把人家納了”見晏節不說話,以為他這是默認了,沈氏當場揚手砸了桌上的一只杯子,“你也不看看,這小丫鬟的年紀比你兒子都小,你也好意思納妾”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晏節皺眉,“這里不是晏府,不要丟人現眼”
“你也知道丟人現眼”沈氏拔高了聲音,“四娘身邊的那個丫鬟,死就死吧,非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一頭撞死在你們眼前,她是腦子有病啊還是什麼主僕情深笑死人了”
“慈姑跟了四娘二十多年,感情深厚,你何必說話那麼難听”
“我怎麼說話難听了你還是想想,四娘死了,熊家還會不會幫襯你吧听說東海王也死了,還好我們沒張揚想和東海王結親的事,不如就讓三娘嫁給熊戊吧。”
晏節愣了愣神,等听明白沈氏說的是什麼的時候,直接揚手便是狠狠一巴掌。
他不來不和女人動手,哪怕是這些年沈氏變本加厲地胡鬧,他至多不過是躲到書房和小妾的房里睡幾夜。饒是如此,也從未打過她。方才這一巴掌,沈氏直接捂著臉,懵了。
“你打我”
晏節看著自己的手,咬了咬牙,到底握著拳頭手︰“自成親到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可曾打過你一次”沈氏沒有回答,晏節繼續道,“從來不曾。這是第一次,是因為我終于看明白了,在你的眼里,除了你自己和沈家,從來都沒過別人。”
“你別胡說”
“那時候你一心要把四娘嫁到熊家,你游說我的理由是那麼的動听。你說熊家和晏家是姻親,四娘年紀雖小,但是听話懂事,嫁過去之後,熊家一定會對她好。四娘哭著求我,我卻到底沒能听她的訴求,將她嫁了過去。都快三十年了,因為熊家的提拔,我成了四品的武將,沈家也飛黃騰達了,而晏雉卻落得如今的下場甚至連她的最後一面,我都沒有見到”
“是你自己沒有去看她的”沈氏大叫,“你要是真想見,為什麼不站起來繞過屏風看”
“是啊是我沒有去看她的,和你無關和你無關”
晏節笑,卻笑著笑著,落下淚來︰“當年被我寶貝地恨不得能捧在手心上的妹妹,她摟著我的脖子咯咯笑的樣子,她穿著嫁衣哭花了臉的樣子,她第一次小產蒼白著臉死氣沉沉的樣子她所有的樣子都歷歷在目,唯獨沒有最後一面,沒有再抱一抱她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沈氏越看越害怕。雖然晏節沒有再動手打人,只是一個勁地在說話,可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毛骨悚然,忍不住高聲尖叫︰“你瘋了不成人都死了,你現在說這些做什麼是她自己沒用,留不住男人,留不住孩子讓三娘嫁過去當續弦,我也覺得很委屈,可這是為了你的前途著想讓我的女兒給四娘行妾禮,我還不樂意呢”
“閉嘴”
緊閉的門扉被人狠狠一腳從門外踹開。沈氏驚恐地望向門外。晏暹和熊氏幾年前就已經過世了,此次晏雉過世,兄弟三人從各地趕到奉元城,就住在客棧里。此時听到沈氏的那些話,氣憤地踹開了門。
沈氏進門後,兄弟三人差點被挑撥得反目成仇。後來晏暹過世,為了家和萬事興,兄弟三人不得已分了家。晏畈拿著三分之一的家業子承父業,繼續做著生意,如今在江南一代,也是有名的商賈。晏筠一直在關外,負責大邯和關外諸國的貿易通商。兄弟三人此番踫面,卻是因為最疼愛的妹妹的死,如何能再忍下沈氏的惡言。
沈氏嚇得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你們”害怕被三個男人聯手打了,沈氏幾乎是奪門而逃。
看著她跑走,晏畈的眉頭總算稍稍舒展開,回頭看向已經不再笑的晏節︰“大哥”
他才出聲,晏節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晏筠嚇得趕緊伸手去扶,他卻怎麼也不願起來,只連聲道︰“是大哥沒照顧好四娘,是大哥的錯”
晏畈和晏筠都紅了眼眶。
他們何曾沒怨過兄長。分家之後,他們也曾到奉元看望過四娘。那時候的四娘已經消瘦得讓人心疼,可談及和離,她的神色總是有些遲疑。如今想來,她早就清楚自己嫁進熊家究竟是為了什麼。
“人已經沒了,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四娘生來心軟,要是知道大哥你如今的樣子,豈不是到了地下還得難過。有慈姑在,四娘總歸有人照顧著,不會寂寞。我們倒不如好好想想往後。”
兄弟的勸說似乎有了成果。晏節緩緩點頭︰“我要休妻。”
“大哥”
“雖然對不起幾個孩子,但是沈氏不能再留。”晏節搖頭,“看到她,就能想起我犯得整整三十年的錯。如果不是我听之任之,四娘哪里需要吃這些苦”
“大哥可是想明白了”比起晏筠從來無條件支持兄長,晏畈考慮得就要更仔細一些。當年四娘出嫁,他也是考慮再三後點頭同意的那個人,是以四娘的事並非只是晏節一人的責任。“人死不能復生,四娘只怕也不願看見大哥如此。”
晏節笑︰“我知你在想什麼。我休妻,也並非只為贖罪。四娘都沒了,她也並未留下孩子,這罪又能向誰贖。我只是想,將那些因她而得來的名利都放下,只想求個心安,等百年之後不會無臉見她。”
兄弟三人間,脾氣最執拗的只怕便是兄長了。晏畈自知他已有決定,便不再多言,只抱拳行禮,正色道︰“不管兄長是休妻,還是辭官,二郎都在家等著兄長歸來。”
“我也在”晏筠趕緊接上,生怕被兩位兄長遺留。
晏節到底還是休妻了。在回到官邸後,將兒女召集面前,他毫不猶豫地便將休妻的打算告訴了四個孩子。盡管孩子們都知道,阿爹阿娘的感情並不深厚,只是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又如何突然提出休妻,甚至還連帶著向陛下辭官了
晏節並未做太多的解釋,只是拿出幾張地契,交給老大手中︰“這里有幾張地契,你們兄妹四人拿著,日後你們阿娘想你們誰照顧,你們就多幫襯些。倒是不必管我。”
“阿爹這是何話即便阿娘犯了再大的錯,也不至于嚴重到要休妻的地步。更何況阿爹您還辭官了”
晏節沒有多說。這官邸是陛下賞賜的,如今他也辭官了,能留給四個孩子的不多,也只有那幾張地契了。
盡管沈氏再三挽留,晏節卻已經生了離開的心。將她交托給孩子們後,晏節兩手空空,坐上了回到東籬的馬車。
馬車在東籬城外因為前往永寧寺的香客過多,不得已堵在了路上。想起那年四娘身染瘧疾,被母親熊氏帶著住在永寧寺中,請大師做加持祈禱,不久之後他到寺外接她母女二人回府的情景。
那年的四娘還那麼小,軟軟糯糯的,還有些瘦。最忘不了的,卻是她看見自己時那溫暖燦爛的笑容。之後有多久不曾見過那樣干淨的笑了
晏節恍然發覺,很多事自己竟已記不得了。
他走過山門,繞過那寺中的九層寶塔,緩步走進一座佛殿。殿中有一丈八金像,兩側各有尋常大小的金像五尊,繡珠像三尊,金線像二尊,玉像二尊,每一尊佛像面部表情都十分柔和,仿佛是慈悲地看著入殿的每一人。
因緣際會,這佛祖能夠保佑,他知盼四娘的來生能不必再吃這些苦。若可以,他願以余生祈求佛祖,為四娘許一太平來世,不苦,不悲。
作者有話要說︰ 入v公告本文將于4月29日入v,從45章開始倒v,已經看過的部分請小心重復購買因為28日全文完結,所以,請沒有看完的朋友趕緊,不然我就完結v了。:3」順便請盜文的親高抬貴手感謝每一位曾經支持過我,又因為別的原因離開我的朋友
、番外3.日暖風微南陌頭
治平六年,廢太子衛頊封平津王,立睿親王衛禎為太子,入主東宮。封松壽先生為太子少傅。
治平七年,皇帝重病,命太子監國。同年,北夷內亂定,北夷王後親自來大邯,遞上求和書,立誓新王在位期間,不再侵擾大邯邊境,請求送還老國王。
治平八年,皇帝衛曙因病駕崩于皇後麒麟殿,享年四十六歲。謚號憲文肅武宣孝皇帝。同年,太子衛禎登基,改年號熙寧。
熙寧元年冬,東南沿海一帶,倭患四起,懷化大將軍元貅奉命領兵前往東南沿海。大將軍與歸德將軍晏節率兵與賊斗敵,殺敵千人,斬倭首,後軍前招撫。
熙寧二年,封懷化大將軍為東海王,轄東南沿海三州一府。封歸德將軍安平伯。
這一年,晏雉已是桃李之齡。
新皇冊封東海王時,曾問這位古往今來第一人的異姓王,王府要建在何處,他好從宮里撥將作大匠過去幫忙興建王府。
東海王想了想,便選在了明州治所蔚山縣。蔚山縣靠海,之前年年都有倭患,當地的百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便靠著這一方大海,過著捕魚的生活。將作大匠們初時還不懂為何選了這麼個地方,以為東海王這是一心記掛著百姓,擔心再遭倭患。後來才知,這從蔚山縣坐馬車去東籬城,實在是方便得很。
東籬是哪兒
諾,東海王妃的娘家便在那里。
東海王妃又是什麼人
那是個巾幗奇女子,十余歲的時候便跟著當官的長兄四處奔波,小小年紀師從如今已任尚書令的松壽先生。十三歲的時候已經能夠上陣殺敵。之後,更是一手協助如今的陛下扳倒佞臣姜葦和熊昊。
如今還干了一件奇事。
王妃在東籬及蔚山兩地開了私塾,不知收有錢人家的孩子,還免費教窮人家的孩子讀書識字。
這私塾的先生麼,有那幾個固定的舉人做著先生,每月還有那麼幾天,學生們能見著安平伯身邊的兩位通議大夫來私塾給他們上上課。自然更是少不了咱們的東海王和王妃。
“阿爹”
元貅方才勒馬停下,就見從王府大門內的照壁後, 溜跑出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元貅翻身下馬,一把將人抱起,抬頭詢問跟著後頭出來的慈姑︰“今日可有調皮”
慈姑掩唇︰“清晨起來的時候倒是調皮了,被娘子按倒好生教訓了一頓。”
...
眼見元貅扭頭要看自己,那小娃娃倒是機靈,身子一扭,掙扎著就落了地,跑到馬屁股後躲著︰“烏蹄,你幫我擋著些,莫讓阿爹抓著我,回頭我給你送松子糖吃”
名叫烏蹄的高頭大馬噴了個響鼻,踱了幾步倒是像听懂了一般,果真把人擋了起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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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貅頗有些哭笑不得。這孩子也不知究竟像誰,人前倒是乖巧有禮,到了人後頗為調皮。若是能長出一雙翅膀,只怕早早就飛上了天。一想起宮里來信,希望過幾年能讓他進宮給皇子做伴讀,元貅就沒來由地有些擔心。
“你阿娘呢”
從馬屁股後緩緩探出一顆小腦袋︰“阿娘一早就去了私塾。”小小的聲音頓了頓,突然歡快道,“燕舅舅”一邊喊著一邊小鳥一般飛撲到人前,抱著燕鸛的腿,殷切道,“燕舅舅,有沒有帶了什麼禮物給青雲”
元貅轉首,一旁剛停下的馬車前,燕鸛才下車站定,就被人抱住了腰,臉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尷尬,半晌才從隨身帶著的包袱里掏出個撥浪鼓。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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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舅舅青雲不是還在吃奶的小娃娃了”
燕鸛咳嗽兩聲︰“拿錯了,這是給我兒子的。”說著又摸出樣東西換回撥浪鼓,趁著沒再被抱住腰,幾步走到慈姑跟前,扶著人的手肘就心疼道,“兒子今天折騰你沒他敢再鬧你,回頭等生出來了讓我好好揍一頓”
慈姑皺了皺鼻子,兩頰發燙︰“別鬧,王爺跟世子還看著呢。”
“一家人,沒事。”話雖如此,燕鸛依舊咳嗽兩聲,攬過慈姑的肩膀趕緊往王府隔壁的安平伯府走。
安平伯府與東海王府比鄰而居,中間只隔了一條小巷。兩邊各開一門,串門子比逛大街都方便。慈姑白日里到王府陪晏雉,順便照看世子,夜里就回安平伯府讓燕鸛伺候。時間一長,滿蔚山縣都在說東海王府和安平伯府淨出好男人。
不說幾位郎君都是堅貞不二的一夫一妻忠誠擁護,便是他們對自己妻子的疼愛,簡直到了令人羨慕的地步。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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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那安平伯府,不光住了安平伯與其妻沈氏和幾個兒女,更是住了兩位通議大夫。
晏瑾和甦寶珠如願完婚,早早育有一雙兒女。
燕鸛自斷了一臂後,家中發妻懇求和離,他也沒有強留,一封放妻書成全了對方。幾年後,燕鸛說服家中長輩,娶了晏雉身旁的慈姑,倒是比從前更懂得夫妻相處,也十分疼愛這個出身並不好的妻子。如今慈姑懷孕七月有余,燕鸛便是去一趟東籬都要急匆匆地回來陪她。
慈姑早年簽的就並非是賣身契,而是以良家小娘子的身份嫁于燕鸛。盡管出嫁從夫,大抵是跟著晏雉學了幾分本事,卻也在夫妻之間很有說話的權利。
其實這幾年得變化很大。
先生留在了宮中,仔細輔佐衛禎。
晏筠也在宮里漸漸混得風生水起。
晏畈成了江南一代有名的商賈,將晏家的名聲再度打了出去。
兩年前管姨娘大病一場,最後沒能救回。晏暹自此也失了魂魄,被熊氏從院子里放了出來,終于老實了再折騰不起。
殷氏年紀大了,見晏雉留不住她,元貅便給了她一筆錢,送她回鄉下老家養老,又特地買了丫鬟在鄉下服侍她。
因為姜葦和熊昊的事受了牽連的姜家和熊家,躲過了株連九族,卻是十代之內再不能入仕為官。
還有屠三,在蔚山安頓好後,離開了一段時間,之後再回來帶了很多從前道上的兄弟,如今一並都成了元貅手底下的兵,做得好的已經成了百夫長。
這些年,陸陸續續的發生了那麼多事,身旁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活著的各自踏上了不同的路,留著的還在身旁觸手可及的地方。但不變的,應當是那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初心。
他的初心是什麼
元貅想,大概是找到心愛的那個女人,然後一輩子緊緊抱著她,再也不松手。
望著遠處掛在山頭昏黃的夕陽,元貅一把撈起兒子,牽過烏蹄,翻身上馬︰“走,去私塾接你阿娘回家。”
“好 接阿娘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燕鸛和慈姑,在前文中就有這個想法,打算湊成一對,也隱約描述了下,不過似乎沒多少人會發現。不管怎樣,故事結束了,感謝你們的陪伴: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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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我的新坑︰星芒
文案︰白懷瑾當過童星,學過烘培,喝過洋墨水,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回國後能好好的做一份工作。但也許,從選擇了回國後的這第一份工作開始,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就在叫囂著不甘平凡。
于是,他接受了挑戰。
兒童節,和各位有緣再見: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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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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