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公子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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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花沾衣
作者:公子长歌
晋江4.8日完结
此文为墨长枢与苏九离系列文之第一卷
为了追踪一幅事关朝堂机密的秘密画卷,墨长枢与苏九离救下了自鬼丝手下逃脱的杜家独子,
自此卷入了一场暗潮汹涌的风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杀手组织沾衣楼的如影随形,洛阳舞姬不动声色的接近,
掩藏秘密的老板娘,包藏祸心的各路人马,早已绝迹江湖的九微弦,
这一切的一切终将迎来怎样一个石破天惊的结局
前几章已全部推翻修改完成,小受性格也做了调整,看过的亲可以再看一遍
墨长枢与苏九离系列文简介
一个很聪明的小受和一个比他还要更聪明的小攻从互相猜忌到旁若无人秀恩爱的故事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墨长枢,苏九离┃配角:顾长桢,寒忧,杜蘅┃其它:古龙风,悬疑向,看书费脑子系列
、第一章
七月末。
皇城洛阳。
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大街小巷,不会有人注意到,穿过最繁华的街道杂乱的胡同巷口里有一间小院子。
院子中有一荷花塘,白莲刚刚开败,一丛丛的绿叶飘在水面上,天水成碧。
在任何人眼中这里都是一个普通人家居住的普通院子,但如今这院子中却站着两个人,一人穿一袭黑衣带着一副鬼面具,一人姿态雍容穿一袭考究的浅灰色衣衫。
灰衣人已年过不惑,他正站在池塘边,看着开败的新莲,叹道:“你不该来见我的,你难道不知,这于你我而言都十分的危险”
“这里绝对安全。”鬼面人低沉地开了口,“附近这些相同的院子里都住着我的人,他们都有正经身份,在洛阳,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灰衣人叹了口气,姿态略显慵懒,他在池塘边的石椅上坐下,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说吧。”
鬼面人说道:“那幅画,被杜明找到了。”
灰衣人先是一愣,继而微微笑了,说道:“这是好事,让他毁了便是,也省得我们这十几年的麻烦了。”
鬼面人没有说话。
灰衣人抬眼看过去,说道:“怎么,他不肯”
鬼面人点了点头,说道:“他发现了画里的秘密,现在已经知道贵妃的身份了。前几日他来质问我,说原来自己一直在做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我让他将画交出来,他不肯。”
灰衣人眼神一凛,竟透出些杀气,他缓缓摩擦着拇指上的扳指,说道:“伤天害理他到如今才觉得他干的事是伤天害理么这十几年里,死在他手上的冤魂也不少,他别是吃斋念佛多了,真想金盆洗手归隐山林了。”
鬼面人说道:“十一年前他兄长杜泽死在执行任务中,自那之后他便心思有异,如今那幅画在他手上,又让他看穿了画上的秘密,我只恐他不会善罢甘休。”
灰衣人冷哼了一声,沉声道:“那还留他何用”
“属下明白。”
“记住,这幅画,不能让任何人先找到,必要时,相关人士我不想看到一个活人。你身处江湖,手下众多,这件事应该很容易办到。”
“相爷放心。”
月夜。
皇城禁卫军统领府邸。
苏九离正在喝一杯茶,而聂铭之就坐在他对面。
“我已让唐逸沉赶往蜀中机关城了,希望可以在他们杀掉杜明之前找到那幅画。”
苏九离笼着茶杯盖,看着上面冒出的热气,说道:“我原竟不知,那林相爷与鬼面人的密谈竟也被你偷听到了,聂统领,我不得不佩服你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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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铭之说道:“我跟了他九年,这原也没那么难的。”
苏九离笑了笑,说道:“林相爷密谈之地,必然是机密得很,不知道聂统领是怎么不动声色地找到的”
聂铭之冷笑了一声,说道:“天下没有绝对的机密,尤其是机密之地,因为,他必须要走进去,而我只需要找到他。”
苏九离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聂统领也是聪明之人。”
聂铭之看着苏九离的笑,不禁叹了口气,说道:“你又何苦取笑我,若论聪明机智,十个我也不如一个你,若不然,这九年我早就将他这什么劳什子相爷和一干党羽剿清了,又怎会像现在这样等你回来跟他们算计。”
“你怎知我斗得过他”
聂铭之看着烛火掩映下苏九离有些模糊的脸,喃喃道:“因为你已变了。”
“哦”
“如今,我已看不懂你。”
“人长大了,总会变的。”苏九离笑了,说道,“聂统领还记得儿时交过我的那首侠客行吗”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苏九离点了点头,稳稳地放下了茶杯,说道:“我既已决定重新为王,这条路上,谁都留不住我的。”
“墨长枢呢”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苏九离就乱了,他眼眸暗了暗,许久之后才叹息了一声。
“我不知道。”
有人说长明楼是离江湖最近的地方,也有人说沈白衣是离江湖最远的人。
这些人说的都是对的,尽管沈白衣便是这长明楼的主人。
不入江湖,便会看得更清。
沈白衣总是这样笑着告诉他的朋友,提着一壶酒,让月色洒满那身陈旧的白衣。他的眼睛总是清澈透亮的,尽管是在醉了的时候,就像是现在,他夹着酒杯,脚步略有些蹒跚的上了楼。
长明楼真的就是一座小楼,它精致雅观,总是酒香四溢,窗外总是挂着一盏略显陈旧的灯,飘飘荡荡的就似那些奔走江湖的人。
长明楼上长明灯。
沈白衣忽然就想起了这句话,他还记得说这句话的人,还有这句话的前半句
长明楼上江湖榜。
没有人会质疑,也从没有人质疑。
沈白衣却觉得自己活得并不好,每年到这个时候他都感觉不太好,所以他选择了喝酒,喝很久很久的酒,但他仍然还没醉,他只是脚步有些不稳,所以在打开房门的时候有了一瞬的恍惚
今晚的风有点凉。
沈白衣这样想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酒醒了大半。
窗子上坐了一个人,他的姿态太过随意,背微微弓着,一条腿弯着膝盖放在窗沿上,另一条腿便随意的荡在窗沿下,微微低着头。
沈白衣捏着酒杯,却一直盯着他的脸,从侧面看他鼻梁高挺,眉骨深邃,眼窝极深,虽说不上太出众,但也算得上英俊。
易容的。沈白衣咬牙切齿得想。
“我原以为今年你不会来了。”
“你还没有看破我的秘密,我又怎会爽约”
那人笑了起来,却始终没有抬头来看沈白衣,沈白衣闭了闭眼,捏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麻。
墨长枢。
沈白衣的江湖榜上找不到这个无名小卒的名字,但沈白衣却不知他的深浅。
第一次见到墨长枢,沈白衣正在长明楼上喝酒,但那杯酒他却没喝到,因为酒壶被墨长枢一把夺走喝了个精光,然后静了很久,墨长枢笑了,说好酒,然后沈白衣也笑了,在重修兵器谱的这几天只有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栗子小说 m.lizi.tw
于是他们成为了好朋友,但三年过去了,沈白衣依旧看不清墨长枢。他只知道这是个有着无数秘密的男人
墨长枢爱多管闲事,却总能全身而退。
墨长枢武功深不可测,却从不拔剑。
墨长枢与枕云堡堡主、御封江湖第一乐师来往甚密,但是朋友却非常少。
墨长枢的脸是易容的。
是的,从第一次见面起沈白衣就知道墨长枢的脸是易容过的,那易容术太过精湛,就算慧眼如他也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却是知道的,墨长枢已顶着这张脸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那就是自己的脸。一个人若是将易容过的脸当做自己的脸还活得津津有味,谁又能去质疑他易过容呢
沈白衣却不得不去想,他总是对拥有秘密的人抱着深沉的热情,这或许因为他是武林判官,也或许因为他们之间的一个赌约。
他若一日找寻不到墨长枢身上的秘密,他便一日不能将墨长枢写上江湖榜的任何一个角落。这实在是一个很公平的赌约,所以沈白衣答应了,这一答应便是三年。
“你怎知我还没看透”
沈白衣垂着眼,将手中的酒杯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然后他听到墨长枢又笑了,这次的笑却不那么温和,也少了光风霁月的明朗,声音低低的有些沉闷,沈白衣抬了眼,眼中划过一抹惊诧。
墨长枢仍是低着头,他的左手本是放在弯曲的膝盖上,如今那消瘦却有力的指间捏着一枝白色的花,墨绿的茎干没有叶片,大簇的白色花瓣细长繁复,有几片花瓣已经不再那么生机勃勃,却依旧那么优雅。
墨长枢垂着眼看着手上的花,那样一抹白映在月光里,看在沈白衣的眼中却有些惨然。但是墨长枢嘴角的笑还没有淡去,他动了动手指,那些细长的花瓣飘飘荡荡。
“我自然知道你还没有看透,否则,我又怎会收到这个。”
他指的显然正是手中的花。
“曼陀罗华。”
沈白衣的声音带着些颤抖,墨长枢似是没有听出来,他继续把玩着手中的花,月光映在他的脸上惨白一片。
“传说佛陀**时,降天界四华,曼陀罗华意为白莲,此云适意。”
沈白衣没有说话,他已说不出话。
“此花虽美却是罕见,且极难种植,独沾衣楼四季皆有。但是如今江湖上,不是每个人都喜欢收到这朵花的,更何况此花来自沾衣楼。”
花不沾衣,命无隔夜。沾衣一百十七楼,专干杀人拿钱的勾当。
沾衣楼杀手需以曼陀罗华为警示,若连续五人皆无法完成任务,则放弃赏金,撤回追杀令。
这已是墨长枢收到的第二朵曼陀罗华。
此时,这朵花却被墨长枢反手甩了出去,夜空中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那纤弱细长的花瓣纷纷扬扬得散成了一小片花雨。一个黑影就在这个时候闪了进来,劲风将窗外的长明灯吹得摇曳起来,墨长枢已不在窗沿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黑影拿着一把匕首,墨长枢只是右手随意地搭在墨黑色的刀柄上,并没有要动的意思,只是打量着面前蒙着面的刺客,倏尔弯了弯唇角,沈白衣自然不明白墨长枢笑从何来,但是沈白衣和刺客却同时皱了眉头
墨长枢今天腰间挂了两件兵器,沈白衣认出其中一柄剑是墨长枢三年间一直不曾离身的细剑,而另外一柄墨黑色的刀鞘里显然栖居着宽不过三寸的刀刃,放眼中原能用这种刀的人只有一个,而沈白衣坚信这把刀就是属于那个人的,可如今却挂在了墨长枢的腰间。
可是这都不是让沈白衣和刺客皱眉的原因
墨长枢的剑挂在右侧腰间。
沈白衣一度认为墨长枢或许是左撇子,毕竟没人见过他出剑,但是显然沈白衣猜错了,墨长枢右手已经搭在刀柄上,虽然随意了些,但他绝不会让刺客有近身的机会,更何况那是个拿匕首的刺客。
“你要怎么拔剑”
两个人同时脱口而出,墨长枢愣了一下,颇有些哭笑不得地对沈白衣说道:“沈公子,他不认识便算了,连你也觉得我要拔的是剑而不是刀吗”
沈白衣目光游移在墨长枢的两把兵器上,声音有些冷清:“那柄刀不是你的,除了他,我不认为有谁能驾驭得了那种宽度与长度的刀。”
墨长枢这次笑得很大声也很开怀,沈白衣皱着眉看他,墨长枢渐渐止了笑意,说道:“沈白衣,看在你真心实意的夸赞他的面子上,这次的事我便不跟你计较了。”
“至于我怎么,哈哈,这是个不错的问题”
话音还未落,沈白衣只觉得刺客身影一闪,一道黑影向墨长枢窜了过去,而墨长枢收了话头,反手抽刀的速度竟比刺客的身形快上数倍,匕首到达心口的时候,墨长枢的刀已在刺客的脖颈上划出了深深的一道血痕,沈白衣注意到那柄刀甚至还没有完全出鞘已是冷冽刺骨,墨长枢仍是反手握着,又慢慢将刀退回了刀鞘。
“江雪埋骨,人鬼殊途。果然是好刀,可惜未见全貌。”
没有管倒在地上的人,墨长枢又坐回了那个窗沿,仍是那般随意的姿势,只是这一次他的手中却拎着一个酒坛,他转头望着沈白衣,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说:“我请你喝酒。”
沈白衣迈过了面前的尸体,伸手将酒杯拿起递了过去,墨长枢给他斟满了,然后便自顾自得喝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你一杯我一口的喝酒,直到血腥味散开,酒坛已倒不出一滴酒,墨长枢甩甩手,将酒坛扔出了窗外。
沈白衣静了半晌,道:“你若生气便拆了我这长明楼也无妨。”
墨长枢笑着摇了摇头,他摸着腰间墨黑色的刀柄,没有去看沈白衣,而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半晌才说道:“我不生气,你这长明楼我也拆不了,明个儿你还要出江湖榜的,被沾衣楼盯上已是天大的麻烦,我可不想再招惹更多了。”
沈白衣没有说话,墨长枢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沈白衣,说道:“你请沾衣楼无非就想让我拔剑而已,怎么,还在怀疑我这把就是风痕剑”
沈白衣无所谓地笑了笑,说道:“我有理由怀疑,更何况你对战从不拔剑岂不是欲盖弥彰”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但你轻松解决沾衣楼两位杀手,宁肯用那把不属于你,而你也未必使得惯的埋骨长刀,也不拔你的剑。墨长枢,你的剑在隐藏什么”
不料墨长枢竟笑了起来,随手将腰间的长剑解下,隔空抛给了沈白衣,说道:“剑能隐藏什么,你若怀疑,不妨看一看便是了。”
沈白衣接过长剑,诧异地看着墨长枢,却见墨长枢但笑不语,浑然没有秘密会被揭穿的惊慌,倒像是在看一场戏。沈白衣狐疑地看着手中的剑,银白混着青碧色的剑柄实在是太过普通,江湖上这样的剑柄没有几万也有上千,他仔细的反复看着,确定剑身上没有刻着任何文字的时候,犹豫着拔出了这把剑
沈白衣愣住了,看着手中黯然无光的剑刃。这实在是一柄太过普通的剑,它甚至都算不上好剑,出鞘无声,剑身无光,剑刃也不锋利,陈旧地就像一把废铜烂铁,沈白衣甚至怀疑这把剑砍不砍得死一只鸡。
墨长枢看着沈白衣不可置信的表情,问道:“如何,可看出这把剑隐藏了什么”
沈白衣还剑入鞘,又将剑还给了墨长枢,冷哼了一声,说道:“隐藏了什么倒没看出来,但是我总算知道你为何对战不拔剑了。”
“哦为何”
“这柄剑,拔与不拔,用与不用又有何分别”
墨长枢笑了,说道:“风痕乃上古名剑,虽几经转手锋利不减当年,又怎是我这把破剑敢相比的。如此,我的嫌疑可是洗清了。”
沈白衣点了点头,却转而意味深长地看着墨长枢,说道:“不过,就算你万般不想,你却仍是要声名鹊起了。”
墨长枢没有立刻说话,反而沉默了很久才说道:“无错,要么我死在剩下的三枝曼陀罗华下,要么杀了他们,逼沾衣楼撤销悬赏追杀令。”
沈白衣笑着拍了拍手,说道:“如此我的银子也回来了,你也会因此名声大噪,你果然是不该生气的,倒是该谢谢我,你要如何感谢我”
墨长枢笑得一脸无奈,说道:“沈白衣,我们当真是朋友,好朋友”
“那是自然。”
“你当真不怕我一个不小心便死在沾衣楼手里了”
沈白衣却回答得异常坚定,“你不会。”
墨长枢盯着沈白衣,说道:“你作为武林判官,游离于江湖之外,却也掌握着江湖的所有动向。你可知道自沾衣楼成立这几十年间,可有一人逃得过沾衣楼的连环追杀”
“没有。”沈白衣微笑道,“因为沾衣楼派出的杀手,定是一次比一次强,暗杀手段也不尽然是比拼武功,第五次或许便是沾衣楼主亲自出面也说不定。”
见墨长枢没有说话,沈白衣继续说道:“但是,你可以。”
“我却并不太想出名。”墨长枢转过头不再看沈白衣,他抬起手望着自己的指尖,静了半晌,又将手放回了膝盖上,续道,“但是,我也不想死,我好不容易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现在就死实在有些可惜。”
又停顿了一会儿,墨长枢忽然转了话锋,说道:“沈白衣,适才我已说了,沾衣楼的事不与你计较。若我活着,我们仍是朋友。”
沈白衣略微晃了神,手捏着酒杯,说道:“可自你进屋,我便能看出来,你心情不大好,你既不计较我请沾衣楼,那就绝不是因为沾衣楼的追杀。”
墨长枢微微低下了头,喃喃道:“我是有些心情不大好,只是与你无关。”
沈白衣耸了耸肩,回身坐在了圆桌上,说道:“那让我猜猜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墨长枢目光暗了暗,手又抚上了墨黑色的刀柄,苦笑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他不在的时候,我总是有些心情不大好的。”
沈白衣身体颤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狼狈,却还是颇有些玩味地笑了起来,墨长枢知道他笑的是什么意思,倒也觉得有趣,扯了一丝笑容出来,说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在说谎,墨公子自诩江湖浪子,何时竟这般专情起来了”沈白衣促狭地看了墨长枢一眼,续道,“更何况,还是个男人,本就比不得软玉温香。”
墨长枢挑眉笑了笑,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自己的膝盖,说道:“若连我说没说谎你都辨别不出,沈白衣,你这江湖判官可当得不太称职。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觉得我有必要就这件事情和你说谎”
墨长枢目光亮了亮,映在黑夜里灿如星辰:“你错了,我对阿苏,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沈白衣猛然抓紧了手下的桌沿,目光闪动,竟似多出一些愤愤不平之色,这样的神色本是极少出
...
现在这位生性淡泊的武林判官脸上,但今天他却似乎有些挂不住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沈白衣干笑了几声,说道:“我们这位江湖第一乐师,兵器谱第九埋骨刀的刀主究竟是有多大的本事,我倒是很想见识一下。”
墨长枢猛然冷眼看向了沈白衣,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不似刚才温和,冷然道:“我劝你最好把你的想法收起来,你请沾衣楼杀我,我可以完全不计较,但如果你敢请沾衣楼去对付阿苏,我想你一定会死得很快,而且很难看。”
沈白衣微微怔了一下,继而苦笑着没有说话,墨长枢见他如此便收了脸色,缓缓笑了起来,然后他自窗沿上站起,拍了拍沈白衣的肩膀,道:“若我能从剩下的三枝曼陀罗华下活下来,明年再来找你喝酒。希望那时你已找到了风痕剑主。”
说完他便如一只燕子一般自窗口跃了出去,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了。
第二日,江湖榜兵器谱的第一行仍是那样一段字:
兵器谱,第一,风痕剑。二十二年前在长白山首现,灭寒冰阁。八年前在祁连山再现,灭匈奴高手二百余人。三年前在漠河三现,杀无情钩骆平。死者一剑毙命,伤口似风割。
剑主至今不详。
长明楼上灯未灭,在新一年的江湖榜放出的这一天,沈白衣彻底醉在了长明楼上。
沈白衣的朋友来了,却只看到他抱着酒坛,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嘴角带着自嘲的笑意。嘴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
原来他竟都是明白的。
沈白衣被人扶上楼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摊在桌面上已经被酒水浸湿的纸,那上面的字已被水晕开看不真切了,却只留得一行小字
埋骨刀主,苏九离。
沈白衣苦涩地笑了。
苏九离,你何其有幸。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苏九离是一个乐师。
江湖榜判官沈白衣曾说,臻朝上下五百年也就只出了一个苏九离。
当今圣上豫帝司鸿杉说,苏先生当为我朝第一乐师。
所以苏九离很出名,无论是在皇城里还是在江湖中。
这当然不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乐师,也因为他手中兵器谱第九的埋骨长刀,也因为他诡谲飘忽到无迹可寻的轻功。
而就是这样的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正蹲在蓝田县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个拿着破碗行乞的小乞丐。
已经有不少人侧目,但是没有人说话。
蓝田县离长安城并不远,自蓝田向西的蓝关是西南接蜀道,西北靠长安,东南下江陵的交通要道,这样一个地方自然少不了人,也自然少不了认识苏九离的人,更何况苏九离虽飘荡江湖,但谁都知道他有一处御赐的宅子就在离蓝田不远的辋川,所以蓝田的大大小小商户基本都认得苏九离这张脸。
说起来这张脸没什么稀奇,最多就是长得较一般人俊俏了一些,下颌圆润,鼻梁高挺,横眉色淡,唇色淡红,眼眶深邃,虽不笑,看上去却没有太冷感。
所以很多人都喜欢和苏九离打交道,但这并不意味着苏九离很好相处,至少没有好相处到和街边的乞丐套近乎。
苏九离抹了抹额上渗出汗珠,暗道今天好大的日头,才出来没多久便晒出了汗。他看着那几个小乞丐说道:“你们叫什么”
那三个小乞丐靠在一起,最中间的一个个头大一点,脸上脏兮兮的,他瑟缩地将手中的破碗端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说道:“刚才那位贵人贵人说了,你问一个问题,需要付我们付我们十两银子。”
苏九离感觉自己额上的汗忽然又多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在小乞丐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从身上拿下钱袋,拿出了一锭银子扔在了碗里。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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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个小乞丐看着碗中银光闪闪的银子,眼中满是诧异,其中一个试探性地拿出来用牙咬了咬,然后向那中间的乞丐点了点头,说道:“是真的。”
那端着碗的乞丐看着面前的苏九离,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遇见贵人了,先是有贵人给了自己一把刀鞘,后是有贵人给自己实打实的银子,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苏九离觉得自己腿有些发酸,又不好学这些乞儿坐在地上,便只有忍着酸痛,说道:“第一问,这把刀鞘是谁给你们的”
中间的乞丐说道:“路过的一位贵人,他说让我们在这里等苏九离苏先生。”
苏九离顿时觉得头疼了起来,只因他已猜到会做这种无聊事的贵人会是哪一位。所以刚才这几位乞儿才在自己优哉游哉走在街上的时候忽然喊住自己,并拿出了那把长刀的刀鞘。
该死的刀鞘,那么长且细的刀鞘放眼中原只有自己那把埋骨长刀才能装得进去。
虽然心中诽谤,苏九离还是拿出了第二锭银子,说道:“第二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苏九离”
乞儿笑了起来,神色颇有些得意,说道:“蓝田附近的大事小事我都知道,他们都喊我蓝田万事通,苏先生经常出入蓝田,我当然认得。”
苏九离闻言眼珠转了转,似乎忘了腿上的酸痛,而是伸手又递了十两银子过去,说道:“第三问,最近机关城出事了吗”
那乞儿愣了愣,继而点了点头,说道:“就前天夜里,机关城起了大火,烧到了昨天清晨才被官府中的人灭掉了,要不然鸣翠山就全毁了。”
苏九离目光暗了暗,过了半晌,才又递了一锭银子,说道:“知道是谁放的火吗”
乞儿点了点头,又似有些忌讳,吞吞吐吐一直不说,苏九离看得不耐烦了就又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说道:“够不够了”
乞儿左顾右盼地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乞丐,这才支支吾吾地说道:“据说,是,是鬼丝”
苏九离闻言霍然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痛发胀的腿,他捡起了乞儿放在地上的刀鞘,弯下身拍了拍那乞儿的脑门,说道:“多谢”
然后苏九离就在几个乞丐不解的目光中
一个闪身人就不见了。
那几个乞儿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眼花之后,不禁喃喃道:“今天真是遇到神仙了”
苏九离当然不是神仙,他只是忽然便想通了一些事急于去求证,比如他想通了为何那位贵人要留下刀鞘在这位蓝田万事通的乞儿身上,但同时他又忽然不明白了一些事,就比如他实在不知道那位贵人为什么偏偏知道他在查什么,还给他亲自送上门来。
所以苏九离就算万般不想,还是要硬着头皮去找他。
一直以来,有麻烦的地方就一定有他。
墨长枢。
醉忘人的客栈往日一向生意红火,今日却门可罗雀,掌柜的蓝笑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许是打交道的都是商贾,眼中总是带着些算计的光芒,而此时那双眼里却只有焦急和烦躁,只因此时店里实在来了一个不能惹的主儿。
那人一身黑衣,料子虽然极为考究却不花哨,只在袖口和腰带处绣了祥云的图案,他坐在长凳上,一手执着酒杯,一脚踩着一个脸带鬼面具的人,正意犹未尽得哼着小曲儿。
黑衣人忽而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鬼面人,说道:“其实我本不必问你为什么要跟踪我,因为我也在调查你们。但是你却忽然起了杀意,这我就不得不问一问了,兄弟,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是什么事情竟让你的杀意透过几条街都能传到我这里来”
鬼面人显然已被黑衣人卸了四肢筋脉,此时只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有些闷闷的感觉,“多,多管闲事”
黑衣人忽而低头看着他笑了几声,说道:“江湖上的人素来都知道,我就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你们鬼丝十八年前烧了沈家村,十五年前烧了银雪山庄,十一年前烧了苏州苏家,这次又烧了机关城,敢问兄台,你们明日是打算去烧哪儿”
那躺在地上的鬼面人还未说话,空气中却忽然弥散开一股血腥味,黑衣人定睛去看时,发现他脖子处已渗出血来,显然已被利器割断喉咙。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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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丝弦悄无声息地袭向了黑衣人,而黑衣人只是自桌上捡起一只竹筷,那丝弦便像被吸引了一般缠上了竹筷,当另外几十根丝弦出现的时候,黑衣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手里拿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长刀,已闪到了五个鬼面人的身后,当五个人惊觉回身时,却只看见了一张蜡黄粗糙的脸在向他们微笑,然后他们便觉得脖子一凉,血色弥漫在眼前。
一刀穿喉。
这是苏九离的埋骨长刀的成名技。
黑衣人握着手中的长刀,抬眼看着已愣在原地的蓝掌柜,然后他将右手中那枚筷子抛向了空中,筷子笔直地擦着蓝笑的脸颊插入了他身后的桌子内,黑衣人用那张蜡黄发青的脸向蓝掌柜笑了笑,蓝掌柜浑身一阵颤抖,然后黑衣人说道:“掌柜的,这只筷子还可再用,别算在我的赔偿费里了。”
蓝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却骤然睁大了双眼,因为他看到黑衣人的视线死角里已经出现了两个鬼面人,那两个鬼面人一前一后袭来,前面的那个在黑衣人话音刚落时便已近身,而黑衣人还在微笑着看着蓝掌柜,他右手突然伸出,在鬼面人的丝弦未放出之际已折断了前一人的脖颈扔在了一边,后一人在黑衣人身侧半丈的距离处却忽然就停了下来。
黑衣人右臂伸出,指尖直指鬼面人的咽喉,鬼面人身形顿住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看指在自己咽喉处的手指,那袖长有力的手指下是一支古铜色长针状的暗器,长约七八寸,细长尖锐,在距离尖端一寸处炸开了几片古铜色的花瓣,而此时那锐利的尖端正指着鬼面人的咽喉。
黑衣人冷然道:“我只问你,谁派你来杀我的”
鬼面人还未说话便忽然浑身抽搐,大吐了几口鲜血倒在地上断了气,黑衣人皱眉,忽而右手发力,两支暗器破空而出,街的另一侧两个鬼面人应声倒地。
蓝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个鬼面人倒下的方向,苏九离就是在这个时候踏入了这里,他蹲在已经被暗器扎在咽喉的两个鬼面人身边,伸出右手将那两枚暗器拔\了出来,也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那古铜色的暗器忽而收拢了张开的花瓣,“咔擦”一声已恢复了一支类似毛笔状的东西。
苏九离站起身,将两支古铜色的毛笔状暗器放在手中掂量了一阵,继而背对着黑衣人说道:“他们这种人,死都不会说实话的,你又何苦动用你的陌上花开来对付他们,岂不是小题大做了”
黑衣人看着苏九离的背影,眼中亮了起来,虽然配上这张青色的脸皮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却实在是有些明媚的东西在里头,他笑了小,左手手腕一抬微微用力,长刀便像离弦的箭一般直直地刺向苏九离。
蓝笑急得大喊:“苏先生小心”
苏九离却未动。
长刀擦过他的耳边,苏九离猛然抬手攥住了长刀的刀柄,一个回身将刀放回了手中的刀鞘,人也随之转过了身。
黑衣人皱了皱那张蜡黄粗糙的脸,苏九离看着他皱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苏九离走到了黑衣人的身边,然后做了一个不那么雅观,让蓝笑看了不禁有些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伸手摸上了黑衣人那张实在不怎么好看的脸,然后就在脸颊边细细地摸索了起来,黑衣人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就十分享受地眯起了双眼。
“嘶”得一声,苏九离毫不留情地将黑衣人脸上的揭了下来,疼得黑衣人惨叫了一声,捂着半边脸看着苏九离说道:“阿苏,虽然我知道你喜欢我下面这张脸,但下一次麻烦你温柔一点。”
苏九离冷笑了几声,说道:“墨少侠,如今连这张脸都不能见人了你不是顶着这张脸安安稳稳地过了六个年头了何苦在这层精致的易容上再多添这么一层劣质的面具,是你又去招惹哪位深闺怨女了,还是哪位江湖女侠又在千里追郎君了”
墨长枢笑嘻嘻地抬起了头,说道:“这次阿苏你猜错了,我已六年未招惹过女人的是非了,这次的麻烦”
“那不是墨长枢吗”
“对啊,以前总在蓝田出现,和苏先生在一起的墨长枢”
“对,对,就是他”
“听说他杀死了沾衣楼五位顶尖杀手,毫发无伤,全身而退,沾衣楼楼主都已坐不住要找他决斗了。”
“沾衣楼是什么地方这你都不知道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要人命的一群家伙哟”
墨长枢看着四周突然越聚越多的人,然后他看了看苏九离,苏九离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他便上前一把抓住了苏九离的手腕,然后,很没骨气地逃了。
他为什么要逃,只有苏九离知道,墨长枢唯一怕的就是出名,而此时很显然,他已太出名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日的江湖上,流传着武林判官沈白衣的几句话。
墨长枢,身份不明,师承不明,佩剑不明,江湖浪子一名。与枕云堡堡主顾长桢、御封我朝第一乐师苏九离为至交好友。武功高强,深不可测,对战从不拔剑,杀退沾衣楼五位顶尖杀手,全身而退毫发无伤,乃沾衣楼出现三十五年间之第一人。
而此时这位江湖闻名的墨少侠却很没形象地躺在河边的草地上,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名字的草,苏九离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隔着垂下的柳条看着他。
墨长枢叹了口气,手里捏着收到的最后一枝曼陀罗华,那花瓣已打蔫,他却只是看着这枝枯萎的花,说道:“阿苏,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
苏九离哼笑了一声,说道:“你偏爱去招惹沈白衣,他自来对你这种身怀秘密的人有着不可理喻的执着和热情,你不倒霉谁倒霉”
墨长枢看着那花的眼神亮了亮,笑道:“阿苏,我虽然看不见你,但我猜你一定是吃醋了,你素来不与我讨论沈白衣,今日却像恨极了他。”
“扯淡。”
墨长枢笑意更深,说道:“阿苏,你这样的人应该斯文,怎好跟我学这些胡话”
苏九离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人,说道:“沾衣楼的人怎么没一刀杀了你,还让你这样为祸世间,实在是罪过。”
墨长枢幽幽地叹了口气,倒似颇为受伤,说道:“阿苏,你当真想让我死吗”
苏九离冷哼了一声,说道:“我只是想不通,那沾衣楼盛名之下不应有差,竟让你一挑五,那沾衣楼主还坐得住,我倒是真真佩服他。”
“他既立下这规矩,那破了它便是早晚的事,只是好巧不巧被我碰上了,而好巧不巧的我却不想出这个名。”
苏九离说道:“就算没有沈白衣这么一番折腾,少说三五年,你也要出尽风头的。墨少侠何苦在这里愁眉苦脸,作践自己”
墨长枢将那颗草自口中吐出,然后伸长了手臂摇了摇手里枯萎的曼陀罗华,说道:“非也非也。我愁眉苦脸不过是因为想你想的,阿苏,你可知你这次整整消失了两个月,临走前甚至将埋骨都交给我保管了,我真怕你一个不顺心想不开就要抛下我独自归隐去了。那我岂不是要伤心死了。”
苏九离嘴角抽了抽,说道:“承蒙墨少侠看得起,我并没准备归隐,而埋骨我也已拿到,大恩不言谢,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
苏九离这话还没说完,墨长枢已经闪到了他的眼前,两只手撑在了苏九离身后的树干上,就这样将苏九离圈在了自己的胸前,然后低下头看着苏九离说道:“阿苏,你难道想跟我说后会有期吗我实在是信不过你的后会有期。”
苏九离被圈在墨长枢身前,动也不能动,便只有侧过头去看刚才的草地,那里只余下一枝打了蔫的白色曼陀罗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错了,墨少侠,我刚才想说后会无期来着。”
墨长枢一只手已经攀上了苏九离的脸颊,他叹道:“阿苏,你干嘛一见到我就想逃呢如果我不用埋骨刀鞘将你引过来,你是不是准备躲我一辈子了”
苏九离偏着头不去看他,却觉得他摸在自己脸上的手指冰冰凉凉的,而自己的脸颊却热得出奇,这似乎有些不太正常,所以苏九离抬手握住了那只在自己脸上揩油的手,然后身形一转便从墨长枢的禁锢中脱了出来,转身便施展轻功闪没了影。
就在苏九离脱逃的一瞬间,墨长枢也动了,他追着苏九离的身形就窜了出去,两人在河边的树林里追逐起来,偶尔能听见几声刀鞘与剑鞘撞击的声音,然后两人的身影终于在河岸边的另一株高大的柳树下出现,伴着如影随形的轻功拆解了百余十招,苏九离已有些内力不济,他退到树干旁正要将埋骨刀拔出,却不想墨长枢已欺近身来,一手将他的刀又按回了刀鞘。
墨长枢左手手指摸着苏九离的脖颈,苏九离倏然便不敢再向前了,他退了一步彻底靠在了树干上,墨长枢的手便像跗骨之蛆一般停在他白皙泛着些血色的脖颈上,然后墨长枢向着苏九离展开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墨长枢说道:“第三百七十四次拆招,仍是我胜。”
苏九离低头看着悬在自己脖颈处的手,那手下一枚陌上花开已解除了毛笔状的伪装,花瓣散开,针尖直指自己的脖子,巧妙地避开了致命的咽喉。
苏九离不动,却只是叹了口气,说道:“你既已祭出陌上花开,我又岂有不输之理这实在是不公平,大大的不公平。”
墨长枢握着那暗器,用曲起的手指缓缓的摩擦着苏九离颈部的嫩肉,他眼中满是笑意地说道:“你可以逃,毕竟你那轻功的功夫确实是独步天下,刚才你若是一心一意要逃走,我想我还真追不上你,所以,阿苏,你其实根本就没想走吧”
苏九离忍受着被墨长枢抚摸的颤栗和脖子处针尖的威胁,额上已冒了一层细细地汗珠,他看着若无其事的墨长枢,心里不知已将他骂了几轮,却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墨少侠太谦虚了,你我师从同门,师父虽将这手踏歌轻功传授给我而没有给你,但传授时却从不避讳你,你必然也是会的。你难道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偷看偷学过”
墨长枢微微怔了一下,继而笑了,说道:“我是学过。”
苏九离冷哼了一声,说道:“墨少侠天资聪颖,根骨极佳,学什么自然都比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人来得快,若论踏歌轻功,你较之我有过
...
之无不及,这又是在谦虚什么”
墨长枢失笑道:“阿苏,你这话听着太酸,我知道你是羡慕我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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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暗器,说道:“没错,我是羡慕你了,我也知道你的厉害了,现在能不能请墨少侠把你这陌上花开收了去我知道你这上面淬了毒的,一不小心把我结果了,回头你可不好跟师父交代。”
墨长枢笑意渐深,却没有挪开手,只是笑,然后说道:“我实在有些不舍得拿走,阿苏你难得这么乖,不动不逃,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和我说会儿话,我盼这样的日子可是盼了很久。”
苏九离挑眉问道:“哦有多久”
“足足九年了,除去前三年你有病在南罗静养的日子,正式相识也有六年了。”
苏九离眸子忽然暗了暗,没有说话,墨长枢瞧着他的表情,笑道:“阿苏,你一定是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我了,对不对”
苏九离抽了抽嘴角,觉得面前的人简直无可理喻,他抬眼看着墨长枢说道:“我只是在想,我竟然和你认识六年了,六年了还没摆脱你。我真希望这辈子从来就不认识墨长枢这个人。”
“这话你现在说,不嫌太迟了吗”
墨长枢第一次见到苏九离的时候,还是少年。
那一日,大雪将歇,霜满枝头,终南山上连一只乌鸦的叫声都听不见。
墨长枢正在一棵树枝上打盹,据他师父所说,他自幼时起便不喜温暖,偏喜欢在朔雪纷飞的时节在雪地上闹个天翻地覆。
但是那一日的终南山上,显然不止他一个人。
墨长枢几乎是在歌声响起的瞬间就听到了那气若游丝的声音,顺着呼啸的北风清晰地贯入了他的耳内。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冰冰凉凉的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然后墨长枢便看到了,红色的血液染满了少年的白衣,他就安静地躺在雪地里,眼神空洞地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钟鸣长空夕,月出孤舟寒”
每停顿一个字少年的嘴里都涌出了大口的鲜血,墨长枢就站在他旁边,然后看到那天边的一团亮光揉进了他染血的胸膛。
“你还想活吗”
少年没有动,只是闭了闭眼睛,然后说:“想,当然想谁想死呢”
“那我救你。”
师父曾问他,为何要救苏九离,他还记得当时他笑了,然后说,我喜欢他那双眼睛。
那时苏九离的眼睛漆黑得似一潭死水,却偏偏有着琉璃一样的色泽,让他觉得困在那潭深水中的鱼每一刻都在挣扎着游离死亡,他忽然便有些好奇了。
再见已是三年后。
彼时墨长枢已变了,他心思重了、麻烦多了,身边的女人换了又换,他却总是会想,那一双似深潭般的眼睛如今变得如何了。
所以再见到苏九离的时候,他第一眼便在人群中认出了他。
苏九离的眼睛又黑又亮,却也是他见过的最浓墨重彩的一双。
这样的人必然是有些故事的,但苏九离不肯讲,他便也不问。
墨长枢当然也没有告诉苏九离,再见到他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乱了。
、第五章
、第五章
苏九离靠在树干上,叹了口气,说道:“你若觉得这个姿势不累,那你便一直拿着它吧,你既不怕它伤到我性命,我又何必怕你手一抖给我戳个窟窿出来”
墨长枢笑了起来,说道:“你当真不怕”
苏九离正待点头,却突然微微睁大了双眼,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脖颈间的那支陌上花开的针缓慢地戳破了自己的皮肤,在左脖颈处划开了一道一寸长的伤口,细细的血珠一颗接一颗的渗了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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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喘了一口气,说道:“我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不过偶尔磨磨嘴皮子罢了,你当真要我死”
墨长枢笑了笑,他用空出的那只手的拇指缓缓摩擦着被自己划出的伤口,说道:“我怎么舍得你死要死,我们也应该一起的。”
苏九离微微眯起眼,他感觉自己身上已有些酸麻,墨长枢却俯下身,火热的舌尖舔过了那处还在渗着血珠的伤口,血腥味扑鼻而来,墨长枢抬起头意犹未尽得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然后在苏九离惊愕的目光中低下头吸吮起他白皙的脖颈,以一种实在算不上温柔的方式。
苏九离愣在原地,墨长枢却轻轻舐咬着他的脖颈,在那上面留下了一枚又一枚的吻痕,血已经不再流了,苏九离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热了起来,被墨长枢舔咬过的地方又酥又麻,墨长枢的唇已顺着脸颊吻到了他的耳侧,恶作剧一般地咬了咬他的耳垂进而舔进了他的耳廓,苏九离听到了耳边奢靡的水声,感觉整个人都跟着颤栗了起来。
这种颤栗不来自恐惧,反而来自一种不知名的快感。感觉到苏九离身子抖了一下,墨长枢低低地笑了,呼出的气体擦着苏九离的耳廓灌入他的脑中,说道:“这里很敏感,我记住了。”
墨长枢的声音瞬间将苏九离已经游走的神经拉了回来,他下意识地挣扎准备逃走,墨长枢却似早已料到一般,右手将他两只手高高拉起死死地按在了树干上,左手环过他的脖颈将那枚并没开启却已危险异常的陌上花开悬停在他的颈边,然后就这样俯下身凑近了苏九离的脸,在近在咫尺的对视中,他看到了苏九离黑亮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惶然,一丝抗拒,还有那么一丝迷醉。
墨长枢笑了笑,说道:“很好,阿苏你既然没有生气,不如我们来谈一谈正事如何”
苏九离感觉到墨长枢说话时呼出的气体擦着自己的脸颊飘了过去,他蓦然脸上一热,说道:“你怎知我没有生气我现在只恨不得离你远远的,但谁让解药在你手里呢,我还这么惜命。”
墨长枢笑道:“你若想要解药,那好说,我给你就是了。”
苏九离微微有些惊讶,墨长枢却没再说话,而是吻上了苏九离淡色的嘴唇,以一种居高临下绝对不容置喙的姿态。
苏九离因突然而来的吻震惊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口,却被墨长枢趁着这个机会撬开了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地进入了他的嘴里,然后捉住了那条一直在躲闪的温软小舌,猛地卷住并疯狂地翻搅着他口中的柔软,上颌和侧壁被无数遍的扫过,苏九离感觉自己脑中有些眩晕。
“唔墨长枢你个混蛋”
间歇间偶尔发出的几个音节被墨长枢吞进了这个绵长而深入人心的吻里,苏九离开始下意识地挣扎,墨长枢却用嘴唇勾出了他的舌尖,用力的吸吮着,将他那些发音模糊的话都封存在这个吻里,毫无置疑。
一枚已经被含在嘴里多时的药丸被墨长枢推送进了苏九离的嘴里,苏九离微微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咬碎了那枚药丸,满齿药香弥漫,墨长枢放过了他温软如玉的舌,转而用唇瓣缓缓摩擦着他的嘴角,然后舔了一下他的薄唇,笑道:“毒既然给你解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说正事了”
苏九离仍然有些气喘,他侧过头斜睨了墨长枢一眼,说道:“就以这个姿势”
墨长枢将苏九离的手放了下来,苏九离谨慎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墨长枢晃了晃他左手中抵在苏九离脖间的那枚陌上花开,花瓣霎时散开,针尖探出直指咽喉,他笑了笑,说道:“当然,阿苏你时刻都想着怎么扔下我一个人去追查那些事,我怎么能让你得逞,追查鬼丝这么凶险的事情,无论如何我都得掺和上一脚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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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处的利器,叹了口气,说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调查鬼丝我看刚才那些鬼面人分明是冲着你去的,与我有何干系”
墨长枢笑着摸上了苏九离的侧脸,感受着手下肌肤的细腻柔软,说道:“刚才那些鬼面人的确是冲着我来的,前两日我路过鸣翠山,刚好看到机关城起火,又见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自后山逃出,后面缀着一串的鬼面人,我想那鬼丝已许久不在江湖出现,这次倒是稀奇,便跟着去看了看,没想到就被连坐了。”
苏九离看着墨长枢,倏然便有些哭笑不得起来,他说道:“墨少侠,你当我是几岁小孩儿哄吗你说假话的功力何时竟退步成这样,两个月不见,竟连说谎都漏洞百出”
墨长枢看着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就知道瞒不住你。一个月前鬼丝劫走了南阳福威镖局的一批镖银,陈总镖头苦寻无果找我来帮忙,他既是枕云堡名下的产业,以我与顾堡主的交情,不帮忙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我一路追查鬼丝至此,便撞破了他们烧毁机关城灭杜家满门的事,真是麻烦一批接一批,生生不息啊。”
苏九离好笑地看着墨长枢,也不再理他一直在自己脸上揩油的手,说道:“墨少侠这多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任谁都拉不回来。”
墨长枢却摇了摇头,说道:“你错了,阿苏。事关鬼丝这么麻烦的一个江湖组织,我原是想躲掉了,但想到你在南罗养病治伤时欠着杜蘅杜神医一个天大的人情,便也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来了。毕竟鬼丝是杜神医的灭门仇敌,十一年前苏家的那场火没烧到她,她必然要复仇的。”
“杜蘅本名苏羽,确实是十一年前被鬼丝灭门的苏家的后人。既如此,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墨少侠帮我还了这么天大的一个人情”
墨长枢摸了摸鼻子,眼神亮了亮,说道:“你要如何谢以身相许吗”
苏九离嘴角抽动几下,实在有些受不住墨长枢的厚脸皮,却还是说道:“苏某命薄,实在当不起以身相许,墨少侠如今名动江湖,正是声名鹊起之时,以后自有软玉温香投怀送抱,何苦纠缠我这个抱着都嫌咯手的人。”
墨长枢却笑了,说道:“阿苏,你莫要将自己与那些浅薄的女子相比,你实在比他们聪明得多,也可爱得多。”
苏九离自认虽然长得俊了些,却从不觉得自己哪里有可爱了,听到这话他瞬间就脱口而出:“墨长枢,你瞎了吧。”
墨长枢看着苏九离煞有介事的表情,弯下身笑了起来,苏九离看着那悬停在自己脖间的暗器,长叹了一声,说道:“你这毛病实在是不太好。”
墨长枢直起身看着苏九离,嘴角边还挂着笑意,说道:“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些毛病的。”
“你这毛病却次次都能要了我的命。”
墨长枢看着自己指尖的暗器,笑了,说道:“你是指动不动便拿陌上花开牵制住你这个毛病吗”
苏九离叹了一声,说道:“可恨的是我竟然还偏偏吃你这套,虽然心知你不敢真叫我去死,却还是被你圈在这里动也不能动。”
墨长枢说道:“你若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追查鬼丝,不会动不动就逃跑,那我便放了你也无所谓。”
苏九离好笑地看着墨长枢,说道:“墨少侠似乎弄错了,与鬼丝纠缠上的是你,我不过是路过蓝田想回辋川罢了,你既然看到了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逃出来,那鬼丝定然不会放过你,要知道这么多年鬼丝的手下甚少有活口,就算有,也被他们”
苏九离的话突然戛然而止,他眼神越过墨长枢看到了自不远处树林中穿过的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和一个满脸泪痕的少年。
“我想,我也见到了你说的那两个自机关城中逃出的人,这实在是太不幸了。”
、第六章
浑身浴血的男人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显然是被丝弦之类的武器割出的伤口已经外翻,露出了里面的皮肉,他身边的少年抽抽噎噎的一直在哭。
两个人目不斜视地走过了苏九离和墨长枢的身边,对于这副一人拿暗器抵住另一个人的喉咙的画面不闻不问,只是急匆匆地就向着北面走了。
苏九离看着走远的两个人,喃喃道:“若是我没看错,那个人是不是唐逸沉”
墨长枢似乎很满意没有被路过的人打扰,他手指轻轻地揉了揉苏九离的唇瓣,大有一口吃下去的冲动,却还是慢条斯理地说道:“没错,就是唐逸沉。”
“那个因为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被唐宵和唐老太婆逐出唐门的唐逸沉那个将自己爱人隐藏了数十年也不肯告诉唐老太婆的唐逸沉”
墨长枢拇指划过苏九离的嘴角,忍着笑意说道:“没错,就是那个被唐门所逼,立誓永远不踏入蜀中一步的唐逸沉。阿苏,你喊唐门的老祖宗做老太婆,若是让唐宵听见了,我只怕他恨不得扒了你一层皮。”
苏九离却笑道:“唐门的老祖宗都活了九十多岁了,还要管这些闲事,她不是老太婆难道还是大姑娘不成”
墨长枢却忽然正色道:“她既不是大姑娘,但你若这样喊她老太婆千万莫要让唐宵听见,要知道唐宵毒手一剑可是兵器谱第三位,他若要杀你,我拦都拦不住。”
苏九离斜睨了他一眼,说道:“这倒奇了,你竟拦不住”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若只凭这双手和陌上花开,我确实拦不住。”
苏九离的视线扫过了他挂在腰间的长剑,了然一笑,说道:“我竟忘了,你这把剑在人前是不好出鞘的,若算上这把剑,你有几成胜算”
墨长枢听后怔了一下,继而大笑了出来,然后说道:“若算上这把剑,十个唐宵我都可以像切菜一样打发掉,阿苏,你未免有些太瞧不起我,也瞧不起这把剑了。”
苏九离幽幽地说道:“你既然要追查鬼丝,为什么不去追唐逸沉,还伫在这里跟我磨嘴皮子。”
墨长枢凑近了苏九离,嘴唇印上了他的唇角,舌头舔过了他的嘴唇,苏九离浑身都颤了一下,墨长枢好笑地看着苏九离的耳根越变越红,然后说道:“我觉得他没来打扰我们,实在是他这一生中做得最明智的一个选择。否则,就算他救出了机关城主杜明的独生子,还带着鬼丝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也绝对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
苏九离感觉热气正在自己脸上蔓延,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说道:“有没有人曾说过,你这个人真是厚颜无耻到人神共愤的境界了。”
“没有。”墨长枢弯着眼睛笑,然后他抬起身,说道,“阿苏,我知道唐逸沉是你要找的人,刚才不过随便说说,我怎好杀了他呢。”
苏九离微微睁大了双眼,毫不掩饰地惊诧道:“你怎知我是来蜀中找唐逸沉的”
墨长枢眨了眨眼,说道:“这没什么难猜的。你将埋骨交给我保管,那你便只可能是去了一个不能带刀去的地方,除了洛阳皇城我想不出第二个地方。你既去了洛阳便定然是去找了聂铭之,我知道你素来与聂铭之交好,他忽然喊你去洛阳必然是你一直在追查的某件事有了进展,而你出了洛阳便一路赶往蜀中,这几日蜀中只有机关城出了件大事,我实在不得不认为,你是冲着机关城来的,而唐逸沉出现得恰到好处,就像已经知道机关城要出事一般,若我所料不错,唐逸沉是聂铭之先派过来的。”
墨长枢顿了顿,看着苏九离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唐逸沉这隐藏了十年的心上人,便该是聂铭之了。”
两个人之间静默了许久,苏九离才慢慢地说道:“墨长枢,你实在是太可怕的一个人了。”
墨长枢只是看着他笑,没有说话。
苏九离叹道:“没错,是聂大哥让我来找唐逸沉,我只知机关城会出事,却不知原来这幕后黑手竟是鬼丝。”
墨长枢也叹道:“我猜,你仍然不会告诉我,你究竟在追查一件什么事,而你又是什么人。”
苏九离抬眼盯着墨长枢的眼睛,轻轻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从不与你撒谎。”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你又知不知道,只要你说的,我一定会相信。”
“所以,这一问,我至今仍然无法回答你。”
墨长枢摇了摇头,看尽苏九离眼底的无奈,他吻上了苏九离的眉骨,眉心,鼻尖,然后在唇角处喃喃道:“你不愿说,我不逼你,我只希望你能在事情说开的那一天,给我一个答复。”
他声音带着些温存,让苏九离的心倏然便漏跳了一拍,然后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墨长枢贴着他的脸颊微笑,颇有些奸计得逞的快感。
苏九离似乎也想到了这一层,霎时便要伸手去推墨长枢,说道:“墨长枢,你个小人”
话音刚落,十几匹马的声音便清晰地传入了耳中,墨长枢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中的暗器,按了按苏九离的嘴唇,说道:“总有些不识好歹的人急着送死,阿苏,你说是你出手呢,还是我去掐死他们”
苏九离脱离了墨长枢的桎梏,揉了揉自己有些酸胀的脖颈,他说道:“我是好人,自然不会滥杀无辜,这等好事还是墨少侠去做吧。”
十几个带着斗笠的人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里,为首的一个青色脸皮的瘦高汉子在马上喝道:“你们两个可有见到一个受了伤的男人带着一个少年经过”
墨长枢点了点头。
那汉子眼中露出喜色,说道:“向哪个方向去了”
墨长枢却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青脸汉子霎时变了脸色,怒道:“爷爷给你面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知好歹”
说时人已自马上纵身飞起,腰间弯刀已握在手,向着墨长枢就冲了过来,墨长枢也不闪躲,手一探出便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卸掉了他拿刀的力气,继而将脱手的弯刀夺了过来,反手一刀便将他咽喉割破,血溅出了老远。
那仍在马上的十来人愣了片刻便自四面八方挥刀围了上来,墨长枢却只是拿着这把顺手牵来的弯刀,将他们的喉管一个个割破,碧绿的草地上霎时间便已是血迹斑驳。
苏九离皱着眉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十几具尸体,说道:“唐逸沉也当是命途多舛,连文家寨的人都想来分一杯羹。若那文晓峰寨主有心要落井下石,我只恐怕这些只是前哨,若是发现了唐逸沉的所在,他会带上全寨二百余人生吞活剥了唐逸沉。”
墨长枢玩味地笑了,说道:“这么大仇”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墨长枢笑了笑,凑近了苏九离,说道:“阿苏,这次我们的目标一致,也就是要救了唐逸沉和那杜
...
家的小鬼,问明白鬼丝的情况,既如此,我们一起上路如何”
苏九离叹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我原就甩不掉你的。栗子小说 m.lizi.tw”
墨长枢说道:“你可知你自己也很危险”
“除了多招惹些鬼丝的追杀,我又有何危险的”
墨长枢促狭地笑了笑,说道:“你可知,沈白衣喜欢我”
苏九离一口气没喘好直接呛地咳嗽了起来,他侧过头斜眼看着墨长枢的笑,说道:“墨少侠原来如此讨人喜欢,真是大大出了我的意料之外。但是,你告诉我这些又是做什么”
墨长枢摸了摸鼻子,说道:“他既然能为了让我拔剑,就请沾衣楼来杀我,那他自然也能因为我喜欢你,也请沾衣楼来杀你,这实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九离弯着腰咳嗽够了,才直起身叹了口气,说道:“墨长枢,你真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我可不可以说不要你陪”
“不要自是随你说的,你知道,我素来不听你的。”墨长枢笑得光风霁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枕云堡。
枕云堡有折羽台,从这里看下去不仅有枕云堡的亭台楼阁,甚至能看到不远处长安城内的繁华。顾长桢此刻却在看着天空,那是一轮满月。
平分秋色一轮满,长伴云衢千里明。
顾长桢站在阶梯的最上面,脸上笼着一层月光。他实在是一个极为英俊又耐看的人,尤其那一双墨黑色的眼睛沉静如水,似能洞察世事人心,便是被他看上一眼或许你就想臣服于他的脚下,他就像天生便该来做这枕云堡堡主的,高高在上。
长安在侧,一枕流云。
沈白衣说,天下万物若有一样能入了枕云堡的眼,那必非凡间俗物。若有一人能在剑术上击败顾长桢,那必是风痕剑主。
但是风痕剑主身份成谜,所以顾长桢已是江湖用剑第一高手。但他自己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汲汲于名利对他来说如此可笑,就好像有人告诉他中秋的月亮是残缺的一样可笑。所以他并没有去看今年的江湖榜,而是上了折羽台。
顾长桢在折羽台,身边站着顾一鸣。
顾一鸣的长相平平无奇,但他却是枕云堡的管家,许是跟在顾长桢身边十数年之久,那张脸上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就像是现在,他看到了一只白隼划过了无星辰的夜空,飞到了折羽台的琴台上。
“一鸣,你可知这里为何叫做折羽台”
顾长桢的声音冷冷清清地响彻在夜空里,顾一鸣微微低着头,答道:“属下不知。”
“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折下了一只白隼的羽毛,笑着对我说:千里送羽毛,这礼贺你的生辰是不是太贵重了,你收不收得起我却收下了,在那之后,每次这只白隼出现的时候,他定是惹上了棘手的麻烦。”
顾长桢转身瞥了一眼落在古琴上的白隼,叹道:“我实在是不太喜欢这只隼,上次见到它已是六年前了。”
顾一鸣顺着顾长桢的目光看了过去,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说道:“属下明白了。”
那白隼自古琴上飞起,这次稳稳得落在了顾长桢的肩膀上,顾长桢拆了信,那白隼便扇着翅膀在折羽台上盘旋了几圈,寻了来时的方向飞走了。
顾长桢将信件隆回了袖中,抬头却见顾一鸣皱着眉看着台下,顾一鸣扬手指着枕云堡内的西楼,说道:“堡主,你看。”
顾长桢顺着顾一鸣所指的方向望去,半晌微眯起双眼,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
“堡主,可要属下去将她抓”
“不必。”顾长桢打断了顾一鸣的话,“我亲自去会一会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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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沈白衣对韩小乔的评价是,空空妙手偷尽天下。
而韩小乔自己也一向觉得,天下间没有她不敢偷的地方,就算是皇宫大内,她也算是熟门熟路,虽然倒不曾真的偷过什么,她还不想被皇帝下诏通缉。
但是现在韩小乔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愚蠢到为了赌气偷进了枕云堡。
“哪个混蛋说枕云堡的西楼里藏着佛祖的舍利子,这里分明就是个剑阁。”
韩小乔摸过一把把兵器,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兀自低声嘀咕道:“舍利子是没见到,好歹顺点值钱的东西回去,回头定要跟那沈白衣说明白,我空空妙手偷尽天下,不差枕云堡这一家。”
“哦”
“是谁”
韩小乔警觉的回身,却见门已半开,黑暗中传来一声冷笑,烛光亮了起来。
顾长桢正在端详着手心的那枚勾玉。
韩小乔看到之后连忙去摸自己的脖颈,发现原来坠在脖上的红绳已然不在,急的大喊:“喂还给我”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顾长桢抬眼看着韩小乔,韩小乔忽然觉得心头一颤,被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竟有一瞬说不出话。
见韩小乔不说话,顾长桢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是枕云堡。”
韩小乔听后兀自嘀咕了一句:“枕云堡又怎么了,皇宫我都偷得,还怕你们枕云堡了”
顾长桢摇着头,说道:“你还是不懂。这里是枕云堡,所以这里的一切,我说了算。就算司鸿杉亲自来了,也是我说了算。”
韩小乔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发寒,她抬眼直视着顾长桢,说道:“普天之下还没有一个人敢直呼皇上名讳,你这个疯子”
顾长桢却只是微微笑了,“普天之下也没有一个人敢称我为疯子。”
韩小乔见他的笑,微微怔了,试探地问道:“你是谁”
顾长桢仍是微微笑着,缓缓说道:“我叫顾长桢。”
韩小乔愣了一会儿,顾长桢拽着那枚勾玉的红绳,将它在韩小乔的眼前晃了晃,说道:“这个,很重要”
“废话快还给我,你这个小偷”
韩小乔上前一步伸手欲抢过来,顾长桢一个闪身便到了韩小乔的身后,清冷的笑声响彻在小楼中,“我们究竟谁是偷儿”
韩小乔转身怒目而视,喊道:“顾大堡主竟然也欺负起弱女子来了,传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话。”
顾长桢摇了摇头,说道:“今晚我若放你离开,枕云堡明日便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只有委屈韩姑娘在枕云堡小住几日了。”
韩小乔咬着下唇,一直盯着顾长桢手中的红绳,大眼睛里满是不甘的神色,愤愤不平地说道:“我却凭什么要听你的”
顾长桢手腕翻转将那枚勾玉笼进了袖中,烛光映着他有些模糊的笑脸,在韩小乔看来却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狡诈,“韩姑娘难道忘了,就算天王老子到了这里,他也要听我的。”
顾长桢的笑忽而就揉进了一丝傲然,掷地有声地说道:“不为什么,只因为,我是枕云堡主。”
韩小乔就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可以主宰一切。
“又或者是顾某想错了,韩姑娘并不想要回那枚勾玉”顾长桢随手将两人身侧的烛台都点上了,看着烛火掩映下韩小乔越发愤然的小脸,说道,“虽然质地确实并不怎么样”
“顾长桢”
韩小乔大喊着打断了顾长桢的话,而顾长桢只是微微挑眉,问道:“怎么”
“你到底想怎样”
“你若是早些问出来,我们如今都会轻松不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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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乔冷哼了一声,语气多有不善,“以你枕云堡的势力,要做什么事,就算闹个天翻地覆都没人敢管你,要什么东西,别人还不是拱手相送,还需我一介小女子帮什么忙”
“可偏偏有些人,有些东西他不肯拱手相送,我又不想太浪费精力。”
韩小乔闻言眼珠一转,竟笑出了声,“顾堡主莫不是想让小女子去偷东西”
顾长桢不为所动,反唇相讥道:“韩姑娘难道还有其他可以拿得出手的看家本事么”
韩小乔闻言张口欲骂,话到嘴边转了个圈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却见她眼珠一转索性捡了个桌子随意地坐了上去,摇晃着双腿,说道:“说吧,你想让我去偷什么,是波痕山庄的含光子母剑,还是木叶坊的碧血梧桐琴”
顾长桢摇了摇头,说道:“都不是。我想要大臻朝五百一十三年的一份密旨。”
韩小乔呆住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眨了眨眼,那神情似乎在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所以顾长桢没等她说话便又开口了,他说道:“你没听错,若你还不清楚本朝纪年,我可以告诉你,我要豫帝十一年间的一份密旨,也就是九年前。”
韩小乔保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她觉得身子已经有些发麻,但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又眨了眨眼,说道:“顾长桢,若不是我疯了,那就是你身边的人也都是瞎子,他们竟不知道,你根本就是个疯子”
“我疯与不疯都与此事无关。”顾长桢淡淡地说道,“若你同意帮我这个忙,你不仅可以拿回这枚对你很重要的勾玉,枕云堡里的宝物你尽可以挑你喜欢的拿走。”
“如果我不同意呢”
顾长桢轻轻地笑了,说道:“若你不帮我这个忙,我就只好把你关在枕云堡的牢房里,那里环境还算不错,至少不会让你觉得太无聊。”
韩小乔叹了口气,说道:“我到现在才觉得,我实在是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哦”顾长桢问道,“什么蠢事”
“我竟无所事事到偷进枕云堡来,这想必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决定了。”
顾长桢却摇了摇头,微笑道:“非也。若此间事了,以后你可以大摇大摆的从大门口进来,我相信绝对不会有人拦你。”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韩小乔手臂撑着桌子,一跃而下站在了地上,说道:“顾堡主可要说话算话。”
“我决不食言。”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唐逸沉知道自己的状态很不好,被鬼丝一掌震出内伤不说,身上被丝弦划出的伤口怕有十数个之多,有一个在左手臂上甚至深可见骨,身体一动便像要散架一般。所幸该流的血也流尽了,不该流的也全都止住了。
唐逸沉背靠在一根残缺不全的柱子上,仰头看着星空。如果能熬过这几日,找到大夫,说不准自己还能活下去,活着去见那个人,然后告诉他,你想要的人,我终是帮你护了他的周全。
杜承修看着唐逸沉,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荒山野岭,只有一个残破的小亭,半晌他才犹犹豫豫地说道:“唐叔叔,我们,我们今晚就在这里”
“你难不成还想我帮你找张床,铺条锦被给你”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杜承修泫然欲泣,连忙摇头,半晌作势要站起身向远处走去。
唐逸沉皱眉,“你要去哪”
“我,我去找点干柴生火。”
“不许去”
“可,可是”
“你还怕那群恶鬼找不到你么,点个火通知他们一声”
杜承修低下头,没有作声,只是瑟缩地站在那里没有动。唐逸沉叹了一声,说道:“你要是冷,就睡我旁边。”
杜承修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走到了唐逸沉的身边坐下,却见唐逸沉从怀中掏出了一只陶埙,通体漆黑发亮,不知已用了多少年头,上面用银色雕刻的祥云已有些模糊不清,在月光的照耀下却显得熠熠生辉。唐逸沉用粗糙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埙,脸上的表情一派祥和。
杜承修自机关城被破,自己被唐逸沉救出后就一直不曾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这样祥和的表情,唐逸沉看这枚陶埙的眼神甚至可以用温柔来形容。
温柔杜承修晃了晃头,自打见面起唐逸沉给他最多的就是背影,执剑而立的背影,浴血奋战的背影,凌空飞跃的背影,还有力竭吐血的背影。无论是刚出现时的高傲,还是一路奔逃中的筋疲力尽,唐逸沉一直都不曾软弱过,更不曾卸下防备,而就是这样一个刚毅冷傲的男人,此时对着一枚陶埙,竟温柔地笑了。
杜承修有些看呆了,直到他发现唐逸沉在看自己,才手忙脚乱地滚到了另一侧,支支吾吾地说:“对,对不起。”
过了很久唐逸沉也没有说话,没有出声责备也没有接话。杜承修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看他,却见他半倚着石柱,执着那枚陶埙的手高高地抬起,下巴微微上扬,目光专注地看着月光下泛着银光的陶埙,唇角弯起,笑意蔓延在眉梢。
他额前的发还有些湿润,苍白的脸毫无血色,枯瘦有力的手指缓缓摩擦着陶埙上的祥云,借着月光在看着那有些繁复的花纹。
杜承修睁大了双眼,那一刻他突然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同白天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因为,他是那么美。
不同那些笑靥如花的公子少年,也不像那些略施粉黛的红楼小倌,这是一个男人,江湖中的男人。杀过人,受过伤,流过血,众叛亲离却依旧我行我素。
一个救了自己的人。
杜承修在见到唐逸沉第一面的时候,那群黑衣人已经杀进了内堂,他不觉得这个执剑的高大男人会与美感扯上关系,但是如今,他的笑却是真的很好看。
特别好看。
“这枚埙,很好看。”
杜承修的目光移到月光下那黑的发亮的陶埙上,唐逸沉的手指有一瞬间的收缩,只听他喃喃道:“是啊,很好看。”
就像那么多年前,还是少年的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
“这枚陶埙,很好看。”
手掌执埙的人笑了,说:“小沉,我吹给你听。”
然后他就见到那人十指托住了陶埙,嘴唇靠近了埙口,轻轻的一口气吐出,音色幽深、悲凄、哀婉、绵绵不绝。
“送你了,它叫云歌。”
“是朋友送你的吗”杜承修大着胆子问了下去。
唐逸沉目光柔和,摇了摇头,说道:“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也是他托我来救你们,只可惜我力有未逮,未能如了他的愿。”
“这个人,认识我家里人”
唐逸沉摇了摇头,将陶埙又揣回了怀里,侧头看了一眼杜承修,杜承修吓了一跳,旋即低下头,那个温柔的唐逸沉已消失不见。
“唐,唐叔叔”
“禁声。”唐逸沉瞪了杜承修一眼,手已握住了身侧的长剑。
林子里传来的马蹄声就算是杜承修也已经能听到了。
刚才的一阵夜间急雨早些时候就停了,黑暗的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飞鸟的鸣叫,晶莹的水滴顺着墨绿色的叶片滑落,被一只修长的手指接住,又浸入了皮肤。
墨长枢伸出的手掌还停在半空,人却坐在一根粗长结实的树枝上,左手扶着粗犷的树干,他就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唐逸沉和杜承修,突然低吟道:“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吟至末尾墨长枢低低地笑了,说道:“唐逸沉也当是痴儿。”
苏九离没有说话,只是稳稳地站在这根树枝上,没有依靠,只是随意地站着,如履平地。
墨长枢啧了一声,说道:“如果长明楼的江湖榜也有轻功这一榜单的话,阿苏你定能蟾宫折桂,拔得头筹。”
苏九离低头瞥了他一眼,说道:“墨少侠聪明绝顶,我这手轻功实在不该入了你的眼,你竟如此抬举我,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
墨长枢耸了耸肩,身形倏然一动,侧过了身子,将本是荡在树枝下的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放在了树枝之上,背后便倚着树干,两手交叠放在了脑后,仰着头看着苏九离,一派云淡风轻的表情,说道:“我们好歹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为什么我却觉得她如此偏心,把厉害的功夫尽数传给了你”
“是吗”苏九离的目光从墨长枢的脸移到了他的脖子,胸口,直到腰间挂着的长剑才停下,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了,说道:“我却不这么觉得。”
苏九离收回了视线,说道:“轻功造诣在于个人体质,说到底也不过是逃命用的东西,于你而言又没多大的意义。师父她既然将这柄剑给了你,就知道已不需再教你其他保命的东西了。要说偏心,我却觉得师父更偏向你才对。”
“不过一柄剑而已,你们还真是瞧得起它。”墨长枢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沈白衣拔出这把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苏九离嘴角抽了抽,说道:“我想,一定十分精彩。”
墨长枢忍着大笑的**,只能扯动了几下嘴角,说道:“没错,十分精彩。他自己或许不知道,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出卖了他。他那张脸上分明就写着:这把剑能砍得死一只鸡吗”
苏九离抿唇笑了笑,说道:“如此你也算搬回一局,至少沈白衣不会再因为怀疑你是风痕剑主而处处找你麻烦。”
“是啊。”墨长枢把头枕在双手之上,透过椭圆形的叶片看着望不见天空的树林,语气中忽然就糅杂了一丝冷然,“我本就不是什么风痕剑主。”
苏九离侧过头去看他,说道:“若哪天你诚心要对我说谎,我想我一定分辨不出。”
墨长枢的眼睛在黑暗中越发的明亮,灿若星辰,就那样盯着苏九离,说道:“你知道,我从不骗你。”
苏九离收回目光,忽然问道:“师父教我刀法的时候,你真没在一旁偷学”
墨长枢摸了摸鼻尖,笑道:“被你发现了其实我也就随意地记下了几个招式口诀,想着或许以后能用到也说不准。”
苏九离沉下脸,说道:“你是想说,你就用那随意瞄到的一招半式,解决了沾衣楼五位顶尖杀手且不论我为了用惯这把刀便花了两年时间,就算是掌握那七式刀法也用了我近六年的时间。墨长枢,是你太聪明,还是我太笨”
墨长枢被这话噎住了,竟无言以对。半晌才试探性地问道:“阿苏,你莫不是,在嫉妒我”
苏九离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面上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本就不是练武的料子,能有如今的建树也算是大幸了,又何苦仍是与自己过不去。
林子里仍旧是静悄悄的,远处唐逸沉和杜承修刚刚坐到了一起,破败的亭子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苏九离微眯起双眼,定睛看着远处的唐逸沉,确切的说,应该是唐逸沉拿在手中映在月光中的东西
那是枚陶
...
埙,漆黑色描着银色祥云图案的陶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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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笑了,喃喃低语道:“聂铭之倒是将云歌都送给了唐逸沉,也当真是拿唐逸沉做心尖上的人了。”
“我却突然觉得唐老太婆和唐宵很可怜。”
苏九离问道:“为什么”
墨长枢笑道:“他们苦费心思找了十年的那个人,却是一个自己无论如何都动不得的人,你说他们可不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苏九离静了半晌,忽而笑道:“其实,江湖上的传闻大抵都是错的。唐逸沉一直殚精竭虑地隐藏聂铭之的身份,并不是害怕唐门的人会去找他的麻烦,而是害怕这层关系曝光会影响到他的前途。毕竟,唐门的人再肆无忌惮也不敢去招惹为皇家办事的人,更何况,那是洛阳皇城禁卫军统领,聂铭之。”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我如今倒是有些佩服起唐逸沉了,这般忍辱负重,世间又有几人。”
苏九离动了动耳朵,听到很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说道:“所以,我们好歹要把他全胳膊全腿儿的送回洛阳。”
墨长枢随意地瞄了一眼几十丈外树下黑漆漆的压向唐逸沉和杜承修的鬼面人,叹了口气,说道:“前有鬼丝,后有文家寨,唐逸沉一定不知道他今天会这样倒霉。阿苏,事情竟然如此麻烦,不如我们不要趟这趟浑水了,回辋川去过些逍遥快活的日子如何”
苏九离侧过头垂眼看向他,笑道:“怎么墨少侠不想追回那批失窃的镖银了吗据我所知,你一向是不怕惹麻烦的。”
“我忽然有些后悔了。”墨长枢看着苏九离的眼神暗了暗,说道:“我怕的是你也卷入这场麻烦里,我突然觉得,一旦事情查清楚,你会义无反顾的离开我,或许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我一样。这感觉实在是不太好,而我却偏偏信了。”
“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也这般多愁善感起来了,活脱脱像个深闺的怨妇。”
“也罢。你无论如何都会追查下去,为了让你安安稳稳地活在我面前,我便也只好舍命陪君子,赌这一回了。”墨长枢忽然身形一动,扶着树干站了起来,然后看着不远处的鬼面人,正色道:“阿苏,你对鬼丝有多少了解”
苏九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说道:“我只知他们是江湖上一个神秘的组织,至今现身三次,十八年前洛阳城郊的沈家村,十五年前天山的银雪山庄,十一年前苏州的苏家,灭满门抢金银,然后焚烧掉一切痕迹。武功诡谲,似是用丝弦一类的武器,手下鬼面人人数众多,却都搬不上台面,厉害的几个却也不知是何来路,一惯身份成谜,让人闻风丧胆。”
墨长枢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对他们的武功路数很是好奇,应该说,感兴趣得很。可惜追踪而来的鬼面人实在有些太不济事,那手丝弦的功夫使得太别扭,倒不如弃弦用刀了。所以其实我很好奇唐逸沉身上的伤口,我隐约觉得那些伤口一定能看出些什么。”
苏九离看着距离唐逸沉越来越近的鬼面人,叹道:“墨少侠,有你这发表感慨的时间,唐逸沉已经可以被那群鬼面人大卸八块了。再过一会儿估计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哪里来得活人给你检查伤口”
“莫急莫急。”墨长枢眼中亮亮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说道:“这几天一直是正面和鬼丝的人交锋,而他们又实在太脆,十招之间便撑不住了。我还没从旁观战过一次,正好趁这个机会观摩观摩,或许我便能看出他们的来路了呢”
苏九离嘴角又抽了抽,他觉得自己自从和墨长枢在一起之后,脸部的肌肉都已经被折腾的有些僵硬了,却还是说道:“既如此,墨少侠自己在这里好好观摩,我是不是要替你去将那后面缀着的文家寨前哨给收拾妥当了,别让他们来打扰到您老的好兴致”
墨长枢转过头看了看苏九离,笑得人畜无害,说道:“阿苏,你实在太懂我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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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还未说完,苏九离已经一个闪身消失了,然后就见一抹白色的影子急速的向林间深处窜了过去,过了半晌一声惨叫响彻在夜空里,墨长枢弯了弯唇角,这边唐逸沉也已经和鬼面人打上了照面。
鬼面人二话不说丝弦已经脱手而出,唐逸沉执剑护着杜承修转眼间已和十数人上百根丝弦过了一二十招,那漫天笼罩而下的丝弦像是张开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唐逸沉和杜承修笼在其中,唐逸沉挥剑穿过面前的两根丝弦,一剑送入了一个鬼面人的胸口,这张网像是破了一个洞,唐逸沉抱着杜承修从空隙中逃脱,几个打滚落到一边的草丛里。
唐逸沉喘着粗气显然是有些力竭,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开,鲜血喷涌而出,染透了他本就有些破烂的衣裳,杜承修扶着唐逸沉,急的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听到这哭声唐逸沉更加的烦躁,只恨不得将这小娃子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五根丝弦收拢成一根自左边猛然袭来,唐逸沉眼疾手快抬剑便挡住了这一招,这一招在机关城中由另一个鬼面人使出,在他左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差点当场要了他的命。
丝弦缠绕在剑上,两人较起了劲儿,可唐逸沉毕竟受伤太重,内力不济,不多时便已经血流满身,大汗淋漓,杜承修呆愣在一旁,眼中已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根古铜色的长针划破夜空,带着一阵被搅动起的烈风直直地插入了执着丝弦的鬼面人的脑袋,他还来不及痛呼便已经一命呜呼。
陌上花开保持着毛笔状的姿态横穿过脑,墨长枢的手上的功夫可见一斑。
十几个鬼面人猛然侧过头去看树林的方向,墨长枢却已轻巧地闪进了十几个人围成的半圆圈里,墨长枢眨了眨眼,微微俯下身,修长有力的手指探出,一道劲风划过,一个鬼面人已被墨长枢捏断了喉咙,扔在了一旁。
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剩下的十数人还未及反应,其中一个鬼面人便见墨长枢已掠到自己的身前,却见墨长枢对他微微一笑,他瞪大双眼手上的丝弦还未启动,墨长枢指尖的劲风却已划过他的脸颊,干脆利落地折断了他的脖颈。
剩下的人终于将手中的丝弦舞起,自四面八方向墨长枢袭来,墨长枢身形若云立在他们身前,突然足下用力凌空而起,跃过袭击而来的几十根丝弦,踏过一个人的肩膀,借力横穿了出去,他身法飘忽,那十数个人还未及反应,便有两人被他从背后猛踢一脚,登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墨长枢绕着手指间的劲风,微笑着看着站在面前如临大敌一般的七八人,忽然一个鬼面人声音闷闷地说道:“识相的不要多管鬼丝的闲事,我们首领或可饶你一命。”
“哎除了对阿苏,其他人其实我并不喜欢与他废话的。”墨长枢绕动着手腕,倏然身形一闪,化作一抹黑影冲向了说话那人,待其他人看清时,那说话之人的脸已被墨长枢的五指扣在了手掌心里,用力推向了身后的树干,墨长枢慢慢将手移到了喉咙的位置,然后,猝然收拢起手指,就见那人的脖子顿时拧成了一根麻绳,瞪大了双眼倒了下去。
墨长枢转身冷眼瞥了一眼剩下的几个人,继续说道:“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谁肯将你们首领的名字说出来,或许我还可以饶他一命。栗子小说 m.lizi.tw”
“我说到做到。”墨长枢又笑了,而那剩下的七八个人却似没有听到,一个迟疑后便又攻了上来,墨长枢叹了口气,随手掠过唐逸沉手中的剑,一道寒光划过,与身后挥来的丝弦缠绕在了一起,墨长枢向后一扯,那人便被拽到了墨长枢的眼前,墨长枢动作不歇,剑刃划开那人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
剑光过处血雾弥漫。
墨长枢抖了抖衣服,抹了抹脸上未干的血迹,他周围已是安静下来,只余十几具死相各异的尸体,而远处的惨叫声还未停歇,他思考了片刻,看了看倒在一边的唐逸沉和杜承修,将剑又还给了唐逸沉,然后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他当然不是担心苏九离对付不了那十数人,他只是很久都没有见过苏九离出手了。
江雪埋骨,人鬼殊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墨长枢一直觉得,埋骨只有在苏九离的手中,才是真正的流光溢彩。因为埋骨刀的刀法极尽简单与奢华,简单在于刀法只有七式,而奢华在于每一式均有十七种不同的变化,而苏九离的厉害之处便在于,他能将这七式刀法的上万种变化融会贯通,堪称登峰造极。
苏九离面前已只剩下最后一个活人。
刀尖在虚空中快速地划过,犹如一点寒芒擦过夜空,对面那人足尖点地身子后倾,向后撤了几步,这一招式他已见过一次,只要自己向后撤出这几尺距离,便能在对方收招之时从侧面空门直刺而去,他手中的弯刀也已蓄势待发。
“额”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节的字,就见那本该收招的长刀在最不可思议之处将平扫变为直刺破空而来,直直灌入左胸,他诧异地看着刺入左胸口的刀刃,带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颓然倒地。
墨长枢身影隐在阴影中,说道,“你还好”
“若是再有二百余人,我怕是要不好了。”
墨长枢笑了,说道:“剩下的自有人料理,我们去找唐逸沉。”
苏九离疑惑地回身看他,看到他眼底的笑意,这笑容他再熟悉不过,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什么时候通知他的”
“当你说,文晓峰会带二百余口人生吞活剥了唐逸沉的时候。”墨长枢狡黠地笑了笑,说道,“这么麻烦的事情,我想还是交给他顾堡主比较妥当。至于他要怎样做,那就是他的事了。若是这便把他难住了,他这顾堡主也不必当了。”
苏九离促狭地瞥了他一眼,说道:“他这堡主当不当得难道还是你说了算”
“当然。枕云堡世代为武林巨壁,他若撑不起这个门面,便是对不起顾家先辈,枉为顾家子弟。”墨长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意味深长地笑道,“阿苏,你莫要忘了我是谁。”
苏九离冷哼了一声,说道:“你是谁你不是那平平无奇,最近才崭露头角的武林新秀,墨长枢么。你还能是谁”
“或许,还是那个能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人”
墨长枢忽而笑嘻嘻地看着苏九离,却见苏九离脸色铁青,额上蹦出了几条青筋,墨长枢能清晰地听到苏九离磨牙的声音和他许久没有听过的,苏九离的吼声
“墨长枢,你给我滚”
这吼声吓得杜承修浑身一颤,连忙向唐逸沉身边又靠了靠。
不多时,就见一黑一白两个人影从林间走了出来,那身着白衣的人走在前面,脸上笼着月光带着一丝冷然,而后面的黑衣人虽比这灰衣人身长高出两三寸,却一脸笑容地跟在后面,边走还边说着:“阿苏,你还在生气”
那白衣人没有说话,竟似懒得理他,只是直直的向着唐逸沉和杜承修走来。
杜承修认出这两个人是刚才在林中的那两个人,其中的黑衣人刚才还救下了自己的性命,却不知他们是什么身份,生怕还是要来取自己性命的人,身上止不住的发抖。
唐逸沉侧头瞥了杜承修一眼,啧了一声,骂道:“废物。杜家的仇落到你肩上,这辈子是没指望了。”
“我我”杜承修张嘴欲辩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低下头小声啜泣,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他何曾经历过这些家破人亡和亡命天涯,他现在恨不得昏死过去,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哭什么哭,哪来的那么多马尿”唐逸沉伸手按了按杜承修的头,回身看着走过来的两人,对杜承修说道,“死便死了,会有人替我们报仇的。”
杜承修身子颤了一下,墨长枢走得近了,看着低头哭泣的少年,笑道:“想不到,杜家这一代的小子竟这般没用。”
杜承修闻言猛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比刚才坚毅,只见他抹了一把泪水,傲然地仰视着墨长枢,说道:“你要杀便杀,不要废话我杜家百口人就算变成了厉鬼也定要跟你们这群恶鬼讨债”
墨长枢微微怔了一下,继而敲了敲他的脑袋,说道:“小鬼,刚才你瞎了吗是谁救得你我若是那群恶鬼,现在就拧断你的喉咙,还跟你在这里废话做什么。”
唐逸沉的手还握在剑柄处,皱眉问道:“你们是谁”
墨长枢笑了起来,他看了看身侧的苏九离,又看了看唐逸沉和杜承修,说道:“唐大侠,你为什么不告诉这小鬼,你早些年离开蜀中之时顺手杀了文家寨寨主,如今他儿子可是瞄准了你被恶鬼缠身的空隙想来分一杯羹,要不是我和阿苏帮着你,刚才惨叫的可就真是这小鬼嫩生生的喉咙了。”
唐逸沉不为所动,仍是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墨长枢。”墨长枢报了自己名字后,含着笑意说道,“不过一无名小卒耳,我身边这位名气可就大了”
“我是苏九离。”苏九离打断了墨长枢的话,说道,“我想聂统领应该向你提起过我,乐师,埋骨刀主。”
“啊”杜承修惊叫了一声,指着苏九离喊道,“你就是爹时常提起的那位江湖第一乐师,苏九离苏先生”
唐逸沉皱着眉扫视了一眼苏九离,目光落在了他腰间的那柄长刀上,喃喃自语道:“埋骨刀主,苏九离。我确实听铭之提起过你,你却要如何证明”
“如果这把长刀不足以证明我的身份的话”苏九离迎着唐逸沉的目光看向他,然后微微笑了,向他张开了手掌,说道:“唐公子,给我看一看云歌。”
唐逸沉瞬间就愣住了,苏九离的手仍是摊开在他眼前,微笑着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给它改名字的话,我想,它应该还叫做云歌。”
唐逸沉将手探进衣襟,将那枚陶埙取了出来,犹豫了一下,仍然是递给了苏九离。苏九离拿过陶埙,白皙的手指拂过那上面祥云一样的繁复花纹,脸上的笑意渐渐扩大,唐逸沉没有说话。
苏九离托起陶埙,将十指扣住气孔,嘴唇移近了埙口,一口气吐出,陶埙发声幽深绵长。却见他十指忽高忽低,气息吐纳均匀,低回婉转的调子响彻在寂静的林间。
其声浊而喧喧然,其声悲而幽幽然。
如逝水,似流云。
一曲吹罢,苏九离将那陶埙放下,四周已都是听醉了的人,只听他喃喃自语道:“想不到,我竟还能再见到云歌。”
“这曲子,我识得。”唐逸沉盯着苏九离说道。
苏九离神色如常,却将陶埙递还给了唐逸沉,说道:“这首曲子名叫逝水流云,是聂统领十年前所创,我在洛阳时他曾教过我,你现在可信得过我”
唐逸沉没有说话,而是盯着苏九离,半晌才冷冷说道:“铭之说,此曲他已十年不曾吹过,更遑论教授与人,即便你是御封乐师,也当不得他如此殊荣。”
苏九离眼底划过一丝惊诧,唐逸沉继续说道:“乐师苏九离本身居南罗,六年前现身中原,因一把埋骨长刀与诡谲飘忽的轻功在中原声名鹊起,三年前奏云中歌于江陵,为微服私访的圣上所闻,特封臻朝第一乐师。十年前,你应还在南罗,怎么会认识远在洛阳的聂铭之
唐逸沉盯着苏九离,问道,“你究竟是谁”
“我仍是苏九离,无论你信或不信。”苏九离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交给了唐逸沉,说道,“我一个月前自洛阳离开,聂统领让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他说你看了便自会明白。”
唐逸沉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封信,皱着眉头将信件阅完,又抬头看着苏九离,目光闪烁,半晌没有说话。
却不想苏九离忽然拱手一礼,说道:“我代聂统领谢过唐公子的忍辱负重。”
唐逸沉愣了一下,继而脸上表情缓和了许多,说道:“你不必谢我,为他做这些,我心甘情愿,便是这次把命赔在这里了,我也从未想过怪他。”
“唐公子好豁达的性子。”墨长枢站在苏九离身后忽然凉凉地说道,“你这身伤若是不及时医治,怕就真要曝尸荒野了。”
“你运气极佳,如今杜蘅正在辋川作客。”苏九离说道,“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进辋川的路只有一条,这是因为辋川本身便是一个长长的峡谷。
一条河流,两岸青山,山坡上的红叶依稀还滴着水珠,碧绿的草丛间偶尔冒出几颗青石,清晨的凉风卷来了一片金黄色的叶片,苏九离伸手将它接住,继而碾碎了入土。
辋川尚寂。
无论几里之外如何喧嚣,这里一如既往的寂静,渺无人烟。
刚下过夜雨的辋川清晨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这雾像是一个薄薄的梦,迷醉着所有踏入辋川的人。
但是没有人会进辋川,这里除了青山白水之外便只有一座园子了,而这个园子的主人从来就不喜欢陌生人踏入自己的领地。
辋川别业。
它属于苏九离。
御赐。
这两个字的分量让许多朝中大臣和江湖侠客望而却步。
苏九离推开了辋川别业的大门,院子里是忙着打扫的佣人,见到苏九离也只是恭恭敬敬得喊了声先生便继续手中的活计。唐逸沉和杜承修跟在苏九离的身后,惊诧于满庭院里金黄色的银杏树叶。
苏九离是在药庐找到的杜蘅,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的衣裳,挽着简单的发髻,正背着身整理架子上的草药。苏九离走过去同她说了会儿话,便将唐逸沉留在了药庐,跟墨长枢带着杜承修去了后院。
唐逸沉觉得能以一味草药为名的女子必有她清丽脱俗的一面,而杜蘅这个名字更是让人觉得会满齿生香。
岐黄圣手杜神医成名已有五载,但是沈白衣的江湖榜上却白纸黑字地在杜蘅神医的名头前加了六个字,就是这六个字让天下英豪对杜蘅趋之若鹜。
“江湖第一美人。”
唐逸沉看着杜蘅在药庐中忙碌的身影,咂了咂舌,他不得不承认沈白衣确实没有说错话,他从未见过如此清冷貌美的女子。
杜蘅的眼似有千年化不开的寒冰,漆黑的瞳孔流露不出任何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情绪,一双丹凤眼更是将她衬得庄严而不可侵犯,抿成一线的粉唇透着些苍白,
...
一如她白皙的肤色。栗子小说 m.lizi.tw
唐逸沉有那么一瞬只是盯着她看,却没有说话。
“你不必夸我的容貌,我实在听厌了。”杜蘅清冷的声音响彻在药庐中,她伸手将药柜里的金疮药和跌打酒取出了一些,又在一个银色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只翠碧色的瓶子和一只烟紫色的瓶子,又在架子上取下纱布,这才走到矮榻边将瓶瓶罐罐放在矮桌上,回身看着坐在圆桌旁的唐逸沉。
“想必杜神医定是有位貌美如花的娘亲。”
杜蘅将水盆放在矮桌上,面无表情地说道:“我长得像我爹。我娘是不是貌美如花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再不过来让我治伤,你的左胳膊就别想要了。”
“我的命本以为是捡不回来了。”唐逸沉走到榻前将上衣尽数脱了,露出狰狞的伤口。
杜蘅擦着他身上的淤血,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的手下还没有一条捡不回来的命,就看你想不想了。”
“能活命最好,谁想死呢。”唐逸沉看着一盆血水,道,“姑娘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高超,想来师从名门。”
“我今年二十又一,在你们中原人眼中已是老姑娘了,你不必如此奉承。”杜蘅坐在矮榻上,将药瓶摆好,给他外伤尽数涂上了药膏,又在关节处揉了会儿跌打酒,续道,“先生既然让我医你,我自然不会推脱。”
待缠好纱布后杜蘅又将矮桌搬到了两人的中间,敲了敲桌面,说道:“手。”
唐逸沉识相地将手伸了过去,杜蘅纤细的指尖搭上了脉门,不一会儿便松开了手,将烟紫色的瓶子打开了倒出了一粒黑褐色的药丸,说道:“咀嚼后吞下。”
唐逸沉伸手接过,二话不说便照做了,起初他以为会是几味难以下咽的中药,却不想药中带香,萦绕在口中经久不衰,他不禁有些惊奇地看着杜蘅手中的药瓶,杜蘅却无所谓的将翠碧色和烟紫色的瓶子推到了他的面前,说道:“碧色外敷,紫色内服,一日两次。跌打酒药庐中随处可见,我会让小厮每日给你煎药,你按时服下即可。”
杜蘅收拾起桌上零碎的药瓶,说道:“你有一处伤可见骨,愈合须一段时日,左右在这辋川别业不会有人惹是生非,劝你不要动武。丝弦之伤恢复最是不易,便是有我独门秘药相辅也须你自己静养,若想以后继续行走江湖,这几日你好自为之。”
“劳杜神医挂心。唐某自当注意。”
杜蘅将药瓶归位,走到了药庐的门边却停了下来,她一手扶着门框,犹豫再三还是问道:“你身上的伤,是鬼丝吗”
“杜神医如何得知”
“切口光滑平整,用力恰到好处,伤口不显凌乱,这是惯用丝弦为武器之人所为。你左臂那处最深的切口是五根诡丝收拢所致,本意取你左部肩颈一招致命,却被你躲过,他这招还用得不算纯熟,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杜蘅冷哼了一声:“除了鬼丝,又会有谁。”
唐逸沉摸着左手臂上的纱布,抬眼看着杜蘅的背影,道:“杜神医似乎对治疗丝弦之伤颇有心得,如今又对鬼丝的出手习惯了如指掌,这有样学样的说法,却不知道学得是谁的样据我所知,如今江湖上,以丝弦为武器的可只有这神秘的鬼丝了。”
“你自己孤陋寡闻,难道还要我这后辈来告诉你吗”杜蘅冷然道,“若论丝弦,他鬼丝也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模仿来的东西总归不是自己的,他们若不是隐于暗处,早已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杜神医似乎很了解鬼丝。”
杜蘅转了身看向唐逸沉,眼中仍是波澜不惊,说道:“若是你的父母也死在他们手里,或许你会比我更了解他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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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逸沉身子颤了一下,他没想到原来这些年鬼丝留下的活口并不止杜承修一个人。
“至于鬼丝在学谁,你早晚会知道的。”
唐逸沉看着杜蘅离去的背影,突然就觉得有些好奇起来,他以为他不会在杜蘅那张万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一丝波动的,但是刚才她的确笑了,虽然只是勾了勾唇角,但眼中确实闪过了笑意,那这份笑是给谁的呢。
杜蘅不知道身后有人。
她将药庐中散落的瓶瓶罐罐一一放回药柜,烟白色的火光映着她纤细的手指,四下里寂静无声。
倏然影随风动,杜蘅心里一惊松开了握着瓷瓶的手,琉璃色的瓶子径直坠落下去,黑暗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接住了马上要落地的瓶子,这只手的手指长得很漂亮,修长有力,却在五指上都套有银质指环,那上面花纹繁复不似中原所有。
杜蘅伸手接过药瓶将它放入药柜的顶层,说道:“你偏要装神弄鬼吓唬我,开心吗”
隐于黑暗中的人低低地笑了,那声音清朗胜似少年,却见他伸了手臂攥住了杜蘅的手,然后顺势将她反抱在了自己的怀里,烟白色的火光忽明忽暗,杜蘅握紧了对方的手,手指反复摩擦着刻有花纹的指环,就这么安静地躺在对方怀里,悠悠地叹了口气。
“怎么不开心”
杜蘅摇了摇头,此刻她的脸才像是恢复了生气一般,多了些人该有的表情:“我只是看着那逃出来的杜家小子和唐逸沉,觉得有些不畅快。他们运气这么好,偏偏碰上了先生来救他们,我爹和你爹当年却却”
男人拍了拍杜蘅的肩膀,揽过她的腰身,微微俯身一个吻便自额头落下,冰凉的唇覆上她的眉间,眼睑,脸颊,顺着下巴一路舔舐至脖颈,昏暗无声的药庐里能清晰地听见杜蘅细碎的呻吟声。
“唔嗯”
男人轻巧地笑了,唇瓣摩擦着杜蘅的嘴角,牙齿轻轻地啃咬着她的粉唇,“这世间本就没有公平,有的只是无数个秘密。当一方看破了另一方的秘密,只要他想,他就可以随意地将之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那你也有秘密吗”杜蘅的眼带着些迷醉,眼底却透着清醒。
男人笑了,带着指环的手指轻轻地摩擦着杜蘅的脸颊,“当然有,只是于你而言,这已称不上什么秘密了。”
杜蘅抬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白皙的手指顺着手掌摸到了他手指上的指环,那指环在烟白色的火光下显得特别的耀眼,杜蘅摸着那复杂的纹路,笑道:“那我岂不是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我的命你需要吗”男人反握住杜蘅的手,亲昵地凑到嘴边吻了一下,“我说过不要碰它,我怕它伤了你。”
“是吗”杜蘅抽回手抱住了他的脖子,主动贴近了他的胸膛,仰头贴上了他的唇,舌头舔过粉嫩的唇瓣继而纠缠入口,杜蘅感觉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唇分时两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近在咫尺的对视中,他弯着唇角笑了。
“你是要留我吗”
“为什么不呢”
这么多年了,我们熬到了现在,终于等到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的这一天,那把自己交给你,又为什么不呢
杜蘅摔躺在矮榻上,白皙的脸上有着动情的红晕,那双清冷的黑色眼瞳此刻也像蒙上了一层雾一般朦胧,带着些迷醉和迷茫。
“你真美。”
他的唇随着他的话落下,点点浅啄在她白皙的胸脯上,牙齿舔舐撕咬着她的**,手被他狠狠地攥住,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手指上指环的压力。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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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你松开”
他依话松开了她的手,杜蘅睁开了半眯着的双眼,喘息着一手抵住了他**的胸膛,他撑起身子低头看她,那是一张颇为好看的脸,几缕汗湿的发丝缠绕在额间,深邃的眉眼,好看的唇形,微笑间右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此刻那双本该沉如海的眼睛却染上了深沉的**,他盯着躺在身下的杜蘅,伸手拨开她脸颊边的碎发,“今晚我无论如何不会停下来,你后悔不曾”
“怎么会”杜蘅缓缓用手摩擦着他的胸膛,从胸口到肋骨,自腹部向下她的手就像是火把一般点燃了触碰到的地方的每一根神经,他享受着这种抚摸,但那只手却停在了他**的前端不再向下,他看着杜蘅,杜蘅却抽回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我只是有些怕。”
“我怕你离开,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候,像我爹娘一样我好不容易抓住你,我不想你有什么闪失”
“我不会。”他俯身吻住她的唇,轻轻地描绘着她的唇形,“阿羽,阿羽”
杜蘅轻轻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苏九离已许久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银杏树下的长椅上,他闭着眼享受着照在身上秋日的暖阳,九年恍如大梦一场,他竟似已有些记不清曾经伤害过自己的那些人的模样,只是依稀还记得他们趾高气扬的站在大殿的中央,轻蔑地骂他狗杂种,然后广袖一挥宣判了他的结局。
“流放终南山,自生自灭。”
那声音冰冷,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和不知名的快意。
苏九离骤然便醒了过来,抬手将长刀举起,一根透明的丝弦被他缠绕在刀鞘上,只稍微用了些力,那丝弦便绷紧后断裂了。
苏九离看着一旁站着的墨长枢,忽然便觉得头疼了起来。九年前他被墨长枢救起送往南罗治伤,在养伤的三年里他确实对墨长枢心怀感激,甚至想过和他拜个把子称声兄弟,为他上个刀山下个火海什么的,虽然不至于万死不辞但至少也能患难与共,但没想到三年后再见面时,墨长枢一口一个以身相许愣生生把他心里那点激情澎湃的感激冲到了九霄云外,只恨不得此生就没认识过这么一个厚颜无耻之人。
人若是厚颜无耻便也罢了,奈何墨长枢是个心思玲珑极为聪明之人,任何事情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都能被他说出个子午寅卯来,苏九离想将他从自己所查的事情中摘出去,奈何他每每都能看穿,然后就像狗皮膏药一般缠上来,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喘息时间。
苏九离放下了手中的刀,捏起那枚断掉的丝弦,说道:“这鬼玩意儿你从哪里得来的别告诉我,你特意折回去从那群鬼面人身上搜来的,他们身上带的那种丝弦必然不会这么脆。”
“这不过就是一般的软丝罢了。昨晚我瞧了半天那些鬼面人的出手,只觉得这一招有些眼熟,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在哪里见过,这倒奇了,我竟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
苏九离坐了起来,笑道:“墨少侠一世英名,难道竟败给这小小的丝弦了吗”
墨长枢笑意盎然地走近了苏九离,说道:“我只是有些惊奇,这小玩意儿得是被他们耍的多么的天花乱坠,才能让我都看不出一点来路,这鬼丝也实在是绝了。我昨晚瞧了唐逸沉身上的伤口,却发现对他下手的几个人必然是武功高强之辈,断不可能是这些小喽啰可以相比的,但细看之下又觉得这伤口别扭之极,有些牵强附会的意思,我猜那些鬼丝的人多半不是自小就修习这门功夫的,有半路出家的嫌疑。”
苏九离抬眼看着他,有些愕然,半晌才缓缓说道:“墨少侠果然慧眼如炬,竟连这些都看出来了,可见鬼丝一惯的做法是对的,若是留下了一个活口也必是要露馅的。”
墨长枢笑嘻嘻地站在他身侧的银杏树下,倚着树干看着他说道:“我忽然觉得阿苏你一定是知道了些什么,否则你一定比我还要急的挠心挠肺想知道这群鬼丝究竟是何来路。”
苏九离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昨晚寒忧来过了,我也已见过他。”
墨长枢动了动唇角,却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思考了片刻,才说道:“你是指杜蘅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心上人那个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的像个哑巴一样的寒忧”
苏九离微笑道:“不错,他也是当年玉阁公子翎寒双曦的后人,如今九微的主人。昨晚他看过唐逸沉的伤口后对我说,若是我动手,只左臂处那一招便可要了他的命。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墨长枢摸着鼻尖,沉声道:“以寒忧那哑巴的个性,断不至于以此来抬高自己,他”
说至此墨长枢沉吟了一阵,突然眼前一亮,抬头看向苏九离,说道,“昨晚我瞧着眼熟的那一招,如今想起来,确实曾见寒忧用过,我本以为那一招是以剑招化丝弦,倒没想到那一招本就是丝弦的招式。阿苏,你莫要告诉我,鬼丝的武功当真与寒忧是一脉的”
苏九离摇了摇头,说道:“你若这样说,寒忧必然会不高兴的。”
“哦”墨长枢挑眉,问道,“他却为何要不高兴”
苏九离不答他,反而说道:“你若见到自家的武功被不知姓什名谁的人偷学去干坏事,而别人还硬要说这群人跟你武功路数是一脉的,你也会不高兴的。”
墨长枢说道:“没错,是会不高兴,而且是大大的不高兴。”
“玉阁的故事如今已鲜少有人知道了,若不是师父曾提起,我也不知那二十几年前的江湖倒是热闹得很,不止有远在天山的寒冰阁,不知剑主的风痕剑,还有那七位惊才绝艳的玉阁公子。”
墨长枢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些人自二十二年前长白山一战后突然消失,也不知是死是活,只可惜如今的江湖已很少有人知道那曾经冠绝天下的七伤七情七指弦了。”
“江湖总归不会太无情的。”苏九离说道,“它至少为玉阁留下了最后的一弦。”
墨长枢心中微动,忽而说道:“寒忧既是公子翎的后人,那鬼丝又是偷学的何人武功莫非”
苏九离点了点头,说道:“依寒忧所说,他所学乃九微,是七伤七情七指弦中最上乘之作。除此之外依次是上三弦:饮虹、曲渡、沧浪,下三弦:寒鸦、天外、多情,这六种在二十二年前玉阁覆灭后便应该已无迹可寻,只是那天外当时消失的有些诡异,许是被当时寒冰阁的余孽所得,偷着学上了。”
墨长枢闻言轻笑道:“鬼丝的首领原是曾经寒冰阁的余孽,这倒是有趣极了。若无修习天外的内功根基,那这群鬼丝也只是依样画葫芦,怪不得我总觉得他们那丝弦使得别扭之极,浑然没有一气呵成之感,原来竟是偷来的。”
苏九离斜睨着墨长枢,笑道:“墨少侠觉得,这些鬼丝为何舍弃惯用武器,而一定要用偷学来的丝弦”
墨长枢笑了,说道:“一个人若是想做一些不那么光明磊落的事,自然要将自己藏得越严实越好,而在这江湖中,武功路数实在是一个太容易让人看出家底的东西了。”
苏九离没有说话,墨长枢便品着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恍然道:“不错,我明白了。”
苏九离也没问他明白了什么,就似已知道他会明白一般,转而问道:“只看前三次犯案,鬼丝算计极深,唯有这次机关城,倒显得有些仓促了,你猜,为何他们急于动手”
墨长枢笑了,说道:“这就要问杜家的小少爷了,我们累死累活地将他救回来,他总要报答我们一些才是。”
苏九离沉默不语,墨长枢的目光转了方向投在了站在不远处的一个黑衣男子身上,墨长枢嘴角挂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苏九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黑衣男子已近在眼前。
寒忧一身利落的黑色衣衫,衣领和袖口处绘着描金的纹路,一掌宽的腰带恰到好处得显出腰身,腰带上系着黑金边的带子,头发用黑金色的发带和发冠高高扎起,晌午的阳光带着些秋日的清冷照在他身上,一身化不开的墨黑配上考究的金色描边衬得他的脸色白皙异常,而那双纯黑色的眼珠里一片沉静。
寒忧转了转眼珠看了墨长枢一眼,继而看向苏九离,声音有些生硬地说道:“阿蘅要去北都,我留下查鬼丝。”
苏九离皱眉,问道:“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去北都”
寒忧继续说道:“北都突发怪病,王爷束手无策,所以让我来找阿蘅帮忙。”
苏九离怔了一下,显然不知寒忧自北都带回来的消息竟是噩耗,他稳了稳心神,问道:“病情如何可有人染病身亡王爷他可也患病了”
寒忧摇了摇头,说道:“王爷一切安好,病情虽不乐观,但未出人命,只是王爷心急,怕平白生出些事端。”
“他顾虑的对。”苏九离沉声道,“让杜蘅赶快过去,这两天唐逸沉的伤已好了七七八八了,左不过还需要一些汤汤水水的,有下人在,她留下药方,一切好说。”
寒忧点了点,一个闪身人便不见了。
墨长枢看着寒忧消失的方向,笑道:“以他的功夫,只要在江湖上小小的露上一面,只怕沈白衣也会被吓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墨长枢抱着手臂倚靠在银杏树下,说道:“我倒是极少见你这样关心谁。”
他说的是实话,苏九离从不曾急切地表现出对谁的关心,但这次却不一样,墨长枢能感觉到苏九离的气息已乱了。
“不错,关心则乱。”苏九离说道,“墨少侠,你是不是应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墨长枢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非也。阿苏你现在需要我陪你说说话。比如,若我记得无错,北都的王爷应该叫做司鸿澈。”
苏九离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虽然心知他又要害自己动脑子,却不得不说道:“不错,他乃当今圣上第四子,五年前因不和睦兄弟的罪名被罚在府中思过,后来自请至北都镇守边境,他在的这五年,匈奴未敢踏入长城外一寸领土,边境百姓未受一次侵害。”
墨长枢笑了,说道:“我却不知,你何时与他有了这么好的交情,倒平白无故为他担心起来了。”
“你似乎不是很高兴。”苏九离看着靠在树下的墨长枢,后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他便只有硬着头皮问了下去,“虽然知道你仍是要害我动脑子,但我还是要问一句,墨公子,你为什么不高兴”
“不,我想先听听你为什么会认识司鸿澈。”
墨长枢的眼睛很亮,在飘飞的金黄色叶片中显得尤其的耀眼,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墨少侠,我知道你素来聪明绝顶,现在你既已猜出我的身份,又何苦为难于我。”
墨长枢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深深地看着苏九离,说道:“因为我希望有一天你能主动跟我说,只要你肯说,便是谎话,我也一定会信的。”
“可你知道,我从不会对你说谎。”苏九离神色有些黯然。
墨长枢叹了口气,自怀中掏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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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信纸,说道:“九年前,豫帝司鸿杉贴皇榜昭告天下,后宫苏贤妃意图谋逆未遂,诛九族,皇三子司鸿洛大悲之下染疾去世。小说站
www.xsz.tw但是顾长桢自皇宫中盗出的秘密卷宗上却写着,九年前,宫闱内乱,苏贤妃被查出与御医张怀知有染,皇三子司鸿洛经滴血验亲查出乃张怀知与苏贤妃媾和之子。判处,苏贤妃诛九族,司鸿洛流放终南山,自生自灭。”
阳光透过金黄色的叶片在墨长枢的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亮影,偶尔一阵风过,两个人面对着面,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涯。
苏九离先开了口,“你从何时开始怀疑我是司鸿洛的”
墨长枢将信又放回了怀中,说道:“从你说认识聂铭之的时候开始。据我所知,聂铭之为官十五载,为人刚直不阿、性格孤僻,所以朋友极少,你既知唐逸沉与他的关系,又与他无话不谈,共同追查一件非常隐秘的事件,那你与他必不会是御封乐师与禁卫军统领这么简单的关系,而与他关系如此之近的人,除了唐逸沉,便只剩下已故的三皇子司鸿洛了。”
苏九离微微睁大了双眼,说道:“我原竟不知,你对皇城如此了解。”
墨长枢摇了摇头,说道:“你错了,不过因为有关于你,所以我多了解了一些罢了。我原本想,若你当真是已故的司鸿洛,司鸿杉见到你时也该是会认出来的,结果我竟然忘了,你再一次活过来的时候,容貌显然已变成现在这副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样子了。”
“他认不认得又如何,我早已不拿他当父亲了。”苏九离冷冷道,“他既偏听偏信,不信那碗中水已遭人偷换,只相信我并非他亲生,他当时既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安知我现在不想将他挫骨扬灰”
苏九离身上的气息骤然变冷,墨长枢却不接话,而是静了半晌转了话题,说道:“我想你素来对鬼丝没有这么大的兴趣,两个月前你回洛阳,可是聂铭之给你说了什么”
苏九离点了点头,说道:“他说他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案子,日前偷听到林相爷与一个鬼面人的谈话,知道他们在寻找一副很重要的画,又隐约提到了德贵妃,后来又提到杜明将画据为己有不肯交出,机关城将被屠戮,他让唐逸沉去查看,我便紧随其后而去,却不想已被鬼丝占了先机,我原也没想到,林相爷手下还有这么大的一股江湖势力,反观他在朝堂上的作为,倒也合情合理了。”
“阿苏,至如今,我总算明白你的心意了。”
苏九离叹道:“你生于江湖,长于刀光剑影,不比我生自庙堂,见惯了阴险算计。我不说,只因怕你涉入太深,盘根错节,致使你泥足深陷,倒不如你现在活得快活。”
墨长枢几步走到了苏九离的面前,忽而弯着唇角正色道:“阿苏,你没有权利替我做任何决定,你怎知我如何过才算快活”
苏九离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见他睫毛在眼底投下的阴影,薄唇抿成一线,嘴角弯着一个好看的弧度,苏九离忽然觉得,这次墨长枢易容的脸的确很好看,尽管仍比不上他面具下的那张脸。
墨长枢微微笑了,俯下身一个吻便落在了苏九离的唇角,接触到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苏九离身体颤了一下,柔软的触感,温和的气息,纠缠在一起时仿佛有一股力量顺着四肢百骸汇聚于心头。
阳光照在身上带着暖意,苏九离感觉嘴唇被舔了一下,还未及他反应墨长枢已经一手揽过他的腰,几个退步便将他按到在树下,他半坐半靠在银杏树下,墨长枢笑眯眯地单膝跪在他身前,看着他的脸,说道:“几天前的话,你可还记得”
苏九离微微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有印象了,墨长枢邪魅地笑了笑,伸手扳过他的下颚,嘴唇在他的耳边流连,惹得苏九离身上一阵酥麻,墨长枢贴着他的耳朵说道:“那天我说,我只希望你能在事情说开的那一天,给我一个答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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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怔住了,趁着这个空隙,墨长枢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不同于之前淡淡的类似安慰一样的吻,这次墨长枢明显带着一丝侵略的意味,在轻松地撬开了苏九离的牙关之后迅速扫遍了他嘴里的各个角落,更热情的邀请他与自己共同纠缠,苏九离虽是皱着眉却没有拒绝,这让墨长枢兴致高涨,修长的手指死死地握住了苏九离的手腕,唇舌交融间牵扯出一丝丝的津液,舔舐,啃咬,仿佛要将这九年的相思都融合在这一个吻里。
杜承修走过长廊,一个扭头便看见了眼前的一幕。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又连忙用手捂住。
他觉得他应该马上离开的,但是他却发现自己的脚仿佛黏在了地上一般,视线也无法从那两个纠缠的身影上移开。
很美。
金黄色的银杏树叶纷纷扬扬的散落在土地上,青色与白色纠缠在一起,黑色的发丝飘在风里,混在土里,斑驳的树影照在两人带笑的侧颜,浑然忘我。
纠缠了许久,墨长枢才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苏九离的嘴唇,不出意外地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两人在近在咫尺地对视中笑了起来。墨长枢站起身,然后将倒在地上的苏九离拉了起来,又将他身上的尘土与树叶掸掉,苏九离理了理衣衫,说道:“你也不必再掸了,这件脏了,去换掉就是了。”
“好。”墨长枢只是看着苏九离笑,笑得很开心。
“别笑了,嘴都笑歪了。”
而墨长枢却不停,仍是翘着嘴角看着他。苏九离叹了口气,忽然望向回廊上的杜承修,淡淡地说道,“你可看够了”
“我,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杜承修被苏九离一语点醒,连忙转身欲跑,却听身后苏九离淡淡地说道:“你跑什么,看见什么便是什么了,我尚且不遮掩,你害怕什么。”
“对,对不起”杜承修身形顿了顿,道了歉仍是远远地跑开了。
苏九离苦笑地摇了摇头,墨长枢的手已自背后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苏九离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淡青色的人影,继而将目光移回前方,说道:“你刚才说,无论如何都会陪着我,要我给你一个答复。”
墨长枢在沉默,既没有调侃也没有答话。
“所以,我这个答复你还满意吗后悔吗”苏九离笑着看向墨长枢。
墨长枢轻轻地笑了,说道:“阿苏,自九年前救起你,我便一直在做选择。我想到了危险,想到了流言,想到了死亡,甚至想到了你的拒绝,但是我仍然选择了你。”
“因为我选择了你,所以哪怕许我金碧辉煌,许我万世为王,我也不会交换。”
苏九离感觉自己的心颤了一下,这种颤动由心口经过手臂传到了指尖。
墨长枢见苏九离不说话,忽而笑嘻嘻地凑到苏九离的身边,说道:“阿苏你莫要不信,那些我曾经的确可以拥有,甚至更多。”
苏九离却看着他那一双眼亮如星辰,淡淡叹了口气,说道:“我如今总算明白了那句话。”
“哪句”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墨长枢拍手笑道:“无错,阿苏,你总归是懂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寒忧觉得他此时真是舒服极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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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躺在屋顶上晒太阳的人或许都会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太过舒适的清晨了,更何况寒忧已经很久没有晒过这么暖的太阳了。所以当苏九离说让他最好不要在杜承修和唐逸沉面前露面的时候,他想都没想便答应了。
寒忧双手枕在脑后,曲着一条腿,金丝描边的黑衣在阳光下亮的出奇,他闭着双眼,屋里的每一丝声响都没能逃过他的耳朵,所以当他听到杜承修带着些鼻音的哭腔时倒觉得有些理所当然了。
十三四岁的年纪家逢巨变,谁又不会哭鼻子呢,他大哥还哭过呢。
他还记得寒恪当时在娘面前狠狠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抹着眼泪对自己说:“你真冷血,爹死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掉”
寒忧眯起双眼抬手挡了挡太过晃眼的阳光,那时自己几岁呢,也就七八岁吧。
哭是懦夫的表现,八岁的寒忧便已经知道了这个道理,所以当时年幼的少年只是握紧了手上的指环,然后立下重誓,有生之年必将这群恶鬼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从那时起他便有了自己第一个秘密,他与死去的爹共同拥有的那份秘密,就藏在爹临走前交给自己的十枚银色的指环里。
他还记得爹临走前那夜和他说过的话
“小忧你要记住,这十枚指环或许便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了,你自小便聪颖勤奋,它的用法爹留了书给你,爹相信你一定能够凭自己的本事掌握它,对不对”
“可是爹,你要去哪里,小忧会想你的。”
“爹要去帮你的苏伯伯,就是那个长得很漂亮,经常来家里看你的那位苏伯伯,他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爹要去帮他捉坏人。”
“捉坏人什么坏人苏伯伯不是很厉害吗,小忧每次看他飞来飞去都好神气啊。”
“可是这群坏人也好厉害,他们偷偷学了与爹和你苏伯伯相似的武功,然后去做坏事,爹现在就要去抓他送官府,小忧你说好不好”
“跟爹相似的武功那他们就是小偷,娘说了,偷来的东西不是自己的,早晚会被发现,所以偷东西是不对的。爹你去抓他们,抓住他们之后告诉他们,偷学来的武功根本就不是你们的”
“对啊,偷来的东西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所以寒忧躲在屏风后第一眼看到唐逸沉身上的伤口时,便知道这次下手的必是鬼丝无疑了。就像他爹曾经说过的,偷学来的东西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
墨长枢的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他忽然有些羡慕起此时正在房顶晒太阳的寒忧了,至少他可以舒舒服服的躺着,不必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半个时辰,只是听一个孩子不停的抽噎。
杜承修就坐在椅子上,只是流泪,一言不发。
当可能被杀的恐惧退去,在舒适的环境下睡过几晚,他突然就想到了家,那个他自豪地向别人炫耀的铜墙铁壁一般的家。他自幼活得优越,虽不至锦衣玉食,但出入动辄数十人相陪也是常事,他娘死的早,爹便加倍的宠他,他嫌机括难学,武功太累,到如今十四岁仍是没有任何建树。
他以为他会一辈子优越下去,就算无所事事也可以平安到老。但一夜之间全都变了,爹死了,姨娘死了,家被烧了,自己还在被一群恶鬼追杀,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在一场噩梦里,可这个梦却永远也不会醒过来。
墨长枢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向唐逸沉身边凑了凑,问道:“这孩子真是杜明的儿子吗别是当时天太黑,你一个摸不准救错人了。”
“他是杜承修。”唐逸沉看了还在哭的杜承修一眼,续道,“只是事情来得太突然,打击太大,他现在才回过神来。”
墨长枢笑了,说道:“你的意思是,他之前的几天都只顾着逃命和治伤,没有想起来应该痛哭一场这件事”
唐逸沉瞥了墨长枢一眼,他打心里觉得墨长枢说的话是对的,却又觉得实在太过伤人,想了想便没有接话,浑然忘了在那夜的破亭中自己说的话也着实在杜承修心上插了一刀,只是当时伤重权当死前遗言了。
墨长枢看了苏九离一眼,说道:“看来,杜小少爷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让他大哭个三天三夜,那我只好出去晒太阳了。阿苏,你说是不是”
苏九离看了看杜承修,还未及言语就见唐逸沉豁然起身,吊着一条手臂稳步地向门外走去,这声响动似乎惊动了正在默默流泪的杜承修,却见他眼珠慢慢地从空洞中聚焦,追着唐逸沉的身影便飞扑了过去,只是抱着他的大腿匍匐在地上,急忙道:“唐叔叔呜呜你别走,别走”
唐逸沉回身低头看着缠住自己大腿的杜承修,说道:“你先起来,把你这一脸脏东西给我流干净了再说”
“我我”杜承修抽抽噎噎的语无伦次,只是抱着唐逸沉没有松手,“我已没处可去了,爹让我去楚江找我舅舅,可是楚江那么远,那些人那些人又要杀我”
“我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唐逸沉微微用力将左腿自杜承修的禁锢中挣脱出来,续道,“但如今你也看到了,我已没有能力把你送到江南,你若要求,便去求苏先生,他既然现在护得了你,以后自然也能。”
杜承修摊在地上,手无力地下垂,他觉得自己像一颗皮球被人踢来踢去,苏九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走过来将他一把提了起来,然后拎着他一路走到屏风旁放置的水盆旁,手一用力就将他整张脸都按到了水盆里去。
杜承修猝不及防之下只得手脚胡乱挥舞,浑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挣扎,苏九离面无表情地将他提起,待他呼吸了一阵后又按入水中,如此往复了数十遍,才将他一把提起扔到了一旁,随手将架子上的布巾扯下扔到了他的身上,杜承修大口喘着气,额前的头发已经湿透,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
苏九离走到墨长枢身边的椅子坐下,自顾自的端起了已经冷掉的茶盏,说道:“先把你的脸擦干净了,要是还不想说话,出了大门左拐就能出辋川,右拐便能到蓝关,我也不送你,你大可以自生自灭。”
杜承修呆愣愣地捡起掉在身上的布巾,他已被苏九离刚才的举动吓傻了,他本以为乐师苏九离会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彬彬公子,便是昨日见他清冷的态度也只当他是有些高傲,却忘了苏九离最初在中原声名鹊起是因为一把埋骨长刀和行踪成谜的轻功。
他们都是江湖人,不是自己的老妈子。杜承修擦着脸,突然就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跪到了苏九离的面前,咚咚咚便是三个响头,说道:“请苏先生收我为徒”
墨长枢微微睁大了眼睛,说道:“这孩子何时开窍了”
苏九离看着跪在地上的杜承修,冷然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鬼丝灭你全家却被你逃出生天,你心知此生无论逃往何处都会被鬼丝赶尽杀绝,楚江和雷家去哪里都不是万全之策,唯有跟着我学习武艺,既可偷生,又可以报仇之名混混度日,我说的对么”
杜承修身子抖得像个筛子,手抓着膝盖处的破布,低声辩解道:“不,不是我是真想跟先生学习本领替我爹报仇雪恨”
“好一句报仇雪恨,我且问你,你仇家是谁”
“鬼,鬼丝”
“他们现在何处都有什么人因何目的灭你全家”
杜承修舌头像是打了结,吞吞吐吐的说道:“我,我不知道”
苏九离盯着他,倏然便冷笑了几声,说道:“杜承修,你爹没有教过你说谎,这拙劣的演技就不要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了。”
杜承修摊跪在地上,虽已不再流泪,眼神却极为空洞,刚才瞬间聚起的眸光似乎在苏九离这一句话之下消失殆尽。
恐惧,有时候就会成就谎言。
杜承修还是一个孩子,他还没有了解生存的可贵,却已知道死亡的恐惧,这种恐惧就像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所以,他本能的选择了逃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窗纸洒了进来,墨长枢懒懒地靠在椅子上,屋里已经很久都没有人说话了,杜承修依旧坐在地上,墨长枢叹了口气,起身蹲在了他的面前,眼睛盯着他的脸,说道:“你若想死,现在就可以独自上路前往楚江,左不过几千里地,鬼丝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果了你。”
杜承修身子抖了起来,他绝望地看着墨长枢,那眼神凄楚到平白让人生出些怜意来,他带着些哭腔说道:“我不要,我不要死”
墨长枢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的太阳穴,说道:“你若想活,就把这里的东西照实说出来,我和阿苏或许还会考虑送你一程,听说你那舅舅是楚江波痕山庄的庄主,总也算是名门望族,也当护得了你周全。”
杜承修怔了怔,墨长枢已经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道:“你若仍是想将鬼丝的秘密藏在自己的肚子里带进棺材去,那便只好随你了。”
杜承修缓缓地站了起来,撑着桌角,擦了擦眼睛,说道:“我,我说。”
“自我出世那年娘死后,爹就开始信佛了,平常极少外出,偶尔几次也是去南阳的白宝寺烧香敬佛,爹说那是他和娘相遇的地方。可是自半年前起爹就有些奇怪,他频繁的外出,每次出门便是十几天,我想那白宝寺已荒废许久,寺里也只剩下几个穷酸和尚,实在不知他出门是去了哪里。”
“后来我见他带回来一幅画,他把自己闷在书房里足足呆了三天,油米不进,整个人瘦了一圈,我去问他他也不说,后来他又出门了,这一走便是整整一个多月,他回来后便把我叫到他的书房,跟我说
承修,爹如果不幸遭到什么不测,你不要管爹,有多远逃多远,去楚江找你的舅舅,不要想着替爹报仇,爹只想你安安稳稳得过一辈子,不要像爹这样,害得别人家破人亡,到头来自己也是没得好下场。
我当时怕极了,不知道为什么爹会说这些话,结果过了两天,他们就闯进来了。”
“他们破了机关”墨长枢问道。
杜承修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是大摇大摆自正门进来的,一个机关都没触发,就像是知道进山庄的路一般。我躲了起来,爹他们在打架,我看到他们用那些我看不见的兵器杀死了一个又一个人,爹浑身都是血,山庄里到处都是血”
杜承修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墨长枢走上前摸了摸他的头,听到杜承修发抖地声线继续说道:“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了他们,他们中一个人问爹,问他那幅画在哪里,画在哪里,每问一遍便在爹身上划出一道伤口,他们不停地问,爹身上的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终于”
杜承修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顺势靠进了墨长枢的怀里,墨长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安慰一个孩子,更遑论这孩子又是自己惹哭的,他便只得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哭,待他哭得累了才将他自怀里捞了出来,蹲下身子盯着他的双眼说道:“我只问最后两个问题。第一,那晚鬼丝有几人”
“
...
大概七八个。栗子小说 m.lizi.tw”杜承修抹着眼泪说道。
“这幅画现在哪里,你爹有告诉过你吗”
杜承修摇了摇头,说道:“爹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只知道他再次出门去南阳的时候,带上了那幅画,可后来就不见了。”
“我知道了,你回房休息吧。”
墨长枢将杜承修交予小厮带回客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说道:“他没说谎。”
“我知道。”苏九离说道,“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若是连你都骗过去了,将来可就了不得了。”
“那他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实话”唐逸沉问道。
“因为恐惧。”苏九离漆黑的眼珠又沉了几分,“他既见过鬼丝残忍的手段,恐怕只想此生都不要与之有任何瓜葛。他现在最想做的,恐怕就是摘清自己和鬼丝的关系。只可惜,事不遂人愿。”
人在江湖,就好像花开枝头一样,要开要落,要聚要散,往往都是身不由己的。
苏九离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墨长枢,叹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情仇难却,恩怨无尽。”
唐逸沉也随着叹了口气,说道:“一入江湖催人老,杜承修早晚都会明白的。”
墨长枢此刻却在仰面享受着洒在身上的阳光,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他听了苏九离的话,笑道:“阿苏你可知,我此刻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你在想的事,必然也是我在想的事。”
墨长枢会心一笑,说道:“世人皆言鬼丝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蛛丝马迹。这话似乎有些错了。”
苏九离说道:“岂止错了,是大错特错。”
墨长枢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只要是人犯下的案子,总归有迹可循。唐公子,你可知为何鬼丝一向藏于暗处,急于隐瞒自己的身份”
唐逸沉沉吟了片刻,没有说话。墨长枢便继续说道:“因为他们必然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知道,一旦身份曝光,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们的性命。”
“鬼丝既是偷学的天外,必与寒冰阁余孽有脱不开的关系,他既要寻那幅画,便必然会想方设法来找杜承修的麻烦。”墨长枢摸了摸鼻尖,说道,“至如今,这件事才是真正有趣起来了。”
墨长枢转身,却见苏九离弯着唇角,便说道:“阿苏,你好像很高兴”
苏九离道:“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便自然该是高兴的,这本没什么奇怪的。”
墨长枢忍不住也跟着微笑了起来,说道,“这话妙极了,没什么不高兴的时候,一个人的确应该多笑的。”
墨长枢的话一般都是对的,所以寒忧在屋顶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他本是没有太多表情的,无论是在北都那位王爷面前,还是在苏九离和墨长枢面前。
所以他笑起来就绝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女子,那晚他抱在怀里亲吻着的女子。
“阿羽,唯愿你一切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配词
这是马上就会出现的某个配角的填词,填的不好,还请海涵。
长相思至凤箫吟
花如伤,萧断肠。
唱罢伶歌茶未凉,寒鸦欲渡塘。
晚风香,眉远苍。
独倚楼栏望断窗,良人已鬓霜。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配词
青玉案至沐子兮
东风暗渡花间树。
眼如诉,眉上雾。
百转千回人却步,
怜然一顾,鬓香掩入,灯火阑珊处。栗子小说 m.lizi.tw
一生风月杯中诉。
看花枯,香如故。
不见楼台霜满路,
天荒日暮,架衣而伫,为谁曾倾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南阳。头枕伏牛,足蹬江汉,东依桐柏,西扼秦岭。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既是古时屈原扣马谏王之地,又是今日兵家必争之土。既有南阳翡翠之称的独山玉作配,也有峰峦叠嶂的九座孤山围绕,其繁华富贵之处并不逊色于皇城洛阳。
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洛阳乃是天子脚下,多有不敢为之事和不可说之话。
南阳却不同了,只要你有足够的银票,你就可以马上请到降香楼里最漂亮的姑娘、胜玉坊里最好的庄家、绘晶阁里最好的厨子和金瑾记里取不完的银子。
但是,苏九离此时却正在南阳北面的隐山上徘徊,这本不是什么古迹,路也不算好走,南阳城里的销金窟多得能榨干富商最后一文钱,但他却偏偏选择来了这里,荒无人烟,杂草荆棘。
苏九离忽然便想到了刚进南阳城时与墨长枢的对话。
墨长枢说:“在我眼里,南阳要比洛阳有趣多了,阿苏,我若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不要推脱。”
“我现在却没有赌钱的兴致。”苏九离将马匹的缰绳交给了墨长枢,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隐山。
隐山上有白宝寺,虽然已几近荒废,他却仍是不死心地想来瞧上一瞧,毕竟这里是杜明生前上香拜佛的所在。
还没看见白宝寺的时候,苏九离忽然听到了一阵铃声,在这空旷的山路上,那铃声响得有些突兀,但是苏九离却没有动他的刀,他只是将头扬起看向了前方。
不为什么,只因为这铃声他很熟悉。
山路旁静静地矗立着一棵榕树,枝干粗长,叶子已经掉光。此时那一条粗长的枝干上站着一位轻盈的少女,少女一袭白衫,腰间系着一条丝带,头戴白纱,远远得虽看不清容貌,却也觉得必是脱俗之容。
那少女身段玲珑,侧过半个身子,右手臂在上,左手臂置于胸前,右手腕随手挽了腕花,足尖轻点树枝,仰身望日。这一姿态虽静,却静出了乐韵。
不知是不是因为苏九离停下了脚步,或是因为苏九离投过来的目光,那女子足尖微动,腰间丝带坠着的铃铛脆响,倏尔便如精灵般舞动了起来。以一根树枝为依托,伸臂回颐,折腰踏步,轻飘飘的伴着空旷的山路上异常清晰的铃音舞动着。
“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空灵的吟唱声伴着风吹的铃声响起,那少女身姿曼妙,举止轻盈,腕若无骨,脚步却在乐律上踏得极准。
风送呢喃,飘在她的指尖,飘过她的发尾。
“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謇将憺兮寿宫与日月兮齐光”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她这一句句唱来乐律渐急,此时却只见她手腕翻转,足下如踩鼓点般急速变换着步伐,那一根树枝衬着她轻盈的身形和那渐渐急促的铃声,只听她继续曼声唱着:
“灵皇皇兮既降远举兮云中”
这中字刚落,便听到一声清脆的铃响,铮铮然让人不禁心弦紧绷,伴着那铃声树枝上的少女舞动得更加明丽,衣带纷飞,若九天神女。
“览冀洲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
她一语即出,腰间丝带纷飞,舞动而起直似九天云卷,铃声大促。然一语歌罢,铃声渐渐消散在飘雪中,那少女身形随之停顿,右腿足尖点于树干,左臂上扬,引颈伸腰,半晌只听得风动,那少女缓缓绕动着手腕,低缓得唱到:
“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歌罢,铃声渐消,那少女身形若云立于树枝之上,半晌缓缓转过了身,那树枝离地约两三丈远,却见那少女轻飘飘得跃下树枝,足尖轻点于地,风中扬起一阵铃声。栗子小说 m.lizi.tw
伴着逐渐消去的铃声,苏九离淡淡吟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沐子兮。”
苏九离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少女并未走动,只是静立在苏九离两三丈外,此时细看之下倒是位玲珑剔透的姑娘,虽面若冷霜,却只那一双顾盼生姿的眼就足以担得起美人二字。
“洛阳子兮,一舞倾城。”苏九离淡淡地说道,“我今日倒是好运气,竟能亲眼见识沐子兮空灵绝响的足尖舞。”
苏九离说的却是实话,大臻朝一向尊崇舞乐,各地乐坊层出不穷,其中以洛阳木叶坊中沐子兮的足尖舞最为空灵,被豫帝司鸿杉誉为舞转胜广袖,身轻似燕灵。
沐子兮却站在路的中间向着苏九离瑶瑶一礼,清脆地声音响起:“见过苏先生。”
苏九离目光闪了闪,说道:“你原还记得这些繁琐的礼节,我却早都忘了。”
沐子兮抬眼,眸中带着明快的笑意,她一笑起来两颊便多了两个笑靥,无端便显得可爱起来,不似适才舞出足尖舞的空灵绝尘,此时的沐子兮到似是染上了人间的烟火,看上去多了几分调皮,少了几分清冷。
她说道:“皇上既下旨让举朝乐坊以你为尊,这些礼节便是必须要的。先生若不喜欢,可自与皇上去说,你知道的,皇上一向很听你的话。”
苏九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既是他的旨意,我又怎敢驳回,子兮你又说笑了。”
沐子兮看着苏九离的笑竟有些呆了,她偏着头思索了许久,突然说道:“算起来,我已有半年未见过先生,从前先生一贯清冷,话也不多,眼眸更是深沉,可从不会这样的笑。先生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儿”
苏九离摇了摇头,说道:“哪里会有什么高兴事,我近来也没什么不高兴的,想笑便笑了,哪里有那么多的说辞。”
沐子兮却看着苏九离带笑的面容,曼声说道:“如今看来,先生还是笑起来好看,竟叫子兮看呆了。”
苏九离敛了笑意,说道:“你一贯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先自认投降。”
沐子兮慌忙说道:“这不算数,先生好不容易多说几句,我还想多套些话出来,如今却拿这些做搪塞借口,实在无赖之极。”
苏九离知道绕她不过,便只得退一步换了个话题,问道:“你怎知我在南阳”
沐子兮向苏九离的方向走了几步,铃声清脆响起,她也随着说道:“这原也不用猜的,先生一贯和墨公子在一起,如今他在江湖中正是声名鹊起,想打听他的下落倒是不难的。找到了他,岂不是便就找到了先生”
“这次我倒是被他累赘了。”
苏九离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沐子兮的双眼,那双眼睛里闪着流光溢彩的眸光,带着些清纯可爱,到平白让人觉得她就是一个简单得再简单不过的少女了。
“先生可知道我是在何处找到他的”
苏九离坦言道:“他既刚落脚,必然要去临江仙找最好的客房住下,找绘晶阁里最好的厨子为他下一碗深秋的酸鱼烩面,再回临江仙喝几壶贵的要死的梨花酿,你若要找他,定然要去临江仙的。”
沐子兮笑着拍了拍手,说道:“不错,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醉倒在八仙桌上了,我从来不知,墨公子竟是这样容易醉的。好在他还记得你去了哪里,要不然倒叫我白白跑了这一趟。”
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临江仙的梨花酿一向有七步倒一人,十里闻酒香之称,他每每路过南阳总是要去醉上一回的,这原没什么稀奇。”
沐子兮笑了笑,说道:“可稀奇的是,他身边竟还跟着一位少年,虽然后来便回了客房,倒还是让我忍不住好奇了。”
苏九离闻言却沉下了脸色,说道:“子兮,你可知道,在江湖中这样的好奇心是会要命的。”
沐子兮见苏九离的神色有异,却没有意外,只是调皮地笑了笑,说道:“不错,所以我宁愿一辈子都不踏入江湖,只做我的坊主便好。”
“你若当真这般想,那就是再好不过了。”苏九离看了沐子兮一眼,转了话题说道,“什么事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南阳来找我”
沐子兮轻轻地笑了,那笑声便似那铃声一样清脆,她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再过三个月便又是除夕了,皇上让来告诉你一声,除夕宫里的舞乐盛宴还需你早点回去主持才好。我想着左右也无事,便亲自来见见先生,如今看来,倒是极为不虚此行。”
苏九离点了点头,说道:“此事我记下了,你可回去复命了。”
沐子兮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先生你一定要撵我走吗”
苏九离叹道:“江湖险恶,你不要涉足得好。”
“也罢。先生保重。”沐子兮又是瑶瑶一礼,转身便向下山的路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沐子兮来得空灵绝妙,去得也不拖泥带水,行过礼后便头也不回地伴着一路铃声下了山,苏九离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阵,突然觉得心口有些发凉。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所以苏九离不再耽搁,径直赶往白宝寺。
白宝寺从来就不出名,庙宇很小,像极了山间的破庙,但就是这样的寺里却一直还有几个和尚在打扫念经,也不知究竟是因为他们太过虔诚还是太过愚钝。
但是现在,他们恐怕不会想到打扫念经了,因为他们都吊死在了房梁上。
苏九离就站在那残破的小屋外,他看到了地上用香灰写成的几个大字:勿管闲事。
苏九离是聪明人,所以他自然知道这四个字是写给自己看的,他也自然想到了这留字杀人之人必然已经跑得远了,便是没有走远也定不会等在屋里与他周旋。
苏九离面无表情地转身就出了庙门。
沐子兮并没有说实话。
因为墨长枢并没有醉倒,他虽有些醉意,眼睛却极为明亮。
墨长枢在等一个人。
一个会为他付账的人。
南阳是一个销金窟,只要你有银子便可以做许多的事。
墨长枢却恰好没有那么多银子,可是他依旧住在临江仙最好的客房,吃着绘晶阁里最好的菜肴,喝着临江仙三十两一壶的梨花酿。
而临江仙的掌柜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去搭理他,就仿佛他并不存在一般。
墨白却一直在盯着墨长枢,甚至用那双明晃晃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仿佛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一个相貌英俊的公子侠客,而是一个徒有其表的江湖骗子。
“墨白,上菜”
后厨里传来了一声吼,墨白赶快收回了自己视线,将搭在手臂上的布巾甩上了肩头,大声应了一句:“来咯”
“客官,您要的菜。”墨白将五道菜依次码开在墨长枢的桌上,低声说道,“客官可知道您这一桌要多少银子”
墨长枢抬了头,发现这位叫做墨白的伙计长相倒是极为讨喜,年轻的娃娃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明亮的眼睛看不出一丝杂念,活像是不经尘世的单纯少年。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墨长枢笑了笑,说道,“因为我本就不必知道。”
他这话极绕,倒让一旁站着的墨白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看着他放在桌上的剑,说道:“客官难不成想吃白食”
墨长枢玩味地笑了,说道:“你原是在怀疑我。我本以为你刚才盯着我看,是因为我长得像你一位旧相识。”
“客官真会说笑,小的今天第一次跑堂,哪里来的什么旧相识。”墨白忽然凑近了墨长枢,弯着腰在他耳侧说道,“实话告诉公子,你这一桌少说也要二百两银子,我瞧着你也不像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的主儿,要是想吃白食你可就来错地方了,别看我们掌柜的一直没有注意你,他小肚鸡肠惯了,说不准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来从你身上搜刮这笔账呢。”
墨长枢竖着耳朵倒是听得津津有味,他正闲得发慌,自然也就乐意跟这小跑堂的啰嗦几句,所以他不动声色的问道:“我确实付不起银子,但我若要走,你们这店里的人可也拦不住我,你们那掌柜的却能奈我何”
“哎哟,客官你真是生人,怕是头一天入江湖吧。”墨白瞟了一眼墨长枢桌上的长剑,说道,“咱们南阳这远近闻名的几家销金窟:降香楼、胜玉坊、绘晶阁、临江仙、古瑞轩,可都是枕云堡的名头下的铺子,有顾堡主做大东家,你还敢在这里吃白食,就算你有把破剑也是逃不了的了。”
墨长枢摸了摸鼻子,突然觉得这伙计甚是有趣,便又试探性地问道:“那我若逃不了了,又交不出这银子,他们难道还会要了我的命吗”
墨白摇了摇头,然后站直了身子,将肩上的破布巾又甩了甩,说道:“那就只有像我一样,把自己压在这里做长工了。”
墨长枢终于没有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终于引起了陆掌柜的注意,却见他向这边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喊道:“墨白你个小崽子,第一天上工就知道闲磨嘴皮子,还不去招呼客人”
“可是,掌柜的,这位客官”
“可是什么赶紧去干活”陆掌柜又吼了一句。
墨长枢饮下了最后一杯酒,将酒杯放在了桌上,说道:“你也别吼他,这伙计有趣得很,可比你这副穷酸算计的模样可爱多了。”
“墨公子可是喝够了”
“喝够了。”
“那这帐”
“你是要问我要账吗自然有人付的。”墨长枢笑得极为明朗,然后他便看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所以他轻快地看了陆掌柜一眼,说道,“付账的人来了。”
薛永安从早上起床便觉得自己今天一定要倒霉,先是摔碎了一个官窑出产的白瓷杯,后又被自己的婆娘抓住了赌钱的小辫子,再后来他便被叫来给一个叫做墨长枢的人付账。
薛永安与墨长枢并不熟,甚至算不上朋友,但是墨长枢喊他来付账,他却是必须要来的。因为他是枕云堡在南阳的主事,管辖着所有枕云堡在南阳的商铺,而墨长枢却偏偏是顾长桢的好朋友,好到会为他付掉所有账的朋友。
无论你如何享受,总有一个人在背后为你付银子,这种感觉岂不是太美妙了。所以墨长枢很喜欢顾长桢这个朋友。
薛永安结过账又塞了银票给墨长枢,却见墨长枢仍是看着自己,便有些头疼了,他说道:“银子已经给你,你还待怎样”
墨长枢笑道:“我已有一年没到过南阳了,薛主事不准备陪我逛逛吗”
“墨长枢。”薛永安沉声问道,“我可以说不要吗”
“不要自然是随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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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薛永安咬牙切齿地跟在墨长枢的身边,恨不得将眼前这个人撕碎了去喂狗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走在南阳最宽阔也最繁华的一条大街上了。
墨长枢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倒似真是第一次到南阳一般,他回身看着身后的薛永安,说道:“薛主事为何苦着一张脸,岂不是辜负了这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薛永安叹了口气,说道:“我明明知道你找我出来定然不是为了让我陪你逛南阳的,却还是在这里陪你像无头蝇虫一样到处乱转,我实在是天下第一的好人。”
墨长枢淡淡地笑了,说道:“你不仅是个好人,还是个聪明人,我总算知道顾长桢为何将你提拨为南阳主事了,若我是他,也定要选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好人来管南阳这片地儿的。”
薛永安不动声色地向墨长枢身边靠了靠,边走边继续说道:“墨公子既选了这么个嘈杂的不会引人注意的大街上找我闲逛,必然是有些事要问了。我只希望你能赶快问完,我也好赶快回去吃我婆娘下的面。”
墨长枢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薛永安的肩膀,说道:“你知不知道,与聪明人说话,我总是平白无故便要少说许多废话。我想知道杜明这十来年间在南阳都与什么人有瓜葛,便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算得。”
薛永安看了墨长枢一眼,继而陷入了沉思,直到走出了十几丈远,才开口说道:“杜明早几年与古瑞轩雷家的人关系近些,但是自六年前他长兄杜泽忽然暴毙死后,他就再也没有与雷家有过联系,倒是会偶尔去隐山上的白宝寺捐香火,只是这几年白宝寺已几近荒废了,他也没再去过。”
“要真说起来,这半年我倒是在南阳见过他几次面,只是他每次来似是都宿在一些小客栈,具体什么行踪应该无人知道,只是他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倒像是在躲着谁。”
墨长枢摸了摸下巴,没有言语。待又走出了几丈路,薛永安忽然喃喃自语般嘀咕道:“要说有瓜葛,不知道她算不算得上。”
“谁”
薛永安说道:“胜玉坊的老板娘,凤箫吟。此事应该只有我自己知晓,六年前胜玉坊坊主自缢,待那件事被你查清之后,新任的坊主便是凤箫吟,当时向我推荐凤箫吟的人就是杜明。恐怕此事连凤箫吟本人都不清楚,但我见他后来也并不经常出入胜玉坊,倒觉得是我多心了。”
墨长枢忽而停住了脚步,目光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停在了一处地方,薛永安本想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墨长枢却收回了视线看向薛永安,说道:“此事当真只有你知道”
“千真万确。”
“那我希望,此事你莫要继续宣扬,无论来找你的是何人,无论他们手里拿了多少银子或砍刀。”
薛永安点了点头,墨长枢便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然后大踏步地向前走了,走不出五丈远还扬着手里的银票向薛永安挥了挥手,薛永安铁青着脸摸了一下衣衫,才发现墨长枢临走还顺了他五百两的银票。
“天下第一聪明人原来竟这样厚脸皮。”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此时,苏九离正在优哉游哉地喝茶。
这个不知名的小茶馆就座落在闹市的中央,两面开窗视角极为广阔,一向是喜欢看热闹之人的偏爱之处。
苏九离却并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他坐在这里只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一个枯掉的柳树旁,背靠着粗壮的树干,轻轻地说着什么。
苏九离当然不知道墨长枢在说什么,他只是一不小心看到了他与一个打扮得像临江仙跑堂小二模样的人走到了一起,一不小心又看到他们在轻声交谈,一不小心就进了这个茶馆,一坐便已是半柱香的时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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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长枢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严肃,那生硬的眉脚和冷冽的眼神倒是像极了几年前的自己。苏九离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凉意,这已是他今天第二次觉得将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苏九离将茶杯放下,扔下几两碎银便走了出去,墨长枢在看到苏九离的第一眼便挂上了眼角眉梢的微笑,他向苏九离走了过来,说道:“我原也没猜到,你竟会回来的这样快。”
苏九离对刚才看到的一幕不闻不问,只是接了他的话说道:“这还要感谢你将我的行踪告诉了沐子兮,不仅让我欣赏到了她的足尖舞,也帮我省了许多麻烦。”
墨长枢心思微动,微微睁大了双眼,说道:“你既省了麻烦,便说明你此行实在是不太顺利,我猜那寺里的和尚要么走光了,要么就全死了,不过若是鬼丝出手,那必然是没有留下活口了。”
“活口没留下,他们倒是给我留下了四个大字,勿管闲事。”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这以前爱管闲事的明明是你,这回我竟也被你带坏了。”
墨长枢却拍了拍手,笑道:“这四个字当真妙极”
苏九离看了墨长枢的一眼,淡淡道:“你可知道,我赶到白宝寺的时候,那几个和尚刚断气不久。”
墨长枢倏然便止住了笑意,说道:“你难道怀疑沐子兮”
苏九离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说道:“我实在也不想怀疑她,但那几个和尚死的太凑巧,就好像故意做出来给我看似的,更何况,沐子兮出现的太是时候,而她的话大半都在撒谎,实在容不得我不怀疑她。”
墨长枢叹道:“这真话原也没那么难说的,可世人却偏偏喜欢说谎话,而有人却还乐意听。”
说话间苏九离随着墨长枢一路向前走,倒没注意是走向哪里,这会儿墨长枢忽然便停下了,苏九离抬眼便看见胜玉坊三个大字,他忽然就有些头疼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说道:“你”
这话未出口便被墨长枢用手指按住了嘴唇,墨长枢摇了摇头,轻笑道:“莫要以为我是来赌钱的,只因为这里的老板娘似乎与杜明有一层不为人所知的不清不楚的关系。”
苏九离躲开了他的手指,问道:“你去找过薛永安了”
墨长枢点了点头,然后他便大摇大摆的走进了胜玉坊的大门。
胜玉坊是一个赌坊,而这个赌坊的主人却是一个女人。
所以大家都叫凤箫吟为老板娘。
能被唤作老板娘的女人多半已不再年轻了,凤箫吟自然也是,但这并不妨碍她的美,二十岁有二十岁的娇美,三十岁也当有三十岁的韵味,凤箫吟便是一个会让你怎样都不会忘记的女子。
若看到一朵鲜花枯萎在手里,你心里总难免会觉得惋惜,甚至会觉得说不出的愁闷,就算你不是个多愁善感之人,你也会不禁为之叹息,美丽的生命为什么总是如此短促。
但凤箫吟却并不似某一朵鲜花,她总能在花开败之际再长出新的花瓣,让你觉得永远不会厌,永远都那么新鲜。
能做老板娘的女人注定都不会太娇气的,所以尽管坊间流言称凤箫吟曾为秦淮歌女出身,凤箫吟也从未就此事辩驳过一分,偶然有人问起,她便只说:我做的是赌钱的买卖,若要听江湖八卦尽可去找百晓生,别平白耽误了我的生意。
这样的女人便像天生就该做老板的,所以她是胜玉坊的坊主,顾长桢六年未过问胜玉坊之事,胜玉坊却已然成为天下第一大赌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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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成为天下第一大赌坊就绝不是平白无故的,胜玉坊不仅有绝顶聪明又美艳动人的老板娘,它还有一样只在这里才能见识到的赌局。
墨长枢和苏九离此时就站在一席珠帘外,欣赏着这个赌局。
赌棋是胜玉坊闻名遐迩的一种赌局,说来的确很奇妙,这就像屠夫拿起了笔杆,伙夫拿起了书章,在胜玉坊中赌徒拿起了棋子,就只为了凤箫吟的红袖添香。
若见凤箫吟,一子一千两。
这赌局半月只开一次,以最终棋盘上的棋子算起,输的那人按一子一千两赌注赔付,这赌局动辄数万两银子,每月却仍是有人挤破了脑袋要来一睹凤箫吟的风采,这其中懂棋的人少之甚少,却又偏偏都喜欢来凑热闹,观棋为假,见凤箫吟才是真。
凤箫吟的确是个很美的女子,她的美既有酒醉微醺的慵懒,也有独倚楼栏的落寞,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个清澈明朗的女子,尤其是在赌棋的时候。
凤箫吟的棋技实在是太好,若有人将她这六年间的赌棋账目翻过来看,定然是要瞠目结舌的,她竟足足净赚了几百万两银子
但是墨长枢却觉得今天的凤箫吟状态不是很好,应该是非常不好。
她轻摇着玉罗扇,柳眉微蹙,眼底流露着一抹哀伤之色。她手里拈着的一枚白子已许久都没落下。
这几年来已很少有人见过凤箫吟输棋,所以当凤箫吟又将那一枚白子放回棋盒并认输的时候,好多人都睁大了双眼。
世界上的事有时的确很奇妙,你认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往往偏偏就会发生。
苏九离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屋内留下的残局,然后说道:“据我所知,凤箫吟一向棋技高超,江湖盛传她心中谋略与智计甚至比她的美貌还要出名,可这盘棋的布局和算计实在不算精良。这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还是她另有算计”
墨长枢却摇了摇头,说道:“阿苏,你终于也是错了一回。”
“我错在哪里”
墨长枢说道:“你可有注意到凤箫吟的眼睛”
苏九离说道:“我本不是瞎子,自然看到了。”
墨长枢却笑道:“我却不仅看到了她的眼睛,还看到了她的眼神,她这几日必然是哭过整晚的,一个人若不是太伤心,都不会整晚哭的,更何况凤箫吟本是一个很懂得保养的女人。”
苏九离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墨长枢的意思,便也微微笑了,说道:“没错,她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聪明的女人,更是个有钱的女人,这样的人本不应该太伤心的。除非”
“除非她心里有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胜玉坊的二楼有一个向阳的房间,凤箫吟就坐在这间精致的屋子里。
她倚着窗栏在默默流泪,她本是一个极美的女子,此刻缀着泪珠倒显得有些楚楚可怜,她并不怕被人看见,所以墨长枢和苏九离走进来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老板娘向来聪慧,当不至于因为输掉一盘棋便自责成这副模样。”墨长枢自顾自的坐在桌边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脸上带着笑意。
凤箫吟拭去了脸上的泪珠,再转过身时已换上了清明的面容,她说道:“我若说是因为你许久不来,思你念你所致,你可会相信”
她说这话时声音婉转绵柔,倒像极了情人间的低语,无端便让人生出些想去亲吻她的念头,而墨长枢听到这句话时却只是喝呛了一口酒,然后他就去看苏九离了。
苏九离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凤箫吟,然后说道:“莫说他不信,就连我都不会相信的。”
凤箫吟幽幽了叹了口气,这声音缠绵悱恻,像是有化不开的愁怨,“你们既不信我,又来我房间做什么”
墨长枢摇了摇头,说道:“非也非也。你若说的是实话,我自然会信,可你今天偏偏说的谎话,我若信了岂不是傻子”
凤箫吟闻言掩唇呵呵笑了几声,说道:“你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要知道,一个女人,总是要说些谎话的,尤其像我这样长于江湖的女人。”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我原也没指望你会说实话,如今看来,这趟倒真真是白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苏九离摸着手中的白玉瓷杯,忽然盯着凤箫吟凉凉地说道:“杜承修还活着。”
这句话说的实在太突兀,凤箫吟楞了一下,苏九离却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凤箫吟故作自然地说道:“我不明白,杜承修又是谁,与我何干”
苏九离说道:“你既认识杜明,又为他的死伤心至此,如今告诉你他儿子还存活于世,你岂不是应该很高兴老板娘是聪明人,又何必与我们装傻充愣。”
“苏先生真是说笑了那杜明不过就是机关城的庄主,我虽有听闻,却见所未见,他是死是活,他儿子是死是活又与我有什么干系”凤箫吟清朗地笑道,“不知道先生是从何处道听途说来的小道消息,竟也信了。”
苏九离说道:“我本也是将信将疑,可就在刚刚,我却不得不相信了。老板娘既不愿说,苏某也不勉强,我们来日方长。”
他说完便将那瓷杯放到了桌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下楼,墨长枢颇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凤箫吟一眼,便也跟着下了楼。
出了胜玉坊便是繁华的南阳街道,街上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墨长枢伸手便将手臂搭在了苏九离的肩上,说道:“你那句话说得当真妙极,凤箫吟当时脸上的表情实在也是精彩,她素来小心谨慎,看来这次是真的伤了心,失了魂了。”
苏九离斜瞥了一眼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却没有动作,只是说道:“出其不意才能有出人意料的结果,这可是当年你教给我的。”
墨长枢却叹了口气,说道:“阿苏,你可知道,我现在每看你一眼便多喜欢你一分,你又实在是聪明得有些可爱,让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苏九离没有反驳,却颇为明朗地笑了笑,这笑容让墨长枢看得有些发怔,然后他听到苏九离说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墨长枢本是一名江湖浪子,素来多情却不专情,能跟在我身边六年都不厌倦,总是有理由的。”
“不错,那些人不是头脑愚笨就是不可理喻,呆得久了自然生厌。”墨长枢笑嘻嘻地凑近苏九离,说道,“阿苏你却是我见过的最心思灵透之人,又怎能叫我不喜欢呢。”
苏九离甩开了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笑着退开了几步的距离,说道:“你现在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的形象,让我实在忍不住想喊非礼了。”
他这声非礼到没喊出来,却听到了临江仙门口杜承修的喊声
“苏先生,墨大哥”
两个人走过去却发现杜承修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眼周还挂着泪痕,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子,那男子国字脸,浓眉高鼻梁,此时正面带着微笑看着走过来的苏九离和墨长枢。
“这不是古瑞轩的雷万青雷老板吗”墨长枢笑着说道,“你那玉石铺子可在另一条街上,在这里碰上可真是巧遇。”
雷万青笑着摇了摇手,说道:“哎,哪算是巧遇我听下人说在临江仙看到了很像承修的少年,这才马上赶过来看看,没想到啊,承修还活着,我那杜明兄弟还有后当真是老天开眼”
苏九离淡淡说道:“你那下人倒是消息怪灵通的。”
雷万青侧过身子看了苏九离一眼,眼神清亮,说道:“这位是”
苏九离说道:“我是苏九离,以前来南阳时未去拜会雷老爷,还勿见怪。”
雷万青惊讶地睁大了双眼,颇为惊喜道:“原来是乐师苏先生,久仰久仰”
苏九离淡淡地回了礼,说道:“不敢当。”
雷万青来回看了苏九离和墨长枢几眼,叹了口气,低头摸着杜承修的脑袋,说道:“雷某与杜明兄也是相交一场,虽说这几年来往少了,心中却也是时常挂念,日前听说机关城出了事,实在是哎,没想到还能见到承修,两位救他出来,想必一路劳苦,不知可否赏脸到舍下一聚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墨长枢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我们也是在路上遇到他,看着可怜,便想着积德行善了。不瞒雷老板的说,那杜庄主的遗言称要将他送往楚江波痕山庄,我们也不想多耽搁,毕竟他也是鬼丝心心念念要除掉的人,多耽误只怕夜长梦多。”
“墨公子这话岂不是信不过雷某”雷万青说道,“雷某少说在南阳这片地界上还算说的上话,府里也还算安全,定然不会让那群恶鬼碰承修一根汗毛的。雷某不过是想和承修说说话,毕竟他爹不在了,我总要为他做点什么”
墨长枢低下头看着杜承修问道:“不知杜小少爷是何想法”
“我,我想去雷伯伯家。”杜承修的声音中带着些哭腔,说道,“雷伯伯一向待我很好”
苏九离看着杜承修的样子,心里又怎么能不明白呢。杜承修自家毁人亡后第一次见到有些亲近的人,自然心中激荡难平,更何况他又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多个人照顾他想必他也是多分安心。想至此,便递了个眼神给墨长枢,墨长枢自然也想得通这些关系,便笑了笑,说道:“既然杜小少爷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推脱,就只好叨扰雷老板几日了。”
雷万青登时便面露喜色,说道:“好说好说”
于是两个人加一个少年便被大张旗鼓的迎进了雷府。
雷万青说他自己在南阳地界上是能说得上话的人,此话却的确不假。除了枕云堡南阳主事薛永安,在南阳最有头有脸的人物便该是雷万青了,而雷万青却不似薛永安行事低调,这只因为他是古瑞轩的老板。
古瑞轩说穿了便是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这在南阳本也常见,这全因为南阳背靠孤山,而孤山产玉,其中最出名的就是素有南阳翡翠之称的孤山玉,孤山玉玉质坚韧微密,细腻柔润,色泽斑驳陆离,温润且明亮,一直是玉中之王,为天下人称赞。
古瑞轩做得却是官家的买卖,孤山中的产玉地大部分归于枕云堡名下,而古瑞轩作为枕云堡在南阳的玉石商铺自然占尽了天时地利,故而雷万青在官场中混的最好,与皇城洛阳中的大部分朝中重臣都有往来,而每年出产的最优质的孤山玉又会被进纳宫中,这就让孤山玉与古瑞轩的名气更加高涨,曾有人说,一寸孤山一两金,可想而知,雷万青的买卖做得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要说南阳最奢华的所在,便是雷府了。
而苏九离素来便不喜欢这些繁琐而精致的装饰,故而客套了一会儿便回了客房,他推开房门的时候,便觉得头疼了起来,只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墨长枢坐在窗户上,一条腿随意的荡在外面,一条腿曲起在窗沿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里捏着一个玉质的酒杯,正笑嘻嘻地看着苏九离。
苏九离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墨少侠有门不走却偏
...
要破窗而入,这实在不是什么好习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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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非也非也。不知是不是雷老板故意给你安排的这么个风水宝地,你这屋子只这过去的半个时辰里就来了两拨人,我瞧他们都喜欢从窗子进来,故而效仿了一下而已。要我说,这雷府实在不是个安全的地方,雷老板倒是把话说太满了。”
苏九离拿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墨长枢身上移开又巡视了一圈屋内,许久之后,他才低头将手中的茶水抿了一口,说道:“看来第一波人并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那第二波人又来做什么”
“所以我才说这里实在不安全,我恐怕他们想把你迷晕了要非礼你。”墨长枢煞有介事的看着桌上的熏香炉,然后笑道,“好在我和寒忧一样,都喜欢躺在屋顶上看月亮,所以他们出去了之后我就把那香炉里的香都撤走了。”
墨长枢拈着手里的白玉酒杯晃了晃,盯着苏九离说道:“阿苏,我实在是好奇的紧,这件事实在是越来越有趣了,我都有些怀疑鬼丝到底是不是江洋大盗,或许他们本来便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目的。”
苏九离抬眼看着墨长枢,说道:“你倒是总算明白了,我自从知道鬼丝与朝堂上的那位有关系之后,便知道他们必然不是江洋大盗这般简单,那位大人一向最懂得隐匿自己的实力,你要说鬼丝是他手下的一枚棋,我都不会不信。”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这鬼丝却是必须要查下去了。雷家人已不可信,但看杜承修那样子倒是信极了雷万青,我敢打赌他今天一个晚上就会把我们卖的干干净净,不过那小子脑袋不太好使,估计他也想不通那么许多,最多把我们要查鬼丝的事儿供出去罢了。”
苏九离说道:“杜承修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主儿,鬼丝一定还觉得画的线索在杜承修身上。你瞧着吧,早晚要出事。”
墨长枢挑眉看着苏九离,说道:“阿苏,你似乎,很高兴”
苏九离难得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总觉得去找他们实在是一件很头疼的事,但是如今坐等他们找上门的感觉也不错,或许我们还可以借机去胜玉坊多走动走动,说不准那老板娘凡心一动,就说实话了呢。”
墨长枢忍不住拍了拍手,说道:“妙极妙极”
苏九离却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不必装了,这些你原都想到了,你向来喜欢把话都揣在肚子里,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你是傻子呢,但你却骗不过我。”
墨长枢嘿嘿的干笑了两声,说道:“其实这原就是心有灵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这天清晨,墨长枢见到一个雷府的丫鬟掩着唇微笑着自苏九离的房门中出来,那娇羞的模样让他实在有些摸不透,所以他便直勾勾地盯着那丫鬟自身侧经过,然后自言自语道:“难不成送一盆洗脸水进去也会一见钟情”
墨长枢没想到他这次倒是一语成谶了,他推开房门进去的一瞬间就觉得,他若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看到苏九离现在这副样子也定是要芳心大动的。
苏九离正坐在床边发呆,他发也不梳,旧白色的外套随意的披在肩上,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身上,闲得慵懒极了。他一条腿曲起放在床上,另一条腿随意的荡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檐,另一只手却搭在弯起的膝盖上。他并没有倚靠什么,背却弯着一个很自然的弧度,他披散着一头黑发,几缕发丝垂在胸前,眼神带着点刚刚睡醒的慵懒,正低头看着被他拿在手指间的花。
白色的细长卷曲花瓣,墨绿的茎秆,不见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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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长枢觉得这副画面实在是太美,所以他一时便没有说话。
于是,苏九离淡淡地开了口,说道:“我想我一定是睡昏了,若不是睡昏了,也定是眼花了。要不然,我为何一觉醒来会在窗前发现这个”
“你不是睡昏也不是眼花,你能收到这个,只因为这里有人想要你的命,却又不好自己动手。”墨长枢笑了笑,说道,“也难为他们,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便能找到沾衣楼。”
苏九离手腕一动,那朵花便化作利刃破空向墨长枢袭来,墨长枢却不动,只是随意的伸出了两根手指,信手拈来一般夹住了那迎面而来的花茎。
苏九离目光深沉地盯着墨长枢,说道:“你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墨长枢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花,说道:“我只知道你要倒霉了,被沾衣楼盯上的人都会倒霉的。”
“我若当真被沾衣楼盯上了,便只有逃命的份儿了。“苏九离说道,“毕竟,我可没有墨少侠那么好的功夫,能自沾衣楼五位杀手下全身而退毫发无伤。”
墨长枢凑近了苏九离一些,说道:“阿苏,请我做保镖怎么样”
苏九离斜睨了他一眼,说道:“你既一直跟着我,那这保镖舍你其谁我原也没得选的。”
墨长枢看着苏九离有些冷冽的神情,叹了口气,说道:“阿苏,你莫要生气,我也不骗你,这朵花明明就是假的。”
苏九离说道:“墨少侠说话一向真真假假,尽让人费尽脑筋,我本早就习惯了。何来生气更何况,这朵花是真是假,稍微动点心思也便知道了,我若需你来提醒我,也不必在江湖混了。”
墨长枢苦笑了几声,问道:“你怎知是假的”
苏九离面色稍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自己的膝盖,说道:“这花来得实在太凑巧,我才来到南阳一天,也才刚住进雷府,沾衣楼的夺命花便送到了。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相信世间能有如此凑巧的事。”
墨长枢随手拿过桌上的发冠和发带,然后走到床边挽起了苏九离的头发,一边说道:“不错,沾衣楼就算出手也不会如此之快,所以这枚花便必然是那要取你性命之人留下的。而这朵花的作用也便只有一种了”
“警告我,莫要多管闲事。”
“不错,阿苏你果然聪明绝顶,我发现自己”
“越来越喜欢你了。”苏九离无奈地接了他的下半句,抬眼看他说道,“求你莫要再说,我实在有些承受不住了。”
墨长枢却只是笑了笑,将青白色的发带系上后,说道:“阿苏,左右无事,我们今日去游湖吧。”
苏九离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所以当秋日高照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湖中的竹筏上了。
自降香楼的后院出门,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水域,这片水域便是南阳有名的碧湖。
墨长枢此时正扯着手中的线,看着远远飘在空中的纸鸢,长身玉立在竹筏上,嘴角带着笑意,说道:“我原想带你去降香楼,不过你向来不爱那地方,今日却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苏九离淡然地坐在竹筏上,看着碧绿的湖水,问道:“什么好戏”
墨长枢说道:“洛阳子兮,一舞倾城。你说是不是好戏”
苏九离脸色沉了一下,说道:“的确是好戏。”
墨长枢转头看着他,说道:“你一定在怪我,为什么一定要提到沐子兮,但我却知道,你心里一直在想着她。”
苏九离将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的降香楼,说道:“我平白无故想她做什么。”
墨长枢说道:“你在想,她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要留在南阳,为什么还要留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就好像在引你去找她一样。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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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长枢笑了笑,说道:“我说的对不对”
苏九离叹了一声,说道:“墨长枢,与你这个聪明人相处,实在”
“实在是一件太过恐怖的事。”墨长枢抢了苏九离的话头,笑道,“这话你已说了不下十遍了,可你仍然没有甩掉我。”
苏九离说道:“不错,我是在想沐子兮。她放着好好的木叶坊坊主不做,偏偏要跑到南阳来,如今又去青楼献舞,她若不是实在闲得太无聊,便必然是另有谋划了。”
苏九离的眼神暗了暗,说道:“我原本不想过多的怀疑她,昨日在隐山上,我已和她明说,让她不要牵扯进来,尽早回洛阳木叶坊,我本想将她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她却仍是要留在这里。”
苏九离顿了顿,继续淡淡说道:“在洛阳木叶坊时,她是练舞最刻苦的一个,也是与我琴声最相合的一个,虽然起舞时总是面若冷霜,其实平时性子清朗明媚,一口的伶牙俐齿,许多次倒叫我说不出话来,所以昨日当听到她对我说谎,我实在是,哎”
墨长枢一手执着纸鸢的线,一边在苏九离身侧坐下,轻轻地揽了揽他的肩膀,说道:“你不必再说了,我已明白,你只是有些失望罢了。”
苏九离干笑了几声也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向墨长枢身侧靠了靠,两个人便这样侧靠着坐在竹筏上,一起看着天上的纸鸢。
墨长枢动了动手中的线,说道:“据说,沐子兮曾是被遗弃的孤儿,因为被一位贵人捡到,所以被送入了木叶坊抚养,是以才有了今天的建树,若说她心里没有半点苦楚,那绝对是假的,她这样的人,看似明媚,其实却未然。”
苏九离淡淡道:“你不必说与我听,若她当真与鬼丝有牵连,我也不会顾念旧情的。有些事说出来也没那么特别,她无非就是说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谎,又恰好被我识破而已,不过我乐得陪她将戏演下去,只因我实在也不知他们还有什么动作在藏着掖着,与其和她撕破脸皮,倒不如将计就计,也免得惹她生疑。”
墨长枢回头望了一眼苏九离,忽而说道:“阿苏,如此一来,你身边除了我竟全无可信之人,我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你错了,我谁都不信。”苏九离淡淡地开口,说道,“有时候甚至包括你。”
墨长枢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他便笑了,说道:“我却哪里骗你了”
苏九离依旧靠着他的肩,说道:“你与我说的谎话本就不多,偶尔有那么几句还极为高明,实在是让人防不胜防。不过,好歹你并无恶意,所以你既不愿告诉我,我也就懒得去问了。”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阿苏,我本也无意瞒你什么,你既是如此聪明之人,自然早晚都会猜到的。”
“我现在却想问你另外一件事。”苏九离定睛看着岸上的一个人,说道,“你今日来游湖,恐怕是另外有约吧。”
“不错,我约了薛永安。”
墨长枢站起身收着手中的纸鸢线,苏九离看到岸边那人运起轻功,几个蜻蜓点水便稳稳地落在了两人乘坐的竹筏上。
苏九离曾经见过薛永安,不过那已是六年前的事了,此时的薛永安更加沉稳,脚步也更轻盈,只是刚才那手水上轻功多少显得有些勉强,所以苏九离不出片刻便看出他受了伤,虽不重也伤及内脏。
墨长枢自然也一眼便看出来了,所以他将手中的纸鸢扔在了竹筏上,便皱着眉问道:“薛主事昨晚可是受了内伤”
薛永安冷哼了一声,说道:“墨公子觉得我受伤却是因为谁”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我本早已料到鬼丝的人必然会对你出手,只是没想到他们动手这么快。不过以薛主事的本事,恐怕那些人还奈何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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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那些人”薛永安冷冷道,“昨晚袭击我的只有一个人,虽拿着那看不见的丝弦,出招却并不意在取我性命,只是想将我制服,他既手下留情,我又何必忍让,最后我逼得他使出了掌劲,我被他一掌拍在胸口,这才受了些内伤,只是他也未必好过,便趁着夜色遁走了。”
墨长枢正待开口,薛永安却继续说道:“你不必问我,我只告诉你,只凭那随意的一掌,我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数,只知道他内劲纯阳雄厚,应是常年习武之人。”
墨长枢点了点头,薛永安自内衫中掏出一封信,交给了墨长枢,说道:“你要查的事情都在里面。我也算仁至义尽,希望你莫要再来找我麻烦。”
墨长枢接过了信封,却没拆开,而是扔给了苏九离,然后望向薛永安说道:“薛主事,我只再问你一件事。若是鬼丝牵扯进枕云堡名下的这些人,你会如何”
薛永安目光闪动,忽而大笑了几声,说道:“堡主既说过,若他不在,一切以你为尊,那这事该怎么处理自然不是我可以置喙的,墨公子随意便好,少了一个再找下一个,做生意的人总不会太少的。”
墨长枢向薛永安拱了拱手,说道:“既如此,多谢”
薛永安点了点头,便如来时一般掠过湖面上了岸,墨长枢也将竹筏靠了岸,苏九离将拆开的信又交给了墨长枢,然后一言不发地上了岸,刚一抬头便看见了一个熟人。
这个熟人不是别人,正是沐子兮。
她一个人从降香楼的后门静悄悄地走了出来,这片地方本就渺无人烟,是以苏九离看到沐子兮的时候,沐子兮也已看到了他。
沐子兮今日身穿白衫,却与昨日的清爽利落大为不同,这白衫广袖流云,裙裾宽大,腰间缠着宽约一尺有余的绸带,显然是长袖流云舞的衣裳。
沐子兮远远地看见了苏九离和墨长枢,倏然便嫣然一笑,然后便在这空旷无人的湖边舞了起来。
她纤腰白颈,兀自迎着秋风,长袖随风而动。
没有乐律,她便随意踩着乐点,倏尔缓缓收回长袖,双臂上下翻飞,脚步轻盈画着弧线,忽而广袖随手臂展开,右腿勾于左膝,长袖随风猎猎作声,扬起的头正看向苏九离的方向,只见她柳眉弯眼,姿态嫣然,脸上却像是结了一层霜。
沐子兮广袖翻飞,侧身旋转,带动着风声更盛,地上的碎草被她长袖卷起散在空中,忽而她足下凌空而起,双臂回转又突然甩出,那一瞬只觉空中微风为之一滞,而那足尖刚触及地面,舞步却又慢了下来,双臂各自回转弯曲,如玉的素手悠扬流连,裙裾飘飞,隔着远了,倒似是雾中看花水中看月了。
苏九离见她收了水袖,不禁拍了拍手,说道:“子兮的广袖舞倒也是别有一番味道。”
沐子兮笼着衣袖,笑的极为清澈,说道:“先生既不来看,子兮就只有在这里献丑了。”
苏九离说道:“你知道我素来不去青楼。”
沐子兮远远地向苏九离,说道:“可是先生既然在此,倒让我觉得这世间的事儿原是这么凑巧的,竟在这里遇见了先生,不知这是真的巧遇,还是先生太过思念我,一早便在这里等我了”
说完她便轻轻地笑了起来,也不掩唇也不矫揉造作,便扬着笑脸看着苏九离,若不是苏九离本已有所怀疑,就凭她这样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实在很难让人产生疑心。
墨长枢随后上了岸,笑嘻嘻地揽过苏九离的肩膀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向着沐子兮说道:“阿苏他平日想我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去想你,我们不过是太闲了,只好来碧湖转悠转悠,子兮姑娘又是何故自降香楼后门鬼鬼祟祟地出来,似是生怕被人见了似的。”
沐子兮的笑声渐消,她盯着墨长枢揽着苏九离的手,叹了口气,说道:“先生平素极少让人近身的,如今被你揽着还一言不发瞧不出一丝生气的模样,我倒是真真要佩服起你来了,墨公子,先生这样的性子你竟也说得动。”
墨长枢哈哈地大笑了起来,松开了手,对苏九离说道:“阿苏,我现在才算相信你的话,子兮姑娘这张嘴确实是伶俐了些,由此可见,这女子可是当真惹不得。”
苏九离随之微笑,说道:“你莫要被她绕晕了,你可是忘了,子兮还没有说她为何会来降香楼,又为何会从后门出来,又为何像是怕见人。”
墨长枢看着渐渐走近的沐子兮,说道:“的确,我竟一不小心便忘了。”
沐子兮提着裙摆,一路踩着笑声走了过来,说道:“我本以为先生会来看看我的,却没想到先生依旧不肯踏入青楼半步,这规矩原也是不能为我废掉的,只是可惜,我生平只舞这一次广袖,倒是便宜了那些浪荡公子。”
苏九离说道:“这青楼原也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沐子兮悠然的叹了口气,说道:“若不是我幼年好友在这里,我又怎会跑来这里给他们献舞这降香楼里的明月姑娘原也是出身木叶坊的,只因年幼时犯下大错,被逐出坊门,我们自幼便是好姐妹,她这几日不方便起舞,便托我代她献舞,我心肠这么好,自然是要帮她一帮的。”
沐子兮转而又幽然一叹,说道:“谁知那降香楼里尽是些死缠烂打的公子哥儿,我实在纠缠不过他们,便让老鸨给找了个空,偷偷地从后门溜出来了。由此看来,这好人是真真不好做的。”
墨长枢说道:“这明月姑娘名字倒是别致,难得子兮姑娘在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记得有这么位童年玩伴,还甚至为她自降身价来降香楼献舞,可见,子兮姑娘与这位明月姑娘倒是交情匪浅了。”
沐子兮咯咯地笑了几声,长袖笼起,说道:“我与明月同为孤儿,幼时在木叶坊自然像亲姐妹般互相照应,我只恨当时未能阻止她做傻事,只想着如今能补偿一分便是一分了。墨公子可是对我们家明月姑娘有些意思要知道,这世上叫做明月的女子若不是相貌奇丑,便该是人间绝色了。”
墨长枢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不错,我的确感兴趣的很,她既在降香楼便不会其貌不扬,你都这样说了,想必这位明月姑娘定是位美女。”
沐子兮笑意盈盈地看着墨长枢,说道:“所以,如果这位美女如今诸事不便,老鸨又不肯放她休息,我们的墨公子是不是应该也做回好人,赏个脸去见一见她呢”
墨长枢但笑不语,却只是侧过头看着苏九离,苏九离脸上表情倒是淡定得很,所以沐子兮拍了拍手,笑道:“墨公子原是怕先生生气吗”
墨长枢摇了摇头,说道:“非也。我怕他吃醋。”
沐子兮止不住笑意便放肆地笑了起来,然后看着苏九离说道:“可先生看着并不像会吃醋的样子,我只怕你是自作多情了。”
墨长枢没有说话,苏九离却淡淡地开口说道:“你错了,我已在吃醋。”
这次换做墨长枢笑了起来,他盯着苏九离的脸,说道:“阿苏,你可知,你现在越发可爱了,我竟已有些舍不得你。”
“要瞎眼了”沐子兮故作姿态地蒙起了自己的眼睛,透过缝隙看着他们二人说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当街打情骂俏甜言蜜语,当真要瞎
...
眼了”
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子兮既已有求于你,我也不便干涉,她素知那地方我不肯去的,今晚就有劳墨公子跑一趟降香楼里明月姑娘的香闺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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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长枢盯着苏九离的眼,问道:“你当真让我去”
苏九离笑了笑,说道:“不错。”
墨长枢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怕又会惹麻烦上身。”
苏九离说道:“你身上麻烦已然不少,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降香楼是南阳城里最红的青楼。
它没有最漂亮的姑娘,没有最厉害的乐师,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拿得上台面有身家背景的老鸨。但它依旧是南阳城里最红的青楼。
胜玉坊有凤箫吟的棋局,临江仙有贵的要死的梨花酿,古瑞轩也有一个财可通官的老板,但这些似乎都不及降香楼。
降香楼有个明月。
这个明月却不是天上的明月,但她却似乎比那天上的明月还要不可捉摸。所以她到降香楼后的四年间,墨长枢未曾踏入过降香楼。
墨长枢并不怕麻烦,早些年他甚至一点也不怕女人的麻烦,但是自六年前再一次见到苏九离之后,他便尽可能的躲开了那些有女人掺和的麻烦,不是他怕,而是他不想。
那就像是从一个大男孩到男人的蜕变,墨长枢已过了喜欢和一些年轻的女孩子有感情纠葛的年纪,而且他还遇到了一个聪明得有些让人心疼的人,他已习惯了和那个人在一起时聪明而有分寸的谈话,所以他不愿也不想再与其他人有太多过分的牵扯。
所以他已许久没有踏入降香楼,更不知道那位叫做明月的长袖舞女究竟生的是怎样的人间绝色,让降香楼可以一直红火到现在。
墨长枢踏进降香楼的时候,大厅里的一些姑娘都侧过头来看他,嘈杂的声音并没有减小,但是这些姑娘却一个也没有贴上来,不是她们不想,而是她们不敢。
墨长枢在枕云堡名下这些店铺中的地位仅次于顾长桢,顾长桢曾说,若我不在,一切以他为尊。是以墨长枢踏进降香楼,这些姑娘只会以为他是来视察楼内生意的,没有一个人会将他当做客人。
所以墨长枢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这位明月姑娘。
明月并不绝色。
至少墨长枢觉得,眼前这位姑娘甚至连杜蘅的一半姿色都比不上。但是他却不得不承认,明月的确当得起降香楼的头牌姑娘,便即使是出身舞女红倌,她也的确算是特别的了。
墨长枢虽见惯了美女,却极少夸赞一个女子,至如今当得他这一殊荣的女子只有杜蘅一人。他觉得,一个女人可以不美丽却不可以太浅薄,人如果太傻太愚笨便像失去了灵气的空壳,无端让人看着生恼,也会觉得索然无味。
苏九离问他杜蘅如何,墨长枢却只是长叹一声,说,杜蘅乃是气质与美貌并重者,与她相处只会越来越有趣,而她却担着这天下第一美人的称号,可想而知是有多么完美无缺了,我到现在才觉得,寒忧当真是好福气。
所以,以墨长枢这般对心思无比挑剔的人的眼光来看,明月的确很独特,这种独特从第一眼中就可以看出来。
明月淡妆披发,似是有些疲于应付,只是随意的坐在窗边撑着下巴,低眉敛目。她的脸实在算不上美,有些江南女子的婉约,但她的眼神实在是很特别,就像是天上的明月一般,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透着些疏远和神秘,就像是,就像是刚刚下过一夜雨的辋川。
墨长枢忽而就对眼前的这位女子有了一些兴趣,他走到了明月的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外面的天空,说道:“姑娘这样的人,竟也会赏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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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明月侧过脸来看着墨长枢,说道,“你定是要说,姑娘的神情就似这明月,像是雾里看花,却看不真切。”
墨长枢笑了,说道:“这话听着实在太像楼下那些风流公子的说辞,我若以此评价姑娘,实在是罪过。若我说,姑娘更像此花”
墨长枢手腕翻转,一朵白色的曼陀罗华被他轻巧得拈在指尖,那花的花瓣勾勾连连循环往复,细长的卷曲让人觉得甚是诡异,可那白却纯洁的胜似少女的眼眸。
明月眼中微动,少有的闪过了一些诧异,他抬眼看着墨长枢,说道:“墨公子这是何意”
“姑娘竟不懂么”墨长枢将那朵花随意地插在了窗前的细口白玉瓶里,说道:“这花世间罕有,可不正配得上姑娘”
明月宛然笑了,手指荡过那飘飘荡荡的花瓣,说道:“墨公子此礼,明月有些不敢收了,沾衣楼的东西若是摆在明月这里,不知那沾衣楼的杀手可会进来一刀了结了明月”
“他们必然不会舍得的。”
墨长枢笑了,退回了桌边,兀自斟了一杯酒,他将那碧色的瓷杯凑近了嘴边,抬眼看着明月,只这一瞬明月便有一些局促起来,然后他便仰头一干而尽,将瓷杯按到了桌上,笑道:“好酒”
明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为何要喝,你明明知道的,却为何要喝”
她说这话时,墨长枢已经一头倒在了桌案上。
墨长枢一向聪明谨慎,他虽然一向漫不经心惯了,但是任何事情都能做到心中有数,所以苏九离从不担心他会深陷麻烦而不能自保。
此时的苏九离正在下棋,在胜玉坊凤箫吟的闺房里,和凤箫吟下棋。
凤箫吟手指按住了黑子的棋盒,将它向苏九离推了过去,说道:“我与人对弈,素来是让先,你执黑子,先请。”
苏九离目光略过面前的棋盒,而后又扫过凤箫吟的脸,微微笑了,说道:“我与长枢对弈素来是让子,你若觉得比他还胜上几分,我或许可以少让几子。”
凤箫吟面上一红,显是有些尴尬,下一瞬便莞尔笑了笑,大方地将黑子的棋盒拿回了自己的手边,说道:“我竟忘了你长年与那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的墨长枢在一起,自然混得比他还要精明,这盘棋还未下我却已该认输了。”
苏九离捏着一枚白棋子,说道:“素闻胜玉坊的老板娘棋技高超不让国士,六年来赌棋甚少输过,怎么昨日输了一局,今日就没兴致了”
凤箫吟掩唇笑了笑,说道:“是我不好,竟这样草率答应了和先生对弈,竟还想着让先,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让先生见笑了。不过这房间既是我的,我说不想便是不想了,谁来管我”
苏九离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昨日未见老板娘的真实手段,原来今天竟也是见不到的,原来我竟连那些屋外的赌徒都不如。“
凤箫吟眼珠转了转,笑道:“先生这等聪明人怎好拿去和他们那些烂赌徒比较他们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先生却不同,你胸有沟壑,自有大智慧大谋略,这棋技一道倒是我班门弄斧了,怎好拿出来献丑。”
苏九离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叹道:“我原是想和老板娘赌上一局,现在看来倒是可惜了。”
凤箫吟忽而眼前一亮,笑得千般妩媚地看着苏九离问道:“先生要赌什么”
苏九离干笑了几声,说道:“你莫要那样看着我,我是惜命之人,自然不会与你赌命,我只想与你赌几个问题,我甚至不要你回答,只说是或不是便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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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箫吟的笑转而就阴沉了下去,她说道:“若我赢了呢”
苏九离说道:“若你赢了,我和长枢再也不会上门来找你麻烦。”
凤箫吟的眼神又亮了亮,问道:“当真”
“自然当真。”
凤箫吟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既然条件由你开,那这赌法便该有我划下来。”她眼珠转了转,兀自说道:“赌棋便算了,先生棋技或许胜我几倍不止,我们猜子吧。”
苏九离点了点头,微微侧过头示意凤箫吟抓棋子,凤箫吟也不客气,以右手掩住左手,随手便抓了一把棋子,这动作将棋子藏得严严实实,她微微笑了笑,说道:“先生请”
苏九离不假思索地说道:“单。”
凤箫吟脸色变了变,将手中的棋子洒向棋盘,却是不多不少的七枚黑子。
苏九离神色不动,凤箫吟却叹了口气,拢了拢耳边的鬓发,大方地坐了下来,说道:“先生请问。”
“你认识杜明”
凤箫吟点了点头。
苏九离说道:“老板娘这愿赌服输的脾气实在令苏某佩服,你既说的实话,我便不再问了,只赢这一把,于情于理不该让你吃太多的亏。”
凤箫吟微微睁大了双眼,说道:“你不想再问了”
苏九离微笑道:“你既承认认识他,那其他事情我便已都知晓了,又何必问你”
凤箫吟低着头有些局促地慢慢捡起了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说道:“先生知道些什么”
苏九离说道:“这就多了,不知老板娘想听哪一段。”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
凤箫吟笑了笑,说道:“你若是道听途说来的,那就本算不得数的,你知道,南阳城里哪一天都有人在嚼舌根。”
苏九离却没有理她,而是径自说道:“你十五岁自洛阳流落金陵,是秦淮笙歌楼的老鸨将你收养,她也算得上是个人物,也不逼你做红倌,只是让你日日在船坊间唱些小曲儿,你当时名为芸儿,在秦淮一带也算声名远扬,据说十一年前你认识了一位路过的富商,他为你赎了身,带你到了南阳,你便开始在赌坊谋差事,直到六年前被他引荐入胜玉坊,才正式做起了这老板娘。”
“这位富商,只怕就是十一年前偶然间自金陵路过的杜明吧。”
凤箫吟脸上笼上了一层冷霜,她干笑了几声,说道:“先生这道听途说来的八卦倒是有模有样,却不知是从哪个市井小饭那里听来的”
“你错了。知道这些的是枕云堡,我当然是自薛永安薛主事那里听来的。”
凤箫吟怔了一怔,继而缓了缓脸色,苦笑了几声,她这几声笑却透着些无可奈何,又带着些了悟,只听得人心里愁肠百结,无处发泄。
凤箫吟说道:“枕云堡在江湖势力庞大,我早该想到,顾堡主既然肯答应让我做胜玉坊的老板,便应该早就将我的背景身份查的一清二楚了。虽然没人敢说,但是他墨长枢确实算得上是正经的枕云堡二当家的身份,这些小事他自然想查便查到了。”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些酸楚,苏九离看在眼里,半晌才缓缓说道:“长枢那日说,你必是哭过整晚的,想来杜明的突然离世对你来说实在是一件伤心事,你若不是过于伤心,又怎会流露出这种表情”
凤箫吟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又怎知,他曾经待我是怎样的好若你也经历过那般暗无天日,虽日日笙歌却心若浮萍的日子,也会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可以给些温暖的。杜大哥并不似那些喜欢赎歌女回府做侍妾的富商,他为我赎了身便将我带到南阳,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又让我在赌坊谋差事,教我各种赌具与赌法,他还教我下棋,他的棋真是下得极好,我赢不了他,他也不让我,他说,总有一日你会发现这个江湖是不公平的,如果你软弱无能,早晚会被风浪掀过成为遗留在原地的泡沫。”
她这话娓娓道来,温柔得惹人怜惜,神情却是带着些痛楚,苏九离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多了份难以言明的痛楚。
这份痛楚来得有些突然,他只是看着这样的凤箫吟,忽然便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曾为他的性命奔波于大江南北只为寻找一棵九微树的墨长枢。
良人已逝,世间又哪有什么事比这更让人伤心落泪的呢。所以凤箫吟讲着讲着便又不自觉的流下了泪,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自她的脸颊边划过。
即使是在落泪的时候,凤箫吟依旧很优雅,很美,她不抽噎不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泪珠滚落,打湿了一片衣裳。
“他去了,又有谁会比我更难过呢。”
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凤老板节哀。”
凤箫吟拿出了巾帕将脸上的泪痕拭去,自嘲地笑了笑,说道:“其实,我原也没这么难过的,只是说出来才觉得,已伤心太久了,竟有些麻木了。”
苏九离揣磨着她的话,问道:“你昨日却为何不说”
凤箫吟将巾帕卷入手中,手指绞动着,笑道:“苏先生,我可不比墨公子,我是个极怕麻烦的人,杜大哥他才刚过世,你们便寻上门来,让我着实有些惶恐不安。你也知道,于我一个女人家而言,身处江湖,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她说这话时双眼迷蒙,因为刚刚流过泪眼角还带着些未被拭去的泪痕,苏九离便盯着她的眼,摇了摇头,说道:“凤老板,你还是未说实话。”
凤箫吟微怔,说道:“我说的句句是真,你既已知道我认识杜大哥,我又何必继续骗你呢”
苏九离说道:“你这六年从未见过杜庄主”
凤箫吟不假思索地说道:“没错,他自将我举荐至胜玉坊,便再也没来过。”
苏九离问道:“那你怎知他的死便是一件麻烦事”
“我”凤箫吟张口欲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便只好垂下了眼帘,说道,“既牵扯到鬼丝,必然是件麻烦事。”
苏九离叹了口气,说道:“依我看,此时最麻烦的事,却是你不肯说实话,女人呐”
当苏九离感慨女人的时候,墨长枢已经被一个女人吃尽了豆腐。
明月将昏倒的墨长枢扶到了床上,便将手探进他的衣衫摸索了起来,虽然知道必然无法找到自己想找的那件东西,但是她仍然将墨长枢上身摸了个遍。
月色渐满。
屋里的烛火并不明亮,所以明月身上笼着一层月光,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反复琢磨了许久却还是将手放了下来,她咬着唇自床边走开,转头便看见了窗台上放着的那一只白色的曼陀罗华。
白色的卷曲花瓣沐浴在月光中,带着些清冷,却一片惨然。
墨长枢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眨了眨眼,坐起身的同时便笑了起来。
明月侧过头看他,问道:“你笑什么”
墨长枢手撑着床栏,叹道:“我当然在笑自己还没有死,而你也没有点我的穴,我依旧如来时那样,没少任何东西。”
明月宛然一笑,说道:“你以为我要杀你”
墨长枢摸了摸鼻子,说道:“若不然,姑娘迷晕我难道是想趁机非礼我吗”
明月摇了摇头,说道:“谁敢非礼墨公子呢,墨公子这些年可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来不涉足青楼楚馆,也不再招惹江湖侠女或者闺中少女,可不知愁坏了多少姑娘。”
墨长枢笑道:“我竟不知自己原来这么讨人喜欢。既如此,姑娘下药迷晕我却是为何”
“你不知道”
墨长枢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道:“我本以为是有人嫌我碍事,想借机除掉我这个爱多管闲事的。可是姑娘为何不动手”
明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若要杀你,便不会在酒中下迷药,一剂七星海棠足以让你一觉睡到地府。”
墨长枢偏过头去看她,嘴角带着些笑意,说道:“若酒中是毒药,姑娘觉得我会喝”
明月望着墨长枢,眼神中竟带着些敬畏,她叹道:“墨公子不愧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这招将计就计也实在是用的妙极了。你原就没中我的迷药,刚才只怕只是装样子罢了吧”
墨长枢说道:“还要多谢姑娘,至此我总算知道了沐子兮究竟是什么人。”
明月低下了头,神情颇有些落寞,她盯着自己如玉的指尖,淡淡说道:“我对不起沐姐姐。”
墨长枢的脸色却沉了下去,说道:“她也对不住阿苏。”
明月忽然笑了起来,她本是极为恬静的一个人,此时映着窗外的月光笑起来倒是少有的绝色,这世间已极少有女子可以这样放肆地大笑了,所以墨长枢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直到明月自觉笑累了,才叹了口气。
明月侧过头去看他,说道:“墨公子为何叹气,此时你不是应该杀了我才痛快”
墨长枢没有否定,而是看着窗边那一株曼陀罗华,说道:“我还有些事想问你。”
明月拢了拢耳边的长发,淡淡道:“墨公子问便是,只是有些事情明月无法说,便是死也要带进棺材里去的。”
“你迷晕我,是为了确定我身上是否已有那幅鬼丝一直在找的画”
明月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本已告诉他们,这不可能,但他们仍是不死心,我便只好动手了。”
“进雷府搜查阿苏的房间的那些人,也是在找这幅画”
明月说道:“没错。”
墨长枢沉吟了片刻,又继续说道:“让你花钱请沾衣楼暗杀阿苏的人,是谁”
明月笑了笑,说道:“墨公子如此聪明,难道竟看不出送给苏先生的曼陀罗华是假的吗沾衣楼哪有那么好请,明月只是以假花警示苏先生少趟这趟浑水了,不曾真去请过沾衣楼出马。”
“那朵花自然是假的,因为你虽然请了沾衣楼,但是沾衣楼却没接。”
墨长枢眼眸中已不复笑意,带着些阴冷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明月,说道:“我再问一遍,让你以五万两黄金请沾衣楼暗杀阿苏的人,是谁我不觉得你一个青楼舞女有能力拿出这么多的银子。”
明月瞬间抬眸,眼中有不可置信的光芒,她微微睁大了双眼,又看了看窗边的曼陀罗华,声线有些颤抖地说道:“你,你竟连这些都知道我我不能说”
墨长枢闭了闭眼,眼中的神情平复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说道:“你既不能说,那我便知道该是谁了。他既然敢在南阳开这么大的一盘棋只为寻一幅画,便该想到不能收盘的绝望了。”
“墨公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墨长枢站起身,微笑道:“你知道,为什么沾衣楼不肯接阿苏的生意吗”
明月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知道沾衣楼从不拒绝送上门来的银子,却不知这次为何五万两黄金都打动不了这个江湖第一杀手组织。
墨长枢笑了笑,目光划过窗台上的曼陀罗华,慢慢地说道:“这朵花,并不是假的,是我自沾衣第一楼中新摘下来的,今日的第一朵曼陀罗华。”
明月瞬间就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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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长枢笑了笑,转身已开了房门,明月听到了他最后留下的话,然后便绝望地瘫在了椅子上。“沾衣楼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有人想悬赏追杀苏九离,此人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
降香楼的老鸨是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她见墨长枢走了之后便叩响了明月的房门。
明月当然还活着。
她披上了一件披风,侧过身子看着窗外的天。
“墨公子可说了什么可有对你有什么不满意的要知道,他从不来楼里,我只怕若惹他不如意了,顾堡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明月轻轻地笑了几声,说道:“妈妈放心,墨公子并非来查看楼里生意的,他只是闲得闷了,来找我说说话。”
“那便好了,那便好了”
“妈妈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会儿。”
“好,你呆着,呆着”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楼梯上传来老鸨下楼的声音,明月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阁下既然来了,便不要隐藏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断然是逃不过沾衣楼杀手的,我现在苦闷得很,你若不急着交差,不如出来陪我聊聊天。”
房间的角落里闪出了一个墨黑色的人影,他渐渐走到了烛火下,昏暗的烛光照出了一张尤显稚气的娃娃脸。
墨白。
他一身墨黑色的夜行衣,神情已不复白天做店小二时的单纯可爱,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勾出了冷漠和深沉,紧抿着的嘴唇,收紧的下巴,这一切都使他这看上去天真无邪的一张脸变得异常的诡异。
明月看着他微微有些发怔,继而弯唇笑了笑,说道:“原来除了那墨长枢,沾衣楼还有这样俊的人,我还以为你们做杀手的都应该长得凶神恶煞一些,你这张脸若是走在外面,该惹多少闺中少女暗动芳心。”
墨白浅浅地皱了眉,声音有些冰冷的僵硬,说道:“不要说我的脸。”
明月楞了一下,转而发现自己是戳到对方的痛处了,便肆无忌惮地笑道:“绝了沾衣楼果然不俗,能养出墨长枢那样的怪胎,也不少你这样的”
“你若是只想说这些废话,我不奉陪。”
“哎”明月止了笑意,叹道,“我都快死了,你也不肯听我唠叨几句吗我这一辈子本就不是活给自己的,处处受人牵制,早些年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污了清白,又被卖到这窑子里,想着或许这样多少能摆脱他们了,可他们仍然找上门来,我心知此事做了定然瞒不过墨公子那样聪明的人,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做了。”
明月停了一会儿,手指荡过窗前盛放的曼陀罗华,苦笑道:“我也就只剩下一条命了,本想着自己了结了,却不想此事竟惊动了沾衣楼,那位大人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这一步吧,我若是见到他,必然要告诉他,你在和一个很聪明又很恐怖的人博弈,这场棋你虽布了局,赢家却未必是你。”
墨白目光闪动,半晌才说道:“你若不是请沾衣楼去杀苏九离,他不会让你死。”
明月拨动着手中的花,说道:“原来苏先生竟是动不得的。”
“五年前江陵云中坊乐师林芝,三年前洛阳富商李同达,两年前洛阳木叶坊琴师尤江惭,一年前孤帆一剑独孤帆。”
明月听着墨白机械地报出的一系列人名和时间,微微发怔,说道:“这些都是死在沾衣楼手里的人。难道他们都曾买凶要苏先生的命”
墨白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这些人都是他亲自出手料理的。”
明月苦笑了几声,说道:“我竟当不起他亲自动手。栗子小说 m.lizi.tw”
墨白盯着明月的笑,然后缓缓说道:“真正想要苏九离的命的人,也不是你。”
明月叹了口气,转而望向窗外的明月,她眼神明亮,竟似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谢谢你陪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我已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过话了。”
墨白没有动。
明月便吟唱了起来,声音婉转凄楚,也不知在吟谁的相思,唱谁的痴情。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方未白孤灯灭。”
“你动手吧。”
清晨。
雷府。
苏九离提着在早市上买到的早点晃晃悠悠地回了房间,结果一开门便看见那个每次都让他头疼不已的人正霸占着他的床。
苏九离将早点放到了桌上,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几句,而是倒了杯茶水,缓缓说道:“我听说,降香楼的明月姑娘昨晚死了。”
墨长枢双臂枕在脑后,闭着眼睛似在养神,听到苏九离的话之后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说道:“我走的时候,她可还好端端地活着,阿苏你可莫要将这辣手摧花的罪责怪到我头上,我冤枉极了。”
苏九离转着手中的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据说,尸体旁边有一株盛放的白色曼陀罗华,很多人说是有人看不惯降香楼生意这么红火,买凶杀了明月。”
墨长枢笑了笑,说道:“这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可惜那明月姑娘了,沐子兮本想让她来套我的话,却不想她却死在沾衣楼手里了,沐姑娘怕是要伤心一阵子了。”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墨长枢缓缓睁开了双眼,盯着床顶的纱幔,半晌才说道:“阿苏何出此言”
苏九离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漫步走到了床边,然后在床檐处坐下,盯着墨长枢似笑非笑地脸,说道:“因为你是沾衣楼主。”
因为你是沾衣楼主。
墨长枢缓缓地坐了起来,靠在床栏上,笑着看向苏九离,说道:“你几时开始怀疑的”
苏九离说道:“我还不算太笨,从江湖盛传你自沾衣楼手下全身而退时,我就已开始怀疑了。沾衣楼成立三十五年还未见失败过一次,而你仅凭我这把埋骨刀和陌上花开就击退五位杀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更何况,除了在沈白衣面前死了的那一位杀手,其他四位也只是江湖上有传言,却并未有谁亲眼目睹过你和他们的厮杀,我不得不觉得这从一开始就是你放出来的烟雾弹了。”
墨长枢笑着听完苏九离的话,然后猛然上身前倾吻上了苏九离的嘴唇,只轻轻一咬没有深入,苏九离急忙退开,墨长枢却在他逃离前舔了一下他的薄唇,笑道:“阿苏,你实在是太聪明,太合我口味了,我真想现在就马上吃了你。”
苏九离退开了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脸上已漫上了一丝潮红,他抹了一下嘴唇,叹道:“原来堂堂的沾衣楼主竟是个无赖流氓,这要让那些死在沾衣楼手里的人情何以堪。”
“他们早已作古了,我们如何又碍着他们什么事了。”
苏九离斜睨了他一眼,说道:“那明月呢,是不是那日在柳树下和你说话的店小二杀的我记得他应该叫做”
“墨白。”墨长枢懒懒地靠在床栏上,伸手拉过苏九离的手,借机揩了不少油,“沾衣楼左护法,司楼内人员调动,任务调度,还有楼主安全。你以后会经常看见他出现在我身边的。”
苏九离嘴角抽了抽,说道:“这可当真是苦了他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墨长枢摸着苏九离手上的肌肤,眯着眼笑道:“他乐意着呢,跟着这么风流倜傥年少多金的楼主,他指不定平时躲在哪里偷乐呢。”
是偷着哭吧,苏九离心里暗道。
苏九离抽回了自己的手,屋里静了半晌,苏九离才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那批镖银鬼丝劫走的那批镖银应该是要请沾衣楼杀杜明吧”
“你竟连这层都想到了。”
苏九离说道:“我却不明白,你为何不接据我所知,沾衣楼可是一向嗜钱如命,只要给得起银子,一切都好说。”
墨长枢抬眼看向苏九离,眼中深藏着算计的笑意,说道:“沾衣楼做得是人命的买卖,只能赚不能赔。鬼丝拿着我的钱来请我去杀人,这赔本的买卖我为什么要做”
苏九离微微睁大了双眼,惊道:“福威镖局那批镖银,是沾衣楼的”
“不错。银子要运到洛阳,我自然不能自己驾着马车运过去。”
苏九离目光闪了闪,说道:“沾衣楼成立已三十五年,前一任楼主是谁”
“顾千秋。”
墨长枢看着苏九离有些愕然的表情,笑着去捏了捏他的脸,继续说道:“没错,就是顾千秋,顾长桢的爹,枕云堡的上一任堡主,是他一手创立了沾衣楼,目的当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
“银子。”苏九离接了口,说道,“他当然是为了银子。枕云堡不缺明面上的银子,以枕云堡和皇家的关系,这批暗中的银子恐怕是给当时还没当上皇帝的太子司鸿杉准备的。而如今只怕是要给他充入国库的吧。”
墨长枢盯着苏九离笑了笑,说道:“阿苏果然聪明。只是这沾衣楼与顾长桢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顾千秋扔到我手里,就是想将沾衣楼和枕云堡的关系撇清,免得日后生变,连累了顾家百年基业。”
苏九离哼了一声,说道:“枕云堡可是有先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在手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不谋反叛逆,司鸿杉都奈何不了的,顾长桢这堡主注定会当得极为顺遂,又有什么可怕的。”
墨长枢眼睛亮了亮,笑道:“阿苏,你莫不是在为我鸣不平”
“你想多了。”苏九离哼笑了一声,转而问道,“我只有最后一问,那明月却是谁出的钱请得沾衣楼”
墨长枢摇了摇头,说道:“没人要她的命,是她自己作茧自缚。”
苏九离疑道:“这从何说起”
墨长枢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床沿上,说道:“日前墨白告诉我,降香楼的明月姑娘出五万两黄金要你的性命,我没答应。”
苏九离楞了一下,继而挪揄道:“五万两黄金我这条命倒是够贵的。只是沾衣楼向来嗜钱如命,这么一大笔黄金摆在眼前,难道沾衣楼主竟全然不为所动”
墨长枢忽而深深地望向苏九离,说道:“你想听真话”
苏九离没有接话,墨长枢便笑了,他凑到了苏九离的身边,一手揽过他的腰,在他耳边说道:“若放在平时,五万两黄金自然足够让我亲自出马去取那倒霉蛋的首级了,但是墨白知道,若有人出钱要你的命,这价钱便是开得再高我也不会接,甚至我会亲手去了结了这敢出价的人。”
“五万两黄金固然是好,但若与你比起来,那也不过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谁敢动你,我定会让他后悔生到这个世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谁敢动你,我定会让他后悔生到这个世上来。”
苏九离怔住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想到了很多事,比如踏入江湖以来过于顺遂的生活,比如自己尖酸刻薄的语言却并未换来任何一个人的仇杀,比如
原来一直有那么一个人在为他善后,为他奔波,为他平坦顺遂的生活染上满手鲜血,在所不惜。
而当苏九离正沉浸在回忆中时,墨长枢却倏然舔了一下他的耳垂,笑道:“怎么,阿苏你是不是被我感动的一塌糊涂两眼含泪,就差准备宽衣解带以身相许了”
苏九离感觉心里猛然抽了一下,连带着嘴角也抽了抽,说道:“墨长枢,你好厚的脸皮”
墨长枢的手却已经攀上了苏九离的衣带,他笑得满面春风,说道:“我看今天日子不错,大清早也不会有人吵到我们,不如就把正事儿办了吧”
苏九离猛然抓住了墨长枢在自己身前乱动的手,怒道:“你敢”
“我不敢了,你松手成不”
“不松”
“松手。”
“不松”
“那你就这么握着吧,别说我吃你豆腐。”
所以当门外响起敲门声的时候,苏九离闹了个大红脸从床边退到了桌边,捡起了桌上的早点就往嘴里塞,还是墨长枢喊了声进来吧。
进门的小厮见两人都在屋里,不禁红了红脸,说道:“我们老爷请两位贵客到前厅一叙。”
墨长枢自床边站起,理了理衣衫,说道:“他可说了是什么事”
那小厮低着头,唯唯诺诺地说道:“前厅来了位贵客,老爷说想引荐几位相识。”
墨长枢点了点头,那小厮就退了出去,墨长枢走到了桌边捡起苏九离手边的馒头放在嘴里嚼了嚼,说道:“阿苏,你猜会是什么贵客”
苏九离喝了口茶水,压下了翻腾不止的燥意,说道:“与雷老爷相交的,必然非巨贾便是高官,我只怕来了位洛阳那边的人。”
墨长枢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所以当两个人走到前厅的时候不禁都有些傻眼了,因为坐在雷老爷下首椅子上的是一个年轻人,有些过分年轻了,年及弱冠,这样的人必然不会是朝中要员。
这个年轻人生的俊俏,面如冠玉,举止得体温和,穿着一袭月牙白绣着梅花纹路的衣裳,正轻摇着手中的折扇与雷万青谈笑风生。
他身后站着一个执剑而立的少年,与座上的年轻人相比他却看上去又小了几岁,身板显得有些瘦弱,没有成年男子粗壮的骨骼,却生着一张异常漂亮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眼神虽有些冷漠却当得起流光溢彩。
墨长枢看着这个执剑而立的少年,偏过头凑到苏九离耳边说道:“这座上的年轻人来头不小,竟有轻剑湛离给他做保镖。”
苏九离却看着座上执着扇子的年轻人,说道:“你可见他那衣服上绣的梅花了”
墨长枢点了点头,苏九离便接着说道:“若我所料没错,他应该是梅家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咬着耳朵说着话一路走到了前厅,雷万青和那年轻人都站起了身,互相客套了一番才知道,这位年轻人名叫梅祁铮,正是俪贵妃梅氏的胞弟,也是洛阳学士府梅书瀚最小的公子。
执剑的少年忽然抬眼问道:“你是墨长枢”
墨长枢点了点头,那少年又追问道:“杀了沾衣楼五人,全身而退的那个墨长枢”
墨长枢抹了抹鼻子,笑道:“我想应该是的。”
一剑袭来,墨长枢瞬间向后滑出了十几丈的距离,轻剑湛离的剑已经出鞘,薄如蝉翼,剑尖直指墨长枢。
空旷的前厅院子里,墨长枢偏着头看向湛离,说道:“这便是兵器谱第十一位的轻剑果然好轻,果然好剑”
湛离执剑而立,说道:“拔你的剑。”
墨长枢奇道:“我与你素无冤仇,你何苦一见面便要跟我刀剑相向”
湛离不予理睬,只重复道:“拔你的剑。”
墨长枢无奈地叹了口气,梅祁铮却站在屋檐下摇着折扇笑了起来,说道:“墨少侠莫见怪,小离他一惯这样,见到用剑的人总想着要比拼一下才甘心,今日就算看在我和雷老板的面子上,你们便比一场如何点到为止即可。”
墨长枢苦笑道:“可我的剑,不能拔。还请湛少侠不要为难我。”
湛离皱了皱眉头,下一瞬身形便已向墨长枢袭来,剑光散开,竟一瞬间攻出了七剑,直取墨长枢胸前要穴。墨长枢略一皱眉,几个身形闪动已躲过这连绵的攻击,他侧过身子闪到了湛离的身侧,而湛离的剑却已如影随形一般攻到了他的眼前,墨长枢微微侧过头躲过了擦着脸颊而过的这一剑,在他下一剑横扫过来时抬起手中剑鞘格挡了一下,震得虎口有些发麻。
这少年倒是极认真的。墨长枢退开了些许距离,在做出了这个判断的同时手中已经拈起了一支未解除状态的陌上花开,以笔入剑,墨长枢开始封锁起了湛离的剑招。
轻剑湛离成名仅仅两载,正是少年意气之时。
沈白衣的兵器谱上写道:轻剑之轻,轻灵飘逸,轻剑之薄,薄如蝉翼。轻剑剑法,动之如劈山裂石,静之若柳絮轻落。
而此时湛离显然已用出了这轻剑剑法。他本就身轻如燕,这套空灵飘逸的剑法由他使来足见身法轻捷,出手干脆,变招之间毫无拖泥带水之感,只觉得一气呵成,颇为畅快。
墨长枢身法飘忽,一手踏歌轻功用得行云流水,他捏着那枚毛笔状的细长暗器拆解着轻剑光怪陆离的招式,竟丝毫不落下风,倏然湛离一剑如落羽般攻向墨长枢肋下,墨长枢旋了半边身子让开,下一瞬那轻剑便已大开大阔向面门连攻七剑,墨长枢抬手去挡,只听到金属撞击的声音颇为清脆,墨长枢化解轻剑招式的手法颇为诡异,似是毫无章法却又稳如泰山,时而轻盈如风,时而沉着如水,却只是不快不慢地随着轻剑的节奏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节奏。
墨长枢手指灵动如飞,指间捏着的那枚笔状暗器便似有灵气一般舞出了轻逸似尘,湛离不肯相让,剑如碧水,长虹化练,缭乱而有序地攻向墨长枢的要害,墨长枢偏过头躲过他迎面而来的一剑,轻轻地啧了一声,倏然手下节奏便变快了。
墨长枢舞动在指间的暗器倏然便像注入了内力一般在湛离出招的空隙攻向了湛离的要害,提快的节奏瞬间便让湛离有些吃不消了,所以最后看到自己刺出的一剑擦着对方肩膀而过的时候,湛离便收了手。
墨长枢指间的陌上花开已散开了花瓣,针尖直指湛离的咽喉。
墨长枢叹了口气,收了手中的暗器,说道:“湛少侠好俊的功夫,不愧沈白衣动如裂石,静若柳絮之称。”
湛离收了剑,向墨长枢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拱手一礼,说道:“谢墨公子赐教。”
墨长枢还了礼,笑道:“湛少侠客气了。”
湛离又站回了梅祁铮的身后,脸色较刚才和悦了些,梅祁铮看着他又看了看墨长枢,苦笑道:“我竟是个看不明白的这原先本是势均力敌,怎么打着打着小离你就忽然输了呢”
湛离说道:“墨公子之前并未使出全力,只以三分功力探我深浅,后来他见我剑招已穷,知我已无招可用,便用了些真功夫将这场比试做个了结。墨公子武功之高实属罕见,我如今信了那他杀掉沾衣楼五位杀手的传言了。”
梅祁铮笑了笑,说道:“我竟是个瞎的。以前见小离出手,只以为剑
...
法之高,剑招之妙已臻化境,放眼江湖也不该有更厉害的了,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倒真是我孤陋寡闻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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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笑道:“梅公子以后定是要高官厚禄的,居庙堂之高,何苦来趟江湖这里的浑水,岂不有**份”
“苏先生说笑了,我浪荡惯了,家里还有个已出人头地的大哥,爹一向不管着我,我自然便向往这里的逍遥快活,潇洒日子。如今一想,这江湖也不是好呆的,若不是小离跟在身边护着我,我只怕已见了阎王数十次了。”
苏九离说道:“梅公子也是洒脱之人。”
梅祁铮只是笑了笑,没再言语。雷万青见状说道:“梅公子此次来南阳,可是物色孤山玉来了”
梅祁铮恍然,拿着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自嘲笑道:“敲我这记性,竟将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过些日子便是我那五皇子侄儿的生辰了,我瞧着他还缺个像模像样的玉佩,便想来你这讨点孤山玉回去雕一个,不知雷老板这里还有没有上好的孤山玉剩下了”
雷万青喜笑颜开,说道:“梅公子来的巧了,今日刚来了批玉石,还没开,不如让小厮给抬进来,您碰碰运气也赌个石玩玩”
“那感情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小厮拿了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是十来颗翡翠原石,外面包着一层岩石的皮壳,看不出里面的玉是好是坏。
所谓赌石就是拿璞玉来赌博,通过玉的外皮看出里面玉的优劣需要很多年的开石取玉的经验,雷万青说让梅祁铮赌石玩玩,其实也就真是玩玩罢了,所谓神仙难断寸玉,行里断玉几十年的人也未必敢保证次次开出美玉,而梅祁铮这种完全的外行就更是不可能了。
梅祁铮在这十几颗玉石的周围转了几圈,手中的扇子轻轻敲了敲手掌心,抬眼看了看苏九离,笑道:“不如苏先生替我看看于玉石一道,我可算是完全的外行,动动嘴皮子还好,这要真论断玉的本事,可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苏九离笑了笑,看着梅祁铮说道:“梅公子自谦了。苏某也不过是略懂皮毛,这还要问常年做玉石生意的雷老板才好。”
梅祁铮却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说道:“玩玩罢了,怎好请雷老板出手相助我看不如这样,我和苏先生同时挑选玉石,看看我们今日谁的运气更旺一些。”
苏九离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梅祁铮先取玉石,梅祁铮也不客气随手拿了一枚靠自己近的玉石,苏九离便也信手拈来般取了中间的一枚。两人将玉石交给小厮去开玉,梅祁铮轻摇着折扇,说道:“雷老板觉得我和苏先生选的如何”
雷万青摇了摇头,笑道:“不好说,两位都是运道极佳的人,这两枚玉难说好坏。”
这句话说得极妙,言下之意也很清楚,所以苏九离和梅祁铮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小厮已开了梅祁铮的玉石,一刀切下去,一条晶莹剔透的翡翠出现在石头里,雷万青不禁睁大了眼睛,惊叹道:“这等大小与成色已是罕见,更何况这颜色翠绿欲滴,通体毫无瑕疵与裂纹,实在是上等的孤山玉。梅公子实在是好运气”
梅祁铮笑而不语,墨长枢却凑近苏九离的耳边低声耳语道:“我打赌,你这枚一定比他的好。”
苏九离不动声色地向墨长枢凑近了一些,低声说道:“何以见得”
墨长枢挂上了一丝得意洋洋的笑,然后低声回道:“你毕竟是有王命的人,他不过就是一皇亲国戚罢了。”
“运道一说很是玄乎,原来你也信这些”
墨长枢微笑着没有说话,小厮已切开了苏九离那枚玉石,里面一片黑色的污浊,雷万青叹了口气,颇有些遗憾的意味,说道:“看来苏先生今日这运道差了些。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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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淡淡笑道:“无妨,我今日本不意在求玉,开不出也是理所当然。倒是梅公子心诚则灵,这上好的孤山玉正好拿去雕个玉佩,只怕还会剩些边角料。”
梅祁铮轻摇折扇,笑得含蓄得体,说道:“凑巧罢了,凑巧罢了”
墨长枢却在此时叹了口气,上前自小厮手中将那一团黑色的污泥拿了过来,只是掂量了几下,便侧过头看着雷万青说道:“既然雷老板和梅公子都看不上这枚玉,不如送给我如何”
雷万青愣了愣,只道是墨长枢与苏九离关系亲密,见不得苏九离失了颜面才想将废玉要去,便点了点头,说道:“墨少侠既然要,那自然就送”
雷万青的话没有说完,他便看到墨长枢手里那一团黑色的污泥被他尽数抹去,一抹翠绿在阳光的折射下刚好刺到他的眼睛,明晃晃地深碧色让人移不开眼,雷万青声线有些颤抖,他看着墨长枢手里的翡翠,目瞪口呆地说道:“帝,帝,帝王绿”
苏九离和梅祁铮也注意到了墨长枢手里的翡翠,那翡翠在阳光下显现一种凝重的湖绿色,乍看近似湖蓝色,颜色变化莫测。
这不但是帝王绿,还是糯种帝王绿,属于翡翠里的极品,材质结构丝絮状,透光看,质地细密,晶莹闪烁,绿丝悬浮,内敛凝重。
墨长枢从小厮身上拽了条帕子擦了擦手,又将那枚翡翠彻底擦拭干净,而后笑了笑,说道:“如此价值的孤山玉,雷老板说送便送,也实在是慷慨,我总不好驳了雷老板的好意,这翡翠我可收下了。”
“这”雷万青看了看梅祁铮又看了看苏九离,最后长叹一声,说道,“墨少侠心细如发,眼光毒辣,雷某实在自愧不如,这翡翠便送给你赏玩吧。”
“既如此,多谢雷老板了。”
梅祁铮一直在一旁未发一言,此时见雷万青将翡翠让给了墨长枢,才笑着说道:“不知墨少侠肯不肯割爱,我出一千两银子。”
墨长枢摸了摸手中的翡翠,抬眼看向梅祁铮,笑问道:“你要拿去给你那五皇子侄儿司鸿沐雕个玉佩”
梅祁铮点了点头,说道:“正是此意,帝王绿乃玉中极品,当配得上我那出类拔萃的皇侄儿。”
墨长枢意味深长地笑了,然后看了看苏九离,把苏九离看得一愣,然后他转眼看向梅祁铮,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却觉得它更配我们家阿苏,我瞧着我家阿苏身上也缺个像模像样的玉佩,我拿来雕给他,还希望梅公子不要为难。”
梅祁铮的脸色刷的白了一阵,这话任谁听了也不会好受,好在梅祁铮和雷万青都是端得住的人,也只是愣了愣便恢复了常态,梅祁铮尴尬地笑了几声,继而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既如此,我就不强求了。雷老板,将我那枚翡翠雕个篆字的沐的玉佩,回头我让府上的人过来取,今日便先告辞了。”
雷万青与梅祁铮又客套了几句便送了人出门,临走时那湛离还向墨长枢行了一礼,墨长枢看得怔了怔,才知道他这是以自己为前辈了,便也还了礼,两个人和雷万青客套了几句便回了房。
苏九离关了房门,说道:“不过一枚翡翠,你何必与他较劲”
墨长枢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檐,淡淡道:“司鸿沐是皇子,你也是皇子。他既用得,为何你用不得你看他话里话外将他那侄儿夸得天花乱坠,只让人以为那司鸿沐当真要爬上太子的位子了,其实也不过是司鸿杉生杀予夺的一条命而已。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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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看得透彻。只是要论太子之位,司鸿漠身为长子又是德贵妃的儿子,他胜算只怕还要大些。”
墨长枢摇了摇手指,说道:“你错了,阿苏。司鸿杉这个人精明得很,他虽然还在衡量,但就如今这局势,他并没有偏向任何一方,要论起后宫受宠,那还是司鸿沐的生母俪贵妃多一些,你看她封号就知道了。”
苏九离凑近了墨长枢,黑亮亮的眼睛盯着他,倏尔粲然一笑,说道:“不愧是和司鸿杉打过这么多年交道的沾衣楼主,这些事儿倒是真门清儿。”
苏九离这一笑硬生生让墨长枢身上颤了一下,感觉心上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只觉得痒痒的,连苏九离说的话都没有听全,只是盯着苏九离的脸看,苏九离看清了墨长枢眼中深藏着的,而如今却裸的表现出来的压抑的**,他便忽然脸红了,他直起了身子,略有些尴尬地转身说道:“我先出去一下”
“唔”
墨长枢哪有那么好心让他逃走,在苏九离转身的一刹那墨长枢便拽住了他的胳膊,然后拦腰将人抱在怀里直接压倒在了床上,没等苏九离喘好气嘴唇就压了上去,近乎于疯狂得啃咬着他的唇瓣。
苏九离紧闭着嘴唇不肯松开,他当然知道墨长枢在想什么,也知道他接下来想做什么,苏九离当时接受了墨长枢,却仍在心理上拉了一道防线,他想只要不越线,他就可以继续做他的苏九离,甚至以后可以做回司鸿洛,去拿属于他的王位,甚至是皇位。他想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一定还会将墨长枢视为最好的朋友,甚至是生死与共的朋友。
聂铭之曾告诉他,墨长枢注定会挡在他成为天之骄子的路上,尽管墨长枢会帮他步步为营得回到皇城,会帮他共同对付朝堂上的势力,却绝对不会让他做成王爷或是皇帝。墨长枢一定会在他达到顶峰之前将他死死得扯下去。
“你不要以为他是个多温和的人。毕竟我和他打过交道,而且是当你不在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神情只能用冷漠和残虐来形容了。”
聂铭之的话犹在耳畔,苏九离睁眼便看到了墨长枢幽黑的眼神中深沉的掠夺,墨长枢捏住了他的下巴突然狠命一捏,苏九离皱眉痛呼了一下,墨长枢的舌头便伸了进来,百般纠缠调戏,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来的狂乱和深情,墨长枢变换着角度和力道,让他硬生生得竟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呜咽。
墨长枢眯起眼,舔了舔苏九离透着血色有些肿起来的嘴唇,然后俯身便吻上了他的耳朵,苏九离身子弹跳了一下,瞬间觉得全身都酥了,然后他听到墨长枢低低地在他耳边笑了,笑声喑哑。
苏九离呆愣愣得躺在他身下,他忽然忘了反抗,只觉得墨长枢的强势来得太凶猛,一瞬间他只想到了一点,他一定会受伤,说不准会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
窗外已是晌午,天却阴沉得可怕,雷声滚滚而来,霎时大雨倾盆。
雨珠噼里啪啦得敲打着窗纸,声音闷闷的,苏九离突然觉得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和感伤。他听得到墨长枢在他耳边的呼吸,也听得到窗外倾盆而下的大雨,就只是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他有些对不起墨长枢。
他觉得九年前墨长枢一定是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三年不见面的时间让这颗种子深埋心底却异常强壮,强壮到六年前的相遇就让这颗种子萌了芽,强壮到六年的长情陪伴和深藏背后的保护瞬间就让它开出了花,含苞待放。
在某个不知名的瞬间,他其实早就要沦陷,只是他身为皇子的骄傲让他一直不想放弃追逐皇位的渴求,一根线被他拉在了两人之间,而墨长枢却早已发现这根线,如今他只需轻轻动一动手指,这根线就脆弱得断了,断在了苏九离的心里。
“下雨了。”苏九离侧过头,让开墨长枢吻在脸侧的唇,直直的看向紧闭的窗。
墨长枢手指拂过苏九离凌乱的黑发,眼中依然闪动着微妙的火苗,他支起一条手臂,好整以暇地笑道:“冷么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苏九离的病源于九年前终南山中的死亡,虽然最后活了过来,怕冷的毛病却依然留了下来。
苏九离斜睨了墨长枢一眼,看清了他眼中闪动的精光,笑道:“墨少侠能真的只是抱着,不做别的”
“那不可能。”墨长枢斩钉截铁地说道,“反正你今天逃不掉的,虽然我不介意用点武力,在床上进行我们第三百七十五次拆招,但如果你这么不配合,最后弄得血流成河,你下不了床,可真是要让外人看笑话的。”
这话说的特别义正言辞,听着倒像是真的为苏九离打算的一样,可听到苏九离耳中却是让他咬牙切齿地想将身上这个人一刀两刀三刀得砍成七八截。不过他也就真的只能这样想想了,因为无论以他的体力还是武功都实在没办法和墨长枢周旋到底。
苏九离盯着墨长枢,咬牙切齿得笑道:“墨少侠这么肯定我就是下面的”
墨长枢微微睁大了眼,笑道:“没想到阿苏你这么明事理,你要想在上面,这体位我也不介意的,就怕你受不了。”
“墨长枢,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要脸”
“阿苏,你脸红了吧。”
苏九离没说话,只觉得脸上发烫,墨长枢翻身而起,坐到了床边,伸手去捏了捏苏九离有些发红的脸颊,笑道:“我们谈谈正事吧。”
苏九离诧异得看着坐在床边正人君子一样的墨长枢,眨了眨眼,然后问道:“就这样”
墨长枢扯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说道:“你要是希望我一边脱你衣服一边跟你谈,或者一边进入你一边跟你谈的话,我也不是很介意。虽然我倒是能保持点理智,就怕到时候你头脑不清,正事没谈明白,这事儿也没享受好。”
苏九离仰视着墨长枢,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墨长枢摸了摸下巴,说道:“怎么才发现其实这次我易容的脸还算好看”
苏九离冷讽得笑了笑,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原来有这么厚的脸皮。”
“上面贴了层易容,脸皮当然厚。”墨长枢摸了摸自己的脸,继而笑道,“你若不喜欢,等会儿我洗了易容怎么样”
苏九离嘴角抽搐了一阵,说道:“你这层易容太精致,若是洗了,过会儿再上可就难了。如果你真打算以你本来面目示人,只怕你还没走出雷府大门,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就足够你喝一壶的了。你原本就已打算这样过一辈子的了,又何苦突然说出这种洗掉易容的话,你也不怕顾堡主忌讳”
墨长枢忽而冷冷得打断了苏九离的话,说道:“你以为我是因为怕他才成全他吗”
苏九离看了看墨长枢冷俊的侧颜,叹了口气,坐了起来背靠着床栏,说道:“你自然不是。”
“我是因为你。”
苏九离愕然抬眼,却撞进了墨长枢幽深的眸子里,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墨长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这次的告白却来得比任何一次还要让他错愕,让他震惊,让他心生愧疚。他突然想起了墨长枢在银杏树下的那番话,他当时来不及细想,如今却突然就明白了。
“阿苏,自九年前救起你,我便一直在做选择。我想到了危险,想到了流言,想到了死亡,甚至想到了你的拒绝,但是我仍然选择了你。”
“因为我选择了你,所以哪怕许我金碧辉煌,许我万世为王,我也不会交换。”
“阿苏你莫要不信,那些我曾经的确可以拥有,甚至更多。”
墨长枢倏然苦笑了两声,他从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所以苏九离看得愣愣得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静默了许久,墨长枢似是缓了过来,又换上了一副笑意盎然的模样,说道:“阿苏,自六年前再见到你,我便已下定决心不跟顾长桢争了,虽然我们中任何一人担上枕云堡的重担都无可厚非,而我们也没有相互争斗的心,他说只要我想要,他就可以立刻退下来,变成我浪迹于江湖,而我也可以做那高高在上的枕云堡堡主,只要我想。”
“但我不想。”墨长枢轻笑道,“成全他无非是因为你,因为若要与你在一起,那层身份只会是累赘,传宗接代的事交给他顾长桢去做就好了,我乐得陪你一起终老,我实在容不得任何一样东西插在我们中间。”
苏九离咬着下唇,侧过脸没有说话。
墨长枢凑了过去,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笑道:“你若是感动得快哭了,不妨留着你的眼泪,我怕等会儿有得你哭的。”
苏九离深深得喘了一口气,继而转头瞪向墨长枢,说道:“你这正人君子的模样能维持几句话的时间”
墨长枢笑嘻嘻地退开了些许距离,然后说道:“所以,阿苏,你若是仍然抱着能回去当王爷或是皇帝的心,我劝你趁早收了吧。”
苏九离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墨长枢狡黠地笑了笑,声音却是前所未有得深沉,他说道:“因为,我不允许。”
“那你为什么帮我”
墨长枢摇了摇头,问道:“你指什么呢是这次南阳寻画的事,还是以后帮你查清你母妃冤案的事”
苏九离目光微动,问道:“有什么分别么”
墨长枢笑了笑,摸了摸鼻子,说道:“南阳之事似深潭之水,我本无意帮你什么,只是你要追查的那位相爷似乎煞费苦心布下了一盘自认绝对会胜的棋局,而他却将矛头全部指向了你,他既然敢动你,南阳这盘棋我就会让他输得终生难忘,让他到死都后悔当年挑了你作他的对手。”
“至于以后,你母妃的冤案在你心中是个心结,我自然会帮你把它解开,到时无论是司鸿杉也好,相爷也罢,那些牵涉在内的人我都可以帮你除掉,唯有你必须留下,就算大臻朝的皇子都死绝了,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够到皇位,你以后注定要陪我留在辋川,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总归我会做给你看的。”
墨长枢眼中闪动着一丝笑意,眼角看上去竟然还有些温柔,苏九离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注定永远逃不开这张墨长枢为他织成的网,他早已深陷其中却不自知。
“这就是你要谈的正事”
墨长枢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我总要先告诉你这些。”
苏九离哼了一声,说道:“我以为你要说那幅画。”
墨长枢笑了笑,凑近了苏九离的嘴角,轻轻得吻了一吻,说道:“两天,我必然让你见到那幅画。”
苏九离微微睁大了眼睛,墨长枢却已伸手去解他的衣带,苏九离身子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去阻止墨长枢的手指,墨长枢抬眸对上他的眸子,沉声笑道:“所以,最后还是要先过几招你才肯就范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得躺下我或许还会温柔一点。”
“你想得美”
窗外雷声轰轰雨声淅沥,屋内的床上却已打得不可开交,只是那最开始的缠斗声渐渐就被隐忍的呻吟声取代,苏九离到底是敌不过墨长枢,最后便只得自暴自弃得任他胡作非为了。
...
还好,应该没见血,要不然真没法见人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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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离在昏过去的时候想得竟然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
过了晌午,雨渐停了,天色稍霁。
穿过窗檐上滴落的水珠能看到屋前一片苍翠,几个仆人正在打扫着被大雨洗刷过的院落,这一切看起来实在是太过祥和了,祥和到墨长枢是嘴角牵着一丝嘲弄的笑意看着这样一幅画面。
他随意得倚靠在窗前,已换上了一袭黑衣,这套衣裳却与寒忧的那身颇有些不同,没有考究的金丝纹路,只是一条简单的宽布腰带缠于腰间,只在腰侧和袖口处可依稀看到几朵繁复的祥云图案,那图案是用暗墨色绣成,透着些靛蓝的光泽。若有人熟悉这个图案,一定一眼就可以认出,这是枕云堡堡主顾长桢的衣裳上才能见到的图案。
墨长枢当然不是顾长桢,但是他却是与顾长桢关系最紧密的人。
这身衣服他已许久没有穿过了,他自认自从认定了苏九离之后他就早已将枕云堡置之度外了,但今天他或许就该为枕云堡清理一下门户了。
所以当苏九离醒过来的时候他就看到了一袭黑衣的墨长枢靠在离自己很近的窗边,开着窗户似笑非笑得看着窗外的景色,那人一脸淡然眼神清亮,竟让他自己恍惚间觉得,刚才把自己折腾的死去活来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现在这个道貌岸然的墨长枢
一个人可以有这样两种极端
当然,如果面对的是你深爱着的人,你或许可以瞬间化身为洪水猛兽。
听到身后的动静,墨长枢转身走到床边,看到苏九离已经披了件床上散落的外套,**着胸膛坐了起来,触目所及均是斑斑驳驳的吻痕,墨长枢目光沉了一瞬,抬手抚上苏九离浅麦色透着些薄汗的胸膛,苏九离身子几不可见得颤了一下,然后拢上了外衣。
“你”
苏九离皱紧了眉头,一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墨长枢强忍着笑意去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然后去柜子里找了件旧白色的衣服放在了苏九离的面前,笑到:“你先喝杯茶润润喉,我猜你是刚才喊得太撕心裂肺了一些,好在外头雨又大雷声又没停,若不然我怎么都得捂住你,不让你喊得那么**。”
墨长枢说得理直气壮,苏九离听了却不免回想起刚才的意乱情迷,只觉得脸上一烫像火烧了一样,只得默默得一杯茶下肚,清了清嗓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这回称心如意了”
墨长枢却没管苏九离话里的怒意,只是点了点头,笑道:“阿苏你果然很美味,其实我还想再折腾一两个时辰的,但是雨又停了,你也昏过去了,我便只好罢手了。”
苏九离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眉头跳了跳,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好发作,只是苦笑着说道:“一两个时辰墨少侠,你若想弄死我就直说,给我一刀也比在床上被你折腾死来得痛快些。”
墨长枢摇了摇头,拨弄着苏九离散下来的黑发,说道:“阿苏其实你也很享受的嘛,你瞧我多小心了,一滴血没让你留,后来你还叫得那么欢”
“墨长枢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屋里静了一瞬,墨长枢看着苏九离侧过去的脸颊绯红,笑出了声,却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苏九离心里一惊正要准备穿衣,墨长枢却按住了他的手,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苏九离皱了皱眉,墨长枢却狡黠得笑了笑,说道:“你若还想要那幅画,就照我说的做,记得我走之后去找凤萧吟。”
来敲门的自然是雷万青,墨长枢将人让进了屋里,雷万青已边进屋边说道:“墨公子,不好了,承修他”
雷万青止住了话头,他愕然得睁大了双眼,他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苏九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苏九离慵懒得靠在了床栏上,拢着外衣散着黑发,眼中还带着些初醒时的迷茫和朦胧,苏九离就用这样的眼神看着雷万青,然后笑道:“雷老板说杜小少爷怎么了”
那声音沙哑带着些未散尽的**,雷万青愣了片刻突然有些局促了起来,他不敢再看苏九离,只是看着身侧的墨长枢,尴尬得笑了笑,说道:“倒是雷某唐突了,没想到,没想到墨公子和先生”
雷万青也是娶过几房小妾有过正妻的人,面前这两个人的模样一看便知有些白日宣淫的意思,他虽然知道两人关系必然非同一般,却没想到竟是这层关系,除了尴尬自然有些鄙夷在里头,但无论是墨长枢还是苏九离,他都是招惹不起的,便只好退一步了。
墨长枢却不置可否,只是笑道:“雷老板刚才说杜小少爷怎么了这么急着来找我们”
雷万青这才缓过神来,拍了拍脑门,说道:“这记性承修他不见了刚才过了晌午那阵雷雨,我差丫头去给他送些点心,却不见了他的人,府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了也没见人影。”
墨长枢皱了皱眉,苏九离却接了话问道:“雷老板是怀疑鬼丝那群人抓走了杜小少爷”
雷万青点了点头,说道:“我问遍了府里的人,有个花匠说他在下雨的时候见到几个黑影从承修屋顶掠了过去,朝北去了,那方向却依稀似是隐山的方向。我立刻就派了一些护院去隐山寻找,只是现在仍然没有音信,我只怕是凶多吉少,这才来找墨公子和先生。”
“雷老板是想让我和阿苏帮你去找杜承修”
雷万青看了看墨长枢波澜不惊的表情,霎时有些羞愧难当,他说道:“说起来这事的确怪我,我自认雷府绝对安全定能保承修安然无恙,前些天也没出什么事,今日那梅公子来选玉我也大意了一些,没有分出太多心神照顾承修,这才让承修遭了鬼丝的毒手。其实这事本也不关二位的事,你们二位行侠仗义这才答应送承修回波痕山庄,若不是我半路拦下想缅怀一下兄长,如今也不会出这些事。但是承修既然已被掳走,我现在也是束手无策,我生怕那些人一言不合就将承修给唉,我杜明兄长就这么一点骨血,我若仍是护他不住实在枉为人弟,这才厚着脸皮来找二位帮忙,二位大恩,雷某自当重谢”
墨长枢看了看苏九离,唇边抿了一丝笑意,说道:“雷老板不必太过自责,我与杜承修也算是有缘,我既然答应将他完好无损得送到波痕山庄,就必然会做到。隐山那边我替你走一趟就是了,但是阿苏现在身子不太好,我想让他留在府上养养,不知”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雷万青连忙点了点头,笑道,“我会让丫鬟们伺候苏先生更衣沐浴的,墨公子尽管放心,尽管放心”
墨长枢笑了笑,走到了床边俯身在苏九离额间和唇上留下一吻,然后拢了拢他的黑发,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雷万青就看到苏九离耳根都红了。墨长枢起身拿了佩剑和雷万青一起走出了房门。
雷万青见墨长枢走得远了,才招来了小厮吩咐沐浴的事宜,那小厮应了下来,雷万青却又附在他耳边说道:“看紧苏先生,别让他乱跑。”
那小厮怔了一下,继而点了点头就走开了。雷万青又回头看了一眼苏九离的客房,然后径直出了雷府。
隐山到了夜间越发显得可怖了,到处乱石丛生,只闻风声虫鸣,一丝活人的生气都没有,一个黑影就这样穿窜在黑暗的林间,形同鬼魅。
潜伏在黑暗中的人影已有些按耐不住得蠢蠢欲动,但他们还在等,等着来人一步一步走进他们所设的陷阱。栗子小说 m.lizi.tw
七缠阵。
他们七个人已是鬼丝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除却顶上的几位不能透露身份的大人物,他们在鬼丝中的地位已是不可撼动,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也是首领为何会将这么复杂又厉害的七缠阵交给他们的原因,因为他们绝对忠心,又绝对聪明。
黑影已踏入了七缠阵的边界,七个人影不敢妄动,只是控制着手指上的丝弦,随着黑影的每一次移动变换着角度,一步一步将七缠阵收缩,在阵中之人完全没有知觉的情况下,他们已将他牢牢得控制在了手里。
他们有绝对的自信,死在七缠阵下的高手都是当今武林赫赫有名的,江湖榜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就算这个墨长枢武功深不可测,但当他一步一步走进七缠阵的时候,他就已注定了会痛苦得死去,为首的那人已露出了冰冷的笑意,这实在是一件让他觉得心情愉悦的事。
丝弦已在黑衣人身周不动声色的收拢了起来,为首的那人紧盯着黑衣人的脚步,心中默念道:就差两步,再有两步就让你血溅当场。
而黑衣人却停住了,他仰头看了看头顶,七个人瞬间紧张了一下,这个阵法重在隐藏和埋伏,丝弦绝对都在阵中之人的视线死角处,不可能会被发现,唯一可能的便是头上的几根细弦,而夜色那么浓,那几根弦又是透明的,根本不可能会被发现他们已经演练过无数次这个阵法,根本不存在看破或是破阵的可能
而黑衣人却只是抬头看了看,然后便低下了头,声音清朗却带着些寒意穿空而来:“七缠阵。”
七个人具是一惊,手微微抖了一下,这个阵法从未有活人见过,更没人能说得出这阵法的名字,首领教给他们的时候就说过,这是独一无二的无坚不摧的阵法,世上已无人知晓
“我知道还剩两步,你们就可以收拢七缠阵,将我撕成碎片。但或许你们并不知道,七缠阵并非你们所创,而它真正的威力也实在不止于此,若要破你们这半吊子一般的七缠阵,也实在是太容易的一件事了。”
说着黑衣人已迈出了最后的两步,都踏在了阵法的路径上,霎时丝弦破空而来,黑衣人仰面笑了起来,这是一个你从未想过会如此多话的一个人,也是你永远也想不到他笑起来竟这般好看的一个人。
寒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九章
为什么站在这里的不是墨长枢,这七个人已经来不及细想,他们只知道对方已放出狂言并踏入了他们精心设计好的七缠阵,七缠阵下无活人
寒忧看着漫天飞舞的丝弦笼罩而来,眼中忽然多了一抹哀伤,这种神色本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眼中,也不应该出现在此时此景,可寒忧却突然觉得心头漫上了一阵浓浓得挥之不去的哀伤,他想起了他爹。
玉阁公子翎,寒双曦。
七缠阵的创造者,九微弦的拥有者,一个活在他记忆中的奇迹一般的男人。
他始终都不相信寒双曦会死在苏家那场大火中,即使没了九微的寒双曦依然是寒双曦,站在苏慕宸身边的寒双曦就更不可能会轻易倒下,他不相信那两个同样风华绝代的人会死在如跳梁小丑般的鬼丝手中,更何况这群跳梁小丑手里拿着的丝弦,用得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窃犬天外弦而来。
但是,寒双曦和苏慕宸确实已有十一年绝迹江湖杳无音信了,连杜蘅都早已相信她爹已葬身于十一年前的那片火海之中,不会生还了。
只有寒忧不信。
因为那一日寒双曦将九微交给他,他清楚得记得那个男人眼中有不忍与不舍,却唯独没有恐惧和死亡。他不相信他爹会选择去赴死,他也相信只要他爹不想死,那他便绝对不会死,无论对手是谁
可是,你为什么不出现
寒忧眼角竟缓缓得掉落了一滴泪,他伸手拭去了这滴泪,在漫天的丝弦笼罩之下,他的身形忽然显得有些单薄,他拭泪的手还未放下,那五根手指的指环上便已甩出了五根透明得近乎不存在一般的丝弦,而他的另一只手已高高扬起,另外五根弦也已发出,在夜空中泛起了点点银色的光芒。
九微。
自头上笼罩而下的丝弦被寒忧扬手狠狠得一拽,那些本应坚韧无比的丝弦碰到九微就像砧板上的鱼碰到了屠刀,倏然便全都断了,纷纷扬扬的洒下了一片银色的光雨。寒忧身形一闪,便已脱出了七缠阵的范围,十指丝弦纷飞向着黑暗中七个人的位置甩去,那七人待听到丝弦破空而来的风声已是躲闪不及,其中两人惨叫了一声,被一指丝弦勾住了脖颈,寒忧只微微动了动手指,那两人顿时身首异处。
听到不远处的惨叫声,剩下的五个人顿时慌了起来,在他们还没看清黑衣人手中的武器时,他们并不知道他是怎么脱出七缠阵的,而当他们看到划过脸颊擦着自己脖颈而过的丝弦时顿时就惊了一瞬,对方用着与自己相同的兵器,而很显然对方的丝弦更加坚韧,同时也更为强大。
为首的那人擦了擦脸颊上渗出来的鲜血,他已经知道黑衣人的狂妄来自何处了,七缠阵下确实难有活口,那也只是因为他们并未遇到过可以斩断他们手中丝弦的兵器,这实在是太过可笑,对方不过就是随手一挥就像切菜一样切断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兵器,而他们却束手无策。
寒忧收回了左手的丝弦,右手五指随意的在空气中扰动,隐于暗中的五个人已不敢轻举妄动,他们变换着步伐,渐渐得成了五角之势,将寒忧锁在了中央,寒忧冷讽得一笑,在对方挥出手中丝弦之时便已寻着来路以一弦控十弦,右手微微向后一扯,这一拽之下五个人竟硬生生得被拽出了藏身之处,暴露在了寒忧的面前。
寒忧右手控着他们的丝弦,左手探出,五道银光顺着月色便流淌进了他们的脖颈,只要寒忧稍稍用力,缠在他们颈间的九微便会瞬间要了他们的脑袋,五个人动也不动得停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寒忧叹了口气,看着唯一一个没有带着鬼面具的人,说道:“天外被你们用成这个样子,若是玉阁公子瑾在泉下有知,估计也要被气活了。”
这个没有带鬼面具的人便是这七人之首,他喉结微动,咽了口口水,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悬在脖间的丝弦割到了血脉,他知道他这次遇上大人物了,但是这个人物他却毫不知情,江湖上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人的消息,以至于他从来不知道江湖中竟然还有人将丝弦用得比鬼丝还要纯熟,甚至一口就道出了鬼丝的武功的来历。
“七缠阵当年是玉阁七位公子的阵法,以九微为首,上三弦为主,下三弦为辅,层层递进,变幻莫测,会根据阵中之人的动向任意更换角度方位,非玉阁中人无法习得其中精髓,我不知教你们这套阵法的人是谁,但显然他太过愚蠢,这个阵法你们只学了个样子,摆个架子还行,莫说今天是我破了它,便是来的人是墨长枢,你们也困不住他。”
寒忧右手收紧,那五十根丝弦断裂在了空中,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从不说这么多话。你们可会死得明白些”
“你是”
寒忧的手指一个一个的勾起,惨叫声随之一个一个得响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之不去的血腥味,寒忧看着剩下的那个人脸色煞白得立在树下,便向他笑了笑,说道:“我叫寒忧,如果你到了阴曹地府,记得跟阎王说,你的仇家是九微弦主。我相信他一定会告诉你,你死得一点儿也不冤。”
寒忧的手指一寸一寸的勾起,他忽而又说道:“你别担心,鬼丝的人我会一个接一个的送下去陪你们的,你们就算在地下也不会太孤单的。”
右手的丝弦瞬间收回了指环里,地上只留下了七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寒忧冷眼扫了一遍,正待走时却忽然感觉到一丝目光投注到了自己的身上,他皱了皱眉身形一闪便已消失,黑色的身影极速得穿过黑暗的林间,在一棵树的树枝上停了下来,寒忧左右看了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的踪迹,再感受时已不见了刚才的气息。
若真有人,那此人武功必然在自己之上,寒忧权衡了一番纵身离开了这片树林。
不远处的树枝上站着两个人,只依稀能辨出是两个成年男子的身影,浓密的树叶与黑暗的遮掩下,并看不清相貌,只看出两人都着夜行衣,没入黑暗便了然无形。
清朗的带着一丝慵懒与沉醉的声音响了起来,只听这人笑道:“我让你离得远些看,你偏要离得那么近,寒忧如今的功夫可了不得,你再看他一眼,他必然会把你揪出来。”
这声音听上去已不年轻,却透亮得带着些醉人的味道,只让人觉得这男子必然是养尊处优奢华狂狷之人,他身边的人不答话,他却似早已习惯了一般,只是慵懒得笑了笑,然后又说道:“我知道你惦记他,你看,他如今这身功夫可是尽得九微真髓,收拾那几个小罗喽面不红气不喘,还有闲心给他们解释大道理。这要换做我,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血溅五步,送他们提前去当真的鬼差。”
黑暗中另外一人终于叹了口气,声音清冷却浑厚,显然已是年近不惑之人,他说道:“这么多年了,你这好杀戮喜血腥的性子还能不能改了当年死在你手下的人还少吗,你当真不怕哪天真得下了阴曹地府,遭了报应”
那稍年轻一些的男子笑了几声,笑声带着些桀骜与凌厉,而后风轻云淡地说道:“这世上杀戮比我重的人不知几何,他们还活得那般心安理得,我又何苦与自己过不去更遑论,我如今已不动杀伐许多年,跟着你真是过着吃斋念佛般的苦行僧似的日子,真要到了快死的那天,来接我的指不定是小鬼还是佛祖呢,我有什么好怕的。”
“小忧心藏仇恨,又跟着北都的那位镇守边关的王爷,我只怕他这几年必是杀伐不断,他不像你,你当时虽然好杀戮却懂得分寸,我只怕他深陷其中不能自已”
年轻的男子笑着打断了另一人的话,他声音中带着些嘲弄和笑意,说道:“你是怕他步你的后尘,像你当年一样只懂得杀人。但你别忘了,当年你遇到了我,而如今寒忧也有杜蘅。你要知道,既然当年我可以阻止你沦为杀人工具,如今杜蘅依然可以。”
顿了顿,男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莫要不信,寒忧他甚至比你更早便懂得了感情。一个人心中有牵挂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会太冷血的。”
“你说的对,我应该相信他,相信阿蘅。”
“那今晚的夜宵应该谁来煮我陪你在树上吊了大半夜,总得给点补偿吧。”
另外一个男人的身影瞬间便不见了。那年轻的男子笑了几声,大喊道:“敢跑咱们比轻功你哪次赢过我”
两个身影在林间穿梭而过,只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
凤萧吟在下棋。
她独自对着一盘残局,手里捏着一枚白子,正蹙着那双好看的眉,微微叹气。
她当然不是感叹这一盘愁肠百结的棋局,她只是想不到,即使已经入夜了,苏九离仍然找上了门来,不让她有片刻宁静。
苏九离靠在门边并没有坐下,他目光投注在凤萧吟那盘棋局上,看了许久,才说道:“看来,凤老
...
板今日心情不大好。栗子小说 m.lizi.tw”
“你猜对了。”凤萧吟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盒,叹道,“你们日日来纠缠我,我自然心情不大好。你们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还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向凤老板要一幅画,一幅能要了人命的画。”
凤萧吟手捏着棋盒的边缘,低低得笑了几声,说道:“苏先生何苦为难我一个弱女子,那幅画又有什么紧要的,你们一个两个得争着抢着要为它送命”
苏九离愣了一瞬,他实在想不到凤萧吟会就此松口,凤萧吟见他不言不语,便微笑着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笑道:“先生必然在想为何我今日想说实话了,其实这也没什么难猜的,你和墨公子实在都是过于聪明之人,既然能查出我与杜大哥的往事,那其他的想必也瞒不了你们几时。更何况你们日日往我这里跑,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意思吗你们不过就是想将鬼丝那群人引到我这里来,让我不得不对你们讲实话,因为比起鬼丝我或许更应该相信你们一些。”
凤萧吟叹了口气,站了起来,续道:“你们赌赢了,我今日听说杜承修被鬼丝抓走了,就知道南阳城里的鬼丝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我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终归鬼丝要迁怒到我的头上。纵然我早已生无可恋,但是杜大哥要我好好活下去,我总要努力给他看看的。那幅画放在我这里也是烫手山芋,不如交给先生和墨公子处理,也算有个了结。”
“凤老板的确蕙质兰心,心思灵透。我和长枢要多谢你了”
凤萧吟笑了笑,未置一词,只是走到了棋盘面对的那面墙边,看着那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叹道:“就是这幅。”
苏九离抬眼看过去,那只是一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水画,看不出多大的手笔,墨色均匀,笔锋自然,只是一幅尚佳的画作,这或许也是为什么这幅画挂在这里这么久,苏九离和墨长枢却迟迟没有发现的原因,因为它实在没什么特色。
“先生或许不信,但是杜大哥从我这里拿走的的确就是这一幅画。”
苏九离皱了皱眉,将视线移回了凤萧吟的身上,说道:“凤老板,我只想知道,这幅画的来历。”
一幅画说明不了比一幅画更多的东西了,但是一幅画的来历却可以解释很多事情,比如鬼丝,比如朝堂上的林相爷,比如林相爷的女儿德贵妃。
凤萧吟怔了半晌,叹道:“你与那时杜大哥问得一模一样,他便是听了我说的话就将画带走了。这幅画是我儿时”
“小心”
一枚燃着烟火的箭羽破窗而入,苏九离将凤萧吟从画前推开,两个人滚倒在地,火苗擦着苏九离的发尾射向了墙上的画,只一瞬那幅画便被火舌吞没,两个人起身去看时那幅画已烧没了一半,苏九离随手拿起手边的茶壶将茶水泼了上去,但是火势不见变小,第二支火箭便射了进来。
苏九离手起刀落,那枚箭羽便被斩做了两段掉落在了地上,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凤萧吟已经喊了人,但是那幅画已经基本被火舌吞噬干净,苏九离只呆愣了一瞬便上前抓住凤萧吟跳出了二楼的窗户。
胜玉坊里已经乱了套,小厮们提着水桶赶往二楼灭火,苏九离眯着眼看着胜玉坊火光冲天,忽然觉得心头一阵空落,所以当一根隐秘的丝弦在夜色与火光的掩映下向他袭来的时候,他只是侧过了身子让开了这试探性的一击。
而下一刻那几根丝弦便缠上了凤萧吟,苏九离叹了一声,埋骨毅然出手挑起了凤萧吟身周的诡丝,一拉一扯间一个鬼面人便出现在了苏九离的视线里,苏九离看不出他的样貌,却认得那双眼眸,那个平时温善又精于算计的古瑞轩老板如今带上了鬼面具,瞬间就换了一双淡定冷然的眸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丝弦像有生命一般顺从得从苏九离的埋骨刀上退了下去,被鬼面人收回了右手的指环里。苏九离不敢轻敌,他本就身体不舒服,更何况要对战这么棘手的角色,所以他这时已经在心里将墨长枢从头到脚的数落了几十遍。
两人距离较远,苏九离知道这个距离对于善用诡丝的鬼面人来说是得天独厚的优势,所以他持刀反击着抽到自己周身的丝弦的时候也一步一步得向鬼面人靠近着,鬼面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企图,不动声色的变换着脚步始终保持着十几丈的距离。苏九离皱了皱眉头,在笼罩夜色的十指丝弦下他很难施展轻功掠到对方面前,更何况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本也做不到那么精巧的动作,便也只有尽力周旋。
两人过了小半时辰的招,胜玉坊的火势已经控制住了,不远处传来了官差的声音,那鬼面人啧了一声,抽回丝弦转身遁入了夜色,苏九离将刀还鞘,只定定得看着鬼面人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也没有去追赶。
胜玉坊的二楼所幸没有全部烧毁,只毁了些字画和床帷,凤萧吟正在与赶来的官差说话,苏九离却跃上了胜玉坊的屋顶,月色掩映下,墨长枢正拿着一壶酒在浅酌。
墨长枢并没有去隐山,他当然知道那里等着他的必然是陷阱,而正因为知道那里必然是鬼丝的人在布置陷阱,所以他就将这个顺水人情送给了寒忧,毕竟寒忧更有资格去教训这些偷窃武功之人。
当他确认没人跟踪自己的时候,他便来了胜玉坊,当然他并没有大摇大摆得进去找凤萧吟,而是藏了起来,于是他就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他看到雷万青不紧不慢得套上了十枚指环,然后带上了一个鬼面具,然后就在胜玉坊的对面阁楼上弯弓搭箭烧毁了那幅或许隐藏着许多秘密的画卷。
画卷被毁时,苏九离有一瞬间的茫然,但是这丝茫然却在看见了墨长枢之后散得了无痕迹,只因为他知道,既然墨长枢能坐在这里看戏,那被毁的那幅画就绝对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一幅。
苏九离冷哼了一声,说道:“墨少侠好秒的计策,这招偷梁换柱也算用得炉火纯青了。如今鬼丝肯定认为那幅画已经被毁,估计再也不会来找你我的麻烦了。”
墨长枢摇晃着酒壶叹了一声,说道:“阿苏你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我本想再看几眼你惊呆错愕的表情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猜到了。”
“凤萧吟本来挂在那里的那幅画一早就被你偷换走了吧。”苏九离喃喃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就是那幅画的”
墨长枢将空空的酒壶放在了瓦片上,仰身躺在了屋顶上,看着头上的明月,淡淡道:“不早不晚就在前天,夜里我远远得看了凤萧吟一眼,她却对着墙上的这幅画在发呆,我听她说到杜明便知道一定是这幅画了,所以昨天找人临摹了一份,昨晚就给换了。好在这画本身看上去实在没什么特点,临摹也不是太难。”
“画在你那里”
“没错。”
“发现了什么”
墨长枢微笑了起来,他的脸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感,偏偏一笑起来就似和煦的暖阳,他说道:“我想我知道它的秘密藏在哪里,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亲手把它找出来,或许一盆水浇上去就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东西。”
“原来如此。”苏九离苦笑了几声,转而问道,“如今杜承修对他们而言早已没了用处,我只怕这孩子凶多吉少。”
墨长枢坐起身大笑了起来,说道:“阿苏,没想到你倒还挺关心那个小鬼。只是这次你担心错人了,雷万青去收拾小鬼的时候,他一定会后悔的。”
墨长枢的话很多时候都是对的,所以这次雷万青的确要倒霉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
杜承修被锁在雷府的地牢里,他实在是有些可怜,家破人亡之后又落入最信任之人的手中,在被带到这里的那一刻他才清醒得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有了活路,所以再次见到雷万青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哭喊不再流泪不再求饶,只是安静的窝在墙角处,不言不语。
这半个月来他经历了太多,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的确有些残忍,更何况他曾经过着的是那样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日子。
一个黑色的人影窝在墙角的阴暗处,雷万青扫了他一眼,见他抱成了一团头埋得极低,只认为他是害怕和憎恨,也没有去管他,只是兀自说道:“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没有出息的爹,自从你大伯在十一年前因为执行鬼丝的任务死掉之后,他就一直畏首畏尾的,如今还想叛逃鬼丝,他牵扯的事情太多,与他相关的人是一个活口也不该留的。”
黑暗中的少年身子抖了一下,却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雷万青摸着手上的指环,叹道:“那一日在机关城你就该陪你爹一块儿走的,当时就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也省得你多在世上遭这些罪,你也别怪我们,上头发了话,我们也只能照办,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你那苏先生和墨大哥就算再神通广大,估计对着一堆焦土也无话可说,如今就剩下你了,送走了你南阳这摊子事儿总算也是了结了,上面也总归会让我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我知道你肯定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希望你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这辈子你就当历练一回。”
雷万青话音刚落,黑暗中的少年就站了起来,雷万青只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慢得走到了牢门前,在那双带着指环的手触碰到牢门的一刻雷万青终于回过神来,随之手中的十弦已经甩出
这个身形较杜承修高了许多的人自然是寒忧,他不紧不慢得拉开了牢门,在迎面而来的诡丝中一个矮身扫腿便直攻雷万青的下盘,雷万青惊得后退了数步,诡丝散落在身周,他抬眼看过去,只觉得眼前的黑衣少年眼神清冷明亮,让他恍惚间想起了一个人,十一年前的苏家,那个同样有着一双清冷明亮眼眸的男人,站在苏家七公子的身侧,徒手杀了他们鬼丝上百个兄弟。
那的确是所有鬼丝的兄弟都不想再回想起的一夜,漫天火光与丝弦中,只有那两个人一直不倒下,无论他们怎样围攻都找不出那两个人配合的缝隙,他们折了一二百名兄弟,到最后甚至不知这两人是死是活,只得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所以雷万青一向极力避免自己回想起那一夜,但是身上的伤口却总在提醒着他那一夜是怎样的惨烈,所以几乎是一个照面他就认出了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眸,那么像却又那么不真实。
“寒双曦是你什么人”
寒忧摸着手指上的指环,冷冷抬眼,说道:“看来,你认识家父。我总归不会杀错了你。”
雷万青愣了一瞬,看着他手指上花纹繁复的指环突然觉得依稀有些眼熟,十一年前他似乎在苏七公子苏慕宸的手上也看到了类似的指环,他猛然抬眼,略带着些惊恐得看着寒忧淡定冷然的一张脸,声音有些颤抖:“玉阁”
玉阁一直是鬼丝的禁忌,那并不是因为玉阁本身,而是因为玉阁曾让人闻风丧胆的七伤七情七指弦,这就好像是徒弟见到了师父,而这个徒弟还偏偏是偷学武功的半吊子。
雷万青额上已经开始冒了冷汗,他突然意识到他今晚或许很难活着走出这个地牢,当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寒双曦的后人时,他还并没有如此绝望,因为他并不认为一个年纪弱冠的小子能有多大的能耐,但是下一瞬他便看到了寒忧手上的指环,如果他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九微。
十一年前的那夜,鬼丝首领也在,他就站在火光中看着面前交战的人群,然后雷万青就听到这位一贯雷厉风行无所畏惧的首领大人说了句话,他说:“还好,他没带着九微,如果只是苏慕宸的饮虹,我们或可拼尽全力一试,若他今夜是带着九微而来,只怕我们都毫无活路。”
雷万青当年还年轻,所以他并不清楚玉阁公子翎的九微究竟为何会让鬼丝首领害怕成那样,但是随后他便见识到了苏慕宸的饮虹,然后他便看到了没有九微的寒双曦冷冽刺骨的眼神和一双沾满杀戮的手,那个站在漫天飞舞的丝弦中像是战神一样的男人若是有了兵器,谁能奈何
那时雷万青的手都在发抖,鬼丝首领却只是冷冷得扯出了一丝笑意,对他说:“杀了他们,要不然你们以后的日子会活在无尽的恐惧之中。相信我,你们绝对不会希望见到九微的,那太可怕了。”
雷万青知道鬼丝首领脸上的那两道伤疤就是二十二年前在长白山上被九微割伤所致,所以当他看到寒忧手上的指环的那一瞬,他就已感觉到了深深的绝望。
寒忧幽幽得叹了口气,目光缓缓地移到了雷万青的脸上,他冷然开口说道:“我问你,十一年前,你亲眼见到寒双曦和苏慕宸死了吗”
雷万青握紧了拳头,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然后他便看见寒忧翘起了嘴角,那样子竟似乎有些高兴,然后他便看到寒忧向自己微微弯了一下身子,那模样倒像是在给自己鞠躬。
没错,寒忧的确向雷万青鞠了一躬,然后直起了身子,声音清冷地说道:“为你这一句话,我留你一个全尸。”
所以第二天当雷万青被发现死在自家地牢里时,下人们只发现他左胸口一片血红,却怎样都找不到伤口,还是薛永安查看了尸体,在左胸口近心房处发现了一个小洞,这个小洞贯穿了雷万青的胸膛,从后背穿出,硬生生将他的心穿了一个孔,就像是一枚钢针透体而过。
“是暗器吧”在一旁站着的官差说道。
薛永安不答,却注意到了雷万青后背上一道极细的渗血的伤痕,那道伤痕自左后背的小孔起始停止在右后背处,薛永安仔细一看才发现雷万青的右胸膛也有一个前后洞穿的小孔,只是出血量小一直被忽略了。
薛永安站了起来,皱着眉头,说道:“兵器由右胸口入,自后背绕回,从左胸口心房处穿出。这是当年玉阁公子翎九微的绝技,五指弦断三千痴缠,回头是岸。”
“玉阁公子翎”
薛永安不答,已被江湖所忘记的九微,只活在上一辈老江湖印象里的九微,终于以一种措手不及而又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而如今的九微弦主是谁,这恐怕无人知晓。
半个月后,苏九离和墨长枢终于将杜承修送到了楚江的波痕山庄,尽管波痕山庄的庄主一再挽留,两人还是住了一晚便辞行上路了。
晚秋的风渐凉了,苏九离沿着楚江的岸边走着,墨长枢走在他的身侧,苏九离忽然开口说道:“我要去趟自画山庄。”
墨长枢没有言语,只是走快了一步去牵苏九离的手,苏九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得墨长枢牵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走在一起。
半个月前那幅山水画终于在一盆水浇下去之后显露了原本的模样,一个妙龄少女就站在画的中央,仰头去嗅枝头的杏花,这本也没什么,可那少女胸前一朵淡红色的桃花胎记却让苏九离皱了眉,很显然这画中的女子应是此时正在深宫之中的德贵妃林晚辞,但是随着水印显现出来的落款却让墨长枢也惊了一惊
余自修赠吾妻沈秋慈。
这实在是大大的不妥,所以苏九离准备去自画山庄会一会这位称德贵妃为自己妻子的男人,自画山庄的庄主余自修。
或许他马上就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寒冰阁余孽,如今鬼丝的首领大人了。
晚秋的风带来了阵阵菊香,波痕山庄外绵延数十里的白菊正开得热闹,墨长枢拈起了苏九离衣袖处一朵白菊的残瓣,忽然说道:“你可知最近江湖上最热闹的一件事是什么”
苏九离静了半晌,说道:“自然是枕云堡主顾长桢约战九微弦主的事,这事儿本也没那么有趣,却被传得越来越奇了。”
墨长枢笑了起来,说道:“二十几年前顾千秋顾老堡主就曾败于九微弦下,顾长桢这次是想为父亲争一口气罢了,但这噱头的确够有趣,一向深居浅出的顾堡主和突然现身江湖的九微弦主,这一仗还说不准谁会赢。”
苏九离哼了一声,说道:“凤萧吟没有开个赌盘赌一场”
墨长枢摸了摸鼻尖,笑道:“自然开了,不过她赌的不是输赢,而是九微弦主会不会出现。”
“我只怕有大半人会赌输,寒忧跟着司鸿澈镇守边关要塞,想必不会太想在江湖出名。这洛水之滨一战,我赌他一定不会去。”
墨长枢笑了笑,说道:“这可难说了,左右我们也要去洛阳的,到了十月初五,这赌局自然就见分晓了。”
苏九离侧过头斜睨了墨长枢一眼,说道:“我若是说不想让你去洛阳,你一定不会同意。”
墨长枢摇了摇头,手指摸了摸握在手中的苏九离的掌心,然后松开了他的手,说道:“阿苏你错了,这一次,我是不准备和你一起去洛阳的。”
苏九离微微睁大了眼,墨长枢却俯下身落了一枚吻在他的唇上,然后对着他狡黠得笑了笑,下一瞬人影便已消失不见。
“等我去找你。”
苏九离摸了摸尚有余温的唇瓣,忽而抿唇笑了笑,白色的身影映在十里白菊飘动的花瓣中,渐行渐远。
冬日去,快雪初晴。
春日归,有花沾衣。
有待问,画中谁人点朱碧。
云起时,九微弦动未惊心。
过往矣,不如归去,辋川尚寂。
花沾衣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至此,玉阁后传的第一卷正式完结。
再回头看这十来万字,突然觉得自己有待提高的空间实在是太过广阔,好在这只是第一卷,关于墨长枢和苏九离的故事还会有三到四卷的内容可以和大家一起分享,我表示很高兴也很欣慰。
首先应该说一下花沾衣的故事,我觉得会有人觉得我的结尾有些匆忙,但其实这本就是我想好的结局,我不喜欢将所有的结果都在结尾处长篇大论的发表出来,所以关于事情的始末,人物的多重身份,以及最终的结果我已经在最后的十来章中慢慢得交待给了大家,希望大家没有看得太糊涂。
最后要交代一下的或许就是凤萧吟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幅藏着德贵妃身世秘密的画,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其实德贵妃就是沈秋慈,而凤萧吟本名沈芸儿,与沈秋慈同是沈家村的人,她当年拿到了这幅余自修画给沈秋慈的画,在后来鬼丝的屠村中活了下来,她当然不知道这是一幅那么石破天惊的画,所以她其实在整个故事中是最无辜也最重要的角色。
第一卷我写了太多的配角,每一个我都倾注了心力去塑造,他们依然会在今后的故事中大放异彩,而主角方面,我承认我给了墨长枢太多的宠爱,以至于写到后来已经无法掌控苏九离这个人物了,这是我的问题,所以我会在今后的故事中还大家一个更加立体更加生动更加强势的苏九离,至于墨长枢,他已经是bug级的人物了,你们不能再要求他更多了,更何况他还那么多的隐藏技能没有放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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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期待吗
关于整个玉阁后传的布局,大体会分为四五卷的样子,接下来的第二卷我会暂停一下墨长枢和苏九离的脚步,将时间拨回六年前,带你们去探究,究竟墨长枢是怎样被苏九离掳获的,而两个人在六年前究竟一起经历了什么,让苏九离对墨长枢既想躲避又想陷入。当然我也会在第二卷中揭示墨长枢除了沾衣楼主的第二重身份,这层身份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一直带着易容闯江湖。
不过在这之前,我或许会先更新玉阁正传,也就是花沾衣这一卷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当然,也就是江湖第一美人杜蘅的爹和九微弦主寒忧的爹两个人基情满满却又美到哀伤的故事。
我得承认这一卷写得不是很成功,但总归有你们的支持,我的同学,我的室友,我的朋友,是你们一直激励着我不断的写下去,所以,我一定会继续努力,鞠躬
感谢大家。
公子长歌
:艾斯爱玩火3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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