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唐往事之叹银杏
作者:鹤鸣于野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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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正文 第1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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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陈唐往事之叹银杏

    作者:鹤鸣于野

    文案

    兰陵公主杨五娘是隋帝杨坚最宠爱的女儿,她的附马柳述是隋帝最信任的臣子,柳府是长安城里权贵聚焦的处所然而,隋帝杨坚一夜暴毙,杨五娘的生活从此颠覆:她挚爱的丈夫于父亲驾崩当晚被秘密囚禁,不久于流放途中中毒身亡。栗子小说    m.lizi.tw倔强刚烈的杨五娘不肯屈从于新帝杨广的安排,苦苦追索夫君死亡背后的秘密;而她避世多年的皇姐-前朝北周皇太后、当今的乐平公主杨丽华在亲见父皇尸体上的青色手印后也不得不再涉江湖,重组力量,开始追寻父亲和昔日北周幼帝的真正死因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悬疑推理宫斗恩怨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兰陵公主,杨五娘,乐平公主,杨丽华┃配角:宣华夫人,陈惠儿,容华夫人,蔡容华,萧皇后,杨广,宇文化及┃其它:

    、英雄迟暮

    “畜生”

    一位身着华丽、形容枯槁的老人从床上奋力扑向跪在床旁的青年男子。

    枯瘦衰败的老人-他曾经高大熊健的身躯已被病痛消磨得瘦骨嶙峋,他曾经如鹰鸢般明亮、锋利的双眼已浑浊、暗淡,但他还是拼尽全力向那男子扑去。

    迟暮的英雄更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被人欺辱。

    因为他是一代天骄、开国之君杨坚。他从宇文家族夺取了江山,打败了北方彪悍的突厥和南陈、西梁,一手开创了开皇盛世。他这一生在阴谋诡计中打滚,在万里沙场上纵横,有多少英雄败在他的权谋之下,多少人头垫在他的宝座之下他谈笑中杀人,翻手可覆云。他一瞪眼,人人发抖。

    他虽然可以让侍卫来收拾这个孽畜,但他是个男人,是男人就得用自己的双手来洗刷这份耻辱。

    所以他奋力一扑。

    他知道那男子一定会吓得簌簌发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的宽恕。

    因为那是他的二子杨广。杨广是他的皇后独孤氏最喜爱的儿子,因为他长得最似杨坚年轻时,对父母最为孝顺恭敬,生活最简朴,感情最专一。

    独孤氏最欣赏二子杨广的是他的不好女色,最痛恨长子杨勇的便是他的姬妾成群。她一力主张废掉长子杨勇的太子位而改立二子杨广。

    他的每一句训导杨广都会诚惶诚恐地牢牢记下,都会不折不扣地严格执行。

    他无法想象杨广竞敢非礼他的爱妃他显然被杨广的无法无天气得发疯了,气到完全忘记自己是个缠绵病榻的病人,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而他的爱妃陈惠儿正跪在床的另一边哀哀哭泣。这女子眉如青黛、眼似秋水,纵是不言不语也有一番轻愁在眉头。她一身素净青衣,晶莹的泪水挂在如玉的面庞上,如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她本是南陈的宁远公主,陈宣帝最宠爱的女儿,陈后主最喜爱的妹妹,南陈最美丽的两个女人之一;她曾是隋朝的战俘,大业宫掖庭局里卑贱的奴婢;她亦是独孤皇后逝后杨坚最宠爱的两位夫人之一。

    她已不再年轻,但她的肌肤依然白腻如雪,她的眼睛黑亮幽深,眼波流转时,蕴含了无尽的柔情、关切、和同情;她凝神注视你时,即使没有一言一语,你也明白她已知晓你所有的悲伤哀痛,你会相信,她将因你的欢悦而喜悦,将为你的悲伤而忧愁。她的声音依然清脆宛转如少女,她的话语里却充满了成熟女人对世事人情的通达了解。

    她的美丽如一枚陈年的古玉,岁月的流逝令其光华内敛,造就了那份难得的温润剔透。

    此时她正充满感动地看着这位垂垂老矣的君王为着她而雷霆大怒。小说站  www.xsz.tw她知道象她这样美丽得令人心醉、柔弱得令人心痛的女子的衷心感激能够打动所有的男人。

    她最好的年华虽然逝去,但她对男人的了解却是登峰造极。

    她的泪水止住了,她如羚羊般美丽的双眼静静看着这一对父子:她的眼神满是悲哀,但她如此渺小脆弱,她实在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一点也不担心老人,因为这个老人才是这个强大帝国、这座恢弘宫殿的真正主人。老人的愤怒只是一个信号,马上就会有人出来替他执行他的意愿。

    大宝殿里静悄悄的。大宝殿里通常都是静悄悄的,但是这里永远有人在阴暗处默默守卫,你虽然从来见不到他们的人影,虽然这座大殿经常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时的声音,但即使这样,他们也一定在某个角落里静静守候着。

    只要杨坚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从你想也想不到的黑暗处跃出,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命令。

    所以在他奋力一扑的同时,也高声大喊了一声:“来人”

    陈贵人优雅地扬了扬头,她的眼神带着一丝笑意淡淡扫过那立着的高大身影,她的眼角甚至看到了大宝殿外绚烂的晚霞。

    天色已近黄昏,一片苍茫,窗外的一角虽然仍留存着一片浓艳的红色,但这片红正快速地浓缩,越来越小,越来越红,红到几近滴血。

    夕阳下,有六个黑衣人正风驰电掣般地朝废太子杨勇的府邸奔去。这六人是皇上最隐秘的一支力量,只有在生死关头才会被动用的最后一支队伍。

    此时他们中的一员正贴身藏着皇上的密诏。

    黑衣、蒙面,两人一组共三组,一致的步伐、一样的身影,这六人看上去就像两道黑色闪电在黄昏中穿梭。

    突然,六人停住,在前方不远处,十余人正森然站立:他们也是一身黑衣,手中的钢刀在余晖中闪耀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的手都很沉稳有力,他们的眼睛阴森无情,他们一看就是杀人如麻的高手,他们盯着这六人的神情就好像一群饿狼在打量着几只肥羊。

    他们的眼睛突然瞪大,因为骤然间,满天星雨扑面而来,他们中眼神最利的几人依稀发现这六人中只剩下最前面的一组两人。在这满天的暗器出手的同时,第三组的两人已由第二组两人的肩头跃上旁边的高墙,而第二组的两人亦以同样的方式以第一组的两人为跳台跃上高墙。

    他们的使命是送信,不是送命,所以他们选择了留下两人,其余的人继续剩下的行程。

    电光石闪间,那四人的身影已远去,而剩下的两人随着满天星雨扑入这十几人中。

    大宝殿中,陈贵人突然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目光,她发现大殿里依然静悄悄。她茫然四顾,看到杨坚已经倒在了床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一般在呼呼喘气,然后她看到杨广。

    杨广看了看窗外的那抹红,然后看了看她,然后温和地笑了笑。

    她的心刹那间如堕深渊:人哪里去了那些暗卫哪里去了

    但她还是神情哀戚地上前,轻轻扶住老人,像一个最贤惠的妻子一样温柔扶起自己病弱的丈夫。

    老人的头低着,他一向整洁的鬓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从喉咙里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赫赫声,像一只囚于牢笼的的猛虎的。

    他突然一把推开陈贵人,他浑浊的双眼燃起了熊熊怒火,他的眼神充满恶毒的厌憎,他指着她嘶哑地骂道:“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妇,你给我滚”

    陈贵人惊呆了,转眼间,她不再是那个高贵优雅的宠妃,她不过是个受尽欺凌却无处伸冤的可怜女子,她的泪水渐渐溢出,她拼命睁大眼睛,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将泪水忍在眼眶里。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样的脆弱,又这样的坚强,连杨广冷漠阴森的脸上都浮出了一丝恻隐。

    陈贵人的泪水终于还是滚落下来,她突然立起身来,掩面而逃。

    她实在是伤透了心,就算要哭,她也不愿让这个老人看到。

    杨广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她踉踉跄跄的身影。他对女人很有经验,所以他很清楚她的腰肢还很柔软,她的双腿一定还紧致有力,她的背影充满悲怆,但哪一个成熟的女人没有悲哀

    悲哀只会令她们的美丽更显神秘、幽深。

    “我知道她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人。”杨坚已经停止了喘息。他安静地靠在龙塌上,神色安详地说:“但是你不应该被任何一个女人迷住。对于一个君王,再美的女人也不过是道可口的点心。”

    杨广微微一笑,恭敬地回道:“儿臣记住了。”

    杨广年方三十,高大挺拔,丰神俊朗,他的嘴角永远含着一丝淡淡的微笑,他的脸上常常是春风和煦。

    但此刻,他的眼神阴狠毒辣,冷若冰霜。

    杨坚疲倦地点点头,闭上眼轻轻说道:“朕累了,你下去吧。”

    父子永远是父子,做儿子的哪怕犯下天大的错误,只要他诚心认错,做父亲的终究会原谅的。

    但儿子呢

    “为什么”

    杨坚的身躯微微一颤。

    “为什么你让柳述做了什么你送出去的密诏究竟写了什么”

    他睁开昏花老眼,冷冷地看着儿子:“你想多了。你把柳述怎样了朕告诉你,他不过是来陪朕闲聊了一会家常。别忘了他是阿五的丈夫,连阿五你也不打算放过吗”

    阿五-兰陵公主杨五娘此刻正在柳府的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徜徉。这棵老银杏据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高几十米,斑斑驳驳的树干要好几人才能合抱过来。

    这棵树是柳氏夫妇的最爱。附马柳述爱它苍劲挺拔,骨格清奇,杨五娘爱它叶片玲珑奇特,翩跹若蝶。

    夕阳的余晖透过古树层层叠叠的遮掩在杨五娘的脸上涂鸦着,杨五娘有些不耐烦地向门口方向又望了望,嘴里不满地嘀咕着:“父皇也真是,都这么晚了还不让柳郎回家有什么事不能让二哥做呢”

    她旁边的贴身侍女阿巧不由偷偷一笑,小声提醒道:“附马爷再三嘱咐过了,不能再二哥二哥地叫了,要叫太子殿下”

    “咳,二哥不在乎的。柳郎太小心了。也是,父皇最近龙体欠安,肯定是二哥在料理一切。哼,我明天一定得去说说他”

    她伸手扯下几片银杏叶,淘气地放在眼前看日渐西下的太阳,又无聊地扔在地上:“算了,一个人,一点意思也没有”

    “唉,在公主眼里除了附马爷,别人都不算人了”

    兰陵公主停住了脚步,她昂着头想了想,笑嘻嘻地瞥了那丫头一眼,不置可否。她向大业宫的方向凝目注视,心里嘀咕着:柳郎啊柳郎,天色将晚,怎么还不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反戈一击

    夜临,窗外的那抹红光愈来愈淡,只能勉强将天色染出一缕缕惨淡的桔黄。暮色将合,黑暗如决堤的洪水般从远方气势汹汹地杀来。

    那条通往宫外的秘道上不断有人倒下,地面却依然干净。留下来的两人,一人手握长鞭,一人手持软剑,长鞭挥去必有惨叫,但惨叫戏即刻被软剑截住。

    鞭扬,人倒。人倒,剑到。剑到,人亡。

    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花招,快、准,一鞭抽倒,一剑封喉。

    那鞭如此之准,那剑如此之快,尸体还未倒地,剑已指向下一个。

    所以压根没有鲜血溅出。

    这十余人还没来得及组成阵势就已被二人冲散。

    突然一声哨响,剩下的几人不顾一切地向两旁滚开,一鞭一剑前除了尸体就是空地。

    但他们的眼中却露出了恐惧之色。

    因为在二十步之外已排列好了两组共二十人的弓箭手,箭在弦上,弦已拉开。

    他们的眼前是满天箭雨。

    夕阳且战且退,大宝殿里华美的雕梁、精巧的家具、价值的古画已逐一被黑暗吞噬,只余一些金银器皿还在余晖中闪烁着幽光。

    还是没有一人出现。

    老人平静地注视着儿子,等着他的回答。他的眼中有一丝悲哀,也有一丝希冀。

    就算他对天下人无情,阿五阿五于他总是不一样吧

    那个从小黏着他,一有麻烦就拼命向他奔来的阿五在他心中总还有些份量吧

    “阿五听话,儿子怎会亏待她”杨广的眼中也不由浮出一丝暖意。

    阿五阿五总是不一样的。就算柳述该死,阿五总还是他想护佑的幼妹。

    老人眼中的微弱光芒黯淡了:阿五听话阿五会听话吗

    杨五娘在房间里弹了一会儿琴,看了一会儿书,又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阿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觉得头都给她转昏了。

    杨五娘噗嗤一笑:“阿巧,你是我的人,还是附马爷的人”

    阿巧吓得一激灵:“公主,奴婢当然是您的人,可附马爷再三交待过了,他当差时,您千万不能再去找他”

    “哼,本公主去监察臣下办差,难道还要他批准不成”

    这话阿巧不敢驳,她只敢嘟着嘴在一旁小声嘀咕着:“您那是监察您那是去给他添乱子瞧谁对附马爷有半分不敬您都要光火,就不想想回头附马爷该多麻烦”

    兰陵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她出了名地护短。

    而且不是一般的护短。她见不得别人对柳附马有半分不好。有几次柳述下班晚了,她跑去探望,结果正见柳述在那与人争论。

    柳述这人也是出了名的刚正直爽,仗着自己家世好,有才干,得皇上信任,从来都无所顾忌。

    满朝文武中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杨素专横跋扈时,人人噤若寒蝉,只有柳述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皇上跟前弹劾他,直闹到他渐失圣心。

    但百官没想到的是,他的夫人兰陵公主更是一个烈性子。

    她一见柳述吃亏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将对方训了一通,人家的脸给气白了,但她夫君的脸却给羞红了。

    从此严令禁止她再去探班。天大的事也得等回家再说。

    杨五娘听说那个年迈的张尚书被自己气病后,也觉得过意不去,她并不是一个侍强凌弱之人,只是见不得自家夫君吃瘪。用她的话说就是:“我宁肯自己被人欺负了,也见不得柳郎被人欺压”

    可谁又曾欺负过她谁又敢欺负她

    好在她的父亲是个通情达理的好父亲:皇上不但好言宽慰了张尚书,还寻了个机会赏赐他。

    多体面、多风光

    因此张尚书对他们夫妻二人不但前嫌尽释,见了柳述还颇有几分感激:“柳尚书,伉俪情深,伉俪情深啊无妨,无妨”

    当然无妨,如此轻松的晋身之道,真是

    柳述只有回家再次重申不得让公主去探班,如果实在拦不住,就去请柳嬷嬷来。

    柳嬷嬷是从小服侍柳述的老人了。柳府上无长辈,柳嬷嬷的地位就分外尊贵。她也是个混成精的人,这柳府除了柳述本人,也就只有柳嬷嬷能勉强与公主过上几招。

    其余的人,哪是公主的对手

    所以阿巧赶紧向一旁的小丫头小娟使了使眼色。

    “站住”杨五娘一声怒喝:“小娟,你鬼鬼祟祟的,想去干什么”

    “阿巧”她沉着脸喝道:“你给本公主好好问清楚了我出去片刻,回来再问你”

    她风一般地从她们身旁掠过,只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小丫头面面相觑。

    今天该轮到哪个大臣倒霉了

    夜色苍茫,夕阳的灿烂已渺不可寻,一轮淡薄的弯月在天边悄然升起。

    今夜将是繁星满天还是月朗星稀

    大宝殿内,老人慢慢合上了眼睛,他静静地躺着,仿佛陷入了沉睡。他身上慑人的光芒已经褪去,这一刻,他看上去不过是个老人,一个病弱衰败的老人。

    不管他曾经有过怎样辉煌的过去、曾经握有怎样滔天的权利,此刻他不过是个孤苦伶仃的病弱老人。

    除了这个想要他命的儿子,他身旁空无一人。

    而这个儿子正静静打量着他,面无表情。

    他突然冷冷一笑,刻意压低的声音像响尾蛇的吱吱声一样在空旷的大宝殿里响起:“父皇,我可以不计较密诏,我也可以放过柳述,让阿五和她的心上人继续他她们神仙眷侣的生活。但那个秘密,那个宝藏的秘密您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老人的心不由紧了,他可以不计较密诏他怎么可能不计较密诏

    除非他已稳操胜券。

    夕阳,如火的夕阳,在大兵压境的黑暗面前仍在全力燃烧着的夕阳,如此不屈不挠,又如此悲怆凄厉。

    第一组的两人已经倒下,但另外两组的四人已逼近皇宫的外墙,只要翻过这座墙便是宫外。

    城墙宽约十米。他们的行迹既已暴露,这十米宽的墙道里就一定藏有伏兵,只要他们的脚一落到墙道里,便必死无疑。

    唯一的生机是他们能飞越这十米的距离,直接到墙外。

    不过就算他们能侥幸杀过这十米的生死线,宫外也早有埋伏:30米的距离处,弓箭手已排好了阵势。

    左卫率宇文述和尚书杨素在大兴宫的最高处-望云亭遥望着这一切,两人都一样的高大魁梧,都一样久经沙场,凝神驻目时,都一样有着一股腾腾杀气。

    这是征战多年、于累累白骨上磨砺出来的杀气,既算是养尊处优多时,这股杀气也不曾褪尽。

    但两人又截然不同:宇文述沉默阴戾,如深山老林里盘根错节的老树,你虽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华盖,却绝想象不到他的老根是怎样挣扎着渗透了每一条缝隙、汲取了每一点水份和养料才支撑了这样的华枝春满。

    一个出身为奴的贱民是怎样从最低层爬至最高处这其中一定有着许多悲惨难言的苦楚、有着许多惊心动魄的奋争。

    但他如不语,你又怎知道

    除了景仰、除了感叹、除了敬畏,又有谁敢去一窥究竟,探寻那成功后面的秘密

    杨素则风流倜傥、神采飞扬,如皎皎明月。他是白杨丛中最挺拔茁壮的那棵,是世家士族精心培养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他幼时也曾贫困失意,但这点挫折正如成就良材的风霜雪雨,只令他更加出类拔萃。

    所以杨坚会将他引为心腹,独孤皇后会将他视为自己人,杨坚会令他一手操办爱妻独孤皇后的身后事,并大加赞赏。

    这两人是大隋朝最优秀的将帅,也曾是杨坚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这江山本是他们追随杨坚一起打下,他们曾经肝胆相照,生死相随。

    为何他们会选择背弃旧主,反戈一击

    杨素瞧了瞧眉头紧锁的宇文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宇文兄,你尽管放心,这一次是百密无一疏,这剩下的四人是绝不可能逃脱了的。”

    杨素已是白发苍苍,宇文述正当盛年,权倾朝野的杨素肯屈尊纡贵地唤他一声“宇文兄”,自然是因为宇文述与杨广是儿女亲家,而今晚之后,杨广很可能就是大隋朝的皇帝了。

    旧主已然老

    ...
正文 第2节
    矣,如西山之落日,摇摇欲坠;新帝正当盛年,如朝阳之初升,喷薄欲出。小说站  www.xsz.tw

    良禽择木而栖,君子顺势而为。他们固然是隋朝的开国元勋,却也曾是北周的良将功臣。从北周到大隋,从杨坚到杨广,哪一次的变迁不是腥风血雨,不是命悬一线

    杨素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眼角冷冷瞟过面沉如水的宇文述,又将目光投向了那远处的四道身影。

    一致的步伐,一样的身影,两道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射向城墙。

    杨素不由笑了:“宇文兄真是神机妙算,这南城门处陈兵最多,他们真要成了瓮中之鳖了”

    宇文述的眉头却皱了起来:“这四人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方向上墙难道他们会想不到这一定是伏兵最多的地方吗”

    今晚之战,只能胜、不能败,这个时候送出的密诏最可能的便是传位杨勇。这样的密诏到达杨勇手中,杨勇再与手握重兵的杨谅汇合,那麻烦就大了。

    杨坚啊杨坚,真不愧是一代枭雄,哪怕到了最后关头他也必定留有后着。杨广费尽心机也未能让皇上杀掉杨勇,同样,他们百般阻挠也未能削弱杨谅半分兵权。杨勇留守长安,杨谅盘踞华北,一旦事发,兄弟俩相互呼应,杨广只能束手就擒。

    四道黑影已如壁虎般逼近了城墙的最高处,城墙里银闪闪的刀剑正肃然静立。

    只要他们的足迹一出现,这些刀剑就会形成一张弥天大网,将他们牢牢套住、无情绞杀。

    但此时,天地间一片肃杀沉寂。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容华

    暮色四合,最后的光明在且守且退中消耗怠尽,空荡荡的大殿安静得象一座巨大豪华的陵墓,没有灯光,没有生气。

    一片令人绝望的昏沉黑暗。

    老人突然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温和地问道:“阿广,你都听到了些什么”

    杨广跪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老人:“儿臣听说您有一副藏宝图,是来自西周的宝藏。您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老人睁开眼睛,他昏花老眼中带着一丝明显的嘲讽,他微微一笑:“你说的可是八骏图哼,那只是个传说,而且是个流传已久的传说。如果朕真的拥有这个宝藏,这么些年何苦如此节俭”

    独孤氏最爱杨广的不蓄姬妾,杨坚最爱杨广的质朴节俭。杨勇永远是华衣美服,杨广常常是一身素衣。

    所以老人最后痛下狠心,将杨勇废掉,改立杨广为太子。

    杨坚瞟了一眼杨广身上质地精良、价值不菲的长袍,体贴地说道:“不过现在国家已经富强,你倒也不用苛刻自己了。”

    “那父皇为什么要将这个秘密告诉杨勇”杨广冰凉的眼神在夜色中忽闪忽闪,象毒蛇吐信,令人发寒。

    他的嘴角却还是含着一丝浅笑。

    杨坚摇了摇头,苦涩一笑:“你才是我钦定的太子,马上就要承担这个天下、承担这个家族的继承人我已是濒死之人,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这一切究竟是谁对你说的此人居心叵测,你万万不可轻饶他”

    他的眼神越来越锋利,他原本衰败的身体里重又焕发出一股慑人的霸气。他耐心地等待着儿子的回答。

    杨广迟疑着,却没有应答。

    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时日无多,也无力追究了。但无论此人是谁,你都切切不可留他。”

    他慈祥地看着他,循循善诱地说道:“阿广,你想想,如果此事为真,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如果此事为假,此人敢撒如此弥天大谎,可见图谋甚大,你更要趁早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啊”

    他当然想到此人一定是杨广极为信任之人。他心里虽然恨不得马上知道此人底细,却只字未提。

    他只是象一个慈父般耐心细致地向儿子陈清厉害,却又开明地将最后的决定权留给了儿子。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满意地看着杨广脸上的犹疑,他知道一颗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假以时日,这颗种子一定会开花结果。

    而那一定会是一枚剧毒的果子。

    老人伸出手来向男子致意。男子迟疑片刻,温顺地俯身过来。老人慈爱地抚摸着男子的头,喘着气温声说道:“阿广,这大好江山就交给你了,你要努力、珍重,莫让我失望,莫令你母亲蒙羞。”

    那一抹红终于完全消失,夜色笼罩,象一只传说中的上古神兽般将天地间的光明都吞噬了。

    此刻,那四人已经到了城墙最高处,宇文述和杨素都不由站到了望云亭的最外缘处,极目远望。

    突然第二组的停下,双手成托;第三组的两人一跃而上,立在第二组的两人手上。

    第二组两人将双手往上奋力一甩,手上的两人如大鸟般飞上高空,转眼间便飞越了这十米的生死堑壕。

    宇文述不由“哎呀”一声惊叫,杨素也不由大惊失色地说道:“还好,还好墙外还有弓箭手。”

    墙外的弓箭手讶然看着飞向天空的两道黑影,一声令下,他们的箭已搭在弦上,弦已拉开,他们的目光都转向了前方。

    这两道黑影坠落地面的瞬间就是他们死亡的时刻

    长安城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已经燃起,劳作一天的男人们都回到了家中,家中灯火已经点燃,女人们温柔地笑着,一边呵斥着还在打闹的孩子们,一边匆忙端上早已备好的晚餐。

    但大隋朝里最尊贵的大宝殿里,现在依然一片漆黑。

    一点烛光终于自门口缓缓进来。

    殿堂里一片静寂,这一点昏暗的烛光摇曳着撕开大殿堂里的黑暗,依稀照见偌大宫殿的富丽和雕栏画栋的精美,也照见了伏塌哀泣的孝子和气息奄奄的慈父。

    烛光停住了,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杨广的头依然伏在床上,老人的手依然放在他的头上,老人的双眼依然微微闭着。

    只是多了一点烛光如豆,和一个持烛的女子。

    持烛的女子长相甜美娇憨,她的皮肤像缎子般的在烛光下发光,她大而圆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辰,黑白分明,不掺一丝杂质,她的笑容像婴儿般的纯真无邪,让人一见忘忧。

    她全身上下一身白衣似雪,却没有一件珠宝首饰。因为她本就是来自山林的精灵,清秀灵动,不染尘埃。

    这是皇上最宠爱的蔡美人蔡容华。陈贵人在宫中浸淫多年,也只有在独孤皇后去世后才得宠;蔡荣华虽然入宫得晚,但一进宫便牢牢抓住了皇上的心,从此与陈贵人平分秋色。

    老人总是偏爱天真无暇的年轻女子,总是不自觉地沉溺于她们身上的青春光华和无穷活力,迷恋这些久已逝去却又令他们分外怀念的气息。而位高权重的老人会特别喜欢那些成天笑眯眯、仿佛对一切都很满意、很满足的女孩子。

    因为荣华富贵已无法令他们重拾往日的雄风。

    蔡美人轻轻走到床前,满意地看了看皇上,笑着说道:“皇上,您瞧上去好多了。”

    老人的手从杨广的头上无力地垂下了。谁都知道他看上去不好,一点也不好。他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着,这双手曾经在这个女人如玉的躯体上游走揉捏,这个女人甜美的笑容、无邪的大眼曾令他放下一切戒备,她的第一夜虽然惊慌得簌簌发抖,却带给了他无上的快乐。

    他现在才想起,这个女人是宇文述送进宫中的,而宇文述是杨广的儿女亲家。

    那是哪一年这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布局

    他当然也想到今天的一切都与这个看似纯真的女子难脱干系。

    蔡美人又笑吟吟地说:“皇上,太子怕那些暗卫打扰您的休息,已经将他们都送走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送走了送去哪里

    “当然是送到您的陵墓里去了。您去了那边也需要他们的。您看,太子真是至孝,替您想得多周到啊。”

    “还有陈贵人也去了。陈姐姐哭得真可怜。”

    烛光下的君王面无人色。他的生气仿佛已经消逝,如今躺在上面的不过是个尚有气息的活死人。

    如今他的暗卫已被悉数拔去,他最心爱的两个女人,一个香消玉殒,一个不过是儿子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细作。

    他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雄鹰,身姿再挺拔,也不过是个笑话了。

    但他却淡淡说道:“很好。但陈贵人就不必去皇陵了,不过一月有余没召她侍寝就耐不住寂寞,这种女人活该喂乱葬岗上的野狗,太陵是绝容不下这等不洁之人”

    他的声音虽然平淡,说的却是极恶毒残忍之事。

    烛光轻轻一抖,蔡美人的脸在烛光下倒显得白了几分。

    君王无情,陈贵人的今天是否就是她的明天

    这娇嫩迷人的千金之躯有一天会成为野狗抢夺的口粮

    “你是一国之君,切记女人只是点心,浅尝辄止,千万不可动心。”

    “你一向做得很好,我很放心。”

    他的眼睛再一次地闭上了。是因为刚才这番话已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还是因为他不想再见这一对狼狈为奸的男女

    所以他没有看见蔡美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疑、警觉;他没有看到蔡美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动人。

    她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杨广。

    他却压根没有抬头。

    老人的眼睛微闭着: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虽然先机尽失,但他总算在最后关头发出了致命暗器。

    他知道这暗器已成功命中这狡诈如狐的二人,将他们原本坚固密实的联盟撕开了一道裂缝。这道裂缝会越来越大,直至成为壕沟将他们隔成敌我双方。

    他所有的希望,都在那已经离去的六个暗卫身上了。

    可惜了柳述。

    唉,可惜了阿五。

    大业宫的清阴阁地处偏僻,幽静清雅。院外载满了挺拔秀丽的青竹和郁郁葱葱的大树,院里却有些破败了。

    杂草丛生,野花满地,正儿八经的花花草草反倒枯萎凋谢了。

    院门口闲闲散散地站着几名侍卫,这几位侍卫虽然是全副武装,神情却有些疲沓闲散。看来这院中是禁锢了什么人,但也未必见得是多重要的人物。

    院子里冷冷清清的,既看不见人,也听不到声响,转到后院,便可看见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和一片小小的竹林。

    竹林旁有一间极清雅精致的木屋。这木屋以前是用做茶寮的,屋子的正中央摆有一张长榻,可坐可卧,仰头见池水粼粼,低头见月光如霜,闭上眼可听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门口的篇上题着三个字:听竹斋。

    风清月朗时或坐或卧此处,或赏月饮茶,或闭目听竹,该是何等潇洒惬意

    但若加上几个披盔戴甲的兵士,就有些大煞风景了。

    所以枯坐在茶寮里的柳述就有些心不在焉。自打被请进了这清阴阁,他就一直皱着眉倚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他不曾惊惶失措,也不曾愤然抗争。当他被杨广的亲信宇文化及拦住时,他只是怅然若失地嘀咕了一句:“阿五该急了。”

    然后就静坐深思至今。

    他的心中是有着极大的困惑极大的决策还是被吓傻了

    在这静寂的夜晚,他急躁的妻子正坐着马车前来寻他,她皎洁白皙的面庞上带着愤愤的不满和深切的关爱,她已下定了决心今天不管是谁拌住了她的柳郎,她都绝不客气。

    反正一切有父皇兜着。

    而他也终于轻声长叹一声,在月光下舒展了眉头,默默看向窗外的夜色。

    作者有话要说:

    、报丧钟声

    望云亭,宇文述和杨素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们现在才明白这四人为什么选了伏兵最多的南门。

    因为空中正刮着东南风。

    那飞跃在空的两人背上突然生出两扇翅膀,人借风势,风助人力,倏忽间两人已如鹞子般扶摇直上,迅速地飞出了包围圈。

    而墙上的两人已如狸猫般一跃而下,隐入黑暗之中。

    这六人虽然单个说来都不算顶尖高手,但难得的是心意相通、目标明确,以最少的伤亡达成目的后就全身而退,杳无踪影。

    他们得到的命令是送信,不是送命。

    杨素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杨坚啊杨坚,你真不愧是天纵英才。幸好”

    幸好再伟大的英雄也敌不过岁月。

    而迟暮的英雄,往往有着比普通人更深沉的悲哀。

    大宝殿里,那甜笑着的白衣女子仍在轻言软语:“容华知道皇上一向不在乎女人,但您一定在乎您的儿孙们。汉王那,您召他入京的密诏这两天也该到了。”

    老人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他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杨广,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悲哀,还有一丝强压的恳求。

    杨广低着头,沉默不语。

    蔡美人又甜甜地笑了:“皇上,您放心,太子手足情深,只要您将宝藏的秘密说出来,太子一定会让他们颐养天年的。”

    突然隐隐传来脚步声、喧哗声,然后“砰”地一声巨响,虚掩的大门被撞开,一条大汉手持巨斧冲将进来,嘴里大叫:“皇上,臣保驾来迟”

    老人浑浊无光的眼睛突然变得如鹰隼般的锋利,他一咬牙,再一次奋力从床上跃起,枯枝般的双手闪电般向杨广脖颈抓去。

    这一手鹰爪功杨坚浸淫多年,一抓下去,不死即伤。他虽然病弱,却绝没有看上去的那样脆弱,他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他能一击而中。

    他的眼睛燃烧着熊熊怒火,他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快意沙场的壮年时代,回到了他一呼百应、威震天下的辉煌年代。

    他听到大汉雄浑有力的怒喝声,看到一条条的身影向大汉扑去,他看到鲜血四溅,听到痛苦的在四处响起。

    他已然凝滞衰竭的血液被这喧嚣重又燃起,他感觉到生机回归,久违的活力重又滚滚而来。他看到了杨广眼里的惊讶和惊慌。

    这一抓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和心血,只可胜、不可败

    黑夜中那化为鹞子的两个暗卫已回到地面,继续向着杨勇的府邸方向狂奔。

    他她们在宫中潜伏多年,日子长久得连自己都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他她们本是皇上暗藏手中的最后一记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不是生死攸关,绝不会动用。

    一旦启动,他她们便一定会勇往直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至死方休。

    他她们收到的指令是将这密诏送到废太子杨勇手中,那么哪怕杨勇府上已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得去闯一闯了。

    杨府的灯已经燃亮,大门如往常一样关着。自从皇上病重后这扇门便经常关着。

    门可罗雀。从杨勇被废的那一天起,这门前就鲜有人来。

    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正对大门的大殿前,弓箭手已经站好,在他们的身后,是手持钢刀的刀斧手。

    而在里面的大堂里,白幔已经挂上,灵牌已经竖好,灵堂中一具孤零零的棺材里躺着的是杨坚的长子、废太子杨勇。他昨夜便接到了皇上的密诏和一杯毒酒。

    密诏是假的,毒酒却是真的。

    秘不发丧只是为了消灭皇上最后的底牌。

    而这张最后的底牌正追风逐电般地冲向这重重包围。

    杨坚枯骨般的鹰爪风驰电掣般地向杨广白嫩的脖颈抓去,此时所有的声音均已消失,他只听到这一抓带来的虎虎风声。

    此时,他对自己充满了信心。

    突然一团柔软朝他怀中撞来,一双柔弱无骨的娇嫩小手灵巧有力地抱住他的腰肢。这双手曾无数次地紧紧环抱他,令他感受到作为男人的雄壮有力。

    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停滞了一下。他的头脑虽然冷静如铁,但他的身体却无情地背叛了他。他的身体不过微微停顿了一下,但这一下足以改变历史。

    因为他突然感到腰部一点刺痛,如毒蛇之吻,轻微却有效。他蓬勃的去势立即被打断。

    然后他看见一只沉稳的大手从他眼前闪过。那只手牢牢钳住了他的脖颈,令他所有的力气倏忽消失。他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他紧紧盯着眼前那张阴鸷的面容,他被掐住的喉咙中挤出几声嘶哑的怒吼。

    他听到一声怒吼:“主公”他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咆哮声,然后是一声惨呼:“主公,臣先走一步”然后是一片寂然。

    他瞪着眼睛,从被掐着的喉咙里憋出了三个字:“好兄弟”

    他眼角瞟到殿门口转瞬即逝的一道青色身影,他的嘴角浮出淡淡一丝笑意。

    她果然还活着,那么就还有希望。

    那么他刚才的一番话就没有白说。

    他很庆幸他的头脑哪怕是到了最后关头还很敏锐。蔡容华谈及陈惠儿时的那一丝拈酸含醋没有逃过他的耳朵。

    如果陈惠儿真的已死,蔡容华该如释重负,甚至会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

    她那样现实的女子绝不会与一个死人吃醋的。

    所以他才会说了那一番话。他相信那番话会常常萦绕在蔡容华的心头,因为那是他的宣判,他的预言。

    那是他作为一个睿智长者对无知小辈的警示,是他作为一代君王对背叛者的判决。

    血债血还,那一天终会到来。

    他怒视着杨广,他最后的生命已化为一道刺目的火箭射向自己的儿子,那道火箭如此灼热明亮,连杨广都不敢正视。

    但那光芒终究黯淡,直至熄灭,而他的头终于无力垂下。

    一切都结束了。

    长安街头,杨五娘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地掀起窗帷看路上的店铺和行人。天色晚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或是急匆匆地往家中赶,或是三五成群地出外饮酒寻欢。她看见几个锦衣华裘的少年郎嘻嘻哈哈地向醉仙楼的方向走去,神采飞扬得仿佛天下都在他们掌握之中;她看见两三个圆滑世故的中年人互相恭维着打着哈哈,看样子是要去那处有名的温柔乡“暗香楼”了;她还看见一对衣着简朴的年轻夫妇在城中最有名的珠宝店“藏星阁”的门口犹豫着。

    “停”她轻声喝道,驻目细看,只见那男子英挺刚健,剑眉星目,女子姿容曼妙,却又隐含一股英气。

    两人虽然在小声争执着,四目对望时却掩不住那份柔情蜜意。这显然是一对恩爱夫妻。男子想进店,女子却在柔声劝阻。

    看来是男子想为爱妻添置一些精良首饰却又囊中羞涩,而妻子的通情达理只令他更为难堪。

    纵是英雄,也有为五斗米折腰的时候吧。

    “阿敏”她轻声吩咐道:“你去藏星阁买一套上好的头面送去李靖府上,就说是我兰陵公主送给张出尘的贺礼,祝她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张出尘”阿敏一声尖叫:“就是那个红拂女越国公府上那位私奔的歌伎”

    “哎呀,她的郎君果然一表人才,难怪她会一见钟情啊”

    “哎呀”

    她一脚将阿敏踢出了马车:“喋喋噪噪的,快去”

    张出尘,这个离经叛道的

    ...
正文 第3节
    美貌歌妓值得一套上好的首饰;这一双潇洒脱俗的璧人的结合也该得到世人的祝福。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果天下人都不敢得罪杨素,都不敢送上这一分祝福,那就让她来吧。

    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岁岁年年。

    她的心情突然大好,现在她只想快些见到柳郎,她今天绝不跟任何人使气,她只想静静陪在他的身旁,看着他忙碌操劳。

    有柳郎在身旁,她还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她倚在车厢壁向前看去,她看见巍峨雄壮的皇宫在她的眼前一点点展开,一点点清晰,她看见宫门紧闭,看见戒备森严的禁卫兵。

    一切如常。但为什么她会有种莫名的紧张

    今夜,这座她时常出入的宫殿为何会令她不安

    陈贵人在宫中匆匆奔走。她的发鬓已经散乱。她一头如云乌发披落肩上,在夜色中摇曳,她的身姿曼妙轻灵得如一缕清烟。

    突然,她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钟声。她浑身一震,身子不由软软向后倒去。

    这宣告噩耗的钟声既已响起,那大宝殿里的搏杀已经结束。

    她没有倒在花丛中,一双大手轻轻托住了她,将她紧紧搂住,抱在胸前。那人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轻声安慰道:“惠儿,莫怕。一切都过去了。”

    陈惠儿像听到了恶魔的声音一般,她全身僵硬,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那人,她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杨广轻声笑道:“你呀,总是这样任性。你这回若不任性,父皇还能多活几日。你向他告发我非礼,不是害了他吗以后再不可这样了。”

    他像一个最温柔体贴的情人面对自己淘气任性的心上人般,任她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他也只舍得柔声责备一两句。

    他的大手稍一用力,将陈惠儿颤栗冰冷的身体紧紧贴向自己伟岸火热的躯体,他将头埋在她如玉的脖颈间,轻轻吻着,一边低声说道:“惠儿,乖,你先回去休息片刻,我晚点再过来。”

    他将呆若木鸡的陈惠儿放开,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他的脸骤然间冷落冰霜,他沉声问道:“谁是谁敲响了这丧钟”

    作者有话要说:

    、一片茫然

    九声,九声响彻云霄的钟声清晰无比地宣告了一个天大的噩耗:皇上驾崩。

    这九声钟响也击碎了杨五娘的人生。她的夫君在清阴阁的茶寮里聆听着这一声又一声的丧钟,面如土色;而她呆坐马车里数着这一声又一声的震耳钟声,呆若木鸡。

    九声整整九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九声

    她不过是来接柳郎回家,而且她已打定主意今天绝不为难任何人。

    怎么可能响起这样的九声钟响这样的钟声她生平只听过一次。

    那是几年前母后驾崩时的丧钟,那时是八声,每一声都敲碎了她的心。

    九声,只有皇上驾崩才能敲九声丧钟,但皇上怎可能驾崩

    那是她的父亲她的父皇怎可能驾崩

    怎么可能

    她一把掀起门帘,嘶声高喊:“快快快进宫”

    马夫扬鞭长啸,马车如风般向着宫门方向冲去,这是皇上为公主特制的马车,它本身就是一张御赐的通行证。

    从来没人敢惹怒车上的这位公主。

    兰陵公主听见马夫的一声怒骂:“快闪开”然后马车突然停住,她一时不防,人几乎滚出车外。

    她勃然大怒,将帘子一把甩开,探头出去,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前面不远处一字排开了一队人马,马上的兵士不但冷若冰霜,而且已举起了手中的弓箭。

    而他们的利箭,根根指向的都是她。

    这九声丧钟无疑也扰乱了杨广的心神。栗子小说    m.lizi.tw为了这一天,他与杨素、宇文述排练多时,他们的计划,丝丝入扣,容不得半点差错。

    现在却频频出错。

    是谁这样快便得知了皇上遇害的消息又是谁这样大的胆子擅自公开这消息

    他是在报丧,还是在报信

    那口巨大的青铜大钟还在余音中轻微晃荡,守钟的两名卫士还在昏迷之中,空气中还遗留着一丝淡淡的奇异香味。

    宇文化及脸色铁青地四处查看了一番,无可奈何地对杨广摇了摇头:这人手法干净,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一看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高手。

    “莫非当时还有人在一旁窥探否则怎能这样快便得到消息”

    “如果他在场,怎么不出手相助”

    “这地方距离大宝殿颇远,此人莫非有盖世轻功,竟能于短短时间内从大宝殿赶到这等偏僻处”

    宇文化及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有两个人”匆匆赶来的是杨素和宇文述。杨广关切的目光望向宇文述,宇文述的脸色有点发白。

    他们的战役已经基本结束,那逃出宫的两人按说绝无生路。

    但此刻他只觉茫然:这一战,他们算赢算输

    这逃回宫中的两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逃出宫外的两人一定会自投罗网

    如今他们手上有的不过是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和一个看上去懵懵懂懂的柳述。

    那该死的密诏却仍然没有拿到。

    那密诏上究竟写了什么

    面对着杨广充满期待的目光,他只能低头低声说道:“还在追捕中杨勇府内已经布置妥当。”

    幸好杨广有先见之明,提前将杨勇解决了,否则今日之战输赢还真不好说。

    杨坚也只是棋输一着,杨广也不过赢了一步。

    但这已足够了。

    “柳述可说了什么”他心虚地转向宇文化及。

    “他说皇上,噢,先帝只是交付他一封已密封好的诏书,嘱他装入一个特制的瓶子,然后放入大宝殿附近的那个池塘边的一个小洞里,然后就赶紧回家。”

    “他可知道那密诏里都写了什么”一直阴沉着脸沉默着的杨广终于忍不住问道。

    “他说他一无所知。先帝交给他的本就是密封好的诏书,他既不敢也压根没有想到要去偷看。何况皇上还特意叮嘱他不要多问、不要多看、不要逗留,东西放好就马上回家,免得兰陵公主担忧。”

    这一番话入情入理。父皇一向疼爱阿五,一惯宠信柳述,他希望这两人能置身事外是再正常不过了。

    如果柳述对这一切真的一无所知,他又何必翻脸无情,伤了兄妹情分

    可能吗柳述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密诏不知所踪,计划频频出错,他可能再冒风险

    他摇了摇头:“严加看管,不得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天色已黑,大业宫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如满天繁星。这座宫殿的恢宏精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令它看上去恍若一座巨大的迷宫-一座既洋溢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又充满了动人心魄的危险气息的迷宫。

    他有些愁苦地看着在四周认真查看的杨素,又瞟了一眼面色灰败的宇文父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莫名的恐惧和茫然。

    这样忙乱慌张的一夜过后,明天将会怎样

    还有多少意外在前面等着他

    这个连环计本该环环相扣、天衣无缝,但现在父亲驾崩的消息既已泄露,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将蜂拥而至,他们的部署马上就被打乱了。

    宫门口听说已经剑拔弩张,阿五的马车虽然被拦,但她却绝不肯回去,两方对峙着,令得前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那个刺头,肯回去才怪了

    时间越长,流言越多,将来就越麻烦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一定有两个人。一个专司窥探,一个专司报信。他们之间一定有着特殊的传递消息的途径。所以那边一出事,这边马上就传递消息,让我们措手不及。”杨素仔细查看四周后,转身对杨广说道。他早已看到杨广看向宇文述的目光:亲疏有别,这本是人之常情。

    但如此明显,会不会令人心寒

    不过也幸好如此,否则今天行动的失败,他就难逃其咎了。

    他心里颇有些幸灾乐祸,脸上却是一片肃然:“太子,这两人潜伏已久,恐怕一时之间也难以查出。如今宫门口已经大乱,再不开门,只怕”

    宇文化及的脸红了:“皇上,大宝殿的里里外外都被清理了好几遍,怎么可能还藏有暗探何况如果真有人在场,他怎能不出手相助”

    他这声皇上叫得理直气壮,顺理成章,杨广不由微微一笑。

    的确,不管怎样,他将是这个国家的新帝了。

    杨素心中暗暗叫苦:怎么还在叫太子

    赶紧补救吧。

    “皇嗯,皇上,这种人受训极严,不该他管的,他绝不多管,否则极易被一网打尽。此人武功未必见得出色,但一定有着过人的柔术和轻功,能蜷身于最隐秘的角落里多时而不为人查觉。”

    “楚国公如此清楚,为什么不早说莫非心中另有打算”宇文化及的脸由红转青。这老匹夫根本是存心的

    “皇上,事已至此,只有加强戒备,打开宫门,发丧,准备登基大典了。化及赶紧将大宝殿前前后后再仔细清理一片,千万不能露半分破绽。”宇文述打断了儿子的指责。

    姜还是老的辣,一不小心就被杨素这老狐狸给摆上一道了。

    但当务之急是将杨广顺利扶上这九五之尊之位,至于其它,日后有的是机会算帐。

    只是,这是一支怎样的队伍怎能如此高效,如此默契

    杨坚究竟还有多少棋子潜伏在这宫中,蠢蠢欲动

    夜色中那两名飞奔的黑衣人突然停止了脚步,他们驻足细听,宫中长久荡漾着的丧钟声虽然若隐若现,却绝然逃不过他们敏锐的耳朵。

    他们脸色一变,对望一眼后立即分头离去,他们黑色的身影瞬间便与夜色交融,无迹可寻。

    丧钟响起便意味着行动取消,而行动取消就意味着他们应该立即潜隐下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地生活。

    直到某天有人凭着信物前来。

    这一刻有多少人已藏起他们手中的利器,换上平常百姓的穿着,隐姓埋名,蛰伏江湖,等待下一次的召唤。

    一切都已结束。

    暂时地结束了。

    第九声钟响的余音似乎还在空中萦绕,所有人的眼光都震惊地转向了钟声响起的方向。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地窜入清阴阁的茶寮里。

    “公子,快随我走”那黑影以黑巾蒙面,急切地对柳述说道。

    柳述略显欣慰地笑了:“你的身手从未令我失望。你走吧,好好保护好公主。”

    蒙面人明显急了:“公子,现在宫中混乱,您还有机会。再迟,就完了。您出去后赶紧远走高飞,等待时机,何必在这里等死呢快,快,再迟就晚了。”

    “你去吧,已经晚了,你去吧,记住我交待你的事情”

    “公子”

    “去吧我不能走,我走了,就坐实了一切,柳氏一族必然遭殃。阿五与杨广一向亲厚,杨广想来不会将我怎样。”

    “您,您,您唉,您怎知杨广不会加害于您皇上怎会突然驾崩”

    一片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唉,你不明白,这地方外松内紧,其实隐藏着不少高手,你绝对无法将我带出宫的。”

    “你放心,我能自保。快走,再不走,连你都出不去了。记住,好好保护好阿五”

    蒙面人一咬牙,倏忽一下如黑影般消失。柳述呆呆地立在房中,只觉月色凄凉,夜凉如水。

    他的人生从这一天将全然改变,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

    等待着阿五的,又会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可惜二字

    陈惠儿呆立在风中,任寒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三千青丝飘舞如万千狰狞的冤魂,纠结缠绕,令她心乱如麻。她呆呆地盯视着杨广愈行愈远的背影,突然发足向另一方向跑去。

    杨广的冷静温存令她不寒而栗。

    逃离的可能微乎其微。当恐惧笼罩心头时,求生的**会让人慌不择路,会令人丧失理智、丧失良好的判断和分析能力,会令人如一只被猛兽驱逐的小兽一般仅凭本能逃生。

    而陈惠儿此刻就是一只惊惶失措的小兽,她目视前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小径上狂奔。

    宫中骤变,一片混乱,是她逃逸的最好时机。

    她的长发飘扬在身后,她的青色裙衫在风中飘舞,她像一个漂浮在黑夜中的幽灵,诡异,妖艳。

    突然她腿上一麻,腿一软,人向一旁的灌木丛扑去。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突然出现,一伸手将她向前倒去的身体一把拎起:“陈贵人,奴婢得罪了。奴婢送您到路口处等着。”。

    声音冰冷得毫无温度。

    转眼间,陈惠儿已经坐在了路口的石头上,身后的人早已不见。她心有余悸地四处张望了一番,却只见夜色茫茫。

    她这才定下心来,再一细想,不由惊得冷汗涔涔:呀,好险,差点就上当了。杨广这一手欲擒故纵就是要逼得她将所有的底牌亮出。

    好深的心机

    倘若不是腿上那一麻,那最后的生门也将暴露,从此消失。

    是老天保佑还是有人在暗中阻挠

    皇上的暗卫真的被杨广一网打尽了吗

    她看见她的贴身嬷嬷钱嬷嬷神色慌张地小步跑来,看见她狼狈的样子大吃一惊。

    她摇了摇头道:“什么都别说了,先扶我回去休息吧。”

    钱嬷嬷搀扶着她慢慢向清云阁走去,一路上看见许多宦官和宫娥神色匆匆地忙碌着。没有人跟她打招呼,甚至没有人对她多看一眼。

    昨天,这些人谁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钱嬷嬷压低声音说道:“如今管事的是蔡美人。”

    她愣了一下,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似乎还在脑海里回放:那歇斯底里的嘶吼、那鲜血四溅的拼杀、还有皇上神色复杂的最后一瞥

    是欣慰,是歉疚,是祝福,是怜惜

    她想,天色那么暗,光线那样差,她怎么可能看清他眼中的内容但是她却笃定那一瞬间她的确读懂了他的心思。

    在那一刻,他她们一定是心神相交、心意相通。

    因为那一瞥,她原谅了他。

    她想那些场景一定是她记忆中的一场噩梦,这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她已经品尝过国破家亡的痛楚,老天爷怎能让她再经历一次

    她这些年的含辛茹苦、忍辱偷生,她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她好不容易才有了安身立命的基础,难道一夕之间,一切又将化为乌有

    不可能,不可能那一定是场可怕的恶梦。

    那么现在呢现在她是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中

    为什么所有一切看上去都那么虚幻不实

    “陈贵人”她听到一声怒喝,她有些迟钝地抬头看了看。

    她看见兰陵公主焦急、害怕,又强作镇定的脸。兰陵公主对她一向看不顺眼。

    或者说,她对他父亲感兴趣的一切女人都不假颜色,因为她是独孤皇后的爱女,她有义务替她的母亲捍卫她至高无上的地位。

    特别是对她这样的前朝余孽。

    但从今以后,她自己的命运又将如何呢

    她冷漠地瞅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公主,神情麻木地继续向前走去。

    杨广会那样待她绝对不是因为什么爱情,她身上一定有着别的价值。

    那会是什么

    是什么令杨广对她另眼相看

    她头脑昏昏沉沉地想不清楚,但她知道,目前,她是安全的。

    所以,生平第一次,她公然漠视这位天之骄女,在她的眼皮底下傲然走过。

    杨五娘愕然地看着陈贵人木然走过。她似乎压根没有看见自己,压根没有听见自己的厉声高呼。

    这贱人莫非是疯了

    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父皇究竟出什么事了

    还有柳郎,柳郎究竟在哪里

    她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跳得几令人昏厥,她一把抓住身旁匆匆跑过的一个宦官,焦急地问道:“皇上怎么啦我二哥在哪里”

    找到二哥,找到二哥就好了。

    当大业宫陷入了一片噪乱的时候,清阴阁却是一如既往地宁静。这座翠竹环绕的庭院仿佛已被外界遗忘,静悄悄地没有声息。

    柳述一直在闭目沉思,他想让自己睡上一觉,养精蓄锐,迎接明天的盘问。

    他很感激父皇的苦心。他的确只是将密诏放入了池塘旁的小洞里,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进去时密诏已经封好,皇上看上去有些疲惫,但精神倒还好。他的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

    皇上虽然缠绵病榻多日,但却在逐渐好转,上一次还在催促阿五早日给他生个小外孙。

    他怎么可能突然驾崩

    杨广怎会如此大胆

    那封密诏里究竟写了什么,会令杨广一众铤而走险,下此毒手

    难道皇上真的打算换储了

    柳述不由哑然失笑:自从杨勇被废,他就一直在为杨勇奔走,希望皇上能改变初衷。

    杨广每一次都诚惶诚恐地附议,声称自己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太子之位非大哥莫属。

    皇上每一次都摇头否决。

    到了最后关头,他竟然真的决定换储

    可惜晚了。

    可惜到了最后关头他们才看清杨广的真面目。

    那杨广在每一次附议他的提议时,心里该多恨他可怜他一直以为杨广真的是兄弟情深,对皇位真的没有觊觎之心。

    多可笑

    他听见风吹竹叶传来的沙沙声,声声都似在嘲笑他的天真。他想起当年他执意要迎娶阿五时,老父苦劝未果,喟然长叹:“攀龙附凤岂是等闲之事,怕只怕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一语成谶。

    他当时只觉委屈,就算天下人都误会他是趋炎附势之徒,父亲也不该如此糊涂。

    现在才明白父亲的忧虑和远见卓识。父亲当然明白儿子的高洁,他担忧的是他的善良天真将为他自掘坟墓。

    可惜晚了。

    可惜他遇见的是阿五,可惜阿五生于皇家,可惜他当年是太子亲卫,而当时的太子是杨勇

    这就是缘份,这就是命运。

    到最后他竟不由微微笑了:是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终将以“可惜”二字来概括是不是每个人回想往事时都会有太多的遗憾、太多的追悔

    那其中的快乐时光可还有人记得

    他睁开眼,看见榻前月光如水,恍若阿五皎洁白皙的面庞;他走到窗前,看见池水滟滟,恍若阿五灵动慧黠的眼波。

    生命中曾有阿五停驻,他还有什么可惜的

    夜,黑沉沉的夜,既使明月高悬,繁星满天也不能令这夜的恐怖减弱半分。

    阴谋,往往在黑夜里筹划,罪恶,常常在黑夜里实施,秘密,往往在黑夜里揭晓。

    大业宫的一间秘室里,灯火通明

    ...
正文 第4节
    ,十几只诺大的白烛已经点燃,将这间小小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小说站  www.xsz.tw

    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地上的两具尸体上。这两具尸体全身发青,脸部浮肿,已经完全无法辨别生前面貌。

    唯一能辨别的是,这两人都是女人。

    另外的四人也是女人吗

    有谁会想到,杨坚最后的杀手锏竟会启用女人

    有谁会提防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人

    难怪他能瞒得滴水不漏。

    宇文述和杨素的神情都很阴郁。他们曾随杨坚征战多年,深知杨坚是一个雄才传略的君王。他们曾一次又一次目睹杨坚运筹帷幄而决胜于千里之外。

    是杨坚的那份胆略、那份胸怀令他们折服,令他们甘心称臣,殚精竭力地为他沙场搏命。

    是杨坚手段的狠辣、手法的凌厉令他们心寒,令他们舍生忘死地拼杀,不敢心怀异志。

    只有精于恩威并施的狮王才能令他们这群虎豹豺狼臣服。

    但这支精明强干的暗卫小队是何时建立由何人建立何人领导

    也许除了杨坚本人,别人都一无所知。

    连太子杨广都被蒙在鼓里。

    倘若这次不是他们先下手为强,倘若这次行动晚了一、两天,一切都不堪设想。

    现在他们不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亡者的敬畏和忌惮。他们再一次见识了杨坚的棋高一着。

    这躺在地上的两人均带有毒药,临死前吞服,顷刻间便毒发身亡、面目全非。

    那第二组的两人一逃回宫中便没入人群、无可追寻。

    逃出宫外的那两人更是杳如黄鹤。杨勇府上严阵以待的伏兵固然扑了个空,那守在去往并州必经之路的暗探也一无所获。杨坚的五个儿子,长子杨勇被杀,二子杨广继位,三子杨裕病死,四子杨秀被幽禁,唯有五子杨谅手握重兵,最具威胁。

    密诏如不能送达杨勇处,那杨谅就应该是下一个目的地,为什么那两人会突然中止行动

    密诏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这密诏究竟是怎样传递的

    无人知道。

    唯一在场的是柳述,但他只是将皇上拟好的密诏放到一个指定的地点后就离开了。

    这无疑是杨坚暗藏的一支奇兵。她们的整个行动不但环环相扣,更妙的是应变之快,如行云流水。

    如今杨坚已死,是谁在掌管这支队伍

    他难道肯就此罢休

    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他们的下一次行动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进行

    作者有话要说:

    、一片废墟

    清云阁中,陈贵人枯坐窗前已经一整天了:她看见朝霞冲破夜的黑暗,将天空渲染得流光溢彩;她看见艳阳高照,蓝天白云,天地一片祥和;她看见夕阳西下,金碧辉煌,离愁无限;她看见晚霞且战且退,慢慢蜷成一团暗红,悄然藏匿。

    她这一生从未这样独坐窗前,静看一日的缘起缘灭。

    这世间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机缘放下所有的尘世烦扰,静看云起云落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

    原来人生本就是周而复始,黑暗再浓厚,希望却永存。

    没有晚霞的屈辱偷生,怎会有朝霞的炫彩斑斓

    她不由淡然微笑。

    杨广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一个美人在夕阳下的剪影:她的神情如此恬静,如高僧入定、菩萨说法般地充满了对人世的了解和悲悯;她的眼睛如此明亮,仿佛世间的光华已被她尽皆收纳;她的笑容如此柔和,如春风拂过寒冰,清泉淌过石面。

    他突然明白为何蔡容华始终无法彻底击溃陈惠儿。

    他轻轻走上前,抚摸着她的青丝,轻声细语:“听说你一夜不睡,我很担心。栗子网  www.lizi.tw我已经令人杖毙了一个侍女。”

    他满意地看着她全身一震,看着她的泪水悄然滑落,他嘴角含笑,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他的全部,是他耗费了一生苦苦守望的那个爱人。

    他继续柔声说道:“昨夜有人行刺,父皇驾崩。你看,你的一时任性却会让人家九族遭殃,以后再不可这样了。”

    陈贵人的全身都僵硬了。

    杨广轻轻拉起她的手,一边抚摸着,一边说道:“我知道你很累了,这是最后一个消息。杨勇前天自杀身亡。他们真是父子情深,这样也好,父皇下去时,大哥一定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好了。”

    他们手拉着手,从背影看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恩爱夫妻。有多少夫妻不就是这样闲聊着家常结束了一天的操劳,然后相视一笑:“我们睡吧。”

    杨广轻轻掏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礼盒,缓缓打开,柔软的丝绒衬上是一个精美的同心结。

    陈贵人愕然看着他。

    昨夜的惊心动魄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还是眼前这琦丽的洞房花烛夜才是一场噩梦

    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睡吧。”

    这一天,他期待得太久,想象过太多次,而当它真的来临时,他发现也不过如此。

    梦寐以求的皇位触手可及,萦绕心头的女人睡卧身旁,他原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很激动,但事实上,他只觉得平平常常。

    甚至有一丝索然无味。

    “人生难求最为贵,一旦如愿又平常”。

    还有多少头疼的事在前面等着他

    这一天,是翻天覆地的一天,有多少人将从此飞黄腾达,成为一代新贵;又有多少人从天堂坠入地狱,开始噩梦般的人生。

    也许依然还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心境却迥然不同:欢乐不再,只余昏沉黯淡。

    和怀着微弱希望的坚持。

    那是杨五娘的写照。

    父皇的驾崩是晴天霹雳,夫君的被囚是祸从天降,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将她惊得神志都不大清醒了,她只能瞪大眼追问:“为什么”

    父皇明明在好转,怎么会突然薨了柳郎一向忠心耿耿,怎么一夕之间就沦为阶下囚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人敢回答她的问题,所有人都选择沉默以对。

    有的是恭敬地沉默着,有的是轻蔑地沉默着,有的是叹息着沉默着,有的是幸灾乐祸地沉默着。

    生平第一次,杨五娘发现人们的表情竟然如此丰富多彩:原来除了谦恭讨好的笑,这些大臣们还有着那么多精彩的表情。

    她这些年,真是白活了。

    她那个即将登基的二哥避而不见,长驻凤鸾殿的长姐乐平公主当夜便病倒了,大哥杨勇自杀

    杨勇怎么可能自杀哼

    三哥杨俊早逝,四哥杨秀已经被软禁多年。

    五哥杨谅远在并州。

    亲朋好友,避她如避瘟疫。

    杨五娘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长安,从来都是她活跃的舞台,是她长袖善舞、纵情恣意的地方,她从来都是长安城中明星中的明星,是众星捧月中的那轮皎皎明月。

    谁敢与她争锋

    长安,怎可能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

    她百思不得其解。

    在她一帆风顺的人生中少有这样令她迷惑且困惑的时刻,偶尔有,也自有柳郎和二哥替她解决。

    鲜少需要惊动父皇

    现在,她最信任的兄长将她挚爱的夫君捉拿入狱,她最可依赖的父亲驾鹤西去,她该找谁来理清这一切

    她该如何从这一片废墟中找到她的柳郎

    风吹云散,一轮明月重现眼前,彩云追月,月照九洲,一切都宁静安祥,如过往的岁岁月月。栗子网  www.lizi.tw

    这静谧的夜啊,怎会月圆、人缺

    并州,晋阳,又一个不眠之夜。并州总管、汉王杨谅正与萧摩诃、王頍商议着京师动态。这一段时间京中过于宁静,这反常的宁静令他们心神不宁。

    杨谅长着一双与杨广极为相似的丹凤眼。只是杨广的双眸常常温和含笑,令人如沐春风;而杨谅的双眼往往犹疑不定,仿佛总在惊恐当中。

    前两年大哥杨勇被杨广谗言陷害,失去储君之位,蜀王杨秀和汉王杨谅心中都颇为不平。他们兄弟五个同母所生,父母又一向恩爱,是古往今来的皇家中少有的温暖和美的家庭。

    大哥为人坦诚直率,从不矫揉造作,不光对他们兄弟几个一向关爱,对侄儿们也和蔼可亲。

    杨广的长子杨昭从小长在大业宫中,与大哥就极为亲近,亲近得令杨广都有些不愉。

    他讪讪地说:“阿昭倒象是大哥的儿子了。”

    大哥拍着阿昭的头哈哈大笑,丝毫没想到有一天这个永远温和笑着的二弟会要了他的命。

    不知道从何时起,事情渐渐有些不同。他知道大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父皇训斥,他听说二哥越来越不象二哥。

    听说他常常身着荆衣布钗,简洁朴素;听说他对萧妃忠贞专注,一往情深;听说他如今深居简出,潜心学问;听说他治家严谨,容不得家中有半点的奢侈浪费。

    他听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风雅风流,对女人眼光一流、一等多情的二哥吗还是那个品味最高雅、眼光最挑剔的晋王吗还是那个因为一点瑕疵就随手毁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的杨广吗

    他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等到答案出来时,一切都难以挽回了。他们都以为父皇不过是一时气愤,等气头过了,大哥诚心道歉,他们再在一旁婉言相劝,这太子位总还是大哥的。

    还有谁比他更适合继承大统还有谁比他更得兄弟们的爱戴还有谁能在父母百年之后看顾他们兄弟几个

    但大哥却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听说大哥在绝望之下竟爬到高高大树之上,面向大业宫嘶声裂肺地喊“父王,父王,请容儿臣面禀啊”

    结果有人趁机诬告大哥患了疯癫之症。

    身在长安的四哥杨秀见了这一幕幕,气得肝胆寸裂。四哥性格暴烈,武艺高强,天下人里,他最亲近的就是这个大哥。

    他身在并州听说了这一切,也是义愤填膺。这一切能与杨广无关

    杨广既能对大哥赶尽杀绝,就绝不会对他们手下留情。

    特别是他这个手握重兵、统领五十二个州的并州总管

    可两人还没来得及动作,杨广已先下手为强,与杨素狼狈为奸,将杨秀诬陷入狱,贬为庶民,软禁于内侍省。

    罪名是杨秀以巫蛊之术诅咒父皇和幼弟杨谅。

    杨谅恨不得立即回京为兄长们洗清冤屈,不管怎样,他也是父王母后最钟爱的小儿子,他的话也许能令帝后回心转意。

    但萧摩诃和王頍苦苦拦住了他,两人轮番相劝,陈清厉害,令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頍说:“拥兵才能自重。汉王这时回京从表面上看是全了兄弟情义,但实质上是害了杨勇和蜀王。您想想,您这样回京,杨素和宇文述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他们对您手中兵权忌惮已久,正好借此机会羁留您在京中,将您架空。到时,你们兄弟三人倒正好长相厮守,等着杨广将您们一网打尽。”

    连一向爱与王頍抬杠的萧摩诃也频频点头,劝道:“晋王为人心机深沉,如今又深得帝后信任,一时恐难撼动。此时京中时局动荡,汉王殿下一动不如一静。还是静观其变,再做打算为好汉王您毕竟统领西起华山,东至渤海,北达燕门关,南到黄河的五十二个州,晋王是不敢轻易动您的。”

    就这样,他固守并州,拥兵自重,成了三兄弟里唯一的自由之身。只要父王在一天,他杨广就不敢动他

    但父亲渐渐老弱,倘若一朝离去,这并州是否还是安乐之地

    杨谅尚在沉吟,突然一个侍卫神色慌张地进来,大声报道:“汉王殿下,车骑将军屈突通求见”

    三人脸色一变,屈突通

    作者有话要说:

    、等待时机

    红烛已然燃起,罗纱已经放下,温柔俊朗的男人,含羞带怯的女子,这本该是世上最美好的画面,但为什么女子眼中含泪

    陈惠儿颤抖着手,缓缓解开自己的衣襟,露出一身娇嫩白皙的肌肤,她一双泪眼如两汪深不见底的清泉怔怔地看着前方,她的双颊因为羞愤而泛红,樱唇因为紧咬着而鲜红如血,她如玉的身躯在冰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抵挡这样混杂着脆弱和倔强的活色生香。饶是杨广心机深沉如海,此刻也慨然长叹,心醉神迷。

    寝宫里两具躯体紧紧缠绕,女人因**的欢愉和内心的哀戚而溢出的压抑的与男人胜券在握的得意轻笑此起彼伏;女人如玉的身体在男人一次又一次的猛烈冲击下蜿蜒辗转,欲迎还休,充满了致命的诱惑;男人炙热的躯体在极度的快感中酣畅淋漓地燃烧,直至到达快乐的巅峰。

    熊熊的之火持续燃烧着,男人一次又一次地索求,女人一次又一次地哀婉推却和辗转承迎。男人的目光愈来愈热烈、愈来愈不舍,女人的内心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安定。

    到最后,男人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女人身上,女人汗流如水,近乎虚脱。她一双星目如梦如幻,全身娇慵无力。

    红烛成泪,点点滴落,烛光更为明亮,照得她一双美目流光溢彩,妖异狐媚。

    男人带着欣赏的眼光细细品味着她的美好迷人。这个女人无疑是个极品,但即使是极品,也不能令他改变他的计划。

    他仔细端祥着她,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宝贝,乖乖告诉我那个宝藏的秘密。否则我会杀了你和你的全家。”

    他满意地看着身下人的反应,又轻声说道:“你可知道,屈突通现在已到了并州”

    屈突通,隋文帝手下悍将,鲜卑人,一手百步穿杨的好射术。

    谁也不知道他这一手矢无虚发的神奇箭术学自何人。他的父亲不过是个普通刺史,他的武术教练也不过尔尔。

    但不管怎样,这样一个身怀奇术的人注定会在乱世中崛起。

    更难得的是此人为人正直,义薄云天。当年他任亲卫大都督时在陇西一带查出两万多隐马,皇上闻讯震怒,下令将一千五百多涉事官员一律处斩。屈突通以死相求,情愿以一人之命救下这千人罪人之命,文帝这才作罢。

    所以隋朝官员,人人敬畏屈突通。

    父王为何派他前来

    京中莫非有变

    杨谅、萧摩诃、和王頍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一阵狂风吹过,满地沙尘顺势扬起,杨谅霎了霎眼,立起身来迎接这位京城来客。

    只见一位披盔戴甲的彪形大汉出现在他眼前:此人膀阔腰圆,头戴青铜盔,身披青铜打造的荷叶甲,前后两块锃亮耀眼的护心镜,肩上背着他那把赫赫有名的龙舌弓。此弓的弓弦据说用龙筋制成,曾为三国名将吕布所有,吕布兵败被杀后,此弓销声匿迹。

    直到屈突通一战成名,宝弓才重现江湖。

    屈突通面色阴沉地行了一礼,沉声说道:“先帝驾崩,驾崩前特命我传此遗诏,汉王,请接旨”

    这话如一声惊雷,惊呆了汉王府里所有的人:驾崩那位英明神武的君王怎会突然离去

    杨谅的头脑被震得一片空白。他虽然知道父王在一天天地老去,但在内心深处,他总以为父亲会永远在那,象那座亘古不变的华山、那条永不枯竭的黄河。

    在他的心目中,父亲永远是那样的精力充沛,永远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他永远在谋划着下一个目标,永远在筹划着下一道政令。

    他怎么可能死去

    他是一个天下无敌的君主,阎王与他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次又一次地拿出相搏,哪一次不是赢得盆满钵盈

    他怎么可能输

    但他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圣旨。

    圣旨是召杨谅速速回京。

    杨谅恍恍惚惚地跪下听完,又接过圣旨细细查看。他看了再看,泪如泉涌。

    父亲曾经对他说:“如果召你回京的圣旨里没有这个印记,你万万不可赴京。”

    父亲轻轻拿起一支金镶玉的凤型步摇,步摇的凤嘴咬着四颗金珠,这四颗金珠上分别雕刻着风、花、雪、月四种图案。

    他将那颗风珠轻轻按在纸上,纸上便显出了一个小小的风型暗纹。这暗纹如此隐晦,不细细察看是决计发现不了的。

    他刚才便是在用心寻找那个印记。

    没有

    那这份圣旨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父皇的突然驾崩是否另有蹊跷

    他泪如雨下,哽咽着问了一句:“我那大哥怎样了”

    屈突通脸色一变,期期艾艾地说:“当然是悲痛欲绝。”

    他显然无意多说,抱拳说道:“汉王殿下,事出突然,还请汉王随我立即前往京师。”

    杨谅抹着泪,泣不成声地说道:“我如今恰如五雷轰顶,一步也行不了。屈将军先行一步,我稍作休整,随后就来。”

    屈突通脸色一变,他身后的随从哗啦一下闪开,瞬间围成一圈,将汉王杨谅几人团团围在中间。

    宝剑出鞘,剑尖直指汉王。

    “屈突通前几日就前往并州召汉王入京了。”清阴阁的茶寮里,蒙面人在小声对柳述说道。

    柳述苦笑:“这是要一网打尽了。杨凉不会返京的,除非”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其实以杨谅的实力,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如果先帝的密诏真的是传位于杨勇,而那样的密诏如能公之于世,那杨谅的胜算就大了。那密诏不知现在何方”

    蒙面人摇了摇头道:“毫无消息。听说前往并州的驿站全部戒备森严,想来那两个暗卫也在等待时机。”

    等待,情势不明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在等待,等待最好的时机。

    只有善于等待的人才能于险境中脱险,于逆境中生存。

    但这份沉着与冷静又岂是常人能有

    柳述皱着眉低声说道:“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但又说不清楚”

    “公主怎样了”

    “不好她一直在四处奔走,试图能得到您的消息或者能见上您一面,只是您的下落本就是密中之密,杨广又避而不见,所以”

    “公子,您是否要带点什么信物给她,好让公主放心”

    柳述苦涩地摇了摇头:“不能。阿五心无遮掩,只有这样杨广才放心。她倘若不是这等抓狂,杨广必然生疑,到时连你都不能来了。”

    “只能这样了。阿五也该长大了。父皇仙去,我又前途未卜,她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但愿在这艰难的时刻,能有人陪伴在她左右,宽慰她的焦虑,熨平她的不安。

    否则这漫漫长夜,她将如何独自面对

    但这世上多的是锦上添花,雪中送炭的能有几人短短几日,兰陵公主已恍如隔世。

    曾经喧嚣热闹的柳府门前如今门可罗雀,唯一出入的是心急

    ...
正文 第5节
    如焚的柳氏族人,他们既打听不到消息,就更要缠着公主求一份安心。栗子网  www.lizi.tw

    有几个心急气躁的更是在院中高声嚷嚷:“公主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这是死是活,总该给我们一个准信,柳述他究竟犯了何事”

    没有人相信公主是真的不知道柳述的下落。

    也有几个以为大祸临头,便唆使了自家婆娘前来哀求。那些婆娘抽抽嗒嗒地跪在院中不肯起来,问她们何事,又吞吞吐吐地说不出来。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戏份,气得她咬牙切齿,气得她捶胸顿足,气得她痛极而笑。

    这才真叫啼笑皆非。

    索性大门紧关,闭门谢客。她杨五娘再落魄,也还没有沦落到要陪这等人演戏的份上;她心再痛,也绝不流泪给这等人看。

    既使整个世界都已将她遗弃,她也要固守这方小小天地,等待柳郎的归来。

    她相信,那一天终会到来。

    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她还有一个五哥雄踞并州,他不回京,就还有变数。

    杨广既能翻脸无情,她又怎能怀妇人之仁

    她将柳嬷嬷唤入室中,轻声问道:“柳嬷嬷,你可知柳郎有何可靠之人我需要他去送封信。”

    柳嬷嬷惊喜交加地问道:“公主可是有了公子的下落”

    兰陵公主难过地摇摇头:“没有。这次我真不知道柳郎是惹下了什么事端,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探听不到除非是”

    她不愿再说:除非是与皇位有关,与父皇驾崩有关,与新帝登基有关

    这样的事,一旦沾上,不是飞黄腾达,便是身首异处,绝没有第二条出路。

    “我要人送封信去并州,告知汉王此处情形。”

    柳嬷嬷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只是,公主,汉王远在并州,就算他有心想帮公子,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咱们不如再去求求乐平公主。她一病多时,这两日总该能见您了吧”

    杨五娘叹了一口气:这柳嬷嬷虽然忠心耿耿,在大宅内也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了。可惜于政事上见识却着实有限。

    她摇摇头道:“你错了,我是让他万万不可回京”

    她看着神情惊愕的柳嬷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不明白,你只管记住,如今汉王是柳郎唯一的希望。我需要一个忠心、能干、而且不为人熟悉的人去送信。你仔细想想可有这样的老家人最好是早就离开柳府的老家人,这样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柳嬷嬷露出钦佩的表情:“公主,您想得真周到,您容我好好想想”

    她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了好一阵子,突然一拍手低声笑道:“有了,此人一定行”

    “咚,咚,咚”这夜的沉静突然被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柳嬷嬷吓得几乎跳起来,她们商量的可是要命的事情,这门外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可听到了些什么

    她面如土色地看向兰陵公主。

    只见兰陵公主强自镇定,低声喝道:“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生死豪赌

    剑已出鞘,寒光闪闪。屈突通身旁的兵士个个虎视眈眈。

    箭在弦上,强弓劲弩,汉王府四周的侍卫只等一声令下。

    萧摩诃抢上一步,护在杨谅身旁,怒目而视。

    老将军虽然年已古稀,但南陈第一大将的雄风仍在,这一瞪,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有他在,谁也别想一招取命。

    谁胆敢一试,汉王府便会百箭齐发,将那人射成刺猬。

    屈突通环视一周,只见更多的将士已手持武器向这边聚拢。汉王府看来是早有准备。

    不愧是手握雄兵的左卫大将军。

    屈突通冷哼一声,对身后随从骂道:“干什么谁敢对汉王不敬”

    他苦涩一笑,说道:“汉王所说,在情在理。小说站  www.xsz.tw只是殡葬在即,还望汉王殿下不要耽误了,否则遗憾终生。小臣这就告辞了。”

    他说完就走,巻起一阵风沙,全然不看周围的刀光剑影。

    好一条响当当的男子汉

    所有的人都在心中暗暗赞叹。

    他走到门口,站住想了一下,突然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弓上箭,箭头直指杨谅。他冷冷说道:“皇上有令,如杨谅抗旨不从,小臣可当场射杀”

    所有的人都面如土色。

    屈将军箭无虚发,这一箭射出,汉王休矣

    好歹毒的杨广

    烛泪不断地滴落,象深闺怨妇流也流不尽的相思泪,哀婉得令人心痛,娇艳得令人心醉。

    清云阁中,陈惠儿的眼中没有一滴泪。她全身一颤,双眼陡然圆睁,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这张俊朗含笑的面孔:这张脸上还残留着和欢情,但他的声音却清冷得如同在公堂审案。

    她的脸白了,白得象皑皑冬雪,没有一点杂质。

    也没有一点血色。她的鲜血仿佛都随着红烛流光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何等可怕,他有着一流的细腻温存,有着迷死人的柔情蜜意,但他的冷静自持才最令人生畏。

    难怪连杨坚都棋输一着。

    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中暗想:我可还有活路

    杨广轻声笑了,他的双眼渐渐炙热,他突然再次冲入她的身躯,他的声音因为欢愉而变得暗哑,但他的双眼却冷得象冰:“好惠儿,乖乖告诉我,我日后天天宠幸你,让你过神仙般快乐无忧的日子。好宝贝,快告诉我。”

    她的内心冰冷如铁,但她的**却在他强健的冲击下渐渐温暖、火热,她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诉说着,神智渐渐昏沉,目光渐渐迷离。

    他小心观察着她,嘴角不由翘起:这真是个尤物。只要这个尤物听话,我真愿意宠她一辈子。

    他听见她暗哑混乱的声音在如梦呓般的声中断断续续地回应着:“太子,噢太子,嗯您在说什么,我真不知道。”

    他陡然停下,一双桃花眼瞬间充满杀意,他无情地看着身下这个在中挣扎的绝色女子,一双手轻轻覆上她修长洁白的脖颈。

    她发出一声难受的,她如天鹅般高贵优雅的脖颈在他的大手下不满地伸展着,她鲜红如血的樱唇微微张开,一条丁香小舌轻轻舔向上唇。

    她感受着脖颈上那可怕的热度,她的肢体在的催动下如鲜花般盛开,她的心却被恐惧紧紧攫住。她只能摆出一副最无知、最无助的姿态来勾取他残留的仁慈。此刻,她裸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脆弱得如同去壳的乌龟,娇嫩得如同刚蜕皮的白蛇。

    她只能等,她只能闭上眼睛静静等待,因为她害怕她的眼神会藏不住她的惶恐。

    她在他的身下又轻柔地摆动了一下,她深深叹了口气,那压抑的充满了满足和索求。她星目微闭、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她的唇轻轻闭上又微微张开,她鲜嫩的舌头徐徐伸出。

    她知道这个姿势充满了致命的诱惑,鲜有男人能够抵御。但杨广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在他风姿卓越的外表之下,是否还有一颗心在跳动

    这是一场无声的竞技,这是男人和女人间一场裸的肉搏战。这两位风华绝代的俊男美女用自己的美貌、智慧、和坚忍在进行着一场生命的豪赌。

    而陈惠儿的赌注,只有她的性命。

    “噗嗤”一声,一根红烛终于燃尽,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后,终于归于寂灭。

    只留一堆僵硬的红腊奇形怪状地摊在桌上。

    杨广继续端祥着身下的女人。栗子小说    m.lizi.tw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和渴求中,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却说不出来。

    他痛恨这种感觉。他痛恨游离在他的掌控之外的一切东西,尤其是女人。

    他的双手渐渐合上,他的拇指在她的脖颈上轻轻打圈。她发出一声充满邀请和诱惑的,仿佛对他的恶意毫无所知。这一刻,他怔怔地看着她、小心打量着她的每一丝表情,他在**和谨慎之间艰难徘徊。

    倘若她有一丝破绽,他的温柔抚摸便会立即化为夺命虎钳。

    他突然无法遏制地扑向那条小舌,他的舌头一把缠住她的柔软,他的全身重又燃烧。

    就算这身下的女子是美女蛇化身,他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渴望,他的内心深处虽然仍在惊喝:“小心小心”,但那个声音渐渐被无边的快感淹没。

    直至消失。

    这一刻,他纵情燃烧,他纵容贪欲之火将他全然吞噬,将他眼中的冰冷全数消融。劫后余生的庆幸裹住了她的身心,她的身体热情地回应着他,她的肢体如水般缠绕着他、追随着他,她的眼神迷离得如他内心深处最幽深的梦幻,她的嘴唇甜美得如世上最甘润的蜜汁,她的娇柔得如魔女最蛊惑人心的咒语。

    她令他热血沸腾,难以自持,她的内心深处却在冷笑:“杨广,你输了”

    夜,这黑沉沉的夜,这令人遐想、令人心惊的黑夜。是谁深夜来访,轻叩这高墙大院里的深闺之门

    兰陵公主和柳嬷嬷面面相觑。

    “公主”是阿巧的声音,小心而谨慎,却也带着一丝小小的喜悦:“公主,渤海郡公求见。”

    渤海郡公高表仁

    柳嬷嬷赶紧上前将房门打开,两人定睛一看,果然是大宁公主杨英儿的夫君,高颍的幼子高表仁。高表仁也算得上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翩翩公子,长了一张容长脸,眉清目秀,文质彬彬。

    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微微笑着,只是眉头微锁,多了一份愁苦的味道。

    大宁公主是杨勇的幼女,嫁与高颍三子高表仁。高颍为相近二十年,人品才干无不受人称道。连眼高于顶的杨素都当众赞扬他:“我才艺风调,优于高颎,但治理国家,远不及高颎。”

    如果不是受杨勇牵连,他何至于被免官为民,连齐国公的爵位都未曾保住。

    高颍的女儿嫁与杨勇为侧妃,他的三子高表仁尚大宁公主,两家关系一向深厚。当年杨坚曾私下问高颎:“晋王妃神灵附身,神灵说晋王必有天下。这可如何是好”

    高颎如雷轰顶。他追随杨坚多年,自然明白这弦外之音;他纵横官场多年,自然清楚杨坚心意已决,这番话不过是念在他忠心耿耿,有心与他网开一面。

    他仍然选择长跪不起:“长幼有序,怎能废太子”

    就这样,他与杨勇同浮沉,直至深渊底部。不同的是,杨勇愤懑难平,几近癫狂,高颍却对家人说:“老太太曾劝诫我说:你已经富贵到顶,只剩项上人头了,当心啊,现在总算安心了”

    好在三个儿子外放为官,未受牵连,女儿将来如何,也是无可奈何之事了。

    一家人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心平气和地过日子。

    满朝文武,柳述最佩服的便是高颍。

    但一代权臣沦为白衣,终究令人扼腕叹息,连杨五娘都觉得有些愧对高家人,只是父皇心意坚决,柳述婉言劝说了几次后也不敢多说了。

    两家渐渐少了往来。

    柳家是权贵汇集的中心,曾经位极人臣的高颍沦为了平民,高家就有些一蹶不振了。

    谁肯来此自取其辱

    如今柳府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高家深夜来人,所为何事

    她柳府如今又有何能力来施以援手

    兰陵公主心中苦笑连连,但脸上还是客气地招呼道:“表仁,深夜造访,有何急事”

    高表仁欲行大礼,杨五娘一把拦住:“好孩子,你我自家人,千万不要客气有话请说。”

    高表仁流露出犹豫的神情,似乎在想如何措词。

    兰陵公主心中微微有些不耐,她心中的烦闷无处宣泄,对别家的痛苦实在有些无能为力了。

    但礼数总不能差的。

    所以她还是忍下心中不耐,柔声问道:“英儿可好”

    高表仁露出一丝痛苦神情,摇了摇头,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五姑母,我此次前来,是受父亲所托”

    高颍贬为平民的高颍

    他为相二十年,朝中有多少人曾蒙他提拔,受他恩惠,莫非他有柳郎的消息

    杨五娘的眼睛一下子闪闪发亮,她一把抓住高表仁的手腕,急切问道:“齐国公,哦,你父亲可是有了柳郎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举棋不定

    高表仁的表情不仅愕然,更有一丝怜悯,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让他来走这一趟。

    兰陵公主真的快要急疯了。

    他摇了摇头道:“我虽然不知道姑父现在何处,但我知道他一切安好。”

    他苦笑一声道:“家父虽然薄有人脉,但现在人人自危,姑父的下落更是讳莫如深,所以我们也只能问到这么多了。”

    杨五娘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她紧紧抓着高表仁的手腕,喃喃说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说着说着,她的泪水就断线般地落了下来,可她还是哀求地看着高表仁,无声地恳求他再多说一些,再多说一点。

    一旁的柳嬷嬷先是欣喜,看见公主的模样又悲从心来,这一喜一悲之下不由泣不成声。

    这么多天,也只有这个落魄的高家肯来透一点消息,肯来报一声平安。

    不曾跌倒,怎看得清人情冷暖

    高表仁迟疑着:“家父嘱我前来还有一事”

    杨五娘感激涕零地抽泣着道:“表仁,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但说无妨。五姑虽然倒霉了,但也并非全无用处。”

    高表仁连连摇头:“五姑,您误会了。家父让我带的话是,万万不可派人去联系汉王。”

    杨五娘神色一凛:“你都听到了什么你想怎样”

    高表仁一看公主表情,心中不由暗暗叹气:还是父亲通达人心,看来公主真有此打算。

    妇人家,目光终归是短浅了些。

    “五姑,父亲让我告诉您,您按兵不动,在此静候新帝发落,姑父兴许还有生机。您若轻举妄动让皇上抓住了把柄,您想想,皇上会如何处置姑父”

    “还有”

    他想想,还是打住了,因为他看见公主的脸色大变,想来他的话是产生了效果。

    其实高颍还说了一句:“杨谅绝不是杨广的对手。现在的书信往来,将来都会成为谋逆的罪证。”

    但他却有些不以为然,杨谅手握三十万大军,未必就没有机会。

    父亲虽然阅人无数,却未必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年如果不是他执意与杨勇共进退,高家也不至于一败涂地。

    富贵自古险中求,已经是退无可退了,又何妨放手一搏,绝地求生呢

    杨谅单枪匹马固然不是杨广的对手,那是因为杨广有杨素、宇文述相助;但如果父亲肯辅助杨谅,凭他的威望和人脉,又何惧杨素之流

    现在袖手旁观,将来结局如何就真不好说了。

    但这些话他都吞在了肚里,毕竟高家的当家人是目光如炬的父亲,而他不过是家中娇养的幼子,他渤海郡公的头衔也全赖夫人所得。

    如今杨勇死得蹊跷,他这个虚衔能担多久都难说,只求不要连累家人。

    父亲既然决定解甲归田,平淡度日,那就这样吧。

    所以他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言尽于此,五姑一切当心。表仁告辞了。保重、珍重。”

    留下两个女人在房间里左右思量:这并州,是去还是不去

    是该独善其身,以求自保还是该齐心协力,奋力一搏

    前进之路充满艰辛危险,踌躇不前是否就能安全

    等一等,再等一等,多少人在面临性命悠关的抉择时都会举棋不定,而他们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等一等,再等一等。

    这是刚毅之人的沉着冷静,还是怯懦之人的胆小退缩

    谁也不知道。但抉择错误的代价却往往是宝贵的生命。

    生死关头,输赢不过一念间。而这一念,既涵盖了个人时运,更是胆量计谋的较量。

    箭在弦上,弦已拉满。弓是传说中的龙舌弓,弓弦用龙筋制成,弦响、箭出、人亡,从不虚发

    杨谅冷汗涔涔:棋输一着,就全盘皆输。自己早就感觉不妙,偏偏还要自欺欺人,贻误战机。

    如今悔之晚矣。

    突然一阵朗朗笑声在院中响起:“哈哈哈,人人说屈突通忠义无双,原来都是一派胡言可怜先帝尸骨未寒,你就来杀他最疼爱的儿子,日后黄泉相见,你如何向先帝交代”

    只见一个瘦弱的青衣汉子缓步上前,正是参军王頍。

    王頍遥遥指着他骂道:“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先帝对你的知遇之恩可对得起杨勇当年为你苦苦求情人人都道你为了救那一千五百人不惜以命相殉,但当日若不是杨勇为你苦苦求情,你恐怕也难逃一死如今,先帝英魂未散,杨勇尸骨未寒,你怎敢再伤杨家人性命你真不怕报应二字吗”

    这人侃侃而谈,声色俱厉,说得屈突通的脸上忽红忽白。他虽然不知全部经过,但也觉得先帝死得蹊跷,杨勇死得冤枉。

    只是这本是帝王家的家务事,父死子承,杨广本就是钦定的太子,他登基自然是天经地义。

    除非先帝留有遗诏,遗诏中另有安排。

    否则他一个为臣者,岂能逆势而行,自寻死路

    但他堂堂七尺男儿又岂敢忘记先帝的知遇之恩、杨勇的救命之恩

    他突然人向后掠,箭指杨谅,带着随从退到马前。他冷冷说道:“不要以卵击石。”

    说完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汉王府中,鸦雀无声。

    反,还是不反

    遥遥望去,只见尘沙滚滚,这安宁祥和的平静日子终归是到头了。

    待到众人退下,王頍倒头跪下:“汉王,早作决断,不能再拖了。这次是屈将军网开一面,下次会是谁来”

    杨谅瞧瞧萧摩诃,老将军沉默不语,他已过古稀之年,是否还想再战沙场

    再战,又有几分胜算

    不反,又能否保全

    他迟疑着说:“我只是奇怪,为何京中如此剧变,我们竟然一点消息都不曾得到”

    杨谅脸色大变:如此剧变固然可怕,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一无所知。难道他们的人已被一网打尽

    王頍长叹一声:“所以说,杨广蓄谋已久,汉王反与不反结局都是一样。从屈将军刚才那一番言语看来,杨勇一定是遇难了。所以汉王,我们一定要早作打算。”

    萧摩诃皱眉说道:“王参军所言固然有理,只是杨广如今名正言顺,我们师出何名总不能公开谋反吧”

    三人陷入沉默之中。杨广是钦定的太子,除非先帝留有遗诏将皇位传与他人,否则杨广登基就是天经地义。

    他们起兵,就是大逆不道。

    王頍击掌而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可以假拟诏书,就说是先帝临终密诏,将皇位传与汉王”

    ...
正文 第6节
    他看见另外两人大惊失色的面孔,只得打住。小说站  www.xsz.tw

    杨谅连连摇手:“不可不可这等事岂可瞒天过海你胆子也忒大了不可,不可萧将军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探清京中形势,再作决断”

    “通知蝙蝠行动吧”

    蝙蝠,是夜的精灵,白昼里,他们蜷伏在阴暗幽深的洞穴里养精蓄锐;夜深人静时他们才潜行出穴,在夜的遮掩下飞翔跳跃。

    他们不需要光明,不需要温暖,他们凭借的是本能,凭借他们超乎常人的本能,在月色下翱翔纵横,出入深宅大院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什么人比蝙蝠更适合做细作

    就算杨广能清理所有人,蝙蝠也不在其列。因为谁也不曾见过这个神秘的蝙蝠,因为这本是杨谅留在京城里的最隐秘的一枚棋子。

    也是他最优秀、最忠诚的手下之一。

    如果连蝙蝠也失手了,那真是天要灭他了。

    夜色茫茫,浩瀚无垠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光。淅淅沥沥的雨声从早一直到晚,象剪也剪不断的愁思。

    不过短短几天,柳述已经判若两人。他一直在等着杨广的提审,却不料无人来过问他。

    是因为忙于准备大殓,忙于扫除可能影响登基的障碍

    还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那么他这么些年的殚精竭力又是为了什么

    他原本想好的慷慨激昂的话语在这一天天的等待中似乎成了笑话,他原本准备好的从容就义的场景如今竟成了奢望。

    难道,他也不过是杨坚手中的一枚棋子

    而现在,则成了一枚弃子

    是了,杨坚的天下本就是从女儿家强取豪夺而来,他又何曾真正相信过谁

    他心中喟然长叹:这就是为君者的悲哀,这就是为臣者的悲哀吧。君臣间所谓的肝胆相照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剧目,可怜自己这些年的全情投入不过是将自己一步步置于死地。

    可怜阿五只看到翁婿相得,并肩作战,只知道奋不顾身地为他呐喊助威,只知道为父亲对夫君的每一句赞扬而沾沾自喜,全然不理其它。

    现在想想,才明白自己何等愚蠢,才明白阿五何等愚昧。

    又何等可爱

    思虑至此,他脸上不由浮现一丝淡淡笑容。不管怎样,杨坚肯将阿五下嫁于他,总是一份天大的恩情。他的生命如果没有阿五的参与,该何等苍白乏味

    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弃子便弃子吧弃子才是最安全的棋子,焉知这不是父皇的一片苦心呢

    他的思绪千折百转,忽喜忽嗔,时乐时忧,恰如那雨水落地激起的滴滴水花。他这一生,春风得意,操劳忙碌,何曾有机会这样地静坐深思

    万籁俱静时,才惊觉自己的思绪如惊涛骇浪,时起时伏,永无宁静。

    真不知那些出家人天天禅坐静修,又是怎样一副光景

    “公子”他听见一声轻微却略显急促的招呼声,不由诧异地看向突然出现的蒙面人:“何事惊慌”

    “公子,汉王来人急探京中情形,某该如何答复”

    汉王杨谅柳述心中一动:他终于要行动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重演

    柳述沉吟不语,半晌才问道:“那密诏还是没有踪迹”

    蒙面人摇了摇头。

    “奇怪,那密诏既未被缴获,那暗卫岂能放弃如今看来,杨谅也未拿到这密诏,否则他又何必来找我”

    “他既然会找到我的头上,恐怕他在京中的眼线大部分都出了问题,看来杨广对他是早有提防了。”

    柳述不愧是兵部尚书,虽然足不出户,外面形势却也分析得不离十。

    此刻他早已忘记了刚才的自怨自艾,他用心分析着形势,左右推敲,仿佛又回到了旧日时光。小说站  www.xsz.tw

    谁不爱权势富贵谁不想岁月静好但好男儿志在四方,又怎会让区区荣华、纤纤柔情困囿住自己的万丈雄心

    “杨谅手中虽有几十万大兵,但他想成事,一定得一人出山相助”

    “谁”

    “高颍”

    “高家特意到柳府示警,他怎肯出山”

    “纵观满朝文武,能与杨素、宇文述抗衡的也只有高颍。杨勇死得蹊跷,高颍迟早会被牵连。如今他被贬为民,正是拉拢他的最好时机,就算他不为自己,为了子孙辈,也未必不肯一搏。”

    他伸手轻轻一击:“杨谅如能请高颍出山,大事可成,否则,凶多吉少。你速速将这一切告知来人,但是切记,不可留下任何纸墨凭证。”

    他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这是一根精美的银簪,造型古雅,雕工精细,是世家公子们喜爱的款式。

    他将这簪子交给蒙面人,蒙面人从怀中掏出一根一模一样的银簪交给他。

    他轻声叹口气:“成败在此一举,我也只能做这么多了。希望他事成后能善待阿五。”

    蒙面人轻轻点头,转身便消失了。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问阿五的近况,刚想开口,却已不见那人踪影。

    这是他第一次忘记问阿五的消息。

    但愿她一切安好。

    因为明天就是先帝大殓的日子。

    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已挂上了白布,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分悲戚。先帝是个好皇帝,他治下这么些年,国泰民安,老百姓是过上了好日子。

    新帝上台后,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大家的眼光不由投向了那恢宏雄伟的大兴宫。

    大兴宫里是白的海洋,哭的声浪,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在阳光下金丝浮现,里面静卧着的是一代天骄隋文帝杨坚。

    一位端庄典雅的女子已跪在灵前多时。她一身孝服,容长脸,娥眉凤眼,眼神凝重沉静,幽深得象一口岁月悠久的古井。

    既算是面无表情她也自有一股威仪在眉间。

    她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已经多时,她谁也不理,谁也不看,只是呆呆地跪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这雕龙画凤的金棺,仿佛要这样跪到天荒地老、跪到海枯石烂。

    在哭声笼罩中,她的脸上却没有一滴泪;当所有人都在极尽所能地嚎啕大哭时,她默然以对,静如磐石。

    但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悲哀,这份悲哀如此清晰,如一层黑雾笼罩着她一身素白,而一身素白之中,唯余一双黑目,漆亮如星。

    原来最深重的悲痛真的无泪。

    每一个人都忍不住悄悄打量她一眼,再暗暗叹一口气。

    这一份悲哀,如此纯净;而这一份悲哀之中,又深含悲悯、充满无奈。

    但却没有一滴泪,没有一丝哭声。

    是谁,胆敢怜悯一代天娇杨坚是谁,胆敢藐视这如山的皇威,静默不语

    连萧皇后都于百忙之中赶来劝说:“皇姐,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这样憋着,伤身体”

    她身旁的兰陵公主杨五娘已哭成了泪人。这几日乐平公主一直称病不见她,她以为是皇姐在有意回避。

    今日一见,不由吓了一跳。乐平公主不但形容消瘦,人似乎也有几分呆怔。

    她原以为父皇晏驾,最伤心的该是自己,因为一夜之间,她不但失去了父亲,夫君也深陷牢笼,有谁,能比她的损失更大

    却不曾想,此事对皇姐的打击也是如此之深。

    她的满腔怨恨在看见乐平公主木然平静的脸庞时烟消云散,只余满腹辛酸和深深怜悯。

    她还有柳郎可以依靠。哪怕柳郎削官为民,他们退隐乡野,相依为命,日子就算清苦些、寂寞些,也自有一分乐趣。小说站  www.xsz.tw

    皇姐又有谁可依靠失去了父皇的庇佑,她的岁月能否继续安稳

    她忍住抽泣,上前紧紧拉住杨丽华的胳膊轻轻摇着:“姐姐,姐姐,你哭出来吧,你这样子,父亲、母亲在天之灵看见了,心里也不好受。”

    她一边劝说着,一边忍不住泪如雨下。

    父皇母后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的结局

    杨丽华呆呆看了阿五半晌,却只是将她轻轻搂入怀中,默然摇头。

    她知道阿五在疯了似的找她,她知道柳述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但她却只能避而不见。

    因为她内心的张皇恰如惊涛骇浪,除了称病谢客,她无法掩饰她的惊恐不安。

    她也无法克制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在最幽深阴冷的过去。

    她曾是北周宣帝的皇后、周静帝的皇太后;她是杨坚的长女、当朝的乐平公主。当年她为皇后时,杨坚已经位极人臣;当她为皇太后时,七岁的宇文阐登基为帝,她父亲已是权倾朝野,携天子以令诸侯。

    可这样的尊贵荣耀、多年的父女情深也挡不住杨坚篡夺北周天下的野心。

    丧钟响起后,杨丽华是第一个赶到的。最近皇上龙体欠安,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凤鸾殿的侧殿里,与大宝殿不过是咫尺之遥。她匆匆赶到时,杨坚刚刚断气,身上虽已收拾干净,但是她仍然一眼瞥见他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青色手纹。

    那样的手纹她多年前也曾见过。

    二十三年前,杨坚野心毕露,八岁的宇文阐和他的生母朱满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杨丽华救他一命。

    她现在都还记得朱满月凄苦哀怨的面容。这女人虽然算不上姿容出色,却柔弱凄婉,令人生怜。想来也是这一份脆弱吸引了宇文赟,让他与这个年长十二岁的宫娥一宿偷欢,生下了自己的长子宇文阐。

    她母凭子贵,成了北周皇宫里的五大皇后之一:天大皇后。

    天元大皇后、天大皇后、天中大皇后、天左大皇后、天右大皇后,五后并立。这样的荒唐事也只有宇文赟这个疯子想得出来。

    不过朱满月自知出身卑贱,与皇上缘分淡薄,为了这个儿子,她甘愿伏小做低,对杨丽华更是言听计从,不敢有半点忤逆。宇文阐这个孩子也是杨丽华看着长大的,对她一向恭敬有加。

    一个是母家卑微的皇太子,一个是不得宠的挂名皇后。两人虽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却都受尽宇文赟的冷眼和猜忌。

    也算得上同病相怜,情同母子。

    宇文阐能顺利登基当然是父亲一力促成。她当时心中大慰:从此这里里外外都是自家人,自己总算能过太平日子了。

    没想到宇文赟当年的猜忌一点没错。他有一次手持宝剑,直指着她骂道:“朕若不杀你,这天下总有一天会落到你杨家手里”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她倔犟地一言不发,不肯求饶,也不肯辩解。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冷冷地看着他那张倾倒众生的俊秀面孔。哪怕到了这生死关头,她也不得不赞叹宇文家的男儿个个仪表不凡。

    只可惜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向睿智的父母怎会如此糊涂

    他的剑终究没有刺向她。他的剑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颓然坠地。

    如今面对着这一对哀哀乞怜的母子,她羞愤难当,愁肠百转。她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说:“皇上不如主动禅位,本宫幸许还能保全皇上的性命。”

    可那孩子也不过多活了一年。

    九岁的孩子,一朝暴毙,脖颈上一道手印。然后被草草埋葬。

    那道手印泛着诡异的青色。

    朱满月怨恨的目光从此常常出现在她的梦境。她出家为尼,临死还在咒骂杨丽华:“这个无耻的毒妇,享尽了北周的荣华富贵,怂恿自己的儿子禅位给自己的父亲,到头来还要害人性命”

    宇文赟其余的四个皇后都出家为尼,在青灯古佛前了结残生,唯有她成为大隋的公主,依然享有至高无上的荣华富贵。

    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惩罚

    父母曾苦劝她改嫁,忘记过往种种,重新开始新生活。他她们对她心存歉疚,希望能有所弥补。

    她默然摇头。

    嫁了,便是嫁了。

    那样跌宕起伏的人生,怎能一笔抺杀

    她曾风光大嫁,迎亲的队伍绵延几里;她曾母仪天下,俯瞰脚下山呼万岁、千岁的群臣。

    那样的至尊至贵,谁不艳羡,谁不害怕失去

    他知晓父亲的狼子野心还能饶她一命,他对她,终归还有一丝情意。

    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她夫家和娘家的恩怨她永远无法理清。

    但这点情意,她愿用余生偿还。

    她天天呆坐佛堂,日日与经书为伍。在这繁华都市里,她为自己建了一座无形的尼姑庵,将自己度化出家了。

    这一份歉疚,她只能这样偿还。

    她的凄苦自责如一把柳叶小刀,日日在父母心头划过。

    他的仇恨,她们的哀怨,能否在她日复一日的自虐中渐渐消减

    这样是否公平了

    可为何历史总在重演当往事被如水的岁月洗刷得只剩模糊的印迹时,为什么这相似的手纹竟在父亲的身上再次出现

    记忆骤然间被撕裂掀开,那些尘封往事扑面而来,让她遁无可遁,逃无可逃。

    可怜她雄才伟略的父亲竟与那稚嫩老实的孩子同样的结局。

    尸体上带着同样的泛着诡异青色的手印。

    她该号啕大哭,还是长歌当哭

    但她却悲凉得没有一滴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平淡是福

    几里长的送殡队伍如一条硕大的雪龙在烈日下缓缓爬行,皇族、百官、仪队、禁军,个个如丧考妣;震天的哭声中,纷飞的纸钱如玉色的蝴蝶在空中翩跹、盘旋,最终死气沉沉地落入泥污。

    惨烈的抗争常以死亡告终,死后哀荣可能掩盖死亡的惨烈

    金丝浮动的棺椁被徐徐放入墓穴,他的旁边是他一生的爱侣独孤皇后。先帝与先后生前伉俪情深,死后同坟而居,想来不会寂寞了。

    杨广面对父母灵柩,泪如雨下:天下在握,但父母俱亡、兄弟成仇、姐妹生隙,世上从此再无可信之人。

    寡人,寡人,原来到了此处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他终于登上了高峰之巅,极目远眺,满目苍翠,却满怀疮痍。

    这样的寂寞,是否值得

    “皇上”他突然看到一白衣丽人破众而出,盈盈跪下:“皇上,请皇上容我在此为先帝守陵。”

    这女人的声音柔婉悦耳,略显沙哑低沉;满含忧戚,恰如黄莺悲啼。

    是谁如此忠贞

    杨广透过泪眼一看,不由惊呆了。

    跪在地上的正是那风华绝代的陈惠儿,他新封的宣华夫人:她一身缟素,肤如凝脂,眼如点漆,恍若月中嫦娥。

    她眉眼低垂,如墨的长发与洁白的孝服交相辉映,衬得她肤色更皎洁如雪,泪眼更晶莹如水晶。

    他心中升起一股怒意:这女人竟敢当众发难她竟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赞美声、叹息声,他看到了萧皇后吃惊的面容和容华夫人蔡容华强捺的得意。

    目光流转处,他看到了先帝的陵墓,那华丽壮观的陵墓里静卧着一位伟大的君王,一位不得善终的伟大君王。

    一子不慎,全盘皆输。

    他也不会例外。

    那蹊跷的丧钟声已召来了风言风语,并州晋阳已经兵戈再起,先帝的遗诏仍然流失在外,外患内乱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她的神情如此凄恻,她的态度如此诚挚,除了说“准”,他还能说什么

    除了佩服这个女人,他还能怎样

    够聪明、够狠辣这娇滴滴的美人竟然自请在这荒山野岭里守陵。是心甘情愿为先帝哀悼,还是想伺机逃匿

    在帐篷里,他遣散了所有随从,只留宣华夫人一人,他对她柔声说道:“惠儿,你多保重,过个一年半载,我再来接你。”

    不管是欲擒故纵还是有心逃逸,他都有的是耐心来陪她玩这场游戏。

    他看见她强作镇静下的一丝慌乱。

    他微微一笑。

    突然他看见她面露惊慌之色,他听见一道风声“嗖”地向他后背刺来。

    杨广人往前扑,几个滚翻,已退出五步之外。回头一看,四个黑衣蒙面人拔剑而立,四双眼睛正怒视着他。

    他一把抓过宣华夫人挡在身前,冷冷说道:“你们若敢再进一步,我先杀了她”

    他心中竟认定这四人与宣华夫人大有干系。

    谁知那四人竟然毫不迟疑地执剑刺来。

    剑光森森,寒意凛然,杨广和陈惠儿眼见就要同赴黄泉。杨广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陈惠儿的身体已经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杨广只能拖着陈惠儿拼命向后退去,嘴里一边大喊:“有刺客”

    陈惠儿茫然四顾,没有一人进来救驾。

    这一幕如此熟悉。她仿佛又听到了杨坚那暗哑的呼叫:“来人哪”

    难道历史这样快又要重演

    长安城里满眼都是白色,路上行人匆匆,脸上带着一分悲戚,一丝茫然。一位明君的逝去固然令人惋惜,但真正令老百姓操心的是眼前的生活。

    既然是子承父业,日子总会差不多吧。

    毕竟一班老臣还在,有他们这帮股肱大臣辅佐着,新帝就算稚嫩些也不至于有太大的偏差吧。

    一座平常院落里,一位鬓发皆白的老人正披麻戴孝地跪在院中哭泣,他嘴里喃喃倾诉着,涕泪交加。

    正是被先帝削职为民,再削爵位的高颍。

    四十年的君臣,鞠躬尽瘁的四十年,到头来被莫名其妙地革职、削爵,高颍能心平气和,孩子们却难免心寒。

    在旁边院落的厢房里,一对年轻夫妻正在低声商榷:“此事万万不可,父亲绝计不肯的。”男子连连摇头,一脸的为难。

    那男子长得文雅俊逸,一表人才,正是渤海郡公高表仁,而在他身边一脸焦急之色的是他的夫人,已故废太子杨勇的女儿大宁公主杨英儿。

    “表仁,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否则父王的今天就是高家的明天。你心里很清楚的,对吗”

    “唉,英儿,你不见父亲正为先帝披麻戴孝他对大隋朝一片愚忠,怎能做出叛逆之事”

    “那怎么是叛逆杨广的储君之位是怎样来的,你难道心中不明你难道没有不满现在传言纷纷,说先帝之死蹊跷,如果属实,那杨广才是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父亲既为祖父心腹,此时怎能袖手旁观”

    “传言永远是传言除非先帝有遗诏传位给他人,否则太子即位,天经地义”

    “祖父死得如此突然,焉知不是因为他有密诏要传位他人”

    杨英儿倔强地盯着自己的夫婿,提高声调问道。

    高表仁吓得一把捂住夫人的嘴:“你不要命啦这种话也敢乱说”

    他一跺脚:“哎,实不相瞒,父亲前两天还特意让我去了柳府,一是给五姑报个平安,免得她心急出事;再则就是提醒她千万不可与汉王搅和到一起,否则姑父在劫难逃你想想,你想想,父亲可会理会汉王的招揽”

    另一院落里,满面泪痕的高颍已

    ...
正文 第7节
    经脱去了孝服,正默然伫立在书房窗前。栗子网  www.lizi.tw他当初选择此处,是看中了这院中的一棵老柳。这株老柳有几十尺高,树干斑驳如老妇风干的面容,但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有如一顶巨大的华盖。

    他一见便喜欢上了。

    因为在北齐他的祖屋也有一株这样的老柳,树高百尺,繁茂挺拔,他幼时常常在下面憩息玩耍。

    乡里的老人们说:“这柳树要成精了,这家一定会出大贵人的。”

    他父亲本是北齐皇族宗室,在朝为官,后被小人恶意中伤,不得不远离故土,投靠北周大司马独孤信,为其僚佐。

    他对故土的记忆也就剩下那株老柳树了。

    他的夫人杨姝很不满意,嫌其简陋,但他执意如此,她也无可奈何。

    他对杨姝一向客气有礼,因为她不光是杨家人,也是独孤伽罗的闺中好友,他们的婚事本就是独孤伽罗一手促成。

    他长独孤伽罗三岁,看着她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长成一个风姿卓绝的少女,又看着她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地嫁给那个沉稳得有些木讷的贵族少年。

    他只是默然远眺,仿佛在看遥远他乡的一道琦丽风景,再美好动人也与他无关。

    他从未想过他的一生会与她有多少交集。

    但不久独孤信被逼自杀,独孤家一落千丈,独孤伽罗若不是嫁入了杨家,只怕也难逃恶运。

    偏偏杨姝一眼相中了他,一往情深,不屈不挠。杨姝是杨坚的堂妹,是杨坚二叔的嫡女。杨坚的祖父当年战死沙场,两个年幼的儿子颠沛流离,于战乱中失散,杨坚父亲隋国公杨忠生前一直在找寻自己的这个弟弟,但直到他过世后才有了消息。

    杨姝一家就这样一夕之间由麻雀变为凤凰。

    独孤家当时家道中落,人人避之,唯有高家待他们一切如故。患难见真情,独孤伽罗也把高家当成了自家人。得知杨姝的心事后,她特意拜访高家,亲自说媒,成就了这桩婚事。

    高颍当时颇不乐意,但母亲劝诫道:“独孤家虽已落魄,但这个女婿不是寻常之辈,有杨坚、独孤两家的面子在这,咱们只能从命。”

    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此交集,纠缠一生,他因独孤伽罗而发迹,亦因她由巅峰跌入谷底。如果不是她执意推杨广上位,杨坚也未必会痛下重手,将他一把捋到底。

    他这一生从未看重女人,他一向认为女人就该相夫教子,执掌后院,至于治国、平天下,那是男人的事。

    但独孤伽罗无疑颠覆了这一理念。

    他一直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何时得罪了这位皇后又是怎样将她得罪得如此彻底

    是因为他曾劝解杨坚:“陛下岂以一妇人而轻天下”当时杨坚宠爱尉迟女,独孤皇后因妒生恨,处死了尉迟女。杨坚大怒,纵马狂奔入山林几十里。他与杨素追上后苦苦相劝,说了这番话。

    有何不对

    是因为讨伐辽东时他大权独揽得罪了汉王杨谅,因为他执意斩杀了陈叔宝的宠妃张丽华而得罪了晋王杨广

    是因为他对杨姝相敬如宾几十年却又暗地里宠爱表仁的生母是因为他在杨姝逝后婉拒独孤皇后的再次指婚

    他这几十年,赤胆忠心为国为民,有多少次无意冒犯了这位巾帼英雄有多少次忽略了这位敢与皇上平起平坐的奇女子的感受

    真是天晓得了。

    他从未在意,因为他以为女子本不该干预国事,他以为杨坚也一定深有同感。

    但是他显然低估了独孤皇后的影响力。

    他也低估了皇后要换储的决心。

    杨广专一怎么可能当年杨广对张丽华的贪婪他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男人会甘心枯守一个女人

    杨谅手握几十万大兵又有何用那样一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哪能面对战场上的腥风血雨

    这五个儿子,最适宜继承大统的还是杨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可惜啊,可惜。

    他抬头看看眼前的这株老柳,柳叶青青,柳叶依依,象他这一生说也说不完、理也理不清的跌宕起伏、爱恨恩仇。

    这棵柳树看来是成不了精了。他想,因为他再也不想出人头地了。

    他只想平平淡淡地守着家人,安享晚年。

    他眼光淡淡扫过身后的那道黑影,冷冷问道:“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赶尽杀绝

    并州,万里无云,空气里散发着一种令人心焦的干涸的气息。老天爷久未下雨,大家又开始担忧干旱的到来。

    汉王府中一片忙碌,这一片忙碌之中又充满紧张焦虑。

    杨谅一直在嘀咕:“怎么还没有消息怎么还没有消息”

    “蝙蝠”最初的消息很快传来,但那之后又没有了动静。如今他虽然了解京中大致情况,但父皇驾崩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一无所知。

    柳述又为何被囚他可知道什么机密

    他是否告知了阿五

    阿五可会舍杨广而帮助自己

    这些不为人知的才是真正有用的。父皇死得那样突然,会完全没有问题

    起兵造反是势在必行,但师出何名又大有讲究。倘若杨广的登基有可疑之处,那他的起兵便是替天行道。

    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蝙蝠”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是因为无法探知这些机密还是因为他本人已遭不测

    杨谅心中充满了担忧。

    剑如闪电,电光闪耀,闪耀的剑光夹杂着凄厉的风声叱咤逼近。

    杨广紧紧抓住怀里的陈惠儿。他们已经退到了帐篷的边缘,退无可退了。

    怀里的人既不挣扎也不叫喊,一身素衣白得象雪,轻得象云。

    但哪怕真是一团云,他也绝不放手。

    他眼睛死死盯着如闪电般刺来的四柄剑。

    突然,其中一剑缓了一缓,其余三剑继续如箭般刺来。

    那缓后的一剑如毒蛇般突然转向,在三人背后一划,只见鲜血飞溅,三人于电光石闪之间已经倒下。

    他们全副身心都在眼前的皇上身上,压根没料到背后会有这致命一击。

    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你”,三人便已气绝身亡。

    难怪杨广会那样轻易地拔光了大宝殿中的暗卫。

    难怪先帝的遗诏会杳无踪影。

    那人冷冷一笑道:“君子择良木而栖。太子文韬武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某当誓死效忠”

    他手起剑落,又在那三人身上各补了致命一剑,然后才恭敬下跪行礼:“皇上受惊了”

    这人不但行事狠辣,心思更是慎密周到。在这紧要关头,既没忘了向新帝表忠心,也没忘了赶尽杀绝。

    实在是一个有头脑、有智谋的好杀手。

    杨广将陈惠儿揽在怀中,坐下点头笑道:“这次你居功至伟,朕该如何赏你”

    那人喜形于色,嘴上却还是说道:“臣有罪,不敢居功。”

    杨广微微点头,两位刚进来的侍卫突然拔刀向前砍去,那人头虽低着,却丝毫没有放松警惕,风声起时,他的身体几乎同时向后一个滚翻,堪堪躲开。

    他低头一声怒喝:“你”,人虽蹲着,却向前一扑,恰恰躲过刀锋。然后一跃而起,一把利剑风驰电掣地刺向杨广和宣华夫人。

    恰如一条盘旋成团的眼镜王蛇的突然一击。

    杨广终归是低估了他。

    陈惠儿的脸更白了。此人对杨广是恨之入骨,这一剑如有雷霆之力,恐怕会刺透她的身体后再刺中杨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难怪杨广一直舍不得放下她来。她这块肉盾虽然单薄了些,但也还是一块盾牌。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剑尖触到她如云的白衫,看见一团艳红血花蓬然盛开。

    死亡,原来如此绚烂美丽

    紧接着,她的世界一片黑暗。

    黑暗,夜的黑暗是最好的保护,黑暗的夜中众人已经歇息,巡守的士兵已经困乏,正是夜行人穿越障碍的最好时机。

    这是通往并州的最后一个关卡,只要过了这座城池便是汉王杨谅的地盘。

    所以这也是戒备最森严的关卡,这里的灯光整夜不熄,这里的轮值彻夜不停。

    想悄然而过,是不可能的。

    黑夜中有一双黝黑的眼睛在仔细打量着关卡的布置和换防,良久,那人微微摇头,悄悄隐去。

    看来,只能正大光明地闯一闯了。

    好在这关卡里应该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又是一个睛空万里的艳阳天,形形的游人在接受着士兵们的检查,这些人中,一个是位神色疲惫、满脸焦急之色的中年商人,带着两个伙计,押了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一个是名乐观朴实的老农,面色焦黄却偏偏穿了一身浆硬的素白新衣,见了谁都笑嘻嘻地点头打招呼;一个是位一脸倨傲之色的青年秀才,衣袍虽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洁;最后一个是位略带病容的老妇,手牵着年幼孱弱的孙女,看上去着急着忙的样子。

    那老妇一到了关卡口便着急向前挤:“官爷,官爷”她扯着嗓门拼命叫道:“官爷,求您先查查我们吧。我这孩子一打早起来就焉焉的,恐怕是得了什么急症,我得赶紧进城去找大夫看看”

    那老农一看就赶紧让她道:“你来,你先来,孩子要紧。”

    那秀才冷冷瞥了她们一眼,虽然有些嫌弃,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让她插在了前头。

    唯有那商人一行置若罔闻,那两个伙计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老板,挠了挠头,只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老妇显然不是一个驯良之辈,一见这情景便不满地嚷道:“唉哟哟,出门在外,多行善事才对,这么多人都让了,你这位大老板怎么还这么计较哟”

    这时她手中牵着的女孩突然哇哇大哭起来,老妇一看便急了,一把抱起孩子冲了上去,嘴里只管叫道:“官爷官爷,你行行好,快让我过了,我这孩子一向乖巧,肯定是很不舒服了才会这样哭泣的”

    那中年商人一把拦住:“你等等,我这马上就查完了,我要赶着交货,已经迟了,对方要罚我很多钱了。你等等,你等等,我这马上就好。”

    老妇勃然大怒:“你这个人,好没良心,是你一点钱重要,还是我孙女一条命重要你若再拦我,我们婆孙俩就跟你拼命了,反正这孩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婆子也不活了”

    一个拼命向前冲,一个死命把着拦着,关卡口顿时乱成了一团。检查的兵士又是吆喝,又是劝架,四周围看的人有的帮着劝解,有的故意煽风点火。那老农倒是好心,赶紧上前去拉架:“小心点,小心点,别吓着孩子啦出门在外,各让一步,各让一步这位兵爷您就行行好,让这婆孙俩赶紧过去吧”,那秀才连连摇头叹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真是,真是,这妇人不成妇人,男人呢,唉也不象男人了。这位老兄,你让让又何妨”

    大家七嘴八舌的,把那两个士兵闹得头昏脑胀。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地,稀里糊涂地草草看过,就将这一行人给放过了。

    那老妇虽然得了便宜,嘴里却仍在絮絮叨叨地骂:“奸商奸商一看就不是好人这种人,老天爷一定要罚他的,你等着瞧你等着瞧”

    那商人本来坐上了车打算快快离去,无奈老妇的骂声太刺耳,旁边的人又指指点点的,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从车上蹦了下来:“你这个婆娘,太不讲理了你倚老卖老我就会怕你不成老子我走的路都比你吃的盐都多”

    一下子又乱成了一团

    那老农为难地看了看这一群人,摇摇头,走了。这样的老妇他见得太多了,尖嘴薄舌,到处惹事生非,是绝对不听劝的。

    他终于决定还是去忙自己的事了。他这一身簇新的衣裳显然是为了见客穿的,所以他的脸上重又堆满了高兴的笑容。

    谁也没有注意他。这样的老农太常见了。他们平日里辛苦劳作,但偶尔也会穿得齐齐整整地去串串门、会会客。

    而这时他们的脸上都会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那笑容无疑就是在告诉你:“我的日子过得很好,很舒心”

    乡下人要面子,特别是在外人面前,面子尤其重要。

    但到了无人处,愁苦就会显现。

    这老农走到一偏僻处,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笑容渐渐褪下,他似乎有些无力地蹲在地上休息起来。

    应酬也是很累人的。

    空气仿佛静止了般:一片寂静的树林里,一个疲乏的老头坐在树荫下稍事休息。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呼吸缓慢,仿佛随时就要陷入沉睡了。

    不远处有两只麻雀落下,悠然自得地在那踱步、梳理自己的羽毛。

    在它们旁边,悄悄地闪现出一道白色身影,这身影慢慢行来,脚步很轻,轻得连那两只自得其乐的麻雀都未被惊动。

    老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又回复了平静。他看上去正在打盹,压根没有注意到来人。

    那道白色身影停在离老农十步开外的距离,他默然伫立,静静打量着那个看上去老实厚道的农夫。

    他看上去真的就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老农,他现在不但呼吸平稳,而且全身肌肉放松,实在象是在浅睡中。

    他究竟是个身无寸功的老农还是一个身怀绝艺的高手

    那白衣人观察良久,突然展颜一笑,轻轻拍手赞道:“不愧是汉王手下排名第一的蝙蝠,这份镇定就非同寻常,佩服,佩服”

    那老农似乎被这声音惊醒。他有些懵然地睁开眼,四处打量了一下才看到眼前的那个白衣人。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朴实灿烂的笑容:“哎呀,怎么是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前因后果

    那白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与他一同进城的那个穷酸秀才。老农乐呵呵地站起来,拍着手说道:“咦,我记得你刚刚好象是穿了一身淡兰的袍裳,怎么又换成白色啦你们读书人就是俊,不管穿什么都很好看。我老是对我的小孙子说:要读书,做秀才才有出息,否则象你老子、象我这样子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白衣人略有些同情地看着他:“说实话,你的表现几乎是天衣无缝,可惜唉”

    老农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这个本分木讷的老人显然不明白这番话,所以他讪讪地笑着说:“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有学问,我们田里干活的”他摇着头准备离去。

    白衣人默默看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淡淡说道:“我在高府见过你,我认得你的背影”

    他的话音未落,那老农已经一跃而起,人如狡兔般向前蹿去。

    哪里还是刚才那个老实迟钝的老农

    白衣人惋惜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可以改变你的容貌,但人的背影却无法易容。”

    他并不急着追赶,因为已有一张大网从天而降,将那老农结结实实地网在里面,然后再一拖而起,将那人吊在半空之中。

    白衣人慢悠悠地走到网下,抬头看着网中之人,叹息道:“你为何亲自前来你有何消息要面见汉王还是有什么重要事物要亲手交给汉王我不愿为难你这样的高手,你痛快说出,我也给你一个痛快”

    那老农一声不吭地掏出一把匕首试图割开这网,却立即放弃了。这网不是寻常材料制成,他的匕首也无能为力。

    他削金如泥的匕首也无法割断一缕丝。这是什么材料

    他旋即从怀中掏出一枚丸子,双手一挤,丸子破裂,从中冒出一阵烟雾,伴随着烟雾的是一股刺鼻的气味,这气味不但难闻,而且呛人,周遭马上响起一片打喷嚏的声音和人体倒地的声音。

    那大网骤然一松,从半空中直往地上坠下。电光石火间,那老农已如飞蛾破茧,跳出网外。

    白衣人同时发动。他身形飘飘,如鬼魅般欺身而上,一掌向老农肩上抓去,老农如背上长眼,人往地上一蹲,堪堪躲过这一抓,然后顺势几个连滚翻,人已到了几步之外。

    他身形弹起,准备发足狂奔,他对自己的轻功一向很有信心。只要摆脱了那张网,这几步的距离已经足够他逃生了。

    这世上能逃得比他快的实在没有几人

    但是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风声,嘈杂是因为那不是一件暗器破空而来的声音。

    那是很多暗器同时袭来的风声。

    他虽然没有回头,但他可以想象他身后一定是满天星雨。

    白衣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射弩,他看见前面那人一个踉跄向前滚去,他轻轻摇了摇头,嘴里喃喃念叨着:“真是损阴德啊阿弥陀佛”

    他身旁早有人向前冲去,他却依然立在原处,眼神悲悯地看着那老农。

    英雄未路,总是一种悲哀。

    突然他看见那老农从怀中掏出什么,用力一扬,只见一道银色化空而过。

    空中闪过一道矫健的身影。那身影凌空穿越,抄手接过那道银色,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功亏一篑

    唯一庆幸的是,那人逃离的方向是远离并州。

    他一挥手,早有几个高手疾步追随而去。

    他愤然冲上前去,恼羞成怒地盯着躺在地上的老农。那老农的脸上仍然带着笑,一丝嘲讽的笑,他只说了一句话:“输在夜鹰手下也是一种荣幸,可惜你还是输了一着”

    然后便断气身亡。

    那件银色的物件一定是他涉险前来的原因,那究竟是件什么东西有什么用处

    那个前来接应的又是什么人

    杨谅手下除了这个“蝙蝠”难道还有秘密武器

    白衣人不由叹了口气,嘴里嘟嘟喃喃地念叨着:“麻烦了,麻烦了”

    该怎样对杨玄感交待呢

    杨玄感是杨素的长子。几天前杨玄感将他召入密室,低声吩咐道:“你装成高府仆役,去待几天。我们得到消息,杨谅已启用他手下最得力的密探蝙蝠,我们一定要截杀他,不能让他将情报告知杨谅。”

    他心领神会:凭高颍和杨勇的关系,蝙蝠一定会接触高颍,杨谅也一定会设法拉拢高颍为其效力。

    杨谅必反,但师出何名,就大有关系了。

    他虽然不知道全部真相,但细细揣摩后,心中也猜到一二。但杨玄感不说,他也不问,他甚至压根不想知道。

    这种会惹来杀身之祸的秘密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有些疑惑地提醒道:“高颍不是等闲之辈”

    杨玄感叹了口气道:“父亲与他已达成协议。说句实话,高颍在朝堂的人脉深厚,父亲不敢也不愿得罪他。我父亲生平最佩服的人就是高颍了,可惜他一生对独孤家忠心耿耿,对大隋朝鞠躬尽瘁,结果竟落得如此下场唉,谁不会心灰意冷谁还会在意做皇帝的是杨家和独孤家的哪个儿子他将蝙蝠交给我们,我们保他一族平安,就这么简单”

    他不由感慨道:“当初杨谅在先

    ...
正文 第8节
    帝和先皇后跟前胡说八道时,他恐怕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前几年先帝不顾高颍和众臣苦苦劝阻,执意攻打辽东,杨谅挂帅,而高颍以近七十高龄出征,是事实主帅。小说站  www.xsz.tw结果军中病疫流行,无功而返,杨谅向独孤皇后哭诉:“儿万幸未被高颍杀掉”,皇后借此诋毁高颍,令其处境雪上加霜。

    其实不过是高颍自觉责任重大,对杨谅的很多主张未予采纳,被这人怀恨在心罢了。

    杨谅骄纵成性,能有此举不足为奇,但先帝和先皇后俱是目光如炬之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偏袒自家孩子,不能不令人心寒。

    高颍不喜杨广,但杨谅那个纨绔子弟他恐怕更不感冒了。

    高颍父子两代俱为独孤家家臣,这么些年,风雨同舟,赤胆忠心,到最后不欢而散,到底是谁损失更大

    独孤皇后在世时权势通天,将老臣弃之如敝屣,她何曾想到会有这一天

    杨谅心胸狭窄,信口开河,他何曾想到会有今天

    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因,后世果。莫等因果显现时才后悔

    夜鹰默默看着眼前这具渐渐变形的尸体,轻轻摇手示意随从不要触碰。蝙蝠会服毒自杀,他一点也不惊奇;他会自行销尸匿迹,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什么叫高手这才叫高手高手不但计算好了赢取胜利的每一环,也安排好了失败时的每一步。

    不管怎样,他总算成功截杀了杨谅手下最得力的密探,杨谅最需要的情报将永远无法获得。

    因为那个接应的人已逃向京城方向,而他的人既算无法置他于死地,也一定会穷追不舍地将他逐向更远处。

    那就够了。

    他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吩咐道:“就地好好埋葬”

    忠心之士值得一份特别的礼遇,哪怕是对手、是敌人,也该如此。

    但愿他日后也能得到同样的礼遇。

    他对着地上的尸体恭敬地拱了拱手:“蝙蝠兄,青山葬忠魂,希望您能满意了。”

    然后洒然离去。

    他的头有些大,但他知道有人的头比他更大。

    高颍仍然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棵老柳树。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不然为什么总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想起当年杨惠代杨坚来招徕他,他慷慨激昂地回答:“愿受驱驰。纵令公事不成,颎亦不辞灭族”

    大丈夫一诺千金,这句承诺,他恪守终生,但对方呢

    他是不是也该为他的家人、为他自己谋划一二

    突然“咚”地一声,书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他听到来人急促的喘气声和压抑的抽泣声,接着他听到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进来。他缓缓转身,默默注视着双眼含泪、对他怒目而视的杨英儿,又瞟了一眼急得面红耳赤的高表仁。

    他轻嘘一口气:“你们都知道了”

    “你您为什么要这样做”杨英儿一把甩开高表仁的手,激愤地问道。

    “英儿,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做”他淡淡问道,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子。在她的身上,他无疑看到了她祖母的风采。

    独孤伽罗的五个女儿中,最似她的是老五兰陵公主;而她的孙辈中,最象她的就是眼前的这个大宁公主了。

    她们的身上都有着不输任何男子的勇气和坚韧,但这样的品质于她们这样的女子,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独孤伽罗如果遇上的不是杨坚,她的一生可能如此风光得意

    还是被夫君厌憎

    “你你为何助杨素截杀蝙蝠我父王尸骨未寒,您就助纣为虐您这样不觉得问心有愧”

    他的脸沉了下来:“我对杨家从来就问心无愧。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平民,作为老百姓,最恨的就是兵戈再起,生灵涂炭,你说这是助纣为虐”

    他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威严,他逼视着杨英儿,冷冷地看着她的脸色从通红转为苍白又转为无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但她的眼光依然喷着火,毫不退缩。

    不愧是杨家的女儿,不愧是独孤伽罗的孙女。

    谁知道呢也许大难临头的那一天,这个女人才是唯一能支撑大局的

    他又悄悄打量了一下嗫嚅着不敢开口的高表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良善温顺了些。

    他收敛了身上的腾腾杀气,温和说道:“英儿,杨素已经答应保柳述不死,他离京时,你五姑可去郊外一见。”

    作者有话要说:

    、情深不寿

    万里无云,娇阳似火。

    长安效外,芳草萋萋,行人寂寥处,唯闻蝉鸣鸦噪。

    一身孝服的兰陵公主正手持一杯清酒,哽咽难语。她嘴角虽然含笑,眼中的泪珠却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滴落杯中。

    她的对面是一身囚衣、身着枷锁的柳述。这位从来都是玉树临风、峨冠博带的京城贵公子,如今却是风尘满面,囚衣肮脏。

    但他们默然相对的目光依然缱绻缠绵,一如当年初见。

    他含笑看着她,轻声叹道:“您还是如此美丽”

    兰陵公主笑了,她晶莹的泪水滚落酒中,激起一圈圈小小涟渏。她坦然一笑,朗声说道:“柳郞还是那样风流倜傥。”

    没有哪个妇人能不被这样的真心赞赏打动。多年以前,她就是沉醉在他这样的笑眸之中。

    当年,他是聪颖出众的翩翩少年,她是丈夫新丧的守寡妇人;他一身宝蓝圆衫飘逸出尘,她一身洁白孝服冰清玉洁。

    他对她是早有耳闻:杨五娘,小名阿五,帝后最心爱的小女儿,美姿仪,性婉顺,好读书,可惜时运不济,早早做了末亡人。

    在他心中,她该是一个满面哀戚、泪眼愁眉的寡妇:弱如扶柳,面目寡淡。

    除了哀伤的白,还能有什么

    他没想到,她的出现带来了他人生中最艳丽的风景。她一身白衣胜雪,面容哀戚,但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坦白直率,亮若星辰。

    哀伤,竟成了她最好的点缀,只令她的艳色更加滋润,令她更具一层成熟风韵。

    他满目惊艳,看着她微微痴笑;她微微颔首,一双大眼坦然回看。

    他没见过如许大胆坦荡的目光。她似乎毫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她只顾自己傲然开放,哪管他人闲言碎语。

    那一刻,清风徐来,花朵盛开;四目相对时,情定终生日。

    他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推掉早已定下的婚事,亲自面圣讨娶新寡的兰陵公主;他柳家一世清名至此坍塌,多少人在背后骂他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她为他彻底得罪自己的二哥晋王杨广,抹脖子上吊地撒泼要父王推掉了已许诺的萧家婚事,连一向骄纵她的母后都觉得她太过分了。

    但她不屈不挠,所以最后屈服的只有父母。

    一向春风和煦的杨广脸色铁青,一向温婉和约的二嫂都在背后骂道:“不祥之人就是不祥之人”。

    但他们二人毫不在乎。两个人兴高采烈地成婚,柳郞意气风发地参与朝政,柳郞锲而不舍地弹劾杨素,柳郞一而再,再而三地替被废黜的大哥争辩。

    而她永远坚定不移地屹立在柳郞身后,她是他最坚强的后盾,是他是最忠诚的追随者。

    她突然笑了:当年,她一身孝服与他相识;如今,她一身孝服同他告别。

    多么地不祥。也难怪人家背地里要骂她是不祥之人。

    但除了这头尾,其中的日子倒真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

    他们八面威风,他们如胶似漆,他们离经叛道,他们不合时宜这几年的光阴,有多少恣意妄为的好时刻值得回味

    柳述也笑了。栗子小说    m.lizi.tw他懂得她,正如她懂得他。她懂得他的忠正和刚直,他也懂得她的刚烈和决绝。

    他懂得情深不寿,所以舍生忘死地为她父王效命。因为他深知,失却了他父亲的庇佑,他们的安乐也就到头了。

    她只懂生死相随,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她都要随他而去。只要两人携手而行,天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

    象他们这样的异类,能够相逢,已属难得;能够相守,更是上天恩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惜她的美丽从此只能在梦中再见,她的忧伤他再也无法替她拂去。

    他一身肮脏囚衣,污垢满面,他一向清洁干净的双手也满是灰尘,而她依然洁净如雪、飘洒如云。

    所谓云泥之别,就是如此吧。

    可她依然说:“柳郎你还是那样风流倜傥。”

    而他仍然忍不住伸出手,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那缕发丝;他仍然忍不住深深凝视着她,试图将她的身影、她的气息都牢牢记住。

    直到这一世的终结,直到下一世的轮回。

    他一双污手接过那双白皙洁净的手里的那只洁白的玉杯,一饮而尽。

    他一双污手轻轻将她的泪珠抺去,在她如玉的容颜上留下一道污迹。

    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芬芳牢记于记忆的最深处;他在她的手中偷偷塞入一件小物件。

    他在她额头轻吻,他在她耳畔低语:“好好待在长安。有事跟长姐商量。”

    然后他最后一次深深凝视她。然后,他理理肮脏的衣服,轻轻点了点头,象往常一样风姿绰约地微笑道别:“走了。”

    她却哀伤得没有一丝力气上前,为他梳理鬓旁的乱发。她此时才恍然明白,只有握着他的手,她才能意气风发。没有他的相伴,她只留一具空壳。

    他瞧着她泪如泉涌,心如刀割。他忍着痛、含着泪、微笑着说:“珍重”

    然后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他们今生能否再见兰陵公主悲伤的面容惨白如雪。她听见树林深处此起彼伏的蝉鸣,声声都在叫着:知了,知了。

    渺如蝉虫都知道她生死与共的决心,她相信老天一定会圆满她这最后的心愿。

    她还有那拥兵三十万的五哥杨谅。他可能扭转乾坤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英挺的背影愈行愈远,渐至一团小小黑色,直到被山色淹没。她惶然四顾,只觉天地茫茫,自己如此之渺小。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她依靠终生的两人都已远去,她还有谁可以依靠

    还有她握在手中的究竟是什么

    长姐是否知道

    出殡的队伍一离京,乐平公主就搬出了大业宫,回到了她自己的乐平府。如果不是因为父亲缠绵病榻,她放心不下,她也不会长住这座华宫。

    这座锦绣宫殿,曾经叫“大成宫”,现在是“大业宫”,已经把她禁锢得太久。

    嫁入大成宫时,她不过豆蔻年华,满怀少女心事。她那时年方十三,正是含苞欲放、情窦初开的年华。

    长身玉立的英俊皇帝、天下无双的尊贵荣耀,她如星的双眸看向他时,只见祥瑞腾腾,一派璀璨光明。

    再入大成宫时,大成宫已改名成“大业宫”,她从北周的皇后、皇太后变成了隋朝的公主。她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自处。以前她的身份虽然尊贵无比,处境却如履薄冰;如今,她的身份虽然尴尬无比,地位却安如磐石。

    是该庆幸还是该痛哭

    父亲歉疚的目光,母亲额头上依稀可见的疤痕一一闪现于她的眼前。那一日宇文赟欲下旨杀她,母亲闻讯后匆匆入宫,苦苦哀求,宇文赟置若罔闻。母亲绝望之下,只有连连磕头,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才将女儿的性命救下。

    究竟是何事激怒了他,她一直不知。不知从何时起,他对她心怀芥蒂,常怀猜忌。她无论怎样做都难讨他欢心。

    到最后她只能漠然相对,淡然处之。他的欢欣、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期望,她都视若无睹,因为她不知道他会在何时、会因何事而骤然发怒,他的怒火一旦燃起便如狂风暴雨,让人避无可避。

    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所以最安全的办法便是敬而远之,如驼鸟般将自己埋进沙土中。

    她的丈夫虽赏了她无上的荣华富贵,却视她的性命如儿戏;她的父母虽珍爱她,却夺去了本该属于她的尊贵和尊严,让她的一生成为一场悲喜掺半的闹剧。

    该从夫还是该从父

    她纠结了一辈子也没能理清,到最后她终于决定放下时,却发现,如今,连这样尴尬的安稳都已不可得。

    二弟统治下的这座宫殿再也不是她的安乐窝。她虽然深知在宫中生存,装聋作哑何等重要,可当那丧钟离奇敲响时,她还是没能忍住心中剧痛和震惊,不顾一切地向大宝殿冲去。

    那一去,就是万劫不复。

    可这就是命运吧。就如她第一眼瞥见宇文赟时,他双眼幽深如井,他一身大红喜服,在满堂喧嚣之中,在心不在焉地四处打量。他无意中碰到了她的目光,不由扬眉戏谑一笑。

    她心如鹿撞,在匆匆放下的喜帕之下,面红耳赤。

    那一瞥,也是万劫不复啊。

    是她太傻,还是命运太无情让她为那样一个夫君而怨恨父母半世,又让她为那样一个父亲将自己余生的太平葬送

    为什么明明早已知晓该明哲保身却还是明知故犯

    为什么明明知道那青色手印是绝不能触碰的禁忌她还是要以身犯险

    这一刻,她紧紧握住外孙女李静训的柔软小手,回首遥望大业宫。落日熔金,暮雲合璧,那座金碧辉煌的宏伟宫殿恍若天边一副巨大剪影,漫天遍野,触目惊心。

    但也不过如此。

    这座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爱人、仇人和亲人的巨厦呀,原来,它也会被造化呑噬,呑噬得只余一缕残影、只余一丝执念。

    作者有话要说:

    、禅之一字

    青山、绿水,郁郁葱葱的树林,人迹罕至的小径,一道道早已颓废破败的青石台阶。台阶旁零星开放着几朵雏菊,台阶上却已布满了青苔。

    此处看来真是人迹罕至。

    台阶不远处有一条蜿蜒绵长的小溪在静静流淌,有时几条小鱼倏忽窜出,又倏而不见了。林中有蝉鸣声声,时起时落,偶尔有鸟雀啁啾的声音穿插进来,反倒吓人一跳。

    乐平公主杨丽华就这样被一声鸟叫吓得一个激零。

    宇文娥英不由担心问道:“母亲,我们还是让阿福下山去叫顶轿子来吧。这路还长,母亲身体可吃得消”

    杨丽华摇了摇头道:“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拍了拍娥英的手,关切地问道:“你可累了要累了咱们就先歇歇。”

    娥英淡淡笑了:“母亲不累,阿英自然不累。母亲,听说五姑前几日又来了”

    杨丽华一声长叹:“阿五这次是将皇上彻底得罪了。”

    兰陵公主杨五娘自打知道柳述发配惠州的消息后便上奏自请除去爵位,请求能随夫迁移。

    皇上不允,好言劝其改嫁。

    兰陵公主再上奏折,所求如旧;皇上不愉,令萧皇后好言相劝。

    看来这位好嫂子也无功而返了。

    杨丽华看着眼前绵延而上的漫漫长阶,一分疲倦之感油然而生:阿五何尝想到会有今天她是父王最宠爱的幼女,柳述是先帝最信任的附马,这一对天之骄子当日何尝懂得藏锋敛锷,懂得留有余地这一对天真的夫妇得罪了多少不该得罪的人

    象当今圣上、象杨素、象宇文家如果不是当时柳述一再弹劾杨素,杨素也不会失去父王信任,也不至于倒戈相向,成了杨广的帮凶。

    当日踌躇满志的附马爷当然想不到有朝一日这天下会是杨广的,杨素会东山再起,再一次的位极人臣。

    但附马爷这次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阿五倘要一意孤行,恐怕也难逃噩运。

    除了一声长叹,她还能说什么

    但娥英却皱起了眉,柔婉地劝道:“母亲总是长吁短叹的,又不肯多说,凡事这样憋在心底也不是一回事。女儿虽然愚笨些,也毕竟长大了,您这回来这荒野之地,也是神神秘秘的。母亲您心中不知究竟在担忧什么女儿想,五姑虽然倔强些,所求不过伴夫君流放。这也是一桩贞烈之事,于皇家颜面只有增光添彩。皇上不允,想来是因为兄妹情深,不忍五姑受苦,您又何必”

    她看见母亲愕然的目光,不由讶然住口。

    杨丽华深深看了一眼娥英,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娥英,你该长大了。是母亲不好,将你保护得太好。”

    这世上有多少亡国公主是颠沛流离,身若浮萍象陈惠儿,当年也是芳名远扬的公主,是多少王公贵族心目中趋之若鹜的佳偶

    如今身侍父子二人,芳名成了臭名,还有何体面尊严可言

    娥英却是个例外。

    她原以为她这一生纵然已被毁了,娥英却一定能安享荣华富贵。

    谁曾想,她有生之年还会再起风波

    倘若她一朝势败,娥英可能独力面对

    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怎么说该从何说起该说多少该怎样说才不会吓到这个心地单纯的孩子该怎样说才能令她明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母女俩携手慢慢行来,一路无话。浓荫庇日,清风徐徐,这一刻,山林静谧,只闻风吹树叶,飒飒作响。

    杨丽华但愿能扶着女儿这样走到天荒地老,走到生命的尽头。

    但一座幽静的红墙小庵已赫然出现在台阶尽头。

    绿苔斑斑的青石台阶,迤逦婉约的潺潺流水,红墙黑瓦的孤寂小庵,素衣简妆的一双丽人,这是一张多么富有禅意的画面。

    而禅之一字,岂非静寂中饱含跌宕起伏

    杨丽华波澜不惊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了种种情绪:有感伤、有愧疚、有思念、有欢欣。

    她握住娥英的手越来越紧。

    然后她听到“吱呀”一声,那扇略显破败的朱色大门在她的眼前徐徐打开。

    在一声“吱呀呀”的开门声中,宣华夫人悠悠转转地睁开了眼。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朴的房间里,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四壁和屋顶粉刷得一尘不染,床对面的墙上侍奉着一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画像,画像上的菩萨眉眼和善,姿态柔美;画前一缕清香正缭缭绕绕向上攀延,渐渐虚无飘渺,渐渐无影无踪。

    宣华夫人不由怔怔地呆住了:我莫非到了阴间这地府里虽然简陋了些,倒也清雅。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高声叫唤:“阿云、阿月姐姐,宣华夫人醒过来啦”

    不会儿,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看见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且喜且悲地盯着她,然后四行泪就从这两个小姑娘的脸上滚落下来。

    她不由一声长叹:“你们两个既来了,这一定不是阴曹地府了。我既然未死,你们就千万莫哭。”

    这一定是清心庵里的一间禅房。清心庵是皇陵不远处的一座小庵,往年陪先帝来祭奠先皇后时,她也曾在此处歇息。

    而这两双滴溜溜的眼睛是她的两个贴身

    ...
正文 第9节
    侍女阿云、阿月的眼睛。栗子网  www.lizi.tw这两人原是陈宫中的旧人,一同被俘来了长安,情谊非同一般。

    阿云爱笑,阿月心细,但此时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严肃。陈惠儿不由奇了:自己不过昏倒片刻,为何这二人一付如临大敌的模样

    再抬眼一看,她的心沉了下来。她看见一个圆头圆脸笑眯眯的年轻人正站在房间中央沉吟,看见她醒来赶紧行礼道:“太医院赵逸拜见宣华夫人。”

    原来如此。

    她示意两人将她扶起坐好,由着她们有条不紊地替自己梳理。她对自己的一头乌发一向很有信心,而孱弱的美人从来都有一种格外惹人爱怜的风韵。

    她端庄娴雅地微微点头笑道:“本宫早就听说你了,你是皇后娘娘最信任的那位最年轻的赵太医。”

    赵逸能得萧皇后的青眼是因为他与萧瑀是知己好友,而萧瑀,正是萧美娘最亲厚的那个幼弟。

    萧美娘终归是不放心自己,竟安放了这样一枚钉子在她身旁。太医院的太医,既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有杀人于无形的能耐。这个看上去分外和善的赵太医不知唱的会是哪一出呢

    陈惠儿眼波流转,看似无意地瞟了一眼赵太医,正碰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陈惠儿微微一笑,赵太医淡然颔首。

    陈惠儿声音婉转如莺啼,柔声问道:“皇上什么时候离去的”

    沉默半天,才听见阿云期期艾艾地回道:“皇上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陈惠儿心里暗暗叫苦:这赵太医看来定力不错,她递的这个话头他竟然毫不理会。

    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她又问道:“皇上可受惊了”

    这回赵太医避无可避,只得回道:“皇上福泽深厚,丝毫无损。”

    陈惠儿心里恨得直骂:有自己这个肉垫子挡在前面,自然是安然无恙,可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抚胸叹道:“那本宫就放心了。”

    她知道自己抚胸长叹的样子很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柔婉风韵,而男人们最受不了的便是美人的愁苦柔弱。

    她看见阿月向她轻轻点头,便示意她们将她搀扶着下了床,她心里暗暗叹息:当年她贵为陈国公主时,何曾想到会有今天

    她这作派,跟青楼里的红牌又有什么区别

    她弱柳扶风地行到赵太医跟前,宛然一笑,轻轻说道:“唉,赵太医,本宫在昏迷中都在掂记着皇上的安危,这下总算放心了。只不知那刺客可捉拿归案可查出他是受何人指使”

    她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在问什么已毫不重要,因为她的神情、她的姿态如此哀婉动人,是个男人都会放下心防,安慰一二。

    何况,她为她心爱的男人涉险,险些丢掉了性命,一醒来,担忧的竟还是那男人的安危。

    这样的女人,何等深情,而这个痴情女子的心上人,又何等薄情。

    这样的女人,岂不更令人生怜

    她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此刻已扬起了一层薄薄水雾,如泣如诉。她忍着泪,心思百转,可还是没忍住那最不该问的一句话:“皇上可说了什么”

    陈惠儿心中都不由为自己击节叫好,她自信她的每一句话的每一个腔调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婀娜妩媚,充满了成熟女性的致命魅力。

    眼前的这个毛头小伙子能不动心

    但赵太医的头一直没有抬起,陈惠儿声情并茂的表演就大大打了折扣。赵太医退后两步,躬身回道:“臣听说那刺客受伤逃脱,生死未卜。皇上走得匆忙,想来不久就会有话传来。宣华夫人您还应多卧床静养。小臣还需去查看小童的药煎得如何了,这就告辞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陈惠儿默默凝视着他远去的身影,扬眉冷冷一笑。栗子网  www.lizi.tw

    这个赵逸,倒有几分能耐

    没想到那刺客竟然能逃出生天

    这倒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尘埃落定

    层峦叠嶂,苍翠欲滴,雕龙画凤的御驾中,新帝正倚窗回首眺望。

    云雾缭绕,远山如黛。

    尘埃终于落定。

    属于父亲的开皇之治已经结束,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临。

    他轻轻展开手中的一张纸条,一下子愣住了。他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丝笑意。

    原来如此

    他又打开一篇奏折,眉头不由皱了起来。这个奏折来自他的五妹兰陵公主。兰陵公主的附马柳述已流配惠州,这是兰陵公主的第三封奏折,请求免去封号,随夫前行。

    柳述他眼前浮现出那个相貌俊郎、伶牙俐齿的附马爷的形象。若非他一意孤行地连番状告杨素,杨素这位不可一世的权臣也不会失宠。

    他也无法乘虚而入,将杨素拉拢至自己帐下。

    左有宇文述,右有杨素,如果没有这两员大将在一旁出谋划策,他如何能将杨勇、杨俊、杨谅逐一击破,荣登这至尊之位

    说起来,这柳述黄口小儿,也不是没有功劳。

    一介书生,仗着自己的附马身份,也做到了兵部尚书,执掌朝廷机密。可惜秘密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短命,柳述自己也很明白这次流配是一条不归路。

    这是男人之间的战争,他并不想伤及妇孺,阿五的性子虽然执拗,但她既贵为公主,骄纵一些也在所难免。

    他有心放她一马,成全他仁厚的名声,也留她一条性命。同样的奏折他既已驳回了两次,此事便不可再议。

    她还以为这是父皇再世时的光景吗那时她们夫妇两人仗着先帝的宠爱可没把他这个晋王放在眼里。

    到后来他把杨勇拉下了马后,柳述还鞍前马后地为杨勇奔忙。

    先帝的密诏是如何交到那六位暗卫手里至今仍是谜。这个人会不会是柳述

    如果是他,那么他岂非更可怕他手上究竟还掌握着多少底牌父亲究竟留下了多少暗子

    但如果真是他,他怎会如此轻易被擒

    要不是宇文化及找到了那四人的下落,洗清了柳述的干系,否则他早就命归黄泉了。

    但不管怎样,这柳述知道的太多,怎么能留

    这奏折一而再再而三的呈上来,在旁人看来不过是夫妻情深,不忍分离,可在杨广看来,这是裸地申冤和挑衅,是对他九五之尊的嘲弄。

    皇家的女儿,一个比一个难缠。刚安顿了一个陈惠儿,又冒出一个杨五娘。她们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弱小,难道不明白唯有依顺,才能保住她们的平安富贵

    除了一个虚名,她们与寻常女子又有什么区别

    也许还不如平民家的女儿。

    这些女人,为什么总喜欢以卵击石

    萧旸有哪一点比不上柳述萧家的儿郎个个俊秀脱俗,萧旸是他们中最出众的一个。

    又懂得审时度势。他当年与那个杨玉琴好得如胶似漆,但当先帝选中了她去和亲时,萧旸虽然万般不舍,可还是硬着心肠劝她顾全大局,由着长孙晟将她千里护送出了玉门关。

    嫁给了那个熊一样的突利可汗染干。

    杨玉琴成了义成公主,他杨广也在父王跟前露了脸,因为正是他向先帝力荐了杨玉琴。第一次在萧府遇见杨玉琴时,他便看透了她:他们是同类,最善乔装做作、察言观色。

    那种天生的细作、天才的戏子不该浪费在深宅大院里。

    他们也是最顽强的斗士,最擅绝地反击,只要老天爷给他们一线生机,他们就能将这一线扩为一片,将这一片化为满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最终大获全胜。

    她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和亲公主,她会成为大隋朝插入突厥的最坚固的基石,她会为大隋最终平定突厥立下不朽功勋。

    这个该伴随着他杨广青史留名的女子怎能在深宅大院之中虚度光阴

    他向萧旸陈清利弊,又提到新寡的阿五。他知道萧旸做梦都想复兴萧氏一族,尚主,无疑是条捷径。

    他自认凭他和阿五的交情,凭着萧旸如谪仙般的样貌风采,阿五这个新寡的小女子一定会首肯;他也笃定,萧旸一定会善待阿五,百般迁就。

    一个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让的男人是可怕的。可当你还有用时,他会如藤蔓一般身段柔软地紧紧依附。

    连足智多谋的父亲都赞成他的计划,夸他思虑周全,目光长远。

    但阿五遇见了柳述。

    所以阿五不屑。阿五说:“一个男人竟然要通过出卖自己心爱的女人来谋取功名,怎么能嫁”要死要活,非柳述不嫁。

    令他颜面尽失

    朕倒要看看你的傲气和傲骨能持续多久

    如果贵为皇帝都不能令身边的一个小小女子折服,这个至尊之位岂不成了笑话

    他冷冷哼了一声,将这奏折扔在一旁,对身边的人说道:“请乐平公主去劝劝兰陵公主”

    父王尸骨未寒,总不能将他心爱的儿女们都杀绝了吧。

    如今他虽然不需要阿五来替他美言,但他既在这件事上丢了面子,他总要找回才行。

    兰陵公主毕竟是他的皇妹,是先帝钟爱的皇女,不管将她赏与何人,对那人都是一份天大的恩赐。

    对柳述和阿五自然就是一份最大的羞辱了。

    这样的报复是再好不过了。

    这时车外有人在低声报道:“皇上,宇文少卿求见”

    他微微点头,看见宇文化及满脸惶恐地倒地而拜:“皇上,微臣无能,惊扰了圣驾,请皇上赐罪”

    他笑眯眯地摆摆手道:“起来,起来,不行苦肉计,哪里套得出这些恶狼这下朕就放心了,而且对陈惠儿也放心了否则这样一个美人,要朕痛下杀手,还真舍不得。哈哈哈”

    宇文化及也笑了:“皇上大人大量,是小臣的福气,不过皇上对宣华夫人如此在意,荣华夫人心里恐怕又要不舒服了,皇上,您这真是难以消受美人福啊这次能抓获这几个刺客,也全靠荣华夫人出的好点子呢”

    “哦怎讲”

    “荣华夫人提醒小臣,象这种亡命之徒常年精神紧张,所以大都爱去青楼,而京城里最受欢迎的青楼,莫过于暗香楼。臣听后,深以为然,所以在那里安排了不少眼线,最终找到了线索。”

    “哦”杨广沉吟着,眼睛一转又问道:“你莫非是暗香楼的常客”

    宇文化及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回道:“臣为了探听消息,倒也时常去那里转转,那里的姑娘说句实话,不少也是世家大族出来的,不但知书达理,更兼风情万千,实在是”

    他微微笑着,压低了声音说道:“等皇上什么时候有雅兴了,臣可陪皇上微服私访,去体验一下民情。”

    杨广含笑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这次立了大功,可有什么要求”

    宇文化及诚惶诚恐地叩头道:“哎哟皇上,您平安无事就是臣天大的赏赐,臣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臣的父亲要知道臣置皇上于险地,非得将臣的皮给扒了”

    杨广赞赏地点点头:“呣,满门忠烈,不错,不错”他满意地挥挥手,看着宇文化及带着感激的笑恭恭敬敬地退下。

    他自然没有看到宇文化及转身后阴云密布的脸,他也当然不会听到宇文化及从牙缝里挤出的三个字:“蔡容华”

    他刚才还在笑眯眯地为容华夫人美言,为何一转身竟对她如此痛恨

    容华夫人究竟有何能耐能将皇上的这位心腹把玩于股掌之中

    先帝的妃嫔中最受宠的无疑是陈贵人惠儿和蔡美人容华,这两个美人当年在后宫平分秋色,如今尽成新帝囊中之物。

    一个成了宣华夫人,一个成了容华夫人;一个留驻荒郊野外为先帝守灵,一个迁入冠名为“容华阁”的奢华宫殿。

    所谓“容华阁”,其实就是以前的“淑景阁”,是除了皇后住的“仪鸾殿”和贵嫔住的“仪秋殿”之外最尊贵、奢华的宫殿。

    新帝对容华夫人的看重由此可见一斑。

    而宣华夫人和容华夫人之间高下立分。

    但蔡容华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恼怒:她明明处处占先,但又似乎处处落后,这种滋味,真不好受。

    所以当她知道皇上将宣华夫人身边的几个贴心人都送了过去时就更是恼羞成怒:他将面子给足了自己,但心里惦记着的竟还是那个逃之夭夭的陈惠儿

    她为了他做了那么多,舍生忘死,竟还是得不到他的一颗真心

    让她情何以堪

    让她情何以堪

    他真当她是一条可随意驱驰的猎犬一根肉骨头便可令她粉身碎骨

    她静静环顾这金碧辉煌的容华殿,只觉满心嘲讽。容华殿中的所有一切都是比照仪鸾殿而建,只是规模较小,“体面”二字,杨广真是做足了给她。

    可她要的,岂是一份虚名

    她一身白衣胜雪,俏然伫立在这空旷的金殿之中,西下的日光将余晖毫不吝啬地洒满她的全身,为她披上了一件最绚丽华贵的金袍。

    没有谁会不为她的艳色而心动,没有谁能不为她的风采而倾倒。

    如此美丽,如此显贵,但她的内心却一片悲凉。她看着窗外那轮愈行愈远的夕阳渐渐退至了天的那一边,隐入了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只留满天烟霞,灿烂如锦。

    而这份绚烂,亦在消褪。

    作者有话要说:

    、物是人非

    青石阶上,朱红门前,杨丽华站住了脚步。她的脸上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从容淡定的微笑。只有娥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手心里已满是汗水。

    娥英不由有些吃惊。在她的心目中,母亲是万能的、是神一样的存在。母亲总是微笑着聆听、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一场又一场危机。

    母亲难道不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吗

    如果连这样一座小小的尼庵都能令母亲心悸至此,那母亲这一生有多少时间是在惶恐中度过

    莫非她一贯的云淡风轻竟是假象竟是一副久已习惯的面具

    她紧紧握着母亲冰冷的颤抖着的手,怜惜与歉疚之情油然而生。人生第一次她意识到母亲也不过是位弱女子,是一位亟需保护的纤弱女子。

    而母亲最可依赖的靠山已不复存在,谁又将成为她新的后盾

    杨丽华呆呆地看着那扇陈旧大门在她眼前徐徐打开,呆呆看着两道窈窕的灰色身影缓缓行出,呆呆看着那两人低头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那两人抬头,虽然头上光溜溜的,年华已过,但精致的五官,优雅的气质无不彰显着当年绝代的风华。

    两人一个圆脸,身材略矮,却玲珑有致;另一个一张瓜子脸,身材高挑,纤瘦苗条。

    两人都微笑地看着她,轻轻唤了一声:“姐姐,别来无恙”

    她们的声音依然那么柔婉悦耳,她们的风姿依然那样卓尔不群,她们仿佛穿越了岁月的长河,从久已遗忘的过去徐徐走来,象多年以前的每一天那样轻声问候:“姐姐,可好”

    只是当日她们永远是一身华丽宫装,而今日只有一袭粗布僧衣;当日她们的一头乌发上永远点缀着金钗玉凤,而今日三千青丝尽数除去,只留光溜锃亮的一个好头颅。

    她们曾经水波滟滟的一双秋目如今已归于宁静寂然,那是历尽沧桑又看破沧桑后的平静祥和。

    所以她们只是淡淡笑着看着杨丽华,不悲不喜,不卑不亢。

    杨丽华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哽咽难言,半晌才抽泣着说道:“本宫真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林中一阵清风吹来,吹乱了她鬓上的灰发,也吹皱了她们灰色的僧袍。

    杨广静静靠在车壁上,微闭着眼睛听着车轮单调乏味的滚动声,那声音夹杂着车夫沉稳轻微的喝斥声和马鞭在空中飞舞的呼啸声是那样地熟悉亲切。他想起年幼时,父母带着一家老小出行时,阿五象糯米团子似的圆滚滚的身子最爱倚在自己怀里,因为这五个哥哥里面,大哥杨勇爱教人习武,阿五吃不了那个苦;老三杨俊爱讲佛经,阿五受不了他的唠叨;老四杨秀脾气暴躁,阿五受不了那个气;老五杨谅与她年龄相仿,处处不肯相让,她又打不过。

    几个姐姐,个个娴静端庄,最瞧不得她一副小皮猴的淘气劲,个个都喜欢板着脸教训她,她是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他最和气、最有耐心、最不啰嗦、最不暴力,当仁不让地成为阿五心目中最完美的哥哥。阿五小时一出行必然黏着他,闯了祸必然往他身后躲。

    最可笑的一次便是她扯了杨俊的经书,点燃了去烧杨秀的屁股,发现闯祸了后,又慌慌张张地泼了杨谅最心爱的一缸金鱼去救火。

    那一次,杨家的三个小子第一次并肩作战,一个高扬着支离破碎的经书,一个捂着见光的屁股,一个拎着空荡荡的鱼缸将她追得鬼哭狼嚎,她高喊着“二哥救命”,一把冲进他的怀里,倒把他吓了一跳。

    那一次,连他都觉着太过了,抓起她肉团团的小手狠狠敲了几下,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掉了两滴泪,转身就忘了。

    下次闯祸了,还是奋不顾身地往他这跑。

    如果不是因为柳述,他们应该还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妹,她会嫁入萧家,成为他最好的帮手,他的夺储之路也不必那么曲折复杂。

    最可恶就是这个柳述,夺去了他的妹妹,丢尽了他的颜面,还处处与他作对。他每每寻着机会打击杨勇,柳述必定要全力回护。

    而阿五每次都是义无反顾地站在夫君一边,为柳述呐喊助威。

    当然她未必知道他这个和颜悦色的二哥才是那些事背后的真正主谋。

    这个柳述,真是害人不浅

    好在这些害群之马正在一个个地被清理、扫除,如今唯一值得忧虑不过是那个手握三十万雄兵的五弟杨谅。

    那个被宠坏的幼弟,现在一定已经被手下的谋士们吵昏了头了。

    他睁开眼,揉了揉额头,吩咐道:“召杨素来”

    然后想了想,放低了声音说道:“请乐平公主去好好劝劝兰陵公主吧。萧家的儿郎,她瞧中了谁,朕都允了”

    “阿五”他在心里轻轻叹道:“这是二哥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兰陵公主自从送别柳述后便闭门不出。柳府一度是京城贵少们齐聚之处,这里的消息最灵通,这里的主人最豪爽,这里的菜肴最丰盛,这里的宴会最热闹。

    这里的庭前永远停着客人的马车。这些客人都小心翼翼地陪着笑、等待着主人的接见。

    而男主人的笑容永远都温和可亲,女主人虽然鲜少露面,但客人们从下人待人接物的周到细致便能感受到女主人的豪爽大气。

    但如今的柳府,门可罗雀。这个世界仿佛已将这座喧嚣一时的府邸彻底遗忘了。

    还有那些谈笑风生、与柳郎称兄道弟的公子哥们、与阿五呼姐唤妹的贵妇们,他她们竟也如此健忘

    鲜少露面的

    ...
正文 第10节
    女主人索性将大门彻底关闭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她一直在把玩柳郎临别时偷偷塞在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把制作精良的银簪,看上去就象寻常贵公子们常用的银簪。

    但阿五很笃定这不是柳郎的。

    因为自从两人成婚后,柳述的一应装扮都是由阿五一手打理。阿五很确定,她从未见过这把银簪。

    而柳郎如此慎重地将这把银簪交于她,一定大有深意。他暗示自己可以与长姐分享这个秘密,但乐平公主不但已经出宫,而且已经去了郊外为先帝祈福。

    这其中一定包含着生死攸关的秘密。

    可这究竟是个怎样的秘密呢

    她原本计划好了,这一次,不管杨广允与不允,她都要单骑匹马去追随柳郎。但如今手握这把银簪,她心中难免犹疑。

    也许这把银簪中就藏有能解救柳郎的秘密。

    无论如何,她都得再等一等,再试一试。

    她极目远眺天边,只见睛空万里,白云悠悠,一如久已逝去的岁月中的每一天。

    而她的人生,已经物是人非;她的心上人,已如白云远去,杳无踪迹。

    杨广摇了摇头,长吁一口气。不管怎样,他都愿阿五能平平安安地在那,她的不羁、她的不屈虽然令他头疼,可不令人头疼的又怎会是阿五

    等她渐渐忘却柳述后,就好了。

    到那时,她会明白他的苦心,会明白他对她的好,会感激他,会重新亲近他。

    会如她幼小时那样依赖他,在他的庇护下胆大妄为、为所欲为。

    最终一定会好的

    他抬眼望着渐行渐远的青山,只见一片苍茫绿色,那些姹紫嫣红的花花草草都掩没了。天空如洗,仿佛在等一枝生花妙笔于其上泼墨挥洒。

    这大好江山,在等着他建功立业。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

    他仰天一笑,将心中最后一丝惆怅决然抹去,然后微笑地看着杨素的身影匆匆而来。

    空旷的山野中突然刮起一道罡风,风沙扑面而来,杨素赶紧立稳脚跟,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这一阵风,来的真蹊跷。

    他瞧见风尘中屹立不动的那架华丽御驾,赶紧顶风疾步上前,恭恭敬敬地给杨广行了大礼,口中高喊:“臣杨素参见圣上。”

    杨广淡淡笑着,正襟危坐。

    他以前远远见着,必定会满面笑容地伸手相迎,嘴里一定会埋怨着:“越国公忒多礼了”

    当然,那时他是杨坚御封的越国公,如今,他是皇上新赐的楚国公。

    此一时,彼一时。

    杨广亲切地笑道:“杨爱卿辛苦了。并州那边怎样了”

    屈突通没能将杨谅缚至京城,杨谅也一直没有赴京。据说他因悲伤过度,大病不起。

    病好后便揭起了反旗,矛头指向杨素。

    号称要“清君侧”。

    杨素尴尬地回道:“不曾想汉王对臣误会如此之深,臣自知罪孽深重,还请皇上治罪”

    杨广满意地摆摆手,冷冷一笑道:“楚国公,你何罪之有这杨谅拥兵三十万,如果挥兵直上,直取京师,那倒麻烦了。只可惜这人一贯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决计成不了事的。”

    所谓“清君侧”,也就是给自己留条退路吧。

    要真有胆,什么证据不能造出来这样羞答答的,不战,就已先败了。

    杨素不由哂然一笑:这兄弟五人之间,若论领兵打战,杨勇第一;若论阴险狡诈,当推杨广。

    先帝深谋远虑,让杨谅在北方拥兵自重,杨勇留守京城。一旦有变,杨勇手持密诏出京与杨谅汇合,两人珠联璧合,振臂一呼,杨广这皇位又能坐多久

    还有那位柳附马,他担任的又是什么角色先帝是不是有意将他留在京城以做内应

    杨素这样一步步推算下来,心中又是惊惧、又是佩服。栗子小说    m.lizi.tw

    幸好杨广兵行险着,抢先了一步。

    若论心机城府,杨坚只怕还逊杨广一筹,杨广的这盘局从何时就开始布下这荣华夫人究竟是何来历,竟能将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一抔黄土

    杨素神态谦恭地站在风中,心思电转,夏天的风本该吹去些许暑意,但他却发现自己已是冷汗涔涔:自己这么些年也颇有得意忘形的时候,新帝是否都一五一十地记录在案

    还有他杨家那些不争气的孩子们

    皇上心中到底是怎样看他

    他神情关切地问道:“皇上,臣听说有人行刺,不知”

    杨广不以为然地摇摇手道:“无妨,就是上次逃脱的那四人,可恨还是逃脱了一个。”

    杨素瞧他意态悠闲的样子,心中暗暗一惊,试探着问道:“难道皇上早已知道这次行动这次是请君入瓮”

    皇上淡淡一笑,杨素心中咯噔一下。

    皇上是什么时候查找到了这四人的消息自己怎么会一无所知

    这只能说明两件事:第一,皇上的情报网远比自己的强大;第二,自己已被排除在皇上的亲信圈之外了。

    无论哪一条,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现在还远不是懈怠卖老的时候。要想地位稳固,还得再接再厉,再立新功啊。

    他低头跪下,恭恭敬敬地报道:“皇上,某这倒了有个好消息。汉王手下最得力的那个密探,代号叫蝙蝠的已被玄感的人成功截杀,再加上前一阵子我们对汉王人员的清理,臣以为汉王在京中的情报网已被摧毁殆尽。”

    他压根没提那逃逸的接应之人。只要那人没能跟杨谅接上头,就行了。当务之急,是将杨谅连根拔起。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何况宇文家现在再立新功,他杨家又岂能落于人后

    “好好楚国公不愧是深谋远虑,这一着先发制人,实在是走得妙”杨广抚掌夸赞道:“朕得楚国公,真是天助我也哈哈哈”

    杨广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又提了起来:姜还是老的辣,这杨素真是老奸巨滑。当大家都还惊惧未定时他便提出肃清杨谅在京中的细作。

    实在是有先见之明。

    他不但断定杨谅必反,而且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最大的软肋是先帝的暴毙。只要将消息封锁严密了,杨谅造反就师出无名。

    他究竟是一时之智,还是早有谋算如果是早有谋划,为何不早说

    莫非他当时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心存二心

    这样的人,能用多久

    他脸上虽然开怀笑着,眼中却了无笑意。杨素跪在一旁自然没有看见,所以他继续说道:“皇上,臣以为汉王虽然拥兵三十万,却不足为惧。既然汉王对臣误会如此之深,臣恳请能带兵前往,将汉王请回长安。”

    刀,已横在脖子上,这一仗,他是非打不可了。

    杨谅,是非死不可。

    可怕的不是手握几十万大军的汉王。

    可怕的是坐在龙位上的这个年轻人。

    除去杨谅后,他杨素可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新帝的肱股之臣是宇文述,那他又是什么

    心腹大患

    到那时,皇上该如何处置他

    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徐徐升起,直至心头。

    杨丽华理了理鬓旁的乱发,牵着娥英的手到那两个僧尼跟前,低声说道:“娥英,你可还记得云母妃和陈母妃”

    这二人正是北周五大皇后之中的天中大皇后陈月仪和天右大皇后元乐尚。北周亡后,杨丽华被封为隋朝乐平公主,而北周的其余四位皇后都出家为尼,如今在世的也只有这两位了。小说站  www.xsz.tw

    高挑苗条的是元乐尚,是北魏宗室云晟之女;圆润丰满的那位是陈月仪,是北周名将陈山提之女。

    这两人一个矜持自傲,一个爽朗活泼,一个爱吟诗作画,一个喜舞枪弄棒,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同时入宫,同时受封,成为一中一右两大皇后。

    宇文赟的荒唐倒成就了一段绵延终生的姐妹情谊。

    陈月仪立即走上前来拉起娥英的手,一边细细打量着,一边笑着说道:“哎呀,果然是娥英啊,我一直在思量是不是她呢想不到想不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掉下泪来。

    一向沉稳缄默的元乐尚也忍不住打量了娥英几眼,却没有挪步。她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乐平公主,此处只有华胜、华光两个活死人,再也没有什么妃嫔了。”

    她一身僵硬粗糙的灰色僧衣映衬着杨丽华身上飘逸精美的素色丝绸,这曾经不相上下的两位世家贵女如今已是天壤之别。

    杨丽华尴尬地看了看陈月仪,陈月仪欲言又止,三人不由僵在那里。

    但一直愣着的娥英却如梦初醒,拍手笑道:“我认出你们俩了,你们俩做的那道荷花莲蓬鸡最是美味,我一直惦记着呢”

    这一番话说的三个人都笑了,连一直绷着脸的元乐尚也不由摇了摇头道:“还以为你真的长大了呢,怎么还是小孩子的心性”

    这两人入宫不久,宇文赟便一命呜呼。没有一子半女傍身,两人的一腔母亲情怀都放到了宇文娥英的身上。

    如今眼见当年的天真稚女长成窈窕淑女,红尘往事一时涌上心头。

    三人的眼圈都红了。

    陈月仪拉着娥英的手去了厨房。她早已戒杀,但于糕点一门却颇有心得。只是山中寂寞,元乐尚又是一个言语刻薄的,她每每花大力气做出的糕点到最后都只能自娱自乐。

    元乐尚不但不屑一顾,还总爱嘲笑她:“您看您的名字,应该得象月中仙子般的仪态万方,怎么倒成了厨娘”

    灰头土脸的陈月仪会跳着脚叫道:“乐尚,乐尚,你整日里板着脸,乐在何处”

    如今总算来了一个爱品尝、会欣赏、肯喝彩的

    杨丽华则央了元乐尚陪她去祭奠已过世的另两位先皇后朱满月和尉迟炽繁。

    一株苍劲古松,两座粗简土坟,谁能想到长眠于此的竟是曾经母仪天下的两位皇后

    这棵古松下还有两个已掘好的穴坑。

    元乐尚淡淡一笑道:“这就是北周后宫了。”

    她扬手在天地间一划,朗声吟道:“天为被、地为床,青山绿水为点缀”。

    杨丽华不由呆了。此刻的元乐尚,如此的贫寒落魄,又如此的富足写意。

    而她,虽有荣华富贵,亦有满心惶恐。

    究竟谁更可怜

    两块简单的墓碑上,仅仅写着两人的法号:法净、华首。

    她们的俗家姓名、她们的生平都一概未提。

    曾经的繁华辉煌就这样湮没在一抔黄土之中。

    杨丽华泪如泉涌:“我一直想来相见,又无颜相见,没想到就这样天人永别了。这些年,我日日烧香拜佛我没想到,你们的身后事竟简陋至斯。”

    元乐尚沉默良久,才低声说道:“我们都想开了,乱世中能得以善终已属幸运,就这样离开,才最清静。朱满月临终时虽怨恨您,但平日里清醒时也知道您并非歹毒之人。”

    她停顿片刻,继续说道:“这些年,多谢您的关照。不过您此次来,不光是为了祭奠旧人吧”

    杨丽华沉吟半晌,长叹一声:“按说家丑不可外扬,只是此事太过蹊跷。你可记得阐儿过世时脖颈上的青色手印”

    元乐尚的脸上露出悲愤的神情:“他不过一个九岁孩童,你父亲也真是”

    杨丽华怔怔地看着她,许久,她才哽咽着说道:“我知道,我也因此怨恨父亲。但是,你知道吗,我在父亲的脖子上也看见了同样的手印”

    元乐尚一贯冷静自持的脸上显出震惊的神情,她目瞪口呆地盯着杨丽华哑声问道:“你说什么你,你父亲他是谁有这个胆子”

    那个不可一世的杨坚竟会死于谋杀那个魔神一般毁灭了一切的杨坚竟死于非命

    元乐尚几乎要长啸三声以示庆贺。

    她按捺不住地走到那个刻着“法净”的墓穴前,在墓碑上轻轻拍打了三下。

    这是朱满月的墓穴。她也许能原谅杨丽华,但绝不会宽恕杨坚。

    她最恨的人和最爱的人殊途同归,这算不算上苍给她的一点慰藉

    日光透过古松层层叠叠的遮蔽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阴影,象煞了朱满月临终前狰狞疯狂的笑容。她放声狂笑:“杨坚,我咒你不得好死”

    他真的未得善终。

    但她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困兽般低沉喑哑的吼叫声:“你怎么还不明白阐儿真的不是我父亲杀的。我当时哀求父亲留下阐儿一命,他应允了,但阐儿后来还是死于那一双青手印之下。我们都认定是父亲下令处死的,但父亲却一口否认。现在看来,杀死阐儿的另有其人,这个人也杀死了我的父亲”

    那样疯狂嘶哑的声音竟然发自杨丽华,那个泰山崩于顶而不乱的杨丽华

    她猛然转身,愕然看着杨丽华,看着这个曾经的北周皇后、皇太后、隋朝公主,这个她们眼里永远的幸运儿。

    而她正匍匐在地,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嘶声叫喊着:“乐尚,我害怕,我真害怕。杨家这次,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这天下是杨家的,而杨家的长女却在这大哭杨家的衰亡。这是何等滑稽的事情

    但元乐尚显然明白杨丽华的担忧。古佛青灯前的漫长岁月早令她看清了许多事情,而佛法的熏陶更令她深信因果的无情、报应的不爽。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难道杨家的报应这样快就降临了

    她紧紧搂住杨丽华瘫倒在地的身体,轻声安慰道:“姐姐,莫怕,我们在这。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共进共退

    杨素面色铁青地回到自己的马车里,他的长子杨玄感正坐在车里发呆,见他脸色不善地回来,也不多话,只是有些木讷地看着他。

    杨素沉默不语,良久,他轻叹一声:“杨约害我”

    杨玄感脸色微微一变,杨约是他的二叔,当初若不是他在其中穿针引线,他父亲也不会与杨广勾结成团。

    如今新帝甫一即位父亲便有悔意,这新帝恐怕是不好相与了。

    杨素压低声音问道:“我让你查那逃脱的四个暗卫,你可查到什么”

    杨玄感摇了摇头道:“儿去见过那柳述,他一无所知。”

    杨素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早就交待过,兹事重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柳述嘴里掏出点东西来。

    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算怎么回事

    还有截杀蝙蝠,百密一疏,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出什么漏子

    从小到大,有不少人偷偷议论说他的这个长子是个呆子,他一笑置之。但有时,他自己都有些怀疑杨玄感是不是真的有些痴傻他到底能不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赶尽杀绝这种事情一定要赶尽杀绝,否则日后一定会反受其害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好一会儿才摇摇手道:“算了,那四人今天行刺皇上,死了三个,逃走一个,你若有心,就好好追查这逃走的那个”

    他低头不语,半晌,叹了口气道:“这事恐怕又是宇文化及查出来的。他现在事事压你一头,我百年之后,你们可怎么办呢”

    杨玄感毫无反应,也不搭言,仿佛压根没有听到父亲的叹息。杨素有些急了,言语急促地说道:“兹事重大,这件事一天没有着落,我一天寝食难安。先帝的深谋远虑实在是令人心惊。这最后一个刺客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我只是不明白,宇文化及是从何处得到线索我们怎么会一无所知”

    杨玄感面无表情地看着父亲,良久,才沉声说道:“宇文化及是个疯子一个聪明绝顶的疯子。”

    杨素叹了口气道:“是啊,宇文化及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却总是心存忌惮,凡事不愿赶尽杀绝。你可知道,这一点良知却可能要了你的命”

    杨玄感皱眉沉吟道:“暗卫之事,杨勇倒可能知情,可惜他已被害。不知杨英儿是否听说过什么还有兰陵公主,是否也知道些什么”

    杨素叹了口气道:“是啊,千万不要低估女人当年高颍要不是得罪了独孤皇后,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今男人们倒下了,这些女人会做些什么我真不知道了”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后的炎炎夏日,天气热得连喋噪不休的知了都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躲在谁也找不着的树枝深处,悄然等待烈日的退却。

    池塘里曾经娇艳的荷花恹恹低头,仿佛在顾影自怜;池塘边最爱招摇翩迁的柳条今日也如老僧入定,从早至今都不曾动荡。

    这样的酷暑,大家都该在家中坐在凉席上,喝上一杯用深井水镇凉的酸梅汤,再吃上几瓣沁凉甜爽的西瓜,看着孩子们不肯消停地打闹着,夫妻间再闲聊调笑几句一家人本该这样安安静静、和和美美地静等暑气的慢慢消散。

    但兰陵公主显然被这高温折磨得快疯了,或者说她已被皇上的无情得精疲力竭。

    她上呈的第三份奏折又被驳回,在奏折里她仍旧请求除去自己的封号以随夫远行。

    柳郞已愈行愈远,杳无音讯,而她依旧困囿深宅,泣血哀鸣。

    她将那银簪插在发髻上去了长姐的公主府,杨丽华完全没有留意;她只好将这银簪取出与长姐细看,长姐与她端详半日,也没发现其中有何不对。

    这就是一枝再普通不过的银簪,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制作精良的银簪而已。

    柳述为何要这样神神秘秘地交付于她

    杨丽华心中不由怀疑:也许柳述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为的就是将阿五圈在长安城里琢磨这个永远也解不开的迷。

    他不愿她陪他涉险,他不愿她为他得罪皇上,所以才挖空心思想出这么一招。

    他心里一定是认定自己此行凶多吉少。

    所以杨丽华只肯皱眉沉思着说:“既然柳述这样慎重,那你一定要善加保存,姐姐替你小心打听,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你切记不可向任何人提起此事。你莫急,说不定哪天这我们就发现了其中关键。”

    所以阿五将这把银簪放在梳妆台前,日日思虑,怀着一份渺茫的希望,也怀着一分深深的恐惧:他她们的希望难道就系于这一枝小小银簪之中她一天不能破解这个秘密,她与柳郎就一天不能相见

    这样的希望何等残酷

    她恨恨地将手上的书卷扔在一旁的矮几上,看着房中的古琴,泪水不由又淌了下来:这里的一事一物都满是回忆。有多少个夜晚,就在这个房间里,他们燃起一柱清香,一人抚琴,一人阅书,偶尔相视一笑。也许两人整夜都没有一句话,宁静如斯却胜似千言万语。

    回忆越美好,现实越难堪。

    她环顾四周,默然流泪,她鲜少哭泣出声,只有泪水顺着眼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每每见她这样,柳郎便会全线投降。他会心疼地为她抹去泪水,柔声

    ...
正文 第11节
    劝慰:“有委屈就哭出来,这样憋着,太伤人”

    但如今再无人理会。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她的倔犟再无人欣赏,她的不羁再无人包容。

    她听到一道声音温柔劝道:“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憋坏了身子”

    渭城,戚家村,慈惠庵。戚家村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村庄,村中也只有几十户的住户,以耕田为生。村庄不大,但村民们安居乐业,鸡犬相闻。

    是大隋朝千千万万个小村庄中的一个。

    在一片片碧绿的农田之外有一座不大的小山,山上浓荫密布,清静幽深。

    在山顶背面的竹林深处却隐藏着一座小庵,名叫慈惠庵,是一个人迹罕至、鲜为人知的小尼庵。

    但这小村、这尼庵却有些来头。传说汉高帝刘邦的宠妃戚妃在高帝驾崩后就逃离出宫,于此削发为尼,隐姓埋名直至圆寂。

    而那留在宫中惨遭吕后毒害,被制成人彘的不过是一个冒名顶替的侍女。

    当然也有人说所谓人彘一说,纯属造谣。吕后本非寻常女子,行事虽有毒辣之处,却绝非睚眦必报的小女子。这种上不了台面的阴毒伎俩,倒更象是宫中心态扭曲的怨妇捏造出来的。

    所谓历史,自古便是似是而非,真真假假。除了当事人,谁也不知道完全的真相;而知道真相的当事人又有几人肯为敌人洗清冤屈

    也许在日复一日的仇恨中,他她们的记忆早已被自己的执念修改,连自己都已模糊了当日的实情。

    就好象朱满月临终前对杨丽华的刻骨仇恨,她一口咬定是杨丽华亲手掐死了宇文阐,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叫着:“是她,我看见了她的背影,不是她还能有谁这个恬不知耻的毒妇”

    谁也没有将她的话当真。杨坚固然想斩草除根,但这样的肮脏事何需自己的女儿动手

    但她的遭遇终究令人怜惜。为了这个儿子,她忍辱负重十年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在自己怀里。

    他细嫩脖颈上的那道青色手印如此狰狞、刺眼。

    暮色,笼罩了这个宁静的村庄,茫茫夜色中只余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新月如钩,照拂着山头的两座孤坟,也在坟前投下两道凄清的黑影。

    “云姐姐,你打算答应杨丽华的请求吗”

    那高挑的身影沉默不语,良久,才听见一声长叹:“月仪,你认为我们可有选择杨丽华既已知晓这个村庄的秘密,我们除了帮她,别无选择。”

    “何况”元乐尚缓缓走到华满月的坟前,轻轻抚摸着她简陋的墓碑,淡淡说道:“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杀死了阐儿。”

    “可是姐姐,一旦卷入,我们可还能有安宁之日”陈月仪焦躁地来回走了两圈,低声叫道:“死者已矣,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宇文赟固然混蛋,但杨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杨家内讧,这是他们的报应,我们何必为此轻易涉险,再入江湖”

    “月仪,你太小看杨丽华了。她如今身临绝境,一定不允许我们袖手旁观。你与她相识多年,可曾见过她失态”

    陈月仪沉吟了一会,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说:“的确没有。那一次皇上下旨杀她,她都镇定自若,死活不肯向皇上低头。杨丽华这人,唉”她无奈地摇摇头:“有时我都怀疑她心中可还有害怕二字”

    元乐尚一边轻轻拍着墓碑,一边低声说道:“她也是人,她当然会害怕。她也许不会为自己害怕,但她会为自己的孩子做一切事情。你别忘了,她和朱满月一样,是个母亲,而且还是个祖母。”

    “但她是个最优秀的戏子。她心里再怕,脸上也深藏不露。这副面具已经融入她的血肉,想剥,也剥不下来了。”

    “可”陈月仪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你不是说她前几日就在这失态了吗”

    “哼”元乐尚闷哼一声:“我也是这两天才醒过神来。栗子小说    m.lizi.tw她唱做俱佳地在这演了一场戏就是在警告我们,这一次,我们只能与她共进共退。”

    “那,那杨丽华是最近才发现了这个秘密还是早就知道前几日是她生平第一次来戚家村,她是从何处知道这个秘密的”

    元乐尚轻叹一口气道:“杨丽华虽然没有来过,阿五却来过;阿五虽然大大咧咧,阿五的丈夫柳述却是兵部尚书,他显然是个心细如发的厉害人物。我们大意了。”

    元乐尚优雅地仰起头,远眺天边那轮皎洁弯月。月光如水,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也照亮了她的双眸。她的眼中有一丝惆怅,也有一丝兴奋,她静静说道:“月仪,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未雨绸缪

    阿五噙着泪慌忙地寻找手绢,却被一双纤纤玉手轻轻揽入怀中。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柔声安慰:“阿五,想哭就哭吧,有阿姐在。”

    她一把抓过来人的衣角,毫不客气地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然后昂头强笑:“我偏不哭,本公主要留着力气去惠州”

    来人正是她的长姐杨丽华。杨丽华细细打量着她,只见她形容憔悴,眼睛浮肿,显然不知偷偷哭过多少回了。

    她心中恻然。想不到这个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公主今日也要遭受这样的磨难,父母在天有灵,该心疼了。

    她心中长叹,脸上却一片肃然。

    “阿五,此事已不可再议,皇上已经驳回三次,事不过三,你不能再任性了”

    “阿五,皇上让我转告你,萧家的男儿中但凡有你看中的,他一定如你所愿。”

    兰陵公主愣了片刻,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但凡有我看中的真是我的好二哥”

    她笑着笑着又放下脸来,她的眼神冷若冰霜,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她的声音铿锵有力:“可惜本公主只看得中柳述。当年如是,今日如是,将来也如是”

    杨丽华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她叹了一口气道:“阿五,何必钻牛角尖。萧家的男人个个都是美男子,天生贵胄,风度仪表俱是一流,未必就配不上你我。”

    杨五娘不置一词。她只是静静坐下,拿起她刚刚扔到一旁的那卷书,认真翻阅起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样的沉默就是轻蔑,这样的轻蔑着实令人难堪。

    杨丽华扬了扬眉,毫不在意。她能在北周后宫屹立不倒的密诀就是这个不在意。

    你有千方妙计,我自安然不动。到最后慌的往往是对方。

    一慌就会犯错,就会露出破绽。

    高手相争,一个破绽就足矣。

    杨丽华漫步走到窗边,静静注视着院中的荷花池塘。

    房间里一片寂然,偶尔传出阿五翻书的声音。

    杨丽华心中暗暗赞赏:阿五的身上不愧也流着她们那伟大父母的血。能如斯沉得住气,难能可贵

    危难之时最需要的便是这份沉着坚强。如果能够说服阿五,她倒真能成为一个好帮手。

    她转身轻轻夺去杨五娘手中的书卷,扔在一旁。她强压怒气冷冷问道:“难道你想为柳述削发为尼,为他守节终生”

    长安城的这个夏季热得似乎漫无尽头,大街上灰尘扑面,路旁的梧桐树都晒得蔫蔫的,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硕大的树冠为树下的行人挡一挡酷暑。

    寻常百姓便有些束手无策了。连日的高温使得家中所有的物件都有些热腾腾的了,连深井里打出的井水都变成了温水。

    再不下雨,要热出人命了

    而对于富贵人家,这样的炎热虽然烦人,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娱乐生活。城里最高级的那家酒肆-醉仙楼里现在更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栗子网  www.lizi.tw

    因为他们不知从哪里竟运来了大批的冰块,这些冰块放置在各个角落,一旦化光了便有专门的伙计来赶紧换上新的。

    所以店外是热浪滚滚,店内却是凉爽如春。

    这段时间,店里的生意分外兴隆,伙计们分外勤快,自觉自愿地加班加点。他们私下里说:“店里凉快,家里跟蒸笼似的,更受不了”

    何况,加班还有红包。

    掌柜的也分外喜庆:这冰块的成本尽管不菲,但这络绎不绝的来客带来的收入更可观。

    外面滚滚的是热浪,里面滚滚的是声浪。长安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来这碰头了,一坐就是大半天,呼朋唤友,作揖鞠躬,不亦乐乎。

    但三楼的两间雅间是永远安静的。这两间雅间各有两个专门的楼梯直通房间,面向店里的门窗通常都紧闭着。外面的人纵然能欣赏到那些木雕的精美绝伦,却绝看不到里面的动静,而里面的人却对外面的情形一目了然。

    这雅间的名字也很气派,一间叫“琼楼”,一间叫“玉宇”。这两间雅间不对外开放,谁也不知道出入其中的是些什么人。

    但一定是既富且贵之人。

    而其中的“玉宇”雅间里正坐着两男一女三位年轻人,三人都是一身轻薄便装。其中一人英俊挺拔,但剑眉紧锁,脸色阴郁,正是杨玄感;席中另一位郞君面容清矍,神情温和,正饶有趣味地观察着楼下的动静;而房中唯一的一名女子虽然算不上花容月貌,却端庄大方,全身上下流露着一股雍容淡定。

    她正双眉微蹙地注视着窗外行人稀少的街道。

    这两人,男的是当朝太常卿高颍之子高表仁,女子是废太子杨勇的爱女、高表仁的夫人杨英儿。

    高颍当年名震天下时,杨素不过是个经他举荐的后进小生;到后来高颍女儿嫁与杨勇、幼子尚主杨英儿后,高颍就更是资深望重。

    不曾想杨素另辟蹊径,辅佐秦王杨广;不曾想杨广竟真将嫡长子杨勇扳倒从此,两人际遇便大相径庭。

    杨素风光无限,扶摇直上;高颍起起伏伏,甚至被削职为民。最近高颍虽蒙皇上重新启用,但终归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但两家的孩子却是一起长大,沉默木讷的杨玄感和温和开朗的高表仁成为莫逆之交。这些年的风风雨雨、世事变迁,多少人事都已不再,但这两个孩子的情谊却历久弥坚。

    杨玄感不苟言笑,眼高于顶,鲜少有真正的知己好友,而高表仁、杨英儿这夫妻俩无疑属于这个极小的圈子。

    高表仁掏出一把精美折扇,一边悠闲地摇着,一边笑道:“英儿,我看我们也入些股份进来吧,白狼的这家店实在是财源滚滚啊”

    这三人青梅竹马地一起长大,私下里都有一个只有他们三人才知道的外号,杨玄感是白狼,高表仁是青羊,杨英儿是红狐。

    杨英儿勉强一笑道:“可不是吗”

    自从杨勇逝去后,杨英儿便郁郁寡欢。人人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皇位之争,自古便是你死我活,这样的结局也是意料之中。

    连高颍都将她唤入书房,好言相劝了一番。

    但这只是噩梦的开始。五姑父柳述的流放、五姑的悲痛欲绝、五叔杨谅的揭竿而起,这一桩桩的国事、家事接踵而至,令她忧伤惶恐。

    长一辈的清理干净后,是不是就该轮到她的那些兄弟们了

    “白狼”她轻声问道:“朝廷会派谁去并州”

    杨玄感有些惊慌地看了一眼高表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杨英儿的脸也变得惨白,她喃喃低语道:“那就完了。”

    杨素一生纵横沙场,足智多谋,五叔的那点伎俩智谋能支撑多久

    她又问道:“你可知道我那五姑父现在如何”

    杨玄感摇了摇头。

    杨英儿苦涩一笑:“我知道,只怕也是凶多吉少。只可怜五姑一心想与他同生赴死也不可得。”

    高表仁叹了一口气,柔声劝道:“英儿,不是说好我们今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吗”

    杨素虽然目空一切,但生平倒也敬佩三个人,为首的便是昔日举荐他的高颍。高颍这次能够复出,杨素功不可没。

    值此时局动荡之时,高表仁实在不愿与杨家结怨。

    杨英儿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疲倦地闭上眼睛,默然不语。房间里静悄悄的,所以她喃喃低语的声音也分外清晰:“可这也是我的家事啊。”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满是痛心怜惜:世事无情,英儿家滔天的富贵已成过眼烟云,昔日巧笑嫣然的女子红颜渐老,徒余满目沧桑。

    他们的权势不容小觑,可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也无能为力。

    杨玄感迟疑片刻,还是轻轻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听说在下葬先帝时有人行刺皇上。英儿,听说先帝暗地里另留有暗卫,此事你可听说”

    他直视着杨英儿震惊的目光,郑而重之地继续说道:“英儿,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天大的事情,你但凡知道一点消息都不可隐瞒,否则不但自身难保,高家也会惨遭荼毒。”

    说完他又特意看了一眼高表仁。高表仁显然被这个消息震住了。他神情肃然地盯着英儿,关切地问道:“英儿,兹事重大,你好好想想,可曾听说过”

    杨英儿凝神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慎重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这个印象。既算有,父亲也未必会告诉我这个女儿家。何况,如果真有这样一支暗卫,父亲又何至于死于非命”

    杨玄感有些失望,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如今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宇文化及那个疯子也在追查此事。你们遇见他时,千万小心,不要被他纠缠上了。”

    他心里暗暗叫苦:如果杨英儿一无所知,那兰陵公主又是否知道些什么呢

    还有就是山东历城,房陵王府,杨勇的子孙们迁居的地方。

    那宇文化及究竟是如何查到这四个暗卫的下落的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突然一杯乌黑清亮的酸梅汤出现在他的眼皮底下。他一抬头,正遇上高表仁那双略带几分嘲讽的含笑目光。

    高表仁轻描淡写地说道:“天热,容易上火,喝一杯消消暑。”

    他转身瞅了瞅仍在发呆的杨英儿,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容:“白狼,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你看,要下雨了”

    作者有话要说:

    、翻云覆雨

    “知了,知了”窗外沉寂已久的夏蝉终于忍不住地喋噪起来,一直沉默着的杨五娘突然展颜一笑:“长姐,不,我不会出家,因为那里见不到柳郎。他去哪,我便去哪,我与他生死相随。”

    杨丽华愕然看着她,她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知道阿五一向倔犟,但倔犟如此、刚烈如斯都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如果柳述有朝一日遭遇不幸,她可会舍生殉夫

    如果她不能保全阿五,那是否意味着她与柳述之间的约定就自动作废

    几日前她收到了柳述的一封密函,信中请她看顾阿五,也告知了戚家村的秘密。

    当年汉王刘邦病重之时知道戚妃将不见容于吕后。他怜惜戚妃,便安排她于自己驾崩时金蝉脱壳,逃离出宫。护送她的有十八死士,这十八人便是戚家村最开始的居民。他们平日里习农耕田,看上去与寻常农夫并无两样,但实际上家家世代习武,个个身手不凡。

    戚妃在此孤寂度日,颐养天年。她圆寂时,吕后一族已经土崩瓦解,没有人再关心这位隐于民间、死于民间的逃妃。戚家村的人为了纪念她,将这座尼庵更名为“戚妃庵”。

    日子长了,这一切倒更象是一个传说,一个为了抬高自己身价而杜撰的野史。

    历史本就是真假掺半。正史中常含谎言,野史中亦有真实。胜利者固然要粉饰自己,失败者也不甘让真相永远湮没。

    周武帝宇文邕机缘巧合地发现了这个村庄的秘密,他当时深感时局动荡,长子宇文赟难堪大任,便趁着禁佛灭道之际将戚家村全面清理了一次,将原村民尽数迁出,另安排了一批武艺高强的兵士入驻。

    山上的那座尼庵也就成了北周皇族最后、最隐秘的避难所。为掩人耳目,它的名字也由“戚妃庵”重又改回了“慈惠庵”。

    而当年安排此事的正是天中大皇后陈月仪的父亲陈山提将军,村中居民也多为陈将军当年的心腹亲信。

    这个秘密一直保持得很好。隋帝胸怀世界,压根不曾关注过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这小庵里住的不过是几个弱不禁风的皇族女子,与杨丽华曾姐妹相称,她们的家族与杨家不是世交就是相熟,于情于理,都该给她们一份安宁和尊重。

    倘若不是阿五心血来潮去见陈月仪,这个秘密也许会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吧。阿五自以为是独自一人前往,却不料柳述早派了自己最得力的暗卫云雀于暗中保护。

    云雀自然发现了蛛丝马迹,柳述自然严加调查,这个秘密也就重见天日。只是柳述对先帝换储一事极为不满,对杨广更是深为忌惮。他一直拖延着未将此事上报,一拖竟拖到了先帝驾崩。

    也许那时柳述已预见了今天的不幸,所以才未雨绸缪,将戚家村这个最后的避难所留给了阿五和阿五亲近之人。

    而除了他自己,最有能力驾驭这支力量的当然非原北周皇后、皇太后杨丽华莫属。如果一切稳妥,云雀自会出面相助。

    换句话说,如果杨丽华不能保全阿五,或者说若她不曾全力以赴地保全阿五,柳述的手下也会对她和她的家人的安危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化名“云雀”的高手是谁,是男是女

    但是在亲自去过慈惠庵后,她相信柳述所书确是实情。在四面楚歌的当下,戚家村的出现实在是雪中送炭。这支力量太重要了,所以阿五一定得平平安安地活着。

    柳述虽已远离,但“云雀”一定还在京城某处窥探着她的一言一行。乐平公主府虽不是固若金汤,但那云雀若没几分能耐,也绝不能将这封密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她的榻上。

    还有皇上,皇上难道会放松对柳府的监视

    杨丽华只觉风声鹤唳,危机四伏。

    所以她轻轻抚摸着杨五娘的乌发,恳切劝道:“阿五,听姐姐的,将柳述忘了吧。如果实在做不到,就到尼庵里去住一段时间,吃斋念佛,让自己静一静。不要再做无谓之争了”

    “相信姐姐,日子再难熬,总会过去。你相信姐姐,姐姐见过太多薄命的红颜,也见过太多坚强活下来的不幸之人。你还年轻,不能这样将自己陪葬啊。”

    “轰隆隆,轰隆隆”天际突然传来两声惊雷。姐妹俩悚然抬头,只见两道闪电划过天边,将一大片厚重的乌云竭力划开了一道绚烂的裂缝。

    什么时候骄阳已然隐退,乌云已经席卷天边什么时候那喋噪的蝉鸣已杳不可闻

    取而代之的,是扑天盖地的电闪雷鸣

    久热酷暑的长安终于迎来了大家翘首以盼的大雨。大雨如久攻不下而终于入城的敌兵,风一般地攻城掠池,骤然间便布满京城内外。

    倾盆大雨中,长安城的市民们都闭门不出了。醉仙楼一下子门庭冷落

    ...
正文 第12节
    ,掌柜的看看店里没精打采的伙计们,又看看窗外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也只能长叹一声。栗子小说    m.lizi.tw

    幸福的日子总是太短。

    还存着的那些冰块现在也化水了,花了那么多本钱千里迢迢运来的啊

    掌柜姓孙。孙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圆圆的脸上永远带着殷切的笑容,来醉仙楼的每一个客人都会得到他周到热情的照顾。

    他的名言就是:来的都是客,客人才是我们的衣食父母。

    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就象鲜少人知道谁才是这醉仙楼的真正老板。

    但是人人都夸奖说孙掌柜真是一个一流的掌柜。哪家酒楼能聘上这样一位天生的掌柜,想不赚钱都难。

    更难得的是他的忠心。不管别家开出怎样的优惠条件他都一笑了之,说:“老板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不仗义”

    所以这个胖乎乎的孙掌柜也成了京城里的一介人物,与京城里另一名闻遐迩的处所-暗香楼的当家人-梅娘并驾齐驱。

    当然也有人猜测到这醉仙楼的老板一定是个炙手可热的权贵,否则怎能令孙掌柜如此死心塌地这话也对也不对,这位老板固然是京城里权势滔天的人物,但权势却不是令孙掌柜臣服的主要原因。

    他真心佩服这个不苟言笑的年轻人。

    前几天他们赚钱赚得红了眼时,老板便告诉他不必再买冰块。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看看老板清清冷冷的目光还是吞下了争辩的话语。

    只能在心里暗暗叹息:毕竟是富家子弟,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怎能不赚个盘满钵盈

    等到大雨如注时,他才佩服老板的先见之明。

    事后再想想,这样长时间的酷暑一定会伴随有暴雨,这是谁都能预见的。

    但当生意好得如热火烹油时,是人都会心存侥幸,总以为这天还会再热一阵子,好日子还能再久一点。

    就这样一天天在贪欲的刺激下宽慰着自己,一天天自欺欺人地拖延着,直到命运翻云覆雨的手将自己一把罩住,逮个正着。

    能够激流勇退,需要的不光是清醒的头脑,更需要过人的智慧和当断则断的勇气。

    做生意如此,做大事亦如此。

    他抬头看看三楼那间神秘的“玉宇”,心中暗暗叹道:“杨家能有今天的富贵,实在是名至实归。谁会想到那位富贵无双的杨公子竟会用心打理这等不起眼的买卖”

    他每天都将那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将案上的鲜花重新换过,煎茶的器具细细清洗。净瓶里的泉水是从临潼骊山专程取来,甘冽醇厚,水隆亦不溢出。

    最珍贵的无疑是房中的一套三件的越窑茶盏。这是一套月白色的精美茶具,晶莹润泽、如冰似玉。茶盏呈莲花形,轻薄剔透,茶盏之下还特意配置了一个四片卷边荷叶形茶托。

    饶是孙掌柜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如此精致的茶具。品茶之风是由先帝开启,所以现在市场上都还鲜有专用的茶具,既算是富贵人家也不过是选用精美的饭盂饭碗或酒具代用。

    象这样配有茶托的茶具,孙掌柜还是第一次见,不但精美,而且实用。

    他当然明白这套茶具的价值。他也知道这个设计一旦被大批量地仿制投入市场,那将意味着什么。

    这固然意味着巨大的财富,但你是否有命享用这些财富

    杨公子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所以尽管醉仙楼的伙计都是百里挑一精选出来的能干人,孙掌柜从不让伙计进这个房间。他亲手打理这房间里的一切,绝不假手于人。

    也正方便他不露痕迹地观察老板。

    他很快发现杨玄感并非爱茶之人,大部分日子,他饮的是酒,因为瓶中清泉压根没动。但是他每每来到此处,一定会检查这泉水是否新鲜可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他要求这泉水日日换新似乎只为了迎接高表仁夫妇的到来。

    因为这两人是除他之外唯一能自由出入“玉宇”之人,而这两人无疑才是真正爱茶之人,特别是高夫人大宁公主。大宁公主当年深得祖父茶道真传,曾享有“茶公主”的美称。

    他笃定,这茶具十之是“茶公主”的设计。设计的人不过是随兴之作,杨公子却爱若珍宝。

    当这两人来时,瓶中甘泉会一扫而空。

    而杨公子的心情也会特别愉悦。

    他当然不知道除了高表仁夫妇,也常会有不速之客到这“玉宇”来,他们神出鬼没,从一个暗门悄然而进,悄然而退,不令店中任何人查觉。

    杨玄感常常一边看着帐本,一边静静地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到来。

    而现在,他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帐本,凝神倾听着来人的报告。

    作者有话要说:

    、落英化泥

    来人一身小贩打扮,灰头土脸,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看上去就象街头最不起眼的一个小摊贩。

    但此刻他的眼神炯炯有神,机灵睿智,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他意兴悠闲地说道:“宇文化及这厮实在小心,这次如不是我亲自出马,只怕真要空手而归了。”

    杨玄感不吱声,手指却在轻轻敲打着桌面。

    那小贩打扮的人哂然一笑,大咧咧地坐下,自顾自地从桌上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眼睛却瞟着案上那个净瓶。

    杨玄感毫无反应。

    他只得遗憾地叹了口气,步入正题道:“有一个身手很好的杀手来找过宇文化及,这人轻功极佳,宇文府的高墙他是一跃而过。”

    他微微皱眉道:“我总觉得他发现了我,但他似乎毫不在乎。”

    “而且”他低头轻轻叩着桌面说道:“我感觉他对宇文化及抱有极深的恨意。”

    杨玄感抬头盯着他。

    他摇了摇头道:“宇文化及的确派人跟踪他,但以他的身手,出入宇文府如履平地,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是空手进去,但出来时怀中却多了不少东西。”

    杨玄感很感兴趣地问道:“会是什么”

    那人噗嗤一笑:“总不会是一堆石头吧”

    他瞧着杨玄感目光不善,赶紧正色回道:“我瞧着金光一闪,八成是黄金之物。”

    他突然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杨玄感默默看着他,并不打扰。

    他喃喃低语:“我怎么觉得他是有意将怀中之物露给我看的做这一行的人,不可能不谨慎,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出那样的纰漏除非”

    杨玄感沉吟着,然后问道:“以他的身手,如果行刺皇上”

    小贩打扮的人显然吃了一惊。他愣了一愣,又认真寻思片刻,方才慎重答道:“应该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两人面面相觑,小贩打扮的人击掌而叹:“如果真是这样,这宇文化及真是一个鬼才了,竟能想出这样大胆的点子”

    杨玄感问道:“你觉得可有可能”

    小贩沉思良久,回道:“昨晚在宇文府外受了些寒,要有杯好茶暖暖就好了”

    杨玄感几乎要拍案而起,却还是忍了忍,没好气地说:“你不是要喝茶,你是想把玩那套茶具罢了。随你吧”

    小贩喜笑颜开地取了那茶具和净瓶,又熟门熟路地寻出一套煮茶的器具,一边细心地煮茶温杯,一边若有所思。

    杨玄感几乎不错眼地盯着他,唯恐他有半点差池。他提心吊胆地看着那小贩一杯茶下肚,赶紧小心翼翼地将茶具重又放好:“行了,行了,今天到此为止。”

    小贩待要争辩,杨玄感的脸放了下来:“不是我吝啬,你且看看你这身打扮,可不是辱没了这茶、这水、这茶具”

    小贩愣了愣,哑然失笑:“我冒着生命危险为你探听消息,你倒嫌弃上我了真是”

    “不过这杯茶的确有灵气,一杯下肚,我想通了不少事情。栗子小说    m.lizi.tw你说宇文化及是从暗香楼得来的线索,我也在暗香楼布了不少眼线,怎么就没有听到只言片语可见,暗香楼之说就大为可疑。哈,难怪我那几个手下被我骂时一脸的委屈”

    “再加上昨夜所见,你的猜测倒大有可能只是你是从何想到的”

    杨玄感一边细细端详着茶托上的莲花,一边淡淡说道:“也说不上,只是觉得先帝是何等人物他选中的人,特别是这六人,必定非寻常之辈。宇文化及是何等人哼”

    “连你我都束手无措的事情他倒能轻而易举地破解”

    “除非是他在说谎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导自演了这一幕”

    小贩连连点头,到后来反而笑了:“这厮,这厮,胆也忒大了吧”

    他摇摇头,看向杨玄感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杨玄感低着头轻叩桌面,半晌,摇摇头道:“能怎样除非我们能找到昨夜那人,将他带到皇上跟前亲口作证,否则此事”

    小贩想了想道:“就算能侥幸找到那人,那人又怎肯面圣作证刺杀皇上是灭九族的罪,他宁肯自戕也不肯来做证的。”

    杨玄感叹了口气道:“正是。那人既已收了重金,于已于人,都会销声匿迹;以皇上对宇文化及的信任和对宇文述的倚重,除非我们有铁证,否则说也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不过,也不能便宜了宇文化及”

    他淡淡一笑道:“对这个消息感兴趣的还大有人在”

    大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七天,一天又一天,温度便一点点地降了下来。风雨中,落叶飘散,花瓣凋零,滚落尘土,化为淤泥。

    等到雨过天睛时,人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寒意。

    秋天来了,前线也传来了捷报:杨素亲率几万人打下了杨谅驻兵十几万的老巢晋阳,正乘胜前进,挥师太原。

    这是一个所向披靡的“战神”与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角逐。虽然杨谅手中尚有十几万的兵士,杨素手上仅有区区几万人马,杨广却充满了信心。

    杨素既能开局得利,他就一定能再接再厉。

    那个在从小在父母小心呵护下长大的幼弟现在一定已是惊惶失措、朝令夕改了。

    甘露殿中,皇上开怀大笑:“哈哈哈,杨素不愧是战神,看样子,杨凉撑不了多久了”

    他瞟了一眼满脸不自在的宇文化及,安慰道:“如果是宇文老将军出马,想来也是如此”

    宇文化及谦卑地鞠了一躬道:“父亲每每跟臣提起圣上当年平陈的风采都说:皇上真是天生的帅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若不为皇,这战神之冠,非皇上莫属”

    杨广哈哈大笑,连连摇手,却是满心欢喜。

    宇文化及接着说道:“臣父亲曾听先帝对汉王说:你切莫招惹你二哥,否则他对付你就如抓笼中之鸟那般容易,先帝真是有知人之明啊”

    杨广愣了一下,追问道:“先帝当真说过些话我怎不曾听说”

    宇文化及面露尴尬之色,随手拍了自己一巴掌:“唉呀,臣这张嘴,一高兴就忘了。臣的父亲一再叮嘱臣不得传扬出去,说这毕竟是皇家家务事,怎容外人置喙臣也是百感交集,感叹先帝不但有知人之明,也有先见之明,早早便料到杨凉会有谋逆的心思,所以提前警告了他。可惜汉王”

    他偷偷瞄了一眼杨广,摇了摇头。

    杨广不知想起了什么,反倒沉默了下来。他在心底自问:“父皇送出的密诏里究竟写了什么他如这样看重我,又何必换储难道这密诏并不是关于换储,而是关于别的事情我难道竟错怪了父皇”

    先帝送出密诏的消息是由蔡容华传递出来,他一得到消息便脸色大变。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任谁也不能阻拦他前进的步伐。

    佛挡杀佛,魔挡杀魔

    他们都认定那密诏必定是关于换储的,父皇一定是想明白了其中种种,决定重立杨勇为太子。

    那他们又将如何自处

    所以他当机立断地启动了他们谋划已久的备用计划,这计划由他和宇文述亲手拟定,连杨素都只是最后才知会的。

    但宇文化及的一番话突然触动了他的另一想法,这想法如此荒谬模糊,却如一击重锺呯然击在他的心上:也许这密诏根本就不是关于换储也许父皇根本不曾想过要换储

    那他弑父杀兄又为的是什么

    那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禽兽不如

    他猛然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摇出去,扔得远远的,远到他永不可能再拾起。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这密诏一定是关于换储的”

    他喃喃自语的声音如此之低,宇文化及竖起耳朵也只模模糊糊地听到“密诏”二字。他眼睛转了转,决定保持沉默。

    但他实在害怕皇上继续追查密诏之事。

    “皇上,如今大局已定,这密诏已无关紧要。杨凉造反既然都不曾拿密诏做文章,可见他压根不曾拿到这密诏,或许他压根就不知道密诏一事。皇上,您才是天命之人,谁也撼动不了您的九五之尊”

    他说完倒头便拜,山呼万岁:“臣祝皇上千秋大业,万世永存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有些愕然,然后不由大笑:“哈哈哈,对,有道理朕才是真命天子,朕该考虑的是如何建功立业,流芳千古,这些旁枝未节又何足为虑”

    “好好等到杨凉之事了结时,朕就可以大展宏图了”

    杨广踌躇满志地踱到窗边,远眺蓝天白云,不由心潮澎湃:父亲从乱世中崛起,留给他一片大好河山,国库充盈,他该如何续写父皇的辉煌,在历史上留下浓彩重墨的一页

    “皇上”一声轻声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梦想,他有些恼怒地回头,瞟了瞟身后的大理寺来人:“什么事”

    “皇上,柳述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悔不当初

    “皇上,柳述不堪流放之苦,七日前服毒自杀。”来人是大理寺少卿刘青,他以前不过是个下七品的大理寺丞,凭着与宇文化及的关系步步高升,现在已经是下三品的大理寺少卿。

    新帝登基后,他更是频频出入皇宫,俨然成了皇上在大理寺的代言人。

    皇上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愣了一愣:自杀服毒自杀选在这个时候服毒自杀对于柳述,他固然没打算留活口,但这样快,而且是服毒自杀

    似乎有些蹊跷。

    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查一查总该给阿五一个交待吧

    宇文化及在一旁冷哼一声:“哼,柳述只怕是听说汉王兵败的消息才心灰意冷的吧”

    杨广的心冷了下来。

    刘青躬身报道:“柳述是在行走途中突然毒发身亡。事出突然,地处荒僻,押送的兵士只能将柳述的尸体就地掩埋。这一场大雨连绵这么多天,尸体恐怕腐烂严重”

    杨广冷冷问道:“你们大理寺的人怎会如此疏忽,竟会让他身携毒药”

    刘青嗫嗫嚅嚅地低声回道:“终归是皇亲国戚,士卒也不敢过于为难,也没想到他竟有寻死之意柳述又是极机智之人,所以是属下疏忽,罪该万死”

    他惶恐地跪下,心里暗骂:这该死的柳述,这点苦、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凭着兰陵公主与皇上的交情,熬一熬不就过来了

    说句实话,他刘青看在柳述曾扳倒杨素的份上,实在没有太为难他。他跟随的是宇文化及,乐得看杨素的笑话。

    偏偏这个娇滴滴的附马就给他捅出这么大个娄子

    他哀求地瞧了瞧宇文化及。长安人给宇文化及取了个外号叫“轻薄公子”。这位“轻薄公子”在皇上面前永远都是循规蹈矩、道貌岸然,但一离开皇上的视线便是另一张嘴脸:骄横暴戾,不遵法度,经常带着随从纵马狂奔于长安的大街小巷之中。

    闹出过多少事

    他刘青可没少为他料理后事。

    宇文化及轻轻咳了一声道:“皇上,当时楚国公曾预言不出一月必胜,臣还认为是口出狂言,没想到皇上洪福齐天,竟然真是如此可喜可贺啊”

    皇上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喜色:的确,当务之急是彻底击溃杨谅,永绝后患。柳述自杀,也是咎由自取。

    不管先帝对柳述曾有怎样的安排,死了,便是死了,一颗死了的棋子就不成其为棋子了。

    他不置可否地挥挥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他高大雄健的身影缓缓行走在空旷寂寥的大殿之中,无比尊贵,无比落寞。

    他心中暗暗叹息:与阿五之间的结再也无法打开了。

    那个甜糯淘气的小阿五再也回不来了。

    乐平公主得到消息时正在院中看着静训打捞荷花。盛夏之后又连天暴雨,这满池的荷花瞧着瞧着就衰败了。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这段时间,不管是烈日当空还是狂风暴雨,乐平公主几乎天天去柳府劝说杨五娘,天天都碰了软钉子,到最后,连向来沉得住气的她都有些恼羞成怒:这样子的一根筋,有父母护着自然无妨。可如今,几个兄弟杀的杀,囚的囚,还不懂得审时度势、明哲保身

    到了此时,她心底倒有几分同情皇上了:谁摊上这样一个刺头都头疼。杨广也算给了阿五机会。

    也只能长叹一声“生死由命吧。”。

    就如这满池荷花,有的经风历雨后仍能傲然开放,有的却残败凋零与污泥为伍。

    命运固然弄人,但何去何从,却取决于个人。

    阿五这算是择善而从还是一意孤行

    但孩子却不懂悲风伤月。于她们而言,姹紫嫣红固然美丽,残花败柳同样可爱。静训站在池塘边兴致勃勃地指挥下人们打捞水里的荷花和花瓣,时而跑到杨丽华身边叽叽喳喳地报告她的新发现。

    “祖母,你看你看,那花瓣好美丽啊,多象母亲的那条石榴裙的颜色哦”

    “祖母,祖母,那上面有只蜻蜓,祖母祖母,我要那只蜻蜓,哎呀,那蜻蜓怎么飞走了”

    杨丽华这才慢慢敛了愁容,笑眯眯地瞧着静训兴奋得发红的小脸: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转机就在下一个转弯处

    何必愁苦得忽略了今日的美好

    她一边“好,好,好”地应着,一边乐呵呵地听着,突然她眼角处看见她的贴身侍女阿竹神情黯然地匆匆进来。

    她的心沉了下来。

    服毒自杀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

    是不堪流放途中的辛苦屈辱

    是因为杨谅兵败,他再无出头之日

    是皇上授意皇上缘何如此心急

    戚家村与此事可有关联

    她心思百转,一面赶紧往柳府去了,一边吩咐下人:“赶紧去高府通知高夫人。”

    高夫人自然是杨英儿。杨勇在世时与柳述甚为相投,两家过从亲密,杨英儿也很喜欢这个五姑。柳述这次出事,究其根源还是当年的储位之争。

    于情于理,杨英儿都不能袖手旁观,高家,都该加以援手,哪怕他们自己亦是如履薄冰:高颍虽复出为太常卿,高表仁两口子却被劝留在长安长住。

    ...
正文 第13节
    杨广对杨勇一家终归是不放心的。小说站  www.xsz.tw

    但正因如此大家才该同舟共济,否则各自为营,最终会被各自击破。

    杨丽华心中一声长叹:杨勇即位,天经地义,几个儿子心服口服,杨勇对弟妹又一向优容宽厚如果今日坐在皇位上的是杨勇,她们何至于如此惶恐不安杨谅何至于高竖反旗,引来杀身之祸

    父母的错误却要了子女的性命。

    如果他她们地下有知,会否后悔如果他她们知道他们最心爱的幼子、幼女都将不保,会否心痛

    但转念一想,当初杨勇前来向自己求助时,自己又何尝不是袖手旁观,婉言推却自己又何尝不是抱着明哲保身的心思想远避是非

    如今危及自身,才悔不当初。

    相比而言倒是这两个最小的弟妹更有勇气,可惜杨谅实在不是杨素的对手。杨素敢于出兵前立下一月为限,那他一定有了必胜的把握。

    阿谅终究难成大器。父皇死得蹊跷,杨谅如能以此为借口起兵,远胜过这羞答答的“清君侧”。

    更愚蠢的是竟然拿“战神”杨素开刀。

    可惜唯一能与杨广抗衡的杨勇被他先发制人除掉了,剩下的真的不足为惧了。

    父亲在天有灵,会心痛吗会后悔吗

    谁知道呢自古无情君王心。也许他看中的恰恰是杨广的这份狠辣。

    皇家中最可笑可悲的便是亲情二字。可怜当年父皇还曾夸口说大隋朝不会有兄弟相残的惨剧,因为他她们兄妹十人均为同父同母所生,自小亲厚,也一定会终生友爱。

    何等滑稽

    她对阿五的关切,有多少是出自姐妹情深有多少是缘于利益考虑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害怕阿五如有不测,她与戚家村之间脆弱的联盟将不复存在,因为她不知道柳述究竟藏有多少底牌。

    所以更加害怕。

    以前再难,还有父母兄弟在后面谋划支撑,还有母亲拼死来捍卫自己,她从来不是孤身作战。

    可是现在,同室操戈,她该依赖谁她能依赖谁

    她又该与谁同舟共济

    她心里一片茫然。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不能不在乎娥英和静训。这两个孩子,一个太天真,一个太小,完全没有自卫的能力。如果她不能替这两个孩子将一切安排妥当,她百年之后,她们该如何自处

    她双手合十,为阿五、为娥英、为静训虔心祈祷,她们都还太年轻、太纯洁、太美好,她们都应该享有一份岁月静好。

    而当她念及阿五时,只觉心如刀绞,她没想到自己饱经沧桑的心竟还会为她人疼痛,她没想到这么多年心如止水的日子竟未曾磨灭她炽热的情感。

    她依然无法平静地面对自家亲人的离去,所以她才会不顾一切地奔到了大宝殿并窥到了真相的一角。

    是如愿以偿,还是后悔莫及

    她只求阿五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只要活着,再深的伤痛都可能淡漠、都可能愈合。她是过来人,她知道的。

    她想,柳府现在一定是狂风肆掠,阿五一定会痛哭流涕、哀声嘶嚎;她心中又急又怕,急的是不知道阿五会如何发疯,自己该如何解劝;怕的是如果阿五真的要死要活的,可怎么办

    她打点好精神,匆匆闯入柳府。她惊诧地发现,柳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寂寥,池塘的水已经快满到池边了,上面漂浮着好些打落的花瓣,几尾锦鲤在肥厚的荷叶和娇艳的莲花瓣间来回逡巡,跃跃欲试想逃离这一方天地。

    除了偶尔的鱼儿拍水的声音,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既没有呼天抢地的哀号、也没有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柳府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莫非所有的人都出去了柳府的那些家人奴婢都去了哪里

    阿五又去了哪里

    她的心不由怦怦乱跳,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她的泪水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下淌,她哽咽着唤道:“阿五,阿五”

    作者有话要说:

    、一握薪火

    人去楼空。小说站  www.xsz.tw阿五不见了。

    她去了哪里她可安好

    杨丽华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她的镇定、她的淡定这一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疯了般在柳府的厅堂里穿行,嘴里哀哀叫着:“阿五,阿五,你在哪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那个从小绝不肯安份,那个打小就被妹妹们又爱又恨地抱怨着长大的阿五就这样消失了

    有多少次她古井无波地看着阿五纯真无瑕的笑靥,宛如看见另一个自己,一个在父母精心呵护下无忧无虑成长的自己,恣意人生,爱恨分明。

    她平静的眼神淡淡扫过,她幽深灰暗的心房里慢慢开出一枝希望之花。她的人生也许欢愉不再,但这些年幼的孩子们啊,她们也许能畅饮一份甘醇的人生之酒,如阿五这般。

    她的娥英,她的静训,也当享有这样的人生。

    阿五,那个任性得令人头疼、刚烈得令人心疼的小妹啊,不知从何时起,她成了她晦暗人生的一抺亮色,成了她死水人生中的一座灯塔,成了她冰冷心中的一握薪火。

    因为有阿五,她才有勇气、才能强忍恐慌和疲倦,为了娥英和静训而努力好好活着。

    她尊贵荣耀的人生啊,有多少心酸血泪如果血泪成河时,娥英和静训能乘舟而上,到达有阿五酣笑屹立着的彼岸,她的一生也算有了价值

    “阿五,阿五,你千万不能做傻事啊”杨丽华喃喃自语。

    如果阿五不保,那是否预示着她的一切努力终将化空

    她的娥英、她的静训也将如千千万万个身世显贵的女子一般,身似浮萍地于风雨中飘摇

    她颓然靠在院中的游廊上,正看见院中的残荷败柳。刚才还在跃跃欲试的锦鲤现在已悄无声息。

    这一汪清水,马上就将浑浊、污浊,直至恶臭;用不了多久,这喧嚣一时、充满了诗情画意的柳府就会成为一个模糊的记忆、一段遥远的往事。

    她多年来不屈的努力、她怀着希望为女儿、为孙女做出的种种安排,是否也将随着阿五的消逝而化为乌有

    灯塔既已坍塌,这茫茫大海中奋力挣扎的游者可还有生存的机会

    这一刻,她潸然泪下。

    “大姑母,大姑母”她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叫唤声,她一把抓住来人,急切地说道:“英儿,你五姑母不见了,你快叫高家遣人四处找找”

    高夫人杨英儿苦笑着说道:“我已经托过杨玄感了。他说五姑母听到噩耗时一声不吭,随后便遣散了下人,一人单骑出了京城,往惠州方向赶去了。”

    她瞧着杨丽华目瞪口呆的模样,赶紧安慰道:“您放心,杨玄感已派人前去追赶了,一定会将人平安带回来的。”

    杨丽华呆了半晌,才精疲力竭地坐下。她抬头瞧了瞧英儿,只见英儿眼圈青黑,憔悴了不少。

    这孩子也算有良心,听说阿五有事,立马就赶来了。

    她叹了口气,问道:“高家对你可还好”

    杨英儿陪着她坐下,轻声说道:“您知道父亲大人他一向刚正,还特意宽慰了我一番。郞君对我也很好。”

    杨丽华拍了拍杨英儿的手,摇了摇头道:“那就很好了。你父亲这一走,你凡事都要小心了,千万别学你五姑。”

    她犹豫了一下,装做不经意地问道:“杨玄感对你倒还是一番痴情。”

    杨勇之死,杨素不是操刀者,也必然是策划者之一。杨素的飞黄腾达又何尝不是踩在杨勇的尸体上得来的

    英儿的夫家现在偏偏受杨家恩惠,仰人鼻息。栗子网  www.lizi.tw这父仇夫恩,英儿该如何自处

    这打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又该如何面对

    也真是难为了英儿。

    杨英儿苦笑道:“如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杨家如今势如中天,高家哪敢得罪杨玄感能念一份旧情,总是好的。”

    她突然展颜一笑,招呼道:“阿感,你来了五姑呢”

    杨丽华回身一看,果然是杨玄感疾步走来。当年为娥英选婿时,她也曾考虑过杨玄感。但父皇却貌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李敏是个风花雪月之人,杨素注定要成为一代权臣。”

    权臣的人生难免跌宕起伏,她此生唯愿娥英岁月静好,一生安稳。

    所以她替女儿选择了风流倜傥的李敏。

    她没想到娥英与宇文化及早已两情相悦。娥英哀哀哭泣,求她恩准。

    那是娥英唯一一次求她。娥英的性子一向柔顺,那也是她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抗争。

    为了一个出身贱奴的男人宇文述固然是个人才,但再优秀也掩盖不了他曾为宇文家贱奴的出身。

    就如北周虽亡,也无法抹灭娥英贵为北周公主、是宇文家族里最尊贵的女儿的事实。

    公主与贱奴这是永远不可能的结合。

    她不屑为之的事,杨广却毫无禁忌。他将自己的嫡女嫁入宇文家,赢取了宇文一族的誓死效忠。

    她却为自家的女婿树立了一个可怕的对手,一个他难以抗衡的敌人。

    什么叫棋高一着这就是

    如今这年轻一辈中能与宇文化及有一战之力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这位杨家大公子了。

    杨玄感行到跟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玄感参见乐平公主。”

    杨丽华心中长叹,脸上却淡然回道:“阿感,是你啊,不必多礼。兰陵公主现在何处了”

    杨玄感苦笑:“小臣派去劝阻的人都被兰陵公主用马鞭打伤了。想不到兰陵公主的身手倒了得。”

    阿五那样爱闯祸的性子,柳述一定是放心不下,所以私下里着人教了她几手。

    杨玄感继续说道:“所以小臣又派了两个高手前去。虽然拦住了,但兰陵公主竟欲抽刀自杀。她以死相逼,我的人只好退去了。”

    他看着两个愕然的女人,叹了口气道:“兰陵公主一心求死,只怕”他摇了摇头道:“小臣已派了手下最得力的人去了。如果这次还是无功而返,我也只能上报皇上,请他定夺了。”

    “那皇上岂不会雷霆大怒那五姑以后的日子岂不会很难过”杨英儿瞧着杨丽华沉默不语,终于还是心直口快地问了出来。

    皇上岂能不知但只要没人正儿八经地上报,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谁又是铁石心肠阿五这样,杨广心里也未必好受。

    杨玄感这样子的娇揉作态,无所图,是不可能的。

    杨丽华满脸焦急,却依然一言不发。

    杨玄感淡淡瞟了杨丽华一眼,心中暗暗叫好:不愧是横跨两朝的奇女子这一份镇定从容又岂是寻常人能把持的

    可惜身为女子,又是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否则也是个能翻手覆云的人物。

    他沉声叹道:“是啊,就不知皇上会将此事交给何人处理如果是宇文化及,就麻烦了”

    他看见杨丽华身躯微微一震,心中满意一笑,脸上却一片担忧:“听说宇文化及前不久除去了先帝留下的几个暗卫,如今已成了皇上心中最信任的人了。不过我”

    他突然停下,环顾左右而言他:“对了,我还得回去看看,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有消息传回来了。乐平长公主,高夫人,请容我告退。”

    杨丽华淡淡点点头,不置可否。她轻声吩咐道:“你有事在身,本公主就不留你了。英儿,你去送送杨尚书吧。”

    她静静坐着,等着杨英儿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杨英儿带着一分不敢置信的神情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他怀疑宇文化及压根没查到那些暗卫的下落。为了邀功,这厮找人装成暗卫前去刺杀皇上,然后又杀人灭口。老天有眼,有一人逃脱了。”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地说道:“杨玄感正在全力追查那逃逸之人。如果能找到那人,宇文化及就死定了”

    杨丽华双眸突地圆睁,她目光烁烁地看着杨英儿。半晌,她收回目光,平静地说道:“但愿你五姑能平安归来”

    狂风猎猎,一骑如云白马,一袭雪白孝服。杨五娘策马狂奔,一头乌发如黑缎般在风中飘扬。

    她的柳郞如今已安卧异乡的黄土之中,她得将他带回家。

    她的心虽痛,却安稳了。这么些日子的患得患失、犹豫彷徨如今显得那样可笑。

    她早该不顾一切地与他相随,她为什么要被那枝破簪子所迷惑,错过了能与他相守的最后时光

    她的泪水早已风干。这风,夹杂着沙尘,虽然粗糙,却也将她的泪水擦干了。

    恰似柳郎那带茧的手为她拭泪时的轻微的摩擦。啊,她如此想念柳郞为她拭泪时的心疼和无奈,想念他宠溺的责备:“这么大的人了,还耍赖”

    柳郞啊柳郞,我怎能让你的尸骨流落异乡,让你的魂魄沦为野鬼

    你等着我

    泪眼婆娑中她突然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灰衣人,她白马如箭般向那人冲去,她只有放声高喊:“前面的,快让开快让开”

    她紧勒缰绳,白马怒嘶,仰天而立,她的身形急剧地向后倒去,她感到手上一阵剧痛,双手不由一松。

    天旋地转中,她滚落马鞍。

    “哎呀,柳郞”她木然看着逼近的黄土地,心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我真没用。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要说:

    、借刀杀人

    杨五娘为了躲避那灰衣人不慎摔下座下白马,天旋地转中不由灰心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她感觉到一双大手牢牢地托住了她,紧接着,她柔软的身躯被紧紧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喜极而泣地大叫:“柳郎”

    她的柳郎怎忍心弃她不顾她的柳郎怎忍心让她摔落在这肮脏的黄土地上

    她满怀喜悦地睁眼一看,却看见一双狡黠的小眼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她的怒火腾地一下便冒了上来,一扬手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闪开的。下一瞬间,她发现自己已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而那个小眼睛的灰衣人已在五步开外,正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小的参见兰陵公主。”

    她恼羞成怒,一扬鞭又向他挥去。这一定又是京城里派出来拦截她的人,一拨又一拨的,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她不过是想将柳郎带回家。她不能让他流落他乡,成为孤魂野鬼。

    她只觉手上一麻,再看,那马鞭已到了灰衣人的手上。

    她一咬牙,一声不吭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还没等到她将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她的手上又是一麻,这匕首也到了灰衣人手里。

    灰衣人脸上的嘻笑已经敛去,他认真地看着杨五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个柳述于她竟如此重要

    他愣住了。杨五娘突然间泪流满面,她一身白衣胜雪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头乌发如长蛇飞舞,挣扎着向前游走。

    晶莹的泪珠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滑落她皎洁如月的面庞。

    她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哭声,只是俏生生地**风中,任泪如雨下,洒落衣襟,又被秋风吹干。

    他的心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他默默打量着她。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您先回京城,我替您去将附马爷带回家。”

    杨五娘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将柳郎就地掩埋是皇上的圣旨,她舍身忘命地赶赴是存了与柳郎同赴黄泉的决心。

    她当然知道凭她一己之力是绝不可能将柳郎千里迢迢地带回家的。

    如果他注定要流落异乡,她更要相伴左右。

    可这人竟打算违抗圣旨将柳郎的尸身带回安葬

    她无言以对,只能深深一礼,忍泪说道:“多谢壮士请问壮士尊姓大名”

    那人摇了摇头,又低头想了想,说道:“公主既已出京,不妨去太陵拜祭后再返回京城。”

    太陵即是先帝和先皇后合葬之处。兰陵公主离京一事迟早会报到皇上那,但若离京是为了拜祭先帝、先皇后,孝字当头,皇上也无可奈何。

    此人当真是心思慎密,也当真是一心为兰陵公主在谋划。

    杨五娘此时一颗心方才放了下来,她方待要说什么,却发现那灰衣人的身形已在远处,一阵风吹过,依稀传来他愈行愈远的声音:“快回吧,你放心。”

    眨眼间,人已杳无踪迹。

    杨五娘只觉悲从中来,天地茫茫,这回真的只剩她一人**风中,她一生所有的依靠俱已消逝。她一边流着泪,一边策马向太陵奔去。如今柳郎亦已阴阳相隔,她更该去拜祭父亲,请他老人家在阴曹地府里多多看顾柳郎。

    她毫不怀疑她文韬武略的父亲在阴间也一定能活得风生水起。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突然看到不远处的田径上有两道熟悉的身影,那两道身影清瘦窈窕,虽然荆钗布衣,却难掩秀色。

    其中身材高挑的一位,气质清冷,有一份人淡如菊的清雅从容。而她身旁那位身量略矮,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过不停。

    杨五娘一边纵马上前,一边扬声问道:“前面可是陈良娣”

    她连问两遍那两人都没有反应,她不由高声喊道:“陈荃陈荃前面可是陈荃”

    两名女子一惊,转身一看,杨五娘人马已到了跟前,略矮的那位率先叫了起来:“夫人,是兰陵公主”

    那高挑沉静的女子一双杏眼明如秋水,她吃惊地看着杨五娘,朗声问道:“兰陵公主,您怎么来这里啦”

    一阵清风吹过,田径上的落叶徐徐翻身,懒洋洋地从她的脚下滚到了阿五的马前。白马惬意地打了个响鼻,抬起蹄子将这片落叶一把踩住,轻轻地碾入泥土。

    阿五呆呆看着眼前这位一身青衣的女子,突然感到一阵发自内心深处的疲惫。她这两天日夜兼程,佛挡杀佛,鬼挡杀鬼,不顾一切地向着惠州方向狂奔,凭的不过是心中这股怨愤之气。

    她不忍柳郎尸骨流落他乡,她恨杨广无情,她恨自己无用,无法为夫报仇

    可这仇又该如何报她最亲厚的二哥逼死了她最心爱的夫君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哥,那个从小到大始终宠溺呵护她的二哥

    他为何不能放柳郎一马他为何要将柳郎逼上绝路

    这个世界是怎么啦骤然间,手足情深的会反目成仇朝朝暮暮的会天人永隔

    她的世界轰然坍塌。那个充满了喧嚣热闹、诗意浪漫的人间天堂已不复存在,她的爱人已不复存在,那个骄傲自信的杨五娘已不复存在。

    只剩下这个如厉鬼般狂奔却不知该奔向何方的疯女人。

    可如今却有一个女子这样神清气爽地站在她的眼前,一个她原以为该悲伤得万念俱灰、憔悴得如行尸走肉的女子。这女子虽然衣着简朴、笑容清浅,却神情疏朗,一派云淡风清。

    她怔怔地望着这女子,慢慢举起她的左手,指着她狠狠骂道:“陈荃,你可有心”

    她右手一挥,垂在地上的长鞭勾

    ...
正文 第14节
    起几片落叶,扬起一些尘土,呼啸着向陈荃身上袭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秋高气爽,长安城里的风沙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一个月前还郁郁葱葱的绿树开始一片一片地落叶,然后是成片成片地掉落。

    风卷落叶,漫天飞舞;落叶的颜色也由开始清一色的绿转为五颜六色,有黄绿、有枯黄、有橙红、有艳红。

    肆意的秋色也沿着藤蔓爬满了乐平公主府上的院墙。

    这是长安城最美的季节,也是静训最爱的季节,从早上起,静训便带着下人们在地上搜集各种各样的叶子。

    孩子的心,纯如水晶,再简单无聊的事情也能令她们欢欣鼓舞。杨丽华也知道身为世家女子,静训应该娴雅持重,可她实在爱极了静训玩耍时开怀的笑容。

    这样恣意欢笑的年华能有多久

    所以每一年她还是纵容静训疯玩,每一年她都对娥英抱歉地笑着说:“你放心,这是最后一次了。”

    而她总是带着满足的神情笑吟吟地立在廊下看她的外孙女因兴奋和奔跑而变得红通通的脸蛋和亮晶晶的眼睛。

    但今天却是例外。她一早便躲进了她的佛堂,她的佛堂是她清修的地方,连静训都知道不能轻意去佛堂打扰祖母。

    而她正手抵前额,头疼地低声嘟喃着:“阿五,你在哪里”。照她们与杨玄感的约定,今天如不能将阿五劝转回京,杨玄感只得禀报皇上了。

    这还是倚仗着杨素屡建奇功的面子。

    杨谅以三十万大军对阵杨素四万,不到一月已经节节败退。现在杨谅困守并州,城破被擒是早晚的事了。

    不知皇上能否饶他一命

    柳述之死究竟是自杀是他杀戚家村与此事是否有关联自己能否驾驭戚家村如果不能,该如何处置

    如今杨广大局已定,是否应该将这一秘密呈交皇上,以赢得他的信任

    还是该与元、陈二人同舟共济,为自己的家人留一条后路

    一别数年,元乐尚、陈月仪是否还是当日的她们这二人是否还能信任

    杨丽华只觉头疼欲裂,她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心里暗暗叹气:如今真是连个商量的人都没了。这阿五,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杨谅被擒后,杨家这年轻一辈的男子就更是吉凶难测了。女子中,英儿倒是个能干的,只是她那公公高颍一向迂腐,如果有半点风声走漏,难保他不会向皇上合盘托出。

    英儿与杨玄感之间究竟如何杨玄感对她的情深意重到底是真,是假还是真真假假

    他透露的有关宇文化及的秘密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宇文化及那个疯子真的有那样大的胆子

    她眼前浮现出一副阴鸷果敢的英俊面容,这张脸在当权者的面前是永远的小心翼翼、温顺良善,但对了别人,却冷漠疏离,翻脸无情。

    宇文化及的言语不多,下手却狠、快、绝。这一点,他无疑继承了他父亲宇文述的作风。

    但宇文述永远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对着权贵,他微笑着,温顺体贴;对着手下,他微笑着,恩威并施。

    不管是嘲笑怒骂,还是冷嘲热讽,他永远淡淡笑着,永远不会失态,永远不会动怒;但得罪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这一点,宇文化及是望尘莫及。当年她拒绝了宇文化及的求亲,宇文化及怨恨的目光如毒蛇一般死死咬住她的心房,令她遍体生寒。从那一刻起,她对这个年轻俊郎的少年人存了忌惮之心。

    但当晚宇文述却诚惶诚恐地上门请罪,言词恳切地请求乐平公主宽恕长子的无礼冒犯。他今日虽薄有成就,却一日不敢忘记自己的出身。

    不管何时何地,他绝不敢忘记宇文家族的重恩。

    他的身旁是双眸通红、一声不吭的宇文化及。小说站  www.xsz.tw

    她挥了挥手,不置一词。她当时以为那已是何等的宽宏大量。

    如今想想,她与宇文家的死结就是在那一天结下的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宇文化及也未必做不出来吧如今宇文述和杨素成了杨广的左膀右臂,这两大家族的明争暗斗也就愈演愈烈了。

    这次杨素又立奇功,宇文家会铤而走险也不足为奇。

    他们家本就擅长于夹缝中生存,于绝地里反击。不向险中求,他们的富贵从何而来

    也难怪杨玄感会如临大敌,会想借刀杀人。

    哼,有那么容易的事吗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轻轻摇了摇头。她突然感到有一双手在轻拍自己的肩头。

    她吓了一跳,眉头一拧,不悦地转身。她本来准备好的训斥化为一声惊叫:“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前朝余孽

    陈荃眼睁睁地看着那长鞭夹杂着风声如毒蛇般向自己袭来,心里不由暗暗叫苦。兰陵公主以前虽然娇纵些,但并不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今天怎么象疯了一样

    她当然不知道兰陵公主遭遇剧变,又一路奔波,心智已经有些失常。她听到身旁小玉的惊叫,却来不及躲闪,只堪堪来得及抬手将自己的脸部护住,心里等着那马鞭抽到身上的火辣辣的疼痛。

    也不是第一次挨鞭子了当年杨俊的正妃崔氏善妒,谁得宠便会挨她的鞭子。

    她也有幸挨了好一阵子。

    第一次挨鞭子时,她羞愧难当,委屈得直哭。她再不堪,也曾为一朝公主,也是处子初嫁;那崔氏不过是个总管的妹妹,她的好哥哥杀了她夫家,立了大功,这才将妹子送入秦王府做了正妃。

    这崔氏怎能如此欺人

    但大家都置若罔闻,连秦王都只是摇摇头,不置一词,她这才明白她再也不是昔日娇贵的公主。她不过是秦王府中的一个贱妾,而她的主子,除了秦王杨俊,还有这个凶狠跋扈的崔妃。

    而这个手段狠辣的主母还有着两个极能干的兄长,是皇上手下骁勇善战的猛将,是秦王也不敢得罪的重臣。

    而她,不过是个亡国的公主,无依无靠,没有入宫为奴,已是万幸。

    从此她再不肯浓妆艳抹地去讨秦王的欢心。她的父王陈叔宝当年虽然荒唐,但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却是百般娇宠,一心呵护,将大好河山都丢落在了花前月下。

    而秦王的缱绻温存仅限于夜深人静的床上。白日里,他不过是个瞻前顾后的可怜虫:武不如杨勇,文不如杨广,到后来熄灭了所有的雄心壮志一心想做逍遥王时又被先帝厌弃,被崔氏投毒。

    临终时他苦笑说:“我这一生,真是个笑话。”

    她突然意识到这马鞭迟迟没有落下。她小心翼翼地从衣袖后探头察看,只见那马鞭已落在地上,而那个耀武扬威的兰陵公主也昏倒在马鞍上了。

    她的侍女正手足无措地扶着摇摇晃晃的兰陵公主。

    她不由奇道:“小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盖世武功不声不响地就将杨女侠给放倒了”

    那身形较矮的女子正是从小服侍她的宫女叫王小玉的。小玉急得满脸通红,跺着脚直叫:“哎呀,夫人,我也没闹明白呢。这兰陵公主莫非是撞鬼啦突然一下子就倒下了。夫人,您快来帮帮我,公主要栽下马来受伤了,我们就真是说不清楚了。”

    可这白马不但高大,还颇有灵性。它瞧着主人刚才怒骂陈荃,如今又人事不醒,竟瞪着眼盯着陈荃,一见她靠近就扬蹄要踢她。

    两个女人手忙脚乱地也没能将兰陵公主放下马来,小玉急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夫人,要是真出了事,您就都推在我身上吧。栗子小说    m.lizi.tw趁着没人看见,您赶紧走吧,我一人在这就行了。”

    陈荃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天无绝人之路。你再坚持一下,我瞧着这马也有些累了,兴许再过一会儿就能让我靠近了。”

    突然她听到身后一声轻喝:“你们这两个前朝余孽,今天可给逮着了”。

    而在乐平公主府上,杨丽华也在惊呼:“你怎么进来的”

    来的正是那早已出家为尼的北周天右大皇后元乐尚,只是上一次她还是一个光溜溜的秃头,今天却是满头青丝,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灰白头发。

    她一身质地精良的青底白色穿枝花丝绸袄裙,一条轻薄透明的帔帛,头挽云朵髻,上面简简单单插着一个精美的金镶玉步摇簪和一把雕工精细的铜梳。

    哪里还有半分清苦贫寒的出家人的味道

    杨丽华心中既惊又怕、既怒又恼,她这府上虽不是龙潭虎穴,却也有护卫看守。元乐尚这样悄然潜入,明显是在向她示威了。

    她不过是写了封信去,在信中旁敲侧击地询问柳述之死是否与她们有关

    元乐尚这样日夜兼程地赶来,想来是十分在意她的看法;但这样子登堂入室,存的又是什么心思

    她心念百转,面上却是轻描淡写:“元妹妹身在深山,心系长安啊。你这一身,正是长安城的贵妇们最流行的穿着呢。”

    元乐尚一副惶恐的模样连连告罪:“姐姐千万体谅一二。我等前朝余孽实在不敢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这样乔装前来也是为安全计,请公主殿下恕罪。”

    杨丽华细细打量着她一头逼真的长发,好奇问道:“这,这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元乐尚微微一笑,也不应答,反倒正色说道:“我一收到姐姐来信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我等蒙姐姐庇护,深受大恩,自然不敢有半点隐瞒。我的确曾派人一路相随柳附马,但我等绝无加害之意。”

    杨丽华淡然一笑道:“你我相交多年,我知道你和月仪都是心地善良的慈悲人。谁若说你等是嗜杀之辈,我第一个不信。”

    元乐尚感激涕零地行了一礼:“阿弥陀佛,姐姐真是有大智慧之人。我和月仪接到姐姐来鸿后,心中惊惧,唯恐姐姐听信谗言,伤了你我姐妹情谊,所以贫尼才披上这身华服,披星戴月地赶来向姐姐解释。”

    杨丽华心中生起一阵不耐。她知道元乐尚一向足智多谋,否则陈月仪也不会对她言听计从。但时过境迁,失去了家族支撑的女子再强又能强到哪去

    从来都是形势比人强

    这样的左腾右挪,环顾左右而言他,莫非还有别的企图

    她长叹一声道:“我也是心疼阿五。你可知道阿五已经私自出城,一人一骑地去寻找柳述遗体了。两天了,现在都音信全无、生死不知,连皇上都”。

    她摇了摇头,一脸悲戚担忧,却不肯多说了。

    元乐尚不由一惊:这兰陵公主可不是一个好招惹的,这种刚烈的女子一旦纠缠上便会不死不休。

    更何况还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是一个曾与当今皇上感情深厚的皇妹。

    戚家村一定得撇清与柳述之死的关系。

    她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们的人也很是纳闷。柳附马一路上虽然辛苦些,但一直都太太平平的,当差的对他也颇为客气。他临死前的一夜一切如常,并不曾有人前来投毒或暗杀,不曾想第二日行在路上却突然倒地身亡。那押送的人也吓坏了,赶紧去附近报告官府。官府仵作来查过后确认是中毒。”

    “你可知是何种毒”

    元乐尚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害怕戚家村的秘密被暴露所以才一路跟踪柳述。柳述一死,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再卷入其中了。所以我们的人一看出事了便立马撤了回来。后来发生的事,我们就不清楚了。”

    杨丽华沉吟片刻,然后问道:“柳述死前一夜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元乐尚摇了摇头道:“我手下那人也是一个跟踪的老手。他说附马爷前一夜的情绪如常。听说他一路上都很沉默,经常发呆,精神有些颓废。但哪一个流放的人不是如此呢”

    她长叹一声:“唉,人哪,撑过去了也就撑过去了,一口气挺不住,也就这样去了。正所谓生死有命啊。柳附马之死,说蹊跷也蹊跷,说寻常也寻常,多少流放的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倒下了。”

    她细细打量了一下杨丽华波澜不惊的脸,又试探着说道:“其实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但那只是我等私下的揣测”。

    杨丽华默默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元乐尚期期艾艾地说道:“听说汉王前线失利,不知柳附马之死是否与此事有关”

    杨丽华一惊,问道:“难道他竟与杨谅你可知道什么阿五是否参于其中”

    元乐尚赶紧摆了摆手道:“您误会了。这纯属我的猜测。您想,附马与废太子杨勇交好,汉王与他长兄的情谊也很深厚。如果汉王能够成功,附马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但如今汉王节节败退,附马心灰意冷之下服毒自杀也就说得过去了。”

    杨丽华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望着堂前的三座佛像。她的这座佛堂虽然不大,但供奉着的三尊如来像却神情生动,慈悲庄严。

    而杨丽华沉默不语的面容也自有一份摄人的威严。

    元乐尚的脸也沉了下来。她缓缓走到蒲团前,恭恭敬敬地上香、拜佛,然后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地站立佛前。

    她轻声叹道:“山中岁月,一晃多年。我和月仪原以为就会这样子终老山中,所以连墓穴都准备好了。我们只求自保,却绝无害人之心,特别是象附马爷这样位高权重、身世敏感之人。长公主,话已至此,您信与不信我都无可奈何了。”

    她再不抬头察言观色,只是一味地低声诉说:“戚家村能绵延几百年自有它的道理。值此风雨飘摇之际,长公主,您若信我,大家同舟共济,自然是再好不过;您若不信,大可将此事上报皇上,但就算皇上将戚家村夷为平地又与您有何益处”

    她细细环顾这间精巧肃穆的佛堂,轻声叹息:“这么些年我们几个在山中清寒度日,想着只有你仍在这繁华京城里尽享荣华富贵,说不怨,是诳语。可我瞧这蒲团已然破旧,这佛脚锃亮,想来这几十年里,姐姐也常常枯守此处,也常常手抚佛像,哀然哭泣。姐姐,二十多年了,这二十多年里,你也不好过吧。”。

    她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佛法离不开因缘;缘起缘灭,俱是因果。姐姐,你我情浅缘深,注定要从此并肩作战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红颜祸水

    太陵附近的田径上,陈荃和王小玉正为昏迷的兰陵公主而着忙,突然听到一声轻喝:“你们这两个前朝余孽,今天可给逮个正着了”。

    两人一愣,之后一喜一怒。

    喜的是小玉,她两手吃力地扶着摇摇欲坠的兰陵公主,喜笑颜开地叫道:“赵太医,赵太医,快来救命啊我扶不住啦”

    怒的是陈荃,她柳眉倒竖,厉声喝道:“赵逸,这一定是你在捣鬼否则兰陵公主好端端地怎会昏倒”

    话语声中,一个身形略胖的年轻人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他一身深绿色圆领袍衫,隐在草丛中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正是萧皇后安排在此处照料宣华夫人的赵太医赵逸。

    赵逸满面含笑地扫了一眼陈荃,也不分辨,径自走上前去将兰陵公主抱下马来,放在地上。他仔细察看了一番,然后点点头道:“无妨,她身心憔悴,能好好睡一觉是最好不过了。”

    他瞟了一眼蹲在一旁关切地打量着兰陵公主的陈荃,轻声说道:“柳述死了。兰陵公主听到消息便冲出京城去替柳述收尸”。

    陈荃“呀”了一声:“先帝尸骨未寒,这”她摇了摇头,又吃惊地问道:“柳述流放之路怎么会是这个方向兰陵公主怎么会来到此处还有,你怎么会恰恰赶来”

    赵逸又瞟了她一眼,目光中满是赞赏:“您真细心。兰陵公主肯来此处是因为有人替她去了。那人建议她来此处祭拜先帝、先皇后,然后再回京城等候消息,这样就可掩人耳目了。”

    他压低声音说道:“皇上明令就地掩埋柳述,不得操办后事。”。

    他瞧着陈荃仍旧认真地盯着他看,眼睛一转,笑吟吟地说:“某刚刚在山中散步,心有所感,掐指一算,知您有难,便赶来了。”

    陈荃“噗嗤”一笑,也不再多说。她皱着眉看着昏睡中的公主,想了想说道:“这荒山野岭的,也只能先去我那了。姑姑那一切可好”

    赵逸笑着摇了摇头道:“您那个姑姑是个心比比干多一窃的人物,我成天提心吊胆的,唯恐哪天不小心便栽在她手上了。您还是多管管自己吧,下次再有人冲您抡鞭子,就未必有今天这样幸运了。”

    杨五娘醒来时看见的是一间极简陋的泥房。房间的四壁倒是粉刷得干干净净,房间的中央有一张简简单单的四方桌,靠窗处有一张长桌,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些书和文房四宝。

    杨五娘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简陋的房子,她皱着眉,习惯性地张嘴叫道:“柳郎,咱们这是到了哪里”。

    她早已习惯一有事就叫“柳郎,柳郎”,而柳郎一定会将所有的不如意都处理妥当。

    然后她突然明白过来,她记起了这几天亡命的奔波和锥心的痛苦。呀,她的柳郎再也不会出现,再也不会理会她的娇嗔、她的抱怨了。

    “兰陵公主,您可好些了”她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容关切地注视着她,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淡从容,无喜无悲。

    甚至,还更有风韵。当年的那张脸稚嫩天真,如小荷尖尖,含苞欲放;如今这莲花已然绽放,如清水芙蓉,秀丽脱俗。

    她冷冷骂道:“难道你们陈家的人都没有心我父王尸骨未寒,你姑姑就与新帝卿卿我我;三哥当年为你触怒父王,被妒妇所害,你却娇艳如昔。哼,你们这种女人”

    陈荃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淡淡一笑道:“逝者已矣,生者更当珍重。公主贞烈,将来一定会流芳百世”

    “你”杨五娘一时语塞,气得指着她骂道:“当日瞧你一副可怜矣矣受气包的模样,本公主还心存怜悯。没想到你竟然这等伶牙俐齿。难怪崔氏要暗地里收拾你”

    陈荃目光冰冷地盯着她:“连公主都知道我在秦王府饱受虐待,方才又说什么秦王为我触怒先帝”

    人人都说秦王杨俊最爱陈妃,为她亲制七宝幕篱,又造水上宫殿,那宫殿玉墙金阶,珠宝镶嵌,价值。

    此事传到先帝耳中,先帝震怒:一恨他穷奢极欲,二恨他竟如此宠爱一无关紧要的亡国公主而冷落正妻。先帝一怒之下竟将他所有官职全数免去。

    成了一个光杆王爷。

    杨五娘愣了一下:当年人人都说陈妃是红颜祸水,自己也因此对她心生嫌恶。今日细细一想,这陈氏一进秦王府就被崔氏钳制得死死的,三哥若真宠她,怎能不替她出头

    这是怎么回事

    陈荃若有所思地说道:“秦王少有贤名,深为先帝喜爱,也因此成为他人的眼中钉。他虽然喜爱建宫造厅,喜爱精巧之物,却绝没有外界

    ...
正文 第15节
    所传那样奢侈。小说站  www.xsz.tw这些传言,哼,恐怕全是他人有意为之,为的就是离间他们的父子之情,断了他争储的希望。”

    “至于谣传对我的宠爱,无非是在先帝面前再添一把火罢了。”

    杨五娘不由愕然:“什么难道你说三哥也曾有意储君”

    陈荃细细打量了一下她,见她满脸震惊,不由心中暗叹一口气:想不到杨家还有这样一个不愔世事的女儿,

    也难怪柳述之死会如晴天霹雳,震得她神智失常。

    她迟疑片刻,终于说道:“公主莫非认为秦王是因为喜爱崔氏才迎娶她入门的吗”

    那崔氏妒名远扬、悍名皆知,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两个彪悍勇猛的兄长,秦王怎会纡尊降贵地去娶她

    他当然没想到杨广深谋远虑,一有机会便在父王跟前挑拨离间,轻而易举地毁了他的前程。

    更可笑是到最后他竟死于这妒妇之手。

    有些事是不能轻易涉足,而一旦涉足,就不能轻易放弃。成王败寇,不拼杀到最后一刻怎能见分晓

    没有坚韧不拔的毅力,没有杀兄弑父的狠辣,没有卧薪尝胆的隐忍,谈何争储

    轻涉雷区,还想浅尝辄止唉,那是注定要以惨败告终。

    她那时虽然年幼却已洞悉他的心思,因为她是皇宫中长大的孩子,她的四周充斥着算计陷阱、明枪暗箭,她是成天看着这些戏码长大的。

    可惜杨俊从不曾用心对她;他若肯善待她,她也一定会为他筹谋,他也不至于这样子一败涂地。

    那一顿顿的鞭子啊,痛在身上,冷在心头。

    房间里一片沉寂,天色渐晚,夜临,这间凄清简陋的小房间也变得越来越昏暗了。两个女人都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浑然不觉夜的到来。

    那些久已遗忘的往事,欢欣的、悲哀的,那些早已被岁月的流沙洗刷得褪色的情感,此刻重新鲜活跳跃,在苍茫夜色中将她们紧紧撅住,将她们的心再一次地践踏。

    良久,陈荃听到杨五娘沉闷沙哑的声音:“你在陈家排行第几”

    陈荃笑了:“我也是第五女。小时,她们也常阿五阿五地叫我。哎呀”她轻声惊叫,站了起来:“哎呀,天都这样黑了。公主千万恕罪,我这就点灯。”

    “不用,陈阿五。这样就挺好。柳郎在时,我常与柳郞这样黑灯瞎火地看月亮。你这儿的月亮好象特别圆、特别亮。”

    两人走到窗前,并肩而立。她们极目眺望,只见一轮孤月高悬夜空,夜色漆黑如幕,繁星点点,簇拥着那一弯皎皎明月。

    她们也曾享受这样众星捧月的荣耀;如今,一个在荒郊虚度光阴,一个在旷野疯狂追寻,也只有在这样的夜晚,当她们依窗远望时,才恍然忆起,曾经,她们的人生也如此辉煌璀璨。

    当庆幸还是痛哭

    同样的月色,同样的繁星,照耀的却是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那是长安城里的一座古朴大院,大院的朱红大门上镶嵌了七七四十九颗硕大的铜钉,每一颗铜钉上都雕刻着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但凡人手所及处,那铜钉必然被摸得金黄锃亮。

    四个一身劲装的彪形大汉肃然排列大门两旁。他们目不斜视,任由形形的红男绿女出出进进。

    这是京城里最热闹的暗香楼,是大隋朝所有男人向往的温柔乡,是大隋朝所有女人痛恨的销金窟。这里面的姑娘,既美丽多情,又善解人意,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银,暗香楼绝对不会令你失望。

    有多少人沉浸其中,流连忘返有多少人驻立风中,恨囊中羞涩

    但这位衣冠楚楚的年轻公子为何滞立门前,迟迟不曾进去

    他的袍衫用的是来自江南的上等丝绸,他的腰带是足金镶玉,做工精细,他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的宝石流光溢彩,颗颗珍贵。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条腰带、这把剑鞘,已足以让他成为暗香楼的贵客。

    他为何只是冷冷注视着暗香楼那扇朱红大门,如一只在旷野中孤守的野狼,专注、无情。

    突然他眼睛一亮。

    那大门口里正走出一位玉树临风的美男子,他一身深蓝长袍看似简单,但只有明眼人才知道那通身的宝相暗纹是今年宫中才开发出来的最新花式,京中能拥有的只有寥寥几家。

    而这蓝衣男子的手中,正搂着一位花容月貌的俏娇娘。

    男子俊秀风雅,女子娇艳妩媚;男子含情脉脉,女子巧笑嫣然。这一对男女不论走到哪里都令人赞叹艳羡。

    但那位**风中的白衣公子却一声冷哼,全身上下充满了肃杀之气。这一身杀气无疑引起了那四位护卫的注意,但他们却只敢眼观鼻、鼻观心地呆立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白衣公子冷冷盯着那一对男女,慢慢走上前来。

    作者有话要说:

    、稍纵即逝

    白衣公子伫立风中多时,早吸引了众多行人好奇的目光,这会儿他有所动作,不少人都停下了脚步观望。

    但柔情蜜意的一对璧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情人的眼里只有彼此,那女子柔媚婉转的风韵已将蓝衣男子迷得心醉神迷。他出身世家,见惯的是端庄大方的大家闺秀,这样柔到极致、媚至入骨的女子还是第一次遇见。

    一颦一笑,无不动人

    “李刺史”他突然看见一白衣公子向他行礼,姿势虽然谦恭,眼中的轻蔑却一览无遗。

    蓝衣男子骤然一惊,再一打量,脸色不由一变。这白衣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宇文化及。

    这风姿卓然的男子则是宇文娥英的夫君,左光禄大夫、岐州刺史李敏。

    宇文化及当年对宇文娥英的倾慕是京城的一个笑话。娥英是什么身份你宇文化及又是什么身份你父亲不过是被宇文家赏了姓氏的一个贱奴。

    他当年一笑了之,丝毫未将这个情敌放在心上,他唯一遗憾的是宇文娥英对这个贱奴之子似乎真的有一分情谊。

    也许只是一分怜悯吧女人的心肠总是软的,见识总是浅的。

    但这个认知显然不适用于他的岳母大人。杨丽华叫唆他要官,嘱咐他千万不可轻易接受先帝的赐封。

    除非她点头示意。

    仪同之职不受,开府之职不受,一直到先帝授与他柱国之职,他才见她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他这才欣喜若狂地翩跹起舞拜谢。

    因为宇文娥英,他由一介白丁一跃成为柱国。谁也不知他当时在宫中沉默以对先帝时,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这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他对娥英只有敬重与敬畏,他小心体贴地待她,唯恐得罪了她,得罪了他那个可畏可敬的岳母。

    一直到先帝驾崩,一直到乐平公主失势他不知乐平公主缘何失却了新帝的欢心,她远比杨广的任何一个兄弟姐妹更清醒圆滑,她早早便看清了杨广的意图却聪明地选择袖手旁观。

    她从不曾得罪过杨广和萧皇后,但他却敏感地意识到她与新帝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他既有一份担心,亦有一分庆幸。他也曾是美名远扬的风流少年人,这么些年循规蹈矩的日子真是把他憋坏了。

    杨丽华忙于应付新帝,他也终于可以出外放松放松了。

    他虽然风闻了宇文家族的崛起,但那似乎是与他不相关的事情。宇文家族也好,杨素家族也罢,他不过是个安于现状的公子哥,于仕途毫无野心,这些人的起起伏伏又与他有何相关呢

    何况,他也毕竟是皇亲国戚,杨丽华毕竟是杨家地位超然的存在。栗子网  www.lizi.tw皇上就算不待见这位皇姐,只要他们不惹事生非,现有的荣华富贵总是能保住的。

    这就够了

    乍一见宇文化及,他不由愕然,但还是堆起满面的笑容,客客气气地回礼道:“哎呀,宇文将军,想不到宇文将军也是风雅之人哪这寒风伫立,所为何人哪”

    这京中贵公子谁人不是暗香楼的常客这暗香楼的女子不但色艺双绝,有不少本就是落难的贵女,风姿才华都绝不亚于家中坐镇的正夫人。

    宇文化及总不会是为了等他吧哈哈

    宇文化及一张脸冷若冰霜,将李敏的笑都冻得僵硬了。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为了娥英。我不希望下次在这里再见你。”

    说罢,扬长而去。

    李敏的脸涨得通红,他一把甩开试图劝阻他的女人,疾步追了上去:“你站住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好事”

    宇文化及停住了脚步,斜着眼睛睨视着他。他虽然没有言语,但他的每一个姿势、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地写着两个字:轻蔑。

    一个靠着夫人升官发财的人还敢寻花问柳

    李敏气得几乎要发抖了。他李敏再不才,也是一位名闻遐迩的世家公子,富贵双全,风流倜傥,是多少少女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

    他宇文化及不过是个贱奴的儿子,竟然敢觊觎他的夫人

    “哼”他指着宇文化及冷笑道:“宇文将军,你暗中与刺杀皇上的刺客勾结,你该当何罪”

    他瞧着宇文化及全身一震,一股杀气腾然而起,他突然有了一种后怕。他这是干了什么岳母千叮咛、万嘱咐的,自己怎么头脑一热就说了出来

    他看着宇文化及纹丝不动地站在寒风中,目光越来越冷,他惊惶失措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向暗香楼的大门跑去。

    一直跑到灯火通明的大门口,他才停下。他回头望去,黑夜中,宇文化及的身影已无法辨认,但他却依稀感到那匹孤狼的嗜血的目光仍锁定着他。

    他不由打了一个寒战。

    夜色苍茫,在这苍茫的夜色中,所有的喧嚣热闹、所有的灯火烛光都次第消逝,唯留一片夜的沉寂,和沉寂夜色下永不沉寂的人心。

    欢笑、悲伤、希望、惶恐、追忆、向往,形形的人在夜的宁静中不宁静地度过,迎来了黎明清晨和新的希望。

    柳府的马车已经赶来,兰陵公主的神情虽有些颓废,可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那样的趾高气扬。

    她一身孝服,却挽了一个神采飞扬的飞仙髻,上面插满了白色的雏菊,显得既庄重、又别致。

    这飞仙髻是小玉的手艺,但这雏菊却是陈荃同了小玉一起去田野里一朵一朵采来,再小心翼翼地一朵一朵插上去的。

    陈荃抱歉地说:“兰陵公主,可惜我的首饰都太简陋了,这些雏菊虽然卑贱,却也应景。”

    效果出奇地好。

    兰陵公主左右端详,嘴里叫着:“柳郎柳郎,快来看”然后潸然泪下。

    可擦干了泪,却依然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她将悲痛深藏,但那份光华却令她美丽夺目。

    陈荃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谦恭体贴。她礼仪周全地站在马车旁,恭候公主的离去。

    你若以为昨晚公主的亲切平和代表了什么,那就错了。那不过是她的一时脆弱。

    当今公主和亡国公主之间横着的不是时间的差异,而是实力的差别。陈家所有的人都被遣出京城,自食其力,如今生活略好的不过是几个凭着姿色为妾的女子。

    同样是亡国,梁国的萧家就体面了许多。萧美娘贵为皇后,萧家的子弟也大都在朝中为官。

    陈家的男人对她们不是没有期望的。

    兰陵公主昂首挺胸地从陈荃身旁经过,她停顿了一下,低声问道:“你若想回京,本公主可代为安排。”

    先帝在世时削去了秦王府的封号,但杨广登基后却重封杨俊的嫡子杨浩为秦王。如今崔氏已伏法,陈荃回府,日子也不至于太难堪。

    总好过这清苦孤寂的生活。

    陈荃愣住了:京城那繁华热闹的京城绫罗绸缎、香车宝马,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崔氏的锦衣玉食的日子

    怎能不令人动心

    但她的眼前突然闪现出一副圆圆的、笑眯眯的面孔,那张脸上的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充满了温暖、理解、和关切。

    那人帮了她不少忙,但每次都似乎只是巧合;那人常常送些好吃的来,但每次都说是宣华夫人赏赐的。

    偏偏都是她最爱的江南小吃。

    昨晚她见兰陵公主在月色中泪流满面,不由出言相劝。兰陵公主默默聆听,到最后却淡淡说了一句:“原来这么多年你真的只是担了个虚名。你没有经历过两情相悦,怎懂得我的心情”

    她一下子面红耳赤,仿佛被当场抓获的窃贼。

    她听到自己迟疑的声音:“多谢公主抬爱,请容我想想。”

    她看到兰陵公主吃惊的目光扫过,她心想:我这是怎么啦我怎能拒绝这样的好运

    我这样卑颜屈膝地去采雏菊为的是什么

    她恨不得将自己刚才的话呑回去,但兰陵公主已经一言不发地跨进了马车,冷冷喝道:“走吧”

    只余她孤零零地在飞扬的尘土中呆望那辆华丽的马车愈行愈远。

    机会就这样稍纵即逝。

    可还有什么办法挽回

    “夫人,夫人,”她抬头一看,见小玉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道:“夫人,宣华夫人有请”

    哎呀,对了,她还有一个玲珑剔透的姑姑,也许这个姑姑能有什么好点子

    她这样急急地遣人过来一定是跟这位刚离去的兰陵公主有关。

    她的心略微放下了些。她一边与小玉一起向静心庵走去,一边忍不住地问道:“你今儿可曾见过赵太医”

    小玉摇了摇头,有些纳闷地回道:“我今天一早也在等他呢。他昨天说过今天一早一准过来给兰陵公主把把脉、再调养调养,结果现在也不见人影。您说如果兰陵公主回京后有什么不适会不会怪罪我们啊”

    陈荃叹了口气:“应该不至于吧。杨五娘虽然娇纵了些,却是杨家人里心眼最好的。我们那样小心侍候她,想来她不至于再为难我们。”。

    但是谁知道呢处处都得小心。白日里谨小慎微地过日子,到了晚上还得仔细回想白日里的一言一行,如有不妥处,第二日还得赶紧找机会弥补。

    她已许久没这样生活了。这里的日子虽然寒酸清苦,但身心的自由是京城里没法比的。

    还能交上一两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她抬头看了看已经高升的日头,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能掐会算的神医究竟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大好机会

    陈荃和小玉不急不缓地走在小径上,一边想着心事。清晨薄纱般的雾气已经消散了,田野里金黄的稻穗在秋风中沙沙做响,仿佛在浅唱低吟。

    这小径上也铺满了枯黄的落叶,踩在脚下,软软绵绵。

    天空偶有大雁南飞,它们排成整齐的“人”字,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安祥宁静地飞远,越来越小,渐成黑点。

    江南的秋天,现在是不是桂花飘香了

    重回长安,还能否再见这田野风光

    该如何应对她那个千伶百俐的姑姑

    陈荃对宣华夫人的感情有些复杂。当初她蒙十四姑将自己从掖庭局里打救出来时,心中对陈惠儿充满了感激之情。

    陈家当时适龄的女儿中还有四姐陈潇。陈潇与自己年纪相仿,若论长相,陈潇更显诗意柔弱,该更得男人青眼。

    其实两姐妹长了一双相似的杏眼:陈荃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英气勃勃,而陈潇的一双杏眼则含情脉脉,如有千言万语。

    十四姑再三打量了陈潇,但最后定下来的却是陈荃。得到消息时,陈潇满脸的期望瞬间化为乌有。

    却还是忍着泪恭贺陈荃。

    再不甘心,这一别,两人便是天壤之别。秦王府的侧妃,她陈潇如何得罪得起

    到后来陈惠儿在宫中根基日稳,她曾辗转向陈贵人求助,却从未得到回应。偶尔进宫,也只见十四姑高高在上地坐着,四平八稳地笑着,连看都不肯多看她一眼。

    倒是同在宫中的十六姑陈宁儿瞧她可怜,背地里对她说了实话:“你这十四姑是不会帮无用之人的。等你熬出来了,她自然会垂青你。”

    可怜她一个娇养的公主,碰上崔氏这个悍妇,杨俊这个可怜虫,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就这样任她在凄风苦雨中挣扎求生,到最后远走荒山才得了一份安宁。

    她现在才隐隐明白陈惠儿为什么会选她而不是陈潇。

    这样的屈辱艰辛,她也许能熬过来,换了陈潇,早哭死了。

    这也算是她做为姑姑的一点善心吧。

    不过那时,这位聪慧过人的姑姑一定不曾料到有朝一日她也会落难荒郊,成了她这个不成器的侄女的近邻吧

    只不过宣华夫人是虎落平阳,终有猛虎归山的一日。

    而她陈荃,唉,连那样的大好机会都白白放过了,也活该终老荒山,穷困潦倒一生了。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一抬头,清心庵已近在眼前。一个年近四十的慈眉善目的嬷嬷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陈荃和小玉都吃了一惊,赶紧叫道:“钱嬷嬷怎么在这这天寒地冻的可别着了凉”

    这钱嬷嬷是南陈宠妃张丽华的贴身嬷嬷。世人只知张丽华三千油光乌亮的青丝迷倒了陈后主,却不知她身后有一个足智多谋的钱嬷嬷。

    是她设计让张丽华一身素衣飘飘,一头乌发及地在月下祈祷,是她精心策划让皇上路过,恰恰看到这如梦如幻的一幕。那一幕深深络印在了君王的心上,成就了张丽华一代妖姬的艳名。

    没有人知道为了那一瞬间,她们曾排练了多少次: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姿态都再三推敲,力求完美,到最后终于一矢中的,一举成功。

    因为无人知道,所以国破家亡时,张丽华会成为唐公李渊的刀下之鬼,钱嬷嬷却安然无恙。在大兴宫里,她成功地让陈惠儿脱颖而出,从掖庭局里晋身后宫,步步为营,成为大兴宫里贤名远扬的宠妃。

    所以尽管不过是初秋,天气还远谈不上寒冷二字,陈荃和小玉还是分外殷勤地走上前来准备搀扶钱嬷嬷。

    钱嬷嬷连连摇手:“不敢当,不敢当。宣华夫人今日分外想念陈夫人,问了好几次了,所以奴婢特意出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上了。”

    三人一团和气地进到房间里。这房间里除了那素白的墙和墙上的观音画像,别的都已截然不同。

    桌、椅、床、榻、柜所有的家具都是从京城专程运来,虽然都是沉重古朴的黑色,但件件雕工细腻、做工精致。

    宣华夫人的一身孝服用的也是最柔软、最舒适的丝绸面料。她的吃穿用度虽不能与宫中相比,却绝不亚于一般的富贵家庭。

    与陈荃相比,当然是云泥之别。

    宣华夫人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陈荃,对钱嬷嬷说道:“钱嬷嬷,你去给我拿几件上好的首饰、衣裳,阿五马上要回京城的人了,哪能这样寒酸”

    上一次她亲热地叫她阿五是什么时候

    陈荃的脸略微有些发白。宣华夫人见她这样,不由狐疑地问道:“怎么兰

    ...
正文 第16节
    陵公主竟不曾答谢你”

    她不安地来回踱了几步,想了想说道:“呣,她如今心神不定,疏忽了也很正常。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无妨,你过几天再修书一封,吐吐苦水,她一定会伸手相助的。”

    她轻轻敲打着榻上的案几,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失望地叹了口气道:“陈荃,不是我说你,有些机会稍纵即逝,你脸皮再这样薄,将来唉,算了,切记,此事万万不可耽搁,兰陵公主若跟皇上闹翻了,你就什么机会都没了”

    陈荃此时断断不敢说出实情,只能期期艾艾地说好。

    宣华夫人欲言又止,两人默然相对了一会,宣华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陈荃,我有些累了,你昨晚也一定辛苦了。你先回去吧。”

    她想了想,又吩咐道:“钱嬷嬷,你送送陈荃。”

    钱嬷嬷倒是依旧满脸的笑容,她亲热地拉着陈荃的手低声说道:“您姑姑她这几日身体有些不适,您多担待。陈家最近常有书信来,您那些弟弟、侄儿们在京外的日子不好过,您姑姑她看了心情自然郁闷。”

    她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宣华夫人是个面冷心热之人,表面上对你们不闻不问的,心里却都放着呢。您不要怪她当日不肯搭救您,她当年在大兴宫的日子可一点不比你好过。独孤皇后的强悍哪是崔氏能比的”

    她小心观察着陈荃的反应,心里暗暗称奇:这位夫人喜怒不形于色,是真沉得住气。她既能想到一早去为兰陵公主采摘雏菊,就一定是个玲珑剔透之人。这样的人只要运气不太差,是一定能出头的。

    当年是她们错看了她。

    她的声音中不由带出一分讨好之意:“到后来她日子好过了些,那一位又开始对付秦王,连您都上了先帝的黑名单。您也知道,独孤皇后最恨的就是宠妾,对杨勇如此,对秦王也如此,您想想您姑姑她哪敢再多嘴”

    陈荃不声不响地听着,到最后淡淡笑了一笑:“钱嬷嬷,我是姑姑一手提携出来的,我对姑姑只有感激,哪敢抱怨”

    过去的已经过去,哪些事当做,哪些不当做哪些事本能做却没有做,哪些事本不该做却做了的,这些过往的是是非非,再纠缠又有何用

    当年她若伸手相助,她承她一份恩情,今日自当相报;当年她袖手旁观,她与她两不相欠,云淡风清。

    不也挺好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钱嬷嬷善解人意地说道:“您放心,娘娘她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心思重了些”

    陈荃露出欣慰的表情。

    她其实想问的是:“赵太医去了哪里”

    赵逸昨晚一宿也没睡好,一直在琢磨着兰陵公主这事。他虽然远在太陵,但对京中的动静还是一清二楚。

    他当然知道,如果兰陵公主肯向皇上低头,她马上又会成为名声煊赫的皇妹,不久又将与另一权贵联姻。

    如果她一意孤行,皇上也莫奈其何。

    但她的出现对于陈荃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兰陵公主若肯相助,陈荃的境遇马上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荃会如何选择

    答案如此清晰,清晰得令他的心一阵阵刺痛。他虽然不愿失信于陈荃,可一想到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素雅清丽的女子离他而去,他的脚步就踟蹰难前。

    但又忍不住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不管怎样,总应该见她最后一面,总应该再多叮嘱她一遍要多加小心。

    因为从此再难相见。

    他这样走走停停,去而复返,竟在这小路上徘徊了几十个来回,直到他突然感到腰间一点刺痛。

    一把锋利的匕首正紧紧顶着他腰间要害。

    赵逸呆若木鸡,他当然想到这顶在腰间的必是利器,他想不通的是,这条小路,人迹罕至,有谁会寻到这里

    他有什么值得别人挟持

    后面那人低声说道:“往前走,你老实听话,我绝不伤害你。小说站  www.xsz.tw

    他老实听话地照着那人的指示寻到一个洞口,这山洞隐匿在一条幽静的小径尽头,洞口上覆盖着一片密密麻麻的藤蔓,将洞口遮掩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寻常人是不可能发现这个洞口的。

    “进去”

    赵逸用力将藤蔓拨拉开,看见一个仅可容一人勉强挤过的小洞,挤过了这个狭窄的洞口,便看到一块空地。

    这山洞不算大,但也有寻常人家的厅堂大小了。

    赵逸四处打量着:在这空地上,有两张台子,正中央的台子上放置着一根燃烧着的普通白烛,旁边还有两根硕大的白烛。

    这是专供皇陵使用的长明烛。

    烛光摇曳,说明这山洞通风。不知除了这个洞口,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另一处较昏暗的地方还有一张台子,上面隐隐约约似乎躺了一个人。

    赵逸吸了吸鼻子,皱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

    、惹火烧身

    赵逸轻轻哼了一声。

    后面那人一声轻笑,将匕首收了起来。他转到赵逸面前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点点头道:“看来你的胆子还不小。那我就放心了。”

    赵逸只看到一双滴溜溜的眼睛。除了这双眼睛,这人整张脸都蒙着面罩。

    蒙面人将那两根长明烛点燃,整个洞穴一下子明亮起来。蒙面人赞许地点点头,嘟喃道:“啧啧啧,这御用的就是御用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逸,后者正略显兴奋地四处观察着这个山洞。

    这个大夫倒有些意思

    他放下脸,冷冷说道:“你这书呆子,到处乱看,难道还指望从我手里逃走吗你还不过来看看,小心我一刀要了你的命”

    赵逸跑到山洞后面,将耳朵贴在洞壁上认真聆听了一会,又轻叩了几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什么好急的,都死了好几天了。”

    突然他眼前一花,一把匕首横在了他的脖颈处,那蒙面人凶神恶煞地逼视着他,阴森森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赵逸皱了皱眉,眼睛眨了眨道:“我明白了,你的面罩一定很严密,所以你闻不到这尸臭。”

    那双眼睛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横在赵逸脖子上的匕首也移开了。

    赵逸却仍在嘀咕:“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人已经死了,你何必还将我劫到此处难道你以为我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

    他很严肃地说道:“这位壮士,我虽然一心想成为神医,但绝不可能成为一个神仙”

    那人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浮出一丝笑意。他很客气地说道:“无妨,我并不需要一个神仙,神医就足够了。”

    赵逸淡淡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说,拿了一支长明烛放在第二张台子上,他将台子上的尸布慢慢掀开,眼睛不由慢慢瞪大。

    尸布下面是一具被泡得浮肿的男尸,那男尸身穿一身囚衣,面目全非不说,还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尸臭。

    他仔细观察了一番,摇了摇头道:“太晚了。这尸体被雨水泡了多日,这个样子,什么线索都没了。可怜,可怜,还是让死者早日入土为安吧。”

    他叹了口气,将手在石头上抺了抺,看了看那具尸体,又看了看那蒙面人。

    那蒙面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赵逸,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赵逸瞅了他一眼,并不回答。

    兰陵公主肯回京是因为有人答应替她去取回柳述的遗体,她人刚走便有人送来这样一具尸体,还气势汹汹地逼他验尸。

    除了柳附马,还能有谁

    这种事,躲还来不及,惹火烧身是他赵逸的风格吗

    他一介草民有什么资格去惹这种麻烦

    他双手背在后面,好整以暇地看着蒙面人。小说站  www.xsz.tw

    蒙面人冷若冰霜:“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此处”

    赵逸淡淡一笑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两人四目相视,一个如凶神恶煞,一个如闲庭散步。良久,赵逸说道:“你若为女子,一定美若天仙。”

    蒙面人露出一种几近崩溃的表情,他做势要扯掉自己脸上的面罩,又放下了。他抱拳行礼道:“佩服,佩服,赵太医不但医术了得,机智也无双啊。某诚心交个朋友。赵太医今日若肯相助,某日后一定相报”

    赵逸也笑眯眯地抱拳行礼:“好说,好说,我这颗脑袋总算是保住了。今日我自当倾力相助,只不知日后思念英雄时该到何处找你呢”

    蒙面人显然没想到赵逸竟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他这才意识到这个看似老实的小胖子一直在扮猪吃虎。

    怎敢留他性命

    他脸上笑意更盛:“某姓张名愚,愚不可及的愚。某虽然行踪不定,但赵兄如有为难之事,可拿此信物到暗香楼找梅娘,留下见面地点,某自会前去相会。”

    他取出一枚古币,恭恭敬敬地递给了赵逸。

    这枚古币非同小可,但他毫不在意地送给了这个陌生人。

    因为他压根不相信这个可恶的小胖子能活着走出这个洞穴。

    赵逸笑眯眯地收好,随口说道:“你把那支长明烛也拿来,举在一旁,不然我看不清楚。”

    他这才端正容颜重新走到尸体前细细察看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遇上了什么不解之事。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尸体上娴熟地切了一道口子,从中截出一根肋骨,用手绢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张愚暗暗心惊:这把小刀如此轻薄,却又如此锋利,也算是一件宝物了。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大夫到底有多少杀手锏

    接着他又在尸体上挤压了一番,挤出了一堆臭哄哄的腐水,再仔细打量了一番后,叹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再过一会儿会更好些。你带他到了长安,可请暗香楼的人再梳妆打扮一番,到了兰陵公主那也可勉强交差了。”

    兰陵公主一定想象不到她心心念念想念着的柳郎已是如此破烂不堪。

    造化何等无情

    张愚心中微微有些感动,嘴上谢道:“赵太医不愧是一代神医,真是宅心仁厚。”

    赵逸客气地笑着,对老老实实举着长明烛的张愚点头致意道:“柳附马落得如此下场,可怜可叹,我也只能略尽人事罢了。我还需一些时间才能有结论,到时我自会通知暗香楼的梅娘。张兄,辛苦你在此稍陪一下柳附马,我就先告辞了。”

    张愚心中大惊,正想伸手抓他,却发现自己全身僵硬,动也动不得了。

    这是什么时候着的道

    他又怒又惊,眼睁睁地看着这可恶的小胖子施施然转身离去。

    更可恶的是这胖子走了两步后又突然转身,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然后将洞中所有的灯火都一一吹灭。

    黑暗中,只留全身僵硬的他和一具臭哄哄的尸体。

    可见好人真的做不的的。

    只不知那位泼辣的兰陵公主怎样了

    兰陵公主一路上昏昏沉沉的。这马车一路上并不急于赶路,走走停停,风景好处便停下来歇息。

    兰陵公主离开长安时虽下令将下人遣散,但柳嬷嬷却只让下人们休息了一两日后又一切恢复正常。

    她对阿巧和阿敏两个大丫头说:“公主在一日,柳府就得体体面面地立在这。你们给我盯仔细了,有哪个敢偷懒耍滑,就给我狠狠地罚”

    府内安顿好了,她自己天天去乐平公主府里请安,顺便打听兰陵公主的消息,连乐平公主都暗自赞叹,同阿竹私下里说:“这个柳嬷嬷倒真是个能干的,偌大个柳府,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也没乱。”

    阿竹倒有些不乐意了:“这个老嬷嬷,尽心倒是尽心,只是她为何事事向您请示”

    乐平公主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她的厉害处了。她这样天天往我这跑,下面人、外面人以为她有我在后面撑腰,自然不敢乱来。何况她对我如此恭敬,真有什么大麻烦了,我也未必不肯为她出面。”

    一得到兰陵公主的消息,她便立即带着阿巧赶来,一路上悉心照料,巧言安慰,但兰陵公主竟似失了魂魄般,少言寡语,面无表情。阿巧想着法子逗她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地瞟她一眼,理也不理。

    她倒是常常掏出那把精致的银簪,拿在手上把玩,唯有此时,她眼中才会浮现出一丝淡淡笑意。

    其它的,她都依着柳嬷嬷。

    这一下,柳嬷嬷倒真的有些慌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兰陵公主这是心死了啊

    这一对璧人曾如此绚烂恣意地绽放,难道这样快便要相继凋谢

    她只能苦口婆心地劝说:“公主啊,人死不能复生。公子他如果瞧见您这样,不知会有多难过呢。”

    兰陵公主冲她笑笑,不置一词。她将手中一直握着的银簪插在发髻,想想,又取下握在手中。

    这个动作她一直在做,乐此不疲。

    柳嬷嬷的泪水不由下来了:“公主,我知道公子他死得冤枉。听人说,冤死之人,魂魄不肯轮回,如果亲人不为其超度,那魂魄会缠绵世间,成为孤魂野鬼,直至魂飞魄散。公主,我老婆子别无所求,如果公主愿意,我甘愿陪公主去尼庵为公子诵经念佛一段日子,超度他的亡魂。”

    什么样的悲伤都会淡去吧她想,只要熬过这最艰难的一段时间,就有希望。

    兰陵公主呆呆地看着手中银簪,摇了摇头:“不,我不会去什么尼庵。”

    象陈月仪、象陈荃那样地苟且偷生一片苍白,了无乐趣

    脸上再怎样的云淡风轻,心里也是凄恻悲凉的吧午夜梦回时,可有什么值得回味有什么值得骄傲

    还是只有日复一日的空白

    她的人生只能如骄阳高照、如皎皎明月,令万人景仰、令众生钦慕,她的头颅只能高昂,绝不能低垂。

    柳嬷嬷说的对柳郞的死,大有蹊跷,她怎能让柳郎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我不会去。”

    柳嬷嬷有些着急地说道:“公主,这只是权宜之计。您去尼庵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就是。”

    兰陵公主冷冷说道:“柳郎不在了,还能有什么事就算有,本公主也不在乎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着,我一定要弄清楚柳郎是怎么死的怎么会这样突然”。

    柳嬷嬷叹了口气:“公主,您对公子的一片情意,公子在天有灵也会感激的。我老婆子虽然愚昧,也知道此事涉及甚广,公主您何必去捅那个马蜂窝,惹祸上身”

    兰陵公主举着银簪在阳光下细细观察了一会。这银簪做工精细,雕工细腻,式样古朴大方,是男式饰品里的精品。

    但也仅此而已。

    “柳嬷嬷,你可曾见过这把银簪”她突然想到也许这是柳述的旧物

    柳嬷嬷摇了摇头道:“我也一直在看您手上的这把银簪,但这实在眼生得很,一定不是公子旧物。”

    兰陵公主叹了口气,将银簪重又插上发髻。这一次,她将它深深插入,稳稳当当地,不再取下。

    然后她昂首轻笑:“哼本公主最不怕的就是闯祸”

    作者有话要说:

    、否极泰来

    得到阿五一切平安的消息后,乐平公主总算松了一口气。毕竟是血浓于水,阿五再令她头疼,她还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这个道理只有过来人才懂。好死不如赖活,这句话于弱者而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托辞,而于强者,只有活着才有反击的机会,所以再难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形式虽然一样,境界却迥然不同。

    阿五的平安对于杨丽华来说意义重大。戚家村现在诚心相助,而那个神秘的“云雀”却未曾露面,杨丽华需要能有一个放心的人坐镇戚家村。

    还有谁比阿五更合适阿五因悲痛过度决定暂居慈惠庵,为夫君祈福。

    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也避免了与皇上再起冲突。

    杨丽华但愿那位看上去精明能干的柳嬷嬷能马到成功。

    但愿一切都能否极泰来。

    她站在佛堂的窗前,看见静训正兴冲冲地与小丫鬟在院子里放纸鸢,这纸鸢做的是只仙鹤,羽毛似雪,黄色脚爪,头顶还有一团朱红。

    嗬,不但是只仙鹤,还是一只威风凛凛的丹顶鹤,而且这纸鸢上还配有一只哨子,放到高空时,只见蓝天如洗,耳闻风吹哨响,那纸鸢恰如仙鹤展翅长鸣,翱翔九天。

    说不尽的闲散适意,意兴悠然。

    连愁绪满怀的杨丽华都不由展颜而笑。

    静训更是乐得拍掌大笑,脸蛋热得红扑扑的,一双大眼如水晶般透明清澈。

    将来一定也是一个聪慧美丽的女子,一定也会有许多英挺帅气的世家子弟为她魂牵梦萦吧。

    就如她年少时,如娥英年少时,会有多少少年带着讨好惊艳的笑看着她,希望能得她青睐,能与她做一对神仙伴侣。

    等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也许就该开始帮她物色了。今不如昔,静训的夫君是不能如娥英那样大肆挑选了。

    但愿,她能看到静训风光大嫁的那一天。

    这一刻,杨丽华的内心深处充满了感动和希望。她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为了这个可爱的孩子,一切都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悄悄将窗掩上,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开始了每一天的诵经。

    隐隐约约地,她听到静训的纸鸢在风中长鸣的哨声,听到静训甜糯高昂的笑声,这声音伴随着那一碧如洗的兰天,成为她一生中永难忘怀的一幕。

    一切仿佛都回归正常了。柳府虽然寂寥了些,但仍然是京中贵人们关注的一个焦点。

    兰陵公主第二次做了寡妇,不少人心里都在嘀咕盘算:如先帝在世,兰陵公主不管怎样都是贵公子们趋之若鹜的人选。

    但是现在

    还是等一等、看一看再说吧。

    兰陵公主似乎从公众的视线中消失了。柳府大门常闭,长安城的社交场合里也鲜少见到兰陵公主那神采飞扬的身影了。

    她在哪里是在整日悲戚还是卧病在床

    兰陵公主虽然没有答应去戚家村,可也没惹什么麻烦。她安静地在柳府呆了几天后,突然在一个深夜叩开了柳嬷嬷的房门。

    柳嬷嬷一脸茫然地看着兰陵公主紧张得发红的脸。

    兰陵公主摇了摇手,示意柳嬷嬷随她而来,俩人从一道偏门悄悄出来,看见门口正停着一辆马车。

    那辆马车不声不响地将她们带到了京城里最热闹的暗香楼。马车里早已备好了两套男人的衣裳,两人乔装打扮好后便随着马夫七拐八弯地进了一偏僻无人的小楼里。

    柳嬷嬷忐忑不安地看着兰陵公主,她能感觉到兰陵公主一直在微微颤抖,但每次见她想开口询问的神情,兰陵公主总是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只好闷声不响地陪着兰陵公主进了那小楼里的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房间里烛光如豆,照耀着床上一个安

    ...
正文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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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吓得几乎尖叫,但叫声还没出口,便被人一把捂住了。她一看,是一个灰头土脸,小贩打扮的男人,那男人轻声“嘘”了一声。

    再看公主,公主已经一头扑了过去,趴在那人身上哀哀哭泣。

    她定睛一看,躺在床上的竟是柳述公子虽然面情僵硬,毫无生气,但五官眉眼还是那个一表人才的俊秀书生哪。

    那个脆生生地叫着她“柳姐姐、柳姐姐”长大的公子。

    她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她们昏头黑地地不知哭了多久,那男人突然轻声示警:“有人来了,嘘”然后烛光骤然熄灭。她看见一轮圆月高挂夜空,月凉如水,浸润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公子和床旁静静注视着他的兰陵公主。

    月色如银,生死相隔的他她们看上去仍是一对璧人。

    造化何等无情。

    她突然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听到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低声训斥:“那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高手怎么会一次次失手”

    原本在呆望着公子的兰陵公主突然皱眉,她起身悄悄走到窗前向下觑去,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赶紧也走上前去向下看,只见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正向夜色中的花园走去。这花园地处偏僻,其中隐隐还有一座小小楼房。

    兰陵公主紧紧盯着那道白色背影,轻声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我一定是看错了。”

    她赶紧抢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白色背影不但袅娜多姿中,更含一分高贵威严。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来暗香楼

    荒山野岭的,她要对付谁

    她回头看看公主,公主已经坐回了床边,又在那呆望着她的柳郞。

    而那小贩打扮的男人正默默注视着公主。

    这小小房间一片昏暗,仅有一道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柳述和杨五娘身上,柳嬷嬷和那男人默然伫立,不敢也不忍打扰这一对苦命鸳鸯。

    良久,公主停止了哭泣。她抬头看向那男子,柔声问道:“这位恩公,还没请教尊姓大名。”

    那男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不敢当。某姓张名愚,愚不可及的愚。”

    这个张愚看上去与那一个张愚完全不同。这个张愚眼睛浮肿,眼圈下有松驰的眼袋,鼻翼阔大,脸上还星星点点地长了不少麻子、雀斑。

    看上去就是一个在市井中打滚的小生意人。

    但饱经世故的柳嬷嬷自然知道“人不可貌相”。这人能将公子千里迢迢地带回,又收拾得如此体面,一定不是寻常之人。

    难怪公主这几天会这样安份。

    公主走上前来,盈盈下跪,那人的脸色变了。他长叹一口气:“我知道女人不好惹,但没想到会这么不好惹。”

    柳嬷嬷赶紧陪着公主跪下。公子曾叮嘱她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切切不得追究,只管好好护住公主便是了。

    他自己也绝想不到他娇滴滴的妻子竟倔强若此、刚烈若此。

    而她,除了陪着公主,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冰天雪地都陪着她,又能怎样

    月光下,公主的泪无声划过她白皙细腻的面孔,一滴一滴掉落地板上,她眼睁睁地看着,心堵得几近发狂。

    良久,她听到那男子轻声承诺:“公主请起,某答应就是。”

    她悲哀地看着公主如释重负的脸,又看了看床上安然沉睡的公子,心里暗暗叹息:公子,我该怎么办呢

    是不是该禀报乐平公主,央求乐平公主再劝劝兰陵公主

    这世上唯一能劝得动公主的,也只有她这个阅人无数、足智多谋的皇姐。

    这个历经两朝风雨、始终屹立不倒的奇女子。

    但乐平公主的府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栗子网  www.lizi.tw

    彪悍威严的侍卫,清秀柔顺的宦官,端庄肃穆的侍女,十面五色金凤小旗、十面双凤黄团扇、一柄九凤黄华盖,接着才是金光灿灿的玉辇。圆盖方座,辇盖为四层青缎制成,上面镶有八块美玉和金色圆顶,四周再缀以金珠和珍珠,赡帷上以金丝银线绣满了凤翔九天图案。

    这銮驾,才真是金碧辉煌,尽显皇家气派。

    从玉辇里施施然走出的是仪态万千的萧皇后。

    她身着一身华贵艳丽的石榴裙,石榴裙上以金银丝织出凌云繁花暗纹,人一走动,这裙裳便如火凤展翅,只见一片流光溢彩,人如脚踏五彩祥云。

    她头上挽的是最繁杂的飞天宝髻,左右各插一支金镶玉凤型步摇簪,凤嘴口中所唌珍珠,颗颗滚圆硕大,价值连城。

    乐平公主何曾见过如此华丽富贵的萧美娘萧美娘永远都是衣着简朴、温柔娴静的模样,她何曾如此张扬

    这样的奢华,不要说先皇后不曾享有,连她这个北周的皇后、皇太后也不曾见过。

    是了,现在大局已定,这位因节俭专一而深得父母欢心的二弟终于不用再乔装打扮。

    汉王杨谅退守并州后,被杨素围得水泄不通,短短几日便束手就擒。京中有不少人主张处死杨谅,也有不少人在暗地里议论这新帝甫一登基就连杀大哥、妹夫,现在又要杀汉王,是否有些杀戮过重

    结果新帝在朝堂上流泪悲泣:“阿谅始终是朕的幼弟,怎忍心杀他”杨谅因此被削为民,与儿子杨颢同被囚禁。

    最后一个障碍也顺利清理了。

    下一个该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世外桃源

    萧皇后缓缓行来,雍容华贵,乐平公主恭恭敬敬地欲行大礼。萧皇后疾步上前,一把握住乐平公主的手,口中连连轻喝:“皇姐不可,皇姐不可,皇姐千万不可生分。”

    她无论如何不肯让乐平公主拜下去。她的脸上,是一如既往地亲热、尊敬。

    不愧是西梁皇家之女,萧美娘这一分不骄不躁就难能可贵。

    只不知她这样大的阵势前来,所为何事

    乐平公主脸上的笑容既亲切又谦恭:“臣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萧美娘淡淡一笑,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道:“皇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皇姐这一搬走,皇上和本宫都思念甚切,本宫这次来,是特意来接皇姐回宫的”

    乐平公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我虽然身在宫外,心中何尝不牵挂皇上、皇后娘娘只是我一个老婆子,越老性子越闲散无赖,静训太小,顽劣任性,我们一老一小都愿意赖在这儿做混世魔王,还请皇后娘娘体谅一二。”

    公主这一番话,不但幽默诙谐,而且推心置腹,皇后身边的侍女都不由露出笑意。

    的确,宫中虽好,终归不如自己的府邸来的自在舒服。皇上、皇后如真为公主着想,又何必勉强她

    皇后脸上笑意盈盈:“皇姐如此诙谐,难怪皇上会常常挂念。长姐尽管放心,皇上说了,这宫中就是皇姐的家,皇姐有任何的不满意,尽管吩咐美娘,美娘一定让她们改得令您称心如意。”

    乐平公主心中惊疑,莫非杨广发现了什么否则怎会突然让自己搬回宫中

    她认真打量了一下皇后,只见皇后一脸的安详,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当然不知道萧皇后此时心中亦是茫然。乐平公主搬离皇宫时,皇上正在送殡的途中,回来后得知消息也只是愣了一下。

    她自然知道乐平公主在杨家地位独特,先帝、先后对她心怀歉疚,凡有所求,莫不答应。李敏当时要官时何等无耻,先帝竟然也一笑诺之。

    先后仙去后,也只有她一人敢独居凤鸾殿。小说站  www.xsz.tw这凤鸾殿从来都是皇后的寝宫,北周时里面住的是杨丽华,隋朝时里面住的是独孤皇后。独孤皇后薨后,后宫佳丽也无人敢鸠居鹊巢。

    只有杨丽华一人能住在里面。虽然是偏居侧殿,也是头一份的尊荣。

    但时代变了,一切都该变了。这位皇姐能知趣退让,自动搬出凤鸾殿,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当年不争,是因为她夫君志存高远却又势单力薄,夫妇俩只能隐忍。

    时过境迁,她萧美娘如今还惧何人

    皇上不语,她当然也毫不在意。

    但前几天皇上突然满脸不悦地对她说:“皇姐一人在外,朕心中颇为挂念,你还是亲去一趟,将她迎回宫中吧”

    她怔忡不解,皇上对家人如何,她心知肚明,对这个不言不语的皇姐,他能挂念至此

    还是另有图谋

    他如此不愉,是责怪她怠慢了皇姐,还是另有原因

    皇姐回来,该如何礼遇一切如昨已不可能,那这个分寸又该如何拿捏

    她心中捉摸不定,看皇上脸色又不敢多问。杨凉虽然兵败被擒,按律当斩,但朝野上下却议论纷纷,说皇上当年因仁爱而得储君之位,如今却对兄弟姐妹逐一开刀,可见

    杨勇暴毙,大家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但柳述的相继暴毙就有些触了众怒。

    阿五这女子,果然是不祥之人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我如今已入住凤鸾殿,是不是还让皇姐住在偏殿”

    皇上瞟了她一眼,眼中隐隐有丝笑意。他摇了摇头道:“无妨,我已交给宇文化及去安排了,他安排妥当了自会来你处禀报,你到时再亲去皇姐处相请吧。”

    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的手竟然伸进了后宫

    那她这个皇后又算什么

    她心中又惊又怒,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皇上明鉴,那美娘就放心了。”

    她的回忆被乐平公主平和亲切的问话声打断了:“美娘,莫非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她赶紧收敛心思,柔声说道:“皇姐,能有什么事情您还不清楚皇上的性情他想您了,就恨不得马上相见。汉王出事后,他心里也不好受,兄弟姐妹中,也只能跟皇姐您说说话了。”

    这番话入情入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乐平公主听了不由恻然:如今这几个弟、妹,死的死,囚的囚,病的病,杨广哪怕是铁石心肠也会伤感吧。

    他再心狠,对自己这个厥功至伟的长姐也不至于怎样吧。

    何况,以今天这个架势,想去得去,不想去,也得去。难不成还要皇上亲自出马不成

    她只能轻拍萧皇后的手,淡然说道:“也是,长姐如母,我虽不及母后,但牵挂之心却是同出一辙。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想:幸好还有戚家村。

    戚家村的田野里一片金黄,稻谷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起伏,不时露出在田地里欢快劳作的人们。

    男人们女人们的脸上都淌着喜悦的汗水。这样好的收成意味着一年丰盛的食物,意味着孩子们身上更漂亮温暖的衣衫、女人们脸上更细腻芳香的脂粉、男人们手上更多的余钱去购置更好的兵器或去结交更多的朋友。

    戚家村的男人们虽然安分守己,但与附近村庄的男人们相比却总有些不同。他们的身形高大、身手不俗,他们的言谈举止也显得很有教养。他们的农活虽然做得很不错,但他们似乎不以为然,更谈不上以此为荣。

    他们的心思不知在什么地方

    他们鲜少与外界通婚,也很少与外界打交道。他们与外面的交往大都通过他们的村长戚老大进行,而戚老大虽然是这帮彪悍汉子的老大,个子却绝称不上高大。

    他是一个中等身材、精干精明的中年人。他的脸上虽然常常挂着笑容,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你的内心。他永远都在忙碌着,永远都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仿佛这天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倒他: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切都不用担心。

    难怪他会成为大家的老大。

    但这位“万能”的戚老大现在却躲在慈善庵的一间禅房里,他的眉头微皱着看着两位中年的女尼。

    这两位正是元乐尚和陈月仪。

    窗前的桌上摆着一封来信,陈月仪和戚老大正在激烈地争论着,元乐尚在一旁默然聆听。

    这支队伍多为陈山提的亲信,他们真正追随的是陈月仪。她元乐尚再有远见卓识,大堂之上,也得尊陈月仪为首。

    再深厚的姐妹情谊也需要人情世故来润滑。元乐尚深谙此道,所以在这种场合她常常保持沉默。

    戚老大不愿再入江湖,是人之常情。这些年安逸富裕的日子早已消磨了这帮汉子的雄心和斗志。在这个桃源般的小村庄里,他们已经有了温柔贤惠的妻子,活泼可爱的子女,家中薄有资产,手中小有积蓄。

    作为老百姓,夫复何求

    居安思危,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谁愿意放弃眼前的安逸,重新站到风口浪尖,重新过回刀口舔血的日子

    他们是否还能适应那样的生活这些年的安逸消磨了他们的志气,是否也迟钝了他们的身手,麻木了他们的嗅觉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元乐尚终于叹息道:“戚老大,我们的身份既已暴露,就不可能再有安宁。你固然可以暗杀杨丽华,但你可想过,杨丽华又是从何处知道我们的底细”

    戚老大眼神一紧,冷冷说道:“现在知道的人不过寥寥几个,我们不妨一次料理干净。”。

    “哼小戚,你太小瞧杨丽华了她,还有那个死去的附马爷都是不好相与的你以为戚家村还是风平浪静哼,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陈月仪不客气地说道。

    戚老大的神色灰了下来:“唉,您让我如何跟兄弟们说明如果外面已经烽烟再起还好说,可现在实在是国泰民安,皇上巡游江都那是什么气势您说”

    元乐尚沉吟着:“戚老大所言有理。这样吧,这次我亲随杨丽华入宫,你再派几个好手暗中相助。一切都待我入宫后再见机行事吧。”

    “姐姐,你这是何苦”陈月仪第一个反对:“姐姐,杨丽华自身难保,你随她而去,一旦有变,我们鞭长莫及啊。”

    元乐尚轻轻摇头道:“戚老大所言甚是。如今形势不明,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唉,但愿戚家村的太平日子还能延续下去。”

    “如果杀人灭口可以保住戚家村的安宁,那我一定会做的。”

    她默默走到窗边,双手合十,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她站在窗前,远远眺望着一片金黄的田野,春华秋实,这是一个丰收的季节,是全村人收获喜悦的季节,明天将举行戚家村每年一度的秋收大宴,戚老大会摆出一百桌的酒席,全村的人都会相聚一堂,一醉方休。

    而在这之后,将有多少家该娶新妇有多少家将添新丁

    何必让他她们为不可知的将来担忧

    何必打碎这难得的快乐宁静

    也许压根就是杞人忧天呢

    “姐姐”她回头看见陈月仪关切的目光,看见她眼中的了然和隐隐泪光,戚老大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她淡淡一笑:“月仪,我造下的孽,我得去了断,这是我的因果。我万事自会小心,你不必过于担心。”

    她没想到,戚老大去而复返,正在外面静静聆听。元乐尚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露出思索的神情。

    然后他转身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暗香红叶

    红叶满山,金桔遍野,秋天无疑是一年中最丰富热闹的季节。田野里一片欢声笑语,都市里也多了不少吟诗赞叹的声音。

    秋天正如一位步入中年的绝代佳人,年华虽逝,风韵恰盛。

    柳府里有一株长于汉朝的古银杏树,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便是满树金黄。风一吹,落叶飘飘悠悠地在空中起舞,没有几天便铺满了整个院子。

    下人们打扫卫生时会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落叶,由着它们在院中堆积、旋转,在此处散了,又在另一处聚集。

    往年这个时候是府中最热闹的时节:来赏银杏的朋友一拨又一拨,浅吟低唱,轻歌曼舞,留下了多少有趣的轶事和可圈可点的佳句

    柳府的一切,都是高雅且风雅的。也只有这样的主人才配得上这样一棵有内涵、有故事的古树。

    他们如是说。

    那些风流潇洒的贵客,如今又簇拥在哪里他们这样快便淡忘了这棵长安城里最有故事的老银杏

    到最后柳嬷嬷只能苦笑着吩咐道:“都扫了吧”

    再不扫,这些枯叶该腐烂变臭,成为人人嫌弃的垃圾了。

    好在兰陵公主压根没有注意这些小事,她心想。

    但是谁知道呢也许她只是权当没有看见罢了。

    兰陵公主一直在等陈荃的来信,她本来对陈荃并不在意,但陈荃的拒绝却令她大吃一惊。

    但随后她笃定这一定是欲擒故纵:陈荃不愧是南陈的公主,胃口想来不小。

    她很好奇这个孤苦的女子会怎样玩下去。

    最平常的是几天后来一封问候请安的话,在后面羞答答地提到自己的难处和期望。

    高级一点的是毛遂自荐,诉说自己的忠心和钦慕之心,投靠她这个靠山。

    以陈荃的姿色和聪慧不难翻身,杨五娘心里暗暗掂量着,以她南陈公主和秦王侧妃的出身想来还是可以嫁个不错的人家做个侧室。

    “柳嬷嬷,你看那陈荃如何”

    “陈荃她不是先秦王的侧妃吗就是住在太陵附近的那位上次您留宿一夜的那位”

    “正是”

    柳嬷嬷明显有些吃惊了:“那位夫人一看就是位很有心机、心气很高的,也能忍公主不知”

    兰陵公主冷冷说道:“我想送她入杨玄感家。”

    “杨玄感”柳嬷嬷的脸色变了:“为什么会是杨玄感公子之事,他父亲杨素难辞其咎,您怎会”

    她突然轻轻拍手道:“哦,奴婢明白了,您是想让她帮忙打探公子死因只是”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说道:“公主,公子有次与奴婢闲谈时曾说道,如果他有任何不测,只求您能将他忘记,千万莫提什么复仇之事。他说今生能与您相遇,已是万幸。来生他一定会来找您再续前缘。”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她发现兰陵公主已经泪流满面。

    她也忍不住抺开了眼泪:“我一直忍着没说,因为我知道您若听说了这番话,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为公子报仇。”

    “可不说,又辜负了公子的一番苦心。我真是左右为难唉,但愿公子在天有灵不会怪罪我这个蠢笨的老婆子”

    柳述自然无法怪罪柳嬷嬷,生前如此、死后更是如此。

    人生只有落泊过才明白谁是真正的朋友。锦上添花的朋友何其之多,但逆境中雪中送炭的能有几人

    而当你有东山再起的希望时,你会发现这些朋友又冒了出来。

    陈荃明显感觉到了静心庵的殷勤。钱嬷嬷不但常来嘘寒问暖,连宣华夫人都分外亲热和气。

    钱嬷嬷到了最后一定会善意地提醒她一句:“可别忘了给兰陵公主

    ...
正文 第18节
    去信。栗子网  www.lizi.tw

    陈荃总是淡淡地笑着,既不肯定,亦不否定。

    钱嬷嬷便会有些尴尬地拍拍自己的头,摇着头说:“唉,老了,老了”

    连小玉都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夫人,您到底有没有给兰陵公主去信”

    陈荃还是淡淡地笑着,不置可否。

    小玉眼睛转转,换了法子问:“我压根就没瞧见您写信,所以”她压低声音问道:“可夫人,回京城啊,难道您真的不想回京城吗您真的不打算给兰陵公主去信啦”

    陈荃还是没有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她发现连她自己都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头看向窗外,兰天如洗,澄净高远,一只孤雁正在苍茫天地间奋力挣扎着追赶早已远去的雁队。

    寒冬即将来临,这只失群的孤雁如不能找到自己的同伴,等待着它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吧,明天一定要给兰陵公主去信问候了。”

    她轻声问小玉道:“好几天不见赵太医了,也不知姑姑的身体怎样了”

    她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在窗口响起:“宣华夫人一切安康,我刚从静心庵过来。”

    她看见那个熟悉的笑容,那种老实中带着一丝狡黠,狡黠中含有一分诚恳的笑容,让她觉得安心而温暖的笑容。

    “哎呀,赵太医,您这几天去哪啦您那天还说一早来替兰陵公主把把脉,结果放了我们鸽子,害得我们那天到处找您呢”

    “小玉”陈荃赶紧喝住了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小玉,不得对赵太医无理。还不赶紧下去给赵太医煎杯热茶来”

    她的脸虽板着,眼中却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丝暖意。她绷着脸逼视着小玉悻悻然地退下后,这才客气地转向赵太医道:“赵太医,我这”

    她的声音突然打住了,因为她发现赵逸的眼中充满了惊喜,那是失而复得的狂喜,那份饱含珍爱和怜惜的喜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本想说:“我以为您一定离去了,所以就出了趟远门。”

    他想说:“您没走真是太好了”

    他想问:“您没走还是等几天再走”

    可所有这些都显得突兀,他唯恐得罪了眼前这位恬静素雅的女子,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荃呆呆地看着他,半晌,问道:“您说我该不该给兰陵公主去信”

    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却没有出声。

    有些事情是一定得自己拿主意。

    他再爱她,也不愿在此时干扰她。因为他不愿她因此恨他终生。

    有多少年轻人曾轻许诺言却无法兑现,有多少爱侣会因为这些被辜负的的承诺而怨恨对方,将深情厚谊一点点消磨殆尽。

    人生最大的悲哀未必是大仇难报的悲愤,细微琐碎的抱怨后悔也同样能令人万念俱灰。

    他不想在多年以后他们也如此相处:相敬如宾、客套客气得象陌生人。

    心中却深藏不屑。

    她如想远走高飞,他有何理由阻拦他只能遥祝她一切安好。

    她如愿与他同行,他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可他宁愿将这话深藏心中。

    因为他已不是莽撞少年。

    所以他勉强笑笑,低声说道:“不管怎样,都好。”

    陈荃有些愤怒地看着他,负气说道:“那好,那我呆会就给她去信”

    他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他深深地看着她,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但陈荃还是听见了那两个字:“也好”

    陈荃觉得自己的心都凉了,一股怒意突然涌出,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扬手一个耳光向他扇去。

    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看见他明亮得象清泉一般的双眸里圈着盛怒的她。小说站  www.xsz.tw他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却坚定地说:“你放心”

    她的心果然放下来了。

    良久,她轻声问道:“这几天你都去了哪里”

    她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早知道这个男人绝不简单,势单力薄的她该如何与他相处

    他的承诺究竟有多少份量

    他对她究竟有多少真心

    有多少信任

    她感觉到他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听见他的叹息:“你放心。”

    她的心却渐渐下沉:空洞的承诺意味着什么他难道竟想如此敷衍她

    但他随后说道:“我去了暗香楼。”

    暗香楼,这座京城里最有名的**,在秋色中格外绚烂。它的院中虽然没有历史久远的古树,几棵枫树却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甚至还有紫的,如凤凰浴火,灿若云霞,又饱含悲怆的诗意。

    恰如暗香楼里那些身世迷离的美丽女子。枫叶盛开时,她们必定会穿上最绚丽或是最素净的衫袍,在树下默然伫立,黯然伤神。

    “暗香红叶”因此成了长安城里一道有名的风景,红叶美,红叶下凄惋哀怜的佳人更令人浮想联翩。

    她们的故事,一定更令人叹息。

    而面对此情此景,那些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们能不分外大方、分外体贴

    所以每逢枫叶转红时,暗香楼的梅娘的心情总是特别好,她的笑容总会特别温柔亲切,充满了同情和怜惜。

    但今天她的笑容却如此勉强,勉强得几乎僵硬,因为她的房间里正坐着一个衣冠楚楚的素衣公子,而那公子的眼光冷得可以冻死人。

    暗香楼的梅娘应付的从来都是棘手人物,暗香楼能在激流暗涌的京城里站稳脚跟有泰半是她的功劳:她从来都是一个八面玲珑、巧言善辩的美人。

    谁能令她如此头疼

    作者有话要说:

    、落英缤纷

    能令暗香楼的梅娘头疼的人一定是既富且贵,缺一不可。

    而眼前这位公子无疑属于此列。

    他的一身袍服虽然素朴,但梅娘一眼便看出那是上等的云绸所制。云绸是在织造时加入略粗的丝线织出云朵花纹。整匹布料看上去一气呵成,云朵在素白底面上若隐若现。人若静止时还不出奇,一旦走动,云纹随之变化,如浮云变幻,飘洒写意。

    这样低调的奢华不是寻常人家能够负担的。

    这位冷冰冰的公子身后的中年男子倒是一副和善模样。

    高傲冷漠的贵公子、行事周全的管家,一看就是家世良好的贵公子。

    但梅娘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早就看出这两人都是女扮男装。

    暗香楼再风雅,说到底还是一所青楼。青楼里的人最悚的就是来闹场子的贵夫人们。

    这些人不但手段毒辣,而且肆无忌惮,打了人砸了场子后扬长而去,压根不顾忌官府。

    暗香楼只能忍气呑声。这些贵妇们好对付,但她们的娘家却不好惹,就算报官,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还不如让苦主到恩客那去哭诉哀怜,让那悍妇的夫君暗地里加倍补偿。

    毕竟是和为贵嘛。

    但被人砸场子总令人糟心,尤其是枫叶正红、钱财最旺的时节。

    更何况这几天将有贵客在暗香楼设宴,这位贵客不但是暗香楼的老主顾,更是暗香楼得罪不起的一方权贵。

    所以梅娘的头大了。

    她决定要快刀斩乱麻地将这两位打发回去,所以她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位夫人不知来找哪位郎君”

    那位公子大吃一惊:“你怎么看得出我是女人”

    性子倒直白得可爱,难怪敌不过暗香楼里这些千娇百媚的女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梅娘笑靥如花:“夫人,我若连这都看不出来,暗香楼靠什么吃饭呢您放心,只要您告知我贵郎君的姓名,梅娘我一定好言相劝,请他日后再莫来暗香楼。说句实话,夫人您这样的花容月貌,气质又如此雍容华贵,暗香楼的女子哪能与您相提并论您郎君这样不知好歹,连梅娘我都要替您报不平了”

    那位和善的中年男子不由“噗嗤”一声闷笑。

    素衣公子的脸微微红了,她板着脸哼了一声。

    那位打扮成中年男子的中年嬷嬷笑眯眯地回道:“梅娘,你误会了。我们是来找人的,他是不是嫖客我们不知道,但前不久他曾带我和夫人来过此处,就在这后面的小阁楼里。”

    她脸上和气地笑着,眼神却冰冷锋利:“他说他的名字叫张愚,愚不可及的愚。”。

    这两位自然是乔装打扮的兰陵公主和柳嬷嬷。兰陵公主在家枯守,既没有等来陈荃的献媚,也没有那个神秘的张愚的消息,她实在等不下去了。

    有多少事就在这种无谓的等待中被人遗忘、淡漠。她很明白,时间越长,真相能被揭晓的机会就越少。

    世上事,最怕的就是一个“拖”字。

    她岂能容柳郎这样稀里糊涂地死去

    她决定主动出击,而她唯一的线索就是暗香楼。这个张愚与暗香楼的关系一定非同寻常,否则他怎敢将她们带入此地

    只要咬住了暗香楼,不怕张愚不就范

    梅娘的脸色果然变了:“后面的小阁楼不可能,那地方荒废已久,怎么可能有人去那里二位不知是何来历,怎会有人带二位去那种地方”

    她言词恳切,看上去不象撒谎的样子。

    但素衣公子却嗤之以鼻。她是女人,是大家闺秀,大家闺秀最恨的便是青楼女子。

    特别是梅娘这种风华绝代的花魁。

    青楼花魁是大家闺秀的天敌:世家女子的端庄优雅从来难敌花魁们的娇媚妖冶。她们与夫君们并肩战斗,赌上自己的青春才华和家世背景,虽然收获了尊贵荣耀,但丈夫的柔情却往往给了梅娘一流。

    成功的男人有几个不钟爱这种柔若藤蔓的纤弱美女

    所以兰陵公主一声冷哼:“哼我们不但去了,我还看见你和一个白衣女子也去了”

    她已经断定那一夜所看到的一白一黑中的黑衣人正是眼前的梅娘。至于那白衣人

    她倒真没看清。

    但,那样的夜晚,两个单身女子去了那样偏僻的小院,能有什么好事

    所以她冷冷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她满意地看着梅娘的脸色一下子苍白。

    她优雅起身,掸掸身上一尘不染的长袍,冷冷说道:“你帮我找到那张愚,让他这两天就来见我。”

    柳嬷嬷赶紧跟上,笑眯眯地说道:“我们兰陵公主最近不太痛快,梅娘你是个聪明人,一定不会让公主久等的,对吗”

    梅娘早已跪在了地上,她的头低垂着,她的声音竟然有些发抖:“请公主恕罪。奴婢谨遵命。”

    兰陵公主满意地点点头,施施然离去,她看见院中那灿若烈焰的红叶和树下幽怨美丽的女子。

    她想,不知柳郞生前是否也曾来此欣赏这“暗香红叶”

    柳府的银杏叶已经一扫而空,柳府的传奇也从此烟消云散。

    而此处,枫叶正红,如彩蝶飞舞,如落英缤纷,美得令人叹息。

    令人怅然若失。

    “你去了暗香楼”这是陈荃的回答,平淡中带着一丝惊奇,好奇中含有一分信任。

    却没有愤慨和平常妇人的拈酸吃醋。她仿佛笃定他不是去那寻花问柳。她与他虽然相识日短,却有一分天然的信任和了解。

    象久别重逢的亲人再见,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和安心。

    赵逸默默注视着她,轻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不能告诉你。”

    她轻轻点头:“好”

    两人相视一笑。

    陈荃有些苦恼地嘀咕着:“唉,真不知该如何应付姑姑。”

    赵逸微微笑了。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聪慧狡黠的女子露出小女儿态,象一个明知故犯的孩子为着家长的召见而发愁。

    她若对他无情,怎肯将自己真实的一面轻易示人

    但他的心里也在暗暗发愁:他们的事情,瞒得住别人,但宣华夫人

    宣华夫人真的不是一个寻常女子,她心机的深沉和手段的狠辣都不是陈荃能匹敌的。她是一个为后宫生,也必将死于后宫的女子。

    她的手腕手段,足以让她在后宫风生水起;她的心计城府,也注定她不能甘于平凡。疲倦时她固然想远走天涯,但稍事休息后,她岂能安于平庸安宁的日子

    静心庵那方寸之地怎能容纳她的雄心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重返皇宫。

    因为那才是她的舞台,那才是她的战场。只有在那,她才能挥洒自如,享受绚丽多姿的人生。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在那,她是死得其所;在这,她会死不瞑目。

    假以时日,她一定会发现他与陈荃之间的蛛丝马迹,届时,她将如何处理

    是棒打鸳鸯还是乘机要挟

    赵逸若有所思地看着陈荃:“是的”他轻声说道:“宣华夫人该回宫了。”

    她是在有意试探还是无意提起

    她是在解燃眉之急,还是在为长远打算

    这个女子的心思是否也如她姑姑一般深沉如井、幽深难测

    如果这是别的女子,他一定会转身而去,从此敬而远之。

    因为这样的女人难以捉摸,太麻烦了。

    可这是陈荃,这个明眸善睐的女子不知从何时起已牢牢抓住他的心尖,让他怜惜心疼,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驱使。

    如果不是饱经忧患,她怎会居安思危,未雨绸缪

    她怎懂得步步为营,三思而后行

    因为相爱,所以理解;因为理解,所以宽容。

    他微微笑着,说道:“你放心”

    他想,幸好,那个烫手的蕃薯已经交给了那个倒霉的张愚。

    他很好奇张愚将如何面对那位痴情娇纵的兰陵公主。

    月白如银,秋风萧瑟,一片又一片的银杏树叶在风中飘扬,如一只无形的手在空中把玩一把把精巧的小扇子;那古老的银杏树在风中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象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的叹息。

    月色下,一道窈窕高挑的身影慢慢走到这银杏树下。她俯身拾起一片黄叶,对着月光细细端详。

    如果是在阳光下,这叶子会是金灿灿的,如果对着阳光看,你会看见它变得透明如薄膜。

    会有人在一旁轻笑着说:“怎么还象孩子般”

    她会扬眉一笑,再多加一片叶子,再多加一片叶子,直到眼前是铺天盖地的金碧辉煌。

    有谁会想到,几片小小的银杏叶竟能造就这样瑰丽的幻影

    或许只是因为有他在身旁

    如今人已不再,所以她不再在阳光下徜徉树下。那样美好的回忆,每想一次,心痛一次。

    所以还是改在夜晚吧,改在月色如水的夜晚,改在辗转难眠的夜晚,她会独自一人伫立树下,享受这棵老树无言的安慰。

    这一片片玲珑小巧的银杏叶记载着她的每一段过往,它们在夜色中蜂拥而出,鲜活生动地在她眼前飞舞摇摆,谱写出她和柳郞跌宕起伏的人生之歌。

    那些如水的记忆会在月光下复活,如精灵般在她眼前跳跃欢呼,将她拽回那早已消逝的岁月。

    她但愿能永远伫立停留,再不返回。

    因为每一次醒来,她会心如刀绞,她会忍不住轻声低语:“柳郞,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怎能这样抛下我”

    而每一次,唯有月色下老树的悲吟与她相和。

    但今天她却听见了另一声清晰的长叹:“唉”

    她骤然回首,她的脸在月色的照耀下皎洁发光,她的双眸亮得要喷出火来,她欣喜若狂地轻叫:“柳郞,是你柳郞,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一番苦心

    她看见一道欣长的身影缓缓走来,那明显不是她的柳郎。

    她的脸冷了下来:“来者何人竟敢于深夜独闯柳府”

    她一介女流,毫无武功,于此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陌生人竟全无怯意,这一份胆气不能不令人钦佩。

    来人收敛了自己的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张愚参见公主殿下。”

    竟是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张愚。

    这暗香楼的梅娘果然厉害

    她冷冷问道:“免礼,你答应本公主的事难道竟忘了吗”

    张愚沉吟着,半晌才回道:“公主,逝者已矣,何必追究以公主的地位、身份,当有一份美好生活,何必累己累人”

    兰陵公主忍着满腔怒气冷冷说道:“你不必多言。我只问你,你可查出柳郞的死因”

    张愚沉默片刻,方才艰难回道:“已经查出来了。附马爷的确是自杀身亡。”

    他看见兰陵公主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他的身形一动,又停了下来。他只是关切地看着她。

    “你撒谎柳郞怎么忍心将我抛下他难道不知道我一再向皇上上奏,请求能随他流放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兰陵公主有些歇斯底里地低声嚷道。

    哪怕心神大乱,她都没有完全失控,这一分自制,是天生就有还是后天养成

    张愚怜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敬重。他年轻的生命已经历了太多的女人,但象兰陵公主这样集倔强、狂热、自制、冷静于一体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也开始明白,兰陵公主能成为先帝最心爱的女儿绝不是因为她的孝顺知礼、妇德备至,杨坚爱她是因为她最象他:只有这种性格的人才能于逆境中奋发图强,成就一番霸业。

    可惜,身为女子,她又能有何作为

    若不接受命运的摆弄,她的结局又将如何

    “公主请容禀”他低声说道:“恰恰是公主的一番痴情才令附马痛下决心。公主,您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您是附马爷,您会怎样决断”

    如果她是柳述

    是啊他可能忍心让她陪着他颠沛流离,饱尝白眼他可能容许她抛却荣华富贵,做一个囚人之妇他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骄傲被生活打磨成粉末

    “公主,附马自知难逃一死,他自行了断,既免却了流放之苦,也保全了公主。公主若真爱附马,就该体谅他一片深情,好好保重,让他能走得安心。”

    他一口气说完后,竟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言尽于此,这样聪慧的女子,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她若能想通,自然是海阔天空;她若执意要钻牛角尖,他救得了一回,救不了第二回。

    人生最艰难的旅程只能独自跋涉。扛过去了,是柳暗花明;扛不过去,也不过是一抔黄土相伴、一杯浊酒相祭。

    何况,他已看见隐隐的人影跑来,柳府的侍卫虽不济,倒也没有太不堪。

    杨五娘,保重珍重

    莫辜负我一番苦心

    天气渐渐转冷,长安城也由绚烂的初秋步入萧瑟的深秋,梧桐树的枯叶散落满地,才打扫干净,转眼又是一堆。秋风越来越冷,吹在身上有种刺骨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追逐着行人的脚步,仿佛在催促流连在外的人们快快回家。

    ...
正文 第19节
    一阵秋雨一阵凉,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落叶开始腐烂,行人不小心踏上去,藏在落叶下的积水便挟持着刺骨寒气乘机而入。小说站  www.xsz.tw

    所以这个季节也是风寒感冒多发的时节。

    兰陵公主大病了一场:她缠绵病榻近一月,虽然不过是普通风寒,但时好时坏的,也拖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完全康复。

    听说廋了一大圈。

    听说皇上长叹一声,不置可否,由着她自生自灭。

    兄妹之间的情分,终归是淡了。

    汉王杨凉被囚禁数月后,病重身亡。皇上虽然留了他一条性命,却弃之不顾,衣食虽然丰足,却没了自由。

    听说也是死于普通的风寒感冒,听说他拒绝服药,由着病情越来越重,最后安然而逝。

    听说他临终前长叹一声:“终于可以再见父母兄弟了。”

    有时活着是种折磨,死亡反倒成了解脱,生死之事,更多地取决于人的心态。同是被囚,废蜀王杨秀就活得很好,听说每日纵酒,喝醉了或是酣然大睡,或是打骂下人。

    不喝酒时,也会在院中练几套拳法,或是耍一耍兵器。

    心情如何虽然难说,身体倒是健健康康的。

    皇上的四个兄弟,也就剩这一个了。

    唯一风光的只有皇姐乐平长公主。那一日皇后娘娘亲出宫门迎其回宫,几百米的仪仗,多大的面子,多大的荣耀啊

    各种各样的传言谣言在京城里飞扬,象满街乱跑的落叶,扫也扫不干净,今日飘扬在空中的,明日也许就沦落于泥里了。

    老百姓们对皇族的生活永远抱有极大的兴趣。在他她们心中,皇族的子女们个个丰神俊逸、才识丰富,过得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享有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耀。

    什么叫神仙日子他们过的不就是快乐无忧的神仙日子

    象乐平长公主那样的尊贵荣耀,也不知是修了几世才有的福报哦

    乐平公主原本打算静悄悄地回宫,但一收拾起来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光静训的衣裳、玩物就是几十个箱子。她的贴身嬷嬷姓周的左劝右劝,她是一丁点也不肯留下。

    她仰着头很认真地说:”宫中不比祖母家,缺什么都好到街上去买。”

    宫中规矩多,缺什么都得往上报,再经皇后娘娘统一审阅后交由太监统一采购。

    这一来一去就得好一阵子,哪有自己府上来的自由

    以前宫中自然是无人敢驳乐平公主的单子,但时过境迁,她这张老脸是否还有同样的份量

    这孩子,说不懂事,也懂事了;说懂事吧,终归还是个孩子。

    ”随她吧”乐平公主叹了口气,心想:这一入宫,不知何时才能再出来了。

    她们的住所安排在清阴殿。

    清阴殿的确是个极清雅幽静的庭院,地处偏僻,四周种满了青青翠竹和参天大树,人在其中会觉得自己身在山林,飘然世外,浑然忘了这是全天下最富贵豪华的皇宫。

    静训满脸喜色,她最害怕的是宫中的规距,最喜欢的恰是这一派自然风光。

    有哪个孩子会不喜欢呢

    杨丽华的脸色不喜不忧,她沉默地打量着这座庭院,面无表情。

    阿竹的脸涨红了,她暗暗瞅了公主好几次,没敢吭声。

    倒是她身后的月嬷嬷微笑道:“此处如此清静,倒正适合公主清修呢”

    这月嬷嬷脸色发黄,上面星星点点地长了不少雀斑,眉间的川字纹、讥讽的笑容、还有微暴的门牙令整张脸呈现出一份愁苦凶悍。

    看上去就是一个极普通的中年嬷嬷,是那种争强好胜却又偏偏境遇不佳因而牢骚满腹的老女人。这种女人到了中年往往会长出一脸横肉,哪怕明明在笑,也充满了敌意和嘲讽。小说站  www.xsz.tw

    这位月嬷嬷据说是乐平公主早年在北周宫中的侍女,当年宇文赟欲杀公主时就是她拼死报信才救下了主子。后来她离宫嫁人,倒也常来信请安、问好。最近丈夫得病新亡,她膝下无子,无依无靠,所以又来投靠旧主了。

    长相虽然差了些,言谈举止却无可挑剔,不愧是在宫中待过的老人。

    不但阿竹对她很客气,就是长公主本人都敬她三分。

    不过一看就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当然谁也没想到这位月嬷嬷竟是前朝五大皇后之一的元乐尚乔装打扮而成。

    而一向沉默寡言的元乐尚肯出言相劝是因为这地方静则静矣,其实是专为失宠妃子所设,而且是那些需暗地里严密监视的失宠妃嫔。

    这竹林、这大树,都是再好不过的隐身场所。

    别人不知,可这秘密如何瞒得了这两位前朝皇后

    这安排之人,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看来杨丽华的日子是真不好过了,她的诉说也不全是谎言。

    那个湿润如玉的少年如今竟这样心狠手辣弑父杀兄、逼死妹夫、幼弟,如今连家中厥功至伟的长姐也不肯放过

    那他又岂能放过戚家村

    这一次会不会是羊入虎口她带来的人可能平安返回戚家村

    元乐尚这次一共带了三个小丫头来:一个是俏丽活泼的小娟,最善收集情报-小娟在厨房里帮忙,几日下来便东家长西家短地与大家混熟了;一个是精干廋小的小青,轻功一流,专司传递情报,平日里帮着洒扫跑腿,丝毫不引人注意;还有一个是长相平凡的小兰,一手暗器出神入化。她平日里混迹于绣坊,看上去就是一个勤勉老实的绣女,任谁也想不到她挥手间可取人性命。

    戚老大的脸虽然绷得紧紧的,事情却安排得面面俱到。

    乐平公主以入宫为由,遣散了一批下人,又买入了一批人,这三人便陆陆续续地进了府,除了月嬷嬷和乐平公主,谁也不知道这三人是谁。

    连乐平公主的心腹阿竹也不知道。短短几日,这三人已彻底融入乐平府中,如滴水归海,全无痕迹。

    而元乐尚归来后的表现也令杨丽华颇为放心。

    事已至此,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如果只求自保,总是可以的吧

    所以乐平公主微微一笑,淡然说道:”月嬷嬷,你说得很对。”

    作者有话要说:

    、重蹈覆辙

    日子如水般地淌过,秋去冬来,树上的枯叶所剩无几,余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无言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

    但遒劲的枝干却沉默着继续最后的抗衡。

    它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已然逝去,横在它眼前的不过是寒冬,漫长的、孤寂的寒冬,连这最后的几片枯叶也终将离去。

    行色匆匆的路人也没有心情来多看它一眼。

    很快,大雪将把它完全掩没,寒风将吹进它的每一条缝隙,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东西能给它些许庇护、丁点温暖。

    可它依然倔强挺立,默然承受。

    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难以击垮的。

    乐平公主初回皇宫时的忐忑终于渐渐平静下来。这院内院外就算危机重重,表面上看来却是风和日丽,一片和祥。萧皇后不但当日便亲亲热热地前来看望,还安排了不少仆役过来侍候,场面上真是给足了面子。

    同行的还有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曾为宫廷护卫官,出入后宫本是平常,但时过境迁,他早已荣升为太仆少卿,是皇上身边数得上的红人、心腹。他怎还会在后宫转悠

    她一看见他冷漠阴森的目光心中就暗暗发寒。

    此次入宫与宇文化及难脱干系。栗子小说    m.lizi.tw

    难道这两个孩子竟不小心将杨玄感所说之事泄露出去了自己一再叮嘱此事干系太大,不可透露半分,他们竟置若罔闻

    她心里暗暗叫苦:他们以为她真能只手遮天他们难道没看到皇上对自家亲人的冷血无情

    他们难道没看到宇文家族今非昔比,已不是她一个区区皇姐能得罪的

    这两个孩子竟不懂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萧皇后笑眯眯地说:“此次修缮清阴宫,宇文少卿出了不少力。他特来向皇姐请安,顺便问问皇姐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

    她瞧见宇文化及似乎是无意地抬了一下头,正遇上她探询的目光。她清楚看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嘲讽之色。

    他很快又恭敬地低下头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冷冷说道:“此处如此清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宇文少卿真是费心了。”

    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她淡淡扫了一眼身旁的月嬷嬷,她看见月嬷嬷正警觉地打量着宇文化及。她想:很好,元乐尚避世多年还是宝刀未老。

    如果能早日找到宇文化及与刺客勾结的证据,宇文化及就难逃一死。

    那样,这个贱奴出身的宇文家族也将轰然坍塌,杨素家族将再次独占鳌头。

    这才是杨玄感的如意算盘吧。

    她心中明了,所以想介身事外,但如今看来已是不可能了。宇文化及一天不倒,她们一天不得安宁。

    宇文化及是杨玄感的肉中刺,却是她的眼中钉,而且是一枚剧毒的钉子。这枚钉子一日不拔,她寝食难安。

    她脸上浮现出一派和暖的笑容:“美娘你看,孩子们转眼就大了,能够替你分忧了。我们只等着享他们的福了”

    皇后脸上的笑容虽然还是那样亲切,却慢慢、慢慢地僵硬了。她冷冷扫了一眼低着头的宇文化及,淡淡说道:“可不是吗”

    长安城的风越来越冷,叫啸着预告着冬天的到来,行人的脚步越来越匆忙。年初的雄心壮志还有泰半没有完成,一年四季却只剩了最后一季,怎能不令人心慌

    怎能不令人想念江南的风光此时的江南当是江水绿如兰,江花红似火吧天高气爽,秋风拂面,恰如江南女子温柔多情的眼波。

    新帝筹划已久的江南之游已进入到了最后的准备阶段,所有的工作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工匠们在对几百艘船做着最后的检查和修整,特别是那座雄伟壮观、四层高、能容纳几百人的龙舟。

    乘着这样华丽恢宏的龙舟沿着运河巡游江都,这是要流名青史的壮举啊

    还有几百人的侍卫队、几百人的仪仗队他们代表的是赫赫大国的赳赳雄风,能有幸入选的个个英俊挺拔。这段时间这些人更是日日操练,一切都务求尽善尽美。

    皇上慷慨激昂地高呼:“朕要的不是游玩之乐,朕是要通过此次巡游来昭示本朝实力,来震慑四方邻国。”

    宇文化及应声高呼:”皇上圣明,皇上这是不战而胜,是上上之策哪”。

    群臣一片奉承赞扬之声。

    先帝励精图治,戒骄戒奢,国家虽然兴盛,官员们的生活却清苦。新帝上台后气象一新:东都洛阳开始兴建,运河开拓行将动工,再加上这即将开始的江南巡游,全国上下一片热火朝天。

    众官员被禁锢已久的心都跃跃欲试了。随着京城楚国公府的大建,各处官员也纷纷开始修缮自己的府邸。

    高颍、贺若弼、宇文弼等一班老臣面面相觑,不敢多言却又心有不甘。一朝君王一朝臣,他们何尝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然过去,但浴血奋战打下的天下就这样听之任之地由着新帝挥霍糟蹋

    难道在有生之年他们又要见证北周历史的重演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宫中清阴阁的方向:这天下是杨家从宇文家夺来,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比乐平公主更有资格来劝说皇上

    但乐平长公主却称病闭门谢客。

    高颍只得将杨英儿唤入书房,开门见山地说道:“英儿,我想见一见乐平长公主,你可能代为安排”

    杨英儿叹了一口气道:“父亲,皇上将大姑母请入宫中也不知打的是什么算盘儿媳知道父亲忧国忧民的心,儿媳心中也万分敬重,只是如今这形势是胳膊扭不过大腿,父亲您又何必再惹皇上不快”

    高颍不由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在其职,自然得谋其位,否则怎对得起皇天后土这是国家大事,怎能因一己之私而罔顾大义”

    他此时已全然忘记当时想退隐江湖,不问政事的决心。他眼神犀利、目光逼人,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威势。

    杨英儿不由敬畏地向后退了两步。她心中即使百般不赞同,也发自内心地敬重这样的忠臣。

    只是这样耿直忠正的老臣,结局往往不太好。

    为什么家翁不肯吸取教训为什么要执意重蹈覆辙

    她的眼圈红了:“父亲,我已经失去了一位父亲,我不想再失去您。”

    高颍的神色软了下来,他怔怔看了她半晌,又转身看着窗外的柳树。柳树依依,丝丝缕缕都象在挽留劝说。

    “去吧”良久,他温声说道:“去替我安排吧。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是我的宿命。”

    杨英儿神色惨然地转身离开,一出门便看见立在门旁等她的高表仁。高表仁长叹一口气,默默地看着她。

    如果这是父亲的宿命,那又何尝不是他她们的宿命

    是她连累了他还是他连累了她

    他不知道这该死的老天会怎样安排,所以他只能将她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手里,陪着她愁苦地走着。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兰陵公主要死要活地要去陪柳述流放。人生路上,总有凄风苦雨,有人相伴,就多了一份温暖,一份希望。

    相濡以沫的恩情与温情,岂是遗忘于江湖的人能够享有

    他轻声问道:“兰陵公主现在怎样了”

    她摇了摇头:“她平静得让人害怕,我总觉得会出事。”

    他扬了扬眉,瞟了她一眼:“听说杨玄通对她一见钟情,那人我倒也见过,是个温柔风雅之士,长得也俊秀得很,你五姑母也不妨考虑考虑。毕竟逝者已矣,生者还当节哀顺便。”

    杨玄通是杨素的二弟杨羽的养子,也是杨玄感的堂兄,久居京外,前不久来长安看望杨玄感时偶遇兰陵公主。也是前世冤孽,杨玄通一见兰陵公主便惊为天人,苦苦央求杨玄感牵线搭桥,杨玄感无奈,只得求到高表仁、杨英儿这来了。

    杨英儿苦笑连连:“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家还犹可,唯独杨家和萧家,她是死也不肯答应的。”

    她叹口气道:“说句实话,我瞧着杨玄通对她的那份小心体贴,也未尝不是良配。姑父新丧不久,他若能等,也未尝没有机会。”

    高表仁点点头道:“人人知道皇上想让她再嫁萧家,好找回以前的面子,如今除了杨素家和宇文家,又还有谁敢逆龙须两相比较,杨素家终究是强过宇文家太多了。何况这杨玄通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所以才会迟迟没有婚配。如今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称心如意的,想来将来一定会善待你姑母。”

    她沉思片刻,又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杨玄通看上去倒是真心实意的。也罢,我去邀上五姑母,与她一同入宫看望大姑母,这样,两件事就一起办了。”

    旧的联盟已经破裂,新的关系就得赶紧营建,杨素如今春风得意,皇上不但赏他东京上等府第一处,又拜其为太子太师,其它赏赐更是不断。

    杨羽是他的庶弟,因幼年伤了命根所以入宫做了太监,当年便是因他在其中穿针引线杨广才能将杨素招纳旗下。

    所以杨羽在杨素家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杨玄通作为杨羽名下唯一的养子也不可小觑。

    风雨飘摇的高家实在需要多几门这样的亲戚。

    她苦笑一声:“说句实话,如今除了五姑母,连我也不大容易见到大姑母了。”

    高表仁惆怅地站住,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世事莫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乐平公主究竟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红叶公子

    在一派热火朝天中,兰陵公主又一次成为长安城的热门人物。

    事情还是缘于杨玄通。杨素以风流不羁著称,他的几个儿子倒是教养得好,循规蹈矩,鲜少出格。

    然而这个久居外地的侄儿却颇有乃风,在长安城里乍一亮相便一鸣惊人。

    他在京城里最**的暗香楼大摆三天宴席,遍请长安城里的贵公子,最妙的是宴席的时间选的恰恰是暗香红叶最盛时。

    红叶绚丽如天边云霞,美人哀怨如游魂艳鬼,而他则一身白衫飘飘如谪仙般立在这红叶艳鬼中迎客,既香艳绝伦,又哀婉离奇,令人拍案叫绝。

    名士风流不稀奇,能风流得如此有情趣、如此有格调就难得了。

    名声一时大震,他也赢得了“红叶公子”的美称。

    他的俊逸潇洒、单身未婚立即传遍长安城的贵族圈,“杨玄通”顷刻间成了芳龄少女们心中爱恨交织的三个字,也成了长安城里最常被人打听的三个字。

    远在洛阳监造东都的杨素听说后哈哈大笑:“这小子,倒象我”。

    然而他的大胆远远超过众人的想象。当众多的官员开始筹划如何将自家美丽多情的女儿介绍给这位显赫俊秀的男子时,他在醉仙楼偶遇兰陵公主,一见倾心,当众宣布:“今生今世,非此女不娶”

    全座哑然。

    杨素听说后骂了一句:“混帐谁不好娶偏要惹她”

    先帝在世时无人敢招惹兰陵公主,那是因为帝后的宠溺纵容;现在更没人敢招惹她,那是因为她的刚烈不羁。

    她对柳述那样的一往情深,肯再嫁

    大家都等着看这位“红叶公子”的笑话。

    杨英儿到柳府时,兰陵公主正坐在院中看柳嬷嬷带着下人们在采摘银杏果。每年这个时候,银杏树上便结满了橙黄色的椭圆果实,采下来或熬粥或炖汤,不但美味营养,还可滋阴养颜。每年此时柳府会全员出动采摘果实,一部分留在府中,一部分分发给下人们,大家欢声笑语地,令这一天成了全府期盼的一个节日。

    而公主夫妇会笑眯眯地站在院中看热闹。

    这一年柳嬷嬷特意吩咐下人们在院中摆好了一张长几,上面摆满了公主爱吃的各色点心、茶水,又特意将阿巧、阿敏几个贴身丫环叫了去提点了一番,这才将公主请了出来。

    大宁公主杨英儿进府后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一株硕大的古银杏树下围满了叽叽喳喳的丫环小子们,小子们负责攀高爬树,丫环们负责在下面收集果实。柳嬷嬷今年别出心裁,将他们编成几个小组,说好了哪个组采的果实多,公主有重赏

    这一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连阿巧、阿敏几个大丫环都忍不住在一旁吆喝:“哎呀,小顺子,爬得那么慢,象个蜗牛一样”“小梅,你的眼睛长哪啦那旁边那么多的果子都没看见哎呀呀,都让小杏给拾去啦”

    兰陵公主久无笑容的脸上隐隐有了一丝暖意:逝者已矣,生者更当珍重,否则岂不愧对了爱人的一番成全

    毕竟他还留下了这个家,还留下了

    ...
正文 第20节
    这棵老银杏,她得替他好好打理,替他好好地活着,替他睁大眼看清那些逼死他的人的下场。栗子网  www.lizi.tw

    她回头看见杨英儿的错愕,不由微微笑了:“英儿”她扬声叫道:“到这来陪我坐着”

    杨英儿不由有些啼笑皆非:现在外面说什么的都有,偏偏这个当事人全不理会,心安理得地坐在这儿吃喝玩乐。

    谁能奈其何

    倒是兰陵公主上下打量了她后,不满地说道:“英儿,你这是怎么啦年纪轻轻就这样子愁眉苦脸”

    杨英儿叹了口气道:“唉,五姑母,您现在是人到无求品自高,哪知道我们这些俗人的烦恼”

    兰陵公主听了这话,反而怔住了。她凝思想想,可不是吗她现在可不是无欲无求吗

    柳述这一离世,她也就远离了政治漩涡,再也不用为他摇旗呐喊,再也不用为他着急奔忙。

    她终于可以悠哉游哉地享受她的富贵荣华。

    虽然孤独,却也清静。

    这也算是一种成全吗

    她轻轻拍了拍杨英儿的手,一声轻叹化为一声苦笑:“天凉了,这样好的秋色,不该辜负了。”

    正说着,有下人匆匆而来,手捧着一盆怒放的雪白菊花,那菊花有盆大,色泽滋润,层层叠叠的花瓣或卷或舒,意兴悠然中不失雍容华贵。

    这盆菊花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眼光,饶是两位公主见多识广,也说不出它的名字。

    那下人喘了口气报道:“公主,这是杨玄通公子亲自送来的洛阳菊花,名字叫踏雪寻梅。”

    杨英儿赶紧立起身来,兰陵公主却只是瞟了一眼那菊花,淡淡说道:“很好,你替我谢谢他,菊花就放在那吧”

    杨英儿只得再坐下,她略有些尴尬地低声问道:“姑姑,难道不请他进来坐坐”

    兰陵公主不置可否地端起了茶杯:“天凉了,这茶也凉了。快喝了,我们好进宫去看姐姐吧”

    杨英儿的脸有些热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否红了。人人都说五姑娇纵鲁莽,但如今看来,她心里实在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的传言,有几分真,几分假将来世人又该如何评说自己呢

    该如何来评说她的父亲、她的叔父、她的家翁

    她们出门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杨英儿悄悄地问刚才那个捧菊花的下人:“那位送菊花的公子什么时候走的”

    “我出来谢过他,他就走了。”

    “他没说什么他有没有恼”

    “没有啊,他笑眯眯地,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杨英儿讪讪地回到兰陵公主的马车里,皱着眉,一声不吭。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自言自语道:“这位杨公子倒真有心。”

    她偷偷打量着兰陵公主,只见她的脸庞在车厢的一角若隐若现,而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的双眼微闭,但她嘴角的那丝笑意却如此温存缠绵。

    她与她面对面地坐着,却感觉咫尺天涯。

    当长安城里一片萧瑟时,清阴阁里依然绿意满园。秋天的竹叶虽然有些黄了,但依然郁郁葱葱,挺拔秀丽。秋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一如夏天里它们常唱的欢歌。

    但寒意毕竟入骨了。

    清阴阁大门常闭。传说乐平公主如今事佛更诚,一日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了佛堂里。除了她的外孙女和月嬷嬷、阿竹,寻常人等轻易不能打扰。

    日子长了,大家几乎忘记了宫中还有一位身兼前朝皇太后和当朝公主的风云人物。

    也许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吧。

    佛堂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清雅朴实,面对着门口的是一尊真人大小的紫檀观音,宽衫阔袍,衣袂飘飘,眉眼雕刻得栩栩如生;案上一支白玉净瓶翡翠柳枝雕塑,一个七宝莲花香炉,靠窗处一件紫檀条案,上面摆放着一盆秀丽青翠的名贵兰花观音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佛堂里散发着檀香和观音素的阵阵幽香,沁人心脾。

    佛堂里盘腿而坐的两人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丝轻松。

    “外面的暗卫少了一半。”开口的是月嬷嬷,她手上一边转着念珠,一边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杨丽华愣了一下,微微一笑,继续诵她的法华经。

    “那刺杀皇上的几个暗卫我们也有了线索。”

    杨丽华的诵经声骤然停下,她的声音中有分难以抑制的兴奋:“怎样”

    “只是线索,我们听说有一个杀手团伙最近失踪了四个高手,其中有一个幸存听说他们已经发了追杀令,生死不论,必有厚赏。”

    “哈哈”杨丽华忍不住轻笑:“真是天网恢恢,天网恢恢啊”

    “不过”月嬷嬷也停下了她的佛号,她犹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此事仅仅只是线索,贵婿那”

    “唉,”杨丽华摇摇头:“你放心,这两个孩子真让我操碎了心。这个李敏,闯了祸不说,还一意隐瞒唉,如果不是他闯祸,我们也不至于又落到此处,也不至于非得扳倒宇文化及不可”

    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月嬷嬷的欲语还休却假装不知:李敏的荒唐她何尝不知只是这个女婿本是她亲手挑选,又有了静训

    他对娥英也还温存体贴。

    唉,男人三妻四妾本是正常,只要不过分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可笑的是为娥英出头的偏偏是宇文化及,可悲的是因为宇文化及的打抱不平,她们如今不得不设法除掉他。

    否则将来必为其害

    世事何其荒唐。

    “乐尚,”她沉声问道:“有句话我一直想问,又恐你多心”

    月嬷嬷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言语,她只好继续:“你究竟为何而来”

    月嬷嬷略显吃惊地说道:“姐姐,我不是已经说过戚老大不愿再涉江湖,所以我只能亲自来看看,再做定夺。”

    杨丽华闻言无语,她想了想,无声地叹了口气,将眼前那部厚厚的法华经又轻轻翻过一页。

    作者有话要说:

    、自身难保

    室外秋意已深,寒风料峭,天空却依然是晴空万里。深秋的阳光透过窗纸映照着佛堂里袅袅的熏烟,朦朦胧胧,倒让人生起一丝浮生如梦的微醺。

    杨丽华和元乐尚两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恍惚间她们似又回到了当年的北周后宫。那时她们年轻貌美,那时她们心怀希望,那时她们也常常这样愁绪满怀地枯坐整日。

    皇宫皇宫是个什么地方皇宫是个能葬送一切也能吞噬一切的迷宫。常人只看到它的恢宏雄壮,却不知它每天都在吸吮着人们的愁苦哀怨。

    偶尔它也会造就奇迹。

    而世人会为了这点奇迹而交口颂扬、心驰神往,全然忽略了它背后的肮脏残忍。

    是不是她注定要为其生、要死于斯

    “公主”一声轻呼打断了乐平公主的思绪,她猛然一惊,与月嬷嬷一同警觉地向门口看去。

    “公主,兰陵公主和大宁公主求见”

    然后她们听到外面不耐的叫喊声:“大姐,大姐,别在里面念佛啦,快出来晒晒太阳,小心长霉啦”

    月嬷嬷抿嘴一笑:“这阿五还是那样淘气的性子要不我唤她们进来”

    乐平公主笑着摆摆手:“算了,算了,她最厌佛堂,小时她淘气,阿俊,你还记得吧,就是我那个三弟,把她关在佛堂里逼她面壁反思,把她吓坏了,后来还是阿广逼着阿俊开了门将她救了出来,自那以后,她看见佛堂就躲那时候”

    她突然顿住,脸上浮出一丝苦笑:“算了,算了,今天的功课先放一放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阿五倒无妨,我怕的是英儿来”

    月嬷嬷轻声说道:“大宁公主也真不容易,高颍也是一心为国,姐姐能帮何不帮帮”

    乐平公主错愕地瞅了她一眼:“你这话我现在自身难保,若是父皇在世,我的话还能有些许影响,如今是新帝,是新帝啊”

    她有些颓然地低声说道:“说句实话,我都不知道新帝是个怎样的人了这么多年的姐弟,我却觉得好象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他。”

    她不由再次打量了一下月嬷嬷,月嬷嬷苦笑道:“公主没有在民间生活过,老百姓图的就是过个好日子,象高颍这样的好官实在是太少了。”

    杨丽华狐疑地移开了她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大局为重,月嬷嬷,大局为重,待我们自己解困后,再来解高颍的围吧”

    她转身离去,不再理会月嬷嬷。月嬷嬷愣了一下,她原本想说:“帮人即是帮己,您若不肯对高颍这样的君子施以援手,将来您若有难,又能指望谁来帮您呢”

    但乐平公主显然不想听这番理论。月嬷嬷只好赶紧跟上,在她身后轻声念道:“阿弥陀佛”。

    佛堂门一打开,杨丽华只觉眼前金光灿烂,这外面的阳光当真温暖,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将手挡住阳光,看见阿五正站在一丛竹子前发呆,不由打趣道:“呀,阿五也开始赏竹啦,难得,难得”

    杨英儿赶紧过来行礼:“大姑母一向可好”

    杨丽华淡淡笑着,不置可否,月嬷嬷赶紧上前扶起杨英儿来,略有些责备地瞟了杨丽华一眼。杨丽华心中不快,脸上反倒笑了:“我天天礼佛,不问世事,有什么不好倒是你,应该学学你五姑,年纪轻轻就这样老气横秋的,怎么行好孩子,听我的,莫问政事,莫管闲事,这才是为妇之道。”

    杨英儿的脸唰得一下红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大姑母抢白了一番,讨了一个好大的没趣。

    兰陵公主走了过来,她拉起乐平公主的手劝道:“大姐,您何必为难英儿,英儿是人家的媳妇,家翁开口,她这个儿媳总得试试,算了,大姐,今天阳光好,我们到宫里走走,你成天缩在那佛堂里,难道还真想成仙成佛”

    她一边说着,一边拖着乐平公主向清阴阁外走去,一边转头冲杨英儿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提。

    杨英儿这才知道这两个姑母的厉害,她的那点道行到了她们面前真是不堪一击,可家翁的嘱托又怎么办呢

    她一抬头看见月嬷嬷正关切地看着她:“大宁公主,乐平公主自己也是小心翼翼地过日子,公主何不劝劝高太常卿,请他多看少说”

    杨英儿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曾劝过他可他老人家忧国忧民,只怕什么时候又要直言相谏了。”

    月嬷嬷担忧地看着杨英儿:这孩子刚临父丧,如今又要担心夫家的前程,真是不容易。

    哪一个名垂千古的男人后面没立着这样忧伤悲戚的女人可有人为她们树碑立传为她们扼腕叹息

    乐平公主和兰陵公主手挽着手在宫中慢慢走着。宫中的树大部分都光秃了,到处都是灰蒙蒙的,兰陵公主笑道:“大姐,你别说,清阴阁虽然偏僻了些,景色倒是不错,特别是到了秋冬季。你看,大业宫的绿意都集中在你那了。”

    乐平公主冷冷一笑:“正是,说起来我还得谢主隆恩,赏了我那样一处好去处。对了,听说你最近很热闹,也不跟姐姐好好说说”

    兰陵公主有些疑惑地回道:“你是指那个杨玄通那个人不错啊,但是跟本公主有什么关系”

    乐平公主啼笑皆非地打了一下她的手:“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人家对你深情款款,你还在这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兰陵公主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迷茫之色:“我不明白,柳郎才离去多久为什么大家好象都将他遗忘了好象他从来不曾来过这个世界”

    她站住脚步,怔怔地说道:“可我觉得他从未离开,我觉得他一直都在我的身旁,从未离开。”

    乐平公主有些惊惧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正待说些什么,突然看见前面来了一行人:打头的女子一身冰清玉洁的白色锦缎,脸上带着纯真甜美的微笑,正是如今宫中正得宠的容华夫人。

    同样是身侍父子两人,宣华夫人避走荒郊,容华夫人风生水起,是两位公主最不愿面对的妖孽。

    母妃成了皇嫂,多尴尬。

    杨丽华心中更是翻起阵阵恨意:父皇之暴毙与容华夫人大有干系,如今这妖妇踩着父皇的尸体扶摇直上,自己却毫无办法。

    甚至不敢给阿五透露片言只语。

    但现在避开已经晚了,当面示弱是不可能的。姐妹两人心意相通,都摆出了最端庄持重的姿态,旁若无人地慢慢向前行来。

    容华夫人见了她们,也是一愣,不过马上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哎呀,今天怎么这么巧,两位公主有如此雅兴出来赏秋”

    乐平公主颔首示意:“是啊,阿五难得进宫一趟,陪我这老婆子到处走走。”

    容华夫人风头正劲,连萧皇后都让她三分,乐平公主心中再恨、再不屑,也不能在此时得罪这位风云人物。

    兰陵公主冷冷地瞟了容华夫人一眼,没有言语。

    容华夫人的脸微微有些泛红,大家都是冰雪聪明的人,兰陵公主的这种目光实在让人难堪。

    于是她的笑容更加娇俏甜美:“真是,听说杨府的二公子对兰陵公主一见钟情,皇上听了都很开心呢”

    兰陵公主愣了一愣,这话什么意思这是在嘲讽她招蜂引蝶见异思迁

    皇上为什么要开心他开心过后会干嘛

    想指婚吗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暗香楼出来的红叶公子,本公主岂敢招惹”

    容华夫人乐了:“兰陵公主,人不风流枉少年,杨公子的出场可是震惊了全京城,如今不但暗香楼的姑娘个个为他倾倒,京城里待字闺中的贵女们也对您羡慕不已哪。”

    这话听起来是在恭维兰陵公主,但堂堂公主怎能与暗香楼的女子相提并论

    兰陵公主气得小脸发白。她饶是聪慧机灵,却鲜少经历过这种阵势:先帝在世时,这帮女人哪敢这样跟她说话

    “阿五,”乐平公主皱眉说道:“清者自清,勿要争这种口舌。走吧”

    但兰陵公主冷冷笑了:“容华夫人莫非与暗香楼素有渊源,怎么暗香楼的姑娘们的心事您都知道了呢说来也怪,有人告诉我曾在深夜见您在暗香楼出没,我还不相信呢,现在想来是确有其事啦”

    容华夫人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胡说八道”就怒冲冲地转身离去。

    乐平公主身旁的阿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容华夫人也会栽在别人手里,兰陵公主,您真行”

    兰陵公主沉着脸,冷冷看着容华夫人离去的背影,面无表情。

    乐平公主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道:“阿五,她现在正在风头上,你何必得罪她给自己找麻烦何况”

    她原想说:“何况,她说不定本就是从暗香楼里出来的姑娘,否则怎能将两代君王都迷得神魂颠倒”

    好在她一向谨慎,这番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吐出口。

    她略有些担心地看着阿五,苦口婆心地劝道:“阿五,时过境迁,你得学会小心做人啦。”

    兰陵公主仰天一笑:“哈哈,小心做人本公主一辈子不懂小心二字怎写”

    “何况,”她的笑容渐渐转为苦涩:“大姐,我如今还有什么好怕呢”

    乐平公主正待说些什么,突然看见月嬷嬷神色匆匆地走来。她走到乐平公主身旁,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人有消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独家秘方

    乐平公主面上一喜,却也不多说,兰陵公主一旁瞧见,扁了扁嘴,不满地说道:“你瞧你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又有什么机密要商量算了,我本是来帮英儿一个忙,现在也被你回了,我还是回去看他们采银杏果吧”

    乐平公主也不挽留,笑笑道:“你呀,悠哉游哉地过日子就对了,别的事一概不理,谁也奈何不了你。阿竹,去送送兰陵公主。”

    兰陵公主冷哼一声:“哼,那跟活死人有什么区别谁也别想叫我傻呆呆地过日子,连柳郎都不行”

    她怔了一怔,仿佛想起了什么,眼中浮出一丝温柔笑意:“算了,我得回去让她们熬银杏粥了,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府上都要熬银杏粥,说是喝了养颜润肤,其实我早知道银杏能治我的喘病,柳郎当初选中这个宅子,本就是看中了这棵老银杏,还偏想瞒着我。”

    “你瞧,人都爱自作聪明,是不是”她笑着摇摇头,带着阿竹径自离去。

    杨丽华和月嬷嬷目送着兰陵公主的背影,百感交集,她们不知是该可怜她,还是该羡慕她她的生命如此不幸,却又如此丰满,让人如何评说

    月嬷嬷叹了口气,一边小心观察着四周,一边轻声说道:“兰陵公主倒是热心。”

    杨丽华打量着四周,不以为然地说道:“她呀,唉,当初柳述被秘密关押着,阿五到处打听,只有高表仁去跟她通风报信,所以唉,阿五,唉,阿五真是”

    她摇了摇头,眼角泛出一丝泪光:“唉,我这个妹妹,真让人心疼,可也没什么办法。她的事,谁也管不了,也劝不了,随她去吧”

    月嬷嬷抬头看了一下不远处的树梢,那里隐隐有个人影给她打了一个手势,然后便消失了。

    月嬷嬷这才小声说道:“那伙人已经找到了那个幸存的人,叫林海。戚老大花了大价钱买下了他的一份口供。杨玄感的猜测的确属实,这几人的确是宇文化及收买来演了这场戏,不过那三人没想到宇文化及私下里又收买了林海,让他将其余三人斩杀于皇上跟前,以获得皇上信任,成为皇上的暗卫。”

    杨丽华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倒想得长远,这真是一箭双雕,好歹毒,好算计”

    月嬷嬷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嘛,不过,大家谁也没想到皇上会斩草除根,连着林海也要杀,这才露馅了。”

    杨丽华摇摇头道:“你想错了。以宇文化及对皇上的了解,他未尝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林海即便被杀也与他无碍,他正好借刀杀人,从此高枕无忧。他只是没想到那林海武功竟然如此了得,能从皇上的眼皮底下全身而退。”

    “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能否让皇上亲自见见那林海让林海亲待这一切”

    月嬷嬷摇了摇头:“那林海是高手中的高手,这次他们是集所有人之力才伤了他。要不是戚老大提前打点好,当场就会杀了他。饶是这样,戚老大见到他时,他已经快不行了,他若不是恨极了宇文化及,也绝不肯写这样一份供词。戚老大也说了,刺杀皇上是株九族的罪,他无论如何也不肯面圣指证的。不过那供词将前因后果都写得很清楚,特别是那三个同伴的长相特征都写得明明白白”

    “换句话说,这份供词让皇上见了,不起疑是不可能的”

    杨丽华且喜且忧,皱眉沉思了好一会才叹气道:“也罢,朝堂之事本不能操之过

    ...
正文 第21节
    急,宇文化及还有他父亲和他那个附马弟弟,想一下子铲除是不可能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皇上生疑,就好办了,后面的我们再徐徐图之。”

    月嬷嬷赞同地点点头道:“公主所见圣明。最好我们不出面,否则我们自己也无法解释是如何找到那林海的。此事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牵连进去,弄巧成拙。”

    杨丽华长嘘一口气道:“也罢,你去安排吧。我所求不高,但求自保,能平平安安地离开这大业宫就行了。”

    两人相视苦笑,这辉煌壮丽的宫殿啊,是多少人魂牵梦绕的圣地,而她们却千方百计地想逃离。

    但愿老天保佑

    杨五娘和杨英儿沉默地坐在马车里,杨英儿无功而返,神情颇为沮丧,杨五娘瞅了她三、四次,终于忍不住劝道:“英儿,你莫怪你大姑,她的难处你不知道。皇上表面上对她客气有加,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呢”

    杨英儿苦笑道:“侄女就是因此才担忧。皇上六亲不认,将来我们这些人会怎样呢”

    这番话倒让杨五娘刮目相看:“嗬,想不到,你想得还挺远的。”她伸了伸腰,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道:“不过,怕什么,有什么好怕的”

    杨英儿不由笑了:“五姑,这辈子你怕过什么吗还是从来不曾怕过”

    兰陵公主的大胆冒失在杨家是出了名的,杨勇生前一提起她也是又好笑又头疼:“阿五啊,那个阿五啊”

    可人人都宠着她,宠得她无法无天,宠得她越发胆大妄为。

    杨英儿从小就是听着五姑的淘气故事长大的。她是家里唯一的嫡女,她的母亲是杨勇的正妃元氏,偏偏也是杨勇最不喜爱的夫人。

    但这门婚事是独孤皇后一手操办,所以杨勇心中虽然百般不满,面子上倒也客客气气,但他最宠爱的云妃却是一个惯会拈酸吃醋的,成天将他霸在自己房中,将元氏这个正室冷落一旁。

    可恨云氏的肚子争气,一口气连着生了几个儿子,将元氏的锋头彻底压过。元氏又气又急,可杨勇连她的院落都鲜少踏足,急又有什么用

    唯一庆幸的是杨勇对这个女儿倒颇为疼爱。

    元氏只能守着女儿孤苦伶仃地过日子,将满腔希望都寄托在了英儿身上。她对英儿不但规矩严谨,于琴棋书画上也是件件苛求。

    但她不久却抑郁成疾,暴病身亡。

    母亲在世时严苛,杨英儿得小心翼翼地过日子;母亲去世后倒不大有人来管她了,但内宅之中哪会有片刻的消停

    反倒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其实她与杨五娘辈份上虽然差了一倍,年龄上却相差无几,杨五娘偶尔到大哥府上来玩耍时,围绕在她身旁的必然是侧妃云氏的几个孩子。杨英儿只是远远地在一旁看着,被她的顽劣惊得目瞪口呆。

    她曾亲眼看见五姑嫌父亲庭前的一株牡丹长得不够高,趁着无人时将它用力向上拔。这是她父亲最喜爱的一株“青龙卧墨池”,正开得枝繁叶茂,被五姑胖乎乎的小手拼命拔起,不知拔掉了多少须根,连她在一旁偷偷瞧着都替这牡丹叫疼。

    能活才怪呢

    后来父亲大发雷霆,将几个倒霉的庶弟都打了一顿,因为谁也不承认是自己干的,所以就全都受罚了。

    当时这个罪魁祸首也在场。杨英儿瞧她一双圆眼惊得大大的,滴溜溜地到处乱转,却一声不吭地由着几个男孩代她受罚。

    她镇定自若地在一旁吃点心。

    显见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从那以后杨英儿见了这个五姑就敬而远之,但又没法不好奇,就这样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干坏事,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看着对方干坏事,两人便这样若即若离地相伴着长大了。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栗子网  www.lizi.tw

    杨五娘叹了一口气:“小时候是真的什么都不怕。我知道你常常躲在一旁偷看我,又藏得不好,我一眼就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你为什么要故意假装没看见我”

    “啧,你这孩子,多一个望风的有什么不好我为什么要说破”

    杨英儿气得满面通红,杨五娘赶紧安慰她:“好了,好了,你瞧我今天还特意陪你去看姐姐,你可不能为小时候的事生气。别气了,还想不想听我回答你的问题呢”

    杨英儿一甩手,又好气又好笑,可也无可奈何。

    碰上了这样的长辈,有什么办法

    “认识柳郎,我才开始害怕。开始是害怕没法嫁给他;嫁过去后,又怕他在朝堂上受委屈,怕父亲对他失望,怕自己不够好有一段时间我怕得愁眉苦脸的,柳郎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我才会忧心至此。”

    她脸上淡淡笑着,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情深似海的岁月。

    “可现在,我又觉得没什么好怕了。有什么好怕的最珍贵的已经失去,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杨英儿听得几乎掉泪,可又怕惹五姑伤心,只得拼命忍着。好在柳府眼见着就要到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劝道:“五姑,您这样沉溺于往事,姑夫在天之灵也未必安心。您何必如此自苦”

    杨五娘有些奇怪地看着她:“自苦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啊”

    车停下了,杨五娘一边下车,一边招呼道:“你也别忙着回家,在我这喝些银杏粥再回吧。”

    她打断杨英儿尚未出口的推托道:“下来吧,你在我这呆呆,回去就好交待了。否则你家翁嘴上虽不会说,心里总会怪你没有尽心尽力。下来吧。”

    杨英儿一想,也对,掀起帷帘正待下车,杨五娘回头对她宛尔一笑。

    这笑太熟悉了,杨英儿心中警铃大作,“如何”二字冲口而出。

    “没什么,只不过想让你帮我送点薄礼给那位风流潇洒的杨公子。”

    “哦”杨英儿心中暗暗称奇,难道五姑真的心思活转啦

    那倒是好事。

    “五姑,你要送什么礼给杨公子”

    “当然是根据我柳府家传秘方所制,天下独一无二的银杏粥要知道,这方子是你姑父精心调配而成,独此一家”

    杨英儿果断地放下帷帘,扬声叫道;“快走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

    、登堂入室

    兰陵公主笑眯眯地进了府,回到自己房间一看,一碗热腾腾的银杏粥正摆在桌上,阿巧笑嘻嘻地迎了上来:“公主,快尝尝,这是柳嬷嬷专为您亲自熬的,您一出门就熬上了,您尝尝。”

    兰陵公主坐下舀了一勺,那熟悉的银杏清香扑鼻而来,她的泪水哗啦一下流了下来。

    那么多日子的强颜欢笑在这碗银杏粥前土崩瓦解。

    为什么一切如旧,而最心爱的那个人却阴阳两隔,再也无法相见

    而如旧的一切只令生者更加心伤

    她低声哭泣了好一会,哭累了又喝一勺银杏粥,一喝又要哭,连阿巧都瞧不下去了,上前想将银杏粥收去。

    兰陵公主捂着碗,边哭边说:“这是柳郎特意为我配的方子,我不喝岂不辜负了他的心意”

    说的阿巧的泪也下来了。

    突然门口传来了抽泣声,两人一看,是柳嬷嬷站在那掉泪,柳嬷嬷一边抹眼泪,一边劝道:“公主,公子如果知道您这样心伤,一定会心痛啊,您这样怎能令他心安公主,您还年轻,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

    兰陵公主冷冷一笑:“哼,后面的日子后面还有什么日子我的好哥哥逼死了我的夫君,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可怜柳郎一心为国,就算有得罪他的地方也是为了公事,哪至于这样苦苦相逼他就不想想,没有柳郎这样的忠臣鞠躬尽瘁,他能接手一个这样富强的国家吗”

    柳嬷嬷吓得连连摇手:“公主,万万不可说这话,这都是要掉头的话啊,千万不可再说了。小说站  www.xsz.tw

    她示意阿巧退下,推心置腹地说道:“公主,我知道您对公子的一片心意,只是公子福薄。公子生前曾叮嘱我,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一定要劝你再嫁良人,好好生活,公主,这是公子的心里话,我不敢不说。”

    兰陵公主惊咤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会说这番话他难道早有预感如果是这样,他为何不与我说,我也好与父皇商量,早做打算”

    柳嬷嬷被她这一连串的提问给弄懵了,她连连摇头:“哎呀,哎呀,公主,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是先太子被废时,他一时有感,随口说的吧,你看我这脑子,真是,真是,我当时也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谁曾想真的会有这一天呢”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抹眼泪了,一边抹还一边说:“所以今天我瞧见那盆菊花,就想,唉,公主,何不给杨公子一个机会您今天这样冷落他,他也不愠不恼,可见他对您未尝不是真心,我以前心疼公子,如今心疼您,所以您千万”

    “罢了,罢了,”兰陵公主打断了她的话:“既然你们都如此看好这个杨公子,也罢,我堂堂公主也不能失礼,您就替我去送份回礼吧”

    “啊”柳嬷嬷倒愣住了。这劝归劝,公主真的听劝了,她心里又开始替自家的公子不值了。

    可面上一点不敢露出来,还得强颜笑着说:“那是,那是,公主尽管吩咐。”

    “你给他送一大碗银杏粥去吧”

    “啊”

    但柳嬷嬷还真的捧着一碗银杏粥去了,这一方面是因为兰陵公主的固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想亲自观察一下这位“红叶公子”的反应。

    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实在值得一个真正优秀的男子。

    她也不是一个寻常男子能够轻易驾驭的。

    这位“红叶公子”可有足够的智慧令公主日久生情可有足够的胸怀来容纳一个至真至诚却也至麻烦的女子

    她被请进去时,房间里不但立着杨玄通,也坐着杨玄感,两兄弟显然在进行着一场不愉快的争论。当柳嬷嬷将食盒的盖子打开时,杨玄感的脸沉得能掉墨了。

    一碗粥太过份了

    哦,还是柳述专为公主配制的方子这不是欺人太甚吗

    柳嬷嬷只觉得寒气逼人:杨玄感不愧是杨素的长子,这一发怒,也是杀气腾腾,令人心悸。

    虽然他什么也没说。

    杨玄通愣了一下,点点头道:“我懂了。这样吧,我送你出去。”

    他毫不理会杨玄感瞪得滚圆的双眼,客客气气地陪着柳嬷嬷向外走去:“我知道柳嬷嬷是打小服侍附马爷的,您能亲自来,是我的荣幸。”

    柳嬷嬷倒有些尴尬:“杨公子,公主,唉,公主性格刚烈,公子又去世不久,所以,唉,我们做下人的,也不知该如何说好。”

    杨玄通摇了摇手道:“无妨,无妨,其实你们都不懂公主。公主至情至性,值得柳附马倾心相爱;柳附马一往情深,也值得公主这样生死相守。可惜,可惜,可惜我无缘结识你家公子,否则我们必能成为知己好友。”

    柳嬷嬷百感交集:“杨公子,您这番话要是公子听到了,一定会引您为知己的。杨公子,我家公子真是冤枉,真是冤枉啊”

    她的泪水不由又掉了下来。

    杨玄通喟然长叹:“可惜,可惜,可惜我人微言轻,无能为力。不过请转告公主,我杨玄通能结识公主,已是三生有幸。我别无所求,能守护公主,保她一生平安就于愿足矣。”

    他微微笑着说:“劳柳嬷嬷亲来,某明日一定登门道谢”

    “啊”

    不管兰陵公主愿与不愿,那一碗银杏粥竟成了杨玄通的敲门砖。这位名闻遐迩的红叶公子从此登堂入室,成为柳府的常客,而他也真的恪守承诺,来了不过陪着公主喝茶聊天,闲谈世事,风月却绝口不提。

    连柳嬷嬷都有些很不是滋味地称赞道:“杨公子也算是难得了,但愿能一辈子都善待公主,也算是替公子圆了他的心愿。”

    谁知道呢再惨烈的伤痛都有痊愈的一天,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有淡漠的时候,逝者已矣,逝者如斯。

    能有这样的结局,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兰陵公主无可奈何地摇头道:“他要犯傻,就随他去吧,应付他总比应付皇上容易,何况杨玄通也不讨厌。”

    不但不讨厌,还见多识广,有着一肚子的故事。他的故事从广袤的大漠到无垠的大海,从黄山之巅到林海雪原,千奇百怪,生动风趣,不但令柳府的侍女们听得津津有味,也将兰陵公主的一腔豪情都挑逗了起来。

    “杨公子怎会走过这么多的地方”

    “不瞒公主,我小时不过是个孤儿,与几个小伙伴四处流浪,哪里有吃的就去了哪里。后来蒙养父收留,才安定下来,但性子却是野惯了。长大成人后也是一有机会便到处游历,在外面的时间倒远远多于在杨府的时间了。”

    “杨公子,你去过的那些地方真的那样美丽吗你见过的人真的象你说的那样纯朴、热情吗他们的生活真的那样简单有趣吗”

    “嗬嗬,”杨玄通轻声笑了:“公主,生活在哪里都不简单,能简单的是人心。但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象辽阔的草原,苍凉的大漠,无垠的大海,茫茫的林原,这些都是世间不可错过的美景。”

    但愿在将来的某一天,我能陪着你游走江湖,看遍世俗风情,也看遍这大好河山。

    但愿那些奇山秀水能抚平你的创伤,能助你开启另一种的人生。

    兰陵公主仰头想了想,摇摇头:“不明白。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陈荃会放弃回京城的机会,现在似乎有些懂了,也许,她想要的就是一份简单的生活一份自由自在的生活”

    “陈荃就是秦王杨俊的遗孀,宣华夫人的侄女”

    “你认识她”

    “我倒是未曾见过这位陈夫人,不过听公主这样说,这位夫人倒真是一位通达之人。人生苦短,何必将自己囿于这无聊的恩怨而在浪费了大好人生”

    兰陵公主默然不语。道理总是易说,恩怨岂能轻忘何况她的恩怨是理也理不清的一笔烂帐。

    理不清,就更无法忘怀,更常挂念,闲来时总忍不住自问:“为什么为什么”

    还有什么比这更折磨人

    她觉得她的外表虽然完整如旧,内心却已支离破碎,只剩一口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在支撑着,只剩一颗不服输的心在挣扎着为柳郎讨一个公道。

    他是父皇座下最兢兢业业的忠臣,怎会昼夜间便成了新帝治下的罪臣这不还是大隋朝吗

    她的脸色阴睛不定,时喜时忧,杨玄通在一旁看了,不由暗暗叹气:他还是操之过急了。

    “对了。提到宣华夫人,我倒想起一件事。最近宫中传言说这位夫人马上要回宫了。”

    “什么她不是在太陵附近为父皇守陵吗我这位好哥哥就那么喜爱他的母妃有了一个容华夫人还不够还要将这个宣华夫人也弄回来”

    兰陵公主拂袖而起。

    “听说此事恰恰是因这位容华夫人而起。容华夫人恩宠太盛,又嫉妒成性,听说皇上若对哪位妃子有意,不出几天那妃子一定会吃苦头。现在后宫中人人自危,萧皇后无奈之下才想起她的这位老对头-宣华夫人。”

    “哼,都不是好东西难怪陈荃不肯来求我,想来她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人人都这样想,连小玉都得意洋洋地说:“夫人,您真是有远见,现在随着宣华夫人入宫,不比求那位骄傲的兰陵公主强多啦”

    钱嬷嬷已经来打过招呼,嘱她们收拾收拾,准备随宣华夫人重返大业宫。

    陈荃愣了一愣,没有言语,一旁的小玉早欢天喜地地答应了:皇宫与荒郊这还用选择吗回了皇宫,夫人的地位就不一样了,凭着她们这段时间与宣华夫人的交情,她们从此就将成为皇上宠妃的心腹了。

    “夫人,小姐,我就知道您一定能东山再起的。人家都以为您老实,那些人才是傻子呢”

    陈荃心不在焉地问道:“赵太医还未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妇复何求

    夜色深沉,月亮都不见影踪,大业宫中如繁星密布的灯光已次第熄灭,但甘露殿中明亮的灯火依然映照着案前勤勉的皇上。

    他的身旁,端坐着素衣乌发的容华夫人。后者正含笑注视着他的忙碌。

    “皇上,天色已晚,该歇息了,龙体要紧”她柔声劝道。

    皇上摇了摇头,有些焦虑地说道:“杨玉琴来信说染干欲来京参拜,也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容华夫人笑了:“皇上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启明可汗从那蛮荒之地千里迢迢地赶来朝拜,当然是想讨些赏赐回去,好给他手下的那些部落首领们瞧瞧。皇上忧心的不是他打的什么算盘,而是不知道他的胃口有多大吧”

    皇上瞧了她一眼,心中略略有些厌烦,他喜欢聪明的女人,特别是聪慧的美女,但对于这种聪明外露的强势女人,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担忧。

    看来这段时间他对她是有些宠得过头了,连萧皇后都被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竟会主动提出将宣华夫人接进宫中。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那个慧黠的陈惠儿能与她打个平手了。

    美娘终归是嫩了些。

    但他喜欢的偏偏就是她身上的那点稚嫩脆弱,和那份稚嫩脆弱下不屈的斗志。

    她肯向他求助,他自然会伸手相助,因为她才是他的妻,是与他同甘共苦一起走过的伴侣,是身后有着一个偌大萧家的盟友。

    他可以冷落她,但他绝不愿意看见她被别人逼到死角。

    她肯接纳陈惠儿,那是再好不过了。他与陈惠儿之间还有未了之事,他也很想念那个狡黠如狐的女子。

    等到陈惠儿回来的那一日,蔡容华会是怎样一副面孔呢

    他心思百转,脸上却温和平静:“卿卿真是朕的解语花,不知夫人有何高见”

    容华夫人有些自负地笑了:“皇上,咱们何不虚张声势,既给他一些,但又绝不多给。不过咱们要把场面弄得格外富丽堂皇,让启明可汗完全摸不清咱们的底细。这样他既有畏惧之心,又有贪婪之意,以后就容易掌控了。”

    “诶,我大隋朝国库之充实、物资之丰富,岂是他小小突厥能够想象的就算给多些,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皇上,您又建东都,又修长城,挖运河,再大的家当恐怕都”容华夫人淡淡笑着打住了。

    “哈哈哈”皇上仰天大笑:“夫人不仅秀色无双,智谋也无双啊,朕有夫人,夫复何求”

    夜色寂寥,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光在远处闪耀,象极了杨广没有丝毫笑意的闪烁的眼神,两行宫灯照耀着已归于寂静的皇宫的小径,也照亮了蔡容华柔情蜜意的眼波: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已得到了她的良人,妇复何求

    “呼”甘露殿的最后

    ...
正文 第22节
    一盏灯火亦被熄灭,这座尊贵忙碌的宫殿终于陷入了完全的沉寂和黑暗。栗子网  www.lizi.tw有多少惊心动魄的谋划曾在这里进行但此刻,一切归于宁静。

    良久,书案上方出现了一方瓦片大小的亮光,然后一根拴着一卷纸的绳子慢慢悠悠、毫无声息地从房顶缓缓落下,一直落到皇上平日看奏折的地方。

    绳子轻轻抖动了几下,那卷纸从绳中落下,半掩半摊开地放在了书案上。

    这么明显的位置,皇上想忽略都不行了。

    然后那绳子飞升上空,那一方亮光也迅速消失,眨眼间,一切恢复沉寂。

    夜,真的深了,乌压压的,漆黑一片。

    甘露殿的大门突然静悄悄地打开了,一点微弱的烛光缓缓移动进来,一直到达那书案跟前。

    烛光凑近案面,停顿了一下,又开始移向门口。

    大门重又关上,一切重又归于沉寂。

    这回可是真正的安静

    宁静的夜晚,黑黝黝的什么都看不见,极目远望,一点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依稀可见。那是荒郊里的一座小院里闪烁的灯火,灯火如豆,却始终没有熄灭。

    灯光旁坐着一位沉思的少妇,她的眉头微蹙,看起来心中有着难解的忧虑。

    窗边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那黑影轻轻叩窗问道:“陈荃”

    她喜出望外,打开门,看见的正是那位胖乎乎、笑眯眯的赵太医。

    她关切地问道:“怎么几日不见,瘦了好些”

    赵逸摇了摇头道:“唉,总算将事情安顿好了。您最近可好”

    陈荃犹疑了片刻,作势迎他进来,他摇摇手道:“我刚回来,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夜深了,您早些安歇,明日白天我再来。”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自己的心事被人这样轻易看破,总有几分不好意思。

    他也笑了,轻声说道:“我走了,您莫出来,赶紧熄灯睡了,我明儿一早准来。”

    他转身离去,心中一片茫然:她眼下一圈黑晕,看来最近的睡眠是不好的。

    是因为挂念自己

    还是因为拿不定主意是否该随宣华夫人回宫

    这一次,他该如何帮她拿这个主意

    赵逸左思右想,一宿无眠,第二日一早便来到了陈荃的小院里。开门的是小玉,小玉一见他便高兴地大叫:“赵太医,赵太医,您终于回来了,再晚就见不着我们啦”

    赵逸的心沉了下来,可还是脸色不变地笑着说:“你这只小麻雀要飞到哪里去呢”

    小玉哈哈大笑:“哈哈,赵太医,您以后在宫中见到我,可不能这样叫我啦您不知道宣华夫人要回宫了,她要带我们一块走呢”

    赵逸只觉得嘴里发苦:“呵呵,那真要恭喜你们了。行李都收拾好了吗”

    小玉撇了撇嘴说:“还说呢,我一直在催夫人,夫人偏生一点不急。不过我们东西少,收拾起来也很快的。”

    “小玉”他看见陈荃袅袅婷婷地立在那简陋的门前,那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却映衬得她更为美好。

    她的柳眉青翠如黛,她的双眸柔如秋水,布衣荆钗,却依旧风姿卓然。

    他怎会如此糊涂竟会跑到萧皇后跟前去出谋划策,让宣华夫人复出他怎会想不到宣华夫人一定会将陈荃收为心腹,将她一并带回宫中

    他一心只想着能同着陈荃远离宣华夫人,却忽略了宣华夫人代表着无上的皇权和至尊的地位,她若首肯,陈荃焉能抵挡这滔天的荣华富贵

    而他他能给她什么

    他怎会如此盲目自信相信她慧眼识英才,能看见他的好,能看见他对她的好,能心甘情愿与他携手相伴,共度人生

    而如今一切都已晚了,一切都已太迟,他只能藏起内心的悲伤和自嘲,恭敬地行礼道:“臣赵逸参见陈夫人。栗子网  www.lizi.tw

    人世的变迁何等可笑、可怕

    寒风冽冽,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金秋的美好已成为追忆,这冬的寒冷要持续多久

    清阴阁中暖意融融,笑声盈盈。天冷了,静训出去玩的时间就少了,亏得兰陵公主有心,今日特意带来一只毛融融的小雪狮狗来给静训作伴。

    这是一只雪白柔顺的小狗,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着,倒把乐平公主给乐坏了:“阿五,你这是从哪寻来的宝物你看它那眼神,跟静训简直一个样嘛”

    兰陵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姐姐,这是你自个儿说的啊,否则我可不敢说。说实话,我就是瞧着它这神情可爱才买下的。静训,可喜欢吗”

    静训正温柔地摸着这小狗的颈部,听见兰陵公主的问话,赶紧回道:“五祖母,我当然喜欢了,这小狗这样干净洁白,以后我就叫它雪娘子了。不过五祖母,将来您还会替她寻一名附马来对吗”

    大家全都笑开了,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月嬷嬷都掌不住了,兰陵公主更是笑得直揉肚子:“哎哟,静训,那是一定,那是一定。姐姐,哎哟,姐姐,静训真是长大了,该替她寻婆家了。”

    静训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她气得站起身来,一跺脚道:“哼,五祖母,说什么呢,我是在说雪娘子,您怎么把我给扯进来啦我要一辈子陪着祖母的。哼不理你们了,莫名其妙雪娘子,走,我带你到宫中走走,不理她们这帮女人”

    在一片笑声中,她红着脸、昂首挺胸地牵着雪娘子走了出去,兰陵公主笑着在后面高声说道:“静训,五祖母错了,外面天冷,出去走走就回来,别冻着啦。”

    乐平公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擦着眼角的泪花,一边感叹道:“阿五,真是,有多长时间没有听见你这样的笑声啦今天姐姐心里就放心了。”

    兰陵公主瞪大眼睛嗔道:“姐姐,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是话中有话吗”

    乐平公主连连摇手:“没有,没有,难怪静训要说你莫名其妙,你开心,姐姐也就开心,就这么简单”

    她一边说,一边捂着嘴笑,后面的月嬷嬷也笑着看着兰陵公主。

    真是,这一段时间兰陵公主与杨玄通成双成对地出入,大家都在猜测,这一次,杨玄通说不定真能抱得美人归了。

    这雪狮狗也是杨玄通陪着她去挑选来的。

    佳人有靠,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特别是象阿五这样纯净美好的女子。

    她值得一个好男人的细心呵护。

    随着时光的流逝,她的悲伤将会日渐淡漠,她的笑靥将会越来越多,她将带着一分更醇厚的风韵走向新的生活。

    多好

    她们无法拥有的机会,阿五替她们拥有了;她们无法享受的人生,就让阿五替她们享受吧

    阳光不知何时从天边闪现,它冲破层层乌云,于寒风中将温暖和煦披拂在这几位佳人身上。这一刻,她们笑靥如花,她们的笑容温暖着彼此惨淡的人生。

    能够这样,也算是一种圆满吧。月嬷嬷在心中轻轻叹道。

    突然她听到一阵喧哗声,伴随着这喧哗声闯进一个老嬷嬷。老嬷嬷慌慌张张地高声喊道:“公主,公主,不好了,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血债血还

    等她们赶到池塘边时,静训已经奄奄一息。吓得簌簌发抖的宫女们说她们追出来时就不见了静训的身影,遍寻不着,最后才在池塘里看见了她的一方手帕。

    也许是因为雪娘子不小心掉入池塘,静训为了救小狗,不慎也掉了进去。

    虽然不是寒冬腊月,这时候的池水也冰凉刺骨。栗子网  www.lizi.tw静训再也没有醒来,就在高烧中迷迷糊糊地去了。

    乐平公主撑着厚葬了静训后,一病不起,竟至昏迷不醒,娥英心力交瘁,趴在她床前放声大哭:“母亲,我已经没了静训,您不能扔下我不管啊”

    她这才悠悠转转地醒过来,母女俩抱头大哭。

    人虽醒了,却一夜白头,一下子老了十岁,精神也大不济了,连皇上、皇后见了都唏嘘不已。兰陵公主原打算带着柳嬷嬷和阿巧由杨玄通陪着去南边看海,这一下也只能暂且搁下。

    她常常入宫来陪着姐姐说话,但每次回去都抹眼泪,对柳嬷嬷说:“我从来没见姐姐这样,她好象连魂儿都随着静训去了。”

    柳嬷嬷长长叹了口气道:“乐平公主不但伤心,更是歉疚,人最怕的,就是歉疚二字。”

    兰陵公主也长吁短叹地:“也怪我,好端端地,送什么雪狮狗杨玄通也真不吉利,偏偏撺掇我去买什么小狗”

    连着杨玄通也不大肯见了。

    杨玄感趁机劝杨玄通:“长安城里有多少贵女对你朝思暮想的,你何必为一个寡妇如此伤神人家既不踩你,你可不能再去看人家冷脸,把我杨家的脸都丢尽了”

    杨玄通冷冷瞥了他一眼:“这事你也有责任,想袖手旁观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杨玄感的脸沉了下来:“玄通,我好意相劝,你怎能血口喷人李静训明明是因为救小狗而落水受寒而亡,是场意外,与我有何相关玄通,我不明白兰陵公主究竟有哪点好竟会令你如此神魂颠倒,连兄弟朋友都不顾了”

    “意外这宫中有多少意外都是精心策划而成的李静训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是这个时候哼,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他举手拦住了杨玄感的反驳:“这样吧,你若能将玉宇里珍藏的那套越窑茶盏给砸了,我兴许就能放弃杨五娘”

    杨玄感脸色大变,“嘭”地一拳击向杨玄通,杨玄通侧身一闪,一把握住他的拳头。他目光烁烁地看着杨玄感:“我并不想管闲事。但这人既敢拿兰陵公主作靶子,又牵连到了我,我就非查不可”

    杨玄感突然有些理解父亲的感受,有多少次父亲就是这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最后却不得不让步。

    他只好冷冷笑道:“可笑,乐平公主已经一蹶不振,兰陵公主对你一向不冷不热,就算此事另有,你又查出了幕后凶手,请问,于事何济”

    杨玄通将他的拳头慢慢放下,他拍了拍杨玄感的肩头,淡淡说道:“你太小看杨坚的这两个女儿了。”

    虽然缓慢,但乐平公主的确在一点一点地康复。她的生命恰如清阴阁四周的那些翠竹,虽被狂风吹得几近折断,却仍旧顽强地支撑着过了一劫。

    真正让乐平公主打起精神的是月嬷嬷的一番话。月嬷嬷附在她耳边说:“我们查过了,那一天宇文化及也在附近,有人见他身上湿漉漉地匆匆离去,静训的事恐怕与他大有干系。”

    乐平公主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月嬷嬷迟疑片刻,低声说道:“我们送去甘露殿的供词恐怕被人截了,皇上恐怕压根没有见到。”

    会被谁截走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供词被宇文化及的人截获,宇文化及猜到这供词来自乐平公主,所以才痛下杀手,杀鸡儆猴。

    原来如此

    乐平公主的眼神由呆滞渐渐转为清明,她眼中的悲伤如海般幽深,却再无一丝迟钝,她冷冷骂道:“这个匹夫,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他竟敢摆出一副对娥英深情款款的模样”

    月嬷嬷没有言语,因为她知道乐平公主需要的只是发泄。

    因为她们都很明白为什么宇文化及会挑选一个孩子下手:恐吓本就是最有效的防守。

    杨丽华可还有勇气予以还击

    如果杨丽华已被吓破了胆,她和那三个小丫头是否得立即离去

    再迟只怕她们会全军覆没,将性命交待在这深宫大院里了。

    世人常常感叹天道无常,却不明白人的命运本是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前世因,今世果,今世因,后世果。

    而一霎那,既为一世。

    她们现在承担着她们不久前行动的后果,而她们此刻的决定又将决定她们今后的命运。

    杨丽华可还有足够的勇气来领导这场战役

    她拭目以待。

    几天前的太陵旁,陈荃也是这样默默看着低头行礼的赵逸。她扬声说道:“小玉,还不去上茶你下次再如此怠慢赵太医,我可要罚你了。”

    小玉吐了吐舌头,赶紧去厨房烧水。

    赵逸苦涩地笑了笑:他的可笑岂是一杯热茶可以遮掩的

    陈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一直在等你,唯恐你不回来。”

    赵逸勉强笑道:“陈夫人,某不敢当。其实以后在宫中也还有见面的机会,这次见与不见都不打紧。”

    陈荃讶然:“我何曾说过要去宫中”

    赵逸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看着她:“您说什么什么意思”

    他一向镇定自如的脸急得微微泛红。

    陈荃轻轻笑了:“我已经谢绝了姑母,我哪也不去。不过”

    她调皮地指了指厨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小玉,她可还在做美梦呢”

    她含笑看着他激动得泛红的眼睛,继续说道:“这几天没见到你,我可真有些担心了,我害怕你会不告而别,将我一人扔在这里。”

    “你会吗”她歪着头,看着他,认真地问道。

    他摇了摇头:“永远不会”

    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慎重说道:“你放心”

    她微微笑了,仿佛卸下了一付天大的担子。

    他好奇地问道:“宣华夫人是不是很不高兴”

    她平静而冷淡地说:“她当然不高兴,但是陈家本不只我一个女儿,她自会再从中挑选合适的入宫去帮她。”

    但从此,她于陈家就不过是枚弃子,自生自灭,两不相干。

    “值得吗”宣华夫人曾问她:“只为了一份不知道未来的自由就放弃了这样的显贵安逸,值得吗”

    她沉默不语。

    宣华夫人狐疑地问道:“陈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亲姑姑”

    她苦笑:“姑姑,您看我的性格也不善与人争斗。侄女以前在秦王府就处处受人欺负,进了宫,帮不上姑姑倒也罢了,倘若还要连累姑姑为我受气,那岂不是罪过”

    宣华夫人沉吟良久,温言说道:“也好,你这性格,太恬淡了些,面皮又薄,在宫里恐怕也是个受气的。你在宫外也好,我正好有事交待你。你随我来。”

    陈荃跟着宣华夫人进到内室,宣华夫人示意她关上门后,蹲在墙角处用力撬起一块地砖,从中小心掏出一个小盒子。

    陈荃看得目瞪口呆:这位姑姑从来都是一副不沾人间烟火的作派,她何曾见过她象一个农妇般地、风度全无地蹲在地上

    她赶紧上去搀她起来,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她手中的盒子。

    宣华夫人将盒子郑重地打开,里面是一串精美的佛珠:每一颗珠子都雕刻成了一朵形态各异的莲花,而整串珠子更散发出一股幽然甘醇的香味。

    “呀”陈荃轻轻叫道:“这沉香佛珠可真难得”

    宣华夫人满意地笑道:“你倒是个识货的。这串佛珠是先帝所有,本就是一件宝物,不过它的价值还远不只此。”

    她将这佛珠珍而重之地放在陈荃手里,轻声说道:“我将它交给你保管。你切记,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万万不可告诉他人”

    她温言说道:“阿荃,你有你的想法,姑姑也不便多说,你我姑侄这一别,从此再难相见,你自己好自为之。姑姑有姑姑的难处,你莫要怪我”

    陈荃的眼眶湿润了,这是宣华夫人第一次象自家长辈般地对她亲切叮咛,她的心也不由软了。

    “姑姑,我也有我的难处,你莫要怪我。”她在心中默默说道。

    珍重,保重

    “甘露殿乃宫中重中之重,谁在帮他”

    月嬷嬷的眼中流露出激赏之色:不愧是杨丽华她不但没有丧失勇气,而且竟能如此快地从悲痛中冷静下来,一下子抓住了此事的关键。

    宇文化及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这个背后的援手:这个人一定是皇上身边之人,这个人有着通天的本事,这个人能从甘露殿人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一封密函。

    多可怕

    “萧皇后,南阳公主,容华夫人,这三人最有可能。”

    南阳公主是宇文化及的弟妹,宇文化及若东窗事发,整个宇文家族都会被牵连她帮宇文化及遮掩是再正常不过了。

    萧皇后最疼爱的便是南阳公主,她为了女儿的幸福,也未尝不肯铤而走险。

    至于容华夫人谁知道呢这个神秘的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这三个女人是大隋朝最显赫的三个女人,究竟是谁在暗中帮助宇文化及

    她们该如何找到突破口

    确定了是谁后,她们该如何撼动此人

    “公主,”月嬷嬷郑重说道:“公主,我们现在势单力薄,宫中形势又如此错踪复杂,姐姐,我们得与阿五联手才有希望”

    与阿五联手还是与倾心阿五的杨玄通联手

    还是与权势滔天的杨素一族联手

    “听说阿五因此事迁怒于杨玄通,杨玄通也很憋屈。杨玄通的能耐我们虽然不知,但听说他与杨玄感交情一向很好。这件事,只要杨玄通插手了,杨玄感就不会袖手旁观,杨素、杨羽两个老家伙就不能置身事外。”

    杨丽华的脸上渐渐起了怒色:“你说得很对。此事原本就是因杨玄感而起,他想坐收渔利”

    她一拳重重捶向桌子,将桌上的茶盅都震落到了地面,只听得“哗啦”一声,那只精巧的瓷碗瞬间碎裂,碎片散落一地。

    杨丽华轻轻踩着一片较大的碎瓷片,她脚上华丽昂贵的绣鞋映衬着脚下素雅破残的瓷片,象一位高傲的公主在睥视一个卑微的民妇。她狠狠踩下,用力将它碾得更碎,她的泪水一滴一滴掉落在那瓷片之上,她的声音凄厉阴森:“静训,乖孩子,祖母一定会让他她们血债血还你在下面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生生不息

    室内一片寂静,月嬷嬷默默看着低头流泪的杨丽华,百感交集:北周的五个皇后,最终没有逃脱相似的命运。

    她们当年何尝不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去她们何尝不是这样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血债血还

    到最后也不过是被困于方寸之地,或是与黄土为伴,或是收敛了报仇的心思,寂然度日,孤独余生。

    杨丽华可能创造奇迹

    她心中只有茫然。

    但若有一线希望,又怎能轻言放弃

    门外传来阿竹的声音:“公主,杨玄通公子前来求见。”

    杨丽华拭去脸上的泪水,恢复了以往的波澜不惊。她平静地说道:“有请”

    杨玄通神情悲戚地进来跪下:“某特来请罪”

    杨丽华轻轻摇头道:“杨公子,请起你一片好意,何罪之有阿五这段时间有你相伴,心情愉悦了许多,我这做姐姐的对你只有感激”

    杨玄

    ...
正文 第23节
    通感激涕零地立起,恨恨地跺脚道:“唉可恨上苍不公至此”

    月嬷嬷冷冷说道:“天道无情,可这次恐怕并非意外。栗子小说    m.lizi.tw我们查明那一日宇文化及也在附近,而且身上湿漉漉的。”

    杨玄通惊愕地睁大眼睛:“这厮为何要”

    杨丽华站起身来,淡淡说道:“杨家的荣华富贵都是浴血奋战争来的,这样的家庭容不下无能之人。杨公子如果并非杨家核心人物,又何必来淌这趟浑水害人害己”

    杨玄通如当头一棒,呆了一呆,然后笑了:“没想到乐平公主竟犀利至此、睿智如斯,佩服、佩服。”

    他苦涩一笑道:“看来这次我若不能立功,兰陵公主是绝不会再理我了。”

    “也罢”他平静地说道:“我本就是来将功赎罪的。我已查出这幕后帮宇文化及的人。”

    “是容华夫人”

    “但是我没有任何证据。”

    乐平公主的拳头紧紧捏着,捏得手都发白了,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微微颤抖的身体,声音平静地问道:“月嬷嬷,你说的那个瞧见宇文化及的人是谁”

    月嬷嬷叹了口气道:“是宫中管花圃的一个小丫环,但是我们还没来得及安排,她就被杖毙了。”

    乐平公主眼神锐利地盯着杨玄通问道:“你说你没有证据,那本公主如何能相信你你杨素一族想扳倒宇文一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焉知此次你们不是在借刀杀人”

    杨玄通无奈地摇摇头道:“公主,您也知道宫中很多事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要拿到证据,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伯父、父亲都绝不肯与宇文家公开为敌,一则因为我杨素一族并无把握撼动他们,二则,唉,公主,您纵横两朝,心中比我们更明白,朝堂之中,讲究的是个平衡。等到宇文家族倒塌,杨素一族一枝独大时,杨家的死期也就近了。”

    “公主,杨玄感已经一再警告我不要插手此事,若不是为了兰陵公主,我绝不会来淌这趟浑水。”

    杨玄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某言尽于此,宫中耳目众多,我不便久留,某虽不才,但此事既与我有关,与兰陵公主有关,我就绝不会袖手旁观。我一有消息会尽快通知您。不过,”

    他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某一介白丁,进宫也不方便,下次议事,不妨到兰陵公主府上。那地方清静得好。告辞了”

    乐平公主和月嬷嬷目送着杨玄通匆匆离去,月嬷嬷不由轻叹道:“这位杨公子倒也是个能担当的。”

    乐平公主心不在焉地说道:“是啊,阿五的运气也不能算太差,但愿这次真能白头携老了。”

    她将手轻轻撑住额头,沉思着:如今真凶和帮凶都有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听说宣华夫人快回宫了。”月嬷嬷轻声提醒道。

    杨丽华的头猛然抬起,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狞笑:“对了,我怎么忘了容华夫人的这个死对头宣华夫人要回宫了,这回要有好戏看了”

    她立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然青翠的竹林,竹子被寒风吹得摇摇颤颤、东倒西歪,但只要风头一过,它们又挺胸抬头地屹立风中。

    她冷冷笑道:“我真想看看蔡容华得知这个消息时,是怎样一副嘴脸”

    容华夫人脸色铁青。萧皇后仍在娓娓道来:“各位妹妹,宣华夫人回来后会住在清云阁。她能在那偏远荒凉之地守灵一年,难能可贵,皇上和本宫都颇为嘉奖。所以,各位,切切不可怠慢了。”

    “容华夫人,”萧皇后温和慈祥地唤道:“听说容华夫人与宣华夫人姐妹情深,现在心里一定是欢欣鼓舞吧”

    蔡容华恨得连牙都快咬碎了,可脸上还得笑着说:“皇后娘娘,可不是吗此事皇上知道吗”

    “哎呀容华夫人,这样大的事,皇上不点头,皇后娘娘怎敢自作主张皇后娘娘可是那不懂规矩之人”说话的是萧贵嫔,也是萧皇后的堂妹。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是呀,皇上怎能不知道她心里一片冰冷:可怜自己几乎天天与他相见,这样大的事,他竟然绝口不提

    原来在他心中,她始终不过是枚棋子

    可笑她还以为郎情妾意,两情相悦;可笑她还一心为他谋划,事事以他为先。

    原来在他心中,她始终不过是个杀手、是个细作、是把趁手的武器

    可一想到皇上那张温柔和暖的俊秀面庞,她的心又软了:那样的温存体贴,怎么可能是假的他曾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却强忍着没有占有她的处子之身,因为他说:“容华,我不能那样自私。你的处子之身,是你晋身进阶的筹码,我不能害了你”他曾在那一夜为她散开满头乌发,轻轻搂着她细语:“容华,你可知道为这一天,我等了多久”

    那样的甜言蜜语、那些海誓山盟怎可能是假的

    她的心中渐渐生起一股恨意:该死的陈惠儿这个妖精一般的老女人

    不管陈惠儿用什么手段试图回到皇上身边,试图抢占皇上心扉,她都一定会让她后悔终生

    她将手指甲死死掐入她的手心里,那一份尖锐的痛楚令她的头脑渐渐清醒。她对自己说:冷静,冷静

    “容华夫人,听说您前两天着人杖毙了一个小宫女,不知是怎么回事”

    容华夫人的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皇后娘娘日理万机,连我容华殿处理一个犯事的小宫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唉,也难怪宫中会出这么大的事”

    萧皇后的脸沉了下来:李静训的夭折让她大失颜面,连皇上都略有失望之意。

    是不是因此他才催促她早日将宣华夫人接入宫中

    因为宣华夫人治下的后宫从未出过乱子

    “咦,我怎么听说静训出事那天,那小宫女就在附近,是不是她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还是她本就与此事有关不然怎么会这么巧”萧贵嫔笑吟吟地说道:“您看,姐姐,如今宫中议论纷纷,说静训之死不是那么简单呢容华夫人可不是一般人,想来于此事上一定有自己的见地。容华夫人,您何不与我等分享分享”

    容华夫人淡淡笑了:“如今皇上励精图治,有多少大事要做他若知道后宫谣言四起,想来不会太高兴吧”

    满堂寂静,人人知道容华夫人常常出入甘露殿,想来的确知道不少军机大事。

    想来她在皇上的心里,终归是与众不同的。

    不少人的脸上开始流露出怯意。

    萧皇后雍容大度地一笑:“好在那小狗是杨家的二公子所赠,偏偏那位杨公子对兰陵公主一往情深如今听说他已主动向乐平公主请缨,要彻查此事,还静训一个公平。”

    萧贵嫔也笑了:“哎哟,杨素一族出面啦那可热闹啦这事若真是意外倒也罢了,倘若真有人居心叵测,哼哼”

    萧皇后的脸也放了下来:“乐平公主对大隋朝居功至伟,静训之事如真有隐情,本宫绝不轻饶,皇上也绝不会姑息养奸”

    容华夫人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暗骂自己大意:这段时间光顾着沉浸在皇上的柔情蜜意之中,全然忘了自己身处的本是龙潭虎穴。

    如今大敌逼近,她却才发现。

    杨丽华真是好能耐,竟能通过杨五娘与杨素家联盟

    两位公主再聪慧也不过是女流之辈,不足为惧,可杨素

    杨素可是连皇上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这可如何是好

    长夜绵绵,明月高照。月色如银,照耀的却是不眠之人。

    柳府的古银杏树下,一道纤长的身影在树下漫步而行,一个老嬷嬷为她披上了一件毛裘,劝说了几句后又摇着头退下了。小说站  www.xsz.tw

    天寒地冻,人人依恋温暖的被衾,她却宁愿到这空荡的院中,独自一人,暗自伤神。

    难道白日的欢笑平静都只是表象,只是她为了应付世人而戴上的一付面具

    难道她的思念真如这漫漫黑夜,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她低头俯视地上,地面上干净光洁,再无一片落叶,她钟爱的那些精巧美丽的银杏叶都早已划为泥土,孕育着明年更多更美的银杏叶。

    生命周而复始,生生不息;思念如影随形,绵绵长长。

    “柳郎,柳郎,”她轻声呼唤:“柳郎,你在那边还好吗”

    她听见有人在身后轻唤:“公主公主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节节败退

    兰陵公主愣了一愣,问道:“张愚,是你”

    那人一愣,笑了:“公主真是好记性”

    “你找我有何事”

    那人沉默不语,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一阵寒风吹来,兰陵公主将身上的毛裘裹紧了些,耐着性子问道:“你有何难处或是有何要求,请尽管说。本公主并不是过河拆桥之人。”

    那人却扑通一声跪下,低头说道:“请公主恕罪,某不曾将实情告诉您。”

    柳嬷嬷在房中听得外面的风吹得呜呜地响,不由担心地打开窗看了看:按理说这样冷的天气,兰陵公主是一定回房的了。她虽然有些任性,却绝不肯轻易吃苦。

    她总是说:“能享福为什么要吃苦那些没事找苦吃的人都是伪君子,装模作样给别人看的”

    这一探头,她却吓了一跳。那古银杏树下赫然立着一人,一动不动,看上去倒象是座雕塑。

    定睛一看,那不正是兰陵公主那件毛裘披风还是自己刚刚送过去的。

    她絮絮叨叨地埋怨着,赶紧冲了出去:“哎呀,公主,风这样大,怎么还不回房这样非冻出病来不可的”

    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公主的手往里走:“哎呀,要死,要死,您的手都快冻成冰块了,怎么不知道回房呢我真该死,刚才就不应该管着自己先回去了。可您答应过我一会儿就回去的啊,怎么把自己冻成这样了”

    “阿巧,阿巧”她高声嚷道:“快去厨房让她们好好地熬碗姜汤来。”

    “哎呀,公主,您这样子,公子看见了不知该多心疼了,您”她突然停住了自己的唠叨,因为她发现兰陵公主的脸色灰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公主,公主,怎么啦出什么事啦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病了”

    “阿灵,阿灵,快去请大夫来给公主看看”

    在柳嬷嬷一连串惊惶失措的呼喊声中,兰陵公主靠在她身上软软地倒了下去。

    兰陵公主的这次病却有些非同小可,不但来势汹汹,而且药石罔效。大夫的方子换了又换,连宫中的太医都来了好几轮,公主的病却是日渐加重。

    等到杨玄通赶来时,兰陵公主已经昏迷不醒,乐平公主坐在她床榻旁默默流泪,瞧见杨玄通面容憔悴地进来也没有反应。

    这个男人,花言巧语阿五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不见踪影,直到现在才来。

    可见男人都不可靠。

    杨玄通呆呆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着的兰陵公主,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月嬷嬷忍不住问道:“杨公子,你这一段时间去了哪里”

    杨玄通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大伯急招我去了洛阳,交待我去了一趟北边,说是皇上拟巡行突厥边境,需要一个极放心的人先去查看一番。我”

    他在途中听说兰陵公主重病不起,才觉得事出蹊跷,才掉头不顾一切地向京城赶回。

    月嬷嬷细细打量着杨玄通焦虑忧愤的面容,摇了摇头。

    这一切都太凑巧。杨玄通刚见过乐平公主,杨素便安排他远行;而他甫一离京,兰陵公主这边便出事了。

    会有那么凑巧的事吗

    恐怕是有人害怕乐平公主与杨素一族结成联盟,才会从中作梗,切断他们之间的桥梁:杨玄通和兰陵公主。

    兰陵公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乐平公主与杨素一族就再难走到一起。

    这真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但愿阿五能康复

    月嬷嬷长长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陷入昏迷中的兰陵公主:这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寻常的伤风感冒,几味药下去也该有好转,怎么会愈来愈严重了

    莫非还发生了什么事

    “会不会中毒”杨玄通问道。

    柳嬷嬷摇了摇头道:“几位大夫都看过了,都说病因不过是受寒感冒,依公主的体质,应该是不妨的。但谁知”

    更何况,公主最近的心情渐好。静训的死虽然令她伤心,倒也不至于令她脆弱至此。

    这其中只怕还另有隐情。

    但她的再三追问只引得公主的泪水长流。

    杨玄通一咬牙道:“我认识一位大夫,医术极为不凡,此人不在长安城里,我快马加鞭地赶去,也许后天能同他返回。”

    柳嬷嬷连忙催道:“那您快去,快去,公主福大命大,这两天一定能等的”

    杨玄通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留下三个失魂落魄的女人。柳嬷嬷有些呆滞地问道:“杨素为什么要加害兰陵公主”

    乐平公主叹了口气道:“他并不想加害阿五,他只是害怕皇上。”

    她瞧着柳嬷嬷明显不解的眼神,摇了摇头道:“算了,莫要多问了,你好好照顾阿五,等着杨公子回来就是了。月嬷嬷,我们先回宫吧。”

    宇文化及的神通远超过她的想象,杨素会直接干预此事,想来是得到了警告。

    除了宇文述,满朝文武还有谁能令他如此忌惮

    “杨素竟会如此畏惧宇文述”月嬷嬷在她耳边轻声问道。

    “哼,他害怕的不是宇文述,而是皇上”

    “皇上皇上不是蒙在鼓里吗如果此事能传到皇上耳中,不是正合他意吗”

    “那得看是谁在暗中查探此事。”

    “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谁都能查宇文家,唯独除了杨素”

    “是的,如果让皇上知道杨素掺合了此事,那在皇上心中,他杨素就成了第二个父皇、第二个杨坚。”

    “唉,也是,宇文化及再大胆,在皇上心中都不足为惧;但杨素若起了异心,那就非同小可了。”

    “杨素如今权倾朝野,富贵泼天,也难怪唉,除非他真想做皇帝,否则他还有什么好求的”

    两人都沉默了:一个人倘若懂得控制自己的贪欲,可乘之机就不多了。

    杨素显然并不是一个很贪心的人。

    这一步棋又走空了。

    先是静训,现在是阿五,她们节节败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是该放弃反抗,苟且偷生还是该负隅顽抗,直到最后一刻

    杨丽华疲倦地坐在马车里,呆呆地望着虚空。人生第一次,她感觉如此孤独无助,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耗尽,再也没有能力走下去了。

    父亲,阿谅,静训,如今又是阿五,这些她生命中最亲爱的人们一个个相继离去,她却连他她们的死因都无法弄清。

    甚至都不能去触碰。

    是不是她放弃追究一切,龟缩在清阴阁里如行尸走肉般地度日

    “宇文化及绝不会放过李敏。”坐在她对面的月嬷嬷轻声说道:“他既然敢向静训下手,他就绝不会放过李敏和李家。”

    “他难道对娥英就不念一点情分了吗”

    “恐怕是恰恰相反,他已经不甘心在一旁守望,他想要的是彻底击垮李家,然后才能真正得到娥英”

    “是他杀害了静训,娥英怎能与他再续前缘”

    “我们并没有证据,何况,宇文化及一定能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是我们冤枉了他,公主,您知道他的手腕,您知道他的无耻的。”

    “哼,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娥英,我倒要看看她是信我这个母亲多些,还是信那个无耻之徒多些”

    “公主,您不能娥英和李敏的城府都不够。有些事情,他她们若知道了,反而是害了他她们。李家一定会纳闷您为何不将这一切向皇上和盘托出他们一定会寻找机会向皇上告发宇文化及,而以宇文家族如今的盛况和皇上对他们的信任,再加上容华夫人在背后撑腰唉,我怕的恰是李家贸然动手,惹祸上身”

    “公主,如果连杨素都要暂避宇文化及的锋芒,李家更要小心从事啊。”

    乐平公主颓然低下头来,她的泪水缓缓流下,她抽泣着低声说道:“难道我什么都不能做,我甚至不能告诉娥英静训并非死于意外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

    “姐姐”月嬷嬷同情地握住她的手:“姐姐,您要等,您一定不能轻举妄动,您一定要等待一个机会才能动手,否则”

    “可如果这个机会永不出现呢”

    月嬷嬷无言地松开了手:是啊,如果这个机会永不出现呢

    就好象朱满月,她等了一辈子也没能等到一个复仇的机会,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仇人越来越强大,强大到如大象之对蚂蚁般无法撼动。

    她只能带着满腔仇恨和满腹的诅咒结束这一世的轮回。

    而她的诅咒是否正在生效

    “公主,您一定要等,这个机会一定会出现”

    就如同她曾经漫长的等待终于又将她重新带回红尘。

    因为红尘中,还有着她挂念的人。

    她愿竭尽全力来护佑此人,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寒风猎猎,猎猎的寒风将杨玄通的鬓发吹得四处飘舞,将他从头到脚都吹得冰凉冰凉。他突然明白当日兰陵公主策马狂奔时的心情:这样巨大的悲痛、这样满腔的愤懑,除了狂奔,哪还有别的办法缓解

    一向和颜悦色的伯父、一向亲切友爱的堂兄、一向慈爱宽厚的养父,在他们心中,他究竟有多少份量

    还是说,他从来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趁手的武器

    他突然勒住缰绳,胯下骏马一声长鸣,不满地停住了飞奔的脚步。

    他的脸色灰白,灰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轻声低语:“天哪,难道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祸兮福兮

    待到杨玄通带着大夫急匆匆地赶回柳府时,兰陵公主已经奄奄一息。乐平公主还是呆呆地坐在床旁看着她,一旁伫立着神色哀戚的月嬷嬷和柳嬷嬷。

    一如他两天前离去时的情景

    他心中不由升起一份希望:“乐平公主,这位是赵太医。”

    乐平公主淡淡瞧了他们一眼,突然又认真打量了一下那位随行而来的赵太医:“这位赵太医看上去倒有些面熟。”

    杨玄通犹豫了一下,赶紧介绍道:“这位赵太医是萧皇后极为推崇的一位大夫,这一段时间都在太陵附近照看宣华夫人,医术了得。这次事态紧急,我无奈之下才将他请出。”

    这位赵太医正是赵逸。

    “宣华夫人”乐平公主心中一动,面上却依然淡淡问道:“宣华夫人一向可好听说她近日就将回宫,难得她肯将你放出为兰陵公主看病,这份情意本公主日后自会面谢

    ...
正文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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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帮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面上却恭恭敬敬地回道:“小官一定转告只是时间紧迫,不知能否看看兰陵公主”

    一屋的人寂静无声地看着赵逸认真检查着兰陵公主,良久,他才叹息着说:“兰陵公主的病的确是由普通伤寒而起,大夫们开出的方子也是对症的。按说绝不该恶化至此她的病,唉,她不知为何竟没有求生之意所谓医者医病,但心病却无能为力。为今之计,只有找出她如此灰心的缘由,巧言劝解,否则”

    他沉重地摇了摇头。

    一室寂然。兰陵公主有什么伤心事太多的不幸太快地发生,但她岂不是一桩桩地都挺过来了吗

    她口口声声说要好好活着,要好好活着看那些逼死柳郎的人都是些什么下场。

    难道她终于挺不住了难道她终于要放弃所有的努力挣扎

    究竟是什么最后压垮了她

    杨玄通的心被刺痛了:这么多的心血竟不曾温暖她一丝一毫这些日子的欢颜竟全是假象

    不可能

    他扑通一下跪在乐平公主跟前:“乐平公主,能否让我和赵太医与兰陵公主独处片刻”

    乐平公主瞪着他,疲乏中满怀愠意。月嬷嬷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她忍了忍,冷冷地站了起来:“也罢,看在你千里迢迢地去请赵太医的份上,本公主就再让你试一试吧”

    三个女人一离开,赵逸便责备道:“你这样一个聪明人竟不曾在她身边安排人如今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杨玄通难过地摇了摇头:“我怎会那样不小心但我一离京,安排的人就被杨玄感给调走了。这次连伯父都亲自出面,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置身事外,不得罪宇文家。”

    他哀伤地看着昏迷的公主,轻声说道:“真是一个傻姑娘,为了一个男人,值得吗”

    赵逸叹了口气道:“我给她施一针,她会有片刻的清醒,你可以趁此问个明白。如果能劝解当然好,不过,如果真象你猜测的那样,只怕”

    他从随身带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盒子,从中取出一根金针,仔细擦拭过后,又转身瞧了瞧杨玄通:“我这是压箱底的货了。我还是那句话,公主这是心病,我这一针下去,她准保能醒,但愿不愿活,就看你自己能劝到哪个地步了。咱们可说好了,你今儿欠我的,日后一定得还。”

    杨玄通脸上的青筋都起来了:“你这是救人,还是在做买卖有你这样的大夫吗”

    赵逸的脸也放了下来:“哪个大夫愿意纠缠到这种要掉头的皇室秘闻中去京城里好大夫多了去了,你非得将我绑了来,没点好处,能成吗你若答应,我现在就施针,不答应,我立马就走”

    杨玄通怒气冲天地瞪着他:“你以为我真的收拾不了你”

    赵逸冷冷一笑:“你要能收拾,早收拾了,会等到现在”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床上的兰陵公主微微动了一动,赶紧扬手阻止道:“嘘,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他手起针落,运气凝神,不一会儿,床上的兰陵公主忽忽悠悠地睁开了眼。

    杨玄通一把扑了上去。赵逸赶紧让开,心里暗暗叹气:情之一字,何等可怕,连这位一向冷静自持的杨公子都不能幸免。

    祸兮,福兮

    如果从未遇见,这一生也许无喜无忧。这是幸,还是不幸

    一旦遇见,舍生忘死也未能修成正果。当悔,还是不悔

    “公主,公主”杨玄通的声音有些哽咽:“究竟发生了什么会令你如此心灰意冷”

    一行清泪顺着兰陵公主的眼角缓缓流下,她闭上眼,轻轻摇了摇头。

    杨玄通欲言又止,束手无措地看着兰陵公主。栗子网  www.lizi.tw

    “公主想是知道了附马爷的死因”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兰陵公主惊惧且愤怒地盯向说话的人。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气势依旧凛人。

    赵逸瞟了一眼杨玄通,见他失魂落魄地跪在公主床前,人都有些呆滞了。

    他不由又叹了口气:这才真是欲盖弥彰。看来是真的知道了,否则何至于这样紧张

    只是是谁将这消息透露给了她又为何这样做

    “杨公子将柳附马带回长安前,曾请下官查看过附马。”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和同情。他曾细细检查过柳述的尸体,他的确是中毒而亡,但却是在中毒一月之后才毒发身亡的。

    而一月之前柳述几乎是日夜守候在先帝身旁有谁能在先帝眼皮底下投毒

    而且是“逍遥散”。

    “逍遥散”和“胭脂醉”是齐梁间道家高人、医学大家陶弘景特为宫中所制的毒药,专用于处决皇亲国戚和后宫妃嫔,无嗅无味,无知无觉。两者除了主药外,另配有副药以设定毒发时间。倘若想人立即毒发,不用副药即可。

    “逍遥散”中毒者在服毒和毒发之间会感觉自己精力旺盛,不思睡眠,哪怕是长途跋涉也不觉疲倦;而“胭脂醉”中毒者则会容颜俏丽更甚平日,毒发时唇红齿皓,千娇百媚。

    这也是设计者的一份善心:男子服用“逍遥散”后可利用这最后光阴或是处理未了之事,或是游访心仪之地,故名“逍遥”;而妃嫔们在这最后时光可拥有远胜平日的容颜,也算是一份慰藉。

    这两服毒药都是宫中秘方,不曾流传到民间。齐梁消失后,这两剂方子就到了先帝手中,成为秘中之秘。

    除了先帝,有谁能用“逍遥散”毒杀柳述

    “杨公子将柳郎带回长安不是张愚吗”兰陵公主一声惊叫。

    “某姓张名愚,愚不可及的愚。”杨玄通低着头轻声说道。

    兰陵公主如见鬼般地挣扎起来。她指着他问道:“你是张愚,那那那一夜来见我的张愚又是谁”

    “如此说来,是有人冒充张愚深夜来见您,并且将附马爷的死因告知了您”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是赵逸。

    “杨公子,此事你知,我知,难道你还告知了别人”

    杨玄通眉头紧蹙,摇了摇头:“绝对没有,就连杨玄感我都没有透露半分。”

    兰陵公主怔怔嘀咕了一句:“我杨家对不起柳郎。”又软软地倒了下去,杨玄通焦急地看了看赵逸,赵逸轻轻摇了摇头。

    兰陵公主这一段日子已撑得精疲力竭,这最后一击才是要命的。

    自己最尊重、最信赖的父亲毒杀了自己最心爱、最依赖的夫君世上有几个女子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心病还需心药医,他纵有满身的医术,这样的心药又何处可觅

    她能撑到现在,已经够坚强了。

    听天由命吧

    “公主,公主,”杨玄通一声声地哀声叫道:“公主,您怎能让奸人得逞,白白葬送自己性命”

    他这一生,从未想过会为哪个女子动情,他过的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看够了人性的卑劣和人生的脆弱。

    他是杨家最好的细作、最好的杀手、最好的暗器,所以才会有他杨家二少的地位。他本就是生活在冰火两重天的人,表面上风光无限,背地里肮脏无比。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有过很多女人,他自认为很了解女人,他认为她们不过是象猫一般的生命,柔弱、狡诈,在温顺的表面下是野性难驯、贪婪怯弱。

    他喜欢女人,因为她们柔软的身躯是最好的驱寒毛毯:寒夜漫漫,姑且相拥,一宿温暖也是好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他没想到会碰上她。

    他没想到会爱上她。

    他没想到他会爱得如此卑微、如此胆怯。

    如此无望。

    可即算如此,他也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平平安安,清清淡淡地活着,偶尔,他能来看看她,于银杏树下,设一张小几,砌一壶清茶,与她闲聊青山,漫谈云月。

    他便知足了。

    “阿五,你不能这样走,我千里迢迢地把你的夫君送回来,将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带到你跟前,我是为了能让你好好地活下去,安心地活下去,你怎能这样一走了之你的勇气都到哪里去了你身上不服输的劲儿都到哪里去了人家想要你死,你就真的死给人家看你就那样听话”

    兰陵公主有些迷糊地看了看他,良久才轻轻摇了摇头:“我真累了。过了这关,还有下一个坎,过了下一个坎,准还有更难的关。我原以为最坏也不过如此,我得咬着牙挺过来,我不能让人家看柳郎的笑话,我得好好活着,看那些害死他的人都是些什么下场,可现在”

    “哈,害死他的是我的父亲,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父亲。杨广要他死,还有个理由,谁让我们那时死心塌地地帮大哥呢可父亲,父亲为什么要加害柳郎父亲为什么要加害柳郎你说,你说,父亲为什么要加害柳郎你说,你说,你说啊,啊,啊”

    她的神情越来越癫狂,越来越扭曲,到最后竟至尖声大叫起来。

    赵逸赶紧给她补了一针,兰陵公主一下子脱力,又昏倒过去。

    杨玄通心如刀绞。他呆呆地问道:“是啊,先帝为什么要加害柳述呢”

    作者有话要说:

    、再战一局

    兰陵公主后来又醒来一次,她将别的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了乐平公主。她神情木然地对乐平公主说:“姐姐,我这次是不能活了。我得赶紧下去问问父皇,为什么要加害柳郎这个问题一天没有答案,我这心里就火急火撩地不得安宁。”

    乐平公主不由哭了:“阿五,你别犯傻,此事尚无定论,你不能咬定就一定是父皇所为,也许是别的人盗了,悄悄放在茶水里让柳述饮下也未可知啊”

    兰陵公主也哭了:“姐姐,你不知道,他干的是兵部尚书,管的是朝中机密,所以我们都分外小心。柳郎他随身都带有验毒的银针,但凡宫中入嘴的东西他都会验验这是逍遥散啊,我听他提过,说天下只有父皇那还有一剂。陶弘景后来入山修道,自觉此事有损道行,所以不但将所有配料都烧毁了,连方子都毁了姐姐,你说,父皇他为什么要柳郎死啊柳郎对他忠心耿耿,他怎能加害柳郎姐姐,姐姐”

    她“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乐平公主慌得手脚都凉了,待要叫人,兰陵公主一把抓住她:“姐姐,莫要叫了,我不行了,我自个知道。你将我头上的银簪取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乐平公主只得战战兢兢地将她头上插着的那根银簪拔下,兰陵公主一头乌发顺势滑落肩头,映着红艳艳的嘴唇,有种说不出的妖异不祥。

    连乐平公主都看出这不过是回光返照了。

    “这不是你曾经给我看过的那根簪子吗”

    “姐姐,”兰陵公主疲倦地喘了口气:“姐姐,你听我说,这是我去送柳郎时,柳郎偷偷藏在我手里的。我知道他的,这簪子必有缘故,只是我发现不了。他当时曾跟我说,有事跟长姐商量,我以为不过是寻常嘱托,但现在想想,也许他另有所指。姐姐,我把它留给你,如果哪一天你弄明白了,到我坟头来告诉我,也好让我安心。这黄泉路上,我倘若能找到父亲,自会去当面问他,要找不到,就等着你的消息了。姐姐,我心里真害怕,你说柳郎知不知道是父亲害了他人说鬼能通灵,就算生前不明白,死后也一清二楚,你说柳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还能愿意见我吗姐姐,我真害怕,我真害怕”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无声。她缓缓倒在杨丽华的怀里,安静如沉睡的婴儿。杨丽华死死握着那枝银簪,泪如雨下。

    她轻轻拭去阿五唇角的血迹,低声说道:“傻孩子,他怎么会怪你你是这天底下最傻、最真的姑娘,你的夫君比谁都懂你。”

    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阿五的胸前,将她胸前的血迹一点点洇开,渐成朦胧一片,再慢慢地浸入她自己的袍衫上。

    她将阿五紧紧搂在胸前,将头紧紧抵在她的额上,仿佛想将自己身上的生气和活力通过这种方式传进阿五渐渐僵硬的身体里:“父亲,父亲,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抽泣着轻声问道。

    第二年的初春,一场大雪刚刚下过,虽然是艳阳高照,天气反而分外地寒冷。到处都是银装素裹,但白皑皑一片中也偶尔夹杂着几丝绿色。

    小草开始冒头了,春天的脚步恰如远方来客的足音,虽然模糊遥远,却确凿无疑。

    太陵旁的静心庵里,一株红梅正迎风开放:这株红梅有些年头了,枝干遒劲,骨格清奇,上面压满了洁白的雪花;而在这层层叠叠的白雪之中,朵朵艳丽小花挣扎着绽开,俏生生地在风雪中招摇。

    “哎呀,夫人你看,这院中这株红梅都可入画了。”钱嬷嬷陪着宣华夫人站在廊下赏梅,见了这傲立雪中的梅花,不由赞叹道。

    “人人都爱梅,或者说人人都自称爱梅,因为她高洁,因为她自强不息,可是我却不爱。”她神情冷漠地低声说道:“美则美矣,傲则傲矣,终归是太辛苦、太清寒了。女人若如梅,又有几个男人肯在天寒地冻中守护身旁,观赏赞叹”

    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进了房间。房间里烧得暖烘烘的,与门外的清冷是两重天。

    “入画当然可以入画,可惜就算入画,也如泣血之作。”

    钱嬷嬷瞧了瞧窗外的红梅,突然觉得也没那么好看了,她笑着说道:“夫人学问好,看事情跟别人就是不一样,您嫌梅花不祥,咱们以后不看就是了,反正也开不了多久。夫人您也不用担心,乐平公主已经递过话来,说待天气稍微转暖,皇上一准会接您入宫了。”

    “如今又多了乐平公主为您说话,蔡容华就算想阻拦,恐怕也拦不了多久了。”钱嬷嬷充满希望地叹了口气。

    本来定好去年秋末入宫,消息都传开了,结果皇上巡游江都一事一拖再拖,竟然也拖到了秋末才成行。皇上、皇后都出去了,留下容华夫人协理宫务,宣华夫人入宫一事就给忘了。

    不但忘了接她入宫,连着冬天的炭火供应、避寒物质都一并忘了,若不是乐平公主伸手相助,她们这个冬天不冻死在这荒郊野外也得大病一场。

    还谈什么回宫争宠

    “蔡容华可太歹毒了,趁着帝后出宫,竟想将您往死里整,她就不怕皇上、皇后回来找她算帐”

    宣华夫人淡淡笑了一笑:“你只看到蔡容华凶狠,就没看到萧美娘的狡诈。她人虽走了,手下并没走,这等事情本就是下人们打点的。哼,她若事先交待过了,又有谁敢违抗呢”

    “夫人,还是您看得透,她不是没交待,只是不知是怎样交待的。她这是存心让蔡容华和您斗个死去活来,她再在一旁装好人。”

    “哼,是啊,最好是我们斗个鱼死网破;再不济,她也能让蔡容华坏了名声,让皇上对她生厌。我们这个萧皇后,一箭双雕,借刀杀人,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呢。”

    “那蔡容华难道就想不到这一层她为什么会乖乖地钻进别人的圈套”

    宣华夫人抿了抿鬃边的散发,想了想道:“我也在纳闷,凭蔡容华的心智,是不应该犯这样的错误的。除非是她对我恨之入骨,不死不足以解恨,但认真说来,我与她之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恩怨。后宫之中,争风吃醋本是家常便饭,但恨到这样不管不顾的倒有些奇了。”

    “除非,”她身姿曼妙地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淡淡笑容:“除非是我们这位心狠手辣的容华夫人对皇上动了真情”

    “这可有趣了”她轻声笑道,摇了摇头。动情的女人都是傻子,蔡容华若是动了真心,她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只是乐平公主此次相助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但不管怎样,有乐平公主这样的盟友,是再好不过了。

    静心庵啊,静心庵,我终于要离你而去了吗

    而在离静心庵不远处的一个小山洞里,篝火正旺,两个男子正围坐在篝火旁。在他们身边,酒葫芦的盖子扔在了一旁,酒香充溢了整个山洞;一只精瘦的山鸡正烤在篝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酒是好酒,这鸡未免敷衍了些”身着袍衫的是赵逸,他一边满意地品着酒,一边不甚满意地看着那只瘦鸡。

    “冰天雪地的,能逮到就不错了。何况,这鸡瘦则瘦矣,吃起来味道是一定好的。你没做过乞儿,你不懂的。”一身紧身衣打扮的是杨玄通,他一边转着山鸡,一边回道:“这酒,是真正的好酒,三春竹叶酒,一曲昆鸡弦,这是我从杨玄感那捎来的。”

    他回头打量了一下赵逸,摇摇头道:“你不是一个好酒之人,这就无趣了”

    赵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虽然不懂它的出处,但我懂得它的好坏,这就够了。”

    杨玄通一边熟练地转动着烤鸡,一边低声嘟喃道“这么大的雪,回头我得去这两人坟上看看了。这两人娇生惯养的,冻着冷着了就麻烦了。”

    “两人坟上”赵逸好奇地靠近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什么意思我明明记得皇上未允兰陵公主与附马同葬”

    兰陵公主逝后,乐平公主曾上奏请求将这对苦命鸳鸯合葬于柳氏祖坟,皇上一口回绝。皇上不但回绝,而且所拨丧葬费用极少,摆明了不肯厚葬。

    “哼”杨玄通冷冷一笑:“他管得着柳述的尸骨也不在祖坟,我能带他回京城,我就不能带阿五去她夫君身旁她想与他合葬,我就圆她的心愿这傻姑娘,求她那个皇上哥哥有啥用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

    “想不到皇上对兰陵公主竟会绝情至此。”

    “皇家嘛做皇上的有几个心慈手软的就象先帝,平日里对阿五两口子那般宠爱纵容,临终了将人家夫君给毒杀了,别说阿五那样的傻姑娘会想不通,放谁身上也想不通啊。”

    “我现在都没弄明白,先帝为什么要杀柳述究竟是谁将这消息告诉了阿五又为什么”

    “难道不是宇文家”

    “杨素已经摆明不会帮杨丽华,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去害阿五宇文述一向谨慎,他不会做无用功的。”

    “你莫非怀疑是我泄露了柳述的死因”

    “哼,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一天找不出这人,我们两人都脱不了干系。喏,鸡好了,尝尝。”

    杨玄通撕下一条鸡大腿递给赵逸,赵逸咬了一口,啧啧称赞:“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手艺”

    杨玄通又小心撕下两个翅膀,放在油纸里包好后递给赵逸:“这个味道最好,正好可带去给你的陈夫人。”

    赵逸的脸沉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鸡腿,警觉地盯着杨玄通:“你这是何意”

    杨玄通摆了摆手:“稍安勿躁,我没有半点恶意。我想来想去,阿五的事情只有到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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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节
    才能弄清楚。我一介白丁,不方便进宫,所以想托你在宫中为我打听。陈夫人在外面,我自会照应,日后你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他脸上虽然淡淡笑着,眼中却毫无笑意。他抬头看了看赵逸,将手中油包再次递给他:“我是从乞丐堆里滚出来的浪子,我自知配不上阿五,可我喜欢她,这是没办法的事,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喜欢了就该保她平安幸福,否则算什么男人可我没做到,我就是个混蛋。可如果我连这个凶手都查不出来,我连做混蛋都不够格了”

    “你别瞧我现在阿五阿五地叫,她生前我也只这样叫过一次,还是在她临终前。我从来都只敢规规矩矩地叫她兰陵公主阿五,是我对不住你,我没能照看好你”

    赵逸沉思着,又认真打量了一下杨玄通,然后笑了:“也罢,这样也好”

    酒香,肉香,洞外的寒风积雪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忽闪忽闪的篝火照耀着两个心事重重的男人:第一局已经输尽,接下来的一局又将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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