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迦亚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马可波罗归乡何处
作者:迦亚
文案
傍晚的风突然变得凛冽而空洞,缓缓从荒凉的原野上抚过,马可听着琴声,他的思绪又被带回了威尼斯,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洁净的街道和美丽的河流,听到了教堂的弥撒和熟悉的语言,白天的喧闹和繁华沉寂了下来,傍晚时分微风吹拂过安静的海港,带来第二天的潮汛和海水腥甜的气息,温暖与祥和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夜晚,那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栗子小说 m.lizi.tw
马可闭上了眼睛,恍恍惚惚中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天宇下的一株蓬草,这辈子飘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内容标签:英美剧西方名著异国奇缘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马可波罗,真金┃配角:忽必烈,阔阔真,伯颜,海都,宾扬巴,忽突伦┃其它:蒙古,元朝,宋,襄阳
、第一章
这是攻下襄阳的第三个月,大雨连着下了数十天,腐烂的尸体浸泡在泥地里,空气中弥漫着湿热而躁动的气息。
因为担心大都的安全,忽必烈率领伯颜和大多部队启程返回,只留下真金和足矣镇守一城的将士。
马可本想跟大部队一起返都,然而却被可汗留了下来,命他保护太子并协同他治理好战后的城郭,想要见到阔阔真的马可不由按捺下一颗急切的心。
所幸真金身体强健,很快便从伤病中恢复过来。这三个月里马可协助他接受前朝遗官和百姓的归降和进贡,从南人中抽调医师并安排伤员接受治疗,将所有事务都料理地井井有条。在这期间,真金从小熏染的儒家思想占了主导,没有了父亲的羁绊让他更加得心应手,他小心翼翼地周旋,矜矜业业地工作,在他短暂的统治下襄阳城并未出什么大的意外。
马可平日里干完了公务后便在城中四处溜达,宋朝的风物人情和秀丽风景都让他感到痴迷不已,有时他会在瞭望台上一坐就是半天,只为能将这一座城的美妙尽收笔下。而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他和真金的关系也在逐渐往好的方向,对方不再一见到他就丢来一句威胁或是怒瞪,有时会问他一些事务上的问题,偶尔会就一些大事征询一下他的意见,虽然他的高傲还是一如既往,不过总的来说,不再拿他当一个低人一等的外族人看待了。
这天马可来到真金的寝宫旁,他敲了敲门,同时报上名姓。“进来。”里面说道,马可推门进去,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他有一瞬的犹豫想要退出去。
真金正在上药。那天的火铳正中他的胸膛,虽然这几天来已无大碍,却依然在肌肤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不过蒙古男人似乎不在意这些,反而将它视为某种荣耀。
“可汗派人送来的信,殿下。”
真金坐在榻边,马可将信封呈在他的面前,对方懒洋洋地伸手接过了。一个青年医师正将一坨绿色的糊状物往他胸口上抹,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马可退了几步,站在了他的身后。
眼前的男人有着小麦色的肌肤,并没有欧洲男人那样突兀的肌肉,却显得柔和而矫健。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身。
真金看完了信,随手放一边,挥手示意医师退了下去,然后套上亵衣站起身来,马可走上前。
“殿下,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像是才意识到这家伙还在身后,真金有一瞬的迟疑,而后问了他一些税务和财务清理上的问题后也让他退了下去。
“所以说,你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呢”
“我没有生病呀,为什么会这么问”
街道上的一家小面馆里,马可放下面碗,看着面前趴在桌上捧着脸的小男孩,有些好笑地问,然而闻言小男孩却不说话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我娘说有人生病眼睛会变成红色。”
“你说这个”
马可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得到对方肯定地点头后不由笑出声来。
“这不是病,我们那儿的人都是这样子的呀。”
“都是蓝眼睛吗”
“额,也不全是,也有绿色的,褐色的,黑色的也有”
然后听了他的话小男孩却倒吸了一口气。
“那岂不是跟妖怪一样”
“等等怎么就成妖怪了”
马可瞬间收起笑容,小孩儿支着脑袋想了想。
“那你们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们那里啊嗯”
马可思索了一下,他想起那座水上的城市,来往穿梭的商船,黄昏时分晚风伴随着钟声吹进千家万户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遥远到他这个不曾失忆的人都已经模糊。
“阿碧,快过来收碗。”
一声呼唤把他拉回现实,马可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光顾着神游连都忘了说话,男孩应了一声从椅子上爬下来,临走时看了他一眼,
“晚上还要记得来吃面啊”
出了面馆马可天色还早,马可便准备沿街回到自己的住所。
自从城破蒙军入境后,城内大多住户都闭门不出,然而时间久了,农民还要种地吃饭,商户还要赚钱养家,开始有一两家壮着胆子开了门,接着看没事,然后是一条街,一片区,逐渐整座城恢复了正常。普通百姓的需求很简单,管你谁做皇帝,只要能过安稳日子就行。士兵们受到过真金太子的严厉警告,不可欺压百姓,然而百姓还是很不愿意见到军队的,那会让他们想起他们已经亡国的事实。
马可沿着街往回走,烙饼的大娘递给他一包刚出炉的饼子,笔砚铺的小哥跟他说刚进了一批上好的纸,就连纺线的小姑娘也塞给他一包冬瓜糖。马可这几个月跑街穿巷,跟周边百姓都熟实,当地人并不知晓致使他们亡国的回回炮就是眼前这个人修建的,也都很喜欢这个老实巴交的外国人,比起凶神恶煞的元兵,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异国人要可亲可爱地多。
正要跨进宫门时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马可回头一看是真金不由吓了一跳,对方似乎对他刚才的神情感到好笑,不由目光转到他手上,马可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也觉得实在是太丢人了。
“冬瓜糖
太子的面容上露出好笑的神色,伸手拨拉开外包装的一层黄纸,用手指蹭了一点,然后放在嘴里吮了吮,露出一个冷笑。
“低贱的食物。”
丢下这么一句,真金终于打算放过他的烧饼和糖,不过他本人看起来真金好像没这个打算。
“陪我走走。”
说完兀自走了开去,马可只好挪动双脚跟在他的后面。
“你这么多天在外面跑,都看到了什么,讲给我听。”
真金真是越来越有帝王相了,现在他正像他的父亲忽必烈那样要求马可复述他的所见。
“他们的农业很发达,农民一年种两季水稻,可确保供应一城的粮食;他们的灌溉技术十分发达,完全可以应对段时期的旱涝,我还看到了水车,并且研究了它们的构造,的确很科学,还有他们的绘画和刺绣艺术,都很令人惊奇,他们对于商业有一整套很明确合理的管理方式,我研究了他们的体系,虽然很完备但是经常由于缺乏行动上的领导和消极怠工而产生很麻烦的问题哦小心点”
一个小孩撞在了他的腿上,马可连忙俯身把他扶起来。
“屠城。小说站
www.xsz.tw”
“什么”
刚要直起身来时听到真金的声音,马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屠城。”
马可愣了有那么两三秒。真金顿了顿,斜过眼看他。
“我父亲的命令。”
“您是说,大汗”
“我还能有几个父亲”
马可的心开始往下沉,真金不再理他,缓步走了开去,马可连忙几步跟上。
“我将城中的境况告诉了他,他大为光火,说我们不该如此宽容,这样其他城市就会顽抗不降,而且这样下去反而会姑息养奸,危害到大汗一统天下的进程。”
马可没有说话,前几次的确有武林高手妄图冲进宫殿行刺,所幸皆被宾扬巴和伯颜拦了下来,那些刺客一旦被俘立刻吞毒自尽。那种视死如归,到现在都让他感到胆寒
然而屠城,却会毁了他们这三个月来做的一切努力。真金好不容易才有一次得以一展身手的机会,这三个月来他不再是那个往常那样只会躲在暗处抱怨的小王子,身畔无人掣肘他的潜能得到了最大的发挥。他孜孜不倦地学习,兢兢业业地工作,忙地不可开交却又满心欢喜,可此时汗却要他亲手葬送自己的所有成就。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所以,您今天想听什么曲儿”
雅阁内炉烟袅袅,一碧衫女子为他烹了茶,端到他身边,马可连忙接了,顺带环顾了一下四周。
厢房布置得很清雅。主人性格冷淡,所以不爱用鲜艳的色彩。没有锦绣雕栋,只有壁上悬琴,桌旁烹茶,案边文房行楷。雪白汝窑觚里插着雪柳,窗边一幅秋雁清辉图。铜兽炉里沉香生烟,帘角垂流苏。
“我不知道,你随意吧。”
他的汉语发音依旧很成问题,芸抬眼看了看面前的人,没说什么,缓缓挑了弦,幽幽地唱了开来。
“去年今日落花时,依前又见伊。淡匀双脸浅匀眉,青衫透玉肌。”
“”
“才会面,便相思,相思无尽期。这回相见好相知,相知已是迟。”
“”
马可始终皱着眉头。实际上送走了真金后他就一直心烦意乱,他不理解大汗这样做的目的,但他知道真金的伤心。然而今天的曲子虽然听不懂,却让他感到格外舒服,一曲终了忙问:
“这曲子是什么意思”
女子略一思忖,答道:
“这首曲子说的是,一对眷侣乍聚分手,临行前想到不知何时再见,依依不舍道别的心情。”
“”
马可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依旧没咋明白。
入驻襄阳后无疑为他打开了另一扇文化的大门,这三个月来,他发现宋的文化比他知道的其他文化要细腻深重。这里的人生活在这样的文化里,他们遵循着古人的教导,有着对道德崇高的信仰;他们自耕自足,不喜战乱;待人谦和,与人为善。这是一个真正的礼仪之邦,他们把美的事物写成诗,谱成曲,印在瓷器中,绣进锦缎里,刻在石碑上,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让优雅的底蕴流淌在血液里,浸没在灵魂深处。
马可记得自己第一次是被那些军队里的人拖来的,那天晚上那帮人一个劲地给他灌酒,后来的事他就记不清楚了,只知道醒来后却发现自己在一个汉人女子的房里。那女子见他醒转便将他扶起,他那时难受地要死,她又为他端茶侍奉,那时他才看清她的面容,只见她容貌气度不输于阔阔真。事后他向她道谢,可这举动却让她不知所措起来,他后来才知道她当时是害怕他们。后来他几乎每隔几天就要来与她一叙,排解苦闷的同时也可领略些许东方艺术。
“哦,我今天给你带了这个”
以往马可每次前来都会记得给她带一些小礼物,今天心烦意乱竟然忘了,突然想起怀里还有一包冬瓜糖,便掏了出来。
“啊,是什么”
“是额”
马可一时突然想不起那个词究竟是什么,急地直呼撸那一头卷毛,半晌才憋出一句。
“是糖”
女子看他一脸严肃,本以为是什么重要物什,等看到时不由莞尔,代他答道:
“是冬瓜糖。”
“啊对”
拉丁人恍然大悟,女子不由笑出一声,伸指拈了一块放进嘴里,面容上却露出些许凄苦的神情来,却仍笑道:
“这糖小时候我最喜欢吃了,可是家穷,只有有闲钱娘才会给我买,可是这样的日子很少,经常几个月才有一次”
但那却是她童年仅有的甜蜜回忆。后来母亲病逝,她便把自己卖入青楼,这几年辗转红尘,然而再尝起这滋味却依然觉得甜到发腻,腻到苦涩。
她打心眼里欢喜这个异国人,他举止文静,彬彬有礼,来了也不要求其他,只喝一盏茶,听一两首小曲就走,并不曾对她有任何企图。一个外国人,却让她看出些许儒雅的味道来。
有些犹疑地,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可有妻子了吗”
谁知正是这话,他想起了阔阔真,心里却感到一阵难过。他实在不忍说出口,他心爱的女人很快就要嫁作别人的妻子了,于是转了话题。
“你以后又有什么打算呢”
然而闻言女子却是莞尔一笑。
“马可,下个月我就不在这里了。”
见他露出疑惑的神情,便接着解释。
“我十三岁被卖入这烟花之地,始终攒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赎得自由身,如今十年已过,也小有资本,就快了。”
马可愣愣地听着,他看着女子面容上忍不住露出的幸福神色,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从莳花馆里出来后,马可本想出城再走走,却看到所有城门都有重兵把守,他立刻知道情况不妙,愤怒地跑到了真金的寝宫后忍不住冲口问道:
“你说过会阻止的”
“注意你的言行,拉丁人。”
真金正准备宽衣就寝,闻声皱起了眉头。
“我没有说过我会阻止任何事。”
“真金,我知道那不是你想看到的”
“我想看到什么与你无关。”
顿了顿。
“我知道你舍不得那个女人但这是我父亲的命令,我没有理由不遵从。”
马可愣住了,真金怎么知道他跟芸的事情
“呵呵不过一个罢了,告诉我,波罗大人,你是不是只会看上”
马可很想告诉他自己和阔阔真忽突伦都有过一腿,但他估计自己要是真说了绝对活不过今晚。真金看他语塞便转过身去。
“现在我要休息了,你还要留在这侍寝么。”
他的语气里可丝毫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马可只得忍气吞声地退了下去。
他愤愤地退出了真金的寝宫,就在这时他有了一个胆大的想法:赋信回大都,向可汗介绍这一城的近况以及他们取得的进展,恳请可汗慎重考虑。这几个月来他负责向下传递命令下达旨意,熟识真金字迹,若以自己口吻这信一定到不了大都,然而若以真金名义定可送至大汗手中。当下他就在心里做了决定。
然而光有书信远远不够,这时他想到了那枚玉玺。
当日蒙古军队攻破襄阳入军皇宫时,由宋旧将献上传国玉玺,如今可汗返回大都,那玺自然落在真金手中,如果能以此盖戳可信度必然大大提高,说不定可汗会有所考虑。可是,如何才能取到那枚玉玺呢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想要混进真金的寝宫易如反掌,然而要想在里面待上个把钟头简直就是难如登天。他这三个月来进进出出与门口守卫都熟悉,进去不久适逢换班,他便不作声地待了下来。
真金的寝宫十分简朴,原来那些繁缛的装饰全给他叫人拿掉了。草原上摸爬滚打滚打出来的孩子向来对待美的事物果然柔情有限,这才养成了这般凶狠暴戾的性子。马可一边翻找一边暗想,然而就在那时他突然听到了脚步声。
是真金。
他今日不应该是去主持将军会议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马可慌了神,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不及细想最终慌不择路一猫腰钻进了床底下。
就在他拉下沿边时,真金开门走了进来。
他先是停了一下,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异常,转动靴跟环视了一番,马可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所幸太子的怀疑并没有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他没发现缺了什么,便坐到了榻上,马可听到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应该是在脱衣服,接着脱靴上床,雪白的脚踝在马可眼前一掠而过。
马可心中焦急,他这番不仅没拿到玉玺,万一行踪暴露可不是闹着玩,只得等真金入睡后好逃出去。
然而真金心思重,睡眠浅,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没了动静。不知过了多久,马可在床底下蜷缩着都快僵了,却依然不敢轻举妄动,他不知道小王子熟睡程度如何,就这样待了不知道有多久,就在马可也快要睡着时,寝宫门突然轻轻打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男人。
马可趴在床下,看不到那人上半身,却见他下半身绿袍黑裤,腰带械刀挂着金腰牌,白底皂靴,原来是个宫里的带刀侍卫。
那侍卫走得极快,无声无息一阵风般直奔太子锦榻而来,马可心里一惊,来人正是冲自己来的,然而在他心悸时,那侍卫已经几步跨到榻前,然后跨上了床。
马可愣了有那么两三秒。
等他回过神时只觉得一万头蒙古马从心里奔腾而过。卧槽尼玛的真金小王子看不出来啊怪不得攻进襄阳后一女无所取原来是另有所图啊感情大都的那三个妃子一个娃都生不出来原来是有原因的啊
床上传来的震动似乎更加应验了他的猜想,伴随着诡异地喘息和衣料撕扯的声音,马可一边感叹小王子真生猛一边觉得自己要是现在爬出去绝对能欣赏到一副活春宫。
“来人唔”
咦好像哪里不对劲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可怕的想法在马可的脑际炸响:
这根本不是什么春宫,这是刺杀
给自己这一想法吓着了的马可差点一下子跳起来。
“救”
真金显然已入险境,声音刚出口只剩一阵呜咽。马可再也忍不了了,他一个咕噜从床底下滚出来。
眼前的景致当真骇人。
真金太子双手按住自己脖颈,面孔铁青,整个人被按在床头,黑发披散着,脸上满是狰狞恐惧之色,他身上正有一人屈膝压得他动弹不得。那人手持一条细铁拧成的乌黑铁绳紧紧勒在太子颈部,刺客身着侍卫服装咬牙不出半点声息,在他身旁还有一柄刀插在雕云扶手上,刀柄犹自乱颤。
马可恍然大悟,刚才一定是刺客一跃上太子的床,持刀杀向太子,太子惊觉躲开,刀便插在了床上,行凶之人立时顺势用铁丝绕上他颈项,太子呼救不得又呼吸不得,幸亏及时伸手抓住铁索,才没被一下子勒断气,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来不及细想抄起床脚一个大瓷瓶,大吼一声高举瓷瓶砸向了刺客。
哐铛一声巨响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碎片散
...
落一地,时间放佛突然被放慢了,只见刺客直起身来,浑身摇晃了一两下,然后缓缓转过了身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那一刻马可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死气缓一刻便要送命的死气
分神的瞬间马可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胸膛就裂开了一个口子。他捂住胸口抬起头,只看到迎头劈下的三尺锋刃。
“住手”
刺客转身。
真金已经不知何时拿起悬挂的长剑,只见他一身孤绝清冷,满面冰寒肃杀,背后帘幕翻卷,手中剑光闪动,墨色长发在身后飞扬而起。
万籁俱静,天光失色。
时间仿佛停滞。唯有他如天神般穿越时空冉冉降临。
实际上只是瞬息间的事情,待回过神来时那人已手起刀落,轻轻巧巧随随便便,如同切豆腐块一般,剑光无声无息地自平地而起,掠上他的颈项。
热血伴着一颗头颅冲上半空。
刺客的头就掉在马可的脸旁,真金提剑站在床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脖子上的红印触目惊心,然而他的眼中却放佛是有一团火焰在地狱里燃烧,蓦然举剑竟是朝那人的尸体再次刺了下去他疯了一般一剑剑戳下去,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修罗。鲜血一蓬蓬地飞溅开来,溅上他的衣服,溅上他的脸。
随后赶到的侍卫都给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真金猛地从那人身上拔出剑,蓦然转过头来。他目光可怕,神情狰狞,面容上满是鲜血,一时竟骇住了门外的人。
马可别过头不敢看,浓厚的血腥味冲地他想吐,他捂着胸口想要站起来却被拦住了。
真金丢了剑俯身查看他的伤势,然而他却什么都看不见了,只隐隐听到他在耳边喊他的名字,马可,马可,马可。
意识的最后,他只觉得自己什么也听不到了,血液在地毯上肆意地流淌让他想起意大利温柔的流水,耳边嗡嗡的声音让他想起了威尼斯的晚钟,他想到了那一个个家乡的夜晚,他在那一座座尖顶上俯视这一整座安详的城市,月光像是忧伤的河流,夜风将游子的梦境吹地悠长他想到了已经过世的母亲,想到了家乡的父亲,想到了圣母,想到了上帝他想到在那有着三姊妹星照耀着的夜晚,他依偎在父亲的怀里,在他的船上,听他讲那些奇幻的旅程。
他最后想到的,是他还没有给面馆的阿碧讲他家乡的故事。
马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躺在自己简陋的小破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人。
他摸摸自己的胸膛,发现伤口已经被处理了,然而创后带来的发热依然让他浑身没有力气,他感到头昏脑胀,并且口渴难耐。
就在他四处张望时看到床头有一杯水,便尽全力伸手想要拿取。
他的指尖好不容易才触碰到杯壁,然而
啪。
水杯摔碎在了地上。
该死,马可用最后的力气狠狠捶了下床。这时他突然想起了那封信心里陡然沉了一下,摸了摸胸口,那信果然不在了。
“有人吗”
他哑着嗓子喊,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久,才有一个小男孩试探性地探了探头。
“波罗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我睡了多久”
小孩扳指头数了数。
“大概有两天两夜了吧。”
“太子来过吗”
他问道,然而男孩儿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我从来没见过太子殿下。”
马可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那封以他笔迹写的信,再联想到他大半夜潜伏在他寝宫里的事实,真金肯定已经知晓了他的阴谋。然而想到这里他反而坦然了。
“你下去吧。”
“等等。”
小童站住,马可无力地扶住了额头。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能帮我拿杯水来吗。”
马可在床上躺了几天后便可下地,感觉好转了些后便开始做些文书工作,在这期间真金始终没有来见过他一面,直到一天突然传唤他过去。
马可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在那封书信里都写了什么,他以真金的口吻,将他描述成了一个急切想要通过自己的作为来取得父亲青睐的小可怜。他本以为这会有用,现在想来自己真是太天真了。
当他惴惴地来到太子寝宫时,真金正坐在床沿上翻阅文书,看见他来便拿起了那封信。
“想借我的名义发给大汗,嗯”
他抬眼看他,马可只觉得如鲠在喉,寻一个是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然而沉默不答又大不敬,只好嗫嚅道:
“我本以为以殿下名义,陛下一定会考虑”“行了。”
马可立刻闭了嘴,他以为真金会勃然大怒,然而没有,小王子只是摇了摇头。
“波罗啊波罗,你真是长十个脑袋都不够削的”
他站起身来,马可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而对方并不是冲他来的,真金一边拿着信一边信步踱了开去。
“我很佩服你的学习能力,这的确像极了我的字,告诉我,拉丁人,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他斜过眼看他,一边说一边踱到了案旁。
“通篇一派胡言,我的父亲平生最恨那些舞文弄墨的文人,所有的言语在他的利益和意志前都一文不值。”
他说着,把信放在了案上,转身面朝书柜。
“你应该感谢我不是我的父亲,否则你现在应该是去在绞刑架的路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忙,也不见他如何运作,突然弹出一个暗格,真金从里面捧出一件物什来。
“另外,随意揣测王储的想法是非常不敬的行为。”
他停顿了一下,马可睁大了眼睛,因为他手上捧着的正是那枚玉玺
“不过”
真金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他双手捧着玉玺,略一犹豫,缓缓盖在了信上。
“不过,我很欣赏你的勇气,虽然你在这里面把我写成了一个渺小可笑的人,但如果这样就能挽救一座城市的话,未尝不值得一试。”
他抬起头,拾起案上的信,卷起来塞进了一个小桶里,递给了马可。
“找个人,把它送到大都去,送到可汗手中,就以我的名义罢。”
马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抖地伸手接过,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真金看着他的模样不由露出一个笑容,伸手像是想要触碰他,半路却犹疑了,转而覆在他的肩上。
“那天若不是你我现在恐怕已经去长生天了,然而当时我只顾着撒气,让你错过了最佳的救治时间。”
他淡淡道,然而这种神情又很快被阴鸷所取代了。
“这几日我始终在追查,虽未能找到背后指使,却也搜出了几个包藏祸心的组织,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片一片割下了他们的皮肉,希望能起到以一儆百的作用。”
他的目光冷锐低沉,马可咽了口口水,有些犹豫。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可汗”
“不。”
真金一口回绝,他长吸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来刺杀的人,不是襄阳的。”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刺杀一事真金并没有告诉其他人,将近半个月后,一次马可再次在塔顶写生时看到一队从大都方向来的人马,他立刻回城禀告了真金。
来的是艾哈迈德。
真金太子亲自为他接风洗尘,并于殿堂上接待了他,言及大都境况,只道一切安好,可汗又亲自出征了几次小规模的战役,皆取得胜利,然而问到他此行目的,就连向来机敏的财政大臣也有些闪烁其词。栗子网
www.lizi.tw
“陛下和皇后思念太子甚重,望太子回大都述职,在此期间将由我接管襄阳。”
真金想了想,觉得在理,便应承了下来。
“我父亲的决定非常英明,您作为我父亲的肱骨之臣留下来照管一城再稳妥不过,接下来几天将由马可带您参观城内并交代大小事务。”
“非常感谢,我的殿下。”
艾哈迈德谦卑行礼,俨然已把他当成君主看待。
三天后待艾哈迈德正式接管襄阳,真金一行只带少部分人马返回大都。不知为什么,马可的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临行前他站在荒莽的原野上,久久回望那座繁华的都城,直到真金再三催促才缓缓打马前行。
大都与襄阳城相去千里,途中是绝地沙漠,荒无人烟。马可一行按照星辰的指引日夜行军。因为早听闻可汗攻打宋廷的消息,附近城郭为避免牵扯都闭城不出,他们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行人或商旅,直到第三天午时,才看到后方策马奔来一个人。
真金看那人似有急事,便命令停下来等待。那个人刚气喘吁吁赶到身边,马可便迫不及待地问:
“那边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这么急”
“我要赶去临安,襄阳待不下去了鞑子在屠城,号称一个不留”
一语既出,全军骇然。马可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真金,却见他缓缓攥紧了缰绳。
然而没有在意其他人的脸色,讲到这里男子顿了一下,咽了口水,像是现在才想起什么,他环顾了一下周围人的装着,蓦然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们不是跟鞑子一伙的吧”
真金没有说话,只伸手往前方一指。
“你不是要去临安么,那个方向。”
那人这时才振作了一下,千恩万谢地走了,真金目送他策马远去,蓦然从马背后拿出一架弓来,搭箭张弦,竟是一箭将那人射翻下马
“真金你”
马可惊叫道,然而不顾他惊诧的目光,小王子兀自收了弓,挥师策马离去。
“你们也听到可汗说了,一个不留。”
马可明显能感觉到真金是真的愤怒了,在接下来的行程中他始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们不吃不喝,马不停蹄,终于赶在归期前好几天回到了大都。
忽必烈靠坐在一整张白熊皮里,看着座下他的儿子和臣子。
“真金,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比我预期的要快了两天。”
“您为何要这么做。”
“您为何不经过我同意,就肆意屠杀我的子民”
刚礼毕真金便急着问道,他的声音里有着深深压抑的愤怒,然而可汗似乎看起来并不感到意外,只见他缓缓前倾了身子,面孔却冷了下来。
“是我的子民,真金。”
“我用士兵死伤的惨重代价和先进的攻城设备好不容易才夺取了那座城,只有杀光一切不愿投降的人这样才能震慑到其他的城市,让他们知道一意孤行的下场,余下城池自然不战而降,如此一来既避免了人马损失,也可使其他城市不受摧残,是最仁慈的做法。”
“”
然而小王子依旧沉浸在恼怒中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他气的地浑身发抖,马可开始担心他在暴怒下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这时忽必烈突然转向他,抬了抬手指。
“异乡人,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马可一惊,踌躇了一会儿才低眉顺眼道。
“陛下英武果断,从长远来看,这的确是最明智仁慈的做法。”
真金蓦然转头看他,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愤怒,还有隐隐的鄙夷。
可汗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他的儿子。
“真金,你如今根基尚浅,要学的还有很多,一时的心软并不会给你带来赞美和尊敬,只有在你掌控全局并让所有人都对你产生畏惧时,你仁慈的举动才会换来他们发自内心的臣服。”
“”
“既然事已定局,你们下去吧。”
真金首先转身头也不回地离了,马可只得跟在他身后。
“对了真金。”
在快要退出殿堂时突然听到可汗发话,两人一齐回过头去。
“你的母亲为你安排了一门亲事,养精蓄锐,准备好迎娶你的第四个妻子吧。”
“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不安好心的贱人”
刚出了大殿太子就不顾一切地揪住了他的衣领不顾一切地叫道。
“这提议原来是你提出的,我只不过起到顺水推舟的作用,如今却被你反咬一口,告诉我,拉丁人,你是不是故意来挑拨我和我父亲之间的关系的”
“可那也是你心里的想法,不是吗”
马可被勒地几乎喘不过气来,艰难地低下眼看他。
“什么你说我就像你那篇垃圾里面写的那样软弱又踟蹰”
他怒极反笑,恶狠狠地推开了他。
“我当初就应该遵照我父亲的指示,把那些贱民像狗一眼地处死,然后割掉你的舌头,这样你就再也不能在我父亲面前花言巧语了。”
说完他拂袖而离,根本不想再看他一眼。
马可在原地努力抚平自己的衣领,他心里觉得简直委屈,就算你父亲不重视你的意见,好歹还塞给你个妻子呢,我两边巴结两边吃亏,最后又落得个啥好啊
而现在,他苦心与真金建立起的默契已经完了,对方依旧对他弃如敝履。他垂头丧气地回到伯颜居所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的打斗声,刚踏进门槛就看到一个少年迎面砸了过来,摔倒在他脚下。
“起来,废物。”
是伯颜的声音。
面前的少年勉强站起来,大喝一声又扑了过去,然而这次依旧没撑过三招,任他如何应变抵抗,伯颜只一覆手便压制了他所有的动作。
马可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不由扶额:这小子比他当年还不如。
终于最后一次倒在地下,怎么也爬不起来,正在挣扎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手,少年惊诧地抬起头,映目却是一双蓝色的眼睛。
“马可波罗,我能帮助你吗”
少年的眼中有一瞬的犹疑,最终却还是握住他手站了起来,擦了擦汗,抬头怯怯地望着里面长身而立的男子。
“已经比上个月要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男子的面容上浮现一丝笑容。
“谢师傅。”
少年谦卑地垂了眼睑,鞠了一躬道,退了下去。
马可进去时伯颜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那是回纥葛兰部的世子,他的父亲送他来的。”
他轻描淡写道,马可的面容上露出惊诧的神情,回头看了眼少年远去的方向,心下明白了些。
这些年忽必烈东征西战,狠狠收拾了金账汗国那边的几个不安分部落,命他们的汗王月月供奉年年觐见。为了保证忠心,自然会要求他们送上一两个子嗣,必要时可以此威胁,不致犯上作乱。那些孩子一旦被送来是不允许吃白饭的,会有专门的老师教他们武艺骑射,文书礼仪,美名曰教化。
“原来天下父亲都一样”
他忍不住嗫嚅了一句,然而伯颜却笑了,好整以暇地呷了口茶。
“在襄阳过得如何”
“就那样。”
他盘腿坐了下来,伯颜又笑了,马可犹豫了一会儿,将屠城一事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遍,末了忍不住问:
“如果您是大汗,您会怎么做”
“我会揪出那个教唆我儿子的人,狠狠地鞭打他一顿。”
马可抬起头一脸匪夷所思。
“师傅,不用这么狠吧。”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欲言又止。
伯颜“看着”他的样子,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了茶盏。
“说吧孩子。”
马可再次惊讶地抬起头,开始继续他第一天接触眼前这个人就从未断过的怀疑:眼前这瞎子真的是瞎子么
“是真金”
他哼哼道。
“他多疑善妒,冲动易怒,没有他父亲的气度却又刻薄爱怨天尤人,但是”
“但是你就是放不下他,是么”
马可耸了耸肩。
“毕竟他有时也有真诚的一面,我的意思是,偶尔。”
“拉丁人,不要痴心妄想,你只是个低贱的外国人,他是一国王储,攻略难度比蓝公主还要高一层。”
马可的眉头挑地简直要飞出额头。
“师傅,您又想到哪儿去了”
“真金将会是一个仁慈的君主,而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以他的父亲为榜样,他最正确的行为,就是走好他父亲为他铺好的道路。”
“而你。”
伯颜伸出手,戳了戳眼前人的胸膛。
“而你的任务,就是尽全力包容他,辅佐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四月十八日是大元国真金太子大婚的日子,婚礼因襄阳城的胜利而举办地格外盛大,整个恢宏的宫殿在璀璨的阳光下反射出壮阔的光芒。
所有的皇室成员和重臣都已到齐,列队站在台阶下,所有臣民都在喜悦和敬畏中仰望着王子和他的妻子,通往殿堂的御道变成了一条装饰着各色官员服饰的河流。河流的源头上,是一身华服的新婚夫妇和皇后可汗,执行见证一职的是从雪山藏地请来的喇嘛八思巴,他双手捧着盛有后妃礼冠的金托盘站在台前,等待着仪式的正式开始。
如同白桦枯枝一般的手指从托盘上的丝绸边掠过,勾起那顶饰缀琳琅的后冠。
“我的女儿,将来一定要为国家诞下一名勇士。”
耳边传来女人的声音。阔阔真闭上眼睛,只感到脸被冰凉的手指微微一抬,晶莹剔透的后冠戴在了她的发顶上。
察必皇后将她最后一绺额发别到耳后,看着面前的女子,忍不住感叹道。阔阔真低了头,身后的婢女涌上来,为她穿上凤帔。她侧目瞄了一眼未来的丈夫,只见真金太子已经着装完毕,正负手望着阶下,面容上是如往常一般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去。
她从未接触过真金,只在一些重大场合上见过他。映像中这位英武的小王子已经有了三个妻子,却始终一无所出,察必皇后至今依然还在四处为他张罗亲事。
接下来便是新娘新郎走下台阶接受臣民祝福,阳光透过殿堂穹顶上的天窗照射进来,正好照在神像的面容上,反射出道道光芒。底下的人员沸腾起来,欢呼声冲破了殿顶。
阳光在他们并肩踏出殿门的刹那倾泻而下,如此灿烂耀眼,一瞬间竟让她感到有些眩晕。越过千万各色礼服的嘉宾,她看到了人群最后那张熟悉的面容。然而站在人群后,看着高台上一身华美服饰的女子,拉丁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悲哀的。
只惊鸿一瞥,却仿佛生生世世的久长。
外面的人看到真金太子和他的妻子并肩走出殿堂,再度爆发出了欢呼。鲜花与丝带被抛洒上半空,然后落在了每个人的头发和肩上。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完美地到了尾声。
“怎么不去你的新娘那里”
桑加正准备就寝时突然看到一
...
个醉醺醺的男子闯了进来,不由吓了一跳。栗子小说 m.lizi.tw然而等她发现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丈夫时,又觉得好笑起来。
今天典礼时她就坐在中央。作为真金的第一个妻子他先后目睹了两次婚礼,虽然早听闻蓝公主容貌美丽血统高贵,此次婚礼也依然没有她感到特别难过,然而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在这个新郎和新郎理当合卺的时候,她的丈夫却跑到了她这里。
“桑加,桑加”
真金明显是喝高了,攀住她就开始在她身上乱摸,桑加连忙遣退了侍女把太子扶上了床。今晚太子格外有性致,这令桑加在愧疚时又有些窃喜。她出身汗国贵族,从小与真金太子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他们的父母很早就为两人定下了这门亲事。他们一起度过烂漫的童年,于懵懂之年成婚,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始终感情深厚。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爱情就能概括得了的,那是深入血脉里的牵绊,是共同相伴几十年的亲情。
她记得在她十四岁,真金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独自出去猎鹿,整整两天没有回来,全体族人出动去寻找皆一无所获,她听大人们说,他已经被狼吃掉了。那两天里,灭顶的恐惧让她哭地死去活来,哭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到第三天时她再也忍不了了,她独自跑上荒野,然而天地辽阔,就在她不知何去何从时她在晨曦中的地平线处看到一个身影,开始只是一个小黑点,在凛冽的风中飘忽不定,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她终于看清了,那披着晨光缓缓朝她走来的正是她的丈夫
桑加永远也忘不了自己那时的心情。真金不光完完整整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头麋鹿,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只麋鹿。后来才听他说,那几天他沿着河流走啊走,越走越远,越走越荒芜,直到看到了它。那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壮观的猎物,于是他立刻策马追去,然而追着追着却看不见了,他便等在那里。天很冷,一群小的猎物从他的身边经过,他本可以将它们全部猎杀然后带回家,像一个男人一样受到族里尊敬,然而躺在自己温暖的床上。但他选择了等待,直到第二天清晨时,它果然又来了,在草丛间穿梭,巨大的鹿角仿佛是要直插入天际去撷取璀璨的阳光
他杀了它,并且带了回来,双手蘸满了猎物的肥膏。忽必烈非常高兴,说他不愧是可汗的儿子。
而当她紧紧拥抱住他时,她第一次感到面前的人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男人了。
就在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了他。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像十四岁那晚一样紧紧地抱住他,发出一声来自胸臆的叹息。仿佛是感觉到她的心绪,真金翻了个身,回揽住了她。
新娘在房里坐了一夜。
马可没事就往伯颜那儿跑。
这天来到庭院里时却没有听到往常的打斗声,他走了进去,却见少年坐在庭院里发呆,看到他来连忙站了起来。
“师傅被大汗召去了。”
少年很腼腆,也很拘谨,然而那天的举动却让他对眼前这个蓝眼睛的异国人很有好感。通过交谈马可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叫那兀尔,他的身世果如伯颜告诉他的那样,当年忽必烈入侵他的部族后,他的父亲将他送入大都以示再无反叛之心。
回纥大部分部族实行幼子继承制,他是老王宠妃的儿子,上面还有十一个同父异母哥哥和一个亲生的姊姊。他的父亲害怕他受到其他奸邪之人的谋害,特意在远山之巅修建了一座白石宫殿,安放他母子两个,准备等他成年后继位。然而在他十五岁那年,忽必烈可汗入侵了他的部落,此时他的父亲已老,被迫定下协议向可汗称臣,同时献上作为世子的他以表忠诚,谁知三个月后老王便因因思念幼子去世,部落由他的叔叔察巴罕接管,察巴罕性格向来阴郁,他小的时候便十分惧怕他。栗子网
www.lizi.tw
来大都的这几个月里,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无望让他疯狂地思念家乡,思念家乡的原野和牛羊,思念千里之外的母亲和姊姊。不像其他草原上长大的孩子,这个回纥少年性情温和而优柔,他对故土的描述也唤起了马可心中的思乡之情,他想起了在他出生不久就死去的母亲,想到了始终待他视若己出的姑姑,想到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纵然再糊涂,但他的爱从来不曾消减。
在母亲死后他的父亲曾承诺给他一个温暖的童年,他十岁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父亲能多留在家里多陪陪他,不再走远,然而为了家族的荣誉尼克罗不得不一次次地违背自己的誓言,踏上充满危险而又未知的旅途,留下幼小的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守望在海边。
然而十一岁时,在他的父亲对他讲起旅途中的见闻后,他萌生了与他父亲一同冒险的愿望,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激动和兴奋,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强烈起来。然而尼克罗始终以危险为由拒绝他这一请求,直到十七岁那年他怀着这样一个温暖的念头偷偷藏在他父亲远航的船舱里,虽然被发现后尼克罗曾勃然大怒,最终却接受了这一事实,从此他的命运开始朝一个不可预料的轨迹偏行。
他们一行自威尼斯进入地中海,再过黑海,沿陆上丝绸之路踏上两河流域,途径伊朗高原和帕米尔高原,拜访过繁华的城邦也曾路过荒无人烟的瀚海,享受过上宾的待遇也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遭遇过疾病的侵袭和沙盗的劫掠,最终随性的数百人最终只有他和父亲和他叔叔三个人坚持到了大都,献上了从圣城耶路撒冷带来的圣油,恳请可汗准许他们进入中土行商,那时的他对周边的一切都感到新奇,浑然不知他的征途已经在这里结束了。
他的父亲不顾他的哀求把他留在了这里,虽然他知道父亲是出于安全的考虑,然而至今想来仍然让他觉得很难过。
黄昏时分少年拉起了马头琴,声音高高地飘荡在上空。夕阳落在草尖上,成群的飞鸟掠过悠远的苍穹,远处的牧民开始赶着马群羊群回家。傍晚的风突然变得凛冽而空洞,缓缓从荒凉的原野上抚过,马可听着琴声,他的思绪又被带回了威尼斯,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洁净的街道和美丽的河流,听到了教堂的弥撒和熟悉的语言,白天的喧闹和繁华沉寂了下来,傍晚时分微风吹拂过安静的海港,带来第二天的潮汛和海水腥甜的气息,温暖与祥和笼罩着整个城市的夜晚,那是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马可闭上了眼睛,恍恍惚惚中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天宇下的一株蓬草,这辈子飘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自从襄阳城破始终没有找到理宗后,那个男孩成了忽必烈的心病,而听说南人在大宋最后一块领土临安地界上拥立那小男孩为帝则更是让他火冒三丈,连忙召开了大臣会议。
“”
“自襄阳一战后我军亦伤亡惨重,应该理应休养生息,暂熄边战,武昌襄阳沦陷,南人已无回天之力,且容他们苟延残喘,到时再理会也不迟。”
真金站在阶上说,言毕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海都。
“容臣一言。”
话音刚落却是艾哈迈德站了出来,朝座上一揖道。
“陛下要做世界的王,必先做中国的王。”
真金立刻转头,却见艾哈迈德继续谦卑道。
“如今我军虽有损伤,然而元气尚在,趁此时南人气候不足进攻定能一举拿下,待过时日其亦壮大,城池修筑完毕,要想再攻取,难度自不可同日而语。”
“艾哈迈德所言极是,南人狡诈,知道终有一战必会不择手段拼个鱼死网破,若与他们喘息之机,日后只怕祸患无穷。小说站
www.xsz.tw”
海都也站出来附和道。
真金还欲再辩却被忽必烈一个眼神制止了,只见可汗沉吟了一阵。
“我儿言之有理,艾哈迈德亦无指摘,此事确需慎重考虑,权衡利弊后再下决断。”
目光朝下面一扫,最后定在了太子身上。
“真金,你去找伯颜问他如何看待,然后禀告我,我们择日再议。”
真金不情愿地领命,忽必烈环顾四下,突然问:
“那个拉丁人呢”
诸大臣皆面面相觑,不知为何此时要提起那人,可汗环视一圈没有见到马可只好作罢。
“下个月中旬是大猎的日子,艾哈迈德召集大都内所有鹰师,做好人员排布和供给问题,命占星师们选好日子,我们出发。”
艾哈迈德也领命,接下来各首领汇报各地情况后,会议便到此结束。
“差一点,来再试一次。”
少年掂量良久,才放手将手中的羊膝骨朝上一抛,马可低头一看,露出一个笑意。
“又是狗。”
少年不由面露懊丧,将骨头往身边人一推。
“那你来试试”
马可抓起四块膝骨放手上晃了晃,也一抛,待落地后数了数。
“你看,是马。”
毕竟还是孩子,那兀尔忍不住露出钦佩的神色。
“好厉害这里面究竟有什么技巧”
“当然有技巧了,你看”
“你就教他这些没用的东西,就算回去了不是一样给撕成碎片。”
游戏被打断两人一齐望向门外,马可一惊站了起来。
“真金,你怎么在这里”
真金踱进来,嫌弃似的目光在他俩身上一扫。
“我来找师傅商讨大事,现在,给我带着你的这些玩意儿另找地方去。”
“不用,他俩待在这里挺好。”
话音刚落,却是伯颜悄无声息地踱了进来。
“师傅。”
真金在外再跋扈,面对师长兼重臣伯颜时也不由面露谦卑。
“大汗遣我来询问意见,关于讨伐临安的事。”
伯颜听了,站在原地没有动,马可和少年不由面面相觑。
“师傅我们还是下去吧。”
说着便带那兀尔下去了。
真金始终斜着眼看着他俩退下后才转过头来。伯颜已经斟好了茶,递到他面前。
“你只需告诉我,可汗究竟更倾向于那一方”
真金坐下来接过茶盏,闻声却是叹了口气。
“我看不出,不过艾哈迈德建议尽快进攻,父汗一直信任他,他的话父汗一定会慎重考虑的。”
伯颜点了点头。
“那太子殿下究竟是在烦恼什么呢”
真金放下茶盏。
“师傅从小教导我,公毋以道不行为忧,公安则道行有时,如今虽中原即定,然而我大都内部亦多变故,攘外先安内,这几个月来经我探查,远有阿萨辛作乱,近有我大都内部作诡,违背天理之事不在少数,若不能将其一举铲平而草率远征,他日一旦疏忽必得倾覆。”
伯颜认真地听着,面容上不由露出笑意。
“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可汗深谋远虑,太子可择日与之细说。”
然而闻言真金却叹道。
“只是此事太过敏感,且牵扯内侍甚重,皆大汗亲近,恐难以言及啊。”
“那个真金太子一直是这样子吗”
抱膝坐在草地上,那兀尔忍不住问道。
“算是吧。”
马可心不在焉地答道,一边拨拉着羊骨。
少年撇了撇嘴。
“我总觉得,他对我们两个似乎很有敌意”
“别多心,他对谁都那样。”
马可摆好羊骨,又带着少年玩了几盘,眼看天色不早,想起还要找艾哈迈德汇报税务情况便辞了少年。
自从老税务官被处死后马可就接替他成了新的税务官,除去在襄阳镇守的那段日子,每月定期去财务大臣那儿报税便成了他的职责。
艾哈迈德的官邸坐落在大都正中央,前往需穿越大半个城市。集市上热闹非凡,马可穿梭在人群中,如今他已经渐渐熟悉东方的风物人情,遇到新奇的东西也不再像刚来时感到那么惊讶。他轻车熟路地走着,拐进一个巷口时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马可转头,只看到临空挥来的一拳头,一惊之下连忙闪身躲避,跳开一步摆开了架势。
好在自己在伯颜手下学过几招,自保绰绰有余,然而对方不止一人且来势汹汹,面对四方而来的攻击马可只觉得疲于应付,一个疏忽被从背后一棍打倒在地,周围一看他倒地立刻扑了上来,奈何他功夫再好抵不过对方人多,混乱之中只得护住自己的头,身上不知挨了多少闷棍。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人打累了,马可只觉得有一见东西落在身上,原来是一包银钱。
“海都大人托我们来带个话,拉丁人,以后再敢觊觎他女儿,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马可的心瞬间凉透,那天他和忽突伦的事到底还是被人知道了。
“您竟然也会迟到,波罗大人。”
马可一头栽进执务室时艾哈迈德正伏案工作,问得声音头也不抬地说到,无意中一抬头整个人都震惊了。
“波罗大人,您怎么了”
他连忙下座上前将他搀扶到位子上,又命下官取来纱布膏药亲自坐到他身边为他包扎。
马可简直受宠若惊。
“艾哈迈德,您不用这么”
“可汗将你委托给我,为我服务,我必须对你的安危负责,伤害朝廷命官是大罪,我过后自会禀报可汗。”
“千万别”
“为什么”
艾哈迈德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看他。
“我”
马可一时语塞。“我是说我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告诉可汗也没有用,反而可能诬陷无辜”
艾哈迈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低下头帮他处理伤口。
“其实,我一直有话想要对您说,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尽管说。”
艾哈迈德犹豫了一会儿。
“您知道,襄阳一事我受可汗直接下令,未经您和太子同意实乃迫不得已”
马可知道他说的自然是屠城的事,虽然已过去有一月之久,现在想起仍让他觉得戚惶不愿提起。
“我知道您也是不得已,所以希望您不要太过自责。”
艾哈迈德顿了顿,拿出小银剪剪断了纱布,这才慢条斯理道:
“但是自从那以后,太子殿下对我的态度便非常不友好,我常想向他澄清我当时并无刻意隐瞒或冒犯之意,可总苦于没有机会”
他欲言又止。
“太子与我同为臣子,共同效力于大汗,恐太子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而失去正确的判断是非能力,于国家自然百害无利,每思及此,常苦恼无以自持”
“自从襄阳一战后太子待你亲厚,若能将此事以白太子表明我并无冒犯之意,艾哈迈德自将感激不尽”
马可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很想告诉他现在真金对自己简直就是弃如敝履看一眼都嫌污了眼睛的节奏,然而话到嘴边最终只回了句:
“我尽力。”
马可回到伯颜那儿时正看到真金从里面出来,连忙装没看见低头赶路。
“给我站住。”
真金从来不好糊弄。只见他侧身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走了过来。
“你又干了什么”
他像对待牲口那样伸手捏住他下巴,扭过他的脸审视着,挪动手指按了按他脖子后一块触目惊心的淤青,马可立刻嘶了一声,忍不住和他对视,真金也看着他,眼前的人比他高,比他壮,此时却像个落魄的大狗一般。
“这都谁弄的”
他皱着眉问。
“我不知道。”
马可嘟囔着说道,真金放下手,像是还想再问,然而看着面前的人,他最终只是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波罗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又犯了什么蠢惹人家这么对你,不过这是个教训,以后管好自己的舌头和眼睛,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看的不要看,对你有好处的。”
说完这才负手离去,总算放过了他。
一直躲在柱子后的那兀尔跑了出来。
“马可”
少年跑到他面前,然而刚近身就惊呆了。
“这究竟是谁干的是那个艾哈迈德吗”
“不当然不是”
马可连忙解释,少年觑着他的脸色,好半天才犹豫着说出口。
“我觉得那个真金太子,真的对你很有敌意。”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每年十一月份是元国狩猎的日子。
狩猎的地方在大同一带,那里草原辽阔,植被肥美,因为除去皇家的王宫和在大鹰师处注册的人之外没有人可以在此地打猎,所以这里野兽繁殖极快,以至于毁坏了周边生长的作物,于是忽必烈便定下每三年于此一大猎的日子。每当这个时候,可汗便会带着大批的随从官员和鹰师,随行队伍非常壮观,像是一条各色的地毯,缓缓从地平线处铺展而来,所过之处尘土翻卷,飞鸟四散朝向天际。
蒙古人自小熏习骑射,因此个个技艺高超,并且也不在乎长幼次序。围猎开场后,第一个拔得头筹的是宾扬巴,他只一箭便射下了一只鹞子,就连忽突伦也有了一显身手的机会,没一会儿就打下一只足有幼狮般大小的山猫,然后献给了可汗,让在场男人们都自叹不如。唯一高兴的估计只有海都了,显然他又忘了自个儿宝贝女儿今年很可能又嫁不出去了这一事实。
马可始终恹恹不乐地跟在伯颜身后,后者感觉到他的沮丧,微微向后偏了偏身子。
“小子,怎么不说话了。”
马可没睬他,径直从他身畔过了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伯颜顿了顿。
“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师傅,我不想听故事,你上次说的故事让我三天没吃下饭。”
然而话虽如此,马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到阔阔真,他知道作为一个女奴能坐上太子妃之位是有多么不容易,其后半生荣华富贵简直不可想,然而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朝真金那儿望去,只见小王子这次没有把头发盘起来,而是像他的族人那样披散着长发,一身劲装。此时随着猎物的逐渐增多整个狩猎渐入佳境,乐师吹起号角,矫健的贵族勇士在丛林间策马飞驰,追寻猎物,氛围愈发热烈起来。
真金张弓挟矢,一箭就射中了一头鹿,那鹿中了箭哀鸣着向远方奔去,只见太子微微一笑,也不追赶,反手又抽一箭射去,只见那鹿立刻应声倒下,群臣立马大声喝起彩来,真金又是一笑,他舒眉亮眼,纵马飞驰,飒飒英姿里带着三分狂放,七分得意,无意中回望,目光正对上马可,竟把他惊地心下一跳。
所幸小王子并不是刻意看他,环顾一圈后又专注在了他的猎物上,不一会儿就又射中一头野牛,随行的鹰师立刻放鹰追寻,众将齐声大喊着策马追去,真金太子一
...
马当先,眼见越来越近他蓦然从周边侍卫手中夺过长戬,一戬插中野牛后背,野牛负痛嘶吼乱闯,众人疾涌上前,瞬间乱刀齐下将野牛砍倒在地,太子提剑一跃下马,一剑戳入猎物心肺,野牛顿时就没了气息,周边又是一阵欢呼,声音响彻云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倒是马可看的心惊,眼前这位小王子傲地像猫壮地像狗,并且天性嗜杀,早在襄阳一战中他就见识过他的生猛,然而如此近距离地观摩还是觉得惊吓。
这一场围猎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面对各地送上来珍奇的猎物可汗大喜,又分发回各路随从,一时宾主尽欢,人人赞不绝口。
此去原野,高草连天。
夜晚时分有人搭起帐篷生起火,有乐师拉起马头琴哼起呼麦,迸溅的火星映红了他们的面容,众将烹了酒烤了肉围坐一圈,谈笑大噱。
马可作为异乡人,自然往下坐,与几个他平时并不熟悉的贵族青年坐在一起,他又忍不住看向真金那边,只见他已经换上了毛皮大衣,正与安童海都等人交谈,时而饮酒时而大笑。
“哎,拉丁人,说说你在大都的感受呗。”
一句问话把他的视线拉回,眼前这些青年虽然不算皇室成员,但他依然得注意自己的言行。
“大都很好,陛下待我很好,我学到了很多。”
他小心翼翼地答道,没想到这番话却引得对方一阵大笑,马可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得跟着笑。
蒙古青年生来豪放,酒喝多了,也就更不在意言语,纷纷拿这位外国人开起玩笑来。
马可开始还觉得尚可接受,可是越听越气愤,最终只觉得一股血气往上涌,他猛然站了起来。
那一群青年见他来真的也不由纷纷站了起来,马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视一圈,愤然而离。
“算了不管那个拉丁人,喝酒喝酒。”
青年们又继续坐了下来。
真金和一群老将喝酒,没一会就把那一群老家伙给撂倒了,偏偏自己还没啥事,眼见周边没人,不由信步走了开去,来到马可席位时停了一下,贵族青年见王子到来连忙要行礼,真金止了他们,四下看了看道:
“刚才还见那个拉丁人在这里,他人呢”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一会儿才有其中一个答道:
“不知道,就这么突然跑走了。”
然而闻言真金太子却挑起了眉毛。
“该不会是你们说了什么话吧”
青年们语塞,纷纷站了起来。
“殿下恕罪”
然而真金只是扫了一眼面前的人,没说什么便走开了。
他怀抱着我只是去散个步我才不是要找那个卷毛蠢货的心情溜达了出去。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很快便离营地越来越远,夜晚的草原格外寂静,月光冷照大地,浮云像是一座座孤城,沉浮在苍穹深处。
真金漫无目的地走着,然而就在那时,他听到不远处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
“马可”
他喊了一声,然而没有回答。真金走近了些,隐隐能听到些许女人的喘息。
“马可”
真金皱着眉头又喊了一声,猛地掀开了草丛。
他首先看到是他弟弟宾扬巴那宽阔的后背,身下的忽突伦看到生人不由惊叫出一声,立刻跳起来拿衣服遮住了身子,宾扬巴也转过身来,表情像是瞬间被厉鬼掐住了脖子。
“真金”
宾扬巴觉得简直邪了门了,如果说第一次被撞破的话纯属他和忽突伦选地不当,这次特地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怎么也给他撞上了来
就连真金也觉得自己这次实在有些过分,好在他很快镇定了下来,露出一个玩味的笑意。
“狼骑乌鸦,有趣。”
“你们继续,不要停,我走了。小说站
www.xsz.tw”
说完笑着退了出去。
然而没走一会儿,真金就觉得自己身体有点不对劲起来。
酒劲偏偏在这个时候上来了,他只觉得满脑子都是忽突伦那雪白的**,它们在他的眼前缭绕晃动,伴随着女人充满诱惑的呻吟。他挥了挥手,像是想要赶跑这些画面,然而接着他又不幸地发现自己有点把持不住,雄性动物普遍存在的生理问题让他有点慌,可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女人忽突伦,就这还是他弟弟的女人。正当他想着到底要不要顾及皇家体统,还是趁没人就在这里就地解决的时候,隐隐看到前方的大树下似乎有人。
他缓缓走近,只见那个人果然抱膝坐在大树下,双手捂着脸,一看到他那个样子真金就觉得好笑,忍不住踢起一个石子,正中他脑门。
马可正伤心时突然被一个石子砸了头,抬头一看却是真金,不由又恼又气。
“让我一个人呆着好不好,真金”
“丧家犬,你又在生什么闷气”
听了这话马可惊诧地抬起头,看到面前人一副醉态后露出一个匪夷所思地表情。
“告诉我,他们都说了你什么”
真金醉醺醺地朝他俯下身来,马可立刻转身背向他。
“拉丁人,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
真金绕到他面前,不依不饶地问,马可不说话。可架不住真金再三推搡,他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咬着牙,良久才道:
“他们说我说我爬上可汗的床。”
“这太无礼了。”
真金皱起眉,“说得跟你也配似的。”
马可再一次给他的话惊呆了,反应过来后起身愤而离去。
“站住。”
马可不睬他。
“我叫你站住。”
马可继续走。
“你敢违抗太子的命令吗”
“那你准备怎么办割掉我的舌头砍掉我的腿”
“你给我站住。”
真金也愤怒了,三步两步追过去,拽住他衣领把他摔回了原地,马可正要挣扎却见他蓦然把他按在树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狠狠吻上了他。
那个人紧紧揪着他的衣领,拼命地在他的口中吮吸。马可懵了,直到对方将舌头探入他唇齿,一只手开始不老实地在他的身上乱来时才狠狠推开了他。
“你干什么”
马可一边惊叫一边后退,一不小心脚下绊了一跤,他立刻爬了起来,面容上犹自惊悸。真金用袖口擦了擦嘴,面容上是冷冷的欢悦。
“下贱的拉丁人为了活命你什么做不出来,你爬上我父亲的床,爬上姚枢的床,爬上我弟弟宾扬巴的床,告诉我,拉丁人,你们那边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马可就扑上去一拳塞了过去,真金一个纵身把他扑倒在地,酒精在他的体内沸腾,他疯狂地殴打着他,马可也毫不示弱地还手,两个人便开始在地上滚来滚去。打斗中两人的头发被弄乱,衣服被撕扯开来,活像两头闹地不可开交的小野兽。
“殿下,殿下”
士兵赶到时真金正把马可压在下面揍,一看来人连忙从他身上坐了起来。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可汗不见了您命我们寻找,咦”
随后赶到的宾扬巴和忽突伦看着这眼前场景,不由面面相觑,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倒是真金太子不以为意,他站了起来,担了担身上的灰。
“走吧。”
可汗及时率部队返回大都是有原因的:密探来报,远在金账汗国统治下的回纥葛兰部察巴罕有叛乱迹象。
坐在熊皮宝座上可汗眉头紧锁,殿堂上的人皆大气不敢出。
“察巴罕,他是不是有一个儿子在这里”
良久,才听到他粗重的声音。栗子网
www.lizi.tw
“您指的是那兀尔,陛下,那是老王的儿子,察巴罕是他的叔叔。”
艾哈迈德站出来,谦卑地说,可汗哼了一声,道:
“把那个小子关起来,传话下去,他叔叔要是敢轻举妄动,就把那孩子脑袋割下来送给他。”
“陛下”
话音刚落便有人立刻站了出来,正是马可。
“你敢质疑可汗的命令”
却是真金的声音,他就负手站在可汗身边,面容上还有一块淤青。马可没有管他继续说。
“陛下,那个孩子本该继承他父亲的汗位,如今却为他叔叔窃取,如果杀了他等于给他的篡位冠上合适的理由”
“察巴罕没有机会再享受他的王位了,我的大军将会夷平他的领地,我的士兵将会屠杀他的人民,奸污他们的妻女,所有叛徒都会像狗一样被处死。”
可汗明显是愤怒了,下了命令便草草结束了廷会,真金连忙将他扶起。此时他已经完全清醒,在送走可汗时看了一眼马可。
“你们要做什么我的父亲是葛兰部的汗王,我的叔叔是察巴罕,你们要做什么”
本来正打算去伯颜居处习武半路突然被几个士兵逮捕,眼看要被朝着监狱方向架去,少年不由惊恐道,然而士兵并没有回答,直接把他扔进了监牢。
“小子,你的父亲死了,你的叔叔叛乱了,大汗要拿你逼你叔叔谢罪。”
“不,察巴罕不会这么做,他不会抛弃我的”
少年拼命拍打着栏杆,声嘶力竭。
马可赶到时那兀尔已经没有力气了,然而看到他依然两眼放光。
“马可”
他扑到栏杆前,神情急切。
“他们要对我做什么我的叔叔是不会不管我的对吧”
然而面对少年的质问马可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布口袋里取出一物,从栏杆的缝隙里给他递了进去。
“我给你带来了这个。”
那是一架马头琴。少年双手颤抖着接过琴,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不要什么汗位,忽必烈想要什么就拿去吧,只要能让我活着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叔叔叛乱又不关我的事,我愿意留在大都作可汗的子民,一辈子侍奉可汗”
他崩溃般地捂住脸,像个孩子一般啜泣起来。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我想阿妈和姊姊,我不想死”
“那兀尔,那兀尔。”
马可唤住他,少年茫然地抬起头。
异乡人的目光冷锐低沉,看着少年,蓦然压低了声音。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
马可将私藏的盐饼连同一把剑塞到马背上,正要悄悄牵马离开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回头看到那个站在前方的女人。然而和他对视着,阔阔真的神情却是悲戚的。
“波罗大人”
她挪步来到他的身边,仰起脸看他。
“真金不爱我,他从没去过我那儿。”
马可眨了眨眼,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所以我还是当初那个我,没有破碎的我”
月光下她的面容散发出玉石般的冷光,剪水深瞳里有某种欲说还休的悲戚,然而马可知道此时不是留恋温柔乡的时候。
“阔阔真,你快回去吧,否则会有人生疑的。”
阔阔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拒绝,她退出一步,惊讶地看着他。
“你要作什么马上就到宵禁的时候了。”
她忍不住将他浑身上下审视一番,惊异,欣慰,苦涩万千中神情在她眼底一掠而过,最终化为深深的平静。
“你要逃”
“不是我逃。”
马可把东西一一在马匹上绑好,回过头看她。
“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搀和进来。”
说完,马可转身离去,然而走到门口时,不知为何,他忽地又立足回头,看了一眼目送他的蓝公主,那一刹那,他一直如止水般的眼睛里涌动着复杂的光芒,他蓦然疾步返回,将那个倚栏凝望的女子用力拥入怀中,喃喃低语:
“别怕,阔阔真,我不会有事的我很快就能带你走了。”
从未见这个寡言腼腆的情人如此举动,阔阔真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时,异国人已经放开了她,独自牵着马匹离去了。
混入监牢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然而要想在众多守卫下劫走犯人简直就是难如登天。他拼尽毕生所学也觉得力不从心,当他在把那兀尔安全带出时已经筋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出了大都,向北走三十有一棵树,树底下有一匹马,还有干粮,你骑着马回家吧。”
“那你呢”
少年的目光瞬间黯淡了下来,然而马可只是摇了摇头,转而犹疑道:
“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宋朝的俘虏,跟你一样的年纪。”
“他是被强制征兵的,被俘后愿意归降可汗,然而那时大都资源匮乏,可汗放下话来,俘虏一律不留。”
“我本来可以解救他,然而我没有,他最后死得很惨不说了,你快回家吧。”
他看着少年消失在夜幕中,蓦然深吸一口气立刻折身返回大都,那里火光如炬。
马可跪在大殿上。除了可汗,周围没有其他人。
阴影重重地压下来,覆盖在他的身上。
“拉丁人,你可有需要辩解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
“没有。”
他深深地低下头。
“是我放走他的。”
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他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卫兵上来带走了他。忽必烈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始终站在王座背后的真金这时才显出身来。他看着异乡人的背影,蓦然问道:
“父汗,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忽必烈没有说话,良久。
“杀人偿命,违背可汗的命令也得死。”
寂静的牢狱里传来依稀的脚步声。马可坐在地上,他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真金。”
“波罗大人。”
太子负手走到跟前,环视了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面前那个男人身上。
“看看你,又把自己给作进来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道:
“你们计划地真是天衣无缝,我追出一百多里,这才磔下了他的头颅。”
马可瞬间抬起头,真金打了个手势,身后有人呈上一个金盘,真金伸手覆上包裹着的帕巾。
“想看看他最后的表情么”
“不”
马可不顾一切地叫道,捂住了面容。
“够了够了”
“”
真金放下手,命人退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光芒变幻,却终没有再说什么地拂袖离去,只丢下一句。
“可汗说违逆他意愿的都得死,你好自为之。”
寝宫里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真金丧气地坐起来,桑加连忙附了过去。
“怎么了上次要处死那个拉丁人时你也是这样。”
真金没有说话,桑加继续安慰:
“不过这次你放心,他不可能再造出一辆回回炮来使大汗回心转意了”
真金突然转头看她,那目光吓得桑加一愣,好在太子又转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身穿衣。
“殿下,殿下这么晚了殿下要去哪儿”
桑加追了上去,真金突然转过身紧紧抱住了她,桑加愣住了。她虽然知道真金爱他,但却从未主动与她亲密过。
良久真金才放开他的妻子,抚着她的长发,蓦然低下头,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
“我去去就回,你先睡吧。”
“你说,真金那孩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依偎在丈夫怀里,察必皇后突然道。
忽必烈吃力地挪动健硕的身子,把身边的女人抱在怀里。
“还不是跟他老子一样,和他女人在一起。”
察必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拍着她丈夫的胸膛,缓缓念叨:
“一想到我那英俊儿子终有一天要变成你这副模样,我就愁死了”
“那又怎么。”
可汗很不屑,“你现在嫌弃我了”
察必正要说话,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谁呀”
忽必烈要起来,却被察必止住了。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察必眼色变了,回头看了眼丈夫,可汗这回终于坐了起来。
“让他进来。”
侍从开了门让出条道,一身睡袍披发的男子走了进来,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父亲母亲,蓦然跪了下来。
“孩儿恳请父汗饶恕波罗大人”
察必一听是关于那个拉丁人的事,顿时放下心来,然而回头看向丈夫,然而可汗的面容上却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霜。
“波罗大人在襄阳一战立功,后辅佐孩儿治理城郭亦尽心尽力,望容许他将功赎过,况襄阳一战后,孩儿与他拜为兄弟,如今却要见他被处死,实在于心不忍”
一语毕,四下顿时一阵沉默,良久却是察必皇后僵硬地转了头,看向可汗。
“真金从来都是个重恩重义的孩子”
“这不是恩义的问题,真金,你的软弱让我失望,那个拉丁人违背了你父亲的旨意,我要在你的面前处死他。”
然而可汗却冷冷地说,阶下跪着的人缓缓蜷起了四指,蓦然抬起头,直身道:
“可他曾救过我一命”
忽必烈的目光变了变。
“什么时候”
“在襄阳时,有刺客夜袭,若不是他及时出手,孩儿,孩儿恐怕已经去了长生天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脸色逐渐苍白。
只听“咚”一声巨响,却是可汗重重拍了下扶手,把身边的察必皇后都吓了一条,连忙赶在丈夫出口前问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没听你说起过”
然而闻言真金却低了头。
“父汗那时正命孩儿屠城,孩儿不愿,心知父汗若知这刺杀一事必会更加坚决,故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察必瞅着忽必烈的眼色,起身下位搀起了太子。
“这件事我过后和可汗商议,那个拉丁人救主有功,我们不会亏待他的,真金,我的孩子,你先回去吧。”
真金在母后的授意下站起来,默默行了个礼后退了下去。
大都重狱之外,旌旗列步。苍穹一色灰沉沉地压在半空,如同迷阵。
元大都作为一国朝都,仅有一座官狱,其下再细分诸多散狱。有专门关押高级官员和皇室成员的彭督狱,左右都司空狱等。
监狱乃是天下最肮脏黑暗至所在。虽然历朝法律对于其中种种违规行为严厉禁止,但是积习难改厄令难行,如今狱中敲诈勒索,严刑拷打,罗织罪名拘锁无辜等等事件仍屡有发生,法禁不止。
真金徘徊在监狱门外,由于他地位尊贵,来往官员都对他并不起疑。
然而此时他却暗暗下了决心,这个决定让他很多年后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
...
然而平日冷寂的官狱今日却灯火通明一片喧嚣,真金心下生疑,连忙拉住一个朝他方向跑来的小兵。栗子小说 m.lizi.tw
“今天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不好了,犯人跑了”
“哪个犯人”
“就是那个圆眼睛的”
妈的就不能等一会么
真金暗地里一磨牙,却仍接着问。
“可有人帮助”
“不知道,那人动作太快了,我们还什么都没看到就都不知道了,醒来时犯人已经跑了”
全大都能做到这一点的,估计也只有伯颜了。真金的目光转回小兵身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你去做什么”
“我奉命将此事通报大汗”
“哦”
真金阖上眼长舒了一口气,然而在下一秒突然拔剑,竟是一剑将面前人砍倒在地
滚烫的血液一下子喷溅出来,那人瞬间就没了生息,真金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无人在意这边,便趁乱夺了一匹马,向城外奔去。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无边的荒野上男子策马狂奔,空气在耳畔形成风疾速地掠过,已经能听到身后追赶而来的马蹄声了,他暗骂一声蓦然猛一挥鞭,枣红马儿瞬间蹿出一丈多远,然而身后的追赶依然形影相随。他突然想起了他第一次来大都时面对陌生一切的新奇,他想起了阔阔真,想起了忽突伦,想起伯颜在他的耳边说过的话,他说:别挣扎了,你个蠢货。
他最后想到的是襄阳一战后,那个重伤的男人躺在担架上,气若游丝,蓦然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他,低沉温暖的声音像是来自天国的彼岸。
愿你安好,我的兄弟。
家乡始终在一个美丽的远方。最终,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在摇晃的视线里遥望着一整片荒野上覆盖着的苍莽的天空,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身后的人见他不再前进也渐渐缓了下来,最终停在离他数十尺远的地方,马可转过马头,看着面前的人。周围的风突然变得空洞,远处的山峦和马群,沙漠和湖泊都在暮色里被吹成仓促的模样。面前的人只穿一身便袍,黑色的长发被吹地翻卷起伏像是错综复杂的水草,青丝飘扬中他的目光是他从没见过的荒凉。
两人对望着,最终却是他先忍不住了。
“私自逃狱,你知道你的罪过有多大吗”
“那你准备怎么办,砍下我的双腿么”
真金不答,面容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蓦然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马可的眼睛睁大了,他认出那是他父亲给他的十字架,襄阳第一战落败后成为他叛国的罪证被扣在了真金手中。
真金看着他,缓缓攥紧了手,又缓慢地松开。苍穹在他的身后缓缓沉没,无边的原野绵延在天地尽头,他蓦然扬手朝他抛去,马可连忙接住,只觉得那一枚小小的十字架在他的掌心中发烫。
“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他缓缓打马转头,只留下马可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还在前方,他的旅程还要继续。
广袤的大地上马可策马飞驰,白天里依照记忆里的方向行路,夜晚就顺着三姊妹星的指引。威尼斯绵长的水声在心灵深处召唤他回家,他不休不眠,日夜兼程,没命地狂奔,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追赶在身后一般。
然而纵使他路上无比珍惜,他的补给也只撑了七天。当马可在第七天结束时还没有找到理应该到达的补给点时,他知道自己的麻烦大了。
当第九天到来时他已经滴水未进地在沙漠里前行了两天,眼前依旧是数不尽的沙丘,满眼的黄沙,黄沙,黄沙,无边无际,没有尽头。夜晚的时候平地刮起了沙暴,漫天的飞沙在狂风中极速地聚散合拢像是末世的来临,天与地仿佛都搅在了一起。栗子小说 m.lizi.tw
沙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当一切结束时马可发现自己迷失了方向。太阳很快升了起来,日光炙烤着黄沙,蒸腾而起的温度像是要把天地都熔化一般。广阔到看不到尽头的沙漠里他寸步难行,极端的灼热与饥渴让他感到意识在逐渐脱离个体,他最终筋疲力尽地倒在了沙地里,冥冥之中觉得自己是永远也逃不出去了。
梦境里是呼啸的大风,吹散了每一片云。
黄昏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蓝色,柔和而安详,没有烈日,没有沙暴,晚风吹拂在他的胸膛上像是阔阔真轻柔的抚摸。那个蓝公主此时就在他的面前,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马可靠过去想要亲吻她的脸颊
周围的景致突然变了,马可发现自己不再和阔阔真躺在树下,而是自己一个人躺在另一片草原上,被无边的旷野环绕着。夜晚变成了早晨,明亮的太阳留下一条耀眼的金边环绕着远方的地平线,像是天空与大地的分水岭,四周突然变得温暖起来。
真金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太子神情倨傲,一身金色的盔甲耀眼明亮,而他整个人则仿佛是从太阳深处走来。马可不可置信地缓缓摇了摇头,然而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太子已经躺在了他的身下。他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沙地上像是纠缠的水草,蓦然伸出手捧起他的面容,就像阔阔真对他那样。黑夜与白昼,月亮与太阳,蓝色与明黄交织在一起幻化出绚丽的色彩。
他轻柔地抚摸着他,褪去他身上的衣服,马可感到胸膛里升腾起一种热烈,真金的指尖带着原始的热度划过马可的肩头,胸膛,他坚实的掌心抚过他的腹部。
太子开始在他的身下颤抖,浑身的燥热让他忍不住尽情地舒展,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起灼人的温度。他将手深深地插入真金的发间,王子抬起头来,轻轻触碰了他的唇。
真金的吻里有某种纯净的温度,绵长而湿润,他饥渴难耐地想要吸取更多,然而没有了。
呼啸而来的狂风吞没了所有,黄昏,日光,原野,微风一切都仿佛被烈焰焚尽,转瞬成空。
他伸出手来想要抓去一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
再也没有什么过去,和未来。
马可一噤睁开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然而他刚要坐起来,就被人用剑锋抵住了脖子。
持剑的是一个雇佣兵装扮的欧洲人,马可在瞬间环视了一下四周,眼前的一行人看装扮像是商队,然而其中却有人手持十字架,一身牧师装扮,站在周围一脸漠然地看向这边。
“德里克,他醒啦”
持剑男子朝不远处喊道,没一会儿从帐篷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蓦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面容上出现欣喜的表情。
“这简直是耶稣赐予我们的礼物啊。”
他放下手。
“小子,我们受教皇之托,前往进献一百牧师给可汗,以求他开通到中原的商路。”
“而你,这个逃犯,将由我押送到大都归还可汗,他老人家一定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马可听到最后觉得不对,原来这群人是准备把他带回去以取得忽必烈信任
“不,您不能这样”
他大声叫道,中年男人站起来转向持剑男子。
“多特,用手铐把他铐上。”
“不,求求您,先生,我是意大利人,也是跟随我父亲经商至此的,请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把我送回去”
然而中年男子只是淡漠地回了帐篷,多特将他踹倒,拿出腰间的手铐将他铐住,任他如何哀求都不理会,情急之下马可朝一边的牧师大声呼喊,然而那些人只是冷漠地看着他被拖进了帐篷里。栗子小说 m.lizi.tw
他就这样由一种囚徒生活转变为另一种囚徒生活。
白天他被拴在马尾上跟在队伍后面,夜晚就被塞进帐篷里,由那个佣兵男子看管。
在这三天里他不是没试过逃跑,然而精力实在不济,德里克一行人为怕他逃跑每天只给他吃很少的干粮喂他仅能保持着半死不死的水量,佣兵又时刻跟在他身边。这三天他只知道德里克身边还有一个很信任的伙伴巴里,他经常看到他俩鬼鬼祟祟聚在一起讨论什么。牧师中有一个叫奥利佛的医生心肠好一些,会在他饿地半死不死时偷偷塞给他一口吃的。
第四天的时候马可觉得精力恢复了一些,虽然镣铐距离只够他自己捧着干粮吃但是他有办法。
这天夜晚回帐篷里时多特忍不住咒骂。
“都怪德里克,非要把你撂给我,害得我一连几天都不敢合眼。”
听到男子的抱怨马可一动不动地假寐,离大都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他知道自己要是再不采取些行动的话这辈子就要暗无天日了。
沙漠的夜晚从来不寂静。呼啸的风不断席卷沙砾在帐篷上,声音单调而苍凉。
马可捱到半夜才转过身来,多特早已忍不住打起瞌睡,他悄悄站起来,挪到了火堆旁。
他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柴火,轻手轻脚地挪到男子身边。
多特听到动静睁开眼睛,马可一个柴火棒挥过去,佣兵一惊连忙闪身避开,马可扑了个空,又转过身来,佣兵拔出了剑,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上了手。马可虽在伯颜手下练就一身功夫,然而被铐住地双手根本使不出劲儿,使尽毕生所学依然捉襟见肘,被逼到拐角无计可施,一个大意让多特瞅了个空档一剑戳进了他的肩膀
“唔”
马可深深压制着封闭在喉间的,踉跄退出几步,看着多特朝他一步步走来蓦然咬了牙,竟是迎头朝他撞去
佣兵猝不及防一个把握不稳跌倒在地,正撞在篝火边的石堆上,只听“咚”一声,男子顿时就没了声息。
血缓缓流了出来。
马可惊魂未定地站起来,壮着胆子走到男子身边,却见他果然没有了反应。然而钥匙在德里克那里,解放不了两只手他连一里都跑不出。马可估计多特昏不了不久,所以还得加快行动。
此时已是深夜,随行人员大多已经睡下。周围风声啸叫,他悄悄来到最大的帐篷旁,却看到里面灯火未熄,隐隐能见到两个人影。
“你确定这样可行吗”
是巴里的声音。
“我说过多少次,目前也只有这么办了,蒙古王崇尚耶稣,一心希望信奉基督,可苦于没有正式的传教士,我们就说其他牧师在途中身亡,只有十个人活了下来,另外还带来了罗马教皇的亲笔信和剩十字,奉上帝的旨意来大都传教,加上我们又生擒了个逃犯,可汗一定会重视我们的。”
“距大都只有三天路程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我们这次去正好赶上他们的百月节,叫多特带几个人带着家伙埋伏在近处,瞅准机会就下手”
“”
马可心惊,这些人不是去传教,而是另有企图想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离开了帐篷,蹑手蹑脚绕到了最后一架车旁,用双手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麻布,然后惊呆了。
就在他以为装满柴火的车上竟然密密麻麻排满了火铳
这些他在襄阳贾似道的队中见过,威力非常大,一发就能荡平一小块土地,更别说置人于死地了。而眼前满满一车火铳,这是要炸平大都的节奏
然而就在他倒吸一口气时突然感到背后被猛地钝击,一个没站稳跪了下来,立刻就被人从背后制服了。
德里克和巴里出现在他的眼前,巴里看向身边的人。
“怎么办,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再把他带回去,万一他告发我们怎么办”
马可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拼命地昂着头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德里克俯视着面前被按倒在地的人,面容严峻,良久。
“没办法,只能割掉他的舌头了。”
“不”
马可拼命地大叫反抗,然而四肢被控制根本无法挣脱,蓦然被什么猛地击中头部,他晕了过去。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然而就在绝地沙漠中有人倒下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汗宫深处却有人猛然惊醒。
宽敞寂静的寝宫里男子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
桑加也坐了起来,问。然而身边的人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不出一语,良久,才听到他喃喃念道。
“我看到了火漫天的火”
“然后呢”
桑加轻拍着他的背,太子闭了眼,又缓缓睁开。
“漫天的流火从天而降,砸向我大都的子民人群四散逃窜,然而逃到哪里火就落到哪里”
“我看到一个人被困在火里,我想喊他出来,然而却发现我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这样看着他被活活烧死,肢体扭曲变形,全身化为焦炭”
“那那个人是谁”
听着他的诉说桑加也感到恐惧起来,不由有些畏怯地问道,然而真金没有说话,面容上尤自惊悸,桑加见了便不再说什么,她抱住他,细细缕着他的头发。太子在她的安抚下缓缓躺了回去,却一夜没有合眼。
连续的噩梦让他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无论做任何事都很难集中精力,即使在白天也经常不由自主地走神。
“真金”
正跟自家孩子讨论事情,问及近况,面前人却突然不答了,察必皇后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呃”
一句话把太子拉回现实,他连忙抬起头来,然而得到回应皇后却不禁有些疑惑。
“真金,你最近怎么总魂不守舍的,新娶的妻子不满意吗”
“很满意,母亲。”
察必皇后看着他,蓦然叹了口气。
“你父亲最近也心情不好那个拉丁人,他本是想放了他的,可是他却自己逃了”
说到这里她不由别过面容,真金伸手覆上她的手。
“母亲,他逃不远的,这里三百里沙漠荒无人烟,他仓皇出逃,只会死在半路上。”
“不。”
察必摇了摇头,“母亲不希望他死,他救了我的孩子,上天保佑他顺顺利利到达家乡”
真金有一瞬的发愣,回过神后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察必看着他,蓦然伸手抚上了他的面容。
“再过半个月就是白节了,我要我的儿子开开心心地,不要再想什么烦心事儿了。”
真金抬眼看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北方的冬天向来来的比其他地方要早些,天气越来越冷。伯颜端了盏茶坐在阶下,听到有人来不由露出一个笑意。
“梅花落了啊。”
太子轻轻走到他的面前,闻声不由有些犹疑地问。
“这您也能感觉到吗”
伯颜没有说话,只含笑着点了点头。真金犹豫了一阵,这才坐了下来。
“听说有一队基督徒要在近期到达大都,带来了不少牧师,父汗想要试探他们的能力,近期可能没精力攻打临安了。”
“这是个好消息。”
伯颜转向他。
“上次你说大都里有内鬼,这些天可查出些什么了吗”
然而太子却摇了摇头。
“还在想那个拉丁人吗”
真金猛地抬起头,却见师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面容上不由掠过一丝丧气。
“他逃了。”
“我知道。”
伯颜顿了顿,起身朝室内走去。
“本就只是个过路人,留不住的。”
十二月二十日大都迎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旅团。由于事先得到通告,迎接队伍非常盛大,可汗亲自于殿堂上接待了他们。
席间牧师向可汗献上了有教皇赠予的镶满了宝石的圣经,商人们则呈上了珍奇的玩物,可汗非常高兴,当下便将这些物品展示给皇后和群臣。
察必皇后忍不住向儿子那里望去,只见太子又不知神游到哪儿去了,倒是可汗兴致很高,不由宽下心来。
“另外,我们还给大汗带来了另一个礼物。”
行至过半,领头的男子叩首道。
“我们在大漠里捉到一个男人,是可汗统治王国里的逃犯,我们折损了两位同伴将他制服,这才给可汗带回了大都。”
当下有两个人拎着一个人拖上了殿堂,扔在了忽必烈座下。
“马可”
真金的目光刚扫过去便哗地站了起来,叫道,惊异异常。
只见那人浑身是血,纹丝不动,俨然没有了任何知觉。
注意到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儿,太子才浑身不自然地坐了下来,却暗地里握紧了手,用力地露出了发白的骨节。
就连忽必烈也有些惊讶,他盯着座下跟一个脏破的娃娃没两样的人,说不出话来。
“由于他一路说着着对可汗不敬的话,我们恐带上殿堂冒犯可汗,所以割了他的舌头,还望可汗见谅。”
“什么”
真金又哗地站了起来,瞪着面前的人,目光陡然清亮地骇人,
“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有什么权利,怎么敢这么对待我们的犯人”
他咆哮道,额头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商队不知眼前这什么情况,不由面面相觑,纷纷叩头谢罪。
“真金。”
可汗压低声音命令道,太子的胸口起伏,神情狰狞,良久才愤愤掀衣而坐。
眼前的场景太过戏剧,群臣中除了艾哈迈德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倒是可汗分明孰轻孰重,没有再就此事多说,接下来慰问了些旅途的情况和周边地区见闻,神情一如往常,之后便命艾哈迈德安排来使食宿,逃犯则在廷会结束之后被押入了监牢。
毫无防备被一瓢冰水迎头浇下,马可不由得一个寒颤睁开了眼睛。
面前的人看到他醒转,连忙丢了瓢蹲了下来。
“张嘴。”
真金看着面前人乖乖张了嘴,看了好大一会儿,忍不住伸手进去拽了拽,皱眉道:
“这不好好的么。”
“说两句话。”
他看着面前的人,皱着眉头命令道,马可动了动嘴,憋出一句。
“好冷呐。”
太子原本阴戾的面容这才稍有舒展,然而又很快恢复了他往常那冷冰冰的样子,忍不住恼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帮异国人是在骗人么,害我在父亲面前仪态尽失。”
然而刚恢复过来的马可自动忽略了下半句,待状态稍好后就急切地说。
“他们有预谋,要在白节上谋害可汗”
然而听了他的话真金又皱起了眉。
“拉丁人,你脑子被打傻了么。”
“真的,相信我真金”
马可坐正了些,忍不住比划起来。
“当时我在沙漠中昏了过去,醒来就看到了他们,他们说要抓我去见可汗,这样可汗就会更信任他们”
“我逃跑那晚想要去德里克帐篷里取钥匙,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
...
说的是莫斯科语,我当年与父亲途经那里,跟当地人学了一些,不会听错的”
“他们的计划是先献牧师为由进入大都,再取得大汗信任可以入住汗宫,然后在白月节刺杀可汗”
他咽了口口水,补充道。小说站
www.xsz.tw
“我在最后一节车里找到了火铳。”
提起火铳太子的目光陡然犀利,襄阳一战中就是为它所伤,以至于早早退下了战场,没能看到最后的胜利。事后虽然身体无碍,却留下终生无法磨灭的疤痕。
“你现在只要提出搜查车厢,一旦发现这些东西就可以立刻逮捕他们。”
“不行。”
真金一口回绝。
“当下我的父亲非常信任他们,万一你说说谎或是他们转移了兵器,我如何向我父亲交代。”
他想了想。
“既然他们要等在白月节下手,那我就提前安插好人手,捉到现行不怕他们抵赖,可要是我发现你说谎,绝不会轻饶你。”
马可本想说到那时就太冒险了,然而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真金的目光转回到他身上。
“你是不是正是发现了这点,他们才要割你的舌头”
马可点了点头,“你不是总说要割我舌头么,结果没割掉,是不是感到很失望”
真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突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他凑近了他,声音冰冷而危险。马可被迫于他对视着,只感到王子的气息喷在他的颈项上。
“要割,也是我来割。”
然而那只手却像是留恋一般没有立刻松开,而是抚过他的脸颊,绕到了他的脑后,黑发的王子蓦然缓缓倾身,吻在了他的唇上。
一切都像马可的梦中演绎地那样。王子的唇舌柔软而温暖,然而就在那时,他突然就畏怯了。
真金吻了一会儿发现眼前人没有任何反应,不由放开了他,看着他,脸上有片刻的疑问,不过很快又换上了戏谑的神情。
“我以为你喜欢这个的,毕竟你”
“真金,我现在浑身都是伤,没力气跟你打一架。”
真金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然后站了起来,面容上已然恢复他往日的倨傲。
“那就这样吧,如果你的情报没错还好说,如果错了,我也没必要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浪费感情。”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一章
三天前。
“怎么办,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再把他带回去,万一他告发我们怎么办”
德里克和巴里出现在他的眼前,巴里看向身边的人。
马可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拼命地昂着头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德里克俯视着面前被按倒在地的人,面容严峻,良久。
“没办法,只能割掉他的舌头了。”
“不”
马可拼命地大叫反抗,然而四肢被控制根本无法挣脱,蓦然被什么猛地击中头部,他晕了过去。
看到面前的人失去知觉多特拿出刀,掰开他的嘴正要割进去
“住手。”
佣兵抬起头,看到出现在面前的医生。
“奥利弗,你来做什么”
“你们不能这样做。”
医生蹲下来,探了探拉丁人的鼻息。
“那怎么办你又能让他变哑的药吗”
始终站在边上的德里克问道。
“没有,但是你们处理不当,会让他死的。”
奥利佛站了起来,看向面前的人。
“交给我,我自能让他说不出话来。”
医生的目光柔和坚定,隐隐却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德里克犹豫了一阵这才朝旁边递了个颜色,佣兵拖起地上的人,跟着医生走近了帐篷。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就放那儿。”
进了帐篷医生随手一指,佣兵把他扔到了床上便准备离开。
“帮我把他绑上,我可不想等他醒来闹事。”
佣兵又无奈地退回来,找来绳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昏迷过去的人捆严实。
马可醒来时看到眼前的人是那个经常喂他吃饭的医生时不由放下心来,然而他发现自己动不了顿时慌了神。
“你在做什么”
“配麻醉的药。”
医生头也不抬地答道。
“你真的要割我的舌头吗”
医生没有回答,他走到床沿,把药碗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
“喝了。”
马可犹疑着不肯张嘴。
“我给你下了三天的剂量,足够你撑到大都。”
“是不是我一醒来就会发现自己舌头没了”
“喝之前给我把嘴死死闭上,我可不想让他们把你嘴撬开然后发现一条完好的舌头。”
马可犹豫着喝下了那半碗味道古怪的汤剂,看到医生走到一边拿起一柄锋利的小刀来,不由皱起了眉。
“你还要去干嘛”
医生拿着刀走到了门口,回过头看他。
“割一条羊舌头来。”
随着白月节的临近,真金感到越来越紧张起来。他早已下达了指示,白月节那天将有全大都三分之一的兵力集中在汗宫附近,为的就是能在事变瞬间能将所有叛徒逮捕。
这几天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冲进商队下榻的住所直接搜出罪证,他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处决这些叛徒们的一百种方法。
然而这天他在去往可汗殿堂时却正碰到商队从里面出来,只见他们一副整装完毕的样子,忙拦下他们皱眉问道:
“这是干什么”
为首的男子谦卑地脱帽行礼。
“禀殿下,感谢可汗及您这几日的照顾,我们准备离开了。”
真金只觉得一股血气上涌,忍不住喝道:
“停下”
商队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真金沿着队伍巡视下去,挑起了眉。
“我大都乃一国王城,岂是尔等异乡人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禀告殿下,我们已经向可汗辞过行”
太子没有理他,唤来一队亲军伸手往下一指,命道:
“给我搜,一车一车地搜。”
转过身看向被可汗留在大都前来送行的牧师。
“还有留下的人,也给我搜,看到有异常物品立刻向我禀报”
士兵立刻扑向了手无寸铁的商队翻箱倒箧搜了起来,这一过程中商人们的包裹被撕开,东西被打乱,物品散落在地下,现场顿时一片狼藉。而太子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负手看着。
商队不敢上前,也只远远地看着。
“真金,我的孩子,你这是在干什么”
附近的可汗看见这边动静,便过来问道,太子转过身,颔首答道:
“父汗,我得到密报说这些异国人私藏汗宫宝物,故命人搜查。”
“殿下”
正在这时听到那边有士兵,太子连忙走过去,从一个商人袋里拿出一柄一尺来高的金牌来。
“这是我赏赐给这些商人的,可以保证他们在沿途都得到及时的供给。”
前方传来忽必烈的声音,太子把金牌扔回袋里,转身命令。
“继续给我搜”
然而士兵们却都站住了,面面相觑,良久才有其中一个道:
“启禀殿下,已经搜完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物品。”
“真金。”
太子皱起眉正要说话,听到身后传唤连忙回过头去。
可汗的面色阴沉,看着面前自己最得力的儿子,蓦然压低声音问道:
“你刚才说的那个给你密报的人,究竟是谁”
马可小憩时突然听到开锁声,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人怒气腾腾地冲了进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掐住脖子摁到了墙角。栗子网
www.lizi.tw
“骗子,你这个骗子”
太子眼中的怒火简直能喷出来将墙面烧出个洞,他狠狠地摇着面前的人,吼道:
“什么白月节刺杀,他们根本不在这里过白月节,他们今天一早就走了”
“那他们没有留下什么”
被掐地几乎喘不过气来,马可努力挣扎着问道。
“你个蠢货我命人翻遍了他们所有行李,什么火铳,我连个火星都没看到”
“父汗对我很失望,这都是因为你这个骗子”
真金狠狠把他扔在了墙角。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摔在地上的马可喃喃念到,不敢相信。
太子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看着地下的人,拂袖而离。
“这下谁都救不了你了,拉丁人。”
临近傍晚的时候下起了雨,伯颜站在檐下听着雨声,面容上突然就有一个无奈的笑意。
太子踏着雨水走来,细雨濡湿了他的额发,贴在脸颊两侧。他来到阶下然后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注视着阶上的人。
“我知道,第一次就是你劫狱的对不对。”
他的目光冰冷,声音僵硬,然而伯颜却笑了。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私自劫狱是大罪,我要是告诉可汗,你可就要陪你徒弟一起送死了。”
伯颜面容上的笑意始终没有变过。
“可是太子今天来找我,却不是因为这个,对吗”
太子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良久。
“我要你,上次怎么把他弄出去的,这次还给我把他怎么把他弄出来。”
他走在寂静的宫里,神情恍惚,目光空茫,脑中还回荡着刚才临走时伯颜的话。
他的命数已经到了,我已无能为力。
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世上,有些人注定就只是路人。
难道,就真的只是个路人了吗
他缓缓来到可汗寝宫,忽必烈今晚在他的五欲厅过夜,只看到察必皇后在指示侍女们做事。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直到察必无意一回头,看到自己孩子目光空洞满身是水不由吓了一跳,忙遣散了侍女,自己则几步上前握住他的手。
“真金,我的孩子,发生什么了”
听到母亲发问,真金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然而就在他抬眼看过来时,察必只觉得周围仿佛都在瞬间寂静无声。
那样的目光,带着深深的绝望和刻骨的悲伤,竟让皇后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就这样看着面前的人,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母亲,他不能死啊。”
“谁”
皇后问道,然而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叹道。
“我也不希望他死,但是你父亲意已绝,我也没有办法。”
“可是我我爱他啊”
他突然跪了下来,仰头望着面前的女人,手里依然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有话不能好好说么这是干什么”
察必皇后一惊,连忙扶起地上的人。
太子站了起来,低垂着眼睑,皇后俯下身。
“你刚才说什么你爱上了那个拉丁人”
他始终垂着头,良久才像是难以启齿一般点了点头。
察必皇后有片刻的愣神,就在真金不知所以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她笑了出来。
她突然用力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的孩子,我的傻儿子呀”
“阿妈在你那天来求情时就猜到了,我的傻孩子,你怎么不早说呢”
“”
良久,她才放开了他。看着面前的人,皇后思前想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那你们做了吗”
“没,还没”
然而听了她的话太子的面容上陡然泛起奇异的红晕,有些羞赧道。皇后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的面容,声音轻柔。
“你去吧,你父汗那里自有我来说。”
“可是您怎么说”
太子陡然抬起头有点担心地问道,然而皇后只是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笑容。
“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第二天一早马可只看到自己的狱门打开,走进来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他还来得及说句话便被一个黑头套套了头。
头套被拿去时马可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身在原野,周围也没有马群和毯子。
马可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打算换个死法,在士兵上来把他推搡着绑在架子上时还在忍不住地疑惑,直到有士兵开始剥他的衣服时,他才有些慌了神。
背后突然传来尖锐的风声,他只感到肩上顿时一阵火燎时的痛觉。
他愣了有两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挨鞭子了。
然而就在他意识到的瞬间下一鞭已然如期而至,正叠在上一记的伤口上,痛地他发出一声低吼。
鞭梢带起刺耳的风声刮在皮肤上,每挨一记都让他忍不住浑身战栗。
血顺着脊椎流了下来。
他死死咬着嘴唇,压制着封闭在喉间的声音,直到嘴唇被咬破,满嘴的血腥味弥漫了开来。
撕裂般的痛楚让他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地叫出声来,然而就在那时他看到到了不远处的可汗。
可汗看着这边,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鞭刑还在继续。
行刑人似乎得到了通告,每一鞭都打地结结实实,马可只觉得自己的意识正随着血液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在昏迷边缘时他忍不住想,这还不如让他死了呢。
“波罗大人,我是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上次一事后马可在床上躺了有小半个月,不能行动什么事都干不了让他很窝火,伯颜时不时来的揶揄也让他挺郁闷,心情好不容易好了些的时候却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过来了。
真金进屋时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马可暂且把那解读为幸灾乐祸。
他想要从床上爬起来,至少得先穿个衣服。
“别动。”
真金几步上前把他按住,自己则坐了下来,伸手抚上他的肩背。马可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得一动不动地任他摆弄。
真金的指尖冰冷而细腻,沿着他背上纵横的疤痕缓缓划下去,碰到还未长好的伤口时马可忍不住嘶了一声,身边传来太子的声音。
“要我说的话,一顿鞭子对你有好处,可以时刻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他把手从他的身上移开,片刻犹豫后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的人,面容上忽地就有一个不知何意的笑意,他转身负手走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快要跨出门槛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人的声音。
马可强撑着坐起来,看着前面人的背影,蓦然道:
“谢谢你,真金。”
艾哈迈德回到自己住所时就看到一个黑影朝自己扑来。
“你上次给我看的壁画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是你要刺杀可汗为何还不下手难道你忘记了吗”
“谁说我忘记了。”
黑发浓眉的男子抬了抬眼,笑出一声信步走了开去,留下女子还愣着咀嚼着他的话。
走到快要拐角处时男子侧过身,看向还留在原地的女人。
“跟过来呀。”
女人有片刻的犹豫,却最终还是跟了过去。
地下甬道黑暗潮湿,女人跟在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倒是前方的艾哈迈德脚步熟练稳健,只见他七转八转便转到了一堵墙面前。
男子朝着墙伸出手,也不见他如何操作,面前的一面墙突然朝两边开去,美琳的眼睛蓦然睁大了,她看着眼前的场景,突然只觉得说不出来。
“当年成吉思汗之子拔都攻占莫斯科公国,在他们国土上建立了金帐汗国,这几十年来他们复国的愿望从未曾熄灭,前来行刺的人员前赴后继,可却没有一个能够过得了城防。”
“而这次,那些莫斯科人扮作了商队,在我大都里图谋不轨时被我发现了,我就顺便与他们做了个交易。”
男人靠在一边的墙上,随口说着,玩味地看着女人的神情。
美琳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她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从上扫视到下,又从下扫视到上,面容上是惊异的神情。
那是满满一屋的火铳。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如果说真金对马可有一分的喜的话,剩下的九分里都是嫌弃。
作为大汗的长子,他的一生都以让自己的父亲感到荣耀为己任。他从小体质孱弱,当同龄孩子已经能够骑马驰骋草原时他却在与摆脱不了的疾病做抗争,察必皇后为此操碎了心,寻访了金帐蓝帐汗国的所有名医郎中皆无所获。他清楚地记得那时自己父亲看自己的眼神,那样的记忆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待年长些他的身体状况才有所改观,像是为了弥补过去所有缺漏的技能,他拼命地磨练自己,苛刻地近乎残忍,父亲布置的所有任务他都会加倍地完成,还未成年便参加了大大小小的战役。从小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他也许缺乏思维上的果断,却从不缺少行动上的英勇,这些年来他靠着自己的胆识为自己赢得了尊敬和军中的一席之地,那是他用鲜血与性命换来的荣誉。
第一眼看到那个异乡人时,他就有种强烈的反感,这个在他眼中低贱的,却又伶牙俐齿的异国人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他父亲所有的关注,那是他费尽心机处心积虑都从未得到过的青睐。这让他嫉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同时他又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让他想去探索他,拉丁人那种特有的身体特征让他感到好奇,让他想去触碰他,哪怕是恶意的击打都会让他有种异样的兴奋。
在一段时间里他曾为自己这一心理感到羞耻,他把一切都归咎于拉丁人的错,他迫切地希望他能消失,最好眼不见心不烦。适逢那次拉丁人判断失误,他自以为找到一个除掉他的绝好的机会,然而当他晚上在自己姬妾面前雄风不起来时,小王子再次感到自己的人生没有了指望。
有时他站在高台上俯视着大都芸芸众生,在来来往往的过客中偶然撞见他的身影时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他出生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白节过后大雪连着下了半个月才堪堪停住。
整个宫城内一片银装素裹粉雕玉砌,活跃了一个年份的虫鸟终于在这庞大的冬季里寂静了下来。
然而外界天寒地冻,身处可汗的宫殿里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四个足有三尺见方的青铜大炭盆被摆放在宫殿的四角,烘烤地殿内温暖如春。
“我听闻中土幅员辽阔,尤其是西部地区风俗诡谲,自从征下后便始终想要派人前往考察,只是前一阵战事纷繁这才耽搁下来,现在四方安定,应该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大汗英明,西部多民族聚居,地势蛮荒,人民愚昧且难以教化,时有反叛作乱迹象,及时掌握周边近况对日后的统治大有裨益。”
艾哈迈德附议,可汗沉吟片刻,唤道:
“真金。”
“在。”
太子站了出来。
...
“你从小受儒家教导,长于深宫,后虽随我征战不少,却从未涉足中原大地,此次西巡一任便交付于你,此行务必仔细考察,详尽纪述,另外八骏听你调遣。栗子小说 m.lizi.tw”
八骏乃当年姚枢投奔可汗时从中原带回的极品高手,受中原武林正统传授,各个身怀绝技且武艺杂博,这么多年来一直统领可汗亲军保卫汗宫上下,今委任于太子,足见可汗重视程度之深。
真金像是想说什么一般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忍了下来,颔首道:
“是。”
可汗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问:
“拉丁人呢”
“陛下”
马可站在远处的人群中,根本没想到可汗会喊自己,连忙应了一声出列。
“走近点。”
可汗朝他一点头,他犹疑着走上前,可汗把他从头审视到尾,一指身边的太子。
“你,同我儿真金一起。”
“父汗”
太子率先抗议道,他看了眼马可,立刻转向可汗。
“八骏武艺高强可做防身之备,可拉丁人什么用都没有,为何要带上他”
“他可以回来向我汇报途中见闻。”
忽必烈头也不抬地答,点了点地图。
“你们从银川出境,再水路过兰州,经西宁,主要考察回纥一带,我听闻那里虽贫瘠却鱼龙混杂,且地远难以触及,自撤军后便始终放心不下,你们小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切勿暴露行踪。”
“”
太子还想抗争可是插不上话,只好狠狠瞪着拉丁人。马可看看可汗又看看真金,面容上忍不住露出无辜的神情,意思是这又不是我定的你瞪我我也没办法。
大都的月色是空明的,静静笼罩着十里城郭,透过天窗照着里面相对无言的两个人。
看着面前的人又是一副蹙眉沉思的模样,伯颜不由微笑,默不作声帮他续了茶,随口道:
“在可汗那里又遇到什么不如意吗”
“父汗让我去西巡。”
“太子是放心不下大都么”
伯颜放下壶。
真金犹疑了一阵,那日马可在狱中对他说的话虽然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却让他隐隐担忧,再联系到当初在襄阳时便始终没有头绪的刺杀事件,只觉心中总有种不安的预感,却又无法言明,不由摇头叹息。
“我本想趁停战期间整顿一下大都内部,铲除奸邪,西巡一事本可后延,然而父命不可违抗”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大都汗宫还要托师傅您多加留心,若是有什么难处,我的弟弟宾扬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伯颜点了点头,笑道。
“大都这边自有我来应对,可我徒弟那儿,可就要摆脱太子照顾了。”
知道他说的是谁真金不由嗤出一声。
“他要是敢给我惹事,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顿了顿,像是觉得说的也有点不实际,犹豫了一阵,才道:
“践行那天,师傅也来吧,有件重要物什还要托师傅代为保管。”
“你要走了吗”
正在马棚里喂马时突然听到一声呼唤,马可抬起头,看到了面前的阔阔真,不由微微低了头道。
“可汗命我随太子西巡。”
“你不要回来了,找到机会就逃吧。”
“为什么”
马可放下手头,他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阔阔真怎么还在劝他,然而看到对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下陡然一沉。
“阔阔真,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几步上前,看着面前的女子仰起脸看他,吐露而出的话语像是一阵惊雷炸响在他的耳畔:
“我怀上你的孩子了。”
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时他站在高处回望身后,整个大都都在初晨的薄雾中绰约离合,恍若仙境。栗子网
www.lizi.tw
那里,有他敬畏的恩师和他深爱的女人,正是那些人给了他在这凶险环境里存活的动力和勇气。他就这样望着,直到前人再三催促才缓缓掉转马头。
草原上的朝阳缓缓升起,耀眼的金边环绕着远方的地平线,无边的原野绵延在看不见的尽头。而前方,是他未知的另一片世界。
一段壮丽的旅程就此开展,他就要踏入中原大地,千年的经典将在那里被孕育,不朽的传奇已经翻开了篇章,日光破云而出,即将照破亘古的黑暗。
第一卷完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一个月后。
大风从沙漠深处吹来,洋洋洒洒地覆盖在敦煌古城上。
沙渡客栈里人烟鼎盛,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前来住店的商旅络绎不绝。
一位男子走下台阶,只见他一头盘发,身着汉装,与周边西域打扮的胡人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在快要走出客栈时突然被人拦住了。
“一会儿就要入夜,这里傍晚风沙大,殿下”
“我就出去走走。”
真金道,那人也就谦卑地退了下去。
古城外便是荒漠,黄昏时分,极目望去尽是一片苍莽浑厚的大漠,长沙绞风而起,在苍穹下卷舞直上。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自从丝绸之路开通后,每年无数的驼队和商旅从这条路上经过,阳关和玉门关成为中原通向西域的两个重要关口,而敦煌,便成了这片苍黄大漠古道上一座重要的关城,扼守着丝路咽喉的同时也控制了西域和中原的命脉。
他们此次西巡,一路始终衣不解带,剑不离手。自从宋元交战后,朝廷无暇顾及边贸稳定,吐蕃回纥中有人时时作乱,丝绸古道上盗贼响马横行,来往商队多有被洗劫一空,他们路上也遇到过劫道的,所幸八骏武艺高强,这一路还算有惊无险。
这一个月来西巡队伍走遍了钦察汗国统治区域,近至昆仑祁连一带,远至月氏乌孙,探访了各地部落,将整个西域的情况摸地差不多,算算日子,也该是返回大都的时候了。
他抬头看到那个坐在岩石高处写生的男子,夕阳缓缓落在他的身后,而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像。
正聚精会神涂画时突然听到脚步声,马可回过头看到身后的太子,连忙站了起来。
“我见过中原的山水画,你这种画法倒是第一次看到。”
真金拿起他手上的画纸,随意翻看,只见画面完全由炭笔勾勒,美感什么的不谈,倒是简洁明了。
“这样可以很快记录下来,我在途中就画了很多这样的。”
见真金没有表露出特别的反感,马可继续说了下去。
“这里的景致,跟大都所见的十分不同,我估计我们很快就要返回大都,所以想把它们都画下来。”
太子想说你画也没用反正可汗也不想看最后还是要靠嘴说,然而刚要出口突然看见一匹快马自大漠深处驶向客栈,不由神色一紧。
“是大都的来密旨了。”
说完朝下走去,马可也收拾收拾东西跟了过去。
进了客栈,八骏已在房中等着了,看到他来便站了起来。真金接过密旨,看完后放到一边,淡淡道:
“我将各地境况报给可汗,可汗非常满意,许我们可择日返回大都。”
八骏立刻精神一振,太子眼见大家都还站着,便招呼道:
“都坐,喝茶吧。”
他的言语总是脱不尽一股天皇贵胄的威严之气,一句客套话也说得如皇命一般,那八人立刻端起茶水急饮,看地马可在后面忍不住扶住了额头。
此次出行,为避人耳目太子一行扮作商旅,然而即使这样在汗宫养成的规矩依然让他们改不过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八骏分别为乌兰图,剩下弘吉达,阿穆尔,清格勒,巴雅尔,岱钦,扎那和伊罕,其中大哥乌兰图已年近不惑,最小的清格勒才刚过双十年华。
马可拿起茶盏,突然听到一声呵斥,却是八骏中的大哥乌兰图猝然发问:
“扎那,你怎么不喝茶”
坐在尾位的男子一愣,道:
“我这会儿不渴。”
马可眼色一变,突然伸手打掉了太子手里的茶盏
“茶里有毒”
忽然只听得二哥弘吉达一声低喝,众人惊觉抬头,只见八骏中已然有三骏倒了下来
“扎那,你”
坐得离太子最近的阿穆尔立刻身子一晃,挡在太子面前,喝道:
“扎那,毒害太子可是欺师灭祖的大罪,今后大都中土可都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能替那人办成一件大事,便是立了天大的功,还管什么欺师灭祖”
说完霍然抽出长剑朝阿穆尔掠去,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原已倒地的一人忽然跃起,一剑刺中扎那腿处,扎那惊呼跌倒,原来是刚才小弟清格勒茶才沾唇便给二哥及时喝破,眼见两位同门中毒便也佯装毒发倒地,这时趁扎那不备正好一击得手,剩下的五骏立刻围了上去,五柄长剑在瞬间一齐架在了叛徒的脖子上。
真金又惊又怒,却仍深深克制着,他走上前。
“是谁派你这么做的是南人么”
“南人算什么,要你命的可是位大人物”
扎那轻蔑道,太子心下一惊,正待逼问却见男子突然后吐白沫,瞬息间已然气绝身亡。原来他早已在出行前在牙中藏了,一旦被逮捕避免泄露消息便立刻吞毒自尽。
正惊疑时突然听见刺耳的破风声,竟是数箭破窗而入
剩下五人立刻拔剑格挡,突然只听砰然一响,院门给撞地远远飞出,竟是冲进数十个黄衣人
“是明教”
乌兰图低喝一声迎身战去。变故突起,只见屋内瞬间剑光起落盘旋,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八骏已经倒下了两个,除叛变的扎那外还有硬拼的乌兰图和岱钦,八弟清格勒欲拔剑相助却被大哥拦了下来。
乌兰图扫视了一圈剩下的人,道:
“这里交给我和岱钦,你们带太子先走”
“怕什么,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既然他们敢在这里嚣张,大都不知带发生了什么。”
一句话说得真金心中一震,分神的瞬间已被阿穆尔和伊罕挟走,由清格勒殿后护送着退出了旅社。
阿穆尔和伊罕在前面开路,在出巷口时突然只见前方人影闪过,清格勒连忙拦住了跟在后面的太子和拉丁人。
“哪里人”“刚才跑什么”
他们三人躲在暗处只见冲在前面的两人被拦住,只听盘问地越来越细,倒是比官府还苛刻,真金心下气恼,忍不住按剑欲冲出,却被按住了,他回过头,拉丁人朝他无声地摇了摇头,不知怎么他竟感到安定了些。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几声呵斥:
“这贼子”“要拼命么来人啊”
原来是两人给问地理屈词穷,暴然出击竟伤了两人。一片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传来,显然是和他两人对阵的人实力不弱,猛然听几声呵斥
“贼子要跑”“截住他俩”
声音渐去渐远,显然是那两人将敌人引开故意给他们逃跑之机。
“就是现在,走”
马可和真金跟在清格勒身后逃出了客栈,一路上都没见到明教教众,显然是已经被阿穆尔他们引走了。
沙渡客栈地处敦煌古城遗址,处处废街陋巷,他们一行三人在迷宫一般的古巷中穿梭,一想到大都安危真金的恐惧便如这巷子中无际的黑暗一般,沉沉地压了过来。
不料才跑出几步迎面便撞过来一串闪亮的火光,却是三四个黄衣男子擎着火把奔来,窄巷之内无处躲避,清格勒咬牙,只得低头迎了上去。
“黑灯瞎火的跑什么”
领头的男人劈面便搡了他一把,跟在身后的太子面色一变。知道他一口蒙腔不能开口,清格勒连忙上前,陪笑道:
“各位大爷,咱们是关外做生意的,无意路过小店,看里面这阵仗,可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中原话却是说地和蒙语一样顺畅,太子忍不住朝他望去。
那男人侧过脸去看太子。
“那你小子又是从哪里来的,做什么生意”
清格勒连忙有意无意往他身旁一挡,道:
“这个伙计是从外面雇的,不会说中土话,大爷们宽恕则个。”
却听那两个男子“咦”了一声,真金还以为给看出端倪不由心下一紧,却见火炬从他头顶挪开,挪到了边上始终不出一语的马可脸前。
“你又是哪里人,看起来不像这附近的人啊。”
马可咽了口口水。
“看这脸儿多白,还是蓝眼睛呢,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
黄衣男子来了兴趣,伸手就要去摸那一头卷毛。
“住手”
太子只觉一股怒火腾地蹿了上来,劈掌便打下那人的手,他早年师从伯颜,结结实实练过几年功夫,这一掌力道之大竟将那人打得后退几步。
“原来是蒙古人”
那几个男子俱是一惊,然而话未说完,只见巷子里骤然闪过一丝刀光,疾如闪电,那两个人只来得及发出两声闷哼便倒了下来。
清格勒收了剑,低声道。
“快走”
真金咬了牙。
“异教竟敢如此嚣张,他年我若为可汗,定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邪教作乱,背后必有高人指使,恐怕大都有大变”
三人趁乱夺了马匹,朝夜色中疾奔而去。
三人来到城关时已是破晓时分,抬头望向城门高处,真金猛然站住了。
城门上高悬的四个头颅,赫然竟是八骏中的大哥乌兰图,岱钦,弘吉达和阿穆尔
眼见昔日同门身首异处,最痛心的莫属清格勒,然而他知道此时不是流连的时候。
“殿下切莫激动,给看出端倪可是大大不妙。”
真金只得忍下激愤,三人来到城关处,守城官兵正一个一个排查,查到马可时那人盯着他的相貌看了半天,跟身边人嘀咕了一阵,其中一个上了楼。
清格勒看情况不对,忙拉住了太子和马可,低声道:
“这里也不安全了,快回去”
三人忙退了出去,就近躲进了一处窄巷,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一支军队进了城挨家挨户排查起来。
“如今出城是不可能了。”
看着前方顿时一片哄乱,清格勒忍不住摇头叹道。
“他们到底想怎样我可是可汗的儿子,当今的太子他们怎么敢”
真金怒挑长眉,皇太子的蛮横脾气猛然发作起来,只想跟这些乱臣逆匪厮杀一番,说着便按剑要出。
马可一看不好忙扯住了他,喝道:
“都这时候了你还当自己是太子么”
听得此语真金先是一惊,继而大怒。
“大不了与他们同归于尽,也胜过现在终日躲藏最后给擒住好”
蓦然拔剑指着他,目光阴鸷。
“拉丁人,你再敢阻拦我现在就杀了你”
马可踏前一步,冰冷的剑刃抵在他的喉咙上,拉丁人的目光却是决绝的。
“醒醒吧真金你还要不要回大都见你的父汗和母后,还要不要揪出这幕后主使了”
闻声的真金有片刻的失神,这时只听清格勒道:
“殿下息怒,仆下这里有个法子,当年我游历西域时曾遇着个人,叫做满塔,他是仆下至交,我曾有大恩于他,此人是信得过的。”
真金和马可相视一眼,反正现在也是无法,不如放手一搏。
三人避开人流策马飞驰,西域地广人稀,他们驰行了整整一天才在黄昏时分赶到一所轩敞的回纥风格的宅院前,通报一声,进里厅时却见一人已经等在了那里,正是满塔,清格勒几步上前。
“大哥,这次可是给你添了麻烦”
“小弟这是遇上仇家了不急,到了哥哥这地头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哥哥也能给你撑一阵子”
他声音洪亮,带着西域人特有的豪爽,一席话说得真金和马可心中都有了底,清格勒看了看身后,道:
“这是我远房的亲戚长辈,按辈份该叫爷的我这位爷得罪了明教人,眼下只求大哥能将他送出敦煌,越快越好”
满塔转头看向真金。
“既然是清格勒的亲戚,那就是我的亲戚,您这一趟我亲自护送,您说,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太子始终紧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舒展。
“早走为上,今夜若不能走,就明天吧。”
满塔点了点头,“您今晚也累了,暂且进膳安歇,咱们明天一早就走,走水路”
他们当晚便给人安排住进了西厢房。这两天经历太多,马可倒头就睡,然而噩梦却接踵而至,他先是梦见阔阔真诞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有着和他一样的蓝色眼睛和一头卷发,接着是他和阔阔真暴露,凶神恶煞的元兵要将他捆在毯子里,他就这样看着万马从他的上方踏过,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脊椎断裂的声音正陷在噩梦中挣扎不出忽然只觉得肩头一痛,竟是给人生生拽了起来,他一惊坐起,却见床头站着一人。
“都这时候了,亏你这傻瓜还睡得着。”
这刻薄的声音听着可耳熟,马可揉了揉眼睛,忍不住叫道:
“真金你怎么在我房里”
“那个满塔早就跟明教勾搭好了,梦里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说完不由分说拉起他朝门外走去,刚出屋便看到两个劲装男子倒在门外,马可心下一沉,身边传来太子的声音。
“若不是不安好心,为何要派人监视我们”
转头见他还在犹豫,不由挑起长眉。
“你不信那跟我来”
马可随在他身后来到了正房,却见里面灯火明亮,隐隐可听见两人对话。
“怎么,明教的护法来要人”
正是满塔的声音。
“这人我可不能给,听说他们抓了几个人,却都是小角色,正主还不是落在我手中了这条大鱼我满塔不见到日圣子是不会给的”
马可心中大骇,这满塔阴险狡诈,竟远胜那些明教教众,心下正自恼怒,猛然却听身边风声飒然,太子竟箭一般破门而入,屋内立时响起一片惊叫,窗棱上的灯焰一暗一明,马可正惊异时那门砰地开了,真金疾步掠出,只见他长剑沾血,手上还有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你你杀了他们”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些卖主求荣之徒。”
太子的声音森冷,目光阴戾,蓦然转头看他,低喝道:
“快走”
“那清格勒呢”
“就是他引我们过来的,也不可信。”
刚走出前院只见灯火通明,喊杀声四起,原来是府内家丁听到响动立刻拔剑拼杀,真金也大喝着扑了过去,然而毕竟寡不敌众,他拼尽毕生修为仍觉力不从心,面对越来越多敌人只觉应接不暇。兵器错杂相碰,暗中不知又打出了多少暗器。面前陡然一刀凌空斩下真金连忙挥剑格挡,然而对方力道之大,宽不
...
盈尺的青钢剑竟蓦地被震飞出去,真金暗叫不好下意识闪身,然而不计防背后另一股剑气已是如电掠到
耳边陡然空气流转,只听铿一声清响,双剑相碰火花四溅。小说站
www.xsz.tw
他回头看到了清格勒,男子横剑帮他挡去,只三下两下便荡平包围而来的二三敌军,忽地回首望他,目光中竟有一丝惨痛。
“清格勒遇人不淑致使殿下受累,还望恕罪”
蓦然一剑削开扑上来的一人,叫道:
“殿下快走,不要管我”
真金转头看到不远处正举步维艰的马可,再回头时看到清格勒已然杀入重围,眼见涌上来的家丁越来越多他几步跳到拉丁人身边拽起他就跑。
清格勒掣剑荡平一波欲扑上来的追兵,他的身影湮没在了一片血色之中。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真金挟马可一路奔波,返回城中时已是黎明。找了一家饭馆点了些吃食,然而太子却没有丝毫胃口,正苦思脱身之策时忽听得一片铜锣开道之声,从窗外看去却是一队兵马从大街上缓缓而来,真金抬头觑见那大旗和开道官兵,心中蓦然一动,伸手抓住了身边吃地哧溜哧溜的拉丁人。
马可抬起头,却听他说道:
“敦煌驻军总兵博日格德,此人是开国名臣建武将军博日海之后,世代忠于可汗,遇上他可是有办法脱离了”
说完抓起马可便下楼,来到街上拦住了驻兵。
“是博日格德将军么,有故人在此”
队伍停住,立刻就有个传令官模样的驻兵策马往回回报,不一会儿便邀他二人上车,队伍继续朝前方行进。
敦煌驻军自古有之,除效劳边防外另有维护一城安定之用,凭虎符受君主直接调遣。
进大营后他们被安排在前厅等待,没过一会儿便听到疾疾的脚步声,一男子进了屋来,扫视一圈后谴退了仆众,正当真金疑惑时,却见他陡然跪了下来
“博日格德不知可汗之子在此,疏于照应,还望殿下恕罪”
真金忙上前将他扶起。
“此行为奉父汗之命微服西巡,本无意叨扰,不知无罪。”
博日格德起身,邀太子落座。
“这次行程,途中突遭明教袭击,身边随从尽数陨落,不得已还请将军速发兵护送我等至大都,将实情禀报可汗。”
“又是那帮邪教教众,近年猖獗,我军几次打压都未能斩草除根,皆因其奈何势力太大且鱼龙混杂,教众常乔装改扮混在客商里试图穿过敦煌往东,到中原去弘扬教义,现在竟敢跟朝廷分庭抗礼,简直不要命了”
博日格德抚案道。
“前几日邪教在沙渡客栈作乱,给我军捉到几个,正准备查办,殿下若有意观摩请随我来。”
说完起身,真金随他来到营中法场,却见刑台上缚着一排数十个教众,马可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就是沙渡客栈巷内欲对他非礼的人。
博日格德站在高台上,一声令下身后的刽子手齐齐挥刀,血飞溅上半空,数十颗人头应声而落。
就在人头落地时,马可注意到真金微微阖了双眼,似是放下了心来。
当夜他们便被安置在军营中居宿。有驻兵护行,他们的境况已然安全,然而马可却无法入眠,在这个他们即可就要返回大都之时他想起了阔阔真临行前的话,想起了他的梦,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不有所行动他梦中的结局就会是他的下场。
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入睡,起身来悄悄收拾了行装,退了出去。
驻军大营周边荒无人烟,他牵了匹马,借着风沙声的掩护策马疾骋而去。
夜晚十分风沙肆虐,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仓皇出逃的旅人,拉丁人纵马飞驰,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小说站
www.xsz.tw
夜风在耳畔啸叫,他知道真金就算知道他跑了也不会来追的,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回到大都他父亲的身边,发现拉丁人逃了他也许会咒骂,会大发雷霆,但绝对,绝对不会来追他。
天明时分来马可来到了另一个驻军补给点,持有可汗的金牌在任何官家驻点都可以得到应援。
驻点中也有不少持了官文在此歇息的商旅,马可要了壶茶,然而就在那时他的目光突然被一个进来的人吸引住了,只见那人裹着一件严严实实的粗布斗篷,完全看不出男女年岁。许是罩篷太过宽大影响行走,那人在上台阶时不小心一个趔趄,略微曳出口袋里的一物来。
马可的眼睛睁大了,他放下了茶盏。
那正是明教的圣火令
他眼见着那人走进了指挥台,想起那晚在满塔府邸听到的关于日圣子的话不由心中暗自惊讶,原来这博日格德也投靠了明教刑场那幕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回大营告诉真金,然而不知怎么,他突然就犹豫了。
他的生死又与你何干若那博日格德真的归了明教,他真金现在早应死无全尸了
他心中又痛又悔又悲又哀,那人不死始终是个祸害,那人若死他眼前他又不得不去救他,哪怕去了只能看到最后一面。
他心中影影绰绰的发觉了一个可怖的事实,彷佛是已经跨入了一个怪圈,无论自己怎么挣扎,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沙风猎猎,吹的他睁不开眼睛,他不知道他在戳穿自己和阔阔真的事情后会怎样,日后自己会不会死在他的手下,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抛下他,他不愿去想他是否已经被害的事实,他就这样被某种奇异的力量驱赶着,追逐着,一刻不停地沿原路返回。那匹马被他催着一路狂奔,半日内往返一百多里,日已中天时渐渐可以看见营场风沙中传来血的腥味,耳边也依稀听得到刀兵相接的刺耳声音。
敦煌驻军大营里已然血流满地一片混乱,太子的身影在万千兵甲中腾起转跃,翩然出尘。他挥舞着一柄巨大的,每一击都如雷霆万钧连取数人性命,血花飞溅如沃汤泼雪。半身衣衫犹如从血池捞出,然而太子的目光却是冷灰的,所过之处无不披靡,一刀将前方士兵尽数拦腰斩断后负刀而立,冷冷扫视四周。他目光血红,面色狰狞,一时竟骇住了奔上前的士兵。
追兵前赴后继,真金大喝着杀入敌阵,杀戮之心一起便再无顾忌,巨大的横扫千军,带起一道道血光,飞溅上他的脸。
“真金”
马可失口喊出,太子正杀红了眼,蓦然转头看到他,竟是瞬间横刀向他奔来
马可只觉得瞬间无法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巨大的长柄刀掠上他的头颅。血在瞬间飞溅出来,一具尸体落在他脚边。原来方才他只顾朝前没注意到身后有人突袭,若不是真金猝然出手,只怕自己已命丧当场。
“上马”
回过神来的马可低喝,真金踏蹬上马,回身挥刀扫翻一众扑过来的追兵,马可立刻急转马头朝外奔去,无数羽箭擦着耳尖飞过。
尘土飞扬,他二人共骑一匹马在沙地上狂奔,没一会便将追兵甩远,然而就在二人庆幸之时突然马前蹄一软竟跌趴在地,口吐白沫累倒身亡,马可当下下马拉着身后人狂奔,却不及防太子突然一声闷哼跌倒在地,原来是刚才一箭射中了他小腿。
马可连忙俯身检查,却见血从他的肩上,背上流下来,原来是刚才激战时身被数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你走吧,他们要的是我。”
他突然将他猛地一推,拄剑咬牙道。
“大不了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
“不行”
马可斩钉截铁,不知怎么他突然只觉得浑身腾起一股劲,蓦然俯身背起他狂奔。小说站
www.xsz.tw
西域多风沙,远望去一片苍莽。天空还是那么地遥远,平铺天际的云层缓缓移动,在起伏的沙漠上投下巨大的影子,苍穹和大地都仿佛在亘古的静默中面面相觑,如同两个平行的时空一般永无交界。
“我以前对你如此刻薄,你就算现在丢下我,我不会恨你的”
飞沙吹地他睁不开眼睛,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
“不要胡思乱想,保存体力,我们肯定能躲过这一劫”
“我们逃不掉的,那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伏在他的背上,气若游丝,无尽的长风吹地他的黑发猎猎飞扬如同撕裂的锦帛。
马可已经没功夫再理会他,却听身后呼啸声不绝,黑暗中不知多少人马正向这边奔来,马可心中焦急,脚下越奔越快,却听面前水声澎湃,二人竟是逃到了疏勒河边,这一年盛夏的雨水格外充足,疏勒河河汇集了祁连山的溪流,在这河口处更是雪浪翻涌,马可还在犹豫,却听身后风声鹤唳,听来分外惊心动魄。
身后的追兵已是越来越近,他一咬牙,纵身一跃而下。
河水咆哮着涌来,两个人在漩涡中打了个转,便分开了,一瞬间马可感觉自己似乎是跌到了无底的深渊中,一切都随着汹涌的河水起起伏伏,变得迷离,模糊起来。
河水在进入祁连地界时才缓了下来,二人将外衣扔入河中制造淹死假象,躲进了一处石窟中。
马可俯身将他粗略包扎,太子突然伸手抚上了他的面容。
四周是一阵浓重的血腥味,两人的心跳声回荡在狭小的洞穴里格外清晰可闻。
追兵的声音已经远去,他的头发已经在刚才的搏斗中散落下来,面容上满是血与灰。
他望着眼前失而复得的男人,忽地叫道,愤怒异常。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马可看着他,蓦然狠狠吻住了他。
这个吻炽热而绵长,王子开始想要抵抗,可却渐渐沉迷在了这个吻里。
他犹疑着,伸手揽住了马可。对方则紧紧抓着他,用力地仿佛要把他嵌进身体里。
谁也没有想到此次西巡横遭变故,一路遭人追杀,几天来的奔逃中八骏悉数陨落,最终逃出的却只有他们两人。
他曾想过一万个结局,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里是真金死了,然而苍天有信,还给了他一个完整的人。
他们的身体相互摩擦着,喘息越来越急促,纠缠中他忘情地抚摸着眼前的人,闭上了眼睛。
唇舌交缠,耳鬓厮磨。
这个吻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分开时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
“拉丁人,我想要你。”
看着眼前的人,太子喃喃念道。他面色潮红,媚眼如丝,按捺不住地褪去了他的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摩他,他竟发现拉丁人是如此地英俊,他的身体强健,充满了美与力量,他忍不住伸指贪婪地抚过他的胸膛。马可陡然感到胸中散发出的一种热烈,他在真金的抚摸下忍不住地颤抖,蓦然将手深深地插入真金的发间,迫不及待地挪动身体去感受真金的热度。
肢体接触的瞬间升腾起能燃烧一切的温度。
“你还是处子”
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太子停了下来,抬起头,惊异异常。
“我以为我父亲我一直以为你”
马可羞赧地抬眼看他。
太子瞬间就明白了,他的面容上闪过狂喜的神色。他更加勤奋地耕耘,兢兢业业地探索,披坚执锐长驱直入,附压之势如火,劲力刚柔如排山倒海缠绵不舍。
马可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涣散,太子的面颊贴在他的颈脖处,微微喘息,他在湿润的目光中仰望苍穹深处破碎的星云,相濡以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情到深处时他蓦然发出一声来自胸臆的叹息,推倒了真金开始迎合他。
既然已经没有其他救赎,那么就在黑暗中尽情地拥抱彼此吧
两个人,忘记了沉浮与荣辱,忘记了生死与故土,在异乡的大地上肆意地撕裂着灵魂。
此夜恩情已是多赐,哪管明朝风雨孤寒。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十天后。
一匹快马急奔入大都,从街道上飞驰而过,马蹄带起尘土飞扬,守城士兵刚要阻拦,然而看到来人腰牌后纷纷放行。
烈马直奔入大殿门外才堪堪收住步子,马上的男子一跃而下,抱下一个重伤昏迷的人,四周的人忙围了上去,待看清后皆骇然,但见男子怀中的人赫然正是真金太子。
然而不顾周围人惊诧的目光,男子抱着太子在狂奔入宫,声音响彻了大都的上空。
“传医官传医官”
“我们在西宁敦煌一带受到了阻截和追杀,官兵全部为邪教控制,八骏皆殁,我与太子殿下翻越祁连山脉,入库库诺尔求助元国驻兵才最终得返大都。”
刚放下真金还未来得及收拾便受到传唤,此时他站在可汗座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并且疲惫异常。
听了拉丁人的叙述,忽必烈面色凝重,半晌不语,显然此事带给他的震撼不小。
马可呈上一沓厚厚的云版纸,内侍上来取了,奉在可汗面前。
“这是太子途中所记载关于塔塔尔、乌孜别克、哈萨克以及维吾尔等西域各族境况,包括沿途水文地质和行政方面的事务,以及宗教分布情形也全部记载在册,请可汗过目。”
然而忽必烈却没有接,而是看着座下的人,眉头紧锁。
“那人的确说了,是朝中有人指使”
“是的,陛下。”
忽必烈陷入了沉思,良久。
“西域那边我会派人前往调查。”
“波罗,由你负责大都这边,我赐你金牌,凭此牌但凡涉及查案大都内任何人都必须全力配合,如有其他需求可直接来找我。”
马可颔首。
“是,陛下。”
可汗的面容依然阴沉,他动了动指,哼出一声,马可便会意地退了下去。
在快要退出殿门时他听到可汗的声音。
“另外,拉丁人,皇后找你有话说。”
马可来到寝宫时却见察必皇后坐在床沿,正亲手取了帕巾覆在躺在榻上男子的额头上,听到来人声只稍稍回头。
“坐吧,波罗大人。”
马可惶恐不安地坐了,不知宣他何事。
察必皇后目不转睛看着床榻上昏迷的男子,蓦然问道:
“你可知,可汗和我,为什么要给他取名真金吗”
马可摇了摇头,想到她看不到自己连忙补了一句:
“愿闻其详,陛下。”
“汉人有句古话,真金不怕火炼,可汗希望他从小便能像真正的蒙古勇士那般能经受住任何考验。”
看着自己的孩子,皇后的目光却像是停留在远方。
“然而真金从小身体孱弱,别的孩子都能奔跑追逐的年纪他却只能扶墙行走,更枉谈骑马射箭了”
“我的丈夫对他很失望,作为可汗长子却只能与女人一样守在帐中让他非常失意,因此他一度曾想改立太子。”
“但即使这样,他仍然是我最爱的儿子。”
她凝望着榻上的男子,目光如同深深的湖水,蓦然阖了眼,叹出一声。
“可十二岁那年他从马上跌落,三天三夜昏迷不醒,我的孩子,我的珍宝,他面色苍白,手脚冰凉,我寻求各地萨满都无计可施,那时族里的人都对我说,准备后事吧”
“直到有一个藏地游历的喇嘛经过此地,看了他的病后说他上辈子是个大人物,因为做善事积德故此生投身富贵,然而因一事亵渎神灵,故今世受到惩罚,唯有这辈子皈依佛门方能赎罪”
“我便说了,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过完一生,我愿代他长伴青灯,吃斋念佛”
“说来也怪,自从我皈依佛门后,他的身体竟真的渐渐好了起来,渐渐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念书习武,骑马狩猎,不久便能随他父亲征战四方,勇冠三军,此皆苍天不弃,神灵有信啊”
她站起身来,身边侍女递上一个绒布托盘,皇后取了上面一物,亲手送给了他。
“你几次救我儿性命,哀家无以为报,赠此物并不是希图您该换信仰,而仅祝福之意。”
拉丁人忙站起,诚惶诚恐地接了,却见是一尊红玉小佛。
上方传来皇后的声音。
“哀家知你一个异国人在大都举目无亲,日后若有冒犯可汗之处,可凭此物免除一切责罚。”
马可走出寝宫时迎面遇上了宾扬巴,对方询问了真金的情况,得知只是伤口感染发热,并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言及他们一路遭遇,这个黑不溜秋的汉子也忍不住咬牙切齿。
马可有些意外,映像中这兄弟俩感情似乎一直比较淡,然而仿佛看出了他内心所想,宾扬巴道:
“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哥哥,虽然他有时太任性。”
这点马可倒不可置否,真金的确有时简直不讲道理地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
接下来他又告诉了他自己现在肩负的任务以及大汗的吩咐,宾扬巴沉思了片刻,道:
“这次事件已经威胁到了我的家人,若有什么需求尽可来找,我一定全力相助。”
顿了顿,突然环视四下,凑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
“另外,你们不在这期间,大都也确实发生了些事情”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大都都在夜色中寂静了下来。
马可坐在灯下看着手中那尊红玉小佛,想起宾扬巴白日里对他说的话,微微失神。
门外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抬头看是真金,连忙站了起来。
“真金,你怎么这么快就能下床了”
“母亲拦着不让我下床,我好不容易才趁她陪父汗时溜了出来。”
太子走进屋来,看到他手中的佛像,不由微微一愣。
“看来母亲已经把我那些事都告诉你了。”
他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拿过那尊佛像,放在掌心中看了,笑道:
“她这是要你一起帮我还那笔孽帐呢。”
“娘娘说我不必改变信仰。”
马可不知怎么回答,只傻乎乎地说,太子又笑了,将小佛放回他掌中,马可抬起头看向他。
这几日奔波无暇顾及,这时才有机会好好打量眼前的人,只见他面容上是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因为虚弱,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往日温和了些。
太子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突然变地有些微妙,直到太子缓缓伸手抚上了他的面颊,冰凉的指尖掠过他高挺的鼻梁。
他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瞳孔深处找到了另一个自己,镜像里的自己面容上是沉迷的神色,无法自拔。
马可以为他一定会吻上来,然而没有,太子只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便放下了手。
“好梦,拉丁人。”
他说,然后折身,就这样离开了他的屋子。
然而正是这一句话,却让马可的心惶惶然地沉了下去。
他这时才想起他的噩梦,他不知道阔阔真现在情况如何,对于他来说,真正的生死未卜才刚刚开始。
tbc
注释:库库诺尔为
...
今青海省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
因了可汗的委命马可这几日奔波劳累,线索没有找到多少,反而得罪了不少人,他反复回想在西域时的每一个细节,然而却始终理不出头绪,一无所获。栗子网
www.lizi.tw
“艾哈迈德。”
这一日他正与真金缠绵,突然想起什么一般说出一声,正在他肩背上肆意亲吻的真金不由停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说他干嘛”
马可面色凝重,良久才道:
“我听闻他是色目人,祖籍乌兹别克,与突厥接壤,此为地理渊源,如再有大笔资产相助,邪教定愿为他办成任何事”
“够了,我不想听这个”
马可立刻住嘴。
小王子狠狠剜了他一眼,复俯下身想要继续,可恁他如何温存却再也没提起劲来,一腔兴致也被搅地七零八落,不由起身穿衣。
马可坐了起来看着太子离开,在快要走出房门时他顿了一下。
“在襄阳时我就怀疑他了,当日那刺客所用的武器正是闻名西域的游魂丝。”
艾哈迈德正在核对账簿时看到了走进来的拉丁人,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波罗大人,您快请坐。”
“我听闻了您与太子殿下在西域的遭遇,你们能够平安归来实属苍天保佑。”
“是的,我也正为此事儿来。”
马可坐在了拐角。
“可汗命我在大都内调查此事,故来叨扰您,接下来我将问您几个问题,这是大都内每个人都要求回答的,您不必惊慌介怀。”
“当然不会,波罗大人。”
拉丁人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
“请问您还记得您幼时的事儿吗”
艾哈迈德放下手头,略微思索一番。
“我出生于费纳喀忒锡尔河右岸,我的父亲是塔什干部落的族长,年轻时娶了他的表妹为妻并在那之后诞下了我,我年纪最小,上面有五个哥哥,下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姊妹。”
“那大汗是什么时候侵入您部族的呢”
“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的族人被俘虏,土地被掠夺,为节省口粮大汗命处死所有的成年男子,女人则被带回大都,十岁以下孩子不分男女免死,我因为血统原因被大汗夫妇收养,在大都接受的教育,学习进退礼仪和一些技能,大汗一家很信任我,并在之后任命我担任的官职。”
“大汗于我有养育之恩,教育之恩,知遇之恩,艾哈迈德今生无以为报,唯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
“”
马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低头纪录。
待这番叙述完毕,拉丁人顿了顿,复问道:
“您对明教了解多少”
艾哈迈德耸了耸肩。
“丁点儿,他们的总坛坐落在昆仑山光明顶之上,听闻他们的教王被称作山中老人,膝下有三圣女五明子,另建有修罗场专门培训杀手,专门刺杀那些不愿臣服的城邦君主,一直以来与阿萨辛齐名。”
“这就是我的回答,您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不,没有了,非常感谢您。”
马可起身,艾哈迈德颔首示意,目送拉丁人离开。
“你就这么告诉他了”
财政大臣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女人。
“都是些人尽皆知的事情,藏着掖着反而让人生疑。”
然而望着异国人离去的背影,女子的眼中蓦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蒙古节日繁多,白月节过后不久便是白群节,白日里妇女们用九十九匹白马的奶祭祀苍天,在神官的主持下围着圣坛歌舞以取悦神灵希冀来年丰收之意,直到黄昏时分才堪堪停止。
夜晚,所有的皇室成员都聚集在篝火旁饮酒,观看摔跤,席间谈笑豪噱,一派节日气象。栗子小说 m.lizi.tw
圆形的场地里一位青年壮士正与一位年纪稍大的男子周旋,只见他身手矫健,飞转腾挪,一系列动作如兔起鹘落,倾刻间便将那年长的摔倒在地,赢得四下一片叫好。
这位年轻的勇士已经连续扳倒数位对手,博得在场男女长幼一致青睐,就连高台上的大汗夫妇也朝这边望来。
“阿吉格已经连胜五场啦再胜一场今年的白群马王称号可就是他的啦”
眼看出自自己帐中的勇士再次夺胜,海都不由朗笑喝彩,跟在他后面的窝阔台男子也纷纷附和助威。
真金远远地瞥了他们一眼。
果然不多时海都又将他那套纯正蒙古人的言论搬出来大谈特谈,其间不乏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真金心下气恼,可当着父亲的面却又不好发作,只闷头喝酒,一边的桑加不知如何劝阻,不久就见他愤然离席,正想跟过去却瞥见不远处察必皇后投过来严厉的目光,不由惴惴不安地留在了原处。
这个海都,等继位后定第一个除了他
真金一边咬牙切齿地想一边信步汗宫里横冲直撞,凛冽的夜风也不能使他更清醒些,不知不觉中已然闯进了一处华美的宫宇。
他抬起头,看着上面悬挂的牌匾,依稀想起来这是他第四个妻子的居所,自成婚后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阔阔真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到来人不由一惊回过头来。
“今日庆典,你作为太子妃为何不去”
看着面前的女人,太子阴沉着脸道,然而闻声女子确实微微垂了眼睑。
“阔阔真身体微恙,皇后陛下特许留在屋中不必露面。”
她怯怯地抬头看向他,眼前这位小王子性情乖戾,他们的夫妻关系一直有名无实。
不知怎么,他看着她的样子胸中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业火,酒精在他的身体里沸腾,他几步上前不顾女子的哀求呼叫强行推倒了她。
他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地上,疯狂地发泄着自己,动作粗鲁而激烈。
女子始终挣扎着,拼命反抗,蓦然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尖叫,不动了,真金心下一惊忙放开了她,却见血无穷无尽地从她的流出,洇湿了一大片地毯。虽然久经战场,可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自己女人的流血还是让他大惊失色,再探女子鼻下,竟是没有了生息。
“来人来人啊”
马可来到太子寝宫时却见他一个人坐在暗处,面色阴沉。
马可不知道找他何事,只站在一边,良久,忽听小王子道:
“有人背叛了我。”
“谁”
拉丁人一惊,真金抬睫看了他一眼。
“阔阔真小产了。”
顿了顿,咬牙切齿道:
“自成婚后我一直没有与她圆房,这是有人玷污了她。”
马可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半天才问:
“那这件事皇后陛下知道吗”
“母后只知她小产,并不知道那不是我的种。”
真金说,突然站起拔剑,竟是一剑将面前的案几一劈两半
他眉头紧蹙,面色狰狞,一字一句道来竟有种可怖的力量。
“要是让我知道那人是谁,定将他砍做千段万段”
马可脸色苍白,暗自咽了口口水。
太子抬头看他,半晌才道:
“来都来了,今晚就你陪我吧。”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
真金来到阔阔真居所时正看到侍女围在四周侍奉,看到太子进来便退了下去。
真金走近前,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女人,面无表情,蓦然冷声开口。
“告诉我,那个人是谁。栗子小说 m.lizi.tw”
阔阔真别过面容,良久才道:
“你休了我吧。”
“你没有听到我的话么我需要的是一个名字。”
“图尔加。”
公主微微阖了眼,她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那夜潜入我的宫殿,杀了扎宾,奸污了我,后来我将他射杀在池中。”
真金看着他,蓦然倾身一只膝盖踏上床,在女人还为反应过来时伸手掐上了她的脖子。
“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说谎的人”
“我没有”
阔阔真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惶恐道,太子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来冷锐低沉。
“那你告诉我,一个低贱的铁匠,他何来的勇气会去觊觎巴雅吾特的公主”
阔阔真不答,良久。
“你休了我吧。”
然而太子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会休了你。”
他说,放开她,起身整了整衣襟。
“我会杀了你。”
就在马可和真金回大都后的一个月后,忽必烈派去西域的队伍也从大漠归来,同时带回了一份名单。
名单囊括成员从市井百姓到朝中重臣,据说是剿灭邪教后用尽手段严刑拷问才得出的结果,罪名不外乎政教勾结包藏祸心,密谋杀害朝中王储重臣。
可汗的愤怒在这一刻得到了爆发,所有位于名单上的人被立刻逮捕,不加审讯直接处死,除此之外还有原驻地将领,不问缘由全部处决,几乎每天都有数个臣民被奔涌的马群踩踏到支离破碎,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大都上空,一时人心惶惶。
唯一高兴的估计只有艾哈迈德了,那些被处死的人府里财产充公,连带家人全部充奴或贬为贱民,作为一国的财政统领他这几天简直忙地不亦乐乎。
三月三日天气新,水边却没有丽人。
汗宫花园里花木繁盛,四季长青,其中有伊斯兰风格的建筑,也有南人崇尚的水榭楼台。花园里畜养着各地搜集而来的珍贵动物,其中有来自大食鸵鸟,月氏进献的孔雀,还有从千里迢迢的海外运来的麒麟,种类繁多,不一而足,如今已是开春,那些奇珍异兽在草丛林间穿梭徜徉,令人视之彷佛置身仙境。
阔阔真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好转,到第三天时已经可以下地行走。此时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一片春意盎然,内心却是如同严冬一般的寒冷。
“皇后娘娘送来慰问的补品。”
有侍女呈上来食盒,知道主子心情不好,便悄没声息地退了下去。
阔阔真缓缓回过身,盯着那食盒盯了好大一会儿,最终才决定打开它。
她坐回去,伸手打开盒盖,看到里面除了有大都传统的糕点,也有她家乡的特产酥团,然而这些却并不能唤起她一丝的宽慰。
就在她打开最下一层时,看到静静躺在底层的一株紫花菖蒲。
他见不到她,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哀思。
她拾起那朵花,瞬间只觉万千回忆汹涌而来,一时竟悲伤不能自持。
她这一生历经坎坷,曾背叛过他人也曾遭人背叛,曾荣华富贵也曾朝不保夕,曾有过轰轰烈烈如梦如幻的爱情,却最终被钉死在命运的上,守着一个虚幻的念想,慢慢枯萎。
她千万次地亲吻那朵花,直到泪水滚落,泣不成声。
“波罗大人您可要救我啊”
马可回到自己家时就看到一个黑影朝他扑来不由吓了一跳,待看清那人面容后才放下心来。
来人是祈都,原任凤州经略使,后调回大都任平章政事一职,由于其为人宽厚平日一直与他交好,在一些事务上也曾给予他一些实质性的帮助,如今登门求助,马可大概猜到了是因为什么。
“我为可汗辛勤劳作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包藏谋逆之心这必是有人暗中操纵”
的确,那份名单如此之长,涉案人员如此诡异,让马可早就心存疑虑,然而因为此事非同寻常可汗太过坚决,也就不敢有异议,如今再被提起,只觉得确有不妥。
“这必是有人构陷,前段时间因为政见不合得罪了朝中一位大人物,今日便遭迫害,同样遭到发难的还有凤台知事,想来这必是他的阴谋了”
马可闻声神情一紧,忙问:
“那人是谁”
祈都正要说,忽听得门外脚步声不由一惊。
马可也有些慌神,可是房间狭窄无处可躲,情急之下拉丁人忙掀开床单让那人躲进了床底。
来的正是真金,只见他神情肃杀,面色阴沉,直直撞进来走到案前坐了,良久才道:
“少了一个。”
“什么少了一个”
马可下意识问,小王子看了他一眼。
“那份名单,士兵到他家时却见没有找到他本人,只逮捕了没有来得及逃走的妻眷,如今已经给关了起来。”
马可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他犹疑着,最后还是说了出口。
“其实我觉得,那份名单本身就很有蹊跷”
“你想想看,当时扎那死的时候,确切说了是那人,如今怎么会冒出这么多人来”
“你是说,这其中有无辜冤枉”
马可犹豫着点了点头,真金看了他一眼,又别过脸去。
“现在不是冤枉不冤枉的问题,而是我父汗认准了要杀。”
“父汗命我天亮之前将此事解决,然而我却没有一点头绪,罢了不谈这个了。”
太子突然缄口不谈,室内陡然陷入了某种奇特的沉默。他一语不发,枯坐良久,突然缓缓抚上了他搭在案上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蓦然抬眼看他。
马可太清楚这其中含义了,这意味着小王子想做了。
但是考虑到种种因素,他有些犹疑地抽回了手,别过脸去。
见他毫不会意小王子忍不住皱起眉。
“怎么了”
“不,没有什么,只是觉得现在不大合适。”
马可说完便起身,然而真金强行将他拉到了榻上,欺身上去。
“有什么不太合适的”
他坐上去,便开始动手解他的衣带,然而任他狂浪轻薄,拉丁人始终动也不动。
“有人”
不知察觉到了什么太子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蓦然一滞,他警觉地环顾了下四周,然后起身下榻,连衣服都顾不得穿便抽出剑来,马可的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真金提着剑寻了一圈没找到后,突然拿剑指向了他。
“说,你是不是背着我藏了人”
拉丁人给他这一突然举动吓得不知所措,却见太子神情陡然一凝,猛然转身掀开床单,伸手把里面的人拽了出来,目光在瞬间亮如妖鬼
“是你”
“殿下饶命,臣是冤枉的呀”
祈都边叩头边大呼,马可一看情况不对忙上前想要阻拦。
“等等他知道究竟谁才是真金”
血在瞬间飞溅出来,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面容上还带着诧异的神情,惊恐万状。
马可看愣了,回过神来后只觉得愤怒异常。
“真金你”
太子擦了擦剑,把已经僵硬了的尸身踢倒在地上,看着他,目光冰冷。
“父汗说了,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马可觉得他受够了。
祈都的死让他第一次觉得他们,包括自己的生命是有多么地轻贱。无论你生前做过什么立了多大的功,总有那么些人可以毫无道理地夺走你的生命你的一切。为朝廷鞠躬精粹了一辈子的朝臣尚且如此,他一个在大都举目无亲的异国人又能好到哪去
而太子三不五时的造访更让他感觉烦不胜烦,他开始想方设法地拒绝,实在拒绝不掉时,他的冷遇便这次事件中全线上升为了无视。
也就是当你不存在。他正常地与他一同参加朝会,丝毫没有要避免和某人共处一室的意思。他神态坦然,目光不会在真金身上停留一秒,即使后者是如何故意制造出各种夸张的响动;若不是当两人迎面相遇的时候,拉丁人拐一个弯绕开,真金甚至怀疑自己无意间练成了某种可以隐形和穿墙的东方神术。
事实证明,不管太子以怎样的方式试图与对方接触,对方就是不买账。拉丁人始终稳如泰山,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让他气的恨不得一剑劈了他,却又找不到任何借口。
当这种情形持续了小半个月之后,真金还是沉不住气了,他终于在一次狭路相逢中成功堵到了拉丁人。
“你就是不想见到我,是不是”
他咬牙切齿,不等他回答就接着说下去。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那是我父亲下达的命令,我只是在帮忙”
“提醒我以后千万别找你帮忙。”
“你”
小王子的瞳孔陡然剧缩,蓦然抽手在瞬间拔出剑来。
“真金”
耳边陡然传来一声怒喝,太子回头看到了身后的宾扬巴。
黝黑健壮的蒙古汉子带着满脸怒容走近他俩,劈面一句话喷了小王子一脸吐沫星子。
“他又怎么你了用得着这么动刀动枪的”
“你问他”
真金剑眉倒竖,蓦然伸手一指,拉丁人立刻低下了头。
“是我言语不当冒犯了殿下”
宾扬巴看了看真金,又看了看他,突然一把揽住了马可的肩,白了小王子一眼。
“别理他,我们走。”
真金眼睁睁德看他俩走远,蓦然气地一剑打翻了身边的炭盆,顿时火花四溅,落在他的脚边。
“我说,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并肩坐在台阶上,宾扬巴一边拿了块兹糕放嘴里嚼,一边看向旁边的人。
“给我点时间。”
马可低着头道。
“我哥哥平时是有些混蛋,但他对你不一样,我看的出来。”
他又塞了一块放嘴里,然后收起了起来,马可抬头打量了他一番,一脸疑惑。
“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吃这个的,你说他又酸又腐。”
“吃着吃着就上瘾了呢,哦别看了我是不会跟你一起分享的。”
说完他站了起来,拉丁人也站起来,宾扬巴拍拍他的肩,蓦然凑近了,声音低沉。
“对了,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儿,你有没有理出头绪”
三月初八是朝会的日子,忽必烈端坐在他的熊皮宝座上,前几日安童等人上书痛陈如今吏治腐朽国力衰退,让他很是闹心,此外随着大都中色目人增多问题也随之而来。色目人大多信奉伊斯兰教,朝中呼吁多修建清真寺以供祷告,此番正好趁上朝之机征询众臣意向。
一语刚毕,首先出列的是章台同知和林,此人为色目人在朝为官中地位较高的一位,只见他站出来朗声呈言。
“陛下日理万机,所依的是用心如何,若能常思为民造福祉,便能达到尧舜之治,修建寺庙以供奉真主阿拉,既能彰显我汗国文明开化又能抚慰一城百姓,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依现况,我看未必。”
却是真金站了出来,面朝可汗道:
“儿臣近期走访西域,所到之处,见州县无存粮,太仓无一年之备,多地水旱连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死沟壑,惨象令人不忍目睹,而此时大都中若大兴土木,争高斗丽,必将致使朝野议论
...
纷纷,民心多背离。小说站
www.xsz.tw”
顿了顿,再道:
“如今虽四方安定,朝中依然吏治**,大臣欺君罔上,小臣狼狈为奸,上下皆生活糜烂,花天酒地士大夫如此行事,如何清廉上下,匡正社会风尚”
他指的正是艾哈迈德之辈,原来早知他借职务之便敛财,府内姬妾五百,且处处妨碍他施行儒治,早想找由头将他除去,因此无论是在朝堂上下都不遗余力地对他含沙射影。
然而闻声可汗却是沉吟了一阵,良久。
“拉丁人,你怎么看”
真金立刻转头看向马可,拉丁人没想到会喊自己,只得站了出来,略一思索道:
“臣以为,陛下继位以来,承成吉思汗之盛德大业,使黎民安居,人口大增。宗室人丁兴旺,朝中人才济济,四方报喜呈祥,开疆纳士,国力盛强,各地官吏尽职尽责,陛下的文治武功不可否定,宫殿建筑更是必不可少,何况陛下议建寺庙供奉神灵,是为天下百姓谋福祉,这等积德行善的好事,有何不可”
说完不顾太子灼灼逼人的目光回了席位。他这番话说得可汗大悦,当下嘉奖一番,接着便分派任务,修建一事交由工部主持操办,工部涉及机巧事务全部采用南宋降虏中的原班人马,当下接旨领命。
马可散朝回到自己屋时看到坐在里面的真金。
他当没看见一般径直走了进去,正准备坐下时只感到一柄冰冷的利器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曾经警告过你,如果再敢在大殿上羞辱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小王子目光冷锐,声音低沉,然而马可只是起身懒洋洋地地把剑拨开。
“你多虑了,我只是遵照可汗旨意说出自己的看法,并无羞辱你的意思。”
言下之意是我管你鸟事。
太子看着他,蓦然道:
“你是觉得我们不重视你吗”
拉丁人自顾自地收拾东西,闻声露出一个哂笑。
“反正我说什么都没用,你们只把我当个奴隶罢了。”
真金显然是生气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面对拉丁人时他从来都不会隐藏自己情绪,一切喜怒都表现在脸上,如今他看着他,面容上是掩饰不住的怒意。
“你给我过来。”
“我不,我效忠于大汗,又不是你的仆人。”
“大汗的位子迟早是我的,到时候所有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马可到此沉默不下去了,他忍无可忍地转头看他。
“异乡人在你们眼中究竟算什么想操就操的还有拒客的权利呢”
真金看着他,也不说话,突然一把脱下了外袍,马可以为他要扑上来打他了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而小王子只是来到他面前,抬眼看他。
“干我。”
马可大脑有一瞬间的短路,他低下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干我,让你一次。”
小王子说,东方人的血统让他比眼前的人还要矮上一个头,却始终固执地仰着头看他,烛光下他的面容却有某种可爱的执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你干还是不干”
他蓦然抬手去了发簪,浓密的黑发散了下来。
马可咽了口口水。
接下来的事拉丁人就不大记得清了,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把小王子按在了榻上,对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动不动,青丝铺展开来像是温柔的流水。
马可朝柜子伸手想要去拿油脂,然而却被真金一爪子拍了回去。
“只有女人才用那玩意儿。”
拉丁人的面容扭曲了一下。
烛影幢动,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脱去了对方的衣服,彼此的心跳对撞在一起,微弱的光线下小王子的面容美丽英俊,他有些紧张地抓着拉丁人的手臂,神情警惕倔强,彷佛他们接下来不是要做一件美事而是要打一架一般。栗子小说 m.lizi.tw马可安抚着他,缓缓把手指探入他的身体,看着他始终紧闭着双眼,并且面无表情,只随着他指尖的挪动偶尔起一些细微的变化,然而正是这微小的变化激发了马可深入的兴趣,他矜矜业业地工作,孜孜不倦地探索,直到碰到了什么地方才见他突然浑身一抖,咬起嘴唇哼出一声。
就是这里了。马可抽出手指,换上了一个更实在的家伙,在被进入的瞬间真金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努力抬起头,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项上。
“拉丁人,完成你的任务”
他的声音里有某种令人无法抵抗的力量,马可开始还能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渐渐就有点把持不住,真金有些急不可耐地用双腿勾住了他的腰,蓦然发出一声叹息般长长的。
他向来洁身自好,在此之前也从未允许任何人侵犯,今番陡然破戒身体一时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冲击,极端的痛苦和快感刺激着他脆弱的大脑,让他浑身不可抑制地痉挛,却仍咬牙怒喝:
“用力,我说用力,你个懦夫”
这个家伙,这个时候还是习惯发号施令。被言语激怒了的马可更加无所顾虑,他狠狠地挺进,大多阔斧地冲撞,看着身下的人蓦然咬起嘴唇,面容上是痛苦而极乐的神情,紧紧攥着床单的手上筋脉突起,蓦然扶住他的肩头,在他的背上划出一道道口子,这更加唤起了他心中野性。真金叫他不要怜惜他,这些年被压抑的苦闷和满腔的愤怒在拉丁人血管里每一个细胞里叫嚣着,沸腾着,在剧烈的撞击中他感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被**激发到疯狂的野兽,他低吼着近乎狂野地操他,直到他大声地叫了出来,鲜血洇湿了一大片床单。
马可在微弱的烛光下看着他的脸,那是与欧洲人棱角分明完全不一样的脸,充满了东方的古老与神秘,优雅俊美,那个曾经那么骄傲的人如今雌伏在他的身下,面容上是拉丁人从未见过的柔弱与迷离,他沉醉地亲吻着他的丹凤眼,他利剑一般斜插入发稍的眉宇,感受着他眼睑的颤抖,脆弱而敏感如同蝴蝶的羽翼,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了一丝疼惜。他不再莽撞,而是放缓了速度,让整个过程变得悠长而缠绵,一点一点柔情缱绻,消魂蚀骨。真金在他的带领下摆脱了生涩,渐渐掌握了节奏,他面色潮红,双眼扑朔,随着他每一个动作一声一声地娇哼着,欲罢不能。
完事后马可简直累坏了,他头朝下倒在了榻上,直到听到身边小王子喃喃念着“拉丁人我一定要杀了你。”时才想起自己刚才没把持住直接射在了他的身体里。而现在的马可实在是筋疲力尽,以至于当真金踢他起来再战第二回合时,他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他醒来时看到真金已经起来了,背对着他坐在镜前。像是知道他醒来,小王子头也不回地命令。
“给我梳头。”
似乎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马可只得下床,拈起了案前的小梳子。
真金的头发乌黑绵长,披在身后有一种独特的温柔。
等等我刚才真的想到了温柔二字么,眼前这个世界上和温柔和最不搭界的人,其他类似的也许还有体贴,尊重,谦虚等等。
马可突然觉得眼前这幅场景有些滑稽,一个意大利的男人,给一个中原的男人梳头。
他七想八想着,手下愈发敷衍,真金皱着眉头忍耐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
“拉丁人,你可知道你手下是王子的头发,不是马的鬃毛,能不能用心点。”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的肩背,往日见多了真金身披铠甲的模样,如今他坐在身前只着亵衣的样子才让他觉得他身量实在不高。小说站
www.xsz.tw
他又想起昨晚那疯狂的一夜,他最终还是屈从于了自己的**,毫不掩饰,酣畅淋漓,对方每一次的颤动,每一声的嘤咛都像海浪一般催着他崩塌揉碎,似山雨欲来千钧压顶,最终却化为绕指的柔情。
拉丁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对眼前这个骄傲又凶狠的小王子有多渴望。
梳齿在发间缓缓下沉,在底部逐渐敛聚了光华,真金微微低了眉,他的侧影在熹微的晨光下像是宁静的神祗。拉丁人从镜子里看着他的面容,脑中突然涌起了一些他从未理解过的诗句。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簌簌飘零,积于北窗。
长路迢迢,沧海泱泱。
唯君与我,天各一方。
清晨的阳光缓缓照进这一间不大的屋子里,开始有细碎的雏鸣散落在四周,大都的春天在逐渐苏醒。他在镜面那边用指尖细细勾勒着他的轮廓,就像无数次梦里做过的那样,任世间万千风雨起落喧嚣,此刻却像古木一般地安宁。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如宾扬巴所说,马可注意到大都四周果然出现了不少的新面孔,那些幽僻小巷,茶楼饭馆里多了一群群陌生面孔的外来客,虽然操着各地方言,来自不同方向,似乎相互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有些甚至似乎来自塞外异族。马可在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甚至都能感到尾随身后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整个城市弥漫着一种骚动的气息,紧张肃杀的气氛一天天积累,彷佛天下的目光都投注在了这个古老的帝都上空,即将旋起巨大而呼啸的漩涡。
“我总觉得,自从我们回来后大都里有些不对劲”
宽敞的寝宫里芙蓉帐暖,软玉温香。床榻边巨大的丝绸帘幕在烛火的映衬下轻轻起伏,隐隐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纵然外界依然一片寒冷,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拉丁人的话还为说完就被一只手给挡住了,接着那只手又像是留恋一般绕到了他的脑后,下劲儿揉了揉他的一头卷毛。
“看来下次我们办前得先约法三章,比如现在这个时候就不许谈其他东西”
小王子收回手,把他往上推了推,马可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得暂时起身,却见他坐了起来。
自从上次偶尔一次作了下方后小王子似乎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角色,并且乐于与他尝试各种姿势。
此时他坐在他的身上,双腿盘在他的腰间,仰起头双手按着他的肩上下律动着,浓密如海藻一般的长发一直披散到腰际。他忘情地扭动着腰枝,蓦然阖眼发出一声长长的愉悦的,一边喘息一边捧起他的脸贪婪地亲吻。
“我的妻子说,这个姿势可以生儿子。”
“傻了吧你,这世界上还有公鸡能下蛋”
拉丁人拖着他的臀部,闻声眉毛挑地简直要飞出额头。
“哦波罗”
小王子听了发出吃吃的笑声,蓦然俯身附在他耳边念道:
“在中国,可真的有公鸡下蛋一说呢。”
幽暗的室内是一个用烛火围成的圆形。
女人就坐在烛火中央,她披散着长发,一身红衣,在黑暗中显得庄严而邪恶,面前的地板上是一小堆蓍草,艾哈迈德盘腿坐在圆外,只见她先从那一小堆中抽出了一支,再将接下来的分成两堆。
接着她又从右手中抽出一根,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然后放下右手所拿的蓍草,每四根数一次,将余数又夹在小指与无名指之间,也不见她如何摆弄,三变后最终摆在面前的蓍草只剩下了二十四根,这时只见她蓦然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了双眼,吐露而出的预言如同轻缓的吟唱:
“命运轮回往复,星象如缕不绝,陨落的星辰是否会复返血与火是否将淹没明月”
伴随这一句,女子闭眼将手中的蓍草往半空中一抛,等着它们一一落在了眼前。
“怎么样上面怎么说
男子凑近了,有些犹疑地问道。
她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的某一根蓍草,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绰约不定,蓦然冷声开口:
“death.”
然而就在那里烛火全部熄灭的瞬间,汗宫深处有人倏然睁眼。
伯颜睁开空无一物的双瞳,在他打坐的前方一炷香袅袅生烟,就在那一瞬间原本笔直的烟柱陡然一折,仿佛是有什么蠢蠢欲动的气息蛰伏欲出。
他疾速起身,离开居所,身影迅速消失在了夜色中。
月色被浮云完全掩盖,大都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远处的楼台都在夜暮中被渲染上浓重的色泽。男子踏着夜色在黑暗中疾行,就在那时他突然站住了,蓦地并指夹住了一条飞过的红缨,放在鼻翼下轻嗅了下,面色陡然凝重。
他回身朝向大都黑暗深处,神情肃杀,仿佛那里即将涌出无数鬼怪一般。
“我小时候听母亲说,汉人那里有一种说法,人死了以后灵魂会去阴间,由阴间的王决定他下一辈子该去哪家,决定好了后会领他过一座桥,过了桥后就是凡人世界了”
“然而在过桥前,还必须要喝一种汤,喝了后就会忘掉自己这一辈子的所有,这样才能毫无牵挂地开始来世的生活”
“我母亲从小说我上辈子对天不敬,这一世才有了许多磨难,我一直很想知道,我这前世啊,究竟都做了什么亵渎神灵的事情呢”
漫步在荒野高地,太子说着,看向身边的人。
“你们那里对人的生死有什么解释吗”
拉丁人想了想。
“按照圣经里最简单的说法,善良的人死后会进入天堂,而邪恶的人则会被遣入地狱,接受永无止尽的惩罚”
他突然不说了,望向天空。
“你在看什么,拉丁人”
真金看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
“三姊妹星。”
马可道,小王子顺着他的目光朝空中望去,耳边传来拉丁人的声音。
“我的父亲曾对我说过,什么时候想要回家了,只要顺着三姊妹星的方向一直走,就不会迷路,就一定会回到家乡。”
然而闻言小王子突然沉默了,良久。
“你会回去吗”
他努力思考着,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真金看着他,蓦然望向夜空,指给他看。
“你看,你猜这两片云,会不会汇合到一起来”
拉丁人抬起头,看到了夜空中两片被风吹着漂浮过来的云。那的确是往一起汇聚的两片云,从轨迹上来看除非突然风云突变,这两片云是铁定会飘到一起来的。
然而虽然没有听到他的回答,真金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答案,只是微微笑着,不知为何,眼中蓦然有落寞复杂的光芒,蓦然摇头。
“不,你猜错了,虽然看上去他们终能汇聚,但是却永远不能相遇”
拉丁人露出不信的神色,然而明明风向没有任何改变,他再次抬头时却见那两片云已经乍合又分,仿佛不曾相遇,毫无牵挂地各自往不同方向飘去。
“这是为什么”
马可忍不住脱口而出,不知为何他的心里陡然有隐约的恐惧。
他转头看向真金,太子仰望着夜空,蓦然深深阖了眼,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没有看出来,那是不同高度上的两片云,你在底下看他们似乎是重合了,事实上却永远也不会相遇。”
拉丁人看着他,忽然间只觉地说不出话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个瞬间他的心中陡然有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仿佛是回到了第一次来大都的那一天,他被生父抛弃,被扔在阴暗潮湿的坚牢里,不知道前方的路是什么样,仿佛命运的风把它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了
而真金,他究竟想对他说什么
二人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夜幕下的原野荒凉沉寂,散落着稀疏的星光。二人走到最高处,不经意一个回身突然愣住了。
大都竟然已是一片火光冲天
太子还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拉丁人已经奔向了山脚他来时骑的那匹骏马,翻身而上,对身后人大声招呼:
“火势是朝着内城漫延的只怕汗宫已经危险”
来不及多想,真金也立刻飞身掠上自己的那匹大宛名马,冲下山去。
大宛的夜照玉狮子是万里挑一的名马,他很快就追上了拉丁人,一红一白两骑快如闪电,在夜色下冲向远处火海中的都城。
漫天的流火映红了大都的上空,仿佛天穹的星辰在纷纷坠落。
一切都仿佛是末世来临般的景象,就像他梦境中曾经呈现过的那样。
炮弹的轰鸣声还炸响在耳边,城墙外火焰爆裂飞溅,如同流星划落银河,像是烟火般在半空四散而开。
前来复仇的明教教徒显然是有预谋而来,他们很快便占领了城头,开始朝汗宫进发,守城的元军在火铳的攻击下节节败退,不断有人被流炮击中,身体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直至最终被焚为灰烬,只留下可怖的声音回荡在四野。
他们策马从街道上飞驰而过,太子蓦然从身边小兵手中夺过一弓,回身于马上张弦拉箭,一连射下三个城头放枪人。
守城的元军看到太子亲征不由精神一振,奋勇抗争,硬是生生将敌军打退出一丈。
兵戎交错和喊杀的声音被狂风席卷着在整个夜幕之下来回地扩音,引起大地强烈的共振。狂风呼啸,带来浓厚的血腥味。残碎的肢体,翻滚的铁骑,血与火的光芒。一切,都仿佛是末世来临前的场景。混乱中金太子的身影在万千兵甲中旋转腾跃,如同一只清拔的孤鹤。
正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到四下一片惊呼,原来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只见她披散着长发,广袖长襟,面容如同象牙一般柔和光洁,智慧与高洁交汇在她的眼中散发出摄人心魄的美丽。漆黑的发上没有任何首饰,左边脸颊上是一个金色的如同太阳一般的纹章,仿佛是第三只眼睛般窥探着众生的内心。
夜风突起,吹得她的长发和衣衫在半空中翻滚起伏洋洋洒洒,仿佛一只欲飞的蝴蝶,又像是一簇跃动的火焰。
“看哪,是日圣女”
邪教中蓦然有人高呼,四下立时一片骇然。
“”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诸神在上,明尊显灵”
圣女的出现唤起了明教教徒的杀意,纷纷跃呼杀敌,援军尚未抵达,无数负隅顽抗的元军中弹倒地再无力回击,邪教徒冲进了内城城门。
马可一路斩杀敌军,一直奔到城墙下,抬起头,在看清那人面容后忍不住脱口惊呼。
“贾贵妃”
太子的目光陡然犀利,毫不犹豫地拉弓引弦,竟是一箭朝她射去
羽箭带着尖锐的啸叫破空而来,在被铜镞穿心的那一个瞬间她看向远处的男子,目光里是深深的不舍与隐约的释然。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现在,请务必履行你的诺言。
男子会意般朝她略一颔首,转身抱起身后一个小女孩儿,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女人从高高的城墙上跌落,像是一片风中飘零的秋叶。
血
...
缓缓地蔓延了出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所有人看着城墙下支离破碎的女子,心中蓦然泛起一阵寒意。
这时突然有一个从内宫跑来的士兵,看到他们二人连忙大声呼救:
“皇后寝宫走水了”
真金心中陡然一沉,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奔向宫内,赶到时却见寝宫已然陷入了一片大火之中
随后赶到的忽必烈看到眼前场景,蓦然站住了。看着这一整座华美的宫殿被大火烧地支离破碎,真金不敢相信一般缓缓摇头,突然只觉身旁一阵风声掠过,却见拉丁人已然冲进了火海
“r”
他情急之下一口喊出了他的名字,惊异异常,看着他冲了进去,然而就在下一秒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一整座火光中的宫宇突然倒塌在了眼前
“r”
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废墟,手脚并用地爬到最高处疯了一般地开始刨,烟尘弥漫中他的一身明黄衣衫已经变得乌黑,火焰蹿他的脸,一头黑发被火燃地蜷曲飞起。
众人想要阻拦,却被可汗拦了下来。
忽必烈神情凄然,面色沉重,蓦然叹道:
“让他去吧。”
火势逐渐消退,被烧毁的宫宇内再也没有人出来,一片死寂中只有火焰还在噼啪炸响着。
他双手并用,刨地狼狈不堪,脸上脖子上一片乌黑,脚下污秽肮脏,心里阴寒沉重。两只手上伤痕累累,血红色的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淌着,他将一石一木掰开,刨掉一砖一瓦,在一切可能的地方搜寻他的身影,那个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个拉丁人没死,这几乎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白烟消散,他抬起头,一时竟愣住了。
马可从层层烟雾中走出,他身形趔趄,脚步也有些虚浮,怀中抱着一个昏迷的人。
士兵立刻涌了上去,然而谁也没有胆量伸手。可汗缓缓从人群中穿过,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女人。
“陛下大都已经被控制,所有邪教成员已皆诛于城下”
有士兵飞奔来报,然而可汗没有说话,他看着怀中的女人,目光像是始终停留在远方。
喧嚣渐渐小了下去,燃烧了大半个天际的血色与火光逐渐消褪,月亮升了起来,女人的面容在月光下泛出柔和的光芒,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我的丈夫。”
她用蒙语轻轻念道。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当我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每天守在家门口的河流旁,看大雁沿着河水的走向飞回来,又飞走,飞回来,又飞走,然而有一次,它们飞走了,却没有再回来”
“我的妻子,我的珍宝,所有的大雁都回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望着失而复得的妻子可汗双手颤抖,然而她却笑了,摇了摇头,缓缓阖上了眼睛。
“不,这个梦太美丽,让我把它做完吧。”
拉丁人望着前方的两个人,无意中一回头,发现真金也在看着他。他看着他已是千疮百孔的衣衫,看着他被火燎伤的面容和手臂,那一刻他只觉得心中蓦然腾起一种异样的心情,恨不得几步奔过去把他用力抱入怀中,然而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混乱渐渐平息,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开始运输伤员和为死者收殓,大都的黎明即将到来,新一天的日光终将笼罩这一片断壁残垣,清晨的风簌簌而过,像是母亲的手一般一一抚过大地,抚过那些沉寂的生灵,在这片曾发生过惊天动地的浩劫的土地上,如今已经恢复了她应有的静谧。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
长河落日,狼烟滚滚,三日后金帐蓝帐汗国的援军陆续到来,却只看到一城残垣断壁。然而虽战败,邪教一行早已趁着混乱已然前往中原,待到叛乱平定,已然追之不及。小说站
www.xsz.tw
邪教复仇虽然被瓦解,然而大都亦负出了惨重的代价,街道城墙被毁坏,平民死伤惨重,就连汗宫里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可以想象拉丁人回到自己小屋时只看到一堆废墟时的心情,虽然后来得以修建,然而很多在战火中毁坏的东西却再也不能复原了。
“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吗我确实看到了火铳,紧接着大都就遭袭,然后又突然出现了贾贵妃,难道这还不能作为证据”
马可一边说着,一边夹着一枚棋子满盘晃悠,最终用官长从马身上跳了过去。
真金坐在他对面,他那天让御医看过了,幸好只是火燎烟熏的小伤无甚大碍,这日他敷了药换了衣衫,闲坐下棋,这时闻声抬起头来。
“你是说艾哈迈德”
拉丁人点了点头。太子没有立时回答,而是面色凝重地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用骆驼吃掉了拉丁人的狗,良久才道:
“我的父亲信任他,必不会因为一点捕风捉影便随意降罪。”
拉丁人也沉默了,眼睁睁地看着真金把他的狗拖了下去,太子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蓦然忍不住笑出一声。
“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过是下棋罢了。”
“不,我喜欢我的狗。”
正在这时门被轻轻打开了,两人一齐望向门外,却见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女人明显没有想到正有人来访不禁有片刻的迟疑,倒是太子淡淡道:
“进来吧,桑加。”
马可看这情况,便请退了。
女人怯生生地走进来,将一封信递在他眼前。
“是娘刚派人送来的。”
真金接过信,从头到尾审视一番,面容上蓦然浮现出愤怒的神情。
真金来到佛堂时已是黄昏时分。
藏传佛教又称为喇嘛教,属于北传佛教,与汉传佛教,南传佛教并称为佛教的三大体系,共同归属于大乘佛教,以密宗的传承为主要形式,在修行和戒律上却与大乘佛教有很大不同,广泛流传于**,蒙古,喜马偕尔邦和达兰萨拉等地,受裕固,蒙古和土家等族等信奉。
室内很暗,四周是隐隐的梵音。他走过挂满厚重经幡的厅堂,直到走到最里间时才看到了察必皇后。
佛堂内红烛黯烧,一束迦南香袅袅生烟,巨大的佛像环绕在四周,供台上摆满了绒花和绢花,珊瑚树和玉如意,还有整根的象牙。皇后的周围围着祈颂的喇嘛,看到太子到来便纷纷退了下去。
真金看着他们一一从身边经过,这才转头看向前方,蓦然问道:
“您对桑加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皇后没有回答,她望着面前坐于莲台上的释迦牟尼,双手合十,阖了眼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为什么突然要册封那个女人为正妃,而不是桑加”
“那个女人,也是你的妻子。”
皇后纠正他。
“可是她在被您塞给我之前,就已经不是贞洁的了。”
他的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愤怒。
“作为一国的太子,为何却要受如此的侮辱”
“我知道。”
皇后打断他的话。
“那您为何还要”
真金正要继续发问,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露出明了的神情,他的面容上有一瞬的戏谑。
“因为血统,是么”
“不。”
察必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人,面容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经受了苦难,这是她应得的。”
“上师发了话,不久我将遵照指示为她举行一场求子大会,到时你的父亲也会出场。”
临近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小雨。
尘烟飘摇,整个城阙都在绵绵的细雨中若隐若现。栗子小说 m.lizi.tw
马可在汗宫中匆匆行走,穿过无数宫宇,无意中一抬头,蓦然愣住了。
他又经过了这里。
他在雨中看着素衣束发的女子,看着她低着头地编辫子的模样,忽然间,他终于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刻在了心里,终不能完全消去。
女子正坐在窗边梳头,目光无意瞥向窗外,缓缓放下了手。他仰着头望她,她也在高台上看着他,相顾无言,眉宇一敛多少相思话,从此铭记成一生牵挂。
一个是卑微的异国人,一个却已嫁作他人妇。
这么近的距离,却仿佛是再一次的咫尺天涯。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记忆里女子的笑靥,倔强却可爱的眉角,和俯首间渐渐飞红的面颊在眼前反复交叠,汇成一首最忧伤的歌谣,昔日的欢声笑语不可追寻,此去经年空一缕余魂飘荡,终不知所踪。
tbc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
四月初八,兆星侧移,大利北方,忌利器。于大殿上举行盛大的求子大会。
所有的皇室成员和重臣都列座其次,只听台下锣鼓喧天,演的正的是蒙古杂剧看钱奴,饰演主角那人扮相滑稽动作夸张,惹地四下人人捧腹,笑声不断。
可汗坐在高处看着座下一派祥和,忍不住放下酒壶,嘟囔。
“要是这真能管用,该生的早生了。”
然而面对丈夫的质疑身边的察必皇后耐心地劝解。
“这是佛堂里的喇嘛们特别嘱咐的,你忘了,我们儿子当年怎么恢复起来的”
这句话果然起了作用,可汗最终只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哼声,没有再提出异议。察必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太子和太子妃身上,只见他两人皆正襟危坐忍不住蹙起了眉,目光再落到远处的拉丁人身上,眉头不由蹙得更深了。
“想什么呢”
正出神时猛地被人拍住了肩,拉丁人回头看到了身后的宾扬巴,又看向台上,不由耸了耸肩。
“我在想,这管用吗”
“只要那家伙别天天往你那儿跑就管用了。”
蒙古汉子又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背,大笑着离开了。
月已中天,筵席依然在继续,马可往真金席位那边看去,看到太子妃的位子已然空了出来,便悄悄离了席。
书库里灯光熹微,隔岸的喧嚣渐渐远了,他穿过一排排的书架,看到了尽头的女人。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她的面容上是说不出的憔悴,却依然有着掩饰不住的美丽。
那种美丽,是让明珠千斛都暗淡无光的美丽。
然而看着面前的人,她双唇翕合着,像是勉力压制着翻涌的心绪;仿佛有千言万语呼之欲出,却终是哽咽不能自持。
拉丁人正要开口,却只感到一个柔躯靠了过来,他一把揽住了,只觉得那腰枝柔若无骨,一颗心不由剧烈地跳动起来,本想放开,然而一双手却不听使唤,反而搂得更紧。
她的身躯在他的怀中颤抖着,玉指却轻轻抠着他的肩头。
“如果我当初没有被嫁给太子,你会不会娶我,会不会带我走”
马可紧紧搂住她,心中却是一震:
即使她没有嫁给真金,她依然是那个高贵的蓝公主,而自己只是个过路的异国人,如何谈得上嫁娶
阔阔真见他不答,忍不住用玉指在他背上狠狠地抠了一下,拉丁人含混着吻上去,一吻之下只觉口中微咸,才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了。
马可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亮了灯,无意一转头差点吓一跳。
真金一声不吭地坐在榻边,看着他,目光低沉,神情阴骘。
“这么晚,你去了哪里。”
拉丁人勉力平息着心绪,道:
“书库。”
太子依然看着他。
“看的什么书。”
“仪象法纂”
“分多少卷。”
“三卷。”
“共多少章。”
“六十三章。”
“浑仪上侯三辰之行度,增黄道为单环的下一句是什么。”
“环中日见半体,使望筒常指日,日体常在筒窥中。”
说完他抬头偷觑了眼前方的人,却见真金也是看着他,也不言语,良久才见他站起身,来到他面前,仰起脸来。
马可低下头看他,只觉得烛光下他的面容柔和好看,昂起的下颌又别有一种可爱的固执,忍不住蓦地上前一步吻住了他。
真金先是一愣,接着恼羞成怒地反抗,然而任凭他推搡踢闹拉丁人把他按在榻上,一直吻到他喘不过气来。
“畜生,你发什么疯”
好不容易挣脱的真金狠狠赏了他一巴掌,然而拉丁人没有理睬,他双手齐上极力奉承,穷尽本领,小王子开始还咒骂着捶打,不久便在他的撩拨下渐渐唤起了,没一会儿就被他伺候地浑身酥软,满面情谐神魂颠倒,全不似平日里刁钻蛮横的样子。
然而就在他要提枪上阵时,对方却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臂。
“不要欺骗我,拉丁人。”
他目光深沉,一字一句如同雪塑冰封。
“否则我会亲手杀了你。”
第二天早上马可醒来时真金已经走了,便来到伯颜居所,没一会就看到太子径直走了进来,将一把剑丢在他脚下。
“捡起来,拉丁人。”
马可捡起剑,前方的小王子却依然摆好了架势,此时的他目光冷然,眼中已丝毫找不到昨夜温存的痕迹。
偌大的训庭内里两道剑光起落盘旋,速度快到无法分辨出实体与光影。陈设纷纷被劈倒,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凌厉的剑气将巨大的帘布剧烈地卷上虚空,化为碎屑纷纷而落。拉丁人节节败退,而身前的蒙古青年却是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马可一次次被逼到死角,竭尽全力也是不堪一击。满天下落的碎纱中太子的剑法大气而流畅。他一言不发,目光冷厉,仿佛是铁了心一般狠毒地出手一直将面前的人打到略无反抗之地。
一边静静倾听的伯颜微微皱起了眉头。
拉丁人节节败退,蓦然一个躲避不及被打地跌倒在地。
“起来”
太子怒喝道。闻此拉丁人只觉得胸中腾起一股气,他猛地提剑站起发出一声清啸竟是劈剑砍朝前方扑去
真金神色一紧倏然挥剑格挡,双剑再次相碰,炽红的火星瞬间飞溅开来跳落在两人脚边。太子一招一式沉稳庄重,脚下步如莲生,而他整个人则像是一只翻飞的白鸟。两人的身影极速地跃动在半空内拉出道道模糊的光影,金属的撞击声剧烈激荡在耳畔,越来越快的节拍交织在空气中。激斗中拉丁人忘记了呼吸,没有时间思考,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和本能地反应毫不犹豫地蜷缩和伸展。
然而毕竟技艺输人一着,面对对方愈来愈烈的攻势马可渐渐难以招架,蓦然只听太子一声低啸,凌厉的剑气势如破竹,彷佛挽起了漫天流光,又彷佛裹挟千军万马而来,慌乱中他掣剑疾挡,还未及近身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手中的剑倏然被震飞出去,他低呼一声连忙回身,然而剑锋已然抵在了他的颈项上。
紧贴着肌肤的剑锋冰冷坚硬,只要再前倾半寸就能让他命丧当场,三尺锋芒之上太子的神情尖锐,目光冷厉,马可心如死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真金已经知道了这整件事情。
然而太子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万千道光芒在他黑如金墨的眼底一掠而过,最终化为了深深的平静,蓦然收了剑。
“要用心,拉丁人。”
留下这一句,真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tbc
注释:仪象法纂一书著于宋绍圣年间,其综合了机械制造与天文学等方面的知识,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水力运转天文仪器专著。私以为小马可能看过:3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
四月十五日,一队商旅并使者来到大都,向可汗进献上各地的珍宝,请求从他的地界上经过,去更远的地方发展边贸。
自从元国出兵剿灭邪教后,各地小国皆摆脱了控制,为表对可汗的景慕特派使臣不远万里纷纷来贺。
可汗于殿上设宴款待四方使者,席间谈笑一如往常,问及边境状况,皆言仰赖可汗明治,一切安好。
未几却见大殿走进一队韶龄女子,原来是波斯国国主合赞特遣本国美女前来献舞祝贺。只见舞姬行到中央娓娓施礼,地毯两旁各坐着数位装束风格迥异的乐师,各持着各具特色的乐器,舞姬便伴着这乐曲翩然起舞,她们穿着紧身的舞衣,着小蛮腰和肩臂,但见其舞姿曼妙,一身璎珞琳琅相碰,满庭珠玑起落生光,表演地正是西域名舞拓枝。中间那个最高挑的舞女急速地在地毯中央那一朵迦南昙花上旋转着,纵横腾踏,而两足始终不出花瓣边缘。眉目斜飞,眼波灵动,顾盼之间柔情万千,一时众宾皆醉,四下一片叫好。
酒过三巡,却见一使臣奉一长匣出列,来到座下。
“楼兰国主偶得宝剑,不敢自持,早闻真金太子智勇无双,特此献给太子殿下。”
说着掀开包裹着的暗红织锦,但见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再开匣盖,只见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赫然是一柄入鞘的好剑。
真金神情一凝,起身接过,略一扬腕拔剑出鞘。
然而就在剑身脱鞘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有一道精光自剑锋倾泄而出,沿着剑刃滑落,散入四下。
“好剑”
太子大喜,当即佩剑入座,面容上是难掩的意气。
整个宴会上气氛融洽,宴罢可汗命相关官员安排食宿,筵席便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结束了。
真金是最后一个走出殿堂的,他在殿门前定定地站了一会,然后唤来一个卫兵,解下佩剑给了他。
“给那拉丁人送去。”
顿了顿,这才淡淡道:
“我的剑多的数不过来,这一把就赏给他罢了。”
士兵领命,折身便前往拉丁人住所。
“慢。”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真金犹豫片刻,负手走了上来。
“我也去罢。”
“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
室内幽暗昏黄。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低着头说,不看她的眼睛。
“再这样下去,是对你的不负责”
“我们不会有未来的。”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彼此之间有着云泥天渊之别。如果不是她的部族被洗劫,他随着父亲经商至此,他们的生命本该没有任何交集。
然而女子只是定定地看着他,良久。
“你心里有了别人”
马可没有说话。
阔阔真依然定定地注视着他,悲凉如水的情绪慢慢铺展在了心里。
“我明白了。”
她的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生涩,看着拉丁人缓慢地转身而离,蓦然忍不住。
“r”
他站住了。
女人几步上前靠在了他的肩上,拉丁人想要挣脱,然而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他的身形。
“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她紧紧地依靠着他,忍不住落下泪来。那些温热
...
的液体,带着悲凉的心绪,弄脏了那张美好的脸。小说站
www.xsz.tw
“请赐予我,最后一次吧”
他蓦然发出一声来自胸臆的叹息。
即使今夜就是毁灭,是缘是劫是孽是障不顾又何妨。
月光消失在深海一般的夜幕里,暗云如同一座座庞大的孤城在天空中缓缓穿行,在大地上投下动荡的暗影。整座王宫寂静地仿佛是一座坟墓一般。
冷风慢慢地从夜色中吹来,带着寒冷的水汽,将一切蒙上白色的霜。
拉丁人的住所空无一人。真金坐在冰冷的床榻上,黑暗中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一个卫兵守在门口。
从黄昏到深夜,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两个时辰,然而却始终不见那人归来。
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像是凛冽的风在心底疾速地漫卷而过,荒凉仓促。
良久他才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来到阔阔真居所时两个侍女正坐在前厅打盹儿,看到太子驾临慌忙起身开了门。
他走进去,只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榻。他看了很久,这才缓缓侧身,蹙眉看向身后。
“她去哪儿了”
“奴婢不知”
两个侍女慌忙下跪,连连叩首。
“她一般什么时候不在宫里”
侍女相视一眼,良久才有一个稍大的斗胆回话。
“最近,几乎每天都不在”
真金看了一眼身边守门的士兵便踏出了宫,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两声短促的尖叫。
有人上来拖走了侍女的尸体。
“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身边传来随兵询问的声音,真金略一思索,目光陡然犀利。
“去书库。”
云朵飞快地翻滚着湮没天空,月光和星光全部消失,天地间只剩下浓重的黑暗。偶尔有夜间的飞鸟疾疾地略过夜空,留下嘶哑的鸣叫紧贴着被寒冷封冻着的苍穹。
汗宫书库年久失修。自元破南宋后,囊括府库天文仪器,礼器书籍等皆掳至大都,其中有不少宋朝乃至整个前朝的典籍,夹杂着藏地经文,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架子,有些已经因为时间的推移和无人打理而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四下里是尘烟的味道。
他无声无息地走在过道里,然而就在拐过最后一排书架时,他突然就不敢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微弱的烛火映出地上两个人影。
他终是无声地吸了口气,走了出来。
眼前是终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噩梦。
她和他,如胶似漆,耳鬓厮磨。
阔阔真无意一抬头看到太子,陡然发出一声惊叫推开了前面的人,拉丁人回过头去,他的神情仿佛是在瞬间被厉鬼掐住了喉咙
真金站在他们面前,面容笼罩在一片动荡的戾气中。他紧紧抿着双唇,浑身发抖。
“殿下”
阔阔真不知所措,太子陡然转头看他,蓦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滚。”
女人茫然无措地朝拉丁人望去,索幸马可很快镇定下来,示意阔阔真离开。
偌大的书库里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真金死死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突然知道了自己的寒冷是因为什么,那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的不安的预感,和深深的恐惧。
马可强迫自己抬起头正视真金,可他看见的却是如妖鬼一般可怖的眼睛,那里面是幽暗而猛烈的火光仿佛是要在地狱里燃烧
那样可怕的目光,竟让他在心里打了个寒战。栗子网
www.lizi.tw
每次出现这种神情,就一定会有人死。
“剑。”
小王子一声低喝,卫兵走上来把剑递给了他。
长剑在手,他整个人蓦然在瞬间充满了无穷的杀气。
光华一闪即逝,鲜血溅上半空,溅上身后的一排书架。那个卫兵倒在地上,面容上是不可思议的神情,抽搐两下便再也没有了声息。马可惊呆了,然而下一秒,剑锋就指在了他的喉管上。
他微微低下眼睛,只看到锋芒深处清晰的铭文。那,的确是一把好剑。太子看着他。剑尖颤抖,像是勉力压制着翻涌的心绪。
马可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被真金第几次用剑抵着,然而这一次,他真的可能会割断他的喉管。
他看着真金的眼睛,蓦然感觉到了绝望,和深深的疲惫。因为他知道,他们一切的情意和信任,已经在这次惨败摔成粉碎了。
面前的人目光似怒似悲,深地看不见底,双手剧烈颤抖着,几乎握不住剑,神情瞬息万变,终是无法自持。像是听到心底有什么东西陡然碎裂的声音,他蓦地发出一声悲恸的哀嚎,将剑甩在了他的脚下。
他无法狠心,无法下手,无法杀了眼前这个从来都不属于他的人
父亲说的没错,他从来就是一个太软弱的人,哪怕战场上再英勇再果决,也掩盖不了他骨子里软弱的事实。
他终是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马可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书库穿过汗宫来到自己家里的,他也不记得自己已经坐了多久,脑中似一片纷繁又似空无一物。
良久他才缓缓侧头,看到身边的那一柄剑。
他想起真金杀死的那个卫兵。哪怕在最伤心绝望的时候,他依然在保护他。
门外隐隐响起了敲门声,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出现在窗口。
“波罗大人,大汗宣您过去。”
他的眼前又浮现了阔阔真的模样。
要是她在的话,一定又会劝自己逃跑吧。他苦笑着想,缓缓站起身来。
自从母亲死后,他的一生都生活在恐惧之中,年幼的时候他害怕他的父亲有一天不再归来,成年后他随着父亲踏上了旅程,一路担心沙暴,担心被劫匪侵袭,担心遇到的一切,担心自己就会这样死在外面,而在来到大都后他依然未能摆脱这种无时不在的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将会终结在哪一个明媚的清晨或是哪一个铺满了夕阳的黄昏,正如他不知道他的父亲有一天会真的将他抛弃一样。
然而这一次,他决定不再逃避自己的命运。
汗宫大殿里幽暗阴郁。
马可站在座下。上方很久都没有说话,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整个殿堂里,他站在阴影中,蓦然感到一丝窒息。
良久,他开口道:
“陛下,我必须向您坦白”
“哦拉丁人,我给你找了一个非常好的差事儿。”
像是才意识到他人的存在,忽必烈抖了抖手中的地图,然后把它放了下来。
“我的帝国横跨世界,然而却始终缺一个巡查官,尤其是南方地区,我需要一个足够博学的人去了解那里的生产情况,这项工作对于你们这些喜欢冒险的旅行家来说最合适不过了。”
他低下眼睛看他。
“你愿意吗
拉丁人有片刻的回不过神,可汗召他来,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有些犹豫,他知道一旦接受了这个职位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栗子小说 m.lizi.tw那一瞬间他哽咽了,小王子绝望的眼神和他临行前悲恸的声音在他的脑中交汇着,每回想一次,仿佛。。。他在湿润的目光中仰望着殿顶,蓦然极轻地叹了口气,朝上方施了一礼。
“我愿意,陛下。”
“你想好了吗这项工作很艰辛,当然我也会赐予你可观的回报。”
然而闻声拉丁人只是谦卑地颔首,声音里却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能为可汗效力是我毕生的荣幸。”
可汗定定地注视了他一会。
“很好,拉丁人,你的忠诚和勇气值得嘉奖。”
他说,马可再颔首,然后在可汗的目送下退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察必皇后缓缓从宝座后显出身形。她看着拉丁人离去的背影,蓦然道:
“你告诉真金那孩子了吗”
“还没有。”
皇后叹了口气,“我怕他到时承受不来”
可汗蓦地偏头看她,“这可是你当初做的决定”“是我,是我,我没有否认”
察必皇后连忙申明,可汗又回过头,看着前方。
“我本以为拉丁人会拒绝,可他没有,我儿对他如此痴情,回报也不过如此。”
皇后安抚着她的丈夫。
“我想,是时候让真金专注于给黄金家族带来一个后代了”
可汗赞同一般哼出一声,陷入了沉思。
他策马站在高坡上,回望身后的整个都城,看着那些高低错落的灯火摇曳在天宇之下,像是悠远辽阔的星河。
中原辽阔大地就在不远的前方,渡过了黄河再往南走,便是中原,便是江南。
繁华似锦,繁华如梦。
然而他知道,在他的心里,确有一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里,再也无法回来。
他的生命已经走上了一个他无法预料的轨迹,而他毕生想要长伴的东西,却终是如同指间流砂一般滑落无痕。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诹不下去了结尾套用的霜花店,小伙伴们求轻拍
、余光
要等到很多很多年后,他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一切在没有开始时就已经结束了。
这些年里他一丝不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走遍中原大地,每经一处便将那里的政经地理状况,风物水土人情整理成书信,一一寄回大都。
而对于真金来说,他的一生都在以他的汉法理论与艾哈迈德作斗争,周旋于各种宫廷倾轧之中,夹杂着的阴谋诡计让他疲于应付,温言恭语中裹挟着的明枪暗箭让他心力交瘁,机关算尽,精疲力竭。难得闲下来时,他会一遍遍地翻阅马可寄回来的书信,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已经泛黄的纸张,直到它们变旧变皱。那些质朴的文字在他的指尖发烫,他笔下的场景仿佛一一呈现了出来,彷佛他本人就在眼前,绘声绘色而耐心地向他描述自己所看到的一切,一如当年那样。
他的眼前经常浮现出那样一副景象:那个英俊的男子坐在沙丘上,绚烂的景色在他的笔下连成一片,夕阳缓缓沉落在他的身后,他蓝色的瞳仁像是沉落亿万星辰的海洋。
他已经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自从察必皇后死后那些他曾以为永远不会再犯的,幼时的病症渐渐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折磨着他,侵蚀着他,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
隔着文字他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他想象他一身褴褛跨越沙漠的样子,无尽的风沙在他的眼前掠过;他想象他走在江南烟雨中的样子,细雨漫卷着落花吹进他的衣衫。他能看到他在外经历万千风雨,踏遍中原辽阔大地,活地多姿多彩生机勃勃,却只留下自己在这间宫闱里逐渐枯萎腐朽。
他多想亲口告诉他,他已不再怨恨,然而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再回来。
就在大都有人黯然叹息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苏杭也有人蓦然心动。
马可放下笔,感到眼睛有些刺痛。也许是今天写的时间太长,于是他放下了笔。
这已经是他漂泊在外的第十个年头了。中国地大物博,这些年他四处奔波,拜访过繁华的城邦也曾路过荒无人烟的瀚海,享受过上宾的待遇也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遭遇过疾病的侵袭和沙盗的劫掠,几次性命堪忧却又挣扎着活了过来,三千红尘山与河,八千里路云和月,他跑地满心疲惫却又满心欢喜,每个地方都有让他感到惊奇的地方,各地的风物人情让他焕发出无穷无尽的活力,然而每当夜晚来临,他却又感到满心落寞,他想念威尼斯,想念那里的流水和钟声,想念抚养他长大的姑母和年迈的父亲;他也想念大都,想念那里及腰的高草和绵延的山脉,秋天里散落的湖泊像是被遗忘的星光,那对他来说俨然已是第二个家乡。
偶尔他也会想起那个人,想起他们并肩逃难的场景,生死像是风一般掠过;想起那些或苦涩或缠绵的夜晚,他在他耳边轻声的呢喃,最后他依旧选择了继续漂泊,
有时他望着茫茫宇宙中的万千星辰,却不知哪一颗也正照耀着他的身影。
他的眼前经常浮现出那样的景象,那个人走在长长,长长的宫闱深处,蓦然缓缓回身抬眼看他,目光里是说不出的清冷与孤寂。
长路迢迢,沧海泱泱。
唯君与我,天各一方。
他们最终还是像那两片处于不同高度上的云一般,短暂的交汇后,又各自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轨迹。
他们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交集,真金太子的一生都在以他汉法理论与艾哈迈德作斗争,终于在1282年将他扳倒,而自己也受人陷害,终致忧惧成疾。1286年马可波罗回大都朝觐大汗时他已是奄奄一息,临终前他的三个儿子守在他的榻前,马可前去看他时他遣退了他的三个儿子,示意马可靠前。
马可坐在他榻前,握住了他的手,真金艰难地侧过头看他。他的面容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尖锐,岁月的痕迹沉淀在他的眼底,却依稀可见当年的英武。
“不必为我忧心,我的朋友。死亡,只是一个孤独的旅程。”
他双唇翕合着,缓缓念道。
像是心中有什么突然崩塌,让他在这一刻放下了所有的芥蒂。
马可从怀里摸出那一枚生了锈的十字架放在真金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让他紧紧攥着。
“那一次,我没有杀他”
“什么你说什么”
马可凑近了问道。
“那兀尔我没有杀他”
“我放了他,砍下一个死刑犯的头颅,带了回来”
太子气若游丝,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让他更加虚弱一分。然而马可却想起来了,是那个被当作人质,扣押在大都的回纥葛兰部的小王子。
那一瞬间,所有遥远而隐秘的回忆突然复苏,心底万千情感激荡犹如风暴般呼啸而过,竟另他一时无法呼吸。
哦那兀尔马可闭上眼睛,那是多么遥远的记忆,遥远到,即使不曾失忆的他都已经模糊。
然而真金却记了一辈子。
等他再次低下头时真金已经不再说话了,他直直地看着天顶,仰望着浮云变换的苍穹。马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渐渐淡去,知道那个他十七年前跋山涉水来大都,第一眼看去就觉如同高岭之花的人就这样去了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马可站起身来,抹下他的眼睑,俯身缓缓亲吻了他的指尖。他手中依然攥着那个银质的十字架,已经僵硬了。
他终是回到了他的祖先那里,远古的精魂在大地的深处召唤他回家。那里的草原像是绿色的海洋,湖泊像是散落的星光,牧歌如同河流一般清澈,苍穹像传说中那样湛蓝。那里的男人不在战争中流血,女人不在分娩中痛苦。月光不再寒冷,风雪不再肆虐。
拉丁人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退了出去,桑加和他的三个儿子涌进内室,马可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哭喊声,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倾斜的天空。
高草朝着一个方向疯长,远处的山峦起伏重叠,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凛冽。天地间疾走的狂风把视线吹得摇摇晃晃,一切事物都在风里被吹成空洞的模样。
远远的尽头开始有人用蒙语唱起挽歌,歌声高高地飘扬在苍穹之下。
“荆棘覆盖着藤葛,蔹草长满了山坡,我所爱的人埋葬在此处啊,谁来与他作伴”
“夏日漫长,冬夜凄凉,等到百年之后啊,再来伴你长眠。”
卜尔之斤真金,忽必烈最宠爱的儿子于1286年逝世,死时年仅四十三岁。自爱子死后忽必烈意志消沉,开始酗酒,身体每况愈下,四方反叛势力有抬头趋势,国家已显衰落之迹。
到公元1289年,真金太子逝世第四年时波罗已经在大都停留了三年,也守了三年。三年后他上书向年迈的可汗请愿,愿协同护送阔阔真公主远嫁波斯,同时也顺道回自己的家乡意大利,可汗虽万分不舍,最终却还是准许了这一要求。
在就要离开大都时,他回望逐渐远去的灯火阑珊中的城郭,回望着这个埋葬了他整个青春的地方,恍惚间那个人仿佛又站在了眼前,身后是绵延的沙丘和无边的天际,大风将一切都吹向了仓促,青丝飘扬中他的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荒凉。就这样对他说,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心里陡然有深彻入骨的痛意,仿佛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将他的心生生系在了这里,每策马离开一分,就被血淋淋地扯开一分。
这一次,怕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穿越半个世界来与你相遇,乱世里半生流离,却终未能与你一同老去。
马可一行从三月启程启程,次年一月护送公主到达波斯后,于1295年回到意大利,并带回了可汗赏赐的珍宝,一时成为巨富,后因参加海战失败被囚狱中,在那里他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晚年他将他一生的经历口述给鲁梯思谦,详尽地叙述了他在大都的见闻和当地的风土人情,鲁梯思谦将其整理成书稿,并在出狱后投给了出版商,这样才有了后世颇负盛名的马可波罗行记。书中描绘的神秘国度和奇异文化如同黑暗中蒙昧的微光掀起了接下来西方对于东方几个世纪的狂热而执着的探索。那些虔诚的追随者沿着海浪的轮廓,沿着星辰的指引,穿越漫长山脉,踏过丝绸之路而来,在这片土地上倾注了一生的梦想。然而书中提到真金太子的却只有短短只言片语:
“四位皇后共为大汗诞下二十二个儿子,其中以真金最为年长,他生性善良,英勇无双,曾在几次战争中表现了他的勇敢和果断,是大汗之位当之无愧的继承者。”
今生无法与你合葬,但愿死后,我的骨灰能够飘到你的墓旁。
完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