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畹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书名:东南
作者:兰畹
文案
浮萍破,南风起,新荷香欲染。小说站
www.xsz.tw
画船荡,长堤远,垂柳露初干。
桨声起落,擦肩而过笑意浅浅。
鲜妍如花,梦里从此荷香冉冉。
小朱楼,夜未央,琴声咽,月过银墙花柳暗。
南湖畔,月初上,箫声起,飞鸟含泪雁惊寒。
你轻按玉管,为跟随我琴声呜咽。
想象着你温然的脸,风里衣角翩跹。
相遇在夏至未至,相知在秋暮霜残。
相伴在寒驻断桥,相守在蔷薇香浅。
相视在金井栏,相依时月色凭阑。
相和在玉管冰弦,相别时更漏沙半。
向晚轻寒,一枕江南。
荷香殷然的记忆在南湖里沉淀。
重游的画船上,你水色的倩影不见。
我写下的诗,不再有人能看。
荷香依然,相忘城南。
今夜我再弄冰弦,指间留下对你的思念。
难忘的梦里云烟,我把泪落在枕边。
寂寞里把栏杆拍遍,烛花频剪。
想问你是否还记得那些天。
相背的路已没有终点。
此情已惘然。
空留遗恨辗转几千年。
内容标签:恩怨情仇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荷,骆毅,慕容瑾,慕容雨晴,上官明日┃配角:苏泽,白思语,刘离,唐糖,慕容凌鹰,殷夜┃其它:只此共栖尘外境,无妨亦恋好文时
、第一章素心初识
第一部
第一章素心初识
东街。乌衣巷。将军府。
刻着双鱼祥云纹浮雕的抄手游廊里,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从东头响到西头。人影过处,珠帘响动。
“老爷,夫人,三少爷回来了”一缕清脆欢快的女声穿过富丽的大堂直传入坐在七彩琉璃屏后的几个人耳中。
“是毅儿,他总算回来了”
一位穿暗红缎衫的端庄妇人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神里带着刚刚涌现的喜悦与安慰,转脸望向坐在身旁雕龙黑木桌另一侧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神情严肃,鬓染微霜,目光凛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霸道的刚硬。他,便是叱咤风云、戎马半生的神武大将军骆肃。
传话的丫头此刻正垂手立在一旁,只等夫人吩咐,举家上下就都要为迎接这位生性淡漠、不愿入仕,整日游山玩水的三少爷忙碌了。
然而骆夫人却并未开口,她没从丈夫眼中读出任何妥协的意思。丈夫对他们最小的儿子总有许多这样那样的不满,也难怪,要是毅儿可以像阳儿那样,以未来将领的目标要求自己,成为官场上年轻有为的人才,那么他们父子也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了。
丈夫不妥协,她拿他没办法,但毅儿回来总是一件大事,于是,她没再等他说什么,径自站了起来。
“吩咐下去,”她对贴身丫环红芍说,“三少爷的房间要好好收拾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叫厨房不要忘了准备三少爷爱吃的菜。”
一壁说一壁走到门口,正看见一群人簇拥着骆家大小姐骆红玉向这里走来,她身旁是二少爷骆阳,手里提着家传的沉金古剑。
他们看到了她,便走上前来请安。
“母亲,”骆阳问道,“是三弟回来了么”
“是啊。”骆夫人拍了拍他筋骨结实的手臂,道,“你父亲正在气头上,去看看他吧”说着叹了口气,转向女儿,“红玉,你跟我去看看毅儿。”
饮溪斋里,一排排杉木书架之间,骆毅一袭黑衣,在这一片片直抵天花板的昏黄之中信步。栗子网
www.lizi.tw他的右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箫,左手轻轻抚过散发着淡淡陈香的架子。他爱的是诗书画乐,虽也善骑射,但这毕竟只是一种敷衍,谁让他偏偏托生在这将领世家呢有些东西,他无法选择如何开始,故而只能选择如何应对。
“毅儿”
骆夫人在饮溪斋门口轻唤。
在规矩森严的将军府,饮溪斋世代都是女子的禁地,上至夫人小姐,下至丫鬟仆妇,都是一律不得进入的。虽说历代也有识文断字的女子,但她们读书写字都只能在自己的卧房里,这书斋,是断断进不来的。
听到了母亲的声音,骆毅淡漠的神情稍稍缓和了些。他从书架间走出,便看到了站在斋外的母亲和姐姐。
“母亲。”骆毅上前请安。
“怎么一回来就躲在这里也不去看看父亲和母亲”未等骆夫人开口,一旁的红玉抢先说道,她有些不满。对于这个没什么上进心的弟弟,她一向都是这样。
骆毅朝她笑笑,并没有搭腔。
“毅儿,你这次回来,可还走了”骆夫人关切地问。
“暂时不走了,不过”他低下头。
只有在面对母亲的时候,骆毅才会觉得有些愧疚。
骆夫人眼里的光亮倏忽一暗,但她还是尽量宽慰地笑了笑。
“去看看你父亲吧”她说,怜爱地碰了碰儿子的脸。
骆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母子三人便一起向铭荣堂走去。
早有丫鬟在一旁打起垂帘,骆毅搀扶着母亲,绕过十锦隔,走过放置着“神武大将军”立匾的供桌。骆将军仍旧坐在屏风后的桌子边,骆阳立在他身旁。
“父亲。”骆毅道,那种漠然的神情又回来了。
骆将军仍旧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里的茶碗,并没看他。红玉早已站在骆阳身边,两人的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熟悉和厌倦。骆夫人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轻轻拍了拍骆将军的手臂。
抬头看见面前站着的儿子,眉宇之间有淡淡的英气,身形中自有一种洒脱和羁逸,虽然此刻的他正静静地低头站在那里,但他仍然记得他眼神中些微的凛冽和举手投足之间难以言说的淡漠和沉稳。
他最看不惯的神色。
“你”骆将军终于开口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息,除了仍旧静立在那里的骆毅。
“你还知道回来”他接着说,抬手将朱瑛缀金纹的茶盏向桌上一掷。
“是的。”骆毅面不改色,抬头直视着父亲。
即使是久经沙场,像这般带着浓浓的挑战意味的目光,仍让他不禁心头一颤。可这毕竟是他的儿子,如此的果敢和刚毅,像极了年轻时的他,可偏偏他骨子里却有难以扼制的愤世嫉俗。身为神武大将军的儿子,就算不愿像骆阳那样带兵打仗,至少也要懂得仕宦之道,入朝为官,可他就是不屑于此。
这令他厌恶。
“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铁臂一拍桌子,茶盏里的水都被震得跳了出来,投射出一家人复杂的神色。他站了起来。
骆阳和红玉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交换着畏惧的神色。骆夫人不安地站起又坐下,连连向骆毅使眼色。然而这一切骆毅都看不到。
“我能像什么样子不过是你不希望看到的样子罢了。”他道。
“你竟敢”
“毅儿,快别说了”骆夫人上前拦住已经气急败坏的骆将军,将他扶回椅子上坐下,重新将茶碗递到他手中。趁将军喝茶的功夫,所有人又都暗暗松了口气,当然,除了骆毅。
“你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么不争气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静下心来做你该做的事啊”骆将军放下茶碗,语气微微缓和了些。栗子网
www.lizi.tw
“你只是希望我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想做的事罢了。”骆毅道。语中带刺,冷然如剑。
“这是什么话你不要忘了,你是神武将军的儿子”
“神武将军的儿子将军的儿子该做的,不会就是像二哥那样,以性命换虚名吧还是像姐姐将来那样,嫁给某个王公贵族,以幸福换兵符我不会带兵打仗,那么如果我静下心来做自己该做的事,是不是就要娶某个公主郡主,然后成为你的另一个筹码”
“你说什”
“父亲,这些事情已经有太多的人在做了,不缺我一个吧”
“你”
“如果我也成为另一个官场名利的牺牲品,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你滚你给我滚”将军倏地起身,茶盏落地。
骆毅在嘴角勾出一抹冷笑,道:“这样不是很好么你说了你想说的话,我也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
见惯了父亲兄长为了名利权势用尽了阴险狡诈的手段,见惯了姐姐在父亲的影响下整日献媚于权贵,自十六岁起,他便选择用外出游山玩水来逃避这一切,在诗书画乐里,荡涤自己不愿被功利污染的心。然而这样的“不图上进”,在父亲眼里如何能容下父子之间的关系早已恶化到难以挽救的地步,而他,亦早早就有了离家的心。只是碍于母亲,他一拖再拖。
而今天
话说完了,他转身离开,在供桌边停住脚步,回首:
“后会无期,神武大将军。”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铭荣堂。
“毅儿”骆夫人连忙追了出去。
弄月居里,骆毅打点着刚刚拿出来的衣物笔墨。骆夫人站在一旁,终于垂泪。
“毅儿,”她道,“不能跟你父亲好好谈谈么你才刚回来”
骆毅放下拿在手里的几本书,抬头道:“母亲,你知道的,这没有用。”
他走近她,用绢帕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却抹不去她眼中的伤悲。
骆夫人叹了口气。她又何尝不知道,丈夫和儿子之间几乎没有和睦过。
“你这次要去哪儿”她问。
“我去”他实在不忍心看到母亲眼里的最后一丝希望消失,于是别过头去,道,“去上官府。”
果然,骆夫人放心地点了点头,道:
“那你去吧,你父亲这边,有我呢。”
南街。梧桐巷。苏府。
水瑟楼里,一缕琴音悠悠传来。一名白衣男子正站在这朱红色的小楼前,他向上望了望,露出一丝会心的浅笑,然后便向楼上走去。
小楼才刚翻了新,紫檀木雕花梁上垂下重重叠叠的月影纱,两根紫红色圆柱上刻有一联云:清凉曲罢珠玉碎,悠扬送响玉人箫。
玉兰幽处,一位身着水色纱衣的女子正在抚琴。一把青丝覆着瘦削的肩背,宽大的水凌袖里纤细的十指轻弄琴弦,腰肢隐绰处暗香款款,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琴案旁另设一小几,几上置了一盆冻石烟雨并一丛幽兰。不大的房间里,靠墙立着几排紫檀木架,架上垒着满满的书本琴谱。靠近楼梯的架子边倚着一个刚留了头的小丫头,正是这抚琴女子的贴身丫鬟。
琴声清冽如水,落入他的耳。
他一笑,开口道:“君调这么高,不怕弦断么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琴声戛然而止,弹琴的女子转过身,纤细的眉眼间笑意浅浅。
“哥,你回来了。”
苏荷站起身向苏泽走来,抬手拂去了他肩上的一丝风尘。
苏泽握住妹妹的手,低下头仔细端详她的脸。
“月香说你不在晚清阁,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荷儿,你该出去走走。”
苏泽说,一边随手拿起挂在一旁的秋香色软烟罗,将妹妹的风桐古琴盖上。
苏荷点点头,向那立在一旁的小丫头道,“晚香,去晚清阁把思语姐上次送我的锦匣拿来,我和哥哥去未央阁走走。”
“是,二小姐。”
晚香答应着,走下小楼。心里平添了几分松快。
大少爷几个月不在家,二小姐一直很寂寞,思语小姐那么忙,也没多少机会来看她,所以她只能每天或在随园里读书填词,或在水瑟楼里抚琴。这样的生活,不但二小姐不快乐,老爷夫人也要为她担心。幸好,大少爷总算回来了。
这样想着,晚香向苏荷住的晚清阁走去。
未央阁在未央湖中心,是苏府里距水瑟楼最远的地方。一路上,苏泽一直在讲着这一路上的风俗见闻,说着那些兄妹俩都极爱的诗书字画,文人雅会。
“这次出去,我认识了一个人。”苏泽说,“他就住在城里,我们是一起回来的。”他说着看向妹妹,“你知道他的,就是将军府的骆三公子。”
“将军府”苏荷皱了皱眉。她曾听父亲说起过,将军府里骆家的人一直处处跟父亲和哥哥作对。她不喜欢那儿的人。
“我知道。”苏泽理解地说道:“但是骆毅不一样,他真的很不一般。”他说着,声音里有由衷的敬佩。
作为妹妹,苏荷知道,能让哥哥赏识的人一定是有过人之处。或许骆毅真的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但是,他到底是将军府的人。
“这么说,”她开口道,“苏大才子终于棋逢对手了”
他们这时已在未央阁坐下。这里四面环水,四周的墙上都开着雕了莲叶的小轩窗。风过,便有凉意弥漫。水阁排成三面,中间空着的地方自成一个小小的天井,当中立着一座影壁,正面绘着一带湖光烟雨,底下写了两行诗:“孤屿池痕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而背面则是王羲之兰亭集序的一幅拓帖。
苏泽四下一望,又转向妹妹,道:“你想看看他的诗吗”说着便伸手到衣袋内拿出一张纸,递到苏荷面前。
苏荷展开一看,是一首七绝,用蝇头小楷写在一张青竹笺上:
画船破水一江南,柳暗石桥似徘徊。
小园荒路绝尘染,断梅墙外自在开。
看着看着,不觉心下一动,抬起头来是未央湖上满目的翠绿,还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悄滋长。那莫名的情愫。
晚香回来了,递上锦匣,打断了苏荷有些游移的思绪。
苏荷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青竹笺递还给身边一直在仔细打量着她的苏泽,对晚香笑笑,接过锦匣,在石桌上打开。
“这是思语姐上个月从杭州带回来的,说是送给我们俩。”
苏泽接过一看,锦匣内是九把古扇,展开一看,却是“柳浪闻莺”、“三潭映月”、“雷锋夕照”、“断桥残雪”无一不出自名家之手这个白思语,果然厉害
只是
“为什么没有”苏泽看看这几把古扇,道,“没有曲苑风荷”
“是没有。思语姐为了这些已经是煞费苦心。找不到曲苑风荷,她也很遗憾。”
苏泽随手执起“雷锋夕照”,“唰”的展开,立刻与身后的落日余晖相映成趣。
“果然是好东西。难为她了。”他叹道。
苏荷抿嘴一笑。白思语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苏家兄妹的喜好,她自然是知道的。
“这个给我,”苏泽说,“剩下的你先收着。”
“就知道你会喜欢这个。”苏荷说着又从锦匣内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苏泽手边。
是一个赤霞玉扇坠,用镶金黑线络着,下方是一幅精巧的线绣雪竹图,只有婴儿手掌大小,却枝叶明晰。
“你自己绣的吧”苏泽转头望向妹妹。
苏荷一笑,扭过身去,道:“我才没那工夫呢,这是暗香绣的。”
“少骗人了。这分明是你的针线,我如何不认得”苏泽道。
“你既认得,又何须问我”苏荷回头莞尔。
二人正说笑着,忽见大丫鬟冷香匆匆走来,微福了一福,道:
“大少爷,二小姐,老爷夫人那边已经传饭了。”
“那我们快过去吧,回来之后,我还没能好好跟父亲母亲说过话呢。”苏泽说着站了起来,又道,“晚香,去给二小姐再拿一件衣服来,夜里天凉”
饭毕,苏荷独自回了晚清阁。
这是一连成片精巧的屋舍,掩映在重重叠叠的枝蔓藤萝之间,灰蓝色的琉璃瓦勾勒出别致的线条。庭中有一湾浅浅的石池,池中漂着几丛浮萍幼莲,池畔是一块大石,稀稀落落地覆了青苔,石边是一株极大的玉桂,风起处便有阵阵幽香袭来。弯弯曲曲的回廊石阶直通向屋门,门两旁是一副水蓝刻银纹联,上书云:昨夜西池荷露满,疏窗廊下玉凝香。很是应景。
苏荷进得门来,便命丫鬟挑亮灯芯,焚香磨墨,自己则在灯下坐了,提笔在一方素帕上誊录下骆毅的诗。放下笔又细细品读了一回,心中的情绪便被这短短的字句一点点勾起,再提笔时,略一沉吟,手腕轻移,又是一首七绝:
柳影轻烟笼江南,残梅寒透自徘徊。
小径香尘无人染,蔷薇千载谢又开。
写毕命丫鬟收了笔墨,自己又在床边做了一回针线,便歇下不提。
次日早饭后,苏泽来晚清阁找妹妹,无意间看到了桌上的诗帕,细读之后,不自觉地轻轻笑了起来。他见四下无人,便悄悄袖起了帕子,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青裙玉面如相识1
第二章青裙玉面如相识
东街。乌衣巷。首辅府。
“这么说,你就这样离开了”上官明日站在雕花黑柏木书案前,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里摇着一把素白的折扇,他一面说,一面回身望向立在窗边的骆毅。
尽管是历代最年轻的当朝首辅,尽管一直在官场上平步青云,上官明日的身上却并没有一丝一毫为名利所累的痕迹,而是另有一种昂扬的精神。或许正是因为他年轻,正是因为他仕途顺利,才并未把利禄看得过分重要,才会有那样一种正义凛然,心怀远大的神情。也正是因为这些,骆毅一向把他视为知己至交,从不排斥。
骆毅沉默了半晌,微微摇了摇头,道:“我还能怎样”
“要我说,你还是太偏激了,他毕竟是你的父亲。”上官明日说。
“一个父亲,是不会用儿女的幸福去换取家族的利益的。”骆毅道,声音里除了怨怼,更多的是无奈。
“家族的利益这或许是他的目的,可不要忘了,不管他怎么做,终究都是为你们好。”明日说着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毅回头看住他,眼神里满是不解和难以置信,“你们为官作宰的人都是这样么权位高于一切,利益就是幸福”
明日放在他肩上的手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骆毅,你的想法有时太过极端。”
骆毅不置可否。
这时,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却是上官府的小厮在门外禀报:
“少爷,苏少爷来了。”
明日一喜,忙道:“快请他进来。”
苏泽和骆毅刚一认识就颇为投缘,而且他亦有在朝为官的父亲,或许他能够劝劝他。
“明日兄近来可好”苏泽摇着“雷锋夕照”的古扇。迈过门坎,忽一眼看见了骆毅,神情一松,道,“原来骆三公子在这里。”
“怎么,苏兄,今日来访是有什么事么”明日道。
“没事就不能来了么”苏泽道
...
,“我本想来寻骆三公子,可将军府的人说他不在,想他素日与你甚厚,就来问问你。小说站
www.xsz.tw”
骆毅走上前来,道:“苏兄有什么事来找在下不会是为了你手中的这把奇珍古扇吧”
苏泽一笑,收起扇子,道:“不是,却是另一件奇珍。”说这便从袖中取出那方素帕,递给骆毅。
骆毅接过一看,精秀的字体分明是他的诗,再看下去,却是叶韵和上的另一首七绝,赫然是闺阁字样,帕角还绣着一池荷花。
“这是”他抬起头,上官明日已在一旁轻笑。
“这是苏家二小姐苏荷的笔墨,果然是奇珍了。”他道。
原来是苏泽的妹妹。骆毅再看手中的诗帕,心中有一丝异样的情怀悄然升起。
“舍妹的拙作,让骆三公子见笑了。”苏泽道,一面暗暗观察骆毅的神情。
“哪里的话,早听说苏家是京城有名的诗书世家,苏兄的才学已让人赞叹,想不到苏二小姐也是如此的才华横溢。”骆毅笑道,暗自收起了那方属于苏荷的绣帕。
苏泽看在眼里却并未道破。他妹妹苏荷今年已经十七了,本应入宫参选,却因父亲苏文渊的幼妹苏文秀恰是皇上身边颇为得宠的淑和皇妃,因不能错了辈分,故免去了这一节,说是要为她另择佳婿。然而苏泽知道,妹妹心高气傲,是断断不肯嫁给某个无法和她志趣相投的人的,可她素来矜持,又碍于千金小姐的身份,很少结识男子,做哥哥的自然要为她好好打算了。
三人正说着,忽又有人来报:
“少爷,皇上招您进宫议事。”
上官明日神色一正,道:“快备马”又转向骆苏二人,“二位先聊,明日就先失陪了。”说罢略一点头,前去卧房更衣。
出门后上了马,便向皇宫的方向走去。忽回想起了苏荷的诗帕,上官明日轻轻笑了。骆毅是翩翩公子,苏家小妹又冰雪聪明,这两个人
“别哭了,来,给你糖人”
一个如泉水般清澈悦耳的声音疏忽闯入他的耳中,轻轻撞击了某段被尘封的往事。他猛然抬头,却见一身着浅黄色布衣的玲珑女子低下身将手中拿着的糖人递给一个正在哭泣的小男孩。柔和而略带俏皮的眉眼,嘴角那一弯浅浅的笑意,刹那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柔软,回忆如潮水一般翻滚而来,将他淹没
那年,他五岁。
父亲被招进京,上官府上下举家搬迁,年幼的他初来京城,立即被这里的繁花似锦、五光十色晃花了眼,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奶娘的衣带,跌跌撞撞地拐进了一条小巷。待察觉出异样,四周已不再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车水马龙的街巷突然变得不再诱人,在他那时稚嫩的心里,反而多了几分狰狞。
惊慌失措的他跌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身下的泥土砂石让他不舒服,他渴望母亲那双温暖而柔软的手
就在这时,巷子里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糖人。
小女孩看到了他,便在他面前停下,偏过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手中的糖人在阳光下融化出一种温和美好的色泽。
半晌,小女孩走上前来,蹲下身。
“喂,你叫什么名字”她说。声音清澈悦耳。
他不理会,仍旧抽泣着。她却将手中的糖人递到他面前。
“别哭了,来,给你糖人”
时光疏忽回到眼前,黄衣女子站在阳光下明媚地笑着,抬手将额前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忽而她注意到了他凝望的目光,有些腼腆地笑笑,推着卖糖人的小车,闪身进了身后的一条小巷。
他当然认得那里,花枝巷,他十九年前曾在那儿走丢过
东街。栗子网
www.lizi.tw花枝巷。唐家。
“死丫头,总算回来了”
听到门响,小厅堂里一身着土布褐衣,绾着寡妇髻的女人扯开嗓门喊道。
唐糖走进门来,冲母亲一笑,便向厨房走去。
“一天到晚就知道捏糖人卖糖人,拈不得针,拿不动线,看谁以后还敢娶你”女人赶着她进了厨房,开始絮叨。
“娘,别说了,我会把自己嫁出去的。”唐糖有些不耐烦地说着,将一团面粉舀进白瓷盆里。
她喜欢捏糖人,喜欢卖糖人,喜欢哄小孩子。可是,唉
她不明白,自己的糖人总能捏得栩栩如生,但却少了一种灵性。父亲的技巧她学得一丝不漏,但她的糖人从来不会像父亲那样,看了让人感动。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的手艺绝对不能失传。
父亲说,他是在爱上一个女人之后,捏出来的糖人才有了感情。
东街。皇宫。勤政殿。
“我说明日啊,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皇上斜眼望着立在御案一侧的上官明日,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明日猛然一怔,连忙一低头,道:“臣该死,请皇上恕罪”
皇上一笑,道:“这有什么不过你若是身体不适,可该宣太医瞧瞧。朕可还指望着你呢”
听了这话,上官明日只得硬着头皮道:“谢皇上挂念,臣身体无碍,只是昨夜昨夜走了困,让皇上见笑了。”
皇上摆了摆手,身子在龙椅上移了移,略略压低了声音,道:“朕看你身边缺个照顾你的人,这可不行啊夜里睡不好你有没有考虑要娶一房妻室啊”
上官明日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皇上已自顾自地思索了起来。他眉头一皱,道:“朕有几位公主,各王府里还有几位郡主”
明日大惊,忙道:“皇上,臣认为不妥。”
“这有什么不妥的”皇上说着沉下脸道,“难道你是觉得朕的公主郡主们配不上你么”
“臣不敢”明日连忙说,“依臣愚见,正因为臣不是您的家人,所以凡遇事时才可以直言不讳,而一旦臣成了您的您的女婿或者您的侄女婿,有些话就会不敢说了。”
他说完这几句话时已捏了一把汗,抬眼觑着皇上的神色。
半晌,只听皇上道:“也对,只是你”
“皇上,请您以国事龙体为重,万勿为臣下的这点小事操心。”明日紧跟着说道。
可是皇上似乎没听见,仍接着道:“那么,骆将军之女”
“皇上”明日脸现难色。
“哦朕想起来了。”皇上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道,“她年纪比你略长一些,你不愿意也是有的。”
明日心里暗暗一松。他希望皇上可以放弃这个话题。
可皇上显然不这么想。
他直直望进这位朝堂上的得力助手有些不安的眼眸:“那明日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臣不知道。”
“有了”皇上兴奋地一拍龙椅,“苏翰林的千金怎么样她可是个知书达理蕙质兰心的好姑娘,年纪又轻,家世又好,不会配不上你这当朝首辅。”
什么苏荷
上官明日大惊,可一时又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推辞。他心知不妙,奈何大脑一片空白,额头上渗出几星汗珠。
皇上见他并未搭腔,便自以为道中了他的心事,朗声笑道:“明日啊明日,你为了朝政全然不顾自己的事,朕还当你是眼界太高,城里的这些名门闺秀都不入你的眼,到底还是有姑娘会让你动心啊”
“不是,臣”
“怎么,”皇上微敛笑容,沉下脸来,“难道你连她都看不上”
“不是,”上官明日赶忙答道,“苏二小姐是大家闺秀”
“那不就行了”皇上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转向身边的小太监,“传旨,召苏翰林进宫”又转向上官明日,“明日啊,你父亲早死,朕就代你和苏翰林商议婚事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哎,我可要警告你,朕当初可是答应了苏翰林和淑和皇妃,一定要给苏荷找门好亲事,你将来若是欺负她,朕可头一个不饶你你先退下吧。”
明日无法,只得黯然离开。
西街。七里巷。悦来酒家。
店里热闹非凡。一袭红衣,略施粉黛的老板娘忙忙碌碌地在客人之间穿梭,漾开花瓣一般的裙摆,露出下面微沾泥土的绣鞋,随处可闻她轻快爽辣的声音。
“二胖,快给张老板这桌再来两盘馒头”
“四喜,去给李大人那桌再添壶酒嘞”
“哎你就是说你快去街对面把白板先生找来,这儿的人想听他说书呢”
上官明日一袭青丝掐云纹蓝缎团花官袍,正独坐一桌,自斟自饮,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明白,为何皇上突然开始关注他的婚事他虽为官不长,可皇上一向是很倚重他的,而他未曾成家这一点,皇上也从未过问,不知今天是怎么
而且
而且他的心早在十九年前就被那在阳光下融化的温暖填满了。
可皇上竟然让他娶苏荷。
他不是不喜欢苏荷,相反,这个才华横溢的苏家小妹是他看着长大的,从某种程度上讲,两人也算是投缘。只是作为苏泽多年的至交,他一直把苏荷当成是自己的妹妹,想来苏荷对他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更何况,如今看苏泽的意思,似要让她和骆毅
还有,在花枝巷遇到的那个黄衣女子。
就在这时,赛老板的贴身丫鬟四喜正巧从一旁走过,上官明日想也没想就拦住她,道:“四喜,来,有件事要向你打听打听。”
四喜的手上正拿着一块儿抹布,两只大大的眼睛像是在透过人群寻找着什么。
“二胖哥,你快点啊什么事啊,上官公子”
上官明日虽是少年得志,难得却并没有什么架子,故而即使是市井小人也并不畏惧他。
“四喜,我问你”他略一迟疑,还是脱口问了出来,“那个在花枝巷卖糖人的姑娘”
“啊,你是说唐糖啊我认得她的,她家就住在花枝巷西头,家里世代都是捏糖人的。那姑娘人好,最爱拿糖人哄小孩儿”
唐糖上官明日烦闷的心里泛起了丝丝暖意,浑然不觉四喜已转身走开。
忽有人在他肩头拍了一下,抬头一看,却是骆毅。
“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一个人来这儿喝酒了。”
“苏兄呢”上官明日问。他觉得自己此刻无法面对苏泽。
“他回去了。”骆毅淡淡地说道,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衣袖,“你又怎么了,首辅大人难得见你如此消沉。”
上官明日叹了口气,把所有事情,从十九年前到今日早些时候偶遇黄衣女子,再到皇上指婚,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骆毅。
当说到指婚一节时,他留神观察络毅的神情,却并没有瞧出丝毫端倪,只得开口问道:
“你怎么看她我是说苏二小姐。”
“唔她,诗写得不错。”骆毅慢慢答道,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无动于衷。
“就只是这样”上官明日接着问。
“还能怎样”骆毅回头迎上他探寻的目光。
沉默了片刻,明日不再看他,一抬手喝尽了杯中的酒,叹道:“发生这种事,我也很无奈,可是唉,圣命难违啊”说罢摇了摇头。
两人又沉默着,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皇上要把苏荷指给明日。骆毅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那方诗帕仍在他的衣袋里,散发着微微的温然和亲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总让他有一种相识已久的感觉。而刚才明日那样问他,他却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而如果如果她真的成了明日的妻子,他不知道
“明日兄,骆三公子,来这儿喝酒怎么也不叫上我们”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正在心猿意马的两个人拉回了现实。
两人猛然抬头,却见七皇子慕容瑾与刘尚书之子刘离走进店来。
慕容瑾一袭白衣,头束珠缨冠,一只手里是一只精巧的琉璃盏,另一只手慵懒地摇着折扇,白净的面庞线条柔和却明晰。刘离一袭黑衣,黑发随意地束着,手里握着一支镂空雕花竹笛,微暗的肤色衬出更加明朗刚硬的曲线。
“原来是七皇子殿下。”上官明日和骆毅都站起身。
“别那么客气”慕容瑾道,“天气这么好,何不同我们一起荡舟南湖”
“慕容公子有请,我们自然要去了。”上官明日道,暗暗拉了拉有些不情愿的骆毅的衣袖。
于是,四人便乘着慕容瑾的船游起了南湖。
南湖在望月山脚下。此时正是夏末,最后一池荷花正在南湖中摇曳生姿。上官明日和刘离陪着慕容瑾在舟内小酌。
“我说明日兄啊”慕容瑾道,“我今日看你在悦来饮酒,似乎有些郁郁之色,是何事让你如此困扰,不妨说出来听听。”
上官明日一笑,举了酒杯,道:“并没有什么,只是近来俗务缠身,颇有些倦怠罢了。”说罢一翻杯底将酒灌入肚中。
刘离也举起酒杯,道:“素闻明日兄是个豪爽之人,怎的今日这般藏着掖着了”
上官明日不答,低下头又斟了一杯酒,正欲饮时,酒杯忽然被慕容瑾按住。
“明日兄,”慕容瑾道,“可是为了那花枝巷口的黄衫女子”
明日一惊,抬头只见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坏笑,不觉心下忐忑,脱口道:“你们怎么”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刘离顺口说道,这一下可是让明日万分窘迫。
原来今日早些时候,因为闲极无聊,慕容瑾和刘离便结伴上街走走,不料在花枝巷口撞见骑马匆匆行来的上官明日,而他驻足呆望那黄衫女子的一幕也正巧被这二人瞧在眼里。
看到此刻上官明日的神情有些慌乱,慕容瑾不禁哈哈大笑。他拍了拍明日的肩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明日兄何必如此介意”
上官明日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个中原委你们又如何能知道”当下也不多言,只是敷衍地笑了笑,便把话题岔开。
此时骆毅却独自站在船舷边。
忽然,浮萍破处一艘画船缓缓驶来,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因看到船舱窗檐下一片水色薄纱轻巧翻飞,心下知道船中是闺阁千金,不愿失礼,便向船舱里避了避。两条船擦过之时,荷香幽然浸出,一缕曼妙身影倚在小窗边,此情此景,宛然如画。
“疏影淡香随人去。”骆毅脱口而出。
立刻,画船上响起一如水般清凌的声音,接道:“玉管冰弦入梦来。”
这一次,骆毅觉得自己的灵魂被真真切切地撞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青裙玉面如相识2
接上节
悠然离去的画舫里,是白思语和苏荷。
苏泽离开后,苏荷并未发现诗帕不见了。正巧白思语终于得空,来约她出去散散。
季夏傍晚,空气中的余热还尚未褪去,两人本就素性怕热,故相携了手去游南湖。租了小船,二人坐在船舱里,自有小丫头呈上粉藕茶点,便退了出去,合上舱门。
白思语首先开口了:“荷妹,你知道么他回来了”
“什么”苏荷大惊,“你是说殷二少爷”
白思语点点头,眼睛里有热切的光芒:“我昨天看到他了,就在梧桐巷,殷家老宅那里。”
“这怎么可能呢”苏荷道,“殷二少爷都走了那么多年了,他的家都被都被毁了,他怎么可能还会回来呢思语姐姐,你确定你没有看错么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才九岁”
白思语顿了顿,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人,那个人的长相我没有看清楚他看上去,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像他的地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他,我下意识地觉得,就是他。你想都十五年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去殷家老宅呢”
“可是,”苏荷小心翼翼地望着白思语,道,“那你觉得,他他来京城是为了什么呢”
听她这样一问,白思语沉默了,她的思绪游游移移,回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前
二十多年前,京城里最有名的商户并不是白家,而是白家对面的殷家。
“叶哥哥,你别跑那么快,等等我嘛”
“好,思语妹妹”
“叶哥哥,望月山上的花都开啦,你摘给我好不好”
“好,思语妹妹”
“叶哥哥,你看我新做的衣裳好不好”
“好,思语妹妹”
“叶哥哥,你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来抱住这棵大树”
“好,思语妹妹”
那个人和她一起长大,殷家的二少爷殷叶。从孩提时代起,他一直在包容着她的任性。
然而十五年前的一天,当她打算像往常一样溜出家门去找她的叶哥哥时,母亲拦住了她。
母亲说父亲有事出去了,吩咐她们一定要在家里等他回来。那时的她才只有五岁,一听说不能出去玩,只得嘟了小嘴陪着母亲坐在厅堂里。她还记得,母亲当时拿着绣花绷子,却并没有动几针,反而不住地望向门口。
直到二更时分,父亲才推门进来,一身的酒气,却似乎异常地兴奋。母亲迎上前去,低声问道:“成了”
父亲点点头,一把抱起已经昏昏欲睡的她,瓮声瓮气地说道:“估计就是今晚。你记着,这几天别让语儿出门,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白夫人从丈夫怀里接过女儿,道,“语儿和殷家的小儿子很要好,只怕”
白老爷大手一挥,道:“管不了那许多了她才多大过一会子就忘了。这事儿成了,咱家就是京城的商会首领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好多着呢谁还在乎那个”
接下来的半个月,母亲总不许她出门,她想尽了法子,整天又哭又闹,终究是没有用。她因心里总记挂着叶哥哥,到底还是逮住机会偷偷溜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摸到街对面,却发现殷家大门紧闭,寂静无人,隐隐透着一股颓败的森然。她走近看时,只见门口的漆金柱子已开始斑驳,门上的铜环落满了灰
她一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咦这不是白小姐么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啦你告诉牛叔叔,牛叔叔包管帮你打得他满地找牙”
白思语回头一看,见是二牛挑着烧饼担子,哈着腰站在台阶下面,在阳光下眯着眼打量着她,一脸憨态。
她吸了吸鼻子,道:“我来找叶哥哥”
“叶哥哥你是说殷家的二小子吧我告诉你,他们家犯了太岁,半个月前就全家收监啦。我听西街那酒家子的小二说,是殷老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要诛九族咧这事儿还多亏了你爹,要不然啊还不知道要藏掖到什么时候”
...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栗子网
www.lizi.tw又过了几个月,隐隐传出些风声,说殷家全家处斩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二少爷。人们议论纷纷,有的人说他逃了出来,远走他乡;也有人说他是被某个世外高人救起,从此隐居深山
然而这个消息却并没能让白思语完全高兴起来,因为她知道,她的叶哥哥会恨她,再也不会跟她一起玩了。
记忆让人们难忘,却并不一定是以幸福的方式。
每每模糊地忆起曾经,白思语总是忍不住难过。即使如今,她已经以女子之身,代替死去的父亲做了京城商会的首领。但是她不会忘记,这个位子本来该是谁的。
苏荷见她脸上有了些许悲伤的神色,心下也不是滋味。殷家出事的那年她才两岁,因而并不知道什么,私下里她也曾问过苏泽,然而他却从来不肯多说。常常听白思语谈起这个“叶哥哥”,对于她的一腔心事,便也能察觉出几分。只是殷叶消失了十五年,谁都不能肯定他是否还活着。
二人正沉默着,忽听得破水之声遥遥而来,另有觥筹相碰交错相杂和隐隐的谈笑声。她们回过神来,只见一艘华贵的游船在一旁擦过,二人微微挑起窗帘,向外望去。
只听得一个声音悠悠响起:“疏影淡香随人去。”
苏荷心下一动,立刻续道:“玉管冰弦入梦来。”
她不知道,这一来一去,将引出多少故事,多少愁肠。
“那是谁家的船”她问对面已笑得别有深意的白思语。
“那个啊,是七皇子的船。”白思语说。
隔着帘栊,苏荷小心翼翼地向外望了望,只见一角黑衣在船舷边轻轻飘动。
七皇子她曾听宫里的二表哥,也就是淑和皇妃的次子九皇子慕容琰提起过。知他母妃早夭,缺乏疼爱,故而养成了些许不羁的性格,人品确是不错的。
因听说是皇室的人,她也并没有多想,当下仍是与白思语说些女孩儿家的体己话儿,直到夕阳完全转到了望月山后面,这才各自回家。
游完南湖,告别了白思语,苏荷回到梧桐巷的家里,刚到墨烟堂门口,就见到母亲倚着门向她招手,她走上前,微微福了一福,轻声唤道:
“母亲。”
“荷儿,快来,有好消息。”苏夫人有些神秘地说道。
这墨烟堂是苏府的正堂,四周较为空旷,只堂后种了一连成片的木槿。高高的屋脊和看上去略有些沉重的紫檀木门勾勒出宁和幽静的线条,布置得很是大方典雅,显然苏翰林和夫人在这上头是花了大心思的。大门上方的匾额朴素而气派,门两旁是祖上有名的文士亲笔题写的两句诗,却是: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苏荷好奇地走进墨烟堂,只见父亲略带喜色地坐在厅堂南侧的檀木八足桌旁。
“来,荷儿,过来坐。”父亲道。
苏荷依言走到桌边坐下,好奇道:“什么事,父亲”
“皇上今天招我进宫,同我谈了你。”苏翰林捻着胡须,嘴角边有一丝淡淡的笑容。
“我”苏荷有些诧异,“你们谈我做什么”
苏翰林又一笑,拍了拍爱女的脸颊,道:“荷儿,你可还记得,去年三月选秀的时候,皇上许你不用参选,他当初可是答应过我,要给你找门好亲事的。”
苏荷点点头。
“那就是了”苏翰林道,“真真是好福气,这次皇上亲自出面,要把你指给上官明日大人”
“什么”苏荷一脸愕然,“我嫁给明日大哥”
“是啊我和他同朝为官,知他是个有抱负有能力的人,值得你托付终生。”苏翰林道。
“更何况,”苏夫人在一旁续道:“你和他从小就熟识,对彼此的脾性都知根知底。栗子小说 m.lizi.tw他又是你哥哥的至交,绝不会亏待你的。”
“我知道,可是”苏荷皱了眉头。
“你知道,如今将军府的人对我们盯得很紧,在朝堂上,一旦走错一步说错一句,他们立刻就会揪住不放,而你大表哥二表哥他们,一出头就会被指责为结党营私,这对他们的将来,对我们苏家的将来都不好。若我们有上官明日的帮助,一旦出了事,多少还有点转圜的余地。”苏翰林道。
看着父母脸上一模一样的喜悦与骄傲,苏荷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圣命难违,也知道这件事对父亲,对苏家的地位非常重要,更知道对于官场中人来说,她一个弱女子的感受和抗争都是微不足道的。可是,她并不想嫁给上官明日。
尽管明日是年轻有为的当朝首辅,尽管苏荷也很赏识他的才华与气概,但是对她而言,明日和苏泽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另一个哥哥。
她怎么会想要嫁给哥哥呢
可是面对父母,她又能说什么说她并不爱明日大哥,所以不想嫁给他就算父母能理解,他们又能做什么呢皇上的指婚,不是说退就能退的。
于是,她微微笑,却没办法点头说“好”。
游完南湖,七皇子和刘离都乘兴归去,骆毅说要到青石巷的乐坊去看看,上官明日便独自向东街走去。
快到乌衣巷口的时候,他倏忽再次想起那似熟悉似陌生的黄衣女子,于是调转方向,缓缓走向花枝巷。
此时正是黄昏,花枝巷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小贩们为了赶在收摊之前再多赚点钱,都此起彼伏地大声吆喝着。明日平时很少来花枝巷,而这样的景象却让他的心里倏忽就有了暖意,像十九年前的那个糖人儿。
一转眼,他又见到了那女子,站在一棵老榆树下,面前的竹筒里寥寥插着最后几个糖人儿。夕阳在她的笑容里融化成温然的甜蜜,她随风飘起的黑发里有甜甜的气息,即使是相隔几丈,他照样能隐隐嗅到。
他摸了摸衣袋,向那女子和她的糖人儿走去。
“来个糖人儿。”他将一文钱放进女子手边的铜盘里,轻轻说道。
女子抬起头,微微一笑,拿下一个糖人儿递到他手中,道:
“看公子的模样,不像是已为人父,为何还要来买糖人儿呢”
明日看了看手里的糖人儿,抬头迎上那女子的目光:
“有些东西,只有在这样的味道中才能够回想。”
唐糖看着眼前衣着考究、气宇不凡的男子,有一种异样的情怀缓缓升起。第一次,有人说她的糖人儿里也有了感情。
她看着他拿着糖人儿渐渐走远。连衣角都翩然出轩昂气息的他实在不适合拿着糖人儿,但在唐糖眼里,这个陌生男子手中的糖人儿却有了一种别样的温暖,看了让人让人感动。
她不自觉地想起十九年前,已经快要淡忘了呢。
那一年,她两岁。
美好的下午,她拿着糖人儿欢欢喜喜地出门,却看见一个比她大几岁的男孩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哭泣。瘦削却气质非凡的小小身躯,微湿却仍旧分明的眉眼。她不明白,一个有如此模样的男孩为何要哭泣。于是,她慷慨地把手中的糖人儿递给了他
看着他安静地咬着糖人儿,她笑了。
在那个糖人儿里,好像也有如此温然美好的色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欲将心事付瑶琴1
第三章欲将心事付瑶琴
南街。梧桐巷。苏府。
入夜,苏荷独自步上了晚清阁,没带晚香或是任何其他的丫鬟,这一次抚琴,她想一个人。
轻轻揭开软烟罗,风桐古琴在月光下闪烁着略微昏暗的银红。小说站
www.xsz.tw苏荷又在墨烟冻石鼎里加了几星沉素,便坐了下来,轻触琴弦。
琴声时而婉转,时而悠扬,时而低回,时而哽咽,时而令人心境空灵,时而使人肝肠寸断。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
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1
诗入弦瑟,铮铮暗响。说不尽的凄绝哀婉,话不明的意念愁肠,苏荷的心和着这琴声一同回转起伏,在这幽寂无人的夜里幻化出醉人的凄迷。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这是难以言说的凄怨神伤,飞鸟过时亦不忍卒听。
缀锦阁里,苏文渊临窗而立,略略叹了口气,道:
“荷儿这琴,怕不是长久之音啊”
坐在一旁的苏夫人早已泪落如珠,说道:“她是不愿嫁给上官大人”
苏文渊回转过身,不去看妻子,只凝神望着房间里摇曳的灯烛。
“还有办法么”苏夫人试探道。女儿的琴声,听了让她心疼。
苏文渊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荷儿和明日一向很要好,她是姑娘家,不便说什么,但我一直以为他们情投意合,明日那孩子素来也谨慎,又是无父无母的,这才求皇上做了主。今天皇上招我进宫说这事,我以为这是俩孩子自己的意思,所以并未多话。再说这是皇上垂爱,亲自赐婚,又有谁能说什么呢”
“可是荷儿的琴声,你是听到了啊”苏夫人几步走到丈夫身边,抬头望着他。
苏翰林再次避开她的目光,叹道:“幸而这婚事还在商议,什么都没定,为了荷儿,少不得要舍了我这张老脸去碰一碰了。”
情到切时,苏荷不自觉地又将君调打高,琴声越发凄凉哀转,疏疏促促,时断时续,已有不胜之态。忽听得一阵清绝箫声穿云裂石,直抵耳畔,苏荷指尖骤然一颤,不自觉地和上了箫声。那声音悠扬动听,既有脱俗绝尘之姿,又不乏世间情浓之态,丝丝入扣,震彻心房。高亢时如绝谷泻玉,婉转处如水荇牵风,低回时如月过银墙,曲折处如柳暗花明,昂扬时如层峦耸翠、飞阁翔丹,清绝处如渔舟唱晚、雁阵惊寒,激越时如黑云翻墨、白雨跳珠,明静处如潮平岸阔,残月映江。
苏荷十指翻飞,不论箫声到哪儿她都紧紧跟随,渐渐忘记了自己心中的苦闷与悲伤,完全沉浸在二人合奏的空灵乐声中,心绪在指间随箫声一同辗转,虽无高山流水那般能成千古绝唱,倒也直入肺腑,成了灵魂契合的声响。
“疏影淡香随人去,玉管冰弦入梦来。”
苏荷突然想起了游湖时与黑衣男子的联句,仿佛是谶语。
南湖西畔,望月亭。
骆毅带着他的玉箫,在入夜之时又到了南湖,独坐望月亭,他静静地回想着下午游湖时的情景。忽然听得一阵哀婉琴声隔墙破水,直达耳旁,骆毅心头骤然一紧,是何样的惆怅心伤能使人弹出如此的凄凉之音,让他一向超脱的心都轻轻疼了。于是,他将玉箫送到唇边,轻按箫管,想要将这过于悲伤、不能长久的孤绝之音引向一种更加豁然的境地。果然,箫声一起,琴声立刻紧紧跟随,无论他以何种方式将箫声引向何方,琴声总能一步不落,毫无拖沓艰涩之感,渐渐的,他们由引导和跟随转向心照不宣的和鸣,骆毅的心沉醉在其中,细细体味着这种灵魂相合的美好。
“疏影淡香随人去,玉管冰弦入梦来。”
他想起了这联句,心中涌起了一种安然。
于是,良宵暗夜,水瑟楼内,徐香袅袅,纤弱女子轻弄冰弦,袖随风舞,顾盼之间眉眼温然;望月亭中,月影粼粼,俊朗少年轻按玉管,发随风动,身姿挺立衣角翩跹。
在这样的琴箫合鸣里,一场离合悲欢悄然启幕。
第二天一早,苏府里所有人的脚步都是杂乱而匆忙,丫鬟仆妇们在屋廊下窃窃私语,交换着困惑的目光,整座宅邸仿佛是藏起了某个秘密,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连风声。都压得低低的。
苏夫人由几个贴身丫鬟扶着,站在水瑟楼下,苏泽傍在她身边,而苏翰林在不远处踱步,三个人的目光都胶着在紧闭的紫檀雕花门上。昨夜的琴箫和鸣让苏府上下都没能睡安稳,人人皆为苏荷揪心,而苏文渊和苏泽亦是一下了早朝就连忙赶过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荷钗裙齐整地出现在门口,除了双眼微红略带倦意,再没什么异样。看到众人忧心忡忡的神色,她不禁显出了几分诧异。
“父亲,母亲。”她上前请安,被苏夫人一把拉住。
“荷儿,你”她话未说完,眼泪已簌簌地落了下来。
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苏荷不安地低下头,道:“让父亲母亲担心了,女儿没事。”
苏文渊走上前来拍拍她的肩。
“荷儿,你的心思我们都明白,你放心,我和你哥哥会替你想办法的。”
苏荷望着父母脸上担忧的神色,心中的烦闷再一次涌了出来。她知道,他们都能听懂她的琴声,她更知道,为了她的幸福,父亲会尽一切努力,可是,这事显然并不简单,她怎么能于是,她强压下漫延到心口的疼痛,尽量平静地开口道:
“父亲不必如此挂念,个中利害,女儿自然明白。昨夜弄琴,打扰父母安睡,女儿自是惭愧,请父亲母亲回去休息,不必再为女儿担忧。”
“可是”苏夫人欲言又止,转头触到了丈夫的目光,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回身爱怜地轻抚苏荷的脸颊,道:
“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也好好休息吧暗香,晚香,扶小姐回晚清阁。”
其余的人各自散去,只有苏泽在父母远去后上前拉住正要离开的苏荷的一只手。
“荷儿”
苏荷回过头来浅浅一笑,道:“哥,我真的没事。你昨晚一定也没有睡好,快回去休息吧。”她安慰似的捏了捏苏泽的手指,示意他松开。
苏泽放开手,道:“昨天晚上荷儿,我明白你的心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在所不辞”
“自家人说话,何必这么生分呢。”苏荷道。
“我是说真的。”苏泽摇摇头,“你在家里等着,剩下的事交给我。”
苏荷望着哥哥眼中心疼的神色,略略叹了口气,但还是冲他笑笑,转身向晚清阁走去。
昨夜,她的心怀在那动人的箫声中已逐渐平和。她自然知道,嫁给明日,会让苏家未来的路好走很多,更何况,那不一定会不幸福。父母和哥哥的关切更让她明白,为了这个家,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再说,她所认识的明日大哥一定会好好待她,这没什么不好。只是然而身为女子,她知道有些东西是必须舍弃的。
苏泽看着妹妹瘦削的身影渐渐远去,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他知道身在官场必须有所牺牲,但如果要牺牲的是他最疼爱的妹妹呢
不,他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这样想着,他立即出了门向东街走去。
东街。乌衣巷。首辅府。
昨晚骆毅一夜未归,直到上官明日下了早朝,才听家仆说他已回来。上官明日深知他是心性淡泊惯了的,因而也不曾担心。见他才回来,便知道他此刻必定是心绪倦怠,故也不去打扰他,而是径自去了书斋。
此时尚早,那卖糖人的少女也并未出来,没见到她,上官明日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正独自出神,忽见苏泽急冲冲地走了进来,剑眉紧锁,一脸担忧。
“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泽劈头就问。
上官明日一愣,旋即反应了过来,轻轻叹道:“我也不愿意这样。”
“你不愿意你既然不愿意,为什么不告诉皇上明日兄,我一向视你为手足,你若真对荷儿有心,大可告诉我们,我父母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何必何必通过皇上指婚呢”
上官明日摇了摇头,道:“苏兄,你不是不知道,皇上他”他四处望望,压低了声音,“皇上年岁渐长,这疑心病是越来越重了。你家可以算是皇室外亲,而我又是前朝得力的臣子,难保他不顾虑着我们内外勾结力主四皇子登基,而你我两家若是在他的撮合下结了亲,在外人看来这可是给足了面子的无上荣耀,自然我们会顾念着他有所收敛,反而不好动手。此举于他而言,不啻于一把软刀子暂借了心头之患啊”
苏泽冷冷一笑:“皇上可真是深谋远虑,即便是你我真有心要勾结,他把荷儿指给你,等于是把我们关系密切的事实公之于众,为堵悠悠之口,我们反而要刻意避嫌,不会有所行动。荷儿一旦进了你家的门,只怕是四皇子和你都要开口向皇上辞去一些权柄了。”
“你明白就好。”明日安慰似的拍了拍他起伏的肩膀,“在皇上的权势面前,不只荷妹是棋子,连我也是。”
“可是荷儿她”
“发生这种事,我也很无奈,我知道荷妹一向只把我当哥哥,我也是一样,她若是因此而难过,我也不会好受。但是,苏兄,你只考虑到荷妹的感受,那么我呢我的感受呢你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么如果能有办法解决,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么”上官明日来回踱着步,不去看苏泽。
明日和唐糖的“再续前缘”苏泽也略有耳闻。然而眼前的明日一反平日的稳重与睿智,一脸的激动和愤然,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苦闷与无奈。
苏泽颓然坐下,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那么,现在该怎么办”
上官明日转身看了看已不再尖锐犀利的苏泽,语调也平静了许多。
“我也不知道,皇上似乎说这事要好好筹备,所以我们还有时间,也只能只能慢慢想办法了。”
“可是,”苏泽皱眉道,“你不觉得这件事拖得越久越不好么”
“这是当然。可眼下也没什么万全之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苏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的对话骆毅并没有听到,此刻他正独自坐在上官明日派人为他收拾的客房里,想着昨日那美好的契合。
那琴声和箫声就像是两片原本就完全吻合的零件一样彼此适合,而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能够弹出如此的琴音。尽管他们还未曾见过面,但这并未妨碍他漂泊的心为她而停留。
这里的谁和谁在无奈和愁闷中徘徊,不知道乌衣巷的另一个角落里,别的谁和谁却在算计着罪恶之花的盛开。
“皇上竟然把苏家的丫头指给了上官明日。这么一来,苏家可就爬到我们家头上了。”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有些愤恨地说道。
“这几天苏老头的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巴不得她家女儿赶紧进了上官府的门”还是同样的声音。
“不是说上官明日会娶姐姐么”
“父亲按兵不动,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如果,如果那丫头脏了,我倒要看看苏老头还有什么脸面让她出嫁”
无月之夜,阴暗的眼眸闪烁出令人心悸的邪恶之火,烧伤了别人,也烧毁了自己。
1出自南宋女诗人朱淑真的秋夜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欲将心事付瑶琴2
接上节
南街。青石巷。白记绸庄。
“这几天总有很多怪人到这里来。
...
”慕容雨晴坐在账桌后,一只手支着下巴,一脸困惑地看着面前的慕容瑾和刘离,“他们从不看丝绸,只在这店里东摸西找的,小心翼翼的不愿让人察觉。小说站
www.xsz.tw”
“这有什么奇怪的八成是对面方家的绸庄派人来打探你们这的情况的。”慕容瑾有些心不在焉。
“这可就太奇怪了。方家一向和白家对着干,虽说暗地里也使过绊子,可从来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慕容雨晴说。
“他们来这里可曾拿走过什么东西”刘离接过话头。
慕容雨晴皱了皱眉,道:“你不说我还没注意,有一次我看到一个伙计模样打扮的人在账桌后面鬼鬼祟祟的,一见我走过来就慌慌张张的把什么东**进了袖口里。似乎是一张纸什么的。”
刘离正要再问,慕容瑾突然插话:“别管那么多了,怪人自有怪想法雨晴,把你们的老君眉泡一壶来我们喝吧,思语小姐的眼光一向好”
雨晴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泡茶,刘离却站起身来,“你们喝茶,我出去走走。”说罢便出了绸庄,来到街上。
迎面走来一高大汉子,身着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头上胡乱包着一块土灰色头巾,肩挑两个箩筐。
“二牛,去送烧饼啊”刘离招呼他。
“是啊,刘公子。怎的,要不要来块烧饼尝尝”二牛道。
刘离正要推辞,忽见二牛腰里塞着一张纸,边角处似有白记绸庄的印签。
“二牛啊,这是什么”刘离指着他的腰间问道。
二牛放下扁担,抽出那张纸,道:“这个啊,是刚才送饼去东晋王府,打从将军府前面那条道儿上路过,在那儿拾的。咱不认字儿,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啥,但咱认得这白家的印儿,打算顺道儿去还给他们的。怎的,刘公子要那就拿去呗。”说着便将那张纸往刘离手里一塞,重新挑起扁担走了。
刘离低头看那张纸,不过是白思语随手写的只言片语,并没有什么意义。那么,那些怪人要这些没用的废纸干什么二牛说这是在将军府门口捡到的,这是巧合吗还是意味着这一切和将军府里的人有关不管是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人绝不是方家派来的,绝没有那么简单。
他尚不能下定论,但他隐隐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古怪,也许,是要对什么人不利
几天以来,苏荷对一切都是淡淡的,甚至连书本笔墨都没怎么碰,只是愣愣地坐在水瑟楼里,将十指按在风桐古琴上,间或叮叮铃铃地拨着琴弦,却也不曾弹什么,只是竖着耳朵,似在等待着什么。就这样一直到夜凉入骨,然后猛然惊觉,眼角不自觉地滑下几滴泪。
这一日傍晚,苏家的小厮墨雨来到水瑟楼下,说是有张字条,是思语小姐差人送来给二小姐的。
苏荷叫晚香拿了那张字条上来,是思语说新进了一批字画,想请她去画斋别苑的小楼去看看。如果天晚了,可以在她家住下。
禀明了父母,苏荷出了门。因为是和白思语出去看画,她并没有带丫鬟。
到了画斋别苑,有一青衣伙计一见是她,径直将她领进了一间雅致小居,并没有再说什么,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京城的画斋老板一向颇具风雅,各处都有他特意修筑的园林小楼,专供文人墨客在此赏画论诗,品茗小憩,南街的画斋别苑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里苏荷不是没来过,每有了新巧字画,思语就会让她过来等她。这间小居苏荷也认得,有一次,她们谈古玩字画谈到了二更天,便在这里同塌眠了一夜。
见小桌上放着一卷精致的画,苏荷走上前,轻轻展开它,赫然见是一幅唐寅的春宫,惟妙惟肖,让她这个还未谙世事的闺阁千金立刻羞红了脸,连忙将画掩上。栗子小说 m.lizi.tw
怕是伙计带错了地方吧这样想着,苏荷离开小桌向门边走去。手指刚刚触到门闩,一股力道忽然从外面将门推开,苏荷一惊,本就微红的脸颊更加热血直涌,只得慌忙后退。
来人却不是白思语,而是将军府的二少爷骆阳。
“骆二公子,你怎么”
骆阳摇着折扇走了进来,反手将门一关,门闩扣上的声音让苏荷心里一紧。
“苏小姐,请坐。”他指指小桌旁的一张椅子,微微欠身道。
苏荷没动,“我是来见思语小姐的,就不打扰骆二公子了。”
“苏小姐何必这么客气我想白小姐这会儿正忙着绸庄里的事,没空过来。怎么,不如陪在下聊聊”骆阳说着,缓缓向苏荷身边踱来。
站在门边的苏荷心知自己并没有别的选择,不如看看他究竟在玩什么花样,于是便从他身旁擦过,在椅子里坐下。
“是你”她直视着骆阳的眼睛,“是你冒充思语骗我来这儿的可是那字条那字条是你伪造的是你用思语的字迹伪造的”
“不愧是苏二小姐,果然聪明过人。”他说着又向苏荷走来,“可惜呀我本想慢慢告诉你我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所以”他用手中的折扇托住她的下巴,苏荷反感地避开,他却凑近了一点,接着说道,“我只好直奔主题了。”
“什么原因”苏荷打断他,“你这么做总有原因吧”
“原因苏二小姐,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刚刚还说你聪明过人呢。你都要嫁给首辅大人了,这官场上的事怎么能一点都不懂呢你觉得,上官家要和苏家联姻,将军府的人会坐视不管么”他的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他的脸离苏荷不到一尺,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火热张扬的气息。除了父亲和哥哥,从来没有哪个男子和她靠得如此之近,这让她不舒服。
“如果是因为这个,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苏荷的声音些微带喘,“我也不想嫁给明日大哥。”
“你不想”骆阳的语气骤然变得阴狠,“你不想又怎样谁会关心你的想法你最终还不是要嫁给他”
“你既然知道我是身不由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这件事,由不得我。”苏荷的身体开始颤抖。
“你是做不了什么。”骆阳轻声说,“但是你是一颗棋子,一颗很有利用价值的棋子。苏老头想利用你勾结朝臣,而我,要利用你毁了苏家。”
他没再看苏荷诧异的目光,而是直起身,向门口走去。随着他气息的离开,苏荷稍稍松了口气。而骆阳却突然开门,对着门外的几个人命令道:“进来吧”
四五个满脸横肉的粗野大汉涌进门来,看到了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苏荷,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淫邪的表情。恐惧倏忽爬上了苏荷的脸颊,她克制不住地颤栗了起来。
“怎么”骆阳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她,道:“害怕了,苏二小姐这几个人可不知道怜香惜玉,你皮娇肉嫩,怕是要吃些苦头了。不过如果你肯求求本公子,本公子可不介意亲自动手。”
“你卑鄙”苏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二小姐,没人告诉过你,危难关头是不能逞口舌之快的么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客气”说着便看向那几个人,向苏荷的方向一摆头。
惊恐使其它一切官能都钝化了,苏荷从小养在深闺,在父母哥哥的爱怜下长大,何曾见过这样的阵势,此刻的她已浑身颤抖,动弹不得。
沉重的脚步撞击着地板,第一个男子走到她面前,眼里满是调笑的意味。他伸出手,在他的脸上狠狠地捏了一把,第二个人走上前一把将她推开,不由分说拽住苏荷的肘部,将她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扔到了身后的床上,其他几个人都围拢了过来。栗子网
www.lizi.tw
苏荷尖叫了一声,拼命缩进墙角,骆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开口了:
“苏二小姐尽管叫吧,画斋别苑今天已经被我包下来了,不会再有别人了。”
她听到了这些话,一阵绝望袭上心头。如果如果她今天真的被她还不如去死。
那些肮脏不堪的人看到了她惊慌的模样,笑得越发得意了。几只手伸过来,蛮横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和小腿,将她拖离了她紧紧依靠的墙壁。
苏荷拼命挣扎,可她又怎能敌过那几个大汉呢他们很快就将她牢牢按住了。
“等等”只听骆阳的声音响起,他已移步到床前。苏荷抬起满眼的仇恨望向他,而他,却深深地笑了。
“苏二小姐这副样子,哎呀,我该说什么好呢,上官大人若是看了,怕是不会娶你了吧”说着便走上前来,伸手到她的颈项处。
他的触碰让她反感,可更让她害怕的还在后面。
“嘶”的一声,月白色纱衣从肩头被撕开,苏荷又发出一声尖叫。骆阳满意地站了起来,挥了挥手,道:
“继续”
苏荷用力挣扎想要遮住出来的肩膀,可无奈锁住她手腕和膝盖的力道太大了,她已能感到钻心的疼痛。突然,一只手不知道从哪儿伸了出来,粗鲁地抓住她的肩膀。她拼命躲闪,同时试着去咬那只手。一句咒骂,然后便是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疼痛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已经衣不蔽体。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了,一个黑色的身影掠到床边,竹笛起落,一阵阵闷响,几个大汉应声倒地。
黑衣人转身面对骆阳。
“失敬,骆二公子。不过,我想此事如果外传,被毁了名声的恐怕不止是苏家,连将军府恐怕也难以幸免了吧”
“刘离”骆阳诧异地望着眼前的人,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骆二公子,如果你现在离开,并且从此不再染指这姑娘,我可以假装我从没在这儿见过你。”刘离说,
“你”诡计并未得逞,骆阳有些气急败坏,“好,有你的”说罢拂袖离开。跟着他的那几个人也忙不迭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骆阳走后,刘离并未转身,而是褪下外衣,背对着递给苏荷。
“姑娘先将就一下吧。这会儿已是夜深,我可以带你离开,不会有人看见的。”
苏荷慌忙裹住自己的身体,盖住残破的衣衫,啜泣道:“现在现在我还不能回家我父母”
“我知道。”刘离平静地打断她,“可以先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说完便转过身,来到苏荷面前。
“情非所以,姑娘,得罪了。”刘离俯下身抱起苏荷,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雨晴1
第四章雨晴
在屋檐下疾步走着,怀里的苏荷仍旧在不住地颤抖着,却始终没再说一句话,甚至没问他要带她去哪儿。
的确,此刻确实不能直接送她回家,虽说险些被玷污,可她到底还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就这么衣衫不整、浑身是伤地被他抱着送回家,苏家不闹翻天才怪呢若是被小人添油加醋暗中作祟,不仅她的名誉难保,连他自己也撇不清关系。可是三更半夜,能送她去哪儿呢左思右想,刘离决定先送她到栖凤居慕容雨晴那儿。
这样想着,他转身向青石巷走去。
栖凤居就在青石巷口,慕容雨晴自离开悦来酒店,进入白记绸庄后就一直住在那儿,慕容瑾有时会去找她,而刘离偶尔也会跟着去看看。
如今已是深夜,他所熟识的人家里,要么是没有可以帮苏荷换衣上药的女子,要么是有会问东问西的长辈,唯有栖凤居最适合暂时安顿她。
栖凤居里,慕容雨晴已经睡下,忽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她有些诧异,但还是披衣起身,叫珠儿去开门。
见是刘离怀抱着一位女子,慕容雨晴更加诧异了。
“这是这不是苏二小姐么她怎么你怎么”
这时刘离已走到灯下,慕容雨晴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已看清苏荷被撕破的衣服和带着伤痕的脖颈。
“别问那么多了,一言难尽。”刘离急促地说道,“雨晴,先给她梳洗一下,换身衣服。还有,她好像受伤了,不能请大夫,你尽量帮她上药。什么也别问她。”
从一进门,苏荷一直把脸埋在刘离的胸口,看她这副模样,雨晴心下已明白了大半,于是点点头,道:
“先带她去客房吧。走这边”说着便招呼珠儿拿着灯走在前面。
刘离抱着苏荷进了厅堂后面的小房间,尽量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然后直起身。
“谢谢你。”苏荷声音细弱,但她直视刘离的目光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迷离。
“举手之劳。”刘离说,接着便退了出去。
站在一旁的慕容雨晴立刻上前。
“苏二小姐”
“叫我苏荷就好了。”苏荷费力地一笑,“也谢谢你,雨晴。”
“不用客气,苏荷。我已经让珠儿去烧热水了,等会帮你上药,如果你哪儿疼一定要告诉我,千万别忍着。”雨晴说。
洗了澡,上了药,换了衣服,雨晴安顿苏荷睡下,又走出来找刘离。
“到底怎么回事”她轻声问。
刘离便把从白记绸庄听到她说的奇怪事件开始,又在街上偶遇二牛,到他如何关注将军府里的每一个人,从而发现只有骆阳的行踪有些诡秘,便一直尽量跟踪他,最终在画斋别苑救下苏荷,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慕容雨晴听得心惊肉跳。
“这个骆阳,真是卑鄙。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我想,是因为皇上把苏二小姐指给上官大人的缘故吧。”刘离道。
“皇上,指婚。哼,我就知道,跟皇室扯上关系的总没好事”雨晴愤恨地说。
“别那么极端,雨晴。”
“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见识到他们的丑恶嘴脸的。”
“可能吧。”刘离有些心不在焉,“快五更了,我得走了。明天早上,如果她能走,就送她到苏家门口,如果不能,就以白思语小姐的名义送张字条给苏少爷。除了他,不能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了。”
雨晴点点头,道:“你那件衣服,我会洗好收着,你记得过两天来拿。”
“嗯,就这样吧。”刘离道,起身离开了。
刘离走后,慕容雨晴吩咐珠儿去客房里照看苏荷,自己则回身拔下发上的簪子挑亮灯芯,在窗边坐下。窗外仍旧是漆黑一片,有腻腻的暖风吹过,远处仿佛是有粼粼的水声,似那朦胧春日里融融碎碎的凉雨。于是雨晴的脸上也有了一瞬间的恍然。流年遮不住过往,我的记忆回来
细雨如春的江南,她是住在绿柳石桥边的渡娘,他是奉命微服出巡的王爷。和每一个发生在这样的时日里的故事一样,在一个陌上花开春景烂漫的日子里,他搭上了她的渡船。
岁月静好,时光旖旎,他坐在船尾,身畔是一小堆她采来的莲子,那样清新又略带苦涩的气息。
她站在船头摇着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声音清脆爽朗,干净明澈如她青涩的眼眸。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上是浅粉色的衣衫,袖子挽了起来露出藕白色的一段手臂,黑油油的头发随意绾在脑后,用一支竹木筷子束住。
他隔着湖上朦胧的水汽望着她,眼底便有了沾染了的湿润暖意。
“姑娘在这湖上摆渡,可是有一段日子了”他开口问她。
她住了歌,向他莞尔一笑。
“不瞒公子,前后加起来,大约有三年了。”
“你的家人呢为何让你一弱女子到这湖上摆渡赚钱”
“我没有家人。”她说,嘴角的笑容里覆上了一丝淡淡的阴霾。
他不说话了,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本以为这女子神态天真烂漫,必是不谙世事,没想到竟也是这般身世凄楚。
沉默渐渐弥散在湖上氤氲的雾气里,她的歌声又飘飘忽忽了起来。
和每一个故事一样,她身上不同于京城女子大家闺秀的灵动与不羁深深吸引了他,而他身上的温文尔雅神态从容也让她难以忘怀。他日日去看独自居住的她,起初她因忌惮流言,只隔着窗户与他闲话,然而江南多雨,渐渐的,她开始不忍看到他冒着雨回去,偶尔会请他进来小坐。密密的雨丝敲击着屋檐窗瓦,像是命运的手弹奏出细细碎碎的哗啦。屋内,春光无限。
月余,皇上下旨要他回京,她才知道他原来是富贵显赫的十三王爷,才知道,他生来便不是那个可以与她长相厮守的人。
那夜,红烛长明,**帐暖,他在她耳边留下簌簌的誓言,他要她等他,他回去禀明皇兄便会回来接她,他承诺他会娶她,即使,她也许连做侧妃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第二天,他独自醒来,除了冰冷的空屋和桌上的一张花笺,他什么也没看到。
字条上说了,她爱他,所以无法忍受与别人分享他的爱。她受不了他离开她,所以只能选择,她先离开他。
他找遍了这个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却全无她的踪影,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皇命急催,他不得不离开。他在又一个雨天里踏上了回京的归程,离开的时候,他在心里许下又一个承诺,是对她亦是对他:他会回来,回来找她。
回到京城,他禀明了皇上,又一面命人去调查她的家世,这才知道她是罪臣之女,她的父亲曾因文字狱被斩首,凡有关联者一律下狱,曾经的富贵之家也被一一查抄,而那时的她尚还年幼,又因是个女儿,因此才得以逃脱。
知道这件事的那一刹那,他突然就明白了她当初的决绝。
岁月匆匆,再回来时已过了四年。他们当年定情的小屋早已破败不堪,他向周围的人打听她的下落,才听知她已于去年过世。心痛之余,他慢慢听着她的故事。
他走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便不再去湖上摆渡
后来她生下了一个女儿,惹来了无数的闲言碎语
她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得很辛苦
然而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有了孩子,她的日子一定不好过
去年冬天,她终于熬不住了,在那个小木屋里郁郁而终
而她的女儿,则寄养在城西头的一个道观里
他去了那个小小的道观,抱回了她的女儿,他的女儿。
而这个女儿便养在了十三王府,取名:慕容雨晴。
回忆飘飘摇摇,雨晴的心里有了不属于这个夏天的微微凉意,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像她的母亲,在江南的湖上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渡娘。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她不是她,他不是他,那样或者,她亦不是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雨晴2
接上节
转眼间,那年的慕容雨晴已经十四岁,她的父亲是王爷,她便是金枝玉叶,过得自然是锦衣玉食的生活。父王对她宠爱有加,他看向她的眼神里,总有迷离的温柔。许是因为,她像极了她的母亲。
...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愿意善待她。栗子小说 m.lizi.tw
她的身世,她母亲的身世终于败露,虽然十三王爷一力护着她,可无奈皇室之间的纷争从来不逊于惊涛骇浪,总是来势汹汹,如何容得她这样一个出身为人所诟病的弱女子一些人自以为抓住了十三王爷的痛楚,便死咬着不放,直逼他跟她断绝关系,如若不然,便是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她虽年少,却并不是不明白。望着父王紧锁的眉头,看着其他人苦苦相逼的丑恶嘴脸,她对皇家生活,渐渐地便只剩下厌恶。终于,她一脸冰冷地跪在十三王爷面前,无视他眼里的眷念和不忍,自请离开。
就这样离开,看似是不带一丝牵挂,那样冷然和决绝,依稀是那年的她。
除了一条命一口气,她什么也没带走。
冬季严寒,她漂泊无依,身上没有银子,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在京城阴暗的角落里,一日一日地熬下去。
这样的日子并不好过。她一向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何尝遭过这份罪只凭着一腔倔强极力支撑着自己,靠给人做零活,这才不至于饿死街头。昔日的王府千金沦落至此,除了唏嘘不已也再无它法。
直到有一天
这一日,刚靠替人卖柴火挣了五个铜板,饥寒交迫的她去二牛那儿买了个烧饼,迫不及待地坐在街角啃了起来。
突然间,一瓢水兜头盖脸泼了过来,她一惊,抬头见是几个小混混,连忙重又低下头,暗自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水。她平日里自知相貌不俗,因怕被人欺负,只用煤灰涂了脸,自也不惹人注目。可如今这一下子,脸上的煤灰都被水冲掉了,露出了白净如玉的肌肤和姣好的面容。
那几个小混混也是一愣,旋即又笑了起来。
只听其中一个道:
“这妞儿平日里只像个没嘴的葫芦,一声儿不响的,没想到竟还是个美人胚子。”
“是呢”另一个道,“没准儿是妓院里哪个的私生女儿,嫌累赘,就扔了不要了。”
其他人哄笑了起来。
先说话的那个人慢慢走近她。
“来,妞儿,让大爷我来领教领教你身上的那根骨头。”
说着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拽了起来。眼神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滑了下去。
“喂我说兄弟。”一个人在身后叫住了他,“先让大哥快活够了,自然少不了咱们兄弟的。”
抓住她的人呵呵一笑,转身把她扔到混混头子面前。这样一来,她本就破旧不堪的衣衫立刻被撕开了一条大口子,引来了那群混混的又一阵大笑。
“你”慕容雨晴一脸厌恶的瞪着面前的几个人。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欺侮
“我什么”那个混混头子笑道,一面伸手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果然是个美人儿,就这么扔在这儿实在是可惜了,怎么样,跟了爷吧”
“雨晴表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透着浓浓的震惊。
是七皇子慕容瑾。只见他快速穿过街道,二话不说一拳打在抓着慕容雨晴的那个人的脸上,那人疼的松开了手,他趁机拉过慕容雨晴,将她掩在自己身后。
“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他道,“知道她是谁么”
“她是谁我们管得着么”其中一个人道,“我看你是不知道你是谁了”
说着便撸了袖子走上前,另一个人拉住他,向慕容瑾看了一眼,道:“他看着像是个有身份的,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
混混头子被打得头晕目眩,这会儿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却是气红了眼。只道:
“管他是谁,爷我今天教训定了”
说着便一拳轮了过来。慕容瑾矮身避过,将慕容雨晴推到墙边,扑上去和那几个混混扭打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那时的慕容瑾才只有十六岁,虽是得师父悉心,但到底是经验不足,生涩了些,加之对方人多,又是在这街上摸爬滚打惯了的,难免有些吃亏。只一会儿,身上就受了好几处伤,有些难以招架,只因心里记挂着慕容雨晴,想着若是自己支持不住,那些人一定会欺负她的。
慕容雨晴在一旁看着,心下着急却全无办法。正不知所措,忽见远处一群侍卫向这边跑来,便也顾不得什么,连忙招手叫他们过来。
却是侍卫总管贺严带着一群人去公干,见得这边一群人扭打在一起,更兼夹在一群混混之间的似是七皇子,立刻赶过来拉开众人,扶着受了伤的慕容瑾在墙边坐下。见那几个混混都被侍卫按住了,慕容雨晴走上前,行礼如仪。
“见过贺总管。”
贺严见是她,不觉一惊。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雨晴已接着说了下去:
“雨晴谢过贺总管,这几个人贺总管看着办吧。只求贺总管不要把见到我的事告诉别人才好。”
那贺严本是个爽快人,生来不爱多事,见她如此说,便吩咐侍卫带走那几个混混,自己向慕容瑾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开了。
见他们已转过街角,慕容雨晴连忙几步走到慕容瑾身前,蹲下身来,接过他手里的帕子,替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
“谢谢你”她小声说。
慕容瑾抬起头,看到她眼角噙着泪花,费力地扯出了一丝笑容,道: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这一说话又牵动了他的伤口,他疼的皱起了眉头。
“快别说话了。”雨晴道,微微叹了口气,“明明打不过人家,为什么还要逞强呢”
“打不过也要打啊总不能让他们欺负你。”
“我算什么,值得你这样”
见她似是有些自伤身世,慕容瑾勉强笑笑,却没再说什么。
慕容瑾。
每每想到他,雨晴都禁不住泛起一丝温柔的笑容。自那次救了她之后,他便时常来看她。更难的是,他心知她的品性,料她断不会接受他直接的帮助,只得托悦来酒家的老板娘赛金收留她。自此,慕容雨晴便在悦来酒家做了打杂的丫头。虽是做粗活,但到底有吃有住,可以不被人欺负,因而她也能安心过着。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三年。慕容瑾偶尔会来悦来酒家坐坐,她知道,他是想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老板娘对她不能算好,间或还会有打骂,但在吃食银钱上却也不曾短了她的。三年,她攒下了小小一笔银子。
十七岁,是怎样的芳华年纪,别家的女孩子在这样的时候,若不须待选,便是在家中享受天真烂漫的岁月,偶尔在心底里盘算着要嫁一个怎样的夫君。而她却因有着那样不堪回首的过往,那般羞于启齿的曾经,早已没了当初的稚嫩。这些都是压在她心上的巨石,让她终日里难以喘息,也许正因为这样,才养成了她坚毅的性格,是那样的渴望依靠自己的坚强。
那一年,京中最大的商户白家的当家的突然暴毙,因家中无子,外界言论纷纷,眼见着白老爷呕心沥血拼来的商会首领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与他人,一道出人意料的的晴天霹雳,让那些心焦眼热地觊觎着那个位置的人着实吃了一惊。
白家大小姐,当时年仅十八岁的白思语突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声称若无她点头,旁的人休想占了她父亲的位置。
人们在惊诧之余,也不得不佩服这位白大小姐的气魄与胆识,殊不知她自幼随着父亲学经商之道,早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在父亲百年之后,由她接任京城的商会首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起初,对于她的出现,商界人士都颇有微词。她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让她坐了那把交椅,这商界众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岂不是脸都没处放了更何况,这个位置她坐得起么
没想到,白大小姐处事干练、出手果决,不出月余,便以白家仍旧蒸蒸日上的业绩震住了躁动不安的商界。经商的人大多都心思活泛,没那么迂腐,对她的能力才干也逐渐心服口服。
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是家喻户晓,自然也传到了慕容雨晴的耳朵里,酒店里的人只当这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对她而言,却是点燃重生的希望的星星之火。
于是,她断然辞了酒店的工作,只身来到白思语面前,开口便说要当白记绸庄的掌柜。
许是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初保住白家地位时的大胆与自信,加之见她并无对家族不利的身世背景,白思语拍板同意。
商界又一次炸开了锅。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就这么做了京城最大的绸庄的掌柜,刚刚平息了的风波又开始蠢蠢欲动。然而慕容雨晴虽从未学过做生意,但在悦来酒家这样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冷眼旁观了三年,经商之道她还是懂得的。更何况她本是个聪明人,又有着那样一股子倔强不屈的劲头,几个月下来便得心应手,把白记绸庄打理得顺顺当当,渐渐得到了白思语的信任和重视,遇到棘手事情时往往也与她商议定夺。
就这么又过了两年,她在青石巷买下了一座小居,带着丫头住了进去。随着生活的渐渐安定,她已没了最初的尖锐,心下也多了几分平和,那双曾经刻满了愤世嫉俗的眼眸,如今也有了历经世事后铅华尽洗的超脱和纯净。
命运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终于,她又能够把它握在自己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鲜衣怒马是王孙1
第五章鲜衣怒马是王孙
东街。花枝巷。唐家。
唐糖做了一夜的糖人儿,直到天边微白的时候才歇下。此刻,她做好的糖人儿已插在竹筒里,细细密密地拥在一起。
如今,这些糖人儿已越发的有灵气,不仅是这镇上的孩童越来越爱不释手,连不少成人也禁不住驻足停留。其中就包括那个气宇轩昂的锦衣男子。
一想到他,唐糖的脸上不自觉地弥漫了一丝温暖的笑意。他每天都会出现在那棵老榆树下,有时是略微清冷的早晨,有时是她生意最好的下午,有时是稀稀落落的黄昏,有时,一天之内要出现好几回。
每次看到她,他都会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面前的糖人儿,有时还会对她温然地笑笑。为什么他总爱来唐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或许,是因为他的故事里也有关于糖人儿的美好回忆,令他难以忘怀。
就像她一样。
她还记得那分明的眉眼,只是如今他也该有不一样的脸。
这是喜欢么还是一种从孩提时代就开始的想念她不知道。
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唐糖这样想着她可以让他多说说话。他们也可以一起分享那些有关糖人儿的过去。
上官明日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那黄衣女子之间的那种莫名的亲近与安然,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糖人儿。她会是她么他常常这样问自己,可是十九年能带给人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了。他望着镜子里二十四岁的自己,眉眼间已难以辨认出五岁时的痕迹。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依恋。然而他的心,仍旧在十九年前就被填满了,所以皇上让他娶苏荷,他才会那么的不情愿。
因为这道指婚,每次他在花枝巷凝望着站在老榆树下的唐糖时,才会觉得自己和她之间总有一种朦朦胧胧的距离。的确,她生活于市井,心中尽是平淡和安宁,而他周旋于官场,眼前都是利欲和逢迎。她的未来清澈见底,而他的未来却身不由己。
可是如果没有这道指婚,下次他去看她时,也许就可以跟她讲讲那些曾经。
北街的菜市口,是二牛的烧饼摊子。在京城里,“二牛烧饼”颇负盛名,不管是市井黎民还是达官贵人都好这一口儿,平常的日子里,整个上午,二牛都要穿梭于东街和南街的各条巷子里。东街住的都是达官显贵,王爷驸马。亭台楼馆,恢宏富丽之气让人窒息,故而二牛跳着扁担走过这里时,总是低眉顺眼、缩手缩脚。在一座座森严的府邸后门停下,将一份份烧饼递给面无表情的家丁,然后点头哈腰地接过银钱。即使偶尔有人在街上和他打了个照面,也会被视若墙壁的一部分。而到了南街,二牛就轻松多了。南街住的都是商业富贾或书香世家,虽也有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但还不至于让人倍感压抑。青石巷里常有人会和他打招呼,梧桐巷里的人也会对他点头示意。可终究还是低人一等。
只有过了晌午,二牛才会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在北街菜市口卖饼换几壶酒钱,然后黄昏时分到西街的悦来酒家喝酒听书,插科打诨。
不过当然,他偶尔会去花枝巷。
花枝巷一直被称作雕龙上的一眼锈斑。毕竟,处在官员巨宅之间,这条狭小的巷子里的市井炊烟之气与东街堂皇的景象的确不大相符。各级大臣曾屡次进谏要拆迁这条巷子,可当朝首辅上官明日总是以劳民伤财、毁坏旧格为由对这些建议极力反对,故而这小巷子才能保留下来。
二牛这会儿又到了花枝巷。他来花枝巷不为别的,当年卖糖人儿的老唐在临死前曾把寡妇孤女托付给他照顾,所以,他需要时常来唐家看看。
“二牛哥,你来啦”唐糖在老榆树下看到了他,脆声叫道。
二牛大摇大摆地向她走去,嘴里说着:“妹儿啊生意咋样身子身体还好吗”
“当然了。”唐糖笑着说,“二牛哥,听说你的饼最近卖得越发好了。”
“咱的饼那叫一个没的说啊今年冬天可以帮你和婶子再添件冬衣了。”二牛说。
“那我先谢谢你啦二牛哥,我妈在家里做糯米糍粑呢,你要不要去尝尝”
“行啊婶子做的糍粑,啃起来就是带劲儿。妹儿,你早点回来,我从西街给你们带了酱牛肉。”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好。”唐糖答应着,忽又想起一件事,连忙叫住刚要走了的二牛,“哎,二牛哥,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往东街送饼,有没有见过一个”说着便将那公子的外表衣着描述了一番。
“哦,他啊怎么没见过他就是当朝首辅上官明日大人啊你打听他做啥”
唐糖笑着摇摇头,看着二牛又大摇大摆地向她家的方向走去。
上官明日这个人她当然听说过,旁边卖吹面人儿的老头曾经告诉过她,如果不是他,整个花枝巷的人都要没有家了。
南街。梧桐巷。苏府。
“大夫,我妹妹她”苏泽站在含烟水墨纱屏外,一脸焦虑地问道。
身着素衣的女大夫许梦竹从屏风后走出,道:
“令妹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心怀郁塞难以疏通,才会病到这步田地。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只能开些方子,尽量帮她保养身子,剩下的恕我无能为力。”
苏泽点点头,让月香付了诊金,又唤来芦笙送许大夫回北街的梦竹堂。
那天接苏荷回家之前,他已从慕容雨晴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这事当然不能让父母知道,可苏荷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父母以为她不过是偶感风寒,哪里知道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一点苏泽当然知道,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呢
看苏荷吃了药睡下,苏泽决定再次造访上官府。
一进书斋,就看到上官明日和骆毅都在那里。
“苏兄来得正好,听说荷妹病了,现下如何”上官明日招呼他坐下,问道。
苏泽接过侍从递上来的茶,却并没有喝。
“已经请过大夫了,方子也开了不少,可是这么日日服下去一直也不见好。明日兄,我看我们要快点想个办法,求皇上收回成命才是。”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愁眉不展地说道,“因为这个,那起奸恶小人已经对荷儿下手了,幸亏刘公子搭救,不然荷儿”
的确,如果没有刘离,他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然而当着骆毅,他也无法道出将军府。
看到苏泽欲言又止的神情,明日心中早已了然。苏荷遭难,他不是不心疼。
“荷妹她还好么”他问道。
“能好么”苏泽没好气地说道,“身上倒没什么,只是她心里你又不是不知道荷儿是什么样的人,平常小事她都要思虑上半天,更别说这这样的事了。”
“唉,是我对不起她。”明日苦恼地摇摇头,“本以为这事虽违背了我和荷妹的心意,但也并没有什么大碍。没想到他们没想到他们竟然幸好没伤着她,不然我不然我怎么能”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不是想要逼你,只是荷儿她那个样子我实在心疼,若不拿个主意出来,我真怕荷儿她自那夜琴箫合鸣,她一直都不大正常”
一旁的骆毅猛然抬头,“琴箫合鸣”四个字像在他脑海里划出了一道犀利声响。原来,原来是她
身边的两个人仍然在讨论着皇上的指婚,骆毅心中一灰。即便是知道了那女子是何人又有什么用呢她也许很快就要嫁给他的生死之交了,而且,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似乎成了她的心结。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在那个夜晚弹出那般凄婉的曲调。而从明日他们的谈话中,字字透出了一段不便于在他面前透露的原委。只怕对苏荷下手的人与将军府有关
“怎样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呢”苏泽愁眉不展。
“你父亲怎么看待这件事”明日突然问。
“他现在只怕是已经知道了荷儿的想法,只说自然会想办法。”
“这样的事,本就是皇上征求过苏翰林的同意的,若他乍然提出反悔,只怕皇上会怪罪啊”
“不如”
“不如这样。”骆毅突然插了进来,“苏兄,可以请令尊禀明皇上,就说苏二小姐前月里去翠峰山抱残观上香,那里的道姑为她卜了一卦,说她说她命里不宜嫁给独子。皇上一向尊佛崇道,不会不依的。”
他说话时,另两个人都半是惊喜半是诧异地望着他。如此简洁明了的解决方法他们竟然从未想到过,愁眉不展了那么多天,甚至害得苏荷险些遇害,如今却被仿佛是置身事外的骆毅一语道破,让他们无法不诧异于自己的迟钝。
“不愧是骆三公子,果然是好办法”苏泽回过神来,首先叹道。
上官明日却道:“这法子虽好,可一旦败露,就是欺君之罪啊”
“事已至此,为了荷儿,也顾不得什么欺君不欺君了。更何况此事对皇上而言也未必十分重要,他决不会费这力气去查证,自然不会败露。”
“是啊,不过是小小一桩婚事,即便这里面牵扯了皇上的顾虑和算计,也未必真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们不过是寻一个托词推了这事,皇上未必会介怀。”骆毅也道。
上官明日沉思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看来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于是,三人又商议一番,苏泽便回家去禀告父亲。
这里骆毅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他毕生所求不过一知己,也许,他终于可以如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
、第五章鲜衣怒马是王孙2
接上节
几天后,苏文渊一脸愧疚和焦虑地将父子二人合计好的说辞道出,皇上一听便兴味索然,连为他二人惋惜。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奈何仙人所指,无以相违,只得收回成命,撤销婚约。
至此,上官明日终于松了一口气,而苏荷的病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渐渐地,时已入秋。这日,天气和畅,秋风润朗,苏荷便想出去走走。原本执意要陪她出去的苏泽却因有事而抽不开身,只好吩咐年纪较长些的丫鬟冷香定要一步不落地照顾好的小姐。另安排自己的两个小厮墨雨和芦笙,在不远处紧紧跟着。
苏荷有些不情愿,但她知道,自有了上次那一遭,哥哥怎么说也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于是,她只得顺从地带着这几个人出了府。
她想去青石巷的乐坊。
如今,指婚已撤,她无须再担忧什么,可以想想那晚的琴箫相合了。无论那吹箫男子是何许人,无论在他心里是如何看待她的,她都想结识他,至少,也是难得一知音。
而最容易打探出眉目的地方,就是青石巷的乐坊。
于是,她告诉冷香,她想去看看有没有新的琴谱,于是,主仆二人便向南街的另一头走去,墨雨和芦笙在身后默默地跟着。
偏巧这时骆毅也有同样的想法,正在青石巷前的乐坊前流连。忽见到拐角处两个女子缓缓走来,其中一个信步款款,水蓝色的荷叶裙在仅露出半寸的白色绣鞋上方轻翻浅漾,宽大的袖子镶着蓝紫色的滚边,乌发间随意插着一支湖蓝色点翠银钗,她身边傍着一个身穿珊瑚紫色菱边裙的女子,看上去略微年长几岁,发髻边镶着几枚珠花,手指间握着一方雪青色丝帕,一看便知是那蓝衣女子的丫鬟。
看到她时,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骆毅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他看到那两位女子身后十丈开外跟着两个小厮,这两人他却认得,是苏泽贴身的随从。这么说,这么说这位小姐便是苏荷了。虽从未见过却似早已熟识的苏荷。
待那女子走近,骆毅轻轻摇着折扇,彬彬有礼地走上前。
“恕在下冒昧,这位想必是南街苏家千金苏二小姐了。”他微一行礼,道。
苏荷见眼前这人气质孤傲却温然,举手投足间尽是斐然华彩,文质彬彬又略带洒脱之气,似是不俗之人。于是心下虽然警惕,却也还是存了几分好感的。
“你是”她问。
骆毅见她嘴角漾起一丝浅笑,眉眼间绽开一缕和婉的美好,心下便有了几许明媚。
“在下”他隐约知道苏家和将军府似有些不小的过节,知道不便提自己骆三公子的身份,当下改口道,“在下骆毅,漂泊书生。”
那丝浅笑骤敛,那缕和婉不见,眼前美好的女子忽然变得冷傲拒人,只见她后退一步,正色道:
“骆三公子不必装了,有什么目的大可明说。”
“这”骆毅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将军府的人一向是道貌岸然的典范,骆三公子,这一点在你身上可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啊”苏荷一面说着,心下一股火气愈发窜了上来,“平日里笑脸相迎,背后不择手段,放着光明正大的路不走,惯会趁人不备使绊子,你说你们”
想起那晚不堪的经历,苏荷又惊又气,心里地愤恨之辞脱口而出。而眼前的骆毅仍旧是神态谦和,气度不凡,更坐实了“衣冠禽兽”的罪名,她顿时气得说不上话来。
骆毅大惊,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家族的名声的确不太好,可以他二人琴箫相合的默契,这如何算的障碍至于那些过节,即便是再也不致让一向温婉的苏二小姐对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他如此语出犀利。
“苏二小姐何出此言你我二人素未谋面,何至让小姐怨恨至此”
“骆三公子,你我虽未见过,但不久前我曾和你那位英明神武的哥哥打过交道,很不幸,他已让我深明将军之子应有的魄力和胸襟。栗子小说 m.lizi.tw”苏荷道。
骆毅如何听不出这话里深深地讽刺与挖苦
“苏小姐,我兄弟二人怎可等同看待我并没有恶意,难道你不知道那晚”
他将将道出琴箫相合,却被苏荷打断。
“你没有恶意骆三公子,将军府的善恶之别似乎与常人不大相同,请恕我不敢苟同。”她侧过脸,表情冷然。
骆毅脸色一沉。她既有如此成见,怕是连琴箫一事亦不能排解,只得泱泱然罢了。
见他没再说什么,苏荷开口道:
“如果没什么事,就不打扰骆三公子了。”没等他再说什么,已从他身畔擦过,留下一缕殷然荷香,随着骆毅的心一同低落到谷底。
望着那纤弱的背影,骆毅从来没有那么厌恶过自己的身份。
走进乐坊,嗅到隐隐的木香,苏荷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二小姐,你为什么那样和骆三公子说话他好像还是大少爷的朋友呢”冷香在一旁问。
“哥哥的朋友又怎样他是将军府的人,我没法对他客气。”苏荷不屑地说。
“可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坏人。”
“是么”苏荷冷笑了一声,“将军府里的人,又有哪个看上去像是坏人呢”
冷香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在画斋别苑发生的事她一知半解,但既然一向待人谦和文雅的二小姐会这样对待一个看起来有非凡气质的俊朗男子,也一定有她的道理。即使她错了,对方不过是一个路人,与他们苏家的小姐扯不上什么关系,自然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苏荷浏览着琴架,并没有什么可看的,于是信步走到乐坊的另一头。
乐坊老板正在那里与一黑衣男子交谈。苏荷原本并未在意,然而他们的谈话却零星落入她的耳。
“这支绝尘玉箫是我上月花了大价钱从丹阳城弄来的,声音清冽脱俗,正配公子”老板阿谀的声音并没有夺走那支玉箫的华彩。那果然是支好箫晶莹温润,却光华尽敛,没有一丝富丽奢靡的气息,苏荷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黑衣男子接过箫,苏荷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见那男子有力的手指按住箫管,苏荷心下一动,会是他吗
“就它了,帮我包起来。”那男子道。声音也似曾听过。
片刻之后,老板将一个朴素的紫檀木盒子递到那黑衣男子手中,那人转身欲离开,苏荷一下子认出了他,便笑意盈盈地走上前。
“见过刘公子。”她道。
刘离抬头望见是她,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苏二小姐别来无恙”
他随意一问,勾起了苏荷对那毛骨悚然的一天的回想,她不由得微微一颤,刘离却似乎并未注意到。
她努力稳住自己,又重新笑起:“多谢公子关心,我已无大碍,这还多亏了公子呢如此恩惠,真是无以为报。”
“苏二小姐不必那么客气。”刘离道,“我想不单是我,就算换作别人,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搭救小姐的。”
他的神情里有些微的淡漠和疏离,让苏荷有些不知所措。倘若刘离真的是那晚吹箫之人,那么她的一腔心事,皆要系于这个曾经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了
看到刘离在手指间把玩绝尘玉箫的样子,让她觉得有莫名的亲近,还有南湖游船上那被风吹起的一角黑衣。她早从苏泽口中得知刘离是七皇子的陪读,那么,船上的那个和她联诗的人也的确极有可能是他
见她一时间没再说话,刘离略一欠身,道:
“恕在下无礼,如果小姐没什么事,在下就先告辞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苏荷回过神来,仓促地一笑:“那刘公子先请,过几日家兄定会代我登门拜谢。”
“不用劳烦苏公子,二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苏二小姐也不必把这事放在心上。”他说完之后,又对苏荷微行一礼,拿着紫檀木盒子转身出了乐坊,留下苏荷一个人有些失落地站在原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鲜衣怒马是王孙3
接上节
离开了乐坊,刘离带着紫檀木盒子径直进了宫,去了瑶光殿。
瑶光殿是慕容瑾住的地方,身为七皇子的陪读,又是朝廷显贵刘尚书的公子,他一向可以在宫里随意走动。
皇上今天恰巧在瑶光殿,他有意要考考七皇子的功课。同行的还有一干大臣,年仅二十七岁的十九王爷慕容凌鹰也在其中。
刘离见这情形,有心要避开,然而只是在门口停留的短短一瞬,便被皇上一眼瞧见。
“是离儿么来,到这儿来。”他招呼他上前。
刘离有些诧异。不说别的,单说皇上会叫他“离儿”就已经让人费解了。这般亲昵的称呼方式,一向只会用在他格外喜爱的几个皇子身上。
但他还是走上前。
“给皇上请安。”
“这里不是勤政殿,用不着那么拘礼。”皇上微笑着说,一面细细地打量着他。
“谢皇上。”刘离行礼如仪。
此时七皇子的功课只考了一半,可皇上似乎已无心进行下去。大臣们开始低声议论,都说皇上极有可能看中了刘离,想招他为乘龙快婿,于是纷纷向刘尚书道喜。
刘尚书敷衍地笑了笑,趁人不注意,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前额。
这里皇上仍在仔细注视着刘离。
“瑾儿他顽劣,又自幼丧母,也多亏你从小在他身边陪着他”
“皇上言重了。”刘离道,“七皇子待我亲如兄弟。”
一瞬间,皇上望向他的眼眸有些失神。
“亲如兄弟兄弟好好啊”说着抬起头,似乎是想碰碰他的脸。
刘尚书在一旁轻嗽了一声,皇上的眼神突然跳了一下,手也垂了下来,道:
“朕今天有些乏了,大家都散了吧。”
门边立着的小太监见这情形,立刻高声唱道:
“移驾清辉殿”
皇上又看了刘离和慕容瑾一眼,转身出了瑶光殿,太监宫女们随后跟上。
人群陆续散去了,只剩下慕容瑾和刘离站在那里。
“总算完了”慕容瑾长出一口气,仰倒在椅子上。
看到他慵懒随意的神情,刘离知道他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便没再说什么,而是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玩世不恭地摆弄着手里的檀木盒子。
虽不是皇室子弟,因他和七皇子年纪相仿,自小便和他一同在宫中长大。这两个人虽都性格随和而顽劣,但见惯了宫廷政斗的阴暗险恶,外加一向无心权势,因而在外人面前总有些淡漠和疏离。身为养尊处优的皇子,这一点在慕容瑾身上还并未表露得那么明显,可刘离就不一样了,熟识他的人总被他的玩世不恭弄得哭笑不得,不熟悉的人又会被他身上冷漠又略带颓唐的气息拒于千里之外。
“弄来了”慕容瑾看到了盒子,开口问道。
刘离点点头,将盒子扔过去。
“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弄一支箫来,居然还要指使我亲自去。”
“因为你比较懂乐器嘛”此时慕容瑾已经拿出箫来,细细看着。
“这还需要懂你只要派一个人到青石巷口大喊七皇子要你们这儿最好的箫,快给老子拿出来不就行了。”刘离调侃道。
慕容瑾白了他一眼,仍旧又看着那支玉箫,仿佛对至交的缺乏头脑的言论表示无奈。
“这果然是支好箫。我虽然不大懂,但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的。”他赞叹道。
“也不看是谁挑的。”刘离在嘴角勾出一道得意的笑容。
“好,我谢你了。”慕容瑾咬着牙说。
“那么,”刘离收起笑容,“你到底要干什么”
慕容瑾有些神秘地对他笑了笑,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玉箫装回盒子里,这才开口道:
“我听说翠峰山上有一片紫竹林,里面住着一位世外高人,曾经行侠仗义、劫富济贫,不知为什么,这两年突然退隐竹林,以清风明月为伴。”
“所以呢”
“所以呢这样的奇人,难道你不想结识么”
刘离没有回答。慕容瑾又继续说道:
“整日里对着这些老古板我都快要闷死了,这样传奇式的人物,我还真想认识认识。”
“你觉得世外高人会收礼么”刘离不屑地说道。
“这不是送给他的。”慕容瑾说,“这是送给骆毅骆三公子的。那个高人还在云游的时候大概是三年前他们就认识了,这是我在悦来酒店那儿听白板先生说的。”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刘离有些好奇。
慕容瑾一笑,“他叫寒枫,以一柄断肠剑盖过天下豪侠,人称断肠寒士。他的身世是个谜,也从来都是来无隐去无踪的。听说他心性高洁,却能不出山而尽知天下事,性情看法也是独具一格的。怎么养,想见见么”
“能不能见到还不一定呢”刘离奚落他,可实际上已心向往之。
话说苏荷回到家里,心下有些不快。丫鬟们见她意兴阑珊,便在晚清阁里备下笔砚,在水瑟楼里焚上檀香,自去闲散不提。可苏荷却无心这些,换了一身家常的芽黄色衣衫,走出了小楼。
月香正在阑干外面晾手帕,苏荷招呼她过来。
“大少爷呢”她问。
“大少爷在那边鼎烟亭呢,十九王爷来了,老爷身上不大好,大少爷在陪他下棋呢。”
“十九王爷”苏荷心里一嘀咕。十九王爷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却比他足足小了三十岁,故而心性和小一辈的人差不多,况且先皇过世之时他还是咿呀学语的幼子,皇上登基后铁腕执政,曾经觊觎皇位的各个皇子及其党羽都被他手段利落地铲除干净,而十九王爷得以幸免,后来甚至几度要委以重任。他的母亲虽然年轻,却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时时不忘告诫他要收敛锋芒,宁可做个闲散宗室,也决不手握大权让皇上疑心。故而他看起来更像个世家公子哥儿。只是身为王爷,到底多了几分威严之气。而苏家兄妹一向和他处得不错。
苏荷向鼎烟亭走去,十九王爷慕容凌鹰,她还是可以见的。
穿过镶着景泰蓝珠贝的吊顶游廊,就在水瑟楼对面,便是安置了黑香柏木棋桌、雕花棋座、青石方鼎的下棋小亭鼎烟亭。亭子正面,两旁的柱子上嵌刻了一联云: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亭上闲坐的两个人见苏荷来了,便住了棋,慕容凌鹰将西边的棋座向里挪了些,苏泽随手拿过一个深蓝色的靠垫铺在椅子上,笑向苏荷:
“荷儿,来坐。”
苏荷对哥哥一笑,又转向慕容凌鹰,屈膝请安:
“荷儿见过十九王爷。”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老还这么硬朗啊”
听了这话,还未到而立之年的慕容凌鹰放声大笑,拍了拍苏泽的肩膀,道:
“你这个宝贝妹妹,和我那两个永远消停不下来的侄女一样坏,只不过她们也不过是嘴上坏,你这个丫头可是一肚子坏水啊”
苏泽也笑了,向苏荷道:“别拿王爷开玩笑了,快过来坐下。”
苏荷故作为难,道:“长辈在此,荷儿怎敢坐十九王爷莅临寒舍,即便是再不见外,论理荷儿也该叫你一声叔叔。王爷看得起我们,哥哥陪坐也就罢了,荷儿是女子,怎么能跟王爷平起平坐呢”
这一回,连旁边立着的几个小厮都禁不住笑了。
拿十九王爷的年纪和辈分开玩笑是各大家族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慕容凌鹰正在这里,仗着他们对她一向的疼爱,苏荷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你这丫头”慕容凌鹰道,一面站起身,“不欢迎我是不是,那我告辞便是了。”
“哎,别”苏泽伸手阻拦,又看了看妹妹,“荷儿,你也太不懂事了。”
苏荷敛起笑容,道:“荷儿年纪小,口无遮拦,若是说错了话,还请王爷见谅。”说着屈膝行礼。
“这没什么,我一向都是大人不记小人过,何况是你这小妮子。”又转向苏泽,“我是真的有事。在你这儿也坐了这么久。这盘棋,改日再下吧”
说着招呼小厮跟上,走过苏泽身边时,开玩笑似的捏了捏她的脸,扬长而去。
目送他离开,苏泽吩咐丫鬟撤去残棋剩茶,重新沏来兄妹俩都极爱的枫露茶。他将铺了垫子的棋座又向自己近前挪了挪。
“这回可以坐了吧”他道。看着苏荷坐下,他又开口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你每次心烦意乱的时候就总是话不饶人。”他的语气凝重了起来。
苏荷的神色灰暗了下来,她扶正发间的素银簪子,叹了一口气,将在乐坊里发生的事向哥哥和盘托出。
“要我说,你不该那样对骆三公子。”苏泽听完后有些不满地说。
“我为什么不该就凭他那个禽兽不如的哥哥那样对我,我对他还算客气了。”
“可是骆兄他不一样啊我以为你是知道的,因为将军府种种的功利和狡诈,他已经和那里断绝关系了,所以才住在上官府。你实在不该把他和他家里的那些人等同看待。”苏泽有些无奈地望着妹妹。
虽不知道琴箫一事,但他一向人为妹妹和骆毅是同道中人,定能成为难得的知己,可如今妹妹如此态度,他心下只好把这事放一放了。
“我知道这么做有些轻率,当时见到他的时候,我还觉得他应是不俗之人,但听到他说他叫骆毅,我心里”苏荷有些烦躁地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
苏泽等了等,待妹妹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他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
苏荷只有十七岁,那件事在她尚还年少的心里留下的痕迹是任何人都无法抹去的。如果可以,苏泽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你知道么”他有意要把话题从这不好的回忆之中拔出,“出了那个帮助你和明日请撤指婚的主意的人就是他。”
“真的么”苏荷半垂下手,有些惊异地抬头望着哥哥。
苏泽点点头,道:“所以不管怎样,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尽量对他客气一点,他跟他哥哥真的很不一样。”
苏荷的心里稍稍松动了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我已禀明父母,找个合适的时机,宴请骆兄和明日兄。父亲也认为确实应该这样。”苏泽见她没有搭腔,便接着说道,“你也要出席。”
苏荷有些惊慌的望向哥哥,可脑海里却突然冒出了另一个想法,她眼神一闪,道:“我们也请刘公子好吗”
苏泽皱了皱眉头:“自然是要专程谢他的,只是这事本就是要瞒着父母亲的,不宜让父母出面。这样好了,你我二人改日在悦来酒家为他单设一席,你觉得怎样”
苏荷略一思忖,觉得哥哥的话说得有道理,便欣然同意。
然而苏泽已敏锐地察
...
觉出妹妹的异样,望着她闪光的眼眸,他靠近了一些,低声问:
“你有点喜欢他,是么”
苏荷低下目光,有些腼腆地咬住下嘴唇,虽并未说什么,但疏忽爬上脸颊的羞涩已是最好的回答,苏泽自然明白。栗子小说 m.lizi.tw
“就因为他救了你”他问。
“也不完全是。”苏荷说,道出了南湖对诗和琴箫相合一段,以及她的猜测和看法。
苏泽心下觉得这两件事的当事人未必真是刘离,但看着妹妹脸上焕发出从未有过的神采,他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问病求医为哪般1
第六章问病求医为哪般
西街。七里巷。悦来酒家。
上官明日又在独饮。
说来也怪,这几日他去花枝巷的时候,老榆树下总是什么人也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仍旧来去匆匆,并没有谁多看那里一眼,就仿佛那个笑容温暖的女子和她那些带着温暖气息的糖人儿从未存在过。他本想向花枝巷的贩夫走卒们打听一下她的去向,但又担心此举会惊吓到她。
于是,接连好几天,他总是满怀希望而来,尔后郁郁离去。
直到大约三天前,他又在老榆树下徘徊,没有那张柔和的脸孔点缀,这里的一切都又变得破败而缺乏情感。他的心里是满满的失落。
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子旋转飘落,正落在一汉子发灰的头巾上,汉子抬起胳膊,动作粗鲁地拂掉了它,嘴里咕咕哝哝地说着什么。
那汉子便是二牛。
二牛抬起头,正撞见上官明日呆滞地望向自己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上衣下摆,向老榆树下的阴影处走来。
“上官大人万福。”他陪着笑,尽量想让自己显得斯文些。
可明日仍旧愣愣地望着前方。
“上官大人怎么不在自家堂上坐着,到这小地方来干什么”
明日只听见一个“堂”字,忽的回过神来。
“什么是啊,她去哪儿了”他望着二牛说道。
二牛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憨憨地一笑,道:
“大人说什么,小的不明白呀”
明日这才真正反应过来,他抱歉地笑了笑,眼神终于聚在了二牛的身上,心里的问题脱口而出:
“她去哪儿了,那个卖糖人儿的姑娘”
“你说唐家妹儿啊,她得了个什么怪病,梦竹堂的大夫都看不好。”
“什么她病了什么病”上官明日心里一紧。
“这小的可不好说。也没什么大的症状,就是每天莫名其妙的就犯困,懒懒的也不想动,什么都不肯吃,也不愿意说话。唐家婶子成日里干着急,可就是没有办法。”
听二牛说着,上官明日在心内思索,他虽不通医道,但奇兵异症还是见识过一些的,可这么个怪病他还真没听说过。二牛还在接着絮叨。
“倒也没什么大碍,没见她瘦,也没哪儿不舒服,就是没精神”
上官明日没再听下去,而是皱着眉头转身离开了,留下二牛一个人不明就里地站在原地。
这么说,她病了
上官明日心不在焉地晃着手中的酒杯,一仰头饮尽杯中的残酒,把那病症的细枝末节又细细回想了一遍。这病虽不耽误性命,但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决定去太医院问问。
这么想着,索性径直入宫,毕竟不是朝觐,可以不更衣,上官明日于是一身青衫,一把折扇,直奔后宫别院的无恙院。
太医们见当朝首辅如此这般就闯了进来,都有些惊讶。
即便是如此,上官明日身上那副惯常的正气凛然的派头仍旧未减分毫。
“上官大人请坐”
“快给上官大人看茶”
“什么普洱,拿极品毛尖来”
一片阿谀声响。栗子网
www.lizi.tw上官明日有些不耐烦。
最年长的杜太医这时站出来拱手道:“上官大人造访敝处,不知有何贵干”
“也没什么大事。”他略一沉吟,“不过是府上府上管家身染微恙,故来寻诸位太医提点提点。”
“岂敢岂敢,上官大人言重了,有何吩咐请直说。”杜太医毕恭毕敬地说道。
明日于是将唐糖的病尽量详细地描述出来。
杜太医听后皱了皱眉,回头跟众位同僚低声言语了起来。
见这情形,上官明日只得在一把紫檀木椅上坐下,心不在焉地喝着宫人刚沏来的极品毛尖,却没尝出些什么味儿来。
众位太医开始移步到后堂的书架前,仍在交头接耳,颤巍巍的手指摸索着散发着霉味的书册,却似乎并未得出什么结论。
于是,明日的思绪渐渐游移到唐糖的病上。
他和她还不能算是认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何要如此担忧,在他心里,唐糖温暖的眉眼总和那个被花枝巷的车尘覆盖的下午有着难以言说的联系,单为这种联系,他都不希望见不到她。想办法替她治病,这似乎自然而然地就跳进了他的脑海里,像她的突然出现一般,不突兀也不尖锐。然后他就这么做了,没去想是为了什么。
“上官大人”杜太医率众太医又回到了他面前。只见他哆哆嗦嗦地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鹅黄色的绢帕,畏缩地擦拭着被繁霜凌乱的鬓角,上官明日放下茶杯站起身,道:
“有何高见,且请诸位明示。”
“上官大人,”杜太医看了看左右,有几个太医微微摇了摇头,他又接着说道,“恕臣等无能,贵管家的病我们,我们实在是一筹莫展啊”其他人也低声絮絮附和。
明日的神色略微有些灰暗,他轮番看着太医们刻意回避的目光,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开口道:
“有劳诸位了。”
“上官大人,臣等罪该万死”一叠颤抖的声音。
明日摆了摆手:“这没什么,诸位不必放在心上。多谢款待,在下告辞。”
说罢便出了无恙院。
太医们都没有办法,他不知道还能去找谁。忽然想起曾听骆毅说起过翠峰山上有一位世外高人,便打算托骆毅去求教。
正想着,背上突然被人猛击了一下,回头一望,却是八王府上的两位郡主,慕容雪兰和慕容雪雁。
这两位郡主年纪尚轻,但自幼丧母,因太后喜爱她们,故自小就被接进宫里来住着。可这两个丫头天生好动,永远静不下来,闲极无聊便偷偷溜出宫去,弄得被专门派来照看她们的宫女总管连采头痛至极。
遇上这两个人,上官明日无法不卸下脸上的焦虑和不安。
“上官哥哥,你到宫里来干什么”慕容雪雁道。
“没什么,到太医院走走。”明日笑着说。
“是家里什么人病了吗”站在一旁的慕容雪兰开口了。
上官明日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没有,是一位朋友偶染怪症。”
“看你这表情,就知到太医院那些老古董一定又不中用了是什么病说来听听。”雪雁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明日的肩。
“病这种东西,二位郡主还是别打听了。”他苦笑。
“为什么啊告诉我们,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呢”雪兰又说。
“区区小事,怎敢劳烦郡主”
“上官哥哥,”雪雁有些不高兴,“我们姐妹二人看得起你,是因为你不像其他为官作宰的人那样虚伪迂腐,对我们总是小心翼翼阿谀奉承。我们是欣赏你的心怀坦荡,所以才要帮你的,你别这么不给面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这两个郡主是出了名的难缠,上官明日无奈,只得将唐糖的病细细说与她们听。
“这还真是个怪病。”雪兰说,“怪不得连太医们都没有办法。”
上官明日略略叹了口气,欲告辞离开,忽听雪雁对雪兰说道:
“姐姐,你还记得那个会炼丹的道姑吗她炼的无忧丹据说能治世间各种奇症。”
明日忽然回头,盯住慕容雪雁。
“你说什么”
雪雁有些负气,故意扭过头去不看他。雪兰在一旁回答了他:
“上官大人,你知道翠峰山上有个抱残观吧”
明日点头。雪兰接着说道:“那里住着一个道姑,会扶乩算卦,会制药炼丹,还懂道术剑法。我们姐妹去上香时偶然结识了她。或许她能治你朋友的病呢”
上官明日听后,觉得可以一试。他虽一向不信那所谓的道家仙法,但唐糖的病本就异乎寻常,太医院都不知所措,只能病急乱投医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那就有劳二位郡主为在下引见了。”
雪雁这时转过头来,一拉雪兰的胳膊,脸却向着上官明日,道:“我们没空。城里好多姑娘小姐都认识她,你随便找个人带你去吧,本小姐可不奉陪走啦,姐姐,你答应我今天要陪我去找板哥哥的,上次的故事他还没讲完呢”
雪兰一听来了兴致,便也顾不得上官明日了,只冲他笑了笑,便拉起雪雁的手向花园西北角的小门走去。
明日望着她们离去的鲜活背影,有些茫然。不过很快他就想了起来,苏荷也曾向他提起过这么个奇人,不如找她帮忙。姑且一试,如果不能治好唐糖的病,再找骆毅认识的那个世外高人也不晚,反正,他们似乎都在翠峰山上修行。
于是他回家吩咐仆人备马,准备去南街梧桐巷尽头的苏家。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问病求医为哪般2
接上节
此时苏泽恰巧到画斋别苑去见一位杭州来的朋友。因为白思语送给苏家兄妹的“西湖十景”古扇还少了一把未齐,这点不单是苏家兄妹,连白思语都深感惋惜,因为少了的那一把正是苏荷最爱的“曲苑风荷”。这几天得空,苏泽便在好友之中寻访,无奈却一直未果。
此时苏荷正独自在晚清阁里赏玩另外的那几把古扇。
冷香突然出现在门口,道:
“二小姐,上官公子来访。已经见过老爷了,但他好像有事情要找小姐商量。”
苏荷抬头一笑。指婚已撤,她和上官明日自然可以随意见面了。
“带他去雪竹轩,就说我随后就到。”
如果苏泽在家,他们完全可以在随园接待他。可既然她是独自一人,只得遵从礼数在雪竹轩见他了。
雪竹轩是苏家接待男客的处所,一片方方正正的屋舍,灰瓦白墙,四角皆用大理石做成了竹枝的样子,月洞窗上也刻着疏疏朗朗几竿翠竹,屋前的石阶用的却是汉白玉,远远望去真如竹立雪中。正厅门口还镶着一副对联,上书云:
秋山晚水吟情远,雪竹风松醉格高。
芬芳过后,苏荷带着暗香去了雪竹轩,暗香手里捧着的便是那只紫檀木的锦匣。
“明日大哥。”她跨过门槛,微行一礼。
“荷妹。”上官明日离开了黑香柏木扶手椅,来到苏荷面前。柔和的光线拂在他的脸上,反射到苏荷的眼里,她略略抬手,额前的碎发被轻轻扬起。
“好久不见了,明日大哥。”苏荷说,在明日刚刚坐过的扶手椅旁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从暗香手里接过锦匣。
上官明日重又坐了下来。
“荷妹,你的身子近来还好么”
苏荷点点头,将手中的锦匣打开,递到上官明日面前。
“这是思语姐姐前些日子送给我的。哥哥和我都觉得,既然得到了这样好的东西,那合该分送给朋友们才是。”
“西湖十景”的古扇,上官明日在苏泽那里早已有所耳闻,也赏鉴过他常日里随身携带的“雷锋夕照”,今见苏荷似乎也打算赠他一把,便觉有些意外。
于是他递回了锦匣,含笑道:
“此等奇珍,还是留给你和苏兄吧。”
苏荷摇了摇头,从锦匣里拣起一把古扇,那上头已缀上了另一个赤瑕玉扇坠,只是下方的线绣图样不是雪竹,而是朦胧的江山红日。
她将它递到上官明日手中,开口道:
“我既已有此意,自然不会再收回。”又指了指那个扇坠,“这是特意为你做的,别人,怕是衬不起。”
上官明日打开折扇,却是西湖十景中的“三潭映月”,日月交辉,静谧又不失磅礴,果正衬了他和他的名字。
“果然是不同凡响,既如此,我收下便是了。只是,你也太费工夫了。”
苏荷微微一笑,将剩下的扇子连同锦匣一起递回暗香手中,又转向明日。
“那么,明日大哥,你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上官明日收起折扇,神情凝重了起来。面对苏荷,他无需有任何顾忌,于是向她细细说明自己和唐糖之间那似是而非的微妙联系,似有若无的故事,以及唐糖近日的病,当然还有太医院的束手无策,以及雪兰与雪雁的建议。
听着听着,苏荷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母亲祖上精通医道,哥哥对药理也颇有研究,故在这方面,苏荷也略有涉猎,可这样的病还真是闻所未闻。又听上官明日提到了抱残观里的道姑,她便说道:
“那道姑与我还算有些交情,她却有些仙风道骨之相,但若说医治奇绝之症,因没人见过,所以我也不能说有多少把握。”
“她到底是何来历八王府上的两位郡主并没有说清楚。荷妹,你若是知道,说与我听听,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她叫冷月,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几年前从普陀山那儿来到此地,或许是觉得翠峰山上的景致与她的气韵相合,遂决定留下。恰巧山上有一古旧空观,她便带着一个丫鬟并一个老妈子在那儿住了下来。我和思语姐去上香时见过她,她总是穿着灰蓝色水田衣,束道髻,身后总是背着一把剑。听说那剑叫啸月,似乎也有些来历。她精通炼丹制药,所以也有人说她能治百病。”苏荷说。
“原来是这样”上官明日道,一面若有所思地托着腮。
苏荷望着他,停了一会儿,幽幽开口道:
“明日大哥,你你喜欢那位唐姑娘,是么”
被苏荷一问,上官明日一愣,随即笑笑。
“荷妹,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是什么”苏荷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不用只是,更不用解释,我帮你就是了。”
“真的么”明日的眼睛倏的一亮,“荷妹,你若肯帮这个忙,我一定感激不尽。”
“跟我用得着这么客气么”苏荷道,“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日略一沉吟,有些抱歉地抬头望着苏荷:“你若不介意,我希望越快越好。”
“那么,你等我一下,我回去准备准备,咱们即刻就去。”
说着便站起身,一旁立着的暗香忽然开口了:
“二小姐,大少爷说过了,没有他陪着,你不能去山上。”
苏荷有些为难。明日也站起身,道:
“你觉得我会让你们家二小姐出事么告诉苏兄,他尽可放心。”
苏荷一笑,吩咐暗香:“去告诉老爷夫人,明日大哥要陪我去抱残观上香,还有,大少爷回来后也记得告诉他,别让他担心。”
说着便出了雪竹轩,向晚清阁走去。
翠峰山在城北面,山上林木掩映,高处时有薄雾。从山脚处便有石阶,曲折通向山林深处。而抱残观就隐藏在这树木浓雾之间。
二人一径到了这里,此刻天色近昏,香客极少,苏荷将手中的丝帕别在衣襟上,走了进去。明日跟在她身后,暗自庆幸这里此刻并无他人。
穿着青灰色布衣的小丫头菊儿向苏荷走来,微屈一屈膝,道:
“苏小姐今日来此,是上香还是听禅”说罢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上官明日,又道,“这位公子以前没见过,是初来敝观吧。”
苏荷点点头,含笑道:“他是我朋友。我们特意来此,是有事要求冷姐姐。”
听了这话,菊儿的脸上露出明了的神情,她微微一笑,道:“师傅坐禅已毕,正在内室,公子,小姐,请走这边。”
说罢便领着二人绕过一架拓着不知名的草书的影壁,走向观后的屋舍。
一排三间屋子,朴素而大方,当中那间屋子门前坐着一个老妈子。菊儿走到她面前,开口道:“张妈,有客人要见师傅。”
那老妈子站起身,敲了敲身后的门。片刻之后,门被打开了,一女子站在门口。明日看时,果如苏荷所说,灰蓝色水田衣,道髻,和身后的剑,衬得这年轻道姑愈显清绝脱俗。
她没说什么,只是将苏荷和明日让进了房间。三人坐下后,苏荷率先开口:
“冷姐姐,今日我们二人来此,实是有事相求。”
冷月看了看她,又站起身,道:“请先喝杯茶吧。”
“冷姐姐费心了。”苏荷赶忙道,“我们有事相求已是劳烦,又怎敢贪茶”
冷月径自走向火炉边,拿绿玉斗斟了一杯茶,放至上官明日手边,淡淡道:“这位公子似乎有些口渴了。”
明日眉头微锁,但还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入口为热茶,然一经入胃,便冽凉如泉,暗自惊奇之间,突觉心中的忐忑已去了大半。苏荷向茶杯扫了一眼,普通的六安茶,杯底却隐隐有一弯月形的凝重之色。她恍然大悟,向上官明日道:
“这茶里加了冷姐姐独门秘制的清心散,是消惊祛火,安神宁心的绝方。”
冷月微微一笑,返身回蒲团上坐下,重又开口道:
“到底有什么事,竟能劳动历朝历代最年轻的当朝首辅到我这小小道观中来”
“惭愧。”上官明日尽量简短地客套了一句,尔后第四次讲起了唐糖的病。
听完后,冷月神色凝重,明日心下以为她并无可解之法,便有些失望。但苏荷却向他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片刻之后,冷月缓缓开口:
“听公子描述,似是中了奇毒。”
“奇毒”明日和苏荷一同惊呼,有些不安地向对方望了一眼。
“中此毒者,必于新月前后误食一种名为璎珞的毒草。此草是极阴之物。误服之后导致气血失调,阴气过盛,阳气亏损,至体气下沉,才有如此症状。”
“那,此毒可有解”上官明日问。
冷月叹了一口气,道:“这要看机缘啊”
“请冷师傅明示。”
冷月停顿了片刻,便向他二人一一道来:“中毒者若为男子,只需以枳麻、陈皮、艾叶、当归等药材疏通经脉,活血化瘀,再以我炼制的无忧丹根除毒性即可。然中毒者若为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问病求医为哪般3
接上节
“怎样”上官明日已捏了一把冷汗。
冷月扫了他一眼,道:“若为女子,可就麻烦了。要以秋海棠花瓣四两,满月之夜采摘的七星莲子四两
...
,捣碎和以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以蜂蜜浸泡。小说站
www.xsz.tw”
“这并不难配啊。”苏荷道。
“药方的确不难,可药引却难得。”冷月道,“需以成年男子的鲜血,与陈年的竹叶青酿十二钱调和。”
“成年男子的鲜血”如此奇特的药引的确让上官明日大为诧异。
“是啊。”冷月站起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他们,道“这便是机缘之所在啊。”
“此话怎讲”明日忙道。
“是要看这男子与那中毒女子的机缘,若是机缘相合,其血自可与之相合,若是不合恐怕是性命难保,任是神仙下凡,亦无回天之力。”
“那么,要怎样才能知道这机缘是否相合”明日的声音里有微微颤抖的紧凑。
冷月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望住他,一字一顿道:“没有办法,若要救人,你只能放手一试,成与不成,皆要看命数了。”
听了这话,苏荷下意识地望向上官明日。而明日也一脸错愕地回望着她。的确,他可以竭尽全力只为救唐糖一命,但事到如今,却似乎并不是单靠他的尽力就可以做到的。更何况,这药用起来险之又险,稍有疏忽,怕是连唐糖的性命都要搭进去了。
“那么,这病若是不治,可有妨碍”他问,声音是出奇的平静。
冷月叹了口气,道:“听你这描述,她这病似乎已有了些日子。不妨告诉你,即便是我,拼尽一身医术,也只保得她今冬无虞。”她平静地叙说着,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悲悯。
“明日大哥”苏荷轻声唤他。他却举起了一只手示意她噤声,自己又转向冷月,郑重问道:
“你能肯定,这药能救她”
“若是药引对了,便有九成把握。”冷月答道。
明日沉默了片刻,忽地站起身,道:
“多谢冷师傅赐教,我们就先告辞了。”他说罢看了苏荷一眼,向冷月一拱手,便往禅房外走去。
“不必言谢。”冷月重新坐下,合上眼皮道,“这事说来,终究是要看机缘了”
谈话结束得突然,尽管有些诧异,但苏荷还是站起身,对似已入定了的冷月感激地笑了笑,跟在上官明日身后走了出去。
菊儿和张妈将他们送到观外,作别后,两人便下了山。
回到城里时已是暮色四合。一路上,明日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将苏荷送到苏府门口时,他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明日大哥。”苏荷突然叫住他。
“什么事”上官明日回过头,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她身上。
苏荷咬了咬嘴唇,有些犹豫地开口道:“还有半个月就是白露了。”
明日的神情恍惚了一下,终于回到苏荷身上。他有些疲惫地笑了笑,道:
“我知道。荷妹,多谢你。”
苏荷微微一笑,道:“那么,改日再见罢,明日大哥。”
“告辞。”明日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被绛紫色的暮晕淹没,苏荷在心底里叹了口气,尔后才转身向门内走去。
又过了十多天,白露将至,上官明日却愈发的不安。若要用冷月给的药方救唐糖,机会只有这一次,可说实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夜已深,明日又在书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还时不时地叹口气。
坐在案前的骆毅把手中的笔向白玉笔洗里一抛,抬头看向他,开口道:
“还没决定么”
明日看了他一眼,转身望向窗外,道:“性命攸关,我怎么能”
“你当然能。”骆毅简短却坚定地说。
“可是我怎么能够确定,我这么做,是救她还是害她究竟谁是与她机缘相合之人,我根本就不知道。小说站
www.xsz.tw你要明白,我不能尝试,她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明白你的意思。”骆毅道,“只是在我看来,你只需用你自己的血做药引便是。”
“我的可是”明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仿佛在尽力驱赶心里的什么年头似的。
“她病了,你倾尽全力去救她,这本身就是一种机缘。”骆毅道,“更何况,她若当真是你幼时遇到的那个姑娘,那你们的缘分可就不浅了。”他顿了顿,又缓缓说道,“从前我并不是一个相信缘分的人,可如今看来,我也许真的是错了。”
“这一层我并非没有想到。”明日道,“只是万一”
骆毅摆了摆手,道:“不管怎么说,机会只有这一次,你若没办法下定决心,不妨先按方配好药,到时再作决定也不迟。我可以去帮你准备二十年的竹叶青酿,至于蜂蜜露水,你叫人看着办就是了”
骆毅正说着,上官明日却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掌拍在窗前的小桌上。
“我怎么忘了,今天是满月”
果然,一轮圆月正悬挂在乌衣巷的琉璃瓦之间。
“快带人去南湖吧,等夜深了,这外头也就更冷了,哪里还能采莲子呢”骆毅道,一面起身推了推他。
明日迅速走到门口,扬声唤道:“来人”
话音未落,一阵莲子清香已然破门而入,充盈在这个小小的书斋里。来人却是苏荷,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缎子裙子,外面罩着一件蔷薇粉色的披风,手里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篮,暗香和晚香跟在她身后,各自提着一个玲珑六角菱花灯。三人身上都还残留着南湖的氤氲水汽。
苏荷解下披风,笑向上官明日道:“明日大哥,这是刚采的七星莲子。”
“荷妹,你”明日已然张口结舌,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而苏荷的眼里却满是盈盈的笑意。
“今早冷姐姐特叫菊儿来告诉我,那七星莲子须得生在月圆之夜阴时阴刻的女子亲去采摘,以阴制阴,方能压制得住。她还说了,新采的莲子要在一盏茶内泡进血里,所以我才紧赶着带了人去采了来。”
“可是天色都这么晚了。”明日一面说着一面招呼侍从端上热茶,可声音却犹疑了下来,“再说这血”
苏荷打断了他,婉声道:“我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可是既说了是机缘,那么,你若愿意相信你和她之间的机缘,便也是一种缘分。我一向相信人定胜天,也许一切机缘也是由人心而来的呢。”
明日沉默了片刻,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苏荷笑笑,道:“既然如此,莲子我可带来了,你快去准备便是。”
说着将手中的竹篮放在书桌上。忽一眼瞥见立在明日身后灯影里的骆毅,立刻敛起笑容,脸色灰暗了下来。
上官明日注意到了她神色的变化,连忙退到骆毅身旁,向苏荷道:
“这位是骆三公子骆毅”
“苏二小姐和我见过。”骆毅声音淡漠,明日不禁侧目。
“想不到能在这里遇见骆三公子。”苏荷轻声道。
“骆兄因不满将军府的阴险狡诈、利欲熏心,和那里断绝关系后就一直住在这儿了。”上官明日解释道。他知道苏家一向和将军府不和,故特意将骆毅和家人划清界限一事道出,好让苏荷不致误会他也是那起恶毒之人。
同样的话,苏泽也曾向她说过,然而从明日口中说出又有不同。既然她一向信任和敬重的两个人都这样说,她没法不相信。一时又想起骆毅的那首诗,她还记得最后一句是“断梅墙外自在开”,也记得自己初看那首诗时心里的触动。再细看骆毅,一身玉青色衣衫,黑发间没有丝毫的点缀,眼神孤傲超然,眉宇洒脱淡逸,嘴角还含着一股坚定。小说站
www.xsz.tw她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骆阳的脸,粗重的眉是毫不留情的体现,细长的眼里满是阴险,一身功利俗气,在她的记忆里朦胧,却泛滥出清晰的厌恶。如此对比,她无法不对骆毅萌生出些许好感。想到这里,她倒有些为上月在乐坊前的无礼而对他产生了些许歉意。于是,她向他微微一笑,又转向上官明日,道:
“明日大哥,你还是快去把莲子上才是。”
明日点了点头,拿起竹篮离开了。
此时书斋里只余下骆毅和苏荷默然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骆毅沉默着望向窗外,苏荷低头弄着裙带,却突然看见案上有一张字纸,便随手拾起,一看便知是骆毅的字。
那是半阕鹧鸪天:
画楼昨夜银灯残,十指留香弄冰弦。
月过高墙花柳暗,却照朱颜泪不干。
苏荷看着,一腔幽情连连翻涌,令她心跳加速,手指微颤。
“这是你写的”她抬头问骆毅。
骆毅回头,正触上她闪烁的目光,他点点头:
“只是还未写完。”
苏荷又看他一眼,随手拿起一支笔,在那张纸上续道:
更漏半,浮光浅,青衫带露营凭栏。
箫声起处云烟醉,飞鸟含冤雁惊寒。
骆毅好奇她在写什么,便移步靠近,逐字看去,也不觉一惊。他写的是女子抚琴,她写的是男子吹箫,这正是琴箫相合她
骆毅抬头,又遇上苏荷的目光,在他看来,此刻两人心里应涌动着同样的情怀。可苏荷却礼貌地笑了笑,道:
“骆三公子果然不是徒有虚名,怪不得家兄对你有如此赞誉。我却是卖弄了,还望公子不要笑话才是”
骆毅看着苏荷脸上温柔得体的神色,虽说是含着笑,但到底还是淡漠疏离的成分要更多一些,他不禁觉得有些失落,几乎就要将这背后的秘密脱口而出:
“其实”
书斋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上官明日走了进来,一面抚着手臂上的绷带,一面焦躁地说道:“荷妹,莲子我已经泡好了,冷师傅还有什么吩咐么”
事情来得突然,苏荷一惊,连忙转过身去回答他的问题。而骆毅却不得不收住一口气,重新退回灯影里,再没有提起这片刻难得的默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山中客1
第七章山中客
东街。花枝巷。唐家。
“许大夫,你看看她,病了快两个月了,总不见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唐糖的母亲一脸的忧虑,女儿的病让她看起来又苍老了许多。
许梦竹轻轻叹了口气,道:“唐妹的病症我从来都没听说过,真拿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但这么一直病着总不是个事儿。要不,托人到太医院问问”
唐婶原本深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本就不富裕,她这一病,又不知耗空了多少银钱,哪儿还有工夫去太医院打听呢没的去打眼现世,人家还不待见我们呢这不,许大夫,这趟的诊金又得赊着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治不好唐妹的病,哪儿还敢收诊金呢”许梦竹说,一边在唐糖的床边坐下,拉住她的一只有些软弱无力的手,道,“对了,唐婶,为什么不去乌衣巷找人帮忙呢我听说那儿有几户人家最乐善好施了,会愿意相助也说不定”
“快别提了”唐婶脸上作为母亲的担忧被一抹厌恶暂时淹没了,“我们唐家和那些达官贵人一向是不相往来的,他们看不起我们,我们也不敢高攀他们。”
“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许梦竹有些好奇。
唐婶叹了一口气,向许梦竹道:“许大夫,你和我们这些街坊,从来都像一家人一样亲近,我也不怕告诉你,只是这说起来也怪羞的。”
知道母亲又要打开她的话匣子,唐糖有些不耐烦,遂合上眼皮,转过头去面向着墙壁。只听唐婶接着说道:
“我们家那死老头子,原先有一个表妹,那姑娘生得好,倒不像小户人家的闺女,我家那没出息的也曾被她迷了心窍。只是她家也忒势利了,偏要把她送给当时的宰相上官大人的弟弟就是如今这位的叔叔做小妾,心里头打算以她的美貌为家里另谋个出路,没想到还真成了。我家那呆子也没办法,捱不过去才娶了我这还不算完。这臭丫头七岁那年,那姑娘忽然病了,想是病糊涂了,什么汤药都喂不进去,却只想着我家那位的糖人儿吃。他也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带着糖人儿连夜翻墙进了那家的院子,愣是把糖人儿送到那姑娘手里。结果被人发现了,那姑娘被卖到窑子里去了,他被打了个半死,就扔在这巷子口”说到这里,唐婶的眼里冒出一些泪花,“那黑心短命的死鬼啊,抬回来没几天就咽气了,扔下我们这孤儿寡母,指望谁去呀那些当官儿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娘”唐糖忍不住了,终于睁开眼,想止住母亲一发起来就没完没了的牢糟,“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唐婶道,“你爹死得早,若不是我,你以为咱们娘俩还能有今天只怕这份儿家私也要被那边巷子里的黑心白眼狼给吞了去了,人家还嫌不够塞牙缝儿呢”
唐糖住了口,她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了。
一旁的许梦竹有些尴尬地笑笑,又说道:“那唐妹你好生养着。唐婶,我先走了。”
唐婶回过头来,表情缓和了下来,陪着笑道:
“那我就不送了,许大夫,这丫头的病只怕还要劳烦你多费点心了。”
许梦竹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说罢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去了。
东街。乌衣巷。首辅府。
白露后第二天,上官明日依方配好了药,装在一个白瓷罐子里。然而望着这个无辜的罐子,他的心里又有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少爷,二牛已经到将军府了。”一个仆人忽然来报。
“知道了。”上官明日回答道,“等会儿他路过这里的时候,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让他进来就是。”
仆人答应着出去了。
“你叫二牛来做什么”骆毅在一旁有些不解地问道。
“叫他帮忙顺便把药送过去啊”明日道,“他似乎跟唐家母女处得不错。”
“可是那家伙却是个糊涂人,听不清楚也说不明白的,你把这个交给他,说不定不但派不上用场,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呢。依我看,你倒不如亲自送去。”骆毅不以为然道。
“你说我亲自送去那要怎么解释我们一向无甚往来,怎么解释我是如何得知她的病情又要怎么解释我这样帮她的原因”上官明日惊讶地望着他。
“要解释什么你是为了救她,难道她家里人还会把你连同这罐子一起扔出来么”
明日有些拿不定主意。其实,他的确是真的很想去看看唐糖的病究竟怎样了,也真的很想看着她喝下他为她找来的药。
骆毅看出了他的动摇,于是轻轻一笑,道:“不如我陪你去罢。”
明日看了他一眼,仍旧有些举棋不定,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
于是,二人便出了门,没让任何人跟着,上官明日亲自捧着那只罐子,向花枝巷走去。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么”骆毅问。
上官明日向远处指了指,道:“我曾看到她从那里拐进去,咱们还是先过去看看再说吧。”二人说着便走向那条向北边延伸的小路。
土路两边是高高的墙,砖石斑驳,阳光稀落,清晨的空气里有灰尘淡淡的味道,然而甫一踏上布满尘土的小路,闪电般的画面瞬间掠过明日的脑海。不远处的车尘马嚣,糖人儿上融化的甜蜜色泽,阳光的粘稠与温度,隔着朦胧从他的记忆里翻涌而来,他倏忽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走错路了么”骆毅在一旁问。
上官明日并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轻声嘀咕:
“没错”他一面说一面几步走到一个有一截土阶的角落,伸手抚着布满青苔的墙壁,又道,“没错,是这里,就是这里,没错”
骆毅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又见他抬起恍惚的目光望向前方不远处,那儿有一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木门。骆毅顿时明白了,便不再作声,看着明日紧紧地捧着手里的白瓷罐子,小心翼翼地向那扇门走去。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上官明日在木门前停住了,他略一迟疑,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一下,骆毅和他一同屏息等待。片刻之后,门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穿着土灰色布衣的妇人站在门口,脸上是微微烦躁的神色。
“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那妇人粗声问道。
明日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礼貌地开口道:“请问,唐小姐是住在这儿吗”
那妇人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摆手道:“这儿没什么糖小姐盐小姐的,你们快走”说着便要关门。
明日刚要阻止,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娘,让他们进来吧”
是唐糖的声音。
唐婶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向里道:“你好好躺着罢,病了还整天招惹男人,像什么话”
明日正要说什么,唐糖在看不见的地方又开口道:
“别说得那么难听,他们是好人”
“你个死丫头,就认得糖人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唐婶道。
“伯母,我们真的不是坏人。”上官明日道,“听说唐小姐久病不愈,我们是特地来送良药的。”说着递上手中的白瓷罐子。
唐婶放弃了关门,有些狐疑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们又不认识,你们怎么知道我这里有病人还来送药肯定没安好心快滚”说着又将他们向外推去。
一阵簌簌的轻响,唐糖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颤颤巍巍的身躯傍着墙壁,一只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肩膀。她望向明日,绽开一丝虚弱的笑容。
“死丫头,不要命了快滚回床上去”唐婶仍在一旁聒噪。
唐糖收回目光,向母亲道:“娘,他们是来看我的,怎会没安好心别这么冒冒失失的,倒让上官公子笑话咱们。”
这几句话已耗尽她的力气,最后几个字音里已能听出些微的带喘,明日望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孔,心下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情,是怜惜么他觉得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上官公子”唐婶顿时沉下脸来,转向明日道,“你是上官明日”
“正是在下。”明日微行一礼。
唐婶一把拽住唐糖的衣服,将她拖回屋里,一面破口大骂:“你骨头痒了这样的人你也敢招惹怪不得别人都说丫头就是赔钱货,像你这样的,早晚被人骗去,到时候看谁救得了你不识好歹”
唐糖被她拽得险些摔倒在地,明日见状连忙跟了进去,骆毅迟疑了一下,仍旧停在门口。
房间不大,也没几样家具,但却整齐明亮。空气里微微有些甜暖的气息,只是因为闭塞得久了,难免有些霉味儿。
唐婶将糖糖按在墙角的一张小床上,像一只发怒的母鸡一般转身冲着上官明日。
“你进来干什么不怕我们这小地方脏你了你身上的贵气”
见她说得不堪,明日和唐糖都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唐糖转
...
过身,脸颊上是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栗子小说 m.lizi.tw明日则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罐子放在门边的一张小桌上,这才开口道:
“伯母,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怀有这么大的敌意,您可以把我赶出去,但是这药是我特地从外头求来的。只要唐小姐肯服下,我一定立刻离开这里。”
唐糖转向他,温暖地一笑,道:“多谢公子费心”
“你谢他做什么”唐婶在一旁道,“谁知道这药是真是假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么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他们上官家的。你若是吃死了,谁来给我养老送终”
上官明日没看他,他只望着唐糖,只要她相信他,他什么都不在乎。
在他的目光里,唐糖看到了一种专注,那是一种她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神情,只要,他是为她。他的凝望让她想到了做糖人儿时手指上稀落的糖浆,那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温暖和甜蜜,她愿意用一生去珍视。
然后她伸出手,伸向那罐子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山中客2
接上节
“给我。”她平静地说,是对上官明日。
明日拿起药罐,向小床边走去。正要递到唐糖手中,唐婶突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抬手打落了那个药罐,明日连忙俯身想要抓住它,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罐子“呯”的一声落地,一股淡淡的幽香从破碎处四散开来,明日的手指正好划过白色碎片不整齐的边缘,顿时血流如注,可他此时已顾不了那么多了,连忙伸手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却已然无计可施。
白露之日每年只有一次,这意味着收集露水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如今药已然洒了,再想重配就要等到明年秋天。可冷月说过了,唐糖的病最多也只能撑过今年冬天
此时唐糖正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因四肢无力,终究还是摔倒在地上。明日赶忙去扶她,可她却并没有想要站起来的意思,而是将明日受伤的那只手拉到自己面前,随手撕下一片衣角将伤口包了起来。明日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住了唐糖颤抖的手。二人的目光在紧握的两双手上方相遇,却再也不肯移开。
“你给我起来”唐婶叫道,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条擀面杖。
“娘。”唐糖的声音里已有了恳求的意味,她道,“能救我性命的药都被你毁了,你还想要做什么”
“你懂什么”唐婶道,“咱们唐家的人,受不起上官家的恩惠。你快起来,让他滚”
“伯母,我也是一心为她好”明日申辩道。
没等他再说什么,擀面杖径直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左肩上。半年前他曾随皇上去翠峰山狩猎,不慎被一只猎鹰抓了一下,左肩上留下了伤,唐婶这一棍打得本就不轻,又正触动了旧伤,明日禁不住了一下,抽出一只手按住肩膀。
“明日”唐糖惊呼,伸手扶住他有些颤抖的身体。
“你看看你,还像话么”唐婶拎着擀面杖在一旁指指戳戳,道,“你是不是已经上了这个家伙的当了跟丢了魂儿是的当心像你那狠心短命的爹一样,到了了没落个好下场”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挥起手中的擀面杖。
“不要”唐糖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挡在母亲面前。
门外站着的骆毅见情况不妙,连忙冲了进来,抓住明日的右臂扶他站了起来,尔后冷冷地看向唐婶,开口道:“别这么放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唐婶听了一愣,放下擀面杖,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骆毅却不再理会她,只低了头向明日耳语道:“这个人不讲理,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明日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唐糖一眼,这才跟着骆毅走了出去。小说站
www.xsz.tw
二人回到了上官府。在明日的房间里,婢女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左肩上又裂开的伤口,他皱着眉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骆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要不要去梦竹堂找许大夫来给你看看”他皱褶眉头开口道。
明日望向他,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支离。
“怎么办,骆兄。那药”他愁眉不展,又叹了一口气,“别的还罢了,只是那露水”
“这你不用担心。”骆毅冷静地说,“我猜白露那天苏小姐一定采了些露水留着,差人去找他就是了。”
上官明日眼睛一亮,道:“没错,苏兄和荷妹都极爱品茶,尤其是枫露茶,那茶要用五更末时的露水,过三四次才出色。只是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留着昨天收的”他说着便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好好坐着吧。”骆毅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道,“我派人去找她就是。”
明日想了想便同意了,又向他道:“那我写张字条,你差人送去苏府给她。”
“恐怕你现在不方便写字。”骆毅说着指了指他仍在流血的手指,道,“还是我来写吧。”说罢便就着桌上的笔墨匆匆写了几个字,出门交给了上官府的小厮。
他正要回身,忽见七皇子和刘离从乌衣巷对面自己家的方向走来。
“骆三公子这是要去哪儿啊”慕容瑾摇着折扇,上前招呼他。
骆毅笑了笑,道:“并没有。”
“既然没什么事,那骆三公子是否愿意到府上一叙”刘离开口道。
这邀请来得十分突然,而骆毅却有些为难。这时慕容瑾又插了进来,向他道:
“前几日有人送来一支玉箫,堪称上品。只可惜我们都不大懂,所以想请你去看看。”
“可是明日他”骆毅犹豫道。
“怎么,明日兄出了什么事么”慕容瑾有些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不过是旧伤复发而已,这会儿已经歇下了。”骆毅尽量简短地答道。
“既是这样,那我们也不便进去打扰他了。”刘离道,“只是骆兄,你真该去看看那支箫。府上还有家父祖传的紫金雪花膏,对外伤有奇效,你回来时可以给明日兄带些。”
见骆毅仍在举棋不定,慕容瑾忽然把手一甩,嘴角边扯起一缕自嘲的笑容,道:“难道骆三公子这么不肯赏脸么”
“哪里。”骆毅急忙道,“七皇子如此盛情邀请,在下自然不能拒绝,只是明日兄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理,就烦两位到前厅稍候片刻。”他说罢又唤过一名小厮,带二人去前厅歇息,自己径直回到上官明日的卧房。
“怎么去了那样久”明日抬头问他。
“七皇子要我去刘府看一支箫,实在没法拒绝。”骆毅回答道,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七皇子一向对有才能的人极为礼遇,他既来请你,你还是去看看吧。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事。”
骆毅见他这杨说,只得道:“反正刘府离这儿也不远,你若是有什么事,派人去找我便是。”
上官明日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了。
这尚书府骆毅还从未来过。但不用想也知道,达官显贵的府邸都有差不多的形制,不过是朱楼画栋,柳绿花红,轩馆亭台罢了。只是这尚书府却比将军府少了几分刚硬,比首辅府多了几分古旧,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进了大门,刘离便引着他们沿着石子路,绕过假山楼阁,直奔后花园的小书斋。
并不宽阔的场院里种了几株秋海棠,倒是繁茂可人。蓝白色琉璃瓦在它们的映衬下也多了几分活跃的气息。
刘离将二人让进屋内,吩咐婢女沏来了碧螺春,接着便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这才转身走到身后的黑漆木书架边,伸手到最高的那一个什锦槅里,取出了那只紫檀木盒子,尔后便走回到骆毅近前。栗子网
www.lizi.tw
“骆兄。”他打开盒子,递到骆毅手边,“这是几个月前从丹阳城弄来的绝尘玉箫,是难得一遇的上品啊”
骆毅原本微微疏落的目光刹那间便被这清俗绝染的箫吸引住了。他专注地凝望着它,眼神里流露出难以抑制的赞叹。
“绝尘”他轻声念道,伸手拿起衬在紫色绒缎里的玉箫,在细长有力的手指间细细把玩。
慕容瑾和刘离见他这副神情,不由得相视一笑,心下暗喜。
于是,慕容瑾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抬头望着骆毅说道:“要不,骆兄给我们露两手吧”
骆毅一听,连忙拒绝:“在下不才,还是算了吧”说着便要将手中的箫放回盒子里。谁料刘离早已合上盖子,将手背到身后。
“我们一直想听听这箫的声音,可惜无人擅于此技,实在是有些可惜了。”慕容瑾又补充道。
“这玉箫定是刘公子的心爱之物,此般造次,只怕是不大好罢”骆毅推辞道。
“骆兄这话可就错了。”刘离道,“我既不懂得如何吹奏它,那么它留在我这里也不过是个赏玩之物。而你却能够让它发出声响,这才算是物尽其用,又怎么能说是造次了呢”
“是啊,骆兄,你就别客气了。”慕容瑾也道。
其实骆毅心下早已想一试这绝尘玉箫,可自己毕竟是客,不能贸然提出。但既然是七皇子和刘离这般执意相邀,他略一推辞,便同意了。
于是,骆毅临着幽窗垂棠,轻按玉箫。另外二人一个倚墙,一个闲坐,等待着粼粼箫声响起。
冰凉的箫管甫一贴上唇畔,骆毅心下一动,那夜琴箫和鸣的动人曲调便从这温润的玉管中婉转而出,万物屏息静听。而他的心怀也回到了那个月色微泛的夜晚,耳边呜咽起苏荷寂寥的琴声
悠悠然然,清澈空灵。几个人的心都被这箫声紧紧揪住了,无论是心里寥落地想着苏荷的骆毅自己,或是一旁站着的颇通乐理的刘离,还是坐在椅子里对音乐曲调并没有什么研究的慕容瑾。
窗外秋风瑟瑟,海棠嘤嘤,屋内的人各怀心事,在箫声里迷失
一曲终了,骆毅垂下手,长舒了一口气,转向另两个人。
“如此仙乐,果然是好箫。”刘离赞叹道,“到底是骆三公子,这箫也只有在你的手里,方才不失其价值啊”
慕容瑾这时回过神来,连忙接话道:
“既是这样,我看这绝尘箫不如就送给骆兄吧”
“这”骆毅正要再次推诿,刘离却打断了他,道:
“宝剑送英雄,红粉赠佳人,好箫自然是要送给骆兄你了。刚才一曲,已足以摄人心魄,这箫若不送给你,就是白糟蹋了。”
“不敢当。只是无功不受禄,此等贵重之物,我怎能说要便要呢”骆毅道。
慕容瑾望着刘离一笑,这才开口道:“骆兄既然这么客气,那我们也就直说了。实不相瞒,我二人确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我曾听说翠峰山上紫竹林里有一世外高人,似乎是你的故交。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见见他。”刘离道。
“你是说寒枫”骆毅道,剑眉微锁。
“正是。”慕容瑾道。
“他可不是什么寻常的人。”骆毅道,“我虽说的确是与他相识,可是他如今隐居修行久了,有些不大爱见人。你们若是为这个送箫给我,那么我就更不能收了。”说罢便将玉箫送回到刘离手中。
可是刘离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一本正经地说道:“骆三公子此言差矣。我们送箫给你,是因为这箫正配公子,你的确比我们更适合拥有它。至于紫竹林里的断肠寒士,他若不愿见我们,我们自然不会怨你,更不会把这箫从你手里要回来。朋友一场,何必这么界线分明呢”
他的话让骆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慕容瑾趁此机会又开口道:
“骆兄,咱们大家都是朋友,你又何必这么见外呢倘若我们能见着这断肠寒士,也不会认为都是这支箫的功劳。”
见他们这么说,骆毅无法,因知道七皇子一向喜爱广交好友,对有才之士又是极敬重的,只得收下绝尘玉箫,心里却在盘算着怎样才能让寒枫答应见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作者近来事多,以后改为两天一更,见谅啦~
、第七章山中客3
接上节
这里苏荷接到了骆毅的字条,便开始犯愁。泡茶所用的露水须得新鲜,昨日她虽的确曾同苏泽一道去随园后头收集竹叶上的露水,但通共也只得了一瓮,此时亦早已用尽了。可骆毅既然特地打发人来问,可见上官明日那里的确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叫他如此为难。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也不好就这么打发上官府的小厮空着手回去,于是只得让他先回去把事情回明,说自己随后就到。
并不敢多耽误,她换了一身湖水绿色的衣服,只带了暗香就出了苏府,向东街走去。
一路匆忙,刚到乌衣巷口就已有些喘不上气,苏荷暂时停下了脚步,倚墙而立。
初秋时节,青石砖的缝隙里已隐隐渗出些凉意,透过她绣着荷叶纹的衣衫直侵到她皮肤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秋天是真的来了。
“二小姐。”这时暗香忽然开口道,“别走那么急,若是出了汗,再被风扑着了可是要着凉的。”
“如何能不急呢。”苏荷笑笑,转而又是一脸担忧地说道,“不知道明日大哥现在都急成什么样了。”
“我不明白。”暗香微微锁起纤细的弯月眉,道,“为什么上官公子会为那个卖糖人儿的姑娘的病那么费心费力呢连小姐你也这么用心地帮他。”
暗香打小就是苏荷的贴身丫鬟,她是在苏荷出生的那个早晨出现在苏府大门前的台阶上的。那是十七年前荷香馥郁的夏天,看门人的妻子赵妈在门廊下发现了一个襁褓里的女婴。说来也怪,那夜苏夫人难产,许大夫已满含歉意地暗示过苏文渊,母子之中可能只能活下一个。而当暗香由赵妈抱着出现在产房外时,苏夫人乍一听到她泉水般清亮的哭声,竟奇迹般地顺产了。待她回转过来,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便动了收留这个身世不明的孩子的心思,并让她当了苏二小姐的贴身丫鬟。
此刻,苏荷望着这个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如今已亭亭玉立的少女,十几年的丫鬟生涯已在她的神情里烙上了无法抹去的谦卑,然而不管是什么,都没有消除她身上那种对**人格的强烈追求。
她也会向往属于自己的爱情吧。苏荷这样想着。
“因为明日大哥爱上了那个姑娘啊。”她道,脸上挂着一种安然的笑容。
“怪不得他不愿意皇上给他指婚,原来是这样那么小姐你呢为什么也不愿意嫁给他”
“我”
“哦我明白了,小姐一定是有心上人了”
“你个小妮子,瞎说什么”苏荷的脸颊上泛起一阵潮红。可暗香仍接着说道:
“是谁呢一定是那位吹箫的公子”
苏荷正要说什么。忽闻一缕箫声悠悠而起,款款而至,声音清澈灵致,摄人心魂。于是主仆二人停下话头,侧耳细听。
却是那夜琴箫相合的曲子
“这是从哪儿传来的”苏荷的声音开始颤抖。
暗香又听了听,道:“好像是从尚书府那儿传来的。”
尚书府刘离苏荷心里一惊,果然是他正要向那儿走去,忽然回过神来,想到明日的事还未解决,再说就这么闯进去未免也太冒昧,于是只得恋恋不舍地向箫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错身经过那知音所在之处,继续走向上官府。
上官明日一听说苏荷收的露水已所剩无几,心下便灰了半截。故而当苏荷到了上官府之后,他也无心顾及礼数,直接让人将她带进了自己的卧房。
“荷妹”苏荷进来时他勉强直起身,不慎又牵动了伤口,一阵刺痛使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苏荷见状赶忙上前,却又不敢触碰他只穿了一件单衣的身体,只得立在一旁说道:
“明日大哥,你且安心躺着罢,我又不是什么贵客。”
明日靠回枕头上,略略叹了口气,道:
“我怎么能安心呢那药是不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药怎么会”苏荷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问道。
明日便将在花枝巷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过了半晌,苏荷方轻声道:“对不起,明日大哥,我没想到那么多,昨天的露水那么重要,我应该留下一点的。”
“这怎么能怪你呢”明日皱着眉头说道,“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可是那位唐小姐的病要怎么办呢”苏荷问道。
“我不知道。”上官明日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些许无助的神色,“我是真的很想救她。”
苏荷停顿了片刻,忽而又道:“或者,等你的伤好点儿了之后,我们可以再去翠峰山上找冷姐姐。我想她是一定会有办法的。”
明日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小厮来到门口,禀报道:
“少爷,门外有一个灰衣女子,说是有要事,执意要立刻进来见你。”
“什么灰衣女子你们见过她么”明日问。
“没有,她面生得很,不像是这城里的人。”小厮毕恭毕敬地答道。
明日略一沉吟,抬头道:“请她进来便是。”
小厮答应着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引着一个身穿青灰色布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却是菊儿。
“菊儿”苏荷惊叫道,“你这是”她赶忙望向明日,却见后者也是一脸的震惊。
菊儿的嘴角边挂着一丝平静的微笑,衣裙间还沾带着深山苍苔的湿润气息。她将手里的一个精巧的六角陶土瓶放在桌上,开口道:
“师父说你们可能需要帮助,所以让我来看看。”
苏荷又和明日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目光,起身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陶土瓶的盖子。一股清醇凉冽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瓶里是小小一汪澄澈透明的玉液。
“这是”苏荷抬头问菊儿,尽管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这是白露那日的露水,是师父亲手收的。”菊儿含笑答道。
听了这话,明日一下子坐了起来,顾不得肩上的伤口,踉跄下地,几步走到菊儿面前,道:
“多谢冷师傅,多谢姑娘,改日明日定当登门拜谢。”
“不必了。”菊儿淡淡地说,“师父从来不要别人谢她的。”
明日张了张嘴,只得道:“那姑娘且坐下喝杯茶吧。”说着便要唤人进来。
菊儿却摆摆手,道:“师父那边还有事儿等着我呢,就不多打扰了。”说罢又向苏荷笑了笑,转身径自离开了。
菊儿走后,明日立即吩咐仆人重新准备配药的东西。菊儿的忽然来访似乎使他又恢复了精力,连肩上的伤也仿佛算不得什么妨碍了。看着他为自己所爱的人忙碌着,苏
...
荷轻轻地笑了。小说站
www.xsz.tw她想起了刘离,那个外表冷漠却曾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男子。他们既然有了琴箫的默契,那为什么在当面见到时,彼此之间竟会有那样的疏离和淡漠呢
“荷妹,帮我把装露水的那个罐子拿过来好吗”明日道,一面把称好的秋海棠花蕊放进面前的瓷钵里,并没有注意到苏荷一时的恍惚。
苏荷一惊,回过神来。她走到小桌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陶土瓶,放到明日正在忙碌的桌子上。
“明日大哥。”她开口道,“你下次要去送药的时候,还是拣一个她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吧。”
明日手里正拿着小银刀,他并没有立刻抬起头,而是用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上午被瓷片割伤的创口,将几滴血挤进了盛放着竹叶青酿的青瓷碗里。苏荷暂时停下话头,递上自己手里雪白的丝帕。明日接了过来,一面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流血的手指,一面缓缓开口道: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母亲那么讨厌我。”
帕子上绽开了点点梅花,苏荷的心里倏忽就弥漫了满心的惆怅,她幽幽说道:
“这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不讨厌你便是。”尔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含笑道,“对了,明日大哥,她也是喜欢你的吧”
明日想起了唐糖望向他的充满希冀的眼眸和他们彼此相握的双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正要回答时,忽然看见苏荷的脸上早已挂上了一副了然的神色,一见她这副神情,便知自己已无需再多说什么,仍旧低头配药。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药终于配好了,上官明日于是遣人去花枝巷留心着唐家的情状。苏荷见这里已不再需要自己做什么,便站起身向他告辞。
和暗香一同出了首辅府,苏荷着实松了一口气,因此便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缓缓向南街走去。
“暗香”苏荷忽然侧过头,嘴角边挂着一丝神秘的笑容,用的却是十二年前略带撒娇的语气。那会儿她对自己小姐的身份并不怎么在意,只把暗香当自己的姐姐。
“什么事,小姐”
“你有没有心上人”苏荷问道,一面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小姐,你说什么呢”暗香的脸红了,“我只是个丫鬟。”
“丫鬟又怎样”苏荷一脸不屑,“又没人规定说丫鬟就不能有心上人。”
“可是小姐,我们毕竟跟主子不一样,很多事情由不得我们做主。”暗香说,“再说,身份地位有限,我们也不敢多想”
“那有什么关系”苏荷说,“我就知道冷香喜欢墨雨。每次哥哥派他来给我送东西,冷香都抢着去接。如果他们真的情投意合,再过两年,可以放出去了,谁都不会反对他们在一起的。”
暗香没有搭腔,她不是没有心上人,只是那个人她要不起。
见她并未回答,却一脸的心事重重,苏荷淡淡笑起,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明白,如果暗香觉得需要她知道,自然就会告诉她的。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章人面桃花相映红
第八章人面桃花相映红
苏荷回到家里,刚走到晚清阁门口,就有晚香来叫住了她:
“二小姐,大少爷说有事要找你商量,要你得空儿去他那儿一趟。”
苏荷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卧房。晚香和暗香跟了进来,服侍她换了衣裳。
“哥哥他现在人在哪里”苏荷问道。
“方才十九王爷托人送来了一幅画儿。”晚香答道,“大少爷这会儿应该是在嫩寒居里头赏画呢”
“嗯,知道了。”苏荷点点头道。
此时她已换上了一身蜜黄色的家常衣衫,走到菱花镜前。栗子小说 m.lizi.tw小丫头月香早已掀开了镜袱,苏荷于是对着镜子随手理了理云鬓,吩咐丫鬟们别跟着,然后便出了门,独自向苏府后院的私人画斋嫩寒居走去。一路秋景烂漫,别枝凋半,自有一番别样的苍冷与美好。
嫩寒居外种了几株瘦梅,此时并没到冬天,花虽未开,但褐枝横曳,随风微栗,自是独成一景。
门口有一块大石,上书一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屋里倒是很暖和,一进门便是一道高大的影壁,下部镂空雕花着的是几阕草书的小令,皆是从花间词里仔细筛选出来的,拓稿是苏文渊亲笔。上部是一幅意境清绝的春江花月夜,这幅画的底稿是三年前的一个夏天,苏泽兄妹俩花了一整夜细心商讨领会画出来的。
绕过影壁,便有丝丝缕缕的墨香袭来。嫩寒居里从来不焚别的香,只点着加了荷叶的杏木香,是用来防虫蛀的。这是从苏文渊的祖父那里传下来的规矩,因为这样做不至于破坏纸墨颜料原有的醇厚气息。
嫩寒居里,四面墙上都有镂空挖出的各种图样的洞窗,以红木雕出的曲线勾勒,还糊着银红色的软烟罗。透过窗纱,梅枝隐绰。再后面是苏府的茶苑宜茗馆,远处依稀可见望月山的一带烟雨。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漆着白漆的松木桌子,线条温和,花纹精巧,是苏文渊的母亲的一件陪嫁。桌子一侧置了一个半人高的白瓷山水佛肚瓶,里面插着好几卷画,皆用棕褐色的绸带束着。桌子上齐整地排着笔筒、笔架、笔洗,另还有墨砚和镇纸,皆是四份,虽样式各异,但无一不是精品。
苏泽此时正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金兽暖炉旁,手边放着一杯敬亭绿雪,正悠悠地冒着热气。
见妹妹进来,他连忙站起身,道:
“荷儿,来这里坐,这里暖和。”
“天还没那么冷呢。”苏荷道,但还是在哥哥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
“今年天冷得早。”苏泽道,“才刚过了立秋就有些寒意了。咱们这院子又空旷,到底还是注意些才好。”
苏荷微微一笑,道:“听晚香说哥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苏泽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向苏荷道:“我已经差人打听过了,悦来酒家位置最好的那个雅间要到秋分那日才能空出来。你不是说想设宴答谢刘公子么,就定在那天如何”
苏荷的眼睛一亮,耳畔又回荡起乌衣巷的箫鸣,心下又是一阵翻涌。
她的心思此刻就写在脸上,做哥哥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苏泽于是微微一笑,道: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派人去送请帖。”
“哥”苏荷的声音里带着羞涩。
“怎么了”
“请帖我来写好不好”苏荷小声问道,脸颊上泛出两团红晕。
苏泽见她这副神情,于是又含笑打趣道:“怎么,人长大了,开始不相信你哥哥了是不是”
“哪有这回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苏泽追问道。
苏荷咬住嘴唇,抬起因激动和羞涩而亮闪闪的眼眸。苏泽从未在妹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她自小养在深闺,及笄之前,除了父母家人、亲戚长辈,几乎从未见过任何一个男性,当然,除了和哥哥一起长大的上官明日。而如今,她却如此突然地爱上了一个与她与苏家都并没有多少交集的人。苏泽自己也是文人,他当然懂得“知音”是不需要深交也已经彼此骨血相融的人,更何况刘离毕竟救过苏荷,她因此而心生感动,由之动了真情,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到此处,他心中的担忧略略减轻了些。因笑道:
“好了,你要写就写吧。只是将来若是传到外头去了,人家说你这样的大家闺秀竟然会亲自给未婚男子写请帖,这般抛头露面的,到时候把上门提亲的人都吓跑了,可不要怪我没劝过你啊”嘴上这么说,然而实际上的他是不容许别人动他妹妹分毫的,即使只是动动嘴皮子。栗子小说 m.lizi.tw
“这有什么”苏荷满不在乎,“你过去还不是总拿着我的笔墨出去给你的那些朋友看怎么这就不算抛头露面了么人家要闲话,我就说是你教的。”
“你这个丫头啊”苏泽说着捏了捏妹妹的脸。又道,“等会儿叫暗香去澄心堂拿我的名帖,这事儿就用不着惊动父母了。”
苏荷点点头,暂时放下了这件事,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色。
“听晚香说十九王爷给你送来了一幅画。”她说,眼睛落在了桌子上的一卷半开的乌木镶银边夹绫缎卷轴上。
“就是这个。”苏泽道,在妹妹眼前缓缓展开画轴。
苏荷看时,只见是一幅暮春图。一树桃花零零落落,半洒在芳草萋萋陌上,一条银带般的溶溶春水滑过纸面,飘起了一溪的落英春色,水边树下,半露的金井栏上落红点点,栏边倚着一个红衣少女,手执一把团扇,半遮住似含羞的脸颊,其娇羞之态,活灵活现。
“怎么样”苏泽问。
苏荷赞赏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又轻叹了一声,道:“好是好,只是可惜了。”
“怎么可惜了”苏泽追问道。
“你看,这一卷春残之景,已是极致,只是这画中女子似有不妥之处。既是暮春,这已有一纸桃花,若再着红衣,就不大合适了,若换为米白色或是鹅黄色岂不更显娇俏此其一;再有,暮春时节何需执扇若换成一方罗帕以沾带春色不是更相得益彰此其二;还有,这女子若能远山微蹙,面含春色,眉眼低垂,不是更能体现伤春之情此其三”
“哈哈哈,说得好”
苏荷话音未落,一爽朗的笑声从影壁后传来,二人都被吓了一跳。抬眼望时,只见十九王爷一袭华服,绕过影壁走来,“我听你们家的下人说苏兄在这里看我的画,没想到苏二小姐也在。”
苏家兄妹二人连忙起身。
“怎么这就来了送画的人不是说你没功夫过来么”苏泽道。
“见过十九王爷。”苏荷款款行礼。
“哈哈哈苏小姐不愧是京城才女。看来本王画技尚可,情趣却差远了。”
苏荷一笑,道:“荷儿不才,方才不过是趁没旁人,信口胡说几句罢了,哪想到十九王爷您会这时进来呢王爷的画技名动京城,荷儿这会儿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哎你们苏家人别的都好,就是过分谦虚了,上至苏翰林,下到你们两个,都是整天满口谦辞推来推去的,这么说话不嫌累啊难道你们俩平时讲话的时候也是这样么”
在这般文墨气极浓的书香世家,这样的说辞是每个人从小就养成的习惯,虽说到底是刻板了些,但不错了礼数才能让苏家这般不懂得玩弄手段的人家在这样的世道中有一席之地。
苏泽和苏荷相视一笑,避过了这个话题。
“你画这幅画是要做什么竟然还特差人送来给我们看。”苏泽道。
慕容凌鹰的神色凝重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在靠墙立着的一把掐丝漆木圈椅上坐下。
“边疆战事吃紧,神武大将军骆肃已奉命挂帅,马上就要出发去戍边了。皇上问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他竟回说一切都好,唯有爱女的婚事是一桩心病。你们都知道,这骆大小姐今年已经二十六了,九年前选秀失利,本该寻个人家过安稳日子的,可这骆将军心有不甘,挑来挑去也没个中意的,所以才生生把她拖成了个老姑娘。如今他把这件事搬出来,摆明了是希望皇上赐婚。”
苏泽坐回椅子上,细饮了一小口敬亭绿雪,再开口时,语气里透着一丝生硬。
“将军府的人果然都是野心勃勃,这骆小姐到底要嫁什么样的人才满意难道骆将军想打皇室血脉的主意”
慕容凌鹰苦笑了一下,道:“还真让你说中了,他正有此意。他到底是要保家卫国的重臣,皇上没什么不乐意的,只是和骆小姐一般年纪的皇室子弟差不多都已娶妻生子。”
“所以,皇上要她嫁给你”苏泽一脸愕然。
十九王爷虽已二十七岁,但不知为什么,从未和任何女子论及婚嫁,身边甚至连个侍妾也没有,实在有些不合规矩。传闻说九年前年轻气盛的他也曾轰轰烈烈地爱过,只是不幸那女子却被迫另嫁他人,从此便失了音信。虽说他早就断了念想,可也没听说过他又爱上了别的谁。可这终究只是传说,谁也没从他口中证实过。
此刻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任谁都看得出来。
“你是王爷,若是不愿意,你大可以直接禀明皇上,他是你皇兄,总会顾念着你的想法的。”苏泽又道。
“是我皇兄又如何”慕容凌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一丝叹息,“将军府兵权在握,几代都是战功赫赫。当年我父皇在位时也总是敬他们三分,回绝什么时都要思量几日,更何况是如今的骆肃,慕容天下的安慰尽系于身啊”
“的确,他们的猖狂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苏泽微微叹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还有,这事跟这画又有什么关系”
“这不,骆小姐的生辰就要到了,皇上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送点什么。碰巧骆小姐曾在什么地方见过我旧年画的一幅暮春图,说是十分喜欢,硬要我再画一幅送她”
“我懂了。”苏泽打断了他,“这画不过是你用来避人耳目的障眼法。你今日特意来此,不是为了让我们看画,只是借这个由头,来寻个办法的。”
听了这话,慕容凌鹰坐直了身子,道:“的确如此,我若无端前来,只怕将军府的人会有所怀疑。我因听苏翰林透露过,二小姐和明日的指婚本就不遂她的心思,末了还是你们合计出一个办法,才把这婚退了的”
从慕容凌鹰刚提到将军府开始,苏荷便紧咬住嘴唇,僵硬地立在一旁,此刻见话头终于还是扯到了自己身上,禁不住一阵颤栗。
苏泽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抬头正撞上她眼中浓的化不开的痛楚,他连忙站起身。
“荷儿”
他担忧地叫道,走上前按住苏荷颤抖的肩膀,像惊鹿一般,她倏的避开,待那双惶然的眼眸终于定在苏泽身上,她才轻轻呜咽了一声,靠向他伸到她面前的臂膀。
看到这兄妹二人的反应,慕容凌鹰有些不明就里,但他还是停下话头,坐在原处,看着苏泽怜惜地抚着苏荷那拂在她颤抖的脊背上的长发,直到他抬起头,一脸歉意地说道:
“王爷,荷儿好像不大舒服,不如咱们改日”
慕容凌鹰连忙站起身,道:“这事儿皇兄还没定,不用着急。你还是先照顾好二小姐吧。我就先告辞了。”
苏泽点点头,吩咐门口立着的芦笙和墨雨好好送送十九王爷,自己则回身从苏荷颤抖的手指间拿过她的丝帕,却发现她并没有在哭。
此时已是傍晚,慕容凌鹰出了苏府,在南街上漫无目的地踱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青石巷。恍惚间似乎眼前有一抹明艳的粉色,一步一摇,走得分外妖娆。耳中听得仿佛是一女子,声音利落地在骂身旁跟着的小丫头,那小丫头体态微丰,梳着圆圆的发髻。许是那女子说的话重,那丫头不一会儿就哼哼唧唧地哭了起来。
那女子的步态神情都像极了骆红玉,于是慕容凌鹰的心情又腻烦了起来。
“俗不可耐”他不由得出声骂了一句。
粉衣女子“唿”地转过身来,莲花似的裙摆直拍在身边那小丫头的腿上,那小丫头只顾抽泣着往前走,一不留神就被那层层叠叠的裙摆绊住,险些跌倒。
那女子并不理会,叉着腰直视着慕容凌鹰,道:
“阁下是什么来头,竟敢当街出言不逊”
慕容凌鹰一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并不是骆大小姐,而是京城有名的泼辣女子,悦来酒家的老板娘赛金。他随即一笑,道:
“我还当是哪家的小姐,这么不守规矩,原来是赛老板娘,这可就不奇怪了。”
听了这话,赛金不怒反笑,道:
“让公子见笑了。我看公子倒是规矩守礼之人,只不知这大白天的怎么会在街上闲逛怕是你们富贵子弟游手好闲的臭毛病又犯了吧”
“我的确是个富贵闲人,哪比得上赛老板娘整日里忙碌于酒肆之间,只怕是也要老得更快了。”慕容凌鹰反唇相讥。
赛老板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见了,她杏目圆瞪,怒道:
“十九王爷,你别以为你地位显赫我就怕了你了,满京城里谁不知道王爷你最是无所事事,不用带兵不用管事,不用费心不用劳碌自然也就不显老了。”
慕容凌鹰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烦闷,这番话又戳中了他的痛处,听得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因也皱起了眉头,闷哼一声道:“好男不跟女斗”说罢转身欲走。
赛金在他身后冷笑了一声,道:“王爷既是这么说也罢了,我一向不与没骨气的人打交道。”
“你”十九王爷转身对她怒目而视。
可赛金却不容他再多说一句,草草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丫鬟离开了。
留下慕容凌鹰一个人站在原地,只瞪着她的背影,气得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馀花落尽青苔院
作者有话要说: 还记得白思语白大小姐提过的“叶哥哥”么终于要正式登场啦~~
第九章馀花落尽青苔院
南街。梧桐巷。白府。
十指利落地在算盘上飞舞,一缕乌黑的头发自耳后垂下,随着手指的动作微微颤抖,撩乱了谁和谁的心酸。
随着最后一颗算珠“啪”的一声停下,白思语长出了一口气,合上了面前厚厚的账本,一仰头靠在了椅背上,用有些僵硬的手指揉了揉微红的双眼。
白家家大业大,如今又全都托付在白思语一人身上,虽也有几个得力的人可以从旁协助一二,但到底还是靠她一人操持的时候要多些。在外人看来,白大小姐的经商头脑一点都不逊于那些商业老手,他们暗地里佩服她的深谋远虑,渐渐地就忘记了她今年只有二十岁。
在那样的大户人家里,二十岁还待字闺中的小姐并不多见。别人不是不知道,娶了她便是娶了白家在商界的地位,故而上门提亲者也是络绎不绝。自然,多数都是看中了她商会首领的身份的商界人士。而白夫人心中总揣度着要将这独生女儿嫁到官宦人家才是,她思量着如今的白家自然是有钱有势,唯独没有的就是一个稳固的政治靠山。当年殷家的败落便是吃亏在这一层上,她当然也要打起这如意算盘。因而,对于那些在心里就把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的商人,她一个都看不上。而白思语自己呢,似乎打定了主意一心扑在生意上,任由母亲去一一回绝那些人,自己则一概不理。知道这些情况的人常常在暗地里感慨,怕是白家的生意生生把这姑娘变成了一个只会精打细算的商人,全无了半点女儿家的羞涩柔情。然而没有人知道,在白思语心里,曾经也有那样一块被深深藏起了的地方,只为某个人而温柔
...
。栗子小说 m.lizi.tw
殷叶,殷叶,殷叶
她忘不了儿时的那个人,还有他温柔的笑;她忘不了他伸向她的手,还有手里深深浅浅的野花;她忘不了,忘不了望月山上,夕阳拉长了他们相互依靠的身影那些回忆透过斑斑点点的时光向她招手,没有一丝一毫的斑驳苍茫,仍旧是那样的簇新,簇新如早春二月里草长莺飞的青嫩韶华。
她睁开眼睛,阳光跳跃着伏在她面前纷乱的案上,商会首领,她苦笑。人人都道她是为了父亲才尽力坐稳这个位置,然而对她而言,这个位置,她只是替她的叶哥哥守着。她要等他回来。
明明已经到了秋凉时候,空气里却有让人窒息的闷热。白思语站了起来,伸了伸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屋外。
秋日的午后,阳光有那样迷离的灿烂,像极了十五年前。
心里有某种莫名的情愫在推动,她走到门口打开紧闭的大门,抬头看向街对面。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写着“殷府”的牌匾已看不出原有的颜色,整座府邸那样静谧肃穆地立在那里,空气里便有了弥散着的颓唐。
她移动脚步走过梧桐巷宽阔的街道,走到那扇门前。铜环上已结了蛛网,在这样明媚的时日里滴落了丝丝缕缕的阴森。
并没有多想,她伸出手去推那扇门,费了很大的力气,积年未动的门终于还是开了,就像是她心上暗红色的伤口,揭开了便是那样疼痛的过往。
古旧的庭院,黑魆魆的屋舍,沁入肌肤的森冷,无人打扫的井台,无一不招示着这里已长年无人居住,无一不招示着她当年的罪行。
井台边的那棵古树还在,十五年了,那棵树似乎又粗了不少。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记载了时光无情的雕刻,还有他们渐渐荒芜了的故事,渐渐寥落了的过往。
她不自觉地走到那棵树下,伸开手臂抱住那棵树。当年,他们两个就是这样手拉着手抱着这棵大树,却从来没办法环住它。
那样美好的过往,那样疼痛的过往。
那样鲜明的曾经,那样不堪的曾经。
她紧紧地贴着那棵树,缓缓闭上眼睛。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吧叶哥哥,我能感觉到,你还拉着我的手呢,是右手拉着左手,对吧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说,等到将来,将来我们都长大了,就可以环住这棵树了,你说要和我一起等到那一天,你的左手,可以拉住我的右手。你还记得么
可是我长大了,你却不见了。我的右手里没有你的左手,我的左手里也没有你的右手。叶哥哥,你还在恨我对不对要不然,你为什么不回来
她的眼泪落到树皮的纹路里,一滴,两滴,三滴她是叱咤风云的商会首领,即使是再棘手的事她也能尽量冷静地应对,唯独,唯独在想起殷叶的时候,她从来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然而她还是放下手了,从那棵树旁走开时眼里已没了任何潮湿的痕迹。她走了出去,合上门,回街对面自己家去了。
她没有看到,就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刹那,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抚上了她刚刚留在树皮上的泪痕。
北街。玉竹巷。梦竹堂。
素白镶蓝的身影一闪而过,许梦竹手里端着一个敞口瓦罐从屋后的小厨房中走出来。正好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殷夜低着头走了进来。
“回来啦”她笑道,一面又端出两盘菜,“下午我上山采了点新鲜的野菌子,又在菜市口买了只肥母鸡给你炖汤喝,你身上还带着伤呢,要好好养养才行。”
殷夜不说话,径自在桌边坐下,便默不作声地吃了起来。
许梦竹也坐了下来,却并不动筷子,只支着头一脸微笑地看着他埋头狼吞虎咽。
这殷夜,便是十五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殷家二少爷殷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当年的他从那场毁灭般的打击中逃脱出来,便更名为殷夜,开始了独自浪迹天涯的生活。
“小叶子。”许梦竹突然开口了,“今天白天你都上哪儿去了身上有伤还到处乱跑,整日的不见人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还有,虽说你家那事是十五年前的旧事了,但万一有人认出了你,还告到上面,这可就麻烦了。”她一面说一面盛好一碗汤放在殷夜面前。
殷夜一仰头喝下许梦竹递给他的汤,这才终于开口:
“你放心。”
只简短的三个字,他便放下筷子走到门外去了。
许梦竹看着他逐渐被暗夜侵染的背影,只得叹了口气,站起身收拾碗筷。
北街因在翠峰山脚下,位置要偏远些,再加上街口正好是繁忙混杂的菜市口,故而住户一向极少,玉竹巷更因毗邻着山麓,几年下来几乎只剩下许大夫一个人住着。这许梦竹的医术在京城里的确是为人称道,只是她行事低调,又到底还是个女子,平日里走街串巷替人医治,诊金则是可收可不收,收多少也多是因人而异而非因病而异,看到家徒四壁之人往往就分文不取了。
传闻说她的医术是跟紫竹林里的断肠寒士学的,深得他真传,故而也颇得他本人赏识。据说,连她梦竹堂后的那片肆意生长的竹子,也是从紫竹林里移来的。
十五年前,正是她在山脚下救下了私自从查抄的府里潜逃出来的殷家二少爷殷叶。
此时已入夜,殷夜背倚着一株弯竹,神色寂寥。他的眼前浮现出白思语抚着树干暗自伤神时的背影,而耳边,却仿佛还是儿时的言笑晏晏
那年他费尽心思逃了出来,只想着去山里避一避风头再做打算,不想却终因体力不支心惊胆寒,就这么晕倒在山脚下,被上山采药的许梦竹救起。性命虽捡了回来,许大夫也有心要藏起这个罪人之子,可他却再也不愿留在城里,只说不愿再看见这个让自己家破人亡的伤心之地,坚持要远走他乡。其实许梦竹心下明白,城里认识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是冒险留下只怕他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就又要丢了。无奈待他养好了身子,便给他备上了盘缠,连夜送他出城。
这一去便是十五年,想他小小年纪,这十五年的生活必是艰难异常,所幸机缘巧合拜了世外高人为师,学了一身武艺,便开始了隐姓埋名四处流浪的生活。然而十五年后,乡音不再相貌已改的殷夜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座城。
到底,他还是放不下的。
他是带着伤回来的。在某个夜里突兀地出现在梦竹堂后,跟十五年前一样意识模糊。许梦竹以一颗医者的慈心救了他,却在他苏醒之后才得知,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叶子”。
许梦竹自是又惊又喜,连问他这几年的经历和受伤的缘由,可是如今的殷夜一概不答,只是在伤好之后默默地替她打柴挑水,做些体力活。偶尔也会消失个一天半天,却总能在晚饭前回来,不让她为他担心。
他常常去梧桐巷,看看殷家老宅,也看看她。
对于白家,他不是不恨的。当年的他还什么都不懂,但谁是陷害他殷家满门的罪魁祸首,他还是知道的。浪迹天涯的生活逐渐将他打磨得坚强冷峻,甚至是有些残酷,十五年来他潜心习武亦是为了复仇。因而当他乍闻白老爷早在两年前就已暴毙,仿佛一下子,十几年来支撑着自己努力活下去的目标就这么没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自处。虽说原也想着白家不仁不义,他定要他们家破人亡,但自那日甫一见到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白思语,他这才明白,他可以去伤害所有人,却唯独不能伤害她。
可是在他心里,当年的不择手段里,她亦是占了一份的。小说站
www.xsz.tw
、第十章赤心1
第十章赤心
南街。梧桐巷。苏府。
一晃又是十多日,秋分这日的傍晚,正是苏家兄妹设宴答谢刘离刘公子之日。想起那日的琴箫相合,苏荷的心里又是激动又是紧张,早早地便在房中梳妆。
坐在镜前细细地挽起一个流云髻,身后的暗香一面拿着一支錾金玫瑰簪子在她的头上比着,一面抿嘴笑道:
“我常听人说什么女为悦己者容,一直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今天看到二小姐这副样子,总算是明白了。”
“胡说什么”苏荷停下正在匀面的手,拿起一管螺子黛,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暗香咯咯一笑,回头向正站在梨香木小桌前剪花枝子的晚香道:
“你看看小姐,这酒还没喝呢,人就先醉了,脸都红成这个样子了。”
晚香回头笑道:
“小姐这是心疼老爷少爷,这脸要是天天都这样,不知能省下多少名贵胭脂钱呢”说着又抓起一把钉螺素银插针疏疏地在苏荷的发髻上插成半月形。
“你们这两个小蹄子就会说嘴,我只等着哪天你们都嫁出去了,这才清静。”苏荷道,一面拿起了盛胭脂的蔷薇漆金螺钿盒。
“咦,小姐你最近是怎么了老说什么嫁人不嫁人的,我看是你想嫁人了吧”暗香道,一面侧身闪到苏荷够不着的地方,携了晚香的手,两人都一个劲儿地抿着嘴笑。
这几日下来,苏荷的小小心事自然瞒不过这几个成日里和她厮混在一处的丫鬟,暗香暗地里曾和晚香等几个小丫鬟说,以小姐的姿容才华,那刘公子必不能轻易辜负了去,更何况两人还有琴箫相合的默契呢。虽未明说,但每个人都心下明白,今日的晚宴名义上是答谢,实际却是试探刘公子的心意。他若真有心,那么小姐的终身可就有指望了。
“好了,就知道嚼舌头,还不快取我的衣裳来。”苏荷故意板着脸说道。
“是,小姐。”
暗香装模做样地福了一福,对晚香挤了挤眼睛,跑着去后屋拿衣裳。
那是一袭浅粉色织花襦裙,袖子比寻常要宽大,腰束得略高了些,越发显得长裙曳地、飘逸异常。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服侍苏荷换上,一旁立着的冷香又取出一件粉灰色斗篷,道:
“夜里天凉,小姐还是小心些别冻着。”
苏荷点点头,示意冷香替她披上。
“其实啊,我还真有点紧张呢”苏荷小声说道。
听了这话,暗香和晚香冷香都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冷香一面替她系上斗篷的带子,一面浅笑道:
“二小姐其实不必紧张,那刘公子与你既然已经有了琴箫相合的默契,见了面自然是如遇故人知己,再亲切随和不过了。”
“是呀。”晚香接口道,“再说了,以咱们二小姐这般的花容月貌,若是见了面,怕是就只有那刘公子紧张的份儿了。冷香姐姐你说是不是”
几个人正说笑着,守在门口的小丫头进来回话,道:
“二小姐,大少爷在门口等着呢,说小姐若是收拾妥当了就动身罢。”
苏荷点点头道:
“跟哥哥说我即刻就出去。”说罢又转向暗香等人道,“有哥哥陪着,你们就不必跟着了。”
三人答应了一声。此时一旁的月香已打起了水蓝色的霞影纱,送苏荷出了晚清阁。
苏泽早在门口等着,二人一路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西街七里巷的悦来酒家。
此时刘离已等在二楼西南角上的雅间里。其实那日救下苏荷不过是个巧合,次日苏泽安顿好妹妹就已私下亲自去乌衣巷登门道谢,前后加起来总隔了两个月有余,实在是没有必要再特设一席。只是苏泽前几日特地遣人送了拜帖与他,他又一向是个爱与人结交的,便应了下来,早早地候在了这里。
只因是事先吩咐好了的,守在门边的四喜见是苏家兄妹俩到了,连忙作了个揖,道:
“二位可算来了,刘公子已经在楼上了。”说罢便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才走到门口,苏荷突然停住了脚步,拉了拉哥哥的袖子。苏泽也跟着停了下来,转头问妹妹:
“怎么了”
苏荷搽了淡淡一层胭脂的脸此刻红的更加厉害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低下头咬住嘴唇,眼神里闪烁着期待和慌乱。
见她这般神情,苏泽禁不住轻笑一声。他转身递给四喜几个铜板,吩咐她道:
“告诉赛老板娘,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再上菜。”
四喜答应着,欢天喜地地下楼去了,这里苏泽凑到妹妹耳边,低声道:
“我知道你的心思,待会儿进去了,你先别绕过那屏风,小心些别让他看见你,我去帮你探探他的心意可好”
苏荷又咬了咬嘴唇,这才抬眼看着哥哥。
苏泽轻轻一笑,推开了雅间的门。苏荷小心翼翼地提了裙子跟进去,却只走了几步便躲在了那架绘了墨荷红鲤的黑梨木大屏风后面,留神听着哥哥和刘公子说话。
“真是失礼了,刘兄。”这是苏泽的声音,“我这做东的竟来迟了。”
“苏兄你这是哪里的话。来,快坐下,我叫小二沏了一壶玉露茶,也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听到刘离的声音,苏荷不由得心中一紧,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屏息侧耳。
里间二人正自坐了下来,细细品了一回茶。苏泽才又开口道:
“刘兄,其实这次请你来也不为别的。上次舍妹的事还是多亏了你啊”
刘离轻轻笑了一声,道:“为了这事,你已经专程来谢过我了,再谢可就是要与我见外了。”
苏泽略略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荷儿自小就是家父家母的掌上明珠,连我也一向是百般护着她。她又是个生多思的,但凡有什么都要放在心里琢磨几天。我们本来是极不愿意让她见着这些东西的,只是如今到底还是把她牵扯进来了。那天若不是你”他咬了咬牙,“真不知道会出现怎样不堪设想的后果。”
“我若有个妹妹,也必不愿意让她受到这一星半点的伤害。你的心情我自然是晓得的。”说到这里,刘离略微停了停,又道,“实不相瞒,我因伴读七皇子,时常出入宫禁,早对将军府存了一分疑心,只怕他们绝对不只是要在这些枝节之事上下功夫。七皇子时常微服穿梭在这街巷之间,看似不过是个闲散之人,实际上是在同我一道四处打探,希望能够摸清他们到底有什么鬼心眼。”
苏泽听了这话,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人人皆晓得这七皇子成日只知和刘离四处闲逛,却没想到他们却也藏了另外一番心思,一时间只觉他这般相信自己,竟连如此机密之事也不防着他,当真是要同自己深交了。一面又暗暗感叹荷儿到底是没看错人。这样想着,他又开口道:
“难为刘兄,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一段缘故。既是这样,且请你回去告诉七皇子,若有什么需要之处,我们自会尽力相助。”
刘离点点头。在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他二人仿佛是结成同盟一般,彼此间已多了几分亲厚。
见是这般情状,苏泽觉得自己可以开口试探,便咳嗽了一声,道:
“刘兄,你和七皇子整日里这样忙碌,他倒不要紧,你可是尚书府的独子,怎么,就没有想过要何时成家么”
刘离一笑,道:“苏兄,你可比我要大了几岁呢,怎得倒先替我着急起来了呢”
苏泽摆摆手,道:“说你呢,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我不过平白问一句,我们家荷儿才是真让我着急呢”
听到哥哥突然提起自己,躲在屏风后面的苏荷倒抽了口气,心下不免焦急,连忙仔细听着刘离的回答。
“苏二小姐正当妙龄,又是那样标致得体的好姑娘,还用得着你这做哥哥着急么”
几句话说得苏荷心下越发慌乱,又生怕弄出动静来让刘离发现自己,人还是静静立着,一颗心早就扑通扑通跳到了嗓子眼。
“你哪里知道,”苏泽一面说一面暗暗觑着他的神色,“她心性高着呢,必要求一位心意相通的心爱之人才好,在这件事上,我们家里没人不顺着她,可是她又甚少出门,平日里也不常与那些世家子弟见面,怎么能不让我担心呢”
“这些事都是要看缘分的。”刘离淡淡地说道,“苏二小姐冰雪聪明,自然知道她要嫁的是什么样的人。”
没错,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
苏荷暗暗想着,只听苏泽又开口道:
“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可不知道,我只盼着她能够嫁到像刘兄你这样好的人家里呢”
听了这话,屏风后面的苏荷又羞红了脸颊,她迫不及待想要听到刘离的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赤心2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小剧场:这一节里面有一对家伙终于要在一起了哟~~
接上节
他开口了,言辞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苏兄你太抬举我了,只怕是不能让你钦佩的人,你都不会放心把二小姐交给他吧”
傻瓜,你不知道么,只要是我看中的人,我哥哥又怎么会不放心呢更何况,你怎知他不会钦佩你
她在屏风后面,她看不见刘离的脸,但是苏泽可以。他看得到他脸上毫无波澜的神色。
他一面留神着屏风后面的动静,一面开口问道:
“这满城的姑娘,难道就没有一个你中意的”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苏荷绞着自己手里的帕子,一颗心仿佛也绞了起来,她期盼着、企盼着,听到他说
“我的确有一位意中人,只是只是你们应该从来没见过她”
刺啦一声,某种织物撕裂的声响,是苏荷在刘离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的瞬间,脚下一个踉跄,靠在了屏风上,直抓住那屏风边突出的花鸟浮雕才没有摔倒在地上。只是因这一滑,鬓发松了半边,那支錾金玫瑰簪子斜刺了出来,划破了屏风上的绢布。
里面的二人都是一惊,连忙抬起头,只见绢布被撕开了一块,豁口处正是苏荷苍白颤抖的面容。
她的目光落在了刘离的脸上,立刻便有莹莹的泪光闪烁,苏泽正要说出些什么来开解,她却早已用帕子遮了脸跑下楼去。
苏泽立刻站起身,刘离赶忙伸出一只手,道:
“苏兄,实在是对不住。我我去追她回来”说着便冲了出去。
哪知他下得楼来,早没了苏荷的身影,他只得一面寻她一面四处打听,最终还是在南湖边找到了她。
苏荷因听到了刘离的那句话,心中只觉伤痛翻滚,只想着要离那悦来酒家越远越好,没想到竟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走到了南湖堤上。
她安静的站着,南湖的水汽在她松散的发髻间撩动,更吹乱了她一直压抑的一腔心事。
自那日他从骆阳手中救下她,她便对他心存感激。后来又得知他便是那晚吹箫之人,更是情根深种。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她
既然是这样,还不如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那段琴箫相合。
眼中已有了盈然的泪意,连带着那南湖的秋色仿佛也朦胧了
...
起来。小说站
www.xsz.tw湖畔的垂柳凝住了今年的最后一抹翠色,却留不住那晚心意相通的默契了然。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倏忽抬头,却见眼前有一抹深色的身影靠近,却正是寻她而来的刘离。已经来不及躲开了,她只得慌忙拭去眼中的泪水,略带戚戚之色地看着他。
“苏二小姐”他开口了,神色迟疑。
“你不必说了。”她发现自己还是不忍就这么直直看着他,只得扭头看着平静的湖面,“是我让哥哥去问你的。现在我都知道了。”
刘离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前的这个姑娘看上去仿佛是要被化进这氤氲着的水色里,她身上浅红色的衣裙也仿佛是退了色的朱砂,有那样无法掩饰的哀伤。她的发髻散乱着,浑身都在颤抖,却仍旧要尽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忽然又转过脸来望住他,声音轻柔:
“我想问你,你知不知道,那晚的琴声”
“琴声”他重复着她的话,却仿佛并没有听清楚,看向湖面的眼神里混杂着温柔和茫然。
正在这时,一缕轻快的乐音拂进了她的耳朵,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一艘小小的画舫向堤岸边划了过来,在原本平静的湖面上漾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船头,一红衣女子正在抚筝,口中唱着模糊的歌谣。她听不清,却在一刹那间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他为什么会对丝竹管乐之声分外喜爱,为什么明明察觉到她的靠近却要刻意避开,为什么年近二十却仍旧没有成亲的打算,为什么时常和七皇子一道在南湖中游荡,为什么一听见这飘渺的乐音时脸上竟然会流露出这般温柔触动的神色
这一切只有一个原因,他心里的人是她,那个在船头抚筝的红衣女子。
突然之间,她仿佛是刚刚才注意到,他腰间别着一管竹笛,是笛子,不是箫。
错了,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画舫、琴声和那女子的歌谣都渐渐远去了,刘离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苏荷还在身旁,连忙看向她,却见她也如他方才一般望着远处的湖面,神色还是震惊的,嘴角却已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再抬眼时,已是满目的平静与温和。
那日之后,苏荷暗中谴人打听,虽然只有零星的消息,但是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刘离并不会吹箫,他擅长的是笛子,那次在乐坊买箫是应七皇子之请,而她上回在乌衣巷听见的箫声也并非是他所为。至于那游船上的红衣女子,却是城里小有名气的歌女,她与刘离之间的来往虽然总是淡淡的,但却不难看出二人早已在眉目之间互通情愫。她的琴声歌声早已占据了他的心,因而这许多的女子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模糊的影像,再也引不起他的丝毫注意了。
她释然了,因为他对那女子的一意情钟,更因为,他并不是本来她认为的那个知己。
到底是天真烂漫的闺阁小姐,也不过是郁郁不乐了几天,便又重新恢复了往日里的样子,自是将这些事故原委细细说与苏泽知道。那苏泽听后到底是松了口气,他本有意与刘离深交,可是经过这么一闹,他不可能不顾及妹妹的感受,然而看这如今的情状,他的担心却是多余的了。而刘离在得知了这一切之后遂也放宽了心,渐渐地与苏家亲厚了起来。
东街。花枝巷。唐家。
唐糖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唐婶嘴上虽说得厉害,却也为她心焦,这几日更是一步不离的守着她,却也苦了上官明日,总寻不到机会来送药给她。
终于有一天,唐婶因不放心日日送东西来的二牛,自己亲自去西街拣选过冬的衣料,嘱咐唐糖一个人在家好生养着。上官明日这才得了机会,连忙用一只木盒装了盛药的白瓷罐,自己亲捧了来花枝巷。栗子网
www.lizi.tw
到唐家门口,上官明日还是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因听得里面并无甚动静,便伸出一只手缓缓地推开摇摇晃晃的木门。
屋内一片昏暗,甚是阴冷,各色家具用品都胡乱地堆放着,明日小心地捧着盒子,摸索着向里间走去。掀开帘子,只觉里面要略微暖和些,桌上放着吃剩了一半的饭菜,唐糖仍旧在屋角的那张小床上,面朝里躺着。
“唐姑娘”上官明日轻轻叫道,声音颤抖。
床上的人费力地转过身,见是他来了,连忙挣扎着要坐起来,明日见状,赶忙将木盒子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扶她。离上次见面几乎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上官明日仔细地端详着她的容色。很明显,她的病更重了,不知道,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唐糖的脸上有一种近乎虚浮的笑容。
“我来送药给你。”明日轻声说道,一面伸手拿过刚才放在桌上的盒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装药的白瓷罐。
“上次的事真对不起。”唐糖看着他尚未痊愈的手指,说道,“你的伤不要紧吧”
“没什么大碍。”明日道,将药倒进一个小碗里,“你吃药吧,先把身体养好才是。”
唐糖点点头,安静地看着他吹凉手中的汤药,舀起一小勺送到她嘴边。她慢慢地喝了下去,却觉得清香满口。又喝了几勺,只觉渐渐有了些精神,脸色也似乎好了些。
待那一罐汤药下肚,上官明日又扶她躺下,道:
“这方子是我上翠峰山上求来的,必定管用,你且安静养几日,自然就好了。”
唐糖又点点头,忽然间轻快地一笑,道:
“也不知这是什么药,喝下去果真觉得好了许多。还是要谢谢你”
明日看她的面色的确不似先前那般苍白,心下终于松了口气,遂笑道:
“还谢什么,只要你能大好了,我就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唐糖张了张嘴,一时间却欲言又止,仍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半晌,才又开口道:
“明日你待我真好。”
上次情急之下她已唤过他的名字,可是像这一次这般静静地、满含情意地说出却又是另外一番意味,明日何尝不明白
他伸手握住她柔软的手指,仿佛是握住了阳光下糖人儿的温暖。
“你是她,对不对”他耳语般地问。
“你说什么”她脸上有困惑的神色,她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指在轻轻颤抖,旋即了然。
“你是说”她迟疑了片刻,道,“你就是当年的那个”
明日点点头,看向她的神色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仿佛是十九年前的阳光,一瞬间又照进了这间阴暗的屋子里,照进了两人彼此相印的心里。
、第十章赤心3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节有点无聊,不过作者观察了一下存稿,质量让人汗颜的旧稿部分终于更完了,后面新存下的稿子要好很多,的确值得期待哟~~
接上节
南街。青石巷。栖凤居。
“按说你如今也攒下不少家底了,早就不用像从前那样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了,怎么你这衣裳的样式还是去年的旧样子你到底还是不是姑娘家啊”
正在说话的是慕容瑾,从五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暗中照顾着慕容雨晴,因而无论是白记绸庄还是这栖凤居,他都是常客。
“多管闲事”慕容雨晴瞪了他一眼,却也不自觉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袖。是啊这两年一直在忙着照顾绸庄的生意,栖凤居到底还是能布置得舒适妥帖,可是她自己总有好一段时间没在自己身上花功夫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当然要管了。”慕容瑾意态闲闲地喝了一口白瓷描牡丹花纹茶杯里的茶,道,“你好歹也是在宫里住过的人嘛。喏,还成日里喝这六安茶,哪里还有个郡主的样子,寻常人家的小姐可都比你强多了。”
“你十三王叔可从来没把我当成郡主,你们宫里那些主子奴才也没把我当成是郡主,我又何必整天摆着郡主小姐的款儿,还嫌不够丢人么再说了,你有见过你的哪个郡主表姐妹在街上被小混混欺负、在酒楼里打杂么这茶,不爱喝就别喝”说着一把夺过慕容瑾手中的茶杯,转身重重地放在身后的小几上。
“可是你还背着这慕容家的姓氏啊”慕容瑾仿佛并不介意,接着调侃她。
慕容雨晴唿地一声转过身来,道:
“我倒宁愿我根本就不姓慕容若不是为了不让我母亲在死后还没个名分,我早改了这个姓”
慕容瑾看她似乎是真的生气了,便敛起笑容,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按住她微微有些颤抖的肩膀,道:“好了,不逗你了。我道歉,行了吧”
慕容雨晴回身甩开他的手,语气却已稍稍和婉了些:
“你知道我最不愿意你提起宫里,你还老是提醒我记得自己郡主的身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宁愿我从来都只是栖凤居的女主人、白记绸庄的掌柜,从来没有这郡主的身份”
“好啦好啦。”慕容瑾道,“是我的错,不该老跟你提这个,你可不能改了这个姓,宫里的那些表姐妹各各都爱拿腔拿调,也就只有你能隔三差五的让我捉弄一下了”
“我就知道你常来我这是没安好心”雨晴道,“除了挑剔我的茶,就是尽说些有的没的,好没意思”她一面说一面翻了个白眼。
“谁说我没安好心我这不是给你带来了些今年时兴的衣裳样子么你说你好歹也是个绸庄的掌柜,自己若不穿得好点,谁还来买你的布啊小心白大小姐明年新找个掌柜的,你可就要喝西北风去了。”慕容瑾道。
“行啦,翻来覆去的就会说这些,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慕容雨晴道,“你出来多久了还不回去么”
“这就要下逐客令了好,慕容大小姐,我这就走”慕容瑾略略摇了摇头,转身向门口走去。才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向她道,“我拿了罐粤梅香来,是月前才贡上来的。刚刚在门口就交给珠儿了。你也该换换口味,那六安茶喝多了也会伤胃的。”
“知道了。”慕容雨晴轻轻说道,目送着他出了栖凤居。
她如何不知道六安茶喝多了会伤胃呢只是每次喝着这茶,都会让她记起当年是以怎样的坚韧和魄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她空手赚下了这份家业,个中苦楚,非亲历不能懂。而这六安茶中略微带着的苦涩时刻都在提醒着她,自己已不是千金郡主,而是个比平常人家的姑娘小姐都需要吃更多苦的女子。
慕容瑾没必要知道这些,他到底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到底还是要在宫中继续生活下去的,知道她所知道的一切,对他并没有好处。
只是,她真的希望,她不姓慕容,他们不是血亲。这并非仅仅是因为她厌恶皇族,更因为他若是慕容家的人,就迟早有一天要被迫离开她,因为她的身世和所作所为,早令她成了皇族不齿的耻辱。
然而这样的希望,在慕容瑾心里,亦是早早就存下了的,只是他们彼此都不会直言罢了。
北街。翠峰山。紫竹林。
当日骆毅答应了慕容瑾与刘离,要替他们求访“断肠寒士”。这几日正好,寒枫因新谱了首曲子,兴致正高,骆毅便趁热打铁,将七皇子与刘尚书府的公子想要拜访他一事说了出来。这寒枫虽身处世外,但对山下之事也并非全然不知,他虽一向不喜与王侯世子结交,但因耳闻这两个人并非他所厌弃之流,倒是并没有拒绝。
这一日刚入寒露,三人一早便到了翠峰山下,由骆毅引着向山间深处走去。
紫竹林在山的背面,正好与抱残观的方向相反。三人一路行来倒也不觉得累,不一会儿便到了。
这是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竹林,直往里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可看见那竹林掩映之处的一小片房屋。屋前放着一张形状不规则的石桌并几张石凳,早已有一壶清茶在桌上徐烟袅袅。骆毅等人刚在石凳上坐定,便见一身着赭色布衣的男子从屋舍中走了出来。
那男子大约二十岁,眉宇间有一种仿佛从未被打破过的平静,这便是寒枫。骆毅三人连忙站起身,互相见了礼,复又坐下喝茶。
寒枫首先开口道:
“近日天已微寒,二位特地来此拜访,不知所为何事”
慕容瑾扭头与刘离交换了神色,这才说道:
“我等世俗草莽之人,本不该打扰居士清修,只是近来山下世事纷繁,恐有祸乱,我们却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今日慕名来访,实则是想向居士讨教一二。”
寒枫略略一笑,却并没有答话,仍旧耐心听着。
刘离这时开口道:“敢问居士,你身处这深山竹林之间,对山下之事是否有所耳闻”
寒枫笑道:“刘公子这话问错了,你既已知我身处深山竹林,平日里又无甚人往来,如何知道山下之事”
“我却不信。”慕容瑾道,“我曾听骆三公子说起过,你前几日才刚谱了新曲子。你隐居数年,只怕常有新的进益,这算不得什么。只是曲通人心,若非对世事人生有所参悟,又怎能推陈出新,时常会谱出新的曲子既是有所参悟,只怕也未必全是你隐居前尚在红尘之中的前尘往事,若真是这样,又怎么可能会不断有新的进益呢可你却说对山下之事一无所知,可见所言不实。”
慕容瑾这一番话,寒枫尚且是不动声色地听着,只是一旁的骆毅却难以掩饰心中的讶异。七皇子个性不羁是众人皆知的,别人一向只道他有些游手好闲,在学问上的进益也不甚突出,可是今日的这些话,不但说得头头是道,更见其心思之深。只怕不羁的性子是真的,而那些所谓的游手好闲,极有可能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
其实,又有多少人知道,他因生母早逝而过早地失去了庇佑,宫里人心难测,他不得不韬光养晦。可是如今的局面,将军府蠢蠢欲动,与其关系密切的六皇子权利日盛,他自然都看在眼里。
如此一来,骆毅心中不由得对他生出几许钦佩,他隐隐觉得,寒枫此刻也同他一样。
果然,寒枫犀利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复又落在慕容瑾身上,半晌,他终于开口道:
“七皇子的心意,在下明白了。承蒙不弃,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慕容瑾缓缓松了口气,看向刘离,后者清了清嗓子,却突然停住,神色复杂的看向骆毅。
寒枫和骆毅都是何等聪明之人,自是当即明了,骆毅连忙道:
“我早已说过,将军府若是胆敢行不义之举,我必与他们无半点瓜葛。”
刘离这才放心,正要开口,寒枫已然出声: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惟今之势,切不可与他们硬碰,最好是先按兵不动,暗地里勾通朝廷内外立场相同之人,互为照应,以防不测”
听他这样说,慕容瑾不由得连连点头,而刘离则微微一笑,道:
“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居士与我们可是想到一处去了。”
于是众人又接着商议。此时几人之间早已是开诚布公,自然更是洽谈甚欢,直谈到天将入暮,这才下山各自分别。
其实骆毅不是不知道,终有一天,他不仅仅是要住在自己家对面,更是要站在那整个家族的对立面了。
本章完
、第十一章陌上人如玉
第十一章陌上人如玉
东街。乌衣巷。十九王府。
自指婚到现在已过了月余,慕容凌鹰没再去找过苏泽或是其他人。其实他不是不知道,这桩婚事绝对不像之前皇上给上官明日与苏二小姐定下的那桩。他二人都并非慕容氏,两家手中的实权只怕加在一起也不及将军府的一半,更何况,无论是上官明日还是苏家父子,都从来不曾手握重兵。也许,他迎娶骆红玉,真的是势在必行了。
骆肃和骆阳此次的出征已定下了要在入冬前,也就是说,除非是在这一个多月间横生重大变故,否则就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了。皇上已经下了旨,婚期就定在九月初八,到如今,也不过就剩下十几日了。他一直在暗暗盼望着,盼望着传来一些消息,能够使婚礼毋庸置疑地推迟期限,毕竟,只要日子还没到,一切就还有余地。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军队已经在重新整顿,王府里也开始准备办喜事了。
然后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平缓滑走,全然不顾他焦躁的心情。
其实苏泽并没有忘记十九王爷那日造访嫩寒居的事,他也曾暗中与慕容瑾和上官明日商议此事,毕竟,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然而,将军府这次却仿佛是打定了主意,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阻止骆大小姐成为十九王妃,不管是谁都不可以。在这般仿佛是强硬的态度之下,他们想不出什么切实有效的方法。即使是有百般的不情愿,也终究是要看着事情发生。
真的就是这样了么就算是慕容凌鹰心有不甘,可如今
一旦成婚,且不说这骆红玉是将军府手中牵制慕容王族的一颗棋子,单单是她那颐指气使的大小姐脾气就让他无法忍受,更何况,将这样一个敌人的眼线安置在府里,他的日子,只怕是要不好过了。
此时此刻,他真的很后悔,为什么自己没能早一点成婚。
其实九年前,他的确深爱过一个女子。
她是他贴身随从的妹妹,是一个整日里骑在马上,身上飘着浅浅的青草味,一笑起来便无所顾忌的姑娘。那时的她十七岁,和如今的苏荷一般年纪。
初次见到她,是她哥哥的生日,他特许了他的家人可以入府陪伴。就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她。骑在一匹黑的发亮的马上,那笑声足以惊飞一树的鸟雀,就那么突兀地,撞进了他的心底。
他暗示自己的母妃,说希望可以娶她。他的母妃,也就是先帝的东晋太妃本来并没有反对,但当她听到他说打算纳她为正妃,并且终身不再另娶时,瞬间勃然大怒。扬言说如果儿子一定要为了这等卑贱女子连身份也不顾了,她定会让他一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姑娘。
那时的慕容凌鹰年少气盛,只说这一辈子非她不娶,如果太妃执意要如此,那他就只能剪了头发去庙里当和尚,哪知太妃根本就不吃这一套。
无奈之下,他只得悄悄打点行装准备趁夜带她离开,不料却被太妃发现了。面对儿子的固执,她终于同意为他们举行婚礼,但条件是,那女子只能做他的侧妃。这已是极大的让步,慕容凌鹰犹豫了片刻,点头应允。
仿佛一切就应该像这样发展下去,历经磨难终于能够成其好事。谁知事情的结果远没有那么简单。
成亲前一晚,那姑娘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摸进了他的房间,衣袖中暗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几乎就要得手,却因慕容凌鹰睡得极浅,闻出了她衣裙间淡淡的青草味,猛然起身,却见刺出的匕首倒映出她清秀却狰狞的面容,所幸只刺
...
伤了肩膀,并没有伤及要害。栗子网
www.lizi.tw而那姑娘,却到死都咬紧牙关,一句话也没有说。
也许是因为这段往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迹,无法抹去,才使他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都不近女色,更有可能是因为,他根本就还爱着她。
不管怎样,九月初八还是到了。
那一整天,他始终意识模糊。他知道自己的府邸里被装饰得一派喜气,他知道自己被服侍着穿上礼服,骑上了一批高头大马,走在一条吹吹打打的队伍中间,向将军府的方向行来。但是这一切都只是模糊的影象,没有丝毫有关细节的记忆。
突然,人群中的一个突兀的笑声直刺进他的脑海里,猛然转头,却见是悦来酒家的赛老板娘带着小丫头站在路旁的高阶上直瞅着他笑。她穿着一件玫粉色的衣衫,正一面拿着一条水红色的手帕朝着他的方向挥舞,一面和身边的小丫头说笑,那笑声清脆爽利,震得他心口发麻。可是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很快,迎亲的队伍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她那鲜艳的身影留在他视网膜上的影像也逐渐退了色,一如没出现之前。
慕容凌鹰在马上动了动身子,叹了口气。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等在他的未来里的,只有那个难缠的妻子,和她野心勃勃的娘家。
时近秋暮,城里因十九王爷终于成亲而燃起的沸沸扬扬已逐渐消落。将军府终于得偿所愿,骆氏父子也已心满意足地带兵出征。朝中许多人都因见如今的将军府势头正盛,忙不迭地赶去巴结十九王爷。这一切在那些不知情的人眼里,仿佛是被冷落了多年的闲散王爷终于有朝一日得受重视,更有些心胸狭窄之人暗地里说这王爷也太没气性了些,竟要靠娶个地位显赫的王妃来提升自己的权势。可还是有些人,比如苏泽、上官明日等人则是一直暗暗提心吊胆,生怕从十九王府里传来什么不好的消息。谁料一晃十多日过去了,王府里倒也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安静度日。
可是慕容凌鹰却在心里暗暗叫苦。接连数日,总有许多平日里对他从不上心的人前来拜访,他不得不在其间周旋敷衍,心里却是有浓重的厌恶。而那骆红玉却反而是转了性,甚是温柔,服侍太妃更是极尽孝顺,而对他也甚少拂逆。只是她虽外表妩媚俏丽,奈何却连斗大的字都不识得一个,更不用说所谓的情怀雅趣了。然而,富贵权势之家一向少有真的感情,木已成舟,他也只能硬撑着头皮过日子,这一来,生活虽说乏味了些,但倒也还算安稳。
渐渐地,人们便也放下了这件事,暂且不提。
除此之外,同样渐渐安静下来的,还有苏荷。
自从她那日终于弄清楚与自己琴箫和鸣之人并非刘离,她又逐渐变得少言寡语了起来。常常是独自坐在水瑟楼里弹琴,一弹便是一下午。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呆呆地坐在未央阁里,仿佛面前的那些残荷败柳仍旧是夏日里摇曳生姿的模样。
苏泽每每问起,她都只是和婉地笑着,那笑容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哀伤,但是却仿佛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空洞。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原来苏荷日日弹奏的曲子都是同一首,是那夜琴箫和鸣的曲子。他这才明白,原来妹妹日渐消沉,只因苦恼于无从寻找那晚吹箫之人。
察觉到了她的心事,他当即便着手派人四处寻访,只求能够寻得一些蛛丝马迹。终于,府里的一个伙计从一个在南湖边的一座小楼里掌灯的老妈子口中得知,那天晚上,的确有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独自在望月亭中吹箫;至于那男子是谁,老妈子却说事情隔得太久,她早已记不大清楚了,只依稀记得仿佛是住在乌衣巷里那位官家老爷的公子。
这虽说也算条消息,可苏泽还是全无头绪,只得日日劝了妹妹多去南湖边走动走动。小说站
www.xsz.tw可是天气渐冷,南湖早已景致凋零,并无可赏玩之处,因此也只得作罢。
这一日,十九王府里因着太妃生辰,遂大摆宴席,苏家一家四口也应邀前来。而骆红玉新成了十九王妃,少不得要出来招呼客人,却并不知道这客人之中并不乏冲她而来之人。
骆毅因不想与长姐碰面,本不愿前来,可上官明日却认为,再怎么样也不能拂了慕容凌鹰的面子,遂硬拉了他来。
十九王府里热闹非凡,朝中凡有头有脸之人皆带着家眷前来道贺,里外厅堂里共摆了有十来席,后花园里还搭了个小戏台,一众唱曲儿的戏子都聚在那里。
苏荷因素性怕热,不愿在人多的地方久坐,故而略吃了两口酒就悄悄溜了出来,独自往小花园里散散。走得远了,依稀听见戏台子上的唱曲儿声隔着水传了来,却是水浒传里“醉打山门”一折中的一支寄生草,只听他唱道:
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苏荷不由得停下脚步,那戏子唱得声调萧索曲意苍凉,却自有一分洒脱,她一句一句地听来,竟听得痴了,当下未加思索,不觉出声吟道:
“小园荒路绝尘染,断梅墙外自在开。”
话音未落,忽听得一缕熟悉的温和嗓音在身后响起:
“随手涂鸦之作而已,难为苏二小姐,竟还记着。”
苏荷一惊,连忙回过身来,正看见一人身着一袭灰白两色夹衣,绕过一块假山石,向她缓缓走来。却是骆毅。
其时因十九王妃至外间敬酒,骆毅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要与她碰面为好,便寻了个由头从堂上出来,自去小花园中走走,谁知走着走着,忽见前面驻足呆立的似是苏荷,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搭话,却忽见她吟出两句诗,正是半年前自己所写的,心中顿时惊喜异常,当下便出声说话。
苏荷见来人是他,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无意之间所吟之句正是上次哥哥给她看的,是他的诗,不觉羞得满面绯红,只微微行了一礼,低了头并不说话。
骆毅见她神情,不觉笑了,稍稍靠近她,也轻声吟出两句:
“小径香尘无人染,蔷薇千载谢又开。”
听了这个,苏荷更是讶异,忍不住抬起头来,问道:
“这话你从何得知”
“不瞒苏二小姐,是令兄给我看的。”
原来是哥哥,苏荷喘了口气,略正了正神色,道:
“那日家兄曾给我看过你写的那首诗,冒昧和上一首,让骆三公子见笑了。”
骆毅含笑道:“小姐客气了,那日在明日的书房,可比如今这样子要自信多了。”
苏荷听他提起上次在上官明日家里偶然续写了他填的那半阕鹧鸪天,这才意识到两人仿佛是早就于诗词上结缘了。此时再抬头看他,挺拔的身形,俊朗的面容,还有轩昂的神色,在此刻的她眼里,却似乎是已经熟识许久的故人。
她倏忽一笑,顿生颜色。
“曾听家兄说起过,骆三公子的才情是极好的,从这首诗里就可以看出一二。”苏荷道,“断梅墙外自在开,骆三公子,只怕这与你的现状也有几分相似吧”
骆毅点点头,道:“写这诗的时候,我刚从家里出来,那个时候只觉得很不得再也不要回去了才好。可我如今就住在明日家里,到底还是没法眼不见为净。”
“可是,你总住在明日大哥的家里,难道就不思念你的母亲么”苏荷轻声问。
骆毅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好看的眉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色。栗子网
www.lizi.tw停了一会儿,他道:
“自然是思念的,好在住的也不远,我母亲有时会趁家里其他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来上官府与我会面”
他其实几乎从来不曾像这样与苏荷交谈过什么,不曾想竟是如此的自如,仿佛他们并非相识不久,而是日日像这样闲话似的。
苏荷不是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正要说些什么,忽一眼瞥见他腰间系着一管玉箫,甚是眼熟。
“这箫”她轻声呢喃。
骆毅见她注意到了自己的箫,遂笑着说道:
“这箫是大约两个月前尚书府的刘公子送给我的。那日他和七皇子请我去他府上试了试这箫,便执意要送给我。”他一面说一面留心观察着苏荷的神色,又补充道,“听说这箫名叫绝尘,在玉箫之中,这样上好的材质和做工的确是极难得的”
是他原来是他
两个月前差不多是她在去上官府的路上听到那缕箫声的日子。那个在尚书府吹箫的人并非刘离,而是他
“是你真的是你么”她只觉得自己几乎要透不过气来,遂轻轻喘了口气,问道。
而此时,苏荷脸上逐渐恍然大悟的神色早已落在骆毅眼里,然而他只是浅笑不语,兀自解下玉箫放在唇边,那熟悉的曲调宛如流水一般倾泻而出,而他则直视着她的眼眸,看着那眼神中的讶异逐渐变为了然的神色,接着便是逐渐畅然的欢喜。
于是他知道,已经用不着他再说些什么了,这箫声已经告诉了她自己想说的一切。
良久,曲终,他将玉箫系回衣带上,举眸看她,眼神里的光亮足以让这个深秋变得如春天一般明媚,而她亦盈盈回望着他。曲通人心,他二人之间早已明了。为了如今的四目相对,再多的等待又有何妨这一点,于她是,于他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篇文的第一部终于更完啦,十月一日开始更第二部,终于不用连作者自己都不忍直视了啦。。。第一部的水准果然是不怎么样啊。。。不过第二部就好很多了~~><
、第十二章留得新荷指间香1
第十二章留得新荷指间香
秋末的一个傍晚,苏泽兄妹原定了要在这一日邀上官明日和骆毅到府上赴宴,本来是为了庆贺之前的指婚风波终于尘埃落定,但如今却也成了骆毅正式拜访苏府的一个机会。
虽说苏翰林和夫人才是这府中的正经主子,但他二人心下却十分明白,自己若是在场,那些小辈们就要拘着礼数,只怕心里也会不大自在。于是再三推辞了之后,干脆由着那两兄妹自己去张罗便是。
这顿饭给摆在了雪竹轩的外厅,厅堂正中央放置了一张花梨木雕天外飞仙图案的方桌,四个人各占了一面坐着,言谈甚欢。
彼时骆毅和苏荷二人已在私底下又见过了几次,尽管每次见面不过是谈些诗词歌赋,或是一同研究些难得的乐谱,但二人心里对彼此的情意却已日渐浓厚。虽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且总还按规矩守着礼数,但苏荷每每抬头遇上骆毅的目光之时,都能无比鲜明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微微颤动,和他眼眸深处粼粼的光影有相同起伏的波动。
用饭的时候,苏泽自然是坐了主位,上官明日和骆毅分坐他左右两侧,而苏荷则坐在下首。她偶尔侧头和骆毅目光交汇,明亮的双眸里映着红烛熠熠的光彩,而这一切苏泽和上官明日都看在眼里。
自那日从十九王府回来,骆毅就将所有的事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上官明日,明日听了自然很为他高兴,还告诉他自打那日瞥见他不动声色地收起了苏荷的手帕,自己就已经动过了这样的心思了,没想到才过了没几个月,这偶然间闪过的念头就一下子成为现实了。
而骆毅心里很清楚,苏家兄妹的关系十分亲近,苏泽也一向格外上心,因此他和苏荷的这件事,是一定要知会苏泽的。而他先告诉上官明日,也是想以此作为试探,上官明日和苏泽走得很近,对他的心思也能知晓一二。所以当上官明日拍着他的后背打趣他不仅眼光好而且动作还快的时候,他自己也松了口气。于是趁着苏泽到上官府来送请帖,就把这件事说与他知道。
苏泽听后虽然有些惊讶,但对这样的结果也十分满意。以骆毅的人品才学,若是做他妹夫自然是无可挑剔,真正让他惊讶的则是妹妹竟然如此之快地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而他对此却一无所知。
然而当他看到苏荷的那双跃动着别样光辉的眼眸和嘴角欢愉的笑容时,他心里所有的不确定都烟消云散了。他也许并不太清楚妹妹究竟会对怎样的人动心,但他却深知,能让她的脸上现出这般神色的人,一定会带给她幸福。于是他欣慰地一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的态度,看着她一点一点变红的脸颊,和眉眼间忸怩却难掩欣喜的神色,他越发觉得,这实在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你现在不介意他的身份了”他当时这样问她,“我记得你当初对将军府的人可是百般厌恶的。”
苏荷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衫上的带子,小声道:“骆三公子他和他父亲还有哥哥不一样,他很好很好。”
“有多好”苏泽含了一丝玩笑的语气,道,“难道说一句很好还不够,还偏要两句连着说”
苏荷抬起一双如水妙目,娇嗔道:“我说不过你,总之就是”她停了下来,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
“总之就是,你这辈子非他不嫁,是不是”苏泽笑着接口道。
“你”听他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苏荷一瞬间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干脆一顿足,拿帕子捂了脸,转身跑了出去。
而此时此刻,苏荷正坐在他对面,目光含情带羞地望着骆毅,于是他知道,他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饭毕,苏荷回晚清阁换了一袭青白色横纹纱衣,衣襟和后幅都暗绣着竹叶纹,内衬是浅蓝色薄绢,在腰处收出隐隐的银蓝色,又拣了根银灰色细带松松地束着。更衣之后,她站在菱镜前,只随手理了理鬓发,扶正素银的发簪,便携了一支青碧色短笛,独自向随园走来。
不大的小书斋,却是一片葱郁竹林之中隐藏着一连串精巧的竹舍,和苏府其余的屋舍一般雅致。门口立着一块削平了一面的原石,上书一联云:
“色侵书帙晚,阴过酒樽凉。”
只因这里从不许外人擅入,故而少了几分烟火,多了些许未经沾染的天然之气。更兼窗外疏竹暗影,拂翠生凉,别有一番意趣。
寻常时候,只有苏泽和苏荷会携贴身随从来往于此,甚至连苏文渊和夫人亦很少涉足。只是偶尔上官明日或是白思语来访,在这里与苏家兄妹俩相见也是常事。当然,如今又多了骆毅。
骆毅。
想到了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漫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十七年来,苏荷并不曾与多少男子熟识,然而只消一个骆毅已足够让她懂得,什么是爱情。
爱情。这个词让尚还年少的苏荷在一瞬间羞红了脸。她出生在诗书世家,又自幼受到严格的礼仪教导,况且又还是羞涩的闺阁千金,与骆毅的相识相知,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梦一般。两人虽说已是琴箫相合,两心相许,可终究是未曾禀明父母,又是自作主张,心里总还是顾忌着些的。
父母亲会同意的吧。
此时已是深秋,随园外竹叶瑟瑟,在月色迷离的轻抚下,愈发显出些凄清冷寂。苏荷施施然立于海棠花雕游廊下,将手中的短笛举到唇边,悠扬笛声,竹鸣簌簌,却是一首雨霖铃。
不知何时,一抹玉青色身影已立于廊下暗处。当曲调咏叹喑哑之时,那人忽然开口了:
“良宵静夜,佳人抚笛,却为何要作此悲悯之声”
蓦地一惊,回首处,他已缓缓移步到月光之下,绝尘玉箫配在腰间,眉眼间笑意温然。
他走到她身边立住,随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竹枝隐约深处,衣袖轻轻触上她随风轻动的广袖,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一瞬间蔓延到她的身上,心里便有了说不出的满足与安然。
“苏二小姐饱读诗书,为何在这样的事情上就想不明白呢”他又说道。
“公子何出此言”苏荷侧身望向他。俊雅的线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无法掩藏的翩翩风度。
“人读诗书是为了丰富内在、怡情养性,悲凉沧桑的文字自会让人觉得心下感伤,而哀愁文字则会让人心生悲恸感慨,但在我看来,人可以以此为诫,警醒自身,但若是太过沉溺于此,岂不是白白耽误了自己”他一面说,一面在唇边勾起一丝清淡疏朗的笑容,又道,“即便是戏子,入戏过深也会伤身,苏二小姐你又何必执念于此呢”
说罢转向苏荷,笑容里有浅浅的怜惜与疼爱。
苏荷一笑,道:“如公子所言,竟是我庸人自扰了”言毕对上他的目光,她不由得心跳加速,却假意嗔他,“闻言说骆三公子才华卓绝,连兄长也对你赞不绝口。如今我倒想试试你,你若输了,便不许再多嘴。”
“但凭小姐吩咐。”
苏荷想了想,道:“既是这样,你且听我说。单单是吟诗必难不倒你,不如你且以眼前之景,从前人的诗句里抽出四句来合成一首,韵脚意境皆不能错,你道如何”
骆毅微微一笑,拱手道:“都说苏二小姐冰雪聪明,如今看来一点没错,连出道考题也比旁人要刁钻许多。”
苏荷妙目一瞪,道:“你别拿好话来混我,若能就快些作来,若不能就认个输,甘愿领罚就是了。”
“那么倘若我作出来了,小姐要赏我什么”骆毅问道。
说这话时,他的双眼紧紧锁住了苏荷的脸庞,嘴角的笑意收起了许多。苏荷注视着他的眼眸,双颊不由得有些发烫,脊背里更是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颤栗,却并非是因为害怕。
她低下头,轻轻喘了口气,忙乱道:“好好说话便是,盯着人家做什么你先作来,若好了再说。”
二人正说着,后墙外梧桐巷尾处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捣练声。
“那么。”苏荷抬头看他,“就以此开头吧。”
骆毅略一沉吟,徐徐开口:
“断续寒砧断续风。”
苏荷轻轻点头:
“这是李煜的捣练子。”
骆毅一笑,接着道:“犹吹花片作红声。”
苏荷赞赏地笑了笑:
“这是杨万里的又和二绝句中的一首。”
骆毅略略停顿,手指攀上回廊外短短的竹篱,苏荷随着他的目光,心下渐明。
只听他道:“野桃含笑竹篱短。”
“好。”苏荷脱口而出,“这是苏轼的新城道中。”
骆毅收回目光,已成竹在胸,只闲闲道出最后一句:
“莫放修芦碍月生。”
“这是张先的题西溪无相院。”
骆毅看住她:“诗已粗成,苏二小姐意下如何”
苏荷抬头望他:“公子才高,我竟是造次了。”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骆毅含笑道,“冒昧请苏二小姐依样赐教一首。”
听了这话,苏荷连连摇头:“有公子珠玉在前,我怎敢班门弄斧”
“这有什么不敢的”他道,稍稍靠近了一些,轻声道,“你
...
这么说,是要与我见外了么”
潮红爬上苏荷的脸颊,她想退开,而他身上温然的气息却似一双手,款款阻住了她的步伐。栗子小说 m.lizi.tw只得抬头望他,然后,在他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靥若桃花的自己。
只听他伊态闲闲的轻声说道:“此时正是秋浓时候,望月山的菊花开得极好,苏二小姐虽未赏过,但却不妨”
苏荷宛然一笑,心下已有了主意,开口便道:
“燕歌赵舞为君开。”
骆毅点点头,道:“起得好,这是卢照邻的长安古意。”
苏荷轻笑,续道:“且将团扇共徘徊。”
骆毅眉头微皱:“到底还是伤感了些。这是王昌龄的长信怨。”
温软的语气里是淡淡的叹息:
“繁枝容易纷纷落。”
“这是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只是苏二小姐为何总爱言尽伤感之事”
苏荷并未搭腔,吟出最后一句:
“蕊寒香冷蝶难来。”
骆毅的声音,疏忽温柔低沉了许多:“这是黄巢的题菊花。”
她何尝没有察觉出来于是转头看他。在这样短暂的寸息,他眼神里刻意维持的礼貌与拘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怜爱与情不自禁。
在这样的凝望里,少女的羞涩暂时离开了苏荷颤栗的身体,眼底是坦然分明的情意。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看着她,她亦不曾。
忽而,他的手覆上她扶着疏落着海棠花雕阑干的指尖,细细碎碎的掌纹,温暖着她冰凉的手指。
他从未碰过她,此刻行动突然,她亦是一惊。刚要抽出来,他已不由分说拂开她暗绣着竹叶纹的水袖,将她的手紧紧握住。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笃定了他对她的情,手心的温度似要温暖她的心,而那掌纹,亦在一瞬间烙上她的灵魂,再也不能忘记。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着。
“荷儿”
第一次,第一次,他在她耳边低唤着她的小字,气息吹拂在她的发间,让她抑制不住地颤抖。
“荷儿。”他又唤了一声,似也在体味着这两个字的重量,“有我在,必不会让你再难过。”
抬眼是满目依依的信赖,她轻启朱唇,一字一顿是她的真挚心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他亦是动容,轻轻点头,空闲的那只手抚上她瘦削的肩膀,只说了三个字:
“你放心。”
月光下翠竹的疏影印上她暗绣着竹叶纹的裙摆,错眼望去竟是一模一样的单薄苍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留得新荷指间香2
接上节
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了下去,许多年后,当苏荷站在屋檐下重新忆起那一年的深秋之时,忽然觉得那个夜晚从巷子深处隐隐传来的捣练声,似乎就已经翻转了象征她青涩平和的少女时光的铜漏,不管曾经有多么华丽的姿态,但终究会在某个将要到来的时刻下落干净。
不知不觉,初冬的寒意已逐渐在城中弥漫开来,各家各户都新裁好了衣裳准备过冬。不久,这一年的第一场大雪便已纷然而下,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也只有西街上的悦来酒家里还留住了最后一丝喧闹。
十一月十九是唐糖的二十二岁生辰。其实上官明日早早就有了将她正式引见给众人的打算,因此在刚入冬时便已开始盘算了起来。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觉得她生辰这一日确是极好的机会。
当他略带一丝犹豫地把自己的这份心思透露给唐糖的时候,出乎他意料的是,唐糖的反应十分平静。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道,“其实我也希望自己能有更多的机会来熟悉你生活的环境。感情虽然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我并不希望因为这份感情,你不得不在你所熟悉的环境之外开辟另一个单独的空间来容纳它。栗子网
www.lizi.tw即便我始终都无法成为这环境中的一员,但我还是希望能够对它有更多的认识和了解。我想,见一见你所熟识的人,应该就是最好的途径了吧。”
上官明日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肩膀,道:“你能这样想,对我而言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唐糖也轻轻一笑,露出浅浅的两个酒窝,转而又笼上了担忧的神色,有些不安地说道:“我只怕自己不懂礼数,会让你的那些朋友们笑话呢。”
“不会的。”明日安慰她道,“这一次我只打算请两三位姑娘到这里来和你见见,她们都是性子随和的人,你们会相处得很好的。”
唐糖低垂着眉眼想了片刻,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又仿佛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道:“那个苏家的二小姐也会过来,是么”她曾经听明日提起过苏荷,所以随口问了问。
明日含笑点点头,道:“荷妹自然是要来的,她都等不及想要见你了呢,还做主把白小姐和慕容雨晴小姐也一同请了过来。”
苏荷因想着若是只有他们这些官家子弟在场,只怕唐糖会觉得太过紧张不安,但白思语就不同了,她虽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到底是做生意的人,理应更容易和唐糖相处。至于慕容雨晴,她虽然空有郡主的身份,但毕竟是经过这么多年无比艰难的生活,才终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早就把所有荣华富贵的过往都抛在脑后了,更何况她曾经也有过一段只能靠自己的双手讨生活的日子,照这样说来,合该是她更能体谅唐糖的心思才是。
果然,听到是这样的几个人要来,唐糖心里的不安才稍稍有些缓解。
日子很快就到了。傍晚,唐糖在家里和母亲一起吃了一碗寿面,就独自出门往乌衣巷来,上官明日早已收拾好一切,暖阁里的小桌上放着各色细巧的糕点并一壶酒,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而他自己则正和骆毅一同坐在旁边喝茶。
见唐糖进来,上官明日连忙站了起来,含笑向她道:“你先坐一会儿,荷妹她们很快就到了。”他又指了指小桌,道,“你来看看,我白日里就叫厨房备下了这些东西,你可还喜欢”
唐糖向桌上只看了一眼,旋即浅笑道:“我哪里知道什么好不好的,你府上的东西自然都是极好的了。”
说完之后,她又向四周看了看。骆毅她是见过的,因而她只是有些拘谨地冲着他笑了一下,道:“骆三公子好。”
骆毅含笑点了点头,道:“唐姑娘好,你的身子可好全了”
唐糖答道:“多谢公子关心,多亏有明日的药,早已经好全了。”
她的话音还未落,暖阁的门就被推开了。三个裹着斗篷的女子一面说笑着一面走了进来,苏荷走在最前头,身上披着一件天水碧色的织锦暗花斗篷,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平金手炉。白思语和慕容雨晴就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的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可见是一路从南街走着来的。
骆毅几步走到苏荷面前,伸手帮她解下斗篷,露出她身上穿着的天蓝色锦袄和粉白色夹裙。他用含了一丝责备的语气向她道:
“雪天路滑,你怎么也不坐轿子,还偏要走着来呢”
有丫头接过她们各自脱下来的斗篷走了出去,而苏荷则抬起一张微微有些发红的脸,说道:“方才宫里的姑母派人送了好些东西来,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着打点,我估摸着只怕要留着轿子送那些来了的人回去,所以就自己出来了。谁知刚好在巷子口遇到思语姐姐和雨晴姐姐,我们三人结伴一道走过来,路上说说笑笑的倒也有趣。栗子网
www.lizi.tw”
她的话才刚说完,身后的白思语就已经笑出了声,只见她伸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鬓发,口中道:“骆三公子待荷妹可真是好,连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关心,只怕比苏少爷还要忙许多呢。”
苏荷有些腼腆地望了望骆毅,故作镇定地打岔道:“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说好了今天只有我们姐妹几个陪唐姐姐过生日么”
上官明日在一旁笑道:“他听说你今晚要到这里来,哪还坐得住呢可不是早早的就在这儿等着了。怎么,荷妹你这是要赶他走么”
雨晴这时也走上前来,伸手推了推苏荷,抿嘴笑道:“这怎么办苏二小姐你还是大人有大量,就饶他这一遭,别赶他走了罢。咱们只当他是个姑娘就是了。”
苏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骆毅却在一旁笑道:
“这是哪里的话,既然已经说好了,今晚就让你们几个好好说说私房话罢,过一会儿我们自己会走的。”
这时明日牵过唐糖的手走上前,指了指苏荷,向她道:“这位就是苏二小姐了,如今可是咱们骆三公子心尖上的人呢。”
听他这样说,苏荷佯装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而又含笑向唐糖道:“你别听明日大哥瞎说,你比我要大几岁,我以后就叫你姐姐,可以么”说着又递上一个锦缎裹着的长方形匣子,打开来给众人看,只见里面放着一对式样简单却又大方的翡翠玉簪,却听她道,“初次见面,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唐姐姐笑纳。”唐糖有些犹豫地看向明日,见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接了过来,向苏荷道了谢。
“叫什么姐姐啊。”骆毅一心想还以颜色,此时便笑道,“你应该叫她嫂嫂才是。”
这下轮到唐糖脸红了,她偷眼看了看明日的神情,见他只是平和的笑着,这才放下心来,向苏荷道:“苏二小姐好,我常听明日提起你,今日一见才知道,难怪他们都说你怎样怎样好,看来当真是实话呢。”
苏荷撇了撇嘴,道:“你别信他,他们嘴里又能有多少好话今晚咱们只管乐咱们的,可没有他们的份儿。”说着又瞪了明日一眼。
明日也不生气,又指了指另外两人,道:“这位是白思语小姐,这位是慕容雨晴小姐,她们两个你应该见过的。”
唐糖点了点头,道:“白小姐的本事这样大,这京城里又有哪个人不知道呢至于雨晴小姐,我们以前在悦来酒家里见过几次。”
雨晴微笑着颔首,向她道:“难为唐姐姐还记得。我和苏二小姐一样,以后也唤你姐姐好了。”
唐糖也笑道:“雨晴小姐如今算是熬出头了,也难怪,当年我就觉得,向你这样标致的姑娘,怎么能在小酒馆里打杂呢”
“我说。”上官明日在一旁插嘴道,“你们几个怎么也不先坐下再说话呢,这样站着不嫌累得慌么”
于是几个人围着小桌坐了下来,上官明日一一为她们添上茶水,就寻了个由头和骆毅出去了。
这里大家先用了会儿茶点,白思语率先开口说道:
“咱们就这么干坐着也没什么趣儿,不如想些什么来打发辰光罢。”
苏荷嫣然一笑,从衣袋里取出一个象牙制成的雕花签筒,道:“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又怕明日大哥这里也没什么适合咱们闺阁中取乐的,所以就从家里带了这个来,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就抽花签顽罢。”
另外三个人都纷纷表示同意,于是苏荷就将手中的签筒放在了面前的小桌上。
众人比了次序,却是唐糖最长,白思语次之,慕容雨晴又次之,而苏荷排在最末。白思语示意唐糖先拿起签筒摇一摇,再从里面随意抽一支出来,唐糖依言照办。
抽了一支出来,只见那上头画着一枝娇艳的桃花,边上写着“春光无限”四个字,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却是:“东风不为吹愁去,春日偏能惹恨长。1”
慕容雨晴拍手笑道:“这花倒还应景,如今看你和上官大人这样子,可不是桃花都开到心里去了么”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唐糖也有些不好意思,只得斟了一杯酒,口中道:“各位妹妹说笑了,今日是咱们几个第一次聚在一块儿,我就借这个机会,先敬你们一杯。”说罢一仰头将酒灌入肚中。众人于是陪着喝了一口,又继续说笑。
接下来轮到白思语,她一把抓过签筒,也不细看,随手抽出一支签来,上头却是一枝笔挺的木槿花,旁边刻着“锦绣英华”四个字,底下写着:“初晴草蔓缘新笋,频雨苔衣染旧墙。2”
唐糖看后笑了一笑,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却不懂,只是这样大方明丽的花儿,的确很适合白小姐你呢。”
白思语一笑,也喝了一杯酒。
再接下来是慕容雨晴,她也抽了一支出来,自己先看了一回,然后递给众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过是个顽意罢了,多少莫名其妙的话在上头呢。”
苏荷拿在手里一看,却是一枝含粉带露的杏花,旁边是“瑶池仙品”四个字,下面还写着一句:“正见盛时犹怅望,岂堪开处已缤翻。3”
她看完之后立刻笑了起来,赶忙拿给其他两个人看,一面道:“杏者,幸也,可见咱们这位慕容小姐是要交好运了。只是这杏花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在里头,杏主贵婿,看来你日后要嫁的人只怕会是个达官显贵也说不定呢,咱们还不赶快恭喜她。”
雨晴作势要打她,却被白思语拦住,道:“荷妹的话又没说错,你干么要打她还不快来把酒喝了。”说着斟了一杯酒递到她手中,雨晴一口气喝了下去,把签筒掷到苏荷怀里,口中道:“你先别得意,我倒要看看你能抽出什么好话来。”
苏荷忍了笑,举起签筒细细摇了一回,择了一支抽出来,却见上面画着的是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旁边写着“风露清愁”四个字,底下是一句诗:“荷香浥露侵衣润,松影和风傍枕移。4”
众人看过,白思语点头道:“你的闺名里本就有一个荷字,这荷花也原该配你。”另外两个人也纷纷称是,苏荷含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于是四个人又说笑了一回,因时候也不早了,就各自散去不提。
本章完
1出自唐代诗人贾至的春思二首其一
2出自唐代诗人钱起的避暑纳凉
3出自唐代诗人温庭筠的杏花
4出自唐代诗人司空图的争名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人都反应说在看文的时候一遇到诗词就看不进去了。对此作者只能表示需要大家见谅。在小说中加入诗词,不管是前人的还是原创的,都算得上是作者本人的一个风格吧。其实这些诗句里面都含有很多和小说情节有重大关系的玄机比如这一节里面的就是,仔细看还是能想明白的,但如果有读者想不明白却又还是很想知道的,可以留言给我啊,我会仔细说明白的。如果留言反应的人比较多,我可能会考虑专门写一段详细的讲解。
、第十三章朱雀桥边野草花1
第十三章朱雀桥边野草花
寒冬腊月的早晨,连太阳并不怎么明媚的光亮都透着几分凛冽。刘离出了自家的大门,正打算进宫到七皇子那儿去,谁知才刚转过街角,就看见一个皇宫里的侍卫匆匆跑了过来,一面跑一面将一只冻僵了的手放到嘴边呵了口热气。于是他开口叫住了他,问道:
“侍卫大哥跑得这样急,可是有差事要办”
那人见是刘离,便停下脚步行了个礼,答道:“皇上有封信要送到刘大人府上,这么冷的天,大伙儿都不乐意出来,最后就落到了我头上,当真是倒霉。谁叫他们都惯会欺负我这个新来的呢”
刘离微微一笑,遂道:“那就不劳烦侍卫大哥跑这一趟了,直接将信交给我便是。稍后我自会送到家父手上。”
听了这话,那侍卫自然是欢喜的,连忙将藏在怀中的信取了出来,一面不住地道谢。刘离接过信,向他摆了摆手,就径自进宫向七皇子住的岳梧宫走去。
彼时七皇子才起了没多久,刚刚换过了一身绛蓝色厚锦缎长袍,搭配着银灰色貂皮褂子,立在紫檀木十锦架子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刘离几步迈进了瑶光殿,笑向他道:“怎的今儿个起得这样早可不大像你了。”
慕容瑾不理会他的调侃,仍旧将目光放在手里的那把紫鞘剑上,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冬日里人也越发懒怠了,一连好几日都不想练剑,如今可不就觉得生疏了呢。”
刘离挑了挑眉毛,道:“既是这样,我陪你练就是。”说着便脱下了穿在外面的黑狐皮风毛斗篷,露出了里面穿着的暗紫色锦袍。
慕容瑾一笑,当下也不多说,只提了剑就向刘离刺来。刘离险险避开,一只手迅速从腰间解下竹笛招架。
“这么看不起我”慕容瑾道,唰的一声连刺了三剑,口中一面道,“连把剑都不拿,只打算用这竹笛对付我么。”
刘离一一挡开他凌厉的攻势,嘴上却不甘示弱,道:“你也不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你这屋里还有第二把剑么”
“我不过是想试试你。”慕容瑾道,又上前了一步,挽了个剑花,道,“看你赤手空拳究竟能接我几招。”
“你以为我会害怕么”刘离哼了一声,将竹笛舞成一片淡淡的青光,道,“多了我也不敢说,十五招总不是问题。”
“你确定”慕容瑾道,手上的剑式越来越快,“从方才到现在也不过三四招,离十五招可还远着呢。”
“怎样要不要来打个赌”刘离道,丝毫不放松地挥动着手中的竹笛。
“赌什么”慕容瑾来了兴致。
“就赌就赌你手上的这把剑如何”刘离斜眼看了看他手中光芒内敛却暗藏机锋的长剑。这是皇上亲自赏给慕容瑾的。
“好主意。”慕容瑾爽快道,“但你若输了,可得替我抄三十遍贞观政要,父皇可催得紧着呢”
“一言为定。”刘离道,说话间又挡下慕容瑾接二连三发起的攻势。
“破”慕容瑾一声清吒,第十一次出招,长剑的剑锋终于越过了竹笛舞出的圆圈,刘离躲避不及,锦袍的衣襟被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慕容瑾见状立刻收剑,走到刘离面前,赶忙问道:“没伤着吧都怪我太过尽兴了,没控制好手上的轻重。”说着便低头仔细查看衣裳的破处。见并未刺透,这才松了口气,又佯装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也不用你替我抄什么书了,只当是用这件衣裳抵了就是。”
刘离也经不住笑了,故意双手抱拳鞠了一躬,道:“如此可就多谢七皇子殿下了。”
话音未落,却见一个东西从衣襟破了的地方滑了出来,掉落在地上。却是方才侍卫交给他的那封信,仿佛是被长剑划破了信封,几张上用的澄心堂纸从里头掉了出来。
慕容瑾弯腰替他捡了起来,疑惑道:“这是什么”
刘离将信封和信纸从他手中拿了过来,答道:“是皇上给我父亲的信。”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眼瞥见露出来的那一角信纸上写了几个字:
慕容琉璃。
“慕容琉璃是谁”慕容瑾在一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四个字,于是疑惑道,“看上去仿佛是皇室的人,而且应该和我是同
...
一辈的才是,可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刘离有些僵硬地摇了摇头。小说站
www.xsz.tw不知道为什么,慕容琉璃这个名字仿佛忽然撞击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让他从头到脚都在震颤。
慕容瑾看到他脸上的神色,还只当他是在苦苦思索,于是试探着问道:“唔反正这信纸已经掉出来了,我们若是看一看,应该不妨事吧”
刘离抬头瞥了他一眼。照理说,这是皇上御笔写给他父亲的信,旁人是万万动不得的,即便是他这个做儿子的,以及身旁站着的七皇子。然而他无意间看到了这个名字,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无形之中拉扯着他,吸引他去探寻这中间的秘密。这个仿佛是只存在于皇上和他父亲之间的秘密。
慕容瑾见他仍旧在沉思,自己也偏了头仔细回想着,口中缓缓道:“不错,我仔细想过了,的确是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这名字也实在奇怪得很,虽然是从玉,的确是我这一辈皇室子弟的排行规矩,可他却一连用了两个从玉的字,我们却并没有这样的叫法。即便是旁支偏系也没有。”
“可是你还是觉得,这应该是你的某个兄弟的名字么”刘离终于开口道,声音里有一丝尽力掩饰的颤抖。
“的确有可能。毕竟若非皇室血脉,是不能用这个姓氏的。”慕容瑾道,又伸过头去盯着那个名字细看,忽而脑中灵光一闪,道,“慕容琉璃琉璃这仿佛同你的名字有些像呢。”
他说的话正是刘离心中所想。看来这个秘密,他是一定要探个究竟了。于是,他犹豫着用颤抖的手指展开了那几页信纸,慕容瑾也凑了上来,两人一起一行一行飞快地读了下去。
慕容瑾比刘离先读到末尾,他一脸错愕地上下打量着身旁的这个人,直到对方也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眼中无比浓重的难以置信。
信的内容是吩咐刘尚书代他去一个人的坟前祭奠,同时附上了祭奠用的檄文和诔辞。
这个人是川蜀中的一位名妓,向来只是卖艺不卖身。而二十多年前皇上微服出巡到蜀中,曾在游船上见过她一次。本是皇上想听琵琶,便叫了那女子来,谁料这一听竟再也不能忘怀,日日都要这女子陪着。那女子也是个痴心的人,只当是遇到了难得的知音,更是倾心相许,这一来二去,自然就发生了预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那女子的身份到底是不堪了些,皇上九五至尊,虽然当时是与她浓情蜜意,但一旦到了要回宫的时候,自然就把她抛在脑后了。
左不过又是痴情女子遇到了薄情郎,然而故事发展到这里,却并没有结束。
两年后,皇上再次出巡,途径川蜀,竟意外地又想起了那个女子,便叫人寻了她来。然而她早已不复那时的花容月貌,皇上于是兴味索然。细打听了才知道,她怀了身孕,被老鸨赶了出来,历尽千辛万苦才生下一个男婴。前尘往事已让她对这人情世态不再抱任何希望,只守着这个孩子过着极其艰苦的日子。
这孩子无疑是皇室血脉。尽管皇上对她的情意本就凉薄,可这件事终究是被太后知道了。这样出身的女子,太后自然比谁都更不待见她,可她的孩子到底还是皇上的亲生骨肉。
于是太后的懿旨从京中传来,要皇上务必将那个男孩带回宫中,至于孩子的母亲,给点银子打发了就是。
然而不曾想到的是,那个女子虽是艺妓出身,性子却是格外的刚烈。要把她相依为命视若珍宝的幼子从她身边夺走,她是怎么也不肯的。派去接孩子的人哪管得了这许多,硬抢了孩子就走,那女子百般哭号,可孩子到底是回不来了。许是因为太过悲伤,急痛攻心,她竟然一头碰死了。
皇上知道这件事之后也大为震动,命人好好安葬了她,然后心安理得地带着这个孩子回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恰在这个时候,四王爷忽然起了异心,开始暗暗谋划着一场叛乱。为了防止四王爷一党以这个孩子为把柄,控诉当今圣上的所作所为辱没了皇室的名声。太后当机立断,让当时膝下无子的刑部刘侍郎也就是如今的刘尚书收养了这个孩子,并取名刘离。打算等叛乱平息之后再重新接回宫里,到那个时候,再随这一辈的皇子改叫慕容琉璃便是。
谁知这场萧墙之祸竟然持续了七年之久,待得余党终于被缴清,刘离也已经快八岁了。这样年纪的孩子已经开始明白事理了,若是让他现在就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恐怕他无法完全接受。于是皇上便做出了这个决定,让刘尚书继续抚养他,给他锦衣玉食富贵荣华,还让他做与他年龄相仿的七皇子的陪读。也许这样,他还能够以尚书嫡子的身份终老,而不用做的私生子,一辈子遭人唾弃和鄙夷。反正有那样一位母亲,他本就注定了无缘皇位。
再过几天,便是当年的那位女子,也就是刘离的生母的二十年忌日。皇上时常能看见他同七皇子在一起,还因为他们情同手足而感到异常的高兴。也难怪,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手足,都是皇上的儿子。
“这么说”慕容瑾缓缓开口道,“你其实是我兄弟”
而刘离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手中的信。那篇诔文写得格外动情,是当真心怀歉疚,还是只是不忍自己孩子的母亲连在死后也得不到照应
不管是哪一种,当年的那个容色鲜艳的面孔都已经永远地逝去了,而留下来面对这一切的,是她尚在人世的儿子刘离,不,是慕容琉璃。
“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么”刘离转身牢牢盯住慕容瑾的双眼,郑重问道。
“你这是何苦呢”慕容瑾不解道,“父皇并非不想与你相认,如今你既然自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不正是个重归皇族的绝好契机么”
刘离摇了摇头,道:“我为什么要与他相认他害死了我的生母,又欺瞒了我二十年。他当年就对我母亲没有丝毫的真心,这二十年间,也一直对我不闻不问。我为什么要认他”
“可他毕竟是你的父皇啊”慕容瑾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
“他不是我的父皇,他是你的父皇,是你们的父皇,和我没有任何的关系。”刘离一脸坚决地说道。
“你这”慕容瑾停顿了片刻,缓了口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罢了,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自己看着办罢。”
刘离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信封和信纸重又塞回怀里,胡乱披上斗篷,没再说一个字就快步离开了瑶光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朱雀桥边野草花2
接上节
在这之后的一连十几日里,慕容瑾再没见到过刘离,甚至连他的消息也不曾听到过一星半点。
凭心而论,这件事的确让他万分惊讶,可说到底,这样的身世纠葛在帝王家是太过寻常的了,几乎历朝历代都有,还未见得所有的沧海遗珠都终究能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在他父皇这一朝,现放着的不是还有个慕容雨晴么
然而站在刘离的立场上来看,这的确也算是晴天霹雳了。养育了自己二十年的父母竟然一直在伙同当今圣上一道欺骗他,这自然不会是什么令人好受的事。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生身父亲其实就在身边,还时常能见到,可他竟然一点端倪都不曾瞧出来。若不是偶然发现的这封信,只怕是要被瞒着一辈子了。本来以为自己是地位显赫的尚书府嫡出独子,即便是身上要背负着一族的命脉,也终究不是多大的担子。可乍然就变成了艺妓的私生子,身世为人所诟病不说,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与自己相认。栗子小说 m.lizi.tw这样骤然出现的变故,无异于在他的生命里掷下了一道惊雷,震得他全身发麻。
自从得知了真相,刘离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刘尚书和夫人,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慕容瑾。于是他索性日日把自己关在房里,只谎称说着了风寒,将养几日就好了。
不知不觉到了年下,尚书府里人人都在忙碌着,而刘离只得百无聊赖地闷在书房里,对什么事都毫无兴致。
这一日,年关将近,慕容凌鹰却忽然只身造访。因只着了常服,也不叫府里的人拘礼,自己径直来寻刘离。
甫一迈进书房,就闻得一阵浓烈的酒气,于是他笑了笑,道:
“这大冷天的,你倒是会享福。左右有别人在张罗着,你就只管躲在房里喝闷酒”说着又吸了吸鼻子,道,“这可是上好的汾酒,你一个人喝又有什么趣儿呢”
刘离歪坐在圈椅里,只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向墙边的桌子上努了努嘴,道:“可不就在那壶里,王爷想喝,自己去斟便是。”
慕容凌鹰也不跟他客气,自取了杯盏斟满,在刘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刘离并不答言,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随手把杯子掷到一边。
慕容凌鹰也不着急,只缓缓喝了一口,道:“七皇子可全都告诉我了。”
“是么。”刘离道,又倒了一杯,“他可真是多嘴。”
慕容凌鹰叹了口气,道:“你从前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帝王家是见惯了的。如今轮到你头上,你心里不好受也是极正常的。只是再怎么不好受,骨肉亲情,血脉相连,这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刘离却不看他,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半晌,才道:“我自然知道这是事实。可我心里的怨恨却挥之不去。我怨他当年对我的生母始乱终弃,恨他这些年来一直欺瞒于我。这一点和这个事实一样,不可改变。”
“那你究竟打算怎么办”慕容凌鹰问道,锐利的目光直直扫过刘离仍旧冷峻的脸孔。
“我不打算认他,也不打算当他是我父亲。他既然那么想摆脱我,那么我就成全他好了。但我会善待府里的父亲母亲,会一直陪在他们身边。毕竟这二十年来,他们并不曾亏欠过我什么,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在听命于皇上罢了。”刘离道,语调冷然,“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有一天他得知我已经知晓了真相,或者是大发慈悲想要认我,那我一定会立刻离开京城,走得远远的,让他再也见不到我。”
“你当真这样想”慕容凌鹰道,逡巡在他脸上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探寻。
刘离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沉默了片刻,方道:“他是皇上,自然说什么便是什么,别人都无从反驳。可我如今实在是很好奇,他每次见到我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可曾有过一刻意识到他应该为我的出生和如今的境况负责连十三王爷尚且还把雨晴小姐养在府里那许多年,他倒好,一将我带回来就送给别人了。他是枝繁叶茂,子女很多,不多我一个也不少我一个。可他根本就没在乎过我,既是这样,我又何必要认他”
慕容凌鹰叹了口气,道:“你和雨晴的情况还不一样。十三王兄再怎么样也不是皇上,他的一举一动并不会有那么多人盯着,况且,雨晴到底只是他的女儿,饶是这样,还总是被人排挤,最后不得不自请离开。可你就不同了,他若认了你,你便是皇子,那将会有多少双眼睛成日里都盯着你,你会遇到什么,根本无法预料。你的生母又是那样的身份,子凭母贵,你自然是无依无靠的了。宫里的手段你不是不晓得,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只怕不知要给你多少零碎折磨受呢”
“照你这样说。”刘离的语气有些讽刺,“我还要多谢他才是多谢他没让我陷入那般水深火热的境地”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慕容凌鹰摊了摊双手,道,“我只问你,倘若你处在十三王兄那样的境地,你会怎么做你会同意让雨晴离开王府么”
刘离皱了皱眉头,片刻才道:“从前我只觉得雨晴小姐也太软弱,倘若是我,必然不会让自己受那样的委屈,我一定会反抗。他们越是排挤我,我就越不能遂他们的意。至于十三王爷,雨晴小姐毕竟是他的女儿,他像那样任她在街上流浪也不管不顾,未免也太过分了些。”他停了停,又道,“可我如今再细想想,雨晴在王府里也过得不快乐,既然是这样,不如让她去走自己的路,去坚持自己的选择,兴许她能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位子呢。”
慕容凌鹰起身踱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既然能体谅十三王兄的难处,那么难道皇兄的难处,你就不能体谅么”
刘离看了他一眼,道:“他并没有让我做过什么选择,我从来就没有雨晴小姐那样的机会。”
慕容凌鹰道:“也许,他是希望你能在一个安全的坏境下长大,然后等你能够接受了,再自己来做选择。”
“可在我看来,他并没有要告诉我事情的真相的意思。”刘离冷冷道。
“那是因为,身为刘离,你过得很幸福,他兴许不愿意去破坏。”慕容凌鹰意味深长地说道。
刘离张了张嘴,却又立刻闭上,仍旧低头沉默着。慕容凌鹰见状,无奈地笑了笑,道:“说了这半日的话,你想必也乏了,且先歇着吧。我可要回去了。”见刘离草草点头,他又低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新年就这么过去了,各处照旧是热闹了几天,但总也变不出什么新鲜花样来,于是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迎来了又一个年头。
正月里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的洁白。这一日,苏荷正独自一人在嫩寒居里临摹扇子上的“断桥残雪”,糊了明纸的窗外有明晃晃的雪光透了进来,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极好,琼英缀雪,绛萼著霜。飘落的雪花堆积渐渐压弯了枝头,风过,便有残雪落地的簌簌声响。
她正专心画着,忽然听见了一阵响动,仿佛是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来人却是骆毅,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银灰色棉袍,手里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是穿来挡雪的。
苏荷的眼睛一亮,抿嘴一笑,放下笔走上前去,抬手拂落了他额前黑发间的细碎雪花,口中道:“这大雪天的,你不在府里和明日大哥赏雪,怎得还巴巴的跑到这里来了”
骆毅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领着她向暖炉边走去,一面笑道:“我见这几日的雪下得这样好,就想着你在做什么。方才去了一趟画斋,顺道来你这里讨口茶吃。”
苏荷伸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向暖炉边雕了花的小桌子上指了指,道:“茶可不就在那里,你自己倒来喝罢。这是新沏的敬亭绿雪,若是不好可别嫌弃。”
骆毅走过去倒了一杯,缓缓喝了一小口,才道:“若是如今就要嫌弃,往后那样长的光景,可该如何是好呢”
苏荷明白他话中所指,立刻羞红了脸,别过头去不看他。而骆毅却只是暗自笑了笑,移步到桌边低头细看苏荷的画。
“断桥残雪。”他道,伸手拿起了她撂在一边的折扇,同苏荷尚未完成的画比对着。
苏荷走到他身畔立住,道:“我画的不好,连这扇子上的十之三四都及不上呢。”
骆毅笑了一笑,道:“那样好的景致,本来就是极难成画的。你这套扇子我从前也见过几把,的确是难得的上品。比如你从前赠给明日的那把三潭映月,他几乎日日都带着;还有苏兄手里的那把雷锋夕照,也很是传神呢。”
听他这样说,苏荷转身走向靠墙的架子,那个收着扇子的锦匣如今就放在这里,她伸手拿了下来,又走回桌旁,打开盖子放到骆毅面前。
骆毅仔细翻看着这些扇子,苏荷在一旁道:“除了明日大哥和我哥哥手里的那两把,剩下的可都在这里了,只可惜少了曲苑风荷,从前思语姐姐费尽了心思也没寻着。”
“是么”骆毅放下锦匣,看向她道,“这些扇子可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
苏荷点点头,疑惑道:“怎么难道你也见过”
骆毅却不答言,只伸手向怀中取出一个细棉布裹着的狭长的小包裹,递到苏荷手中。
“这是什么”苏荷问道,打量着手中的包裹。
“你打开看看便是。”骆毅笑道。
苏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解开束着包裹的丝绳,层层展开,赫然看见里面也是一把折扇。于是仿佛是知道了什么,她缓缓展开折扇,果然,正是她一直希望找到的“曲苑风荷”。
“你怎么”苏荷一脸惊喜地望向他。
骆毅温文一笑,道:“从前听苏兄说起过,这一直是你心里的一个遗憾。而我和画斋老板的私交甚好,他时常去外头寻访各处的名作,因此我就托了他替我找找。毕竟也算是行家,总还是要有些门路的,没想到他当真找来了。”
苏荷盈盈望向他,眼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道:“难为你,肯如此费心。”
骆毅也笑道:“既是这样,你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苏荷探身拿过他方才放在桌上的那把“断桥残雪”,向他道:“礼尚往来,这断桥残雪就权当是我的回礼罢。”
骆毅接过来在手中把玩,口中道:“如此那可就多谢了。只是你从前赠给明日的那把尚且还配了一个扇坠,怎的如今倒跟我吝啬起来了。”
苏荷抿嘴一笑,道:“只许你有备而来,就不许人家早作打算了么”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绣了折枝梅花的小小一方扇坠,亲手系在骆毅手中的扇子柄上,又道,“断梅墙外自在开,你我既结缘于此,便做成扇坠交由你好好保管吧。”
骆毅也笑了,温和明澈的眼神仿佛是要融化她,窗外红梅的阵阵幽香似乎是在他们身旁浮动,那般醉人的香气,在这个冬雪未消的日子里,竟酿成了别样的芬芳。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这般无法言说的美好也一同被封存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里,在多年之后,仍旧能够温暖彼此的灵魂。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缘深似海,情深是孽1
第十四章缘深似海,情深是孽
早春二月,空气里还存留着些微冬日里的肃杀寒意,但终究是因为春日将近,连日光都显得比先前更活跃了几分。这一天天刚亮,白记绸庄里就已经忙碌了起来,却比平日里更多了几许慌乱。白思语一脸疲惫,只在寝衣外头裹了一件厚厚的大氅,就这么站在柜台后头,一面翻着账本,一面用极快的语速下着命令。
事情就发生在天亮之前不久。
约摸一个多月前,绸庄的老主顾方家下了个大单子,足足五千两银子的绸缎布料,都要时新的花样,给足了时间让他们准备妥当。因着一向就有不少的生意往来,这一次的单子也实在需要花费不少的银子才能备齐,再者方家对白家的好口碑是没有不信任的,因此当时就付了一半款子作为定金,约定了时间交货。
白家和方家的交情一向不错,这样大的生意自然是不敢疏忽,早早的就开始细心准备,终于在预定
...
期限到来的前两日全部完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绸庄的伙计们清点好了数目,就照例封在仓库里,只等着方家的人来提货。
然而就在预定了要交货的这一日,天还未亮,白思语就被一阵急促慌乱的敲门声惊醒,却是依照惯例去查看仓库的伙计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仓库起火了。
幸而发现得及时,火势被控制住了,在天亮之前终于熄灭。这场毫无来由的火不算大也不算小,没有大到殃及近旁的房屋,却足够将他们本要交给方家的货物烧得面目全非。
白思语有些焦头烂额,伙计替她倒了杯茶,可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埋头翻动着泛黄的纸页,时不时地拨动算盘珠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时慕容雨晴也得知消息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直奔柜台,喘着气道:
“情况如何可还有法子”
白思语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眼睛仍旧盯着账本,道:“都没一块整料子了,方家这次要的全是新货,这一批还是我们特地赶出来的,根本没法用现有的库存来顶替。”
慕容雨晴的脸上被笼上了一层愁云,她颓然地跌坐在了椅子上,道:“这下完了,虽说方家是老主顾,可这单生意对他们也是十分重要的,未必就会通融。”
“通融”白思语苦笑了一下,道,“他们若是肯只拿回定金就作罢,不要我们赔偿他们的损失,就算是大发慈悲了。”
雨晴看着她,皱眉道:“即便是这样,两千五百两银子也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前几日厂里指着那笔银子补缺,才添了新机器,这资金只怕是周转不灵了。”
白思语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晓得如今只能先紧着这边,把别处的现银都挪过来,看能不能凑足数目赔给他们了。”
慕容雨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探身看着她手中的账本,有些沮丧地说道:“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是这几个月下来各处都不太平,恐怕”
她的话仿佛是提醒了白思语,让她在茫然无头绪之中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这并非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厂子里的机器就陆续坏了好些,他们不得不动用救急的款项重新置办新的机器。再上个月,药材铺子交出去的那一大批货里没来由地混进了许多次品,害得他们差点就失去了多年的信誉。还有年前,另一处仓库的屋顶忽然坏了,融化的雪水侵入库中,损坏了许多存货还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事,早在去年秋天就开始在她身边层出不穷。饶是她白思语一向机敏干练,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想破了脑袋,使了不知多少手腕,才一一摆平,还赔进了不少银子,只是并没有这次这样严重罢了。
白老夫人总说她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犯了小人,才这样一直都不太平,她还在背地里嘲笑她迂腐,说这不过是巧合罢了。如今看来,也许她母亲还要对的多些。
不,这绝对不是巧合。一定,和某个人有关。
她忽而抬起头,向慕容雨晴道:“方家的人晌午才过来,你先在这里替我盯着,我要回家里一趟。”说完之后,她也没等慕容雨晴点头,就径自出了绸庄,疾步向梧桐巷走去。
她并不是要回白府,而是要去殷家老宅。
斑驳的铜环反射着仍旧蒙昧的日光,白思语伸出一只手,有些迟疑地推了推。门比她上一次来的时候要容易推开一些,她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反手阖上大门,凝神注视着这个有些空落落的庭院。
那棵老树仍旧立在那里,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斑驳时日的侵蚀,以一种凝固的姿态纪念着多年前的过往。
宅子仍旧是阴森森的,并没有任何有人居住的痕迹,石阶前柔软的野草在风里摇摆着,是那样温和又驯服的姿态,仿佛是在迎接着许久不曾见过的故人。小说站
www.xsz.tw
白思语注视着这一切,以一种含着淡淡眷念的目光。她定一定心神,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出来吧。来都来了,总还是要见面的。”
她的话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半晌,除了风声之外并没有别的回应。白思语没有挪动脚步,她的目光仍旧在院子里逡巡。悄无声息的,一个黑色的影子忽然印上了那棵古树,一阵冷冷的笑声直抵耳畔,旋即响起了那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白大小姐。”他缓步走出,脸上挂着快意的笑容,眼里却是深深的仇恨,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笑意,口中道,“今天怎么有空贵步临贱地了你可都看见了,我如今可没法同你讲什么待客之道了。”
“是不是你”白思语没有搭理他语气里深深的嘲讽,而是径直问道。
“白大小姐这话我可就听不懂了,什么是不是的”殷夜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手攀住身旁的老树。
白思语走近了几步,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道:“你只告诉我,那些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殷夜饶有兴味地望着她有些紧张的面孔,骤然扯出一丝鬼魅般的笑容,道:“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自小就认识的,如今这么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刚一见到我就开始兴师问罪了”
“你骗人。”白思语道,两只眼睛仍旧紧紧盯着他,声音里却多了一丝颤抖,“我去年夏天就看见过你一次,只是当时并不能十分肯定。如今看来,似乎你一直就躲在什么地方,密切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你都回来这么久了,为什么还要刻意避开所有的人可见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敢说那些事都和你没有关系么”
“白小姐似乎记性不大好。”殷夜收起假笑,说道,“你可别忘了,我之所以要刻意避开所有人,是因为当年拜你父亲所赐,成了阶下囚。幸而命大活了下来,如今虽然回来了,但到底还不能掉以轻心,只怕有人一旦看见我,会想着要斩草除根呢。”
“你怎么能这样说”白思语道,声音里已有了苦楚的意味,“你不是不知道,当年的事我也不明就里。如果你一定要因此恨我责怪我,我也认了。可是这样暗地里使绊子的事情,不是叶哥哥你该做的。”
“怎么”殷夜歪着头道,“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左右你父亲把不该做的事都做尽了,我所做的这些,和他比起来又算的了什么呢你要知道,当年的殷叶已经死了,是你们亲手杀死了他。”
“你到底想怎样”白思语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么”殷夜扯起嘴角,脸上带着一种赞赏的表情品味着她混杂着歉疚和痛苦的复杂情感,语气森冷,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做你父亲做过的事情,你们的命我不稀罕。要知道,痛苦地活着可比以死了结更能让人万劫不复,我所承受过的痛苦,必定要让你以百倍来偿还。”
白思语怔怔地望着他,看着他站在他们儿时嬉戏的地方咬牙切齿地告诉她他有多么恨她,多么的希望她被彻底毁灭,字字诛心。她本以为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们之间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只要能知道他还好好地活着,她就心满意足了。可如今他安全地回来了,一开口却是在说他会让她生不如死。
她举目望着他如今消瘦却刚硬的面孔,和小时候不大像了呢,连神情气度都完全是另一副模样,可她不得不承认,当看到他终于安然无恙地站在她面前,她的心里还是翻滚起了无法遏制的情愫,这显得她愈发的悲哀了。
她强忍着眼泪,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半晌,才开口道:“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我也无话可说。小说站
www.xsz.tw”
殷夜看着她,忽而鄙夷地一笑,道:“对不住了白大小姐,无论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情你。你也许是有这个能耐让商会里的那些老头子服你,可若是我殷夜,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的话,白思语仿佛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她扭头望着他身旁的那棵老树,忽而绽开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微笑,和她脸上酸楚的神色形成了分外凄然的对比,她轻声道:
“叶哥哥,你还记得这棵树么”
她的话让殷夜骤然一愣,也转眼看过去。那棵老树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这十六年来,没有改变的,恐怕也只有它了。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淡淡地扫过他的面庞,继续说道:“小时候你总说,等我们长大了,就可以抱住这棵树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叶哥哥,你愿不愿意再陪我试一次”
殷夜回过神来,抱紧双臂,皱眉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在这个节骨眼上,绸庄能离得了你么”
听了这话,白思语收起脸上笑容,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口走去。殷夜望着她笔直但却有些僵硬的背影,扬声道:
“及时行乐罢,白大小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缘深似海,情深是孽2
接上节
白思语有些昏昏沉沉地回到绸庄。彼时慕容雨晴已经替她核好了账目,见她进来,便愁眉苦脸地说道:
“思语小姐,情况不大好呢。我反复算了好几遍,能用的银子通共也只有一千八百七十二两,这还差着六百多两银子,实在是凑不出来了。”
白思语皱了皱眉,低头看着雨晴指给她看的几行账目,叹了口气道:“也没别的法子了,先把这几处银子筹过来还给方家,剩下的再想想办法。少不得要变卖点什么了,好在六百多两银子也不是极大的数目。”
雨晴迟疑了片刻,试探道:“难道就不能不能从别处借来应应急么”
白思语看了她一眼,道:“要向旁人借,且还不如先欠着方家的,如今已经得罪了他们,难道还要再为了这事欠别人的人情么”见她仿佛还要再说什么,她又续道,“我知道你是想问我能不能向荷妹他们家先借些来。只是我和她那么多年的交情,从来没在银钱上扯上什么关系。她身为官家小姐,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比我高贵,只当我就是她亲姐姐。我若是向她开口,她自然没有不同意的,但这样一来,以后我与她就再也不能平等相待了。”
慕容雨晴的脸上满是了然的神色,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放心,我与她不同,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你这里来的,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一会儿就回去看看,之前攒下的银子虽然不多,但能帮你一点就帮一点吧。”
白思语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自去吩咐底下的伙计把能动用的银子都筹过来。
刚至晌午,方家大少爷方少陵就带着伙计来绸庄提货了。此时白思语不过才刚将那能动用的一千八百七十二两银子都凑在了一起,故而只能陪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将库房失火一事说给他听。
方少陵听完,脸上立刻挂起了生意人惯常的假笑,开口道:
“白小姐,咱们怎么说也是有多年的交情了,这一向的生意往来也不少,方家自视从来没亏待过白家,怎得白小姐这样能干的人,却偏要在这节骨眼上让我难堪呢”
白思语暗自咬了咬牙,低声下气道:“方少爷,这次实在是我们白家对不住你们,定金我们自然会悉数奉还,还望方少爷大人有大量,能体谅我们如今的难处。”
方少陵挑了挑眉毛,道:“咱们都是生意人,白小姐也别怪我话说得太直。你说要我体谅你们的难处,那谁来体谅我们的难处呢实话告诉你,这批货是要派上大用场的,我们可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着这货到手。如今期限到了,你却忽然说没法交货,你知道这会带给我们方家多大的损失么”他顿了顿,一扯嘴角,接着说道,“白小姐,咱们交情归交情,可这是在生意场上,还是要以自家利益为先的。”
“那方少爷的意思是”白思语问道。
“很简单。”方少陵道,“要么交货,要么赔偿我们所有的损失,否则一切免谈。”
白思语苦笑了一下,道:“我也不瞒你,如今不但货是交不出来了,即便是把白家产业所有能动用的银子都筹过来,通共也只有一千八百七十二两,连这剩下的六百多两银子,我们恐怕也要再等几天才能凑齐,亲自送到你们府上去。现在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来赔给你们了。”
听了这话,方少陵收起假笑,冷哼了一声,道:“白小姐这话说的,倒像是在埋怨我们要趁火打劫似的。生意人就该有生意人的规矩,说好了到期交货,是你们自己坏了规矩,理应赔偿我们的损失。”他停了停,又道,“不过,看在咱们两家多年交情的份上,你若能替我们立刻找到货源,自然也就不用你们赔偿了。”
他的话让白思语的心头瞬间掠过一丝希望,可转念一想,方家要的都是时新的花样,在这样的时候要找到足够的货源,只怕也并不是容易的事。可如今除了答应,实在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于是,她硬着头皮,刚要开口,门外却忽然想起另一个声音,道:
“方少爷别见外,我这里现在正好有一批货还没来得及出手,你若不嫌弃,可以亲自去看一看。”来人一面说一面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言毕扬手指了指门外。于是方少陵和白思语一同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绸庄门口停着六辆马车,如小山一般的布料和绸缎整整齐齐地码在车上,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晃人眼球。
方少陵见状,连忙回身向那进来的人拱一拱手,道:“多谢阁下相助,在下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微微一笑,略带着嘲笑意味的目光扫过白思语的面颊,答道:“在下殷夜。”
听到这个名字,方少陵一怔,飞快地瞥了白思语一眼,但还是很快恢复了神色,向他道:“原来是殷二少爷,这么些年没见了,你是在哪里发了迹么,怎么一回来就这样大的阵仗”
殷夜摆了摆手,道:“方少爷过奖了。我如今可是落魄得很,好容易才回到京城住下,向人借了笔银子进了这些货,的确是想着要白手起家,重振家业。方少爷若是肯赏脸,不如就与我做成这第一笔买卖”
方少陵脸上的假笑重又出现了,他抱了抱拳,道:“可容我先看看货其他一切都好商量嘛”
“方少爷请自便。”殷夜礼貌地答道。
于是方少陵径自走近马车去细细察看。这里白思语仍旧站在殷夜身后,咬着牙低声说道:“那些布料那些布料就是当时我们准备好了封在仓库中的,怎么会到了你的手上”
殷夜回身向她一笑,道:“其实你自己心里很清楚,又何必要问我”
白思语向他走近了一步,问道:“那你现在又想干什么”
殷夜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些,道:“你只等着看便是,我若现就告诉了你,那还有什么趣儿”
恰好这时方少陵重新走了回来,眉开眼笑地向殷夜道:“当真是好东西,不知殷二少爷要价多少”
殷夜轻笑,道:“托方少爷的福,我在京中的生意总算是开张了,我自然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你给白小姐多少,就给我多少便是。只一样,我打算开家染坊,只求方少爷日后多多照顾我的生意才是。”
方少陵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道:“殷二少爷当真是个爽快人。那么就一言为定了,我便卖你个人情,自然会替你的生意多说些好话的。”他说完又转向白思语,道,“白小姐可真够走运的,也罢,看在殷二少爷的份上,我也不为难你,只把我之前付过的定金都还给我,咱们就算是了结了。”
白思语有些讪讪地答道:“这自然是没有问题,只是那余下的六百多两银子”
“白小姐。”方少陵打断她,道,“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发生了这样的事,以后你们白家的名声只怕会不大好听了,难道你还想用白家的信誉来冒险么”
“我”白思语一时说不出话来。
殷夜在一旁忽然道:“不如这样吧。方少爷,你只管付给我原定的另一半两千五百两银子,现在就可以直接把货拿回去。至于这定金,便由我来同白小姐交涉便是。”
他既如此说,方少陵自然是没有不同意的,连连点头之后,便带了布料回自己家去了。
等他们一行人走得看不见了,白思语这才转过身,抱着双臂,直直看进殷夜的双眼,道:“那么,殷二少爷,方才我说过的话你都听到了。无论如何,我这里尚且还短了六百多两银子,你若能等,就请再宽限我几天。”
殷夜一笑,道:“可是我并不想等。”
“那么就恕我暂时无能为力了。”白思语冷冷道。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殷夜道,“方才我也说了,我打算开间染坊”
白思语皱眉望着他,道:“你是想要白家染坊提供你工具和染料,以此来抵债么”
“当然不是。”殷夜道,“我要你把白家染坊抵押给我。”
“你想都别想。”白思语怒道,“只用六百多两银子就盘下白家染坊,你当我白思语是好欺负的么”
殷夜扯了扯嘴角,道:“你不愿意那好,只怕方少爷还没走远,我若想改主意可还来得及呢”他停了停,又道,“我劝你还是接受我的条件,他方少陵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若不想白家祖业就这么败在你的手里,就还是不要得罪他为好。否则到时候,你要失去的可就不只是一家染坊了。”
白思语一下子没站稳,踉跄后退了几步,放软了语气,小声道:“叶哥哥,我们一定要变成这个样子么”
她眼中已有莹莹的泪光,可殷夜却仍旧不为所动,他道:“别以为你这个样子我就会心软,这十六年来,为了真正能够保护自己,我已经没有心了。”说罢他再不看她,转身走了出去,留下白思语一个人痛苦而又无助地站在原地。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不是人间富贵花1
第十五章不是人间富贵花
南街。青石巷。栖凤居。
“这么说。”慕容瑾直直迫进面前的这个人的双眼,加重了语气,道,“不论我再说多少车的好话,你是铁了心不去是么”
慕容雨晴喘了口气,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注视,固执地点了点头。却发现他仍旧不肯移开目光,只得道:“你也不用白费唇舌,说了这许多话,我都只有一句答复:自打六年前我离开王府的那一天起,我就立了誓,即便是死也不再回去。”
慕容瑾叹了口气,收回目光,道:“我晓得你心里恨,可十三王叔毕竟是你父王,他如今已经病危了,只想见你一面。你难道要让他到死都带着遗憾么”
“他活该这样。”慕容雨晴道,“就凭他当年那样对我母亲,就合该一辈子活在愧疚中,一辈子不得心安。”
慕容瑾停了停,开口道:“
...
他的确一辈子都活在对你母亲的愧疚之中。栗子网
www.lizi.tw这是昨晚我去看他时,他亲口告诉我的。”慕容瑾一面说,一面细细观察雨晴的神色,“他人都病成那样了,还只忙着吩咐人去江南那边去给你母亲上坟。他希望你母亲能原谅他,希望你能原谅他。”
慕容雨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她道:“现在才来乞求原谅,这未免也太迟了吧。这么些年,我一个人在外头过这苦日子,他可曾记得他还有我这么个女儿么自始至终,不闻不问,只怕就算是我死了,他也不会关心。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么,怎么临死前反倒开始挂念起我这个玷污了他名声的平民女子只怕他连我如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罢,即便是见了,也一定认不得了。”
“他当然能认得你。”慕容瑾缓缓说道,一面从怀中拿出一枚象牙制的袖珍小像,递到慕容雨晴手中。
雨晴不屑地撇撇嘴,拿起小像一看,立时僵在那里。她抬头望向慕容瑾,嘴唇颤抖地动了动,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慕容瑾见她这副神情,低头苦笑了一下,道:“这是你母亲的小像,是当年十三王叔被召回京之前亲手画的。这二十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时常于无人处拿出来,只为思念你的母亲。你只看那小像的边缘,颜色已经稍许淡褪,就该明白了。昨晚只有我一个人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拿出这个给我,让我转交到你手中。他说,他怕是没几天可活了,知道依你的性子,即便是要留给你什么,你也是不会要的,但唯独这个,除了你之外,给谁都不合适。”
慕容雨晴安静地听着,一面用颤抖的手细细摩挲着那枚小像,仿佛是隔着岁月的流光,触到了母亲温和的音容笑貌。她哑声道:“我早已不记得母亲的样子,谁知竟然”
“竟然同你一模一样,是么”慕容瑾替她说了下去,“我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直疑心那就是你,还是十三王叔说了之后才明白的。他还说,你十三四岁的时候,容貌就已有五六分似你母亲,如今年岁渐长,自然更是应该与这小像如出一辙。所以我说,只要你站在他面前,他必然能够一眼认出你。”
慕容雨晴并不答言,仍旧低着头,但她的眼中已然泛起了一抹光亮,映着她无比眷念的神情,摇摇欲坠。
于是慕容瑾缓步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道:“他并没有忘记你的母亲,这二十年来始终没有。他也没有忘记你,自从知道我在照顾你,便时不时地向我打听你的近况,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只是他要我一定要答应,千万不能让你知道这件事,他怕你会一气之下离开京城,这样,他就再难听到你的消息了”
他说到这里,慕容雨晴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她躲闪着他的目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将那枚小像捂在心口上,这才抬起头,向他道:“那么,你带我去”
一个人匆忙的闯入打断了她将要出口的话。来人却是刘离,他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慕容雨晴,一把抓住慕容瑾的手臂,道:“我到处寻你不见,原来你果然在这里。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说罢不由分说拉着他向门口走去。
慕容瑾只来得及向雨晴投去抱歉的一瞥,就跟着刘离出了栖凤居。
二人刚在门外站定。慕容瑾就有些气恼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向刘离道:“我才刚说服雨晴表妹,她可算同意跟我去见十三王叔了,偏你又来捣乱。”
刘离摆了摆手,扯着慕容瑾又向墙边走了几步,这才道:“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事。十三王府派去江南的人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仿佛是有关你那表妹的身世的。”
“雨晴表妹”慕容瑾惊疑道,“她的身世能有什么问题”
刘离向左右看了看,凑近了慕容瑾的耳朵,低声说着什么。小说站
www.xsz.tw慕容瑾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重了起来,一种近乎是悲悯的复杂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待刘离说完,他扭头望向栖凤居,一副担忧的神情。片刻,他又回头盯住刘离,压低了声音道:“此事可当真不会是讹传吧”
刘离无奈地摇了摇头,道:“白纸黑字,连十三王爷都不得不相信。”
“那他可说了什么吗”慕容瑾又问道。
“什么也没说,只叫人到处去寻你。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就赶紧过来了。”刘离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可要告诉她”说着向栖凤居的大门摆了摆头。
慕容瑾沉吟了半晌,终究还是道:“这样大的事情,总不能瞒着吧你来之前,她好不容易才改了主意,正想着要去王府呢,如今这个样子,怕是要去也不合适了罢。”
刘离也点点头,道:“恐怕还是要由你来告诉她才是。她总是肯信你的。”
“我知道。”慕容瑾道,拍了拍刘离的肩膀,转身向栖凤居走去。
“出什么事了”慕容雨晴道。此刻她已经擦干了眼泪,重新换上了一副平静的神色,“看刘公子这急三火四的样子,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慕容瑾咬了咬牙,索性一口气说了出来,道:“十三王叔那里传出话来,说你的确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你说什么”雨晴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派去给你母亲上坟的人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封你母亲生前留下的信。”慕容瑾道,“那封信一直放在道观的一个道姑那里,本来在十七年前就该交到你父亲手上的,却被这姑子一时疏忽,竟混忘了。直到前几日,王府里派去的人偶然在那道观里歇脚,才得知前段时间道观重新翻修,拆了很多旧时的屋子,竟发现还有这样一封信,就赶忙带了回来。”
“那信上写了些什么”慕容雨晴道,声音里隐隐透着一丝不安和惊惶。
慕容瑾迟疑了片刻,还是硬了硬心肠,道:“刘公子方才来告诉我,仿佛那信上说,当年十三王叔回京之后几个月,你母亲曾在摆渡的时候被一伙强盗劫掳到山上,然后”他有些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才又续道,“后来你母亲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因为觉得对不起十三王叔,才搬离了原先住的屋子,到道观里居住”
“也就是说”慕容雨晴仰起头,她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下,她甚至放弃了掩饰,只含了满心的凄然和绝望,缓缓道,“也就是说,我的父亲是谁,根本就不知道”
“雨晴表妹”慕容瑾有些慌乱地唤道。
慕容雨晴在嘴角挤出了一个哀戚的笑容,用三分感伤,七分自嘲的语气说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唤我表妹我可能是任何人,却唯独不会是你的表妹。”
“雨晴你”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敲门声,一个随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是受过训练的有条不紊:
“启禀七皇子殿下,王府里刚刚传来消息,十三王爷薨了。”
“什么”慕容瑾惊道,一面转首望向慕容雨晴,却见到她的神情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崩塌了,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可她已然开口,却是意料之外的冷静。
“你回去吧。”她道,“如今十三王府是不会再希望我过去了。你我之间既然并没有血缘关系,也就不劳烦你再照应我了。去看看他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说着便起身向内室走去。
慕容瑾望着她微微有些颤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却终究还是无奈地离开了。
听到门响了一声,慕容雨晴这才放松了紧紧绷着的身体,瘫坐在了床上。栗子网
www.lizi.tw她的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母亲的小像,如今看来,却仿佛是莫大的讽刺。
这么多年了,尽管她深恨十三王府势利,但再怎么恨,那终究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与她血脉牵连的地方。再怎么怨,十三王爷终究是给了她生命的那个人,是母亲唯一有过的美好愿景。
然而如今,这一切都因为一封多年前写下的信而骤然崩塌。她忽然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慕容雨晴了,甚至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多年来,尽管她一直试图撇清自己和王府的所有关系,但如今当真是没有关系了,她反而觉得格外的孤单。在这个世界上,她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怎样,十三王爷如今已经离开人世了,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还有慕容瑾,一直以来都很照顾她的慕容瑾。尽管她时常告诉他,自己宁愿不是慕容家的人,但如今,连这一层关系都没有了,他还会来看她么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能够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几许温暖的那个人,她无法想象连他都失去了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不是人间富贵花2
接上节
却说刘离,从栖凤居那儿离开之后,他一路走到南湖边,刚在堤岸上站了片刻,就看见一艘画舫缓缓行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几声叮叮咚咚的琴声从船上飘来,刘离微微一笑,提起长衫的下摆,沿着伸入湖中的几级台阶走上船去。
那红衣女子正在随意抚着筝,看见他掀了竹帘走进船舱,于是轻轻挑一挑嘴角,口中道:“公子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坐坐了”
刘离择了个离她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向她道:“心里闷得很。宫里有位王爷病危了。”
“是么”红衣女子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继续道,“我记得你的生父不是皇上么王爷病危与你有什么相干”
“不是我。”刘离苦笑道,“是雨晴小姐。那位病危的王爷是她的父亲其实也不是她的父亲,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这件事中间还另有一段缘故。”
那红衣女子笑了一声,声音清脆,道:“这王公贵族的事儿还真麻烦,还不如像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也就罢了。”
“你不知道,雨晴小姐也实在可怜。”刘离道。
于是他将方才得知的消息絮絮地说给那红衣女子听。此时她已经住了筝,一手支了下颌,安静地听着他的讲述。待他终于说完,她伸手比了比葱管似的玉指,衔了一丝玩笑的语气,道:“听你这样说,这位慕容雨晴小姐的身世倒比你还要麻烦许多。倒难为她,一个姑娘家,竟然也要经历这些。”
“这话说的。”刘离笑道,“原来你也会为像她们这样的小姐而感到难过。”
“怎么”红衣女笑道,“你是想说我落魄至此,怎么还会觉得别人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是这样么”说这话的时候,她面上的神色仍旧是平静的,不带丝毫的忸怩。这般落落大方的超然姿态,的确让她平添了几分旁人没有的魅力。
“你知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刘离安静道,“我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你可比她要好多了。”红衣女道,手指在琴弦上随意划过,留下一连串跳动的旋律,“她如今可就真是无依无靠了。而你至少还有个安身之处,有老爷和夫人疼你,亲爹也还在近旁。她如何能跟你比呢”
“也是。”刘离若有所思道,“她的确很可怜,不过也并非完全无人依靠,好歹还有七皇子呢。”
红衣女略略叹了口气,一只手摩挲着一根琴弦,悠悠开口道:“七皇子待雨晴小姐的确很好。既然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二人只怕是要修成正果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离疑惑道。
红衣女抬起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怎么你日日和他们在一起,竟也没察觉出来我只听你说起过几次,就觉得这七皇子对雨晴小姐绝不是寻常兄妹的样子,只怕这几年下来,他二人之间早已互生情愫,只是毕竟身份摆在那儿呢,没办法明说就是。只能一味地自己骗自己,拿兄妹之情来做幌子,不过是想多和对方在一起罢了。”
听了这话,刘离有些惊讶,他歪着头想了半日,才道:“听你这么说,仿佛当真不太寻常。也罢,如今且看他们自己便是。倘若真是这样,我们自然会知道的。”
红衣女抿嘴一笑,又弹起了另一首曲子,嘴上却仍旧不闲着,只道:“你还是不打算去见皇上么”
刘离摇了摇头,看见她眼中微微不屑的神色,于是补充道:“其实我现在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样想的。十三王爷和雨晴小姐的这件事让我忽然明白,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我们自己所不能控制的。十三王爷无法控制地爱上了雨晴的母亲,又无法控制地离开了她。而雨晴的母亲也是意外怀了身孕,阴错阳差被十三王爷当作自己的骨肉带回京城抚养,偏偏雨晴又自己离开了王府。倘若当年王爷他晚走几日,只怕后面的事情就要另换一副模样了。这中间的种种,实在不是哪一个人的力量就可以造成的。如今十三王爷病危,听说也撑不过这两日了。他直到现在还念着雨晴的母亲,还对她们母女二人抱有深深的愧疚,可这愧疚终究是无法弥补了。还有,之前他一直想见上雨晴一面,可雨晴总不答应。如今七皇子好不容易说动了她,却忽然传来这样的消息,只怕她一下子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可见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若是有什么事情是真正想做的,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去做,否则哪怕只差了这一时一刻,也终究是要遗憾一辈子了。”
他说完之后,抬头望向那红衣女子。夕阳淡淡的光晕之下,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隔断了一层又一层的光影。她忽然举眸,明媚一笑,道:
“你可想明白了”
刘离刚要回答,却似乎倏忽就被那艳光四射的笑容刺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离他远去,他徒劳地伸出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却说殷夜自从得到了白家染坊,也并没有怎么刻意去招徕生意,仿佛并不十分上心的样子,只维持着染坊的正常运作。然而却因为上次卖了方少陵一个面子,方家就好像有心要帮他似的,与他们交好的商人也都渐渐地在他这里下了不少订单,因而这生意也还算是过得去。其实殷夜要和白家作对的心思昭然若揭,方家也乐得看个热闹,保不齐到最后还能渔翁得利也说不定。
至于白家,失去染坊对他们而言无异于一个不小的打击,虽说绸庄的厂子一应专用的染布工具也还算齐全,但染坊也算是他们的一个生意进项,虽然不多,但是细水长流,一向很是稳妥。
而白思语自己,因着近来接连不断的事情无异于让白家的生意真正进入低谷,她虽然心下焦急,却也深知在这样的时候,必然要有一些挽救的举措才能帮助白家度过难关。她把自己关在绸庄后院的阁楼里,收集了各种草药原料,打算调制出另一种全新的染料配方,也的确颇见成效。
这一日,因为实在觉得现有的原料还不能让她满意,于是她便独自一人到北面的翠峰山上去采摘。谁料一不小心滚下了山坡,在草丛中失去了知觉。正巧,这一日许梦竹照例上山采药,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白思语,便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梦竹堂。
彼时殷夜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每隔几日还会回来看看她。而这一天恰好是他原定了要过来吃晚饭的日子。
他走进梦竹堂,却到处都看不见许梦竹的人影,于是他犹豫着走向内室,隔着垂帘,他依稀看见她坐在床边,在给床上的什么人包扎伤口,于是他掀了帘子走进去,口中道:
“怎么又救了什么人回来这些年来你救过的人只怕能塞满这整个玉竹巷了吧”说着将目光移向床上那人的脸。见是白思语,他顿时愣住了,两道眉毛紧紧锁在了一起。
许梦竹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在替她的伤势担忧,便宽慰道:“她摔得不算重,只是腿上和手臂上擦破了皮,脑后有些瘀伤罢了,敷两剂药就好了。”
殷夜顿了顿,道:“既然有人需要你照顾,我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罢。”
许梦竹忙道:“不妨,我已经替她包扎好了,让她在这里再休息一会儿罢。我已经通知了白府,他们很快就会找人来接她回去。”她说着已经站了起来,又道,“知道你要来,我还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怎么能不尝尝就走呢”
殷夜短暂地点了下头表示同意,又神色复杂地扫了白思语一眼。见她仍旧昏迷不醒,脸上是失血之后的苍白颜色,眼睛下面还各有一道淡淡的淤青。
许梦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怎么也挪不开步。
十几天没见,她仿佛是憔悴了许多。也难怪,生意上的大事小事都需要她操心,自然是要劳累的。只是如今的这些劳累,多半都是他造成的。
他本以为,在给她造成那样多的痛苦和麻烦之后,他会觉得痛快解气,会觉得心里好受很多,然而在近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并不曾有过这种感受。相反,他时常会想起她,而每到这个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心里仿佛压着什么东西似的,总是沉甸甸的。不只这样,每到夜深,他的梦里总会不断浮现出院子里的那棵古树,还有年幼时的她那爽朗的笑声,和前几日在绸庄时看到她眼中泪光将落未落的神色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继续心安理得地恨她。
事实上,他本就不是心狠手辣阴险歹毒之人,若不是因为心里积压了多年的恨意,他是不会刻意去为难别人的,更何况是她呢。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向床边走近了几步,低头细看她的容颜。的确是长大了,二十一岁的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虽不是十分的貌美,但举手投足之间从容大方的气度远不是旁的姑娘小姐所能比的。更不用说她的那双大眼睛,尽管现在正闭着,但殷夜仍旧记得它们望向他的时候所射出的那一道道灼人的光彩。
她的脸比小时候要尖,鼻子也更加小巧挺拔,眉梢眼角间的那种利落爽朗的神色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成熟和睿智。他知道她终究会变成这样的一个坚强**的奇女子,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叶哥哥”昏迷中的她忽然嘟哝了一声,正在沉思的殷夜猛然惊醒,却发现不知是何时,自己的嘴角已经带上了几分温柔的笑意,却见白思语在枕头上不安地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低喃道,“叶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那样脆弱而又无助的声音,几乎是在低声哀求,与平日干练聪敏的白家大小姐大不相同。殷夜觉得自己心里的什么地方忽然就柔软了。他犹豫了片刻,终于伸出手,缓缓抚上她的面颊。仿佛是在昏迷中感觉到了他温和的触碰,她的脸上竟也现出了平和安然的笑容,沉沉睡去了。
此刻殷夜的心里如五味杂陈一般,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也许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柔软之中,他心里的恨意也被悄然侵蚀,渐渐融化成不那么分明的姿态。
本章完
作
...
者有话要说:
、第十六章深山藏古寺1
作者有话要说: 啊昨天居然忘记来更文了,今天补上~
第十六章深山藏古寺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这一日春光明媚,自然是花事繁盛,芬芳而迷醉。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苏泽一大早就立在妹妹的房间门口,一身浅青色衣衫,折扇在手,长身玉立。他轻轻敲了敲门,过了片刻,却是晚香来开了门。见是苏泽,晚香抿嘴笑了笑,道:
“大少爷来得这样早,二小姐才刚起来呢。”说着侧过身让他进来,一面唤月香打起垂帘。
苏泽一径走入内室,见苏荷只穿了月白色的里衣坐在妆台前,暗香站在她身后,拿了一支木兰花玉簪在她如云的乌发间比着。于是他停在了最后一层雨过天青色的鲛绡纱幔外头,没再继续往里走。
苏荷早听到哥哥的声音,这会儿见他进来,便笑道:“怎么这样早就过来了,我可还衣衫不整着呢。”
苏泽倚着挂了纱帐的紫檀木雕花木屏站住,口中道:“可不是几日前就说好了,上巳节这日要去抱残观上香的。昨晚明日兄可是捎了信来,说他要陪唐姑娘去,连骆兄也要一起去呢。”
此时苏荷已经梳妆完毕,晚香取过一件水碧色广袖长裙服侍她换上。苏荷抬手将一把被外衫压住了的青丝拂了出来,一面道:“今儿可真热闹,仿佛思语姐姐和雨晴小姐也要去呢。”
“是么。”苏泽道,晚香在一旁掀起了帘子,向他点点头,于是他缓步走到妹妹身侧,看着暗香半跪在地上替她系紧了悬在裙摆间的玉佩,口中道,“她们俩近来似乎都不大顺心,难得肯出来走走。”
苏荷看了他一眼,又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对黄蔷薇点蓝银耳坠戴上,从镜中看着身后的哥哥,道:“你还说呢,为了能让她们出门,我可不知说了多少车好话。”
苏泽笑笑,道:“白小姐也就罢了。若是七皇子也去了,给雨晴小姐撞见可就不大好了。”
苏荷皱了皱眉,将一条月白色手绢别在衣襟上的扣眼里,道:“七皇子会不会去还不一定呢。即便是去了,若是二人见了面,能彼此开解一些也是好的。”言毕转过身,歪着头问道,“好看么”
看到妹妹清澈的眼眸,苏泽没再说什么,只是有些宠溺地笑了笑,点头道:“好看。你这样打扮,很好看。”
苏荷放心地笑了,脸颊上有些微的潮红。她走到哥哥身前,道:“那我们走吧,可别晚了才是。”
苏泽又点了点头,挽了妹妹的手,向外面走去。
当二人终于攀上翠峰山,到了抱残观外头,却见白思语和慕容雨晴已经到了,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和唐糖说话。
苏家兄妹二人于是走上前,各自见过,苏荷含笑向唐糖道:“唐姐姐好,可是明日大哥陪你来的”见她点了点头,于是又道,“那他不在这里陪着你,自己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唐糖刚要说话,一旁的白思语却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向几个人道:“荷妹哪里是在问明日大哥,她是想问骆三公子到哪里去了呢”
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苏荷羞红了脸,只把头埋在哥哥的肩膀上。
“你们在说什么呢笑得这样高兴。”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们循声望去,正是上官明日和骆毅并肩从林子深处的小路上走了过来。
白思语笑着答道:“骆三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这儿有个人都快等不及了呢”
骆毅温和地笑了笑,转眸望向立在苏泽身后的苏荷。上官明日却已站到了唐糖身后,解释道:“我和骆兄刚从紫竹林那里回来,寒枫沏了壶好茶,我们就谈得久了些。”
唐糖回身向他绽开了一个暖意融融的笑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栗子小说 m.lizi.tw
此情此景白思语都看在眼里,不能不说是有些刺心,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殷夜,和他们之间十六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爱情。然而她很快醒过神来,烦躁地甩了甩头,调整好表情,尽可能地不再去想那个面目冷峻的男子,复又加入其他几个人的说笑中去了。
“时间差不多了。”上官明日看了看天色,道,“我们还是先进去吧,一会儿出来之后还可以在这山上走走。”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于是结伴向观里走去。
才刚到门口,忽然身后传来一把清脆的女生,欢快道:“上官大人原来也在这里呢”
一群人应声回头,只见迎面走来的却是八王府的两位郡主慕容雪兰和慕容雪雁,陪伴他们前来的是七皇子慕容瑾和刘离。
见是这样几个人,慕容雨晴的脸色先是变了一变,她避开慕容瑾越过人群直接投向她的目光,扯了扯白思语的衣袖,扭身向观里走去。
上官明日含着一缕礼貌的微笑,道:“原来是两位郡主,这么早就到山上来了,也是来上香的么”
慕容雪兰向他微施一礼,却是雪雁在一旁抢先答道:“可不是么听说在上巳节这日来上香求签是城里小姐的习俗,所以我和姐姐就求了皇伯伯,让七皇兄陪我们来,没想到竟然会遇到上官大人。”她一面说着,一双亮闪闪的圆眼睛一面滴溜溜转着扫过其他人,终于落在苏家兄妹身上,于是嘴角又欢快地扬起,笑道,“原来苏公子也带苏荷姐姐来了呢。”
苏泽微微一笑,欠了欠身,而刚才一直没说话的慕容雪兰这时却抬起头,向他报以一个略微有些羞赧的笑容。苏荷看在眼里,回礼的同时用眼角试探着观察哥哥的神色,而苏泽回头看她的目光里却有一瞬间几乎捕捉不到的失神。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雪兰身后的慕容瑾已经率先开口道:“在这大门口说话又有什么趣儿,咱们还是先到里面去吧。再这么说下去,天可就要黑了。”
大家纷纷点头同意,也没再说什么,就陆续走进观里。
此时冷月正一袭灰白色道袍,端正坐在正殿一角,面前的长桌上放着一个签筒,旁边的博山炉里有暗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而先进来的白思语和慕容雨晴已经立在大殿中央,手里各自拿着一炷香,敛衣跪下。
苏荷也走上前,在承露盘里净了手,接过一旁站着的菊儿递到她手中的一炷香,整了整自己的裙摆,跪在了白思语身边放着的软垫上,而唐糖也已在慕容雨晴的另一侧直直地跪了下来,四个人一起静默着望向面前宝相庄严的观音像。而雪兰与雪雁两位郡主则立在一旁等着。
城里富贵人家的小姐一年里总会有几次要到佛寺或是道观里上香,而选在上巳节这一日更是为了祈求能平和安稳地度过这一生。年复一年,冷月总是在几天前就早早做好了准备,接待这些各自结伴而来或是有男子陪同前往的女子。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承露盘里有水一滴一滴落下的声响。又过了片刻,苏荷第一个起身立了起来,迈着沉静的步子走向前头摆着的香案,那上面放着一个巨大却极为朴素的香炉,她端正站在这香炉前,抬手将手中的香举到眉间,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面前的香炉中,又看了一眼菩萨低眉的面容,这才转身走回站在门边等着的那群人中间。白思语跟在她身后,重复着她的动作,再后面是慕容雨晴,而唐糖排在最末。
等她们四个都重新站定,雪兰才携了雪雁的手走上前去,她们很快上完了香,重又加入到其他人当中。雪兰仍旧是有些羞涩地站在那里,而雪雁可闲不住,一双圆眼睛早又不住地四下望着,终于被冷月面前放着的那个雕了花的签筒所吸引。栗子小说 m.lizi.tw于是她扯了扯姐姐的袖子,道:
“冷月姐姐那里好像放着签呢,姐姐,我们去试一试好不好”
其实雪兰早就看见了,更是一早就动了心思,正琢磨着要怎样提出来才好,而她妹妹到底是爱玩闹的性子,一向是憋不住话的。
于是她有些犹豫地回头望了望其他人。苏泽伸手牵了正在和骆毅低声交谈的妹妹的手,向她道:“荷儿,你要不要也去求一支签呢”
苏荷扭身看了看冷月,回头招呼白思语她们几个道:“常听人说冷姐姐这里的签和别处不大一样,很是与众不同呢,咱们一道去试试可好”
唐糖伸头看了看,说道:“我曾听巷子里住着的老妈妈说起过,这抱残观里求来的签并不像别处那样,只有些凶吉字样,反而是有好些别致的话儿呢。我一直很好奇,可惜也没机会亲自试上一试。”
白思语也笑着点了点头,转向慕容雨晴道:“你呢”
慕容雨晴却飞快地摇摇头,道:“罢了,我花了那么多年,总以为能把自己的命运摸个清清楚楚,结果谁知却是这副样子。你们去就好了,我对我自己日后的运数可没什么兴趣。即便是说中了,只怕我将来也还是没心思去应付,徒增烦恼罢了。”
见她这样说,似是有些自伤身世,苏荷于是浅浅一笑,向她道:“雨晴小姐这话可就错了,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咱们谁都说不清楚,即便是求了签,那上头的话能说准多少也是不一定的。再说了,求签也不见得就是为了能知道后面的运数,若是不信,不过是凑个趣儿,若是信了,也只当那是天意在冥冥之中要让我们晓得的道理,不过是提个醒儿罢了。”她停了停,又道,“不过,若是雨晴小姐实在没什么兴趣,我们也不能勉强不是”
慕容雨晴刚要回答,此时一直站在后面听她们说话的慕容瑾却忽然开口道:
“雨晴,你这样说,该不会是不敢试吧”
他这样一说,慕容雨晴自然更是不乐意了,她看也没看他,越过还在前面迟疑着的慕容雪兰姐妹,径自迈步向坐在门边的冷月走去。雪雁看了姐姐一眼,回头向苏荷吐了吐舌头,紧赶了几步跟在了慕容雨晴后头,而其他几个人也随后跟了上去。
她们挤在冷月面前,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还是苏荷率先开口,唤道:
“冷姐姐好。”
冷月抬头看了看她,脸上带着一种波澜不惊的平和笑容,伸出葱管一样的手指推了推面前的签筒,道:“从这里头取一枚便是。”
、第十六章深山藏古寺2
接上节
苏荷道了谢,依言接过签筒,细细摇了摇,择了一支抽了出来,却看见雕花竹簧细签上头是蝇头小楷写着的一个数字:五十七。
她抬头向冷月笑了一笑,将签筒递给了身后一脸急切的慕容雪雁。雪雁早就等不及了,忙抓过签筒用力一摇,一枚签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她迫不及待地弯腰捡起,几个人连忙凑过去细看,却是三十六。接下来是慕容雪兰,她也抽了一根出来,那上头的数字是七十三。
其他人依次轮了下去,白思语抽中了六十一号签,慕容雨晴抽中了二十九号签,而唐糖抽中的则是第十二号签。
大家都将自己的那枚签紧紧攥在手中,用满含了期待和不安的眼神望向冷月。苏荷又上前一步,问道:
“冷姐姐,我们可都抽过了,这上头的数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冷月微微一笑,轻扬拂尘,缓缓开口道:“要知道这签的意思,这里面还有另一层玄机,现在却还不能告诉你们。”
听了这话,苏荷低头望了望手中的签,皱眉道:“此话怎讲还望冷姐姐明示。”
冷月伸手拿过苏荷的那枚签,道:“你们都抽过签了,现在可以各自散去,在这翠峰山上随意走动,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再回来便是。”
“这样就可以了么”慕容雪雁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冷月看了她一眼,道:“今儿是上巳节,算是春日里百花盛开到最末的时日了,你们每个人都要簪一朵花回来。但切记不能太心急,更不能太过刻意择选,随性所至就好。等你们回来之后,我自有话说。”
她的话说完之后,几个姑娘都不由得面面相觑,这样奇怪的指示她们从来不曾听过,更是摸不着头脑。只是冷月的性子她们多少也知道一些,晓得她的心思不是寻常人就能猜透的,但心下也甘愿照她说的去做。于是,她们谢过冷月,就走出了大殿。
一行人在外殿里用了些简单的斋饭,因这天气的确格外的晴朗,他们便商议着要在这山里四处游走踏青,顺便可以让姑娘们完成冷月交待她们的事情。
雪雁与雪兰到底还是爱玩闹的性子,起初还有些闷闷的,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可没过多久就又说说笑笑地嬉闹了起来。慕容瑾可是答应了皇上要照看好她们两个,这时候只能慌忙跟了上去,一面又挂心着慕容雨晴,一时间当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恰在这个时候,苏泽走到他身旁,仿佛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向他道:“你且和刘兄去陪着雨晴小姐她们罢,我替你照看两位郡主就是。”
慕容瑾感激地看着他,道:“多谢苏兄。可是二小姐”
苏泽轻轻一笑,回头看了看站在骆毅身边的妹妹,道:“她有骆三公子陪着呢,难道我还要在他们跟前碍眼么”
慕容瑾也回头看了一眼,了然地笑了笑,点头同意了。
于是苏泽自去陪着雪兰和雪雁,上官明日带了唐糖向山南面的开阔地带走去,骆毅同苏荷的身影则逐渐隐在了竹林深处,而白思语和慕容雨晴却因为心里一直堵得慌,便在这山上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慕容瑾也不敢靠近,只能和刘离远远地看着她们。
满山春.色的确煞是动人,慕容雨晴一身葱绿色衣衫,旁边的白思语则是一身樱红,二人在花间走走停停,连背影也仿佛染上了隐隐春.光。慕容瑾一面走一面踢着地上的石子,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前面,刘离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也放缓了步子,问他道:
“这么说,雨晴小姐还是不肯见你么”
慕容瑾有些烦躁地点了点头,道:“她一向性子倔,如今这件事又怎么也不能算作是小事了,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也是有的。”他停了停,又皱紧了眉头,道,“只是话虽这么说,可我还是免不了要担心的。”
刘离也抬头看了看前面两位女子绰约可见的身影,一面思索着,向他道:“我总觉得,你没必要那么担心雨晴小姐。”
“为什么这么说”慕容瑾看向他,奇道。
刘离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道:“你不是不知道,她是那样坚强的女子,几乎超出了常人所能想象的程度。更何况,我们所认识的慕容雨晴一向最知道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她现在心里不好受,不愿意见你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是我相信,到最后她自己一定会想明白的。”
慕容瑾也叹气道:“我何尝不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我只怕她一时想不通,走到死胡同里头去了。她若还肯见我,那至少说明她还听得进别人说的话,可你看她现在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若只是逃避也就罢了,她那么不服输的一个人,如今倒还真有几分心灰意冷的意思,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刘离随手拂开一丛齐腰高的山茶花,口中道:“即便真是这样,你也不能太心急。不如暂且先别去打扰她,等过一段时间,她总会慢慢接受的。”
慕容瑾低头沉默了片刻,转了话头,道:“既然都说到雨晴了,那你呢”
刘离愣了愣,旋即平和一笑,道:“不瞒你说,我的确考虑了很久。自从看到那封信,这两个多月里,我只要一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去想,的确也不会再像刚开始的时候那样完全不能接受了。”
听他这样说,慕容瑾在心下暗暗松了口气,笑道:“怪不得你要劝我别太担心雨晴,原来是有你自己的前车之鉴啊。”
刘离只扫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前方,缓缓道:“普天之下,只怕再没有地方比皇宫更复杂了。你十九王叔说得没错,事关王室血脉,总有太多的难处和不能自已,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皇上他未见得就是心甘情愿,兴许和十三王爷一样,不过也是被命运玩弄了的一个可怜的人罢了。”
慕容瑾含笑点点头,道:“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也能放心许多。先前我还生怕这将成为一个你永远存在的心结,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刘离拍了拍他的肩膀,仰头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峰,道:“你替我担心,我不是不知道,所以我一想清楚,就决定先告诉你。”他停顿了片刻,又道,“雨晴小姐的事情对我也的确算是一个不小的冲击。她对十三王爷并非连一点情谊都没有,只是等她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时却已经来不及了。这乍然获知的真相让她不知如何自处,也让十三王爷更觉抱愧终生,乃至到死都没能解开这个心结。其实她虽然不是王爷的亲生女儿,但毕竟是他深爱多年的女子遗下的骨血,对王爷而言,雨晴小姐和他自己的女儿也没什么两样,而对雨晴小姐而言,王爷在她心里的位置也绝非轻易就能够改变的。这几日我常常在想,这心结实在是个非常可怕的东西,仿佛有很多人都被这看上去似乎无法开解的为难蒙住了双眼,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以至于错过了很多本该珍视的情感。就像雨晴小姐的母亲,她与王爷自然是坦诚相待,倘若她当年能够抛开所有对名声对地位差异的顾虑,意志坚决地同王爷一道回京,后面的路兴许会辛苦一些,但至少就不会酿成如今这样的悲剧了。她和王爷是这样,雨晴小姐和王爷也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仿佛有些踌躇的样子。慕容瑾看了看他,道:
“你说了这许多,道理是没错的,可说了半天都还是在雨晴身上绕来绕去,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刘离没有立刻回答,他站住了脚步,转身直直看进慕容瑾的双眼里,咬了咬嘴唇,道:“我是想说,你愿意和我成为亲兄弟么”
“你说什”慕容瑾恍然大悟,喜道,“这么说,你愿意和父皇相认”他说着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刘离连忙拍了拍他的手,摇了摇头,道:“我还没完全做出决定,总想着要先同你谈谈才是。”
慕容瑾道:“你若真有这样的打算,我自然是一万个愿意的。我只当你是根本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所以才不敢同你说。你若担心你我之间的情谊,我慕容瑾今天把话放在这儿,你我是生死之交,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性情,无论你是尚书的公子还是皇室子弟,哪怕你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我总也不至于和你生分了。即便你我同为皇子,我向来无心皇位,与你之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嫌隙,你大可放心便是。”
刘离又摇了摇头,道:“你不用和我说这样的话,我并不是在意这些,你我相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对彼此有什么戒心,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之所以还没能下定决心,只因这实在是个太过艰难的决定,这中间需要克服的东西还有很多,我总还要再想几日才是。”
慕容瑾注视着他的双眼,终于点了
...
点头,道:“我明白。栗子小说 m.lizi.tw这是你自己的事,终究还是要你自己完全想清楚了才能做决定。我不会干扰你,等你想好了就来找我,我陪你一起去见父皇便是。”
刘离感激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暂且阁下不提,二人又重新移步向前,却发现一直在前面走着的白思语和慕容雨晴已经不见了踪影。慕容瑾懊恼地一拍脑袋,道:
“糟糕,光顾着和你说话了,连人都跟丢了。”
刘离宽慰他道:“雨晴小姐难得肯出来走走,你且让她自己去散散心罢。左不过才这一会儿,他们两个姑娘也走不了多远,咱们四处找找,也许还能遇上也说不定。”
于是二人赶忙加快了脚步去寻她们。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待到山花烂漫时1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事多,又忘记要按时更文了,赶紧补上
第十七章待到山花烂漫时
而此时白思语同慕容雨晴正漫步到了一片盛开的樱花丛中。山野的樱花长得不甚齐整,却仍然有一种充满了生机的别样美丽。柔软的浅红色花瓣星星点点地落在草丛中,不同于精心栽种的樱花的婉曲韵致,反而是散发出一种清新而又干爽的气息。
慕容雨晴脸上的笑容里仍旧有一丝无法抹去的空洞和茫然,她伸手从树上折下一枝开得极好的樱花在手中把玩。白思语漫不经心地撕扯着一片凤尾竹的叶子,扫了她一眼,道:
“心里还是不好受么”
慕容雨晴咬了咬嘴唇,道:“也罢了,这么些年,我早该习惯了的。”
白思语一把抛开手里稀碎的叶片,拿出手绢擦了擦手指,道:“我还记得你当年第一次到绸庄来找我时的样子。那个时候的你面黄肌瘦,衣着寒酸,可浑身上下还是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转向慕容雨晴,道,“当时明明有那么多很有能力的人可以当绸庄的掌柜,可是我却偏偏选中了一点经验都没有的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见慕容雨晴摇了摇头,她于是续道,“就是因为你眼神里的那种倔强,那种对于能够亲手掌握自己命运的渴望。那时的我才刚坐上商会首领的位置,你的那种渴望,和我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力排众议,把这个位置给了你,我知道我们一定会一起做到的。”
慕容雨晴会心地笑了笑,但还是道:“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做什么。”
“好,我不提。”白思语干脆地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像你我这样的人,不管遇到多么艰难的事,都是不会甘心受到命运的摆布的。”
雨晴叹了口气,说道:“我原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现在越来越觉得命运这种事情,可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复杂多了。譬如我手里的花,它们生在山野之中,本以为不过是兀自开落,从来就不曾意识到还有别的可能,哪还能想到在它们还在盛开的时候就会被人折了下来呢”
“那又如何”白思语耸了耸肩,道,“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成可以让人任意攀折的花,向来就只有我折花的份儿。”她说着就从雨晴手中的花枝上摘了一小枝下来,簪在自己的鬓边。
“你”慕容雨晴有些惊讶地指着她发间的花儿,却见白思语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我们去那里歇歇吧。”白思语忽然道,伸手指着前面树荫下的两块大石头。
慕容雨晴点点头,于是二人一起走了过去,从衣袋里拿出绢子铺在石头上,然后坐了下来。白思语伸手拿过雨晴手里的那枝樱花,放在鼻端轻嗅。慕容雨晴垂下手臂,却无意间触到了小小一丛浅紫色的花朵。
那是几朵开在石缝间的蝴蝶花,随着微风轻轻摇摆着,柔柔软软的花瓣一下一下地碰着雨晴的手指,有些痒痒的,却不经意间在她心底里留下了一丝温柔的触动。栗子网
www.lizi.tw
白思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没想到这石头里竟然也能长出花儿来,还是这样弱不禁风的小花。”
她的话被慕容雨晴听在耳里,不禁心下一动,于是她不假思索地伸手摘下了一朵簪在发间。白思语在一旁看了看她鬓边那似将飞未飞的蝴蝶一般的花朵,一双眼睛里满是了然的神色。
与此同时,骆毅和苏荷已在紫竹林里漫步了许久。骆毅着了一袭浅青色衣衫,一面走一面细心地替苏荷挡去一些杂乱生长着的竹枝,而苏荷则将一缕头发卷在纤长的手指间,时而低头浅笑,时而仰起脸温柔地凝望着骆毅。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交谈,偶尔骆毅会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抬起双眼透过睫毛有些羞涩地注视着他,就觉得心下也格外温暖。
“怎么啦”
在又一次这样的四目相对之后,骆毅的手并没有移开,他指尖的温度萦绕在她的额角,苏荷不由得轻轻喘了口气,略有些局促地问道。
骆毅没有立刻回答,手指顺着她的头发缓缓下移,直到握住苏荷的一只微微有些冰凉的手,他才轻轻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他抬起头向她一笑,“像这样和你在一起,感觉真的很好。”
他的声音一下一下叩在她心上,苏荷婉转睇他一眼,将宽大的广袖向上挽了几寸,素白的手指伸进他的指间,就这么与他十指交握着,继续向前走去。
“荷儿。”
“嗯”
“唔”骆毅停顿了片刻,道,“你冷么”
苏荷虽然心下奇怪他为何会这样问,但还是摇了摇头,照实说道:“并没有。今儿天气很好,太阳也照得人身上暖暖的。你为什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来了”
骆毅拉起她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道:“你的手有些凉,我还当是你今日出来时衣服穿少了,所以才问一句。”
苏荷抿嘴一笑,抽出手指,道:“我从小就这样,连哥哥也经常这样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骆毅点了点头,又皱眉道:“可是因为你的身子太弱的缘故”
苏荷摇头道:“并没有。上个月才叫许大夫看过,她说我身子康健,没什么大问题。”她看着他笑了笑,又道,“只怕是春日里身上的寒气还没褪干净,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骆毅道:“既如此说倒也罢了。只是你的性子也太静了些,若是能时常出来走动走动,只怕能好上许多。”
“我知道啦。”苏荷柔声道,一偏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
“别只在嘴上说说。”骆毅道,“自己的身子总要自己去照应好才是。”
“你怎么跟我哥哥似的。”苏荷道,伸指在他肩头戳了戳,“他也像你这样,得空了就总在我耳边念叨,莫不是你们两个都商量好了,就是不让我安生呢”
“苏兄和我都是真心为你好才这样说的。”骆毅耐心地说着。转念一想,又道,“不过既然说到这里,我一直想问你,你和苏兄是从小就这么亲近么”
苏荷的嘴角绽起一丝细碎的笑容,她点了点头,道:“哥哥性子平和,又很会照顾人,自然是从小就待我极好的。我的事他一向很放在心上,他自己却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个心上人,如今父母也很为他着急。不过你说得没错,我们一向很亲近,从来也没红过脸的。”
骆毅道:“我常看见别人家的兄妹,总没你们俩这样亲近的。至于我自己家里就更不用说了。”他说到最后一句时下意识地撇了撇嘴。
苏荷扭头看了他一眼,道:“你父亲哥哥到底是武将出身,性子没那么细腻也是有的,只怕连情感也很少外露。栗子网
www.lizi.tw再说你又长年不在家,恐怕也很难与他们亲近。我和哥哥从来也没怎么分开过,相处的时候要多些,比别的兄妹的情分更深些也是有的。”
骆毅知道她是在宽慰他,便将她的手指扣紧了些许,展颜笑道:“也罢了,幸好我和他们不怎么亲近,否则岂不是要同流合污了”
此时他们二人恰好走到一片空地上,这里的竹子还没长起来,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棵长短不一的竹笋。空地边缘不规则地长着几丛雪白的花朵,看上去极似百合,却比普通的百合更加洁白清俊,开得格外孤傲绝美,更兼一缕幽香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混合着竹叶的疏朗清气,分外令人迷醉。
“这是什么花”苏荷喃喃问道,不由自主地松开了骆毅的手,走向了最近的一丛白花,低头轻轻嗅了嗅,又道,“好香,有些像百合,却和平日里常见的百合不大一样呢。”
骆毅也走到她身旁立住,伸手轻轻抚了抚面前洁白的花瓣,开口道:“此花并不多见,故而常被人认成是百合,其实它的确也算是百合的一种,山里的人都叫它天上百合,以此来象征这一品种的高贵和与众不同。我自己也是两年前游历蜀中的时候才在深山里见过一次。”
“天上百合”苏荷好奇地抬头看他,又道,“我从前仿佛在古书上看到过,原来还真有这样的花儿。”她说着又将目光重新移向那美丽的花朵。
骆毅看着她欢喜的神色,忽而一笑,道:“我们来填词可好”
、第十七章待到山花烂漫时2
接上节
苏荷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扬了扬眉毛,道:“你是想考我么”
“我哪里敢呢。”骆毅道,“不过是忽然想起上回在明日的书房里,我们还曾经和写过一阕词罢了。”
苏荷伸手拨了拨耳上的坠子,打量了他片刻,道:“你确定可不许反悔。”见骆毅点头,她于是说道,“这一次我先来,你若续不上,可是要挨罚的。”
骆毅一扬嘴角,道:“这个自然,只是我若续上了,可就要向你讨个彩头了。”
“好。”苏荷爽快答应。
于是她转过身低头思索了半晌,曼声吟道:
袅袅香痕雪在,枝藏丹露春浓。
黄丝向晚嫁东风,曾记梨花幽梦。
“果然不错。”她话音刚落,骆毅便出声赞道,“是西江月的词牌。倒把这花儿写活了呢。”
苏荷嫣然一笑,向他道:“别忙,下面可要看你的了。可不能由着你自己想去,古有七步成诗,我便在这里走上七步,等我走完了,你就要立刻续上下半阕,若是不能,便是你输了,认罚就是。”
听了这话,骆毅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口中道:“鬼丫头,就数你主意最多,我依你便是。”
苏荷斜眼看了看他,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开始走了。”说罢她转身背对着骆毅,一面故意板起了面孔,理了理裙摆,抬腿向前迈步,一面出声数着数,
“一二三四五六”
她的最后一步还未落下,扭头看向身后一直在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骆毅,正色道:“你也不赶紧好好想想,只顾瞧着我做什么我这七步可就要走完了,要想认输现在还来得及。”
骆毅轻笑,道:“你只管走你的。”
苏荷转了转眼珠,旋即落下脚步,转身向骆毅道:“你且说来便是,我倒要看看骆大才子到底有多大能耐。”
骆毅的嘴角悬着一丝玩味一般的笑容,开口吟道:
莫恨娇兰谢早,且教红粉含绡。
玉颜羞怯胜香醪,更见新荷方俏。
他一面念着,一面向苏荷走去,等最后一句念完,就恰好在她面前站定。笑道:
“如何我续完了,你方才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苏荷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地说道:“愿赌服输,你续得的确很好。只是我此刻并没有什么好彩头可以给你。”
骆毅的目光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尔后定在她发间的木兰花玉簪上。他微微一笑,道:“我若说想要你头上这支簪子作彩头,你可舍得”
苏荷心下明白,他不过是想要这簪子作信物,但还是道:“这簪子虽然是和田玉制的,但也不过是我常日里戴的,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现在可不能给你,你若当真要,只怕要等到我回去之后再叫人送到你那里去了。”
“何须这样麻烦”骆毅道,“你现在给我就好了,还省得小厮再特地跑上一趟。”说罢并不理会她正要张口反对,径直伸手从她发髻间拔下那支簪子。
苏荷低低“呀”了一声,慌忙抬手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发间装点着的几枚湖蓝色蝴蝶饰物哗啦一声落了一地,缎子似的乌发如水般倾泻而下,在她脑后散开,被春日里的暖风扬起,丝丝缕缕地拂在了骆毅的脸上,清幽的香气在一瞬间浮动在他的鼻端,让他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
“你怎么这样心急。”苏荷嗔怪道,一面努力用手指拢住长发,“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样子了。”
骆毅并没有理会她的责备,而是取出了一方手帕,将那玉簪仔细包好,重新在自己怀中贴身放着。尔后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转身走回方才他们停留的花丛旁,伸手折下一枝,这才走回了苏荷身畔,将花枝递到她面前。这花枝顶端开着一朵十分完好的花朵,雪白的花瓣舒展开来,露出纤长卷曲的花信,笔直的花梗格外细长坚硬,还沾着细碎的水珠。
“怎么”苏荷没好气道,“你得罪了我,就打算拿朵花来赔罪么”
骆毅摇摇头,用另一只手捋了捋她的长发,认真道:“你拿这个来挽头发不就行了么”
苏荷皱了皱眉头,将信将疑地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他手中的花枝,重新绾好了发髻。而骆毅则弯腰将她方才掉落的发饰一一拾起,放入她的手中。自己则抬起手轻轻扶了扶如今已替代了那支簪子的雪白花朵,笑道:
“果然很好看,这花和你很相配呢。”
“真的么”苏荷怀疑地问道。一面解下自己的荷包,将那几枚发饰放了进去。
“当然是真的。”骆毅道,“我何曾骗过你”
苏荷转了转眼珠,将荷包重新放好,向他道:“罢了,那簪子如今已经到你手里了,也只能这样了。”
骆毅轻轻笑出了声,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二人继续向竹林深处走去。
而这个时候,在山的另一边,上官明日与唐糖正坐在半山腰的茅草亭里歇息。在太阳底下走得久了,一阵一阵的山风吹得人格外舒适。唐糖伸手抹开微微汗湿了的额发,扭头看了看明日,又从衣襟内取出一方手帕,探过身替他擦干了额上的汗水。
明日抬眼望着她,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的目光落在隐在她黑发间的一朵小小的金盏花上,不觉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选了这朵花呢”
唐糖抬手摸了摸那金黄色的花朵,露出了浅浅的酒窝。她和明日才刚刚从其他人身边走开不远,她就看见了那些零星散落在山坡上的金黄色小花。对那样明亮温暖的色泽,她从来没什么抵抗力。一如阳光下渐渐融化的糖人儿,还有明日脸上绽开的温然笑容。
明日又道:“这花儿开得虽好,但未免也太不显眼了些,而且漫山遍野都是。方才各色花花草草我们也算看见不少了,怎的你偏偏就选中了这个呢”
唐糖露齿一笑,道:“我不过是看这花儿的颜色好,也并没有显得小家子气,光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听她这样说,明日也点了点头,道:“这话倒是没错,这颜色和你今儿穿的这身衣裳也很相配呢。”
唐糖看了看自己身上鹅黄色的窄袖衣裙,心头一甜。转念又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知道白小姐她们都选了什么。”
明日笑道:“你觉得呢”
唐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白小姐和苏二小姐看上去很是气度不凡的样子,只怕她们选来簪戴的花儿也比别人要别致一些。两位郡主小姐更是不用说,常日里见惯了的都是些名贵的东西,这满山的野花只怕她们也看不上。至于慕容雨晴小姐,我可当真是一点也想不到了。”
明日侧头想想,道:“雨晴小姐的性子和一般的姑娘可不大一样,还真是摸不准。荷妹她喜欢雅致的花儿。那两位郡主小姐只怕会更偏爱颜色艳丽的花朵了。”
唐糖看了他一眼,道:“你看上去对她们几个倒是很了解的样子,怎的却想不出我为什么选了这金盏花呢”
明日笑道:“我说呢,你怎么忽然想起要谈论其他人了,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只是奇怪,你看上去明明很重视这件事,怎么竟然会这样快就做了决定了。
唐糖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别打岔,只怕你心里在想,像我这样成日在外头抛头露脸的姑娘,自然和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不一样,这种到处都是的小野花当然最适合我了,不是么”说罢扭过脸佯装生气的样子。
明日伸手捏了捏她粉嫩的面颊,笑道:“你真是的,又说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了。野花又怎样,我看就很好。你可别小瞧这金盏花,它不仅可以泡茶,还有很大的药用价值呢。”
听了这话,唐糖虽然没有立刻看他,但也不由得和缓了自己的神色。而这些上官明日都看在眼里,他放缓了语调,又道:
“其实你没必要总是想这么多。荷妹她们从来也没有因为你的身份而冷落你,相反,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你。”
唐糖低下头,轻声道:“所有人都待我很好,也是因为你很看重我。可我同你在一起,总免不了时常要和这些小姐们相处。我并不是不喜欢这样,只是她们的言谈举止总让我觉得我和她们的差距好大,和你生活的那个世界好远。”
上官明日微微叹了口气,向她道:“即便是这样那又如何她们从小到大,一举一动都有人在悉心管教,即便是雨晴小姐,好歹也在王府里住了十几年。你并不是在一群人的精心照料中长大的,自然和她们不同,可我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你的淳朴自然更胜于别人的端庄秀丽。你也许的确不属于我所熟悉的这个世界,可你却像一道阳光一样照亮了我的世界。”
他说这番话时的确是动了感情,唐糖心下有些触动,便重新展颜一笑,伸手握住明日的手,靠在了他的肩上。
二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不知不觉,日色已然有了西斜的姿态,四周旺盛生长的树木的影子也被逐渐拉长。明日伸手理了理唐糖散在肩上的头发,开口道: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从这里到抱残观还要走上一段路呢。”
唐糖点了点头,于是二人站起身,拂去沾在衣衫上的一些细碎的草叶,慢慢地往抱残观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待到山花烂漫时3
接上节
待他们走回观里,天空中的云霞已隐隐现出淡粉色,白思语和慕容雨晴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前院的回廊里说笑,慕容瑾、刘离和苏
...
泽站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交谈着,而雪兰与雪雁两位郡主则正站在大殿门口和冷月说话,雪兰高耸的发髻间斜簪着一朵粉白色杜鹃花,而雪雁的鬓边则是两朵玫红色的石竹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二人刚迈过门槛,苏泽便向明日点了点头,待他们走到那三人身前站定,苏泽就开口道:
“连你们也回来了,可就只剩下荷儿他们了,真不知他们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明日一笑,道:“荷妹和骆兄在一起,只怕忘了时辰也是有的。”他伸手搭在苏泽的肩上,玩笑道,“怎么你难道还担心他把你的宝贝妹妹弄丢了不成”
“他倒不担心那个。”慕容瑾用肘撞了撞苏泽的肩胛,笑道,“他是担心二小姐和骆三公子在一起,就忘了他这个哥哥了。”
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恰在这个时候,骆毅牵着苏荷的手走了进来,慕容瑾忙道:“骆兄,你们可算回来了,若是再晚一些,只怕苏兄就要向你兴师问罪了。”
骆毅扭头望了望苏荷,二人相视一笑之后,走到了其他人中间。
苏荷向哥哥道:“不怪骆三公子,我们一直在紫竹林那边,没想到不知不觉竟然走了那么远,所以回来得晚了些。”
苏泽还未答言,一旁的明日哈哈一笑,道:“苏兄你看看,她这会儿就已经在帮人家说话了,你这当哥哥的只怕要地位不保了。”
听了这话,苏荷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松开了骆毅的手,站到了哥哥身边。这时其他人正好看见了她绾起发髻的花朵,慕容瑾首先赞道:
“这花儿开得极好,用来当发簪很合适,到底是苏二小姐,心思也比别人要格外细巧一些。”
“这并不是我的主意。”苏荷解释道,向骆毅身上扫了一眼,小声道,“是他折了给我的。”
骆毅也笑了笑,道:“我不过是觉得这花儿很好看,一时突发奇想罢了。”他说完又转向苏荷,道,“这下你可信了,我并没有骗你。”
苏荷才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了慕容雪雁的声音:
“苏荷姐姐,唐姐姐,冷姐姐说现在可以解签了呢,你们快点过来吧”
于是他们暂时停下话头,一同向大殿门口走去。白思语和慕容雨晴已经站在了冷月身旁,当他们走近时,雨晴仍旧是别过脸,并不理会慕容瑾望向她的焦灼目光。
所有人鱼贯走入大殿,冷月细细看过每个人发间的花朵,在一张纸上一一记了下来,尔后重新站起身,向他们道:
“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我一会儿就出来。”说罢一摇拂尘,携了菊儿向后堂走去。
过了约莫有一盏茶的时辰,她又重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微微发黄的莎草纸,端正摆在案上,一面说道:
“这每一张上头都标有数字,你们按照方才抽到的签号,拿了自己的去看就是。”
姑娘们都赶忙走上前,伸手拿了自己的签文,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慕容雪雁把手里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伸头看了看姐姐的签文,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上头说的都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呢”
白思语也抬起头道:“我也不大明白。”她转向冷月,“冷姐姐,你能给我们讲讲么”
冷月的脸上带着极其清淡的微笑,她开口道:“这签文和求签的方法都是一个世外高人留给我的,连我也不大懂。这里头的玄机,只怕是要你们自己去领会了。”
上官明日伸手拿过唐糖手里的签文,他细细读了两遍,还是摇了摇头,道:“我是不能了,骆兄,我们这里就属你在诗书上最通,你看看这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说罢将那张纸递给骆毅。栗子网
www.lizi.tw
一旁站着的慕容雨晴也道:“既是这样,那不如就请骆三公子也替我们看看罢。”说着递过了自己的签文。白思语和雪兰雪雁也纷纷点了点头,将写了自己签文的纸交到骆毅手中。
骆毅一时间也不好推辞,只得低头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是白思语的,却是一首七绝:
昨来风雨偏相厄,谁向人天诉此哀
多情漫向他年忆,一寸春心早已灰。1
苏荷也在一旁就着骆毅的手反复看了两遍,也没看出什么头绪,只得笑道:“连我也看不出什么。不愧是世外高人的签,倒真让人摸不着头脑。”说罢见骆毅仍旧皱着眉头不说话,便推了推他,道,“你只顾着发呆做什么,骆大才子,大家可都在等着听你的高见呢。”
然而骆毅只是摇了摇头,翻过这一页纸,又去细看慕容雪兰的那一张,两道剑眉锁得更紧了。那张纸上写道:
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
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在邻家。2
接下来是雪雁的,亦是一首七绝:
水绕冰渠渐有声,气融烟坞晚来明。
东风好作阳和使,逢草逢花报发生。3
骆毅看完之后仍旧没说话,只是抬眼向雪雁头上的石竹花扫了一眼,就又低头去看下一张了。下一张是慕容雨晴的,上面写道:
暖气潜催次第春,梅花已谢杏花新。
半开半落闲园里,何异荣枯世上人4
慕容瑾站在骆毅身后,也伸头去看那张纸上写的字,却也是一头雾水。于是他笑了一笑,道:“这东西我实在不懂,只能看骆三公子怎么说了。”
可骆毅仍旧没说什么,又继续去看唐糖的,却写道: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5
全部看完之后,骆毅低头思忖了片刻,又向苏荷道:“你的呢也给我看看行么”
苏荷也不说话,只含了疑惑的目光看了看他,伸手递过自己的签文。骆毅看了却是:
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
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6
“如何”苏荷在一旁试探着问道,“看你这样子,仿佛是看出点什么了。那就赶紧说说罢,我们可都等着呢。”
骆毅抬头看了看她,忽然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道:“恐怕是我弄错了。我本以为是这文字里头含着什么缘故,但是反复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看来这些签文的确是深不可测,只怕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想明白的。”
“什么嘛”慕容雪雁喘了口气,道,“卖了这么多的关子,人家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结果还是没什么两样。”
刘离也玩笑道:“骆兄看了这样久,我们都以为你是发现了什么关窍,谁知和我们竟也没多大区别,你这京城才子的名头,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上官明日忍了笑道:“你们可错怪骆兄了,只怕他是刚才和荷妹在一起待得太久了,这会儿脑子里还都是她的影子,所以有些不够用了呢。”
骆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手上的那几张纸一一还了回去。苏荷接过自己的那张,折好收进怀中,目光却并没有离开骆毅的脸孔。她隐约感觉到他似乎是在躲闪着自己的目光。
上官明日这时又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是这就下山呢,还是在这山上用了晚饭再下去”
苏荷收回自己的目光,盈盈一笑,道:“我看今日大家都很尽兴,不如我们就在这山上住一晚,明早再回去如何就是太打扰冷姐姐了。”她回头向冷月笑了笑,转身又将手搭在苏泽臂上,轻轻摇了摇,道,“父亲母亲不会反对的,哥哥,你就依我这一次罢”
慕容雨晴转头看了看白思语,也道:“我还从来没试过在山上过夜呢,既然苏二小姐有心,不如我们也留下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白思语回身看向冷月,见她只是平和地微笑着,便点头同意了。
苏泽抬眼看了看骆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向苏荷道:“真拿你没办法。也罢,难得你这样高兴。只一样,这可下不为例。”
苏荷嫣然一笑,又转向唐糖道:“唐姐姐若是方便,也一同留下吧。”
唐糖迟疑着望向身边的上官明日,见他只是随意地笑了笑,于是她道:“我倒没什么,只怕冷姐姐厌烦。”
这时冷月站了起来,说道:“这里的厢房不少,倒也还算干净。若是各位公子与姑娘不嫌弃,我也愿意接待大家,这并不是什么麻烦事。”
见冷月也开口了,骆毅于是看向上官明日道:“你怎么打算”
明日耸了耸肩,道:“自然是要住下的,我总不能让唐妹一个人留在这山上。”
慕容雪雁见状,忙道:“姐姐姐姐,不如我们今晚也在这山上过夜罢”
“不行”雪兰刚要说话,慕容瑾却干脆地打断她,一脸严肃地说道,“你们俩想都别想,乖乖地给我回宫里去。”
二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大失所望的表情,刘离却在一旁扯了扯慕容瑾的衣袖,有意无意地扫了慕容雨晴一眼,道:“你不打算留下么”
慕容瑾明白他的意思,他瞥了一眼有些扫兴的两位郡主,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刘离见他这副样子,宽慰地笑了笑,说道:“我看你还是和他们一起留在这里罢,我替你送两位郡主回去。”
慕容瑾感激地握了握他的手。雨晴见他也要住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兀自转过身和旁人说笑了起来。
于是刘离领着心里满是不情愿的雪兰与雪雁下山。而这一边冷月和菊儿则引着其他人去看晚上要下榻的厢房。
本章完
1出自近代诗人苏曼殊的樱花落。
2出自唐代诗人杜甫的雨晴。
3出自唐代诗人钱起的春郊。
4出自唐代诗人罗隐的杏花。
5出自唐末诗人张泌的寄人。
6出自明代诗人睦石的玉兰。
在这里要解释一下簪花的问题。每一种花的花语和签文里的诗词结合起来看,其实预示着每一位女子在日后的命运发展,不仅仅是感情。在剧情发展到这里,在往后的剧情还没有露出痕迹的时候,这其实是一种比较遥远的暗示。不是暗示接下来的发展,是暗示最终的结局和整个状态。
之前抽花签那一章,四位女性角色抽出的花签和上面的诗文结合起来,其实代表着她们当下的感情状态。
附上每一种花对应的花语。
1.白思语,樱花:生命;幸福一生一世永不放弃;命运的法则就是循环;等你回来。
2.慕容雪兰,杜鹃花:为了我保重你自己;温暖的,脆的,强烈的感情。
3.慕容雪雁,石竹花:勇敢、天真、纯洁的爱。
4.慕容雨晴,蝴蝶花:相信就是幸福;反抗。
5.唐糖,金盏花:悲哀;离别;迷恋。
6.苏荷,天上百合又名卡萨布兰卡:伟大的爱;一种充满回忆的花,淡泊的永恒;永不磨灭的爱情;不要放弃一个你深爱着的人;死亡,一种盛开的很傲然,厌世的花;一永恒的美;负担不起的爱;沉默的守望。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禅房花木深1
第十八章禅房花木深
在冷月自己住的屋子后头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平日里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只因近日香客颇多,于是菊儿便多了个心思,和张妈提前把这里收拾整洁。
一共是两排厢房,东西两边各有三间。慕容瑾和上官明日住进了东边靠里的那一间,苏泽和骆毅则在他们旁边。苏荷主动邀了唐糖住在哥哥他们对面,而西边靠里的那间则住了白思语和慕容雨晴。
一行人在院子里用过斋饭,就各自回屋歇息。苏泽却拍了拍骆毅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骆毅点了点头,和苏泽一起向观外走去。
此时天已渐渐黑了,远处高高的冷杉树顶上闪烁着几枚星子,深山里有隐隐的虫鸣。苏泽负着手站在近旁的山石边,仰头望着绛紫色的天际。骆毅缓步走到他身畔,和他并肩而立,半晌才开口道:
“苏兄要我出来,是想问那签文的事么”
苏泽并不看他,只道:“骆兄一向聪明,自然会晓得我的用意。”
骆毅低低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并不十分肯定,只是隐隐有一种不大好的感觉。”
“这话是什么意思”苏泽转身向着他道,“是荷儿的那张么”
骆毅微微摇了摇头道:“不只是她,除了雪雁郡主的签文看上去倒没什么,其她几个人似乎”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尽力思索着,“雨晴小姐和雪兰郡主的那两张还不大好说,但荷儿和唐姑娘,还有思语小姐的那几张,我看上去总觉得”
苏泽低头想了想,道:“照你这样说,我们是不是该去问问冷月姑娘但只怕她也是不肯说的。”
骆毅点了点头,但还是换上了稍稍松快一些的语气,既是对他也是对自己说道:“我想这不过是个玩意儿,并不能太当真的。你还是先不要告诉荷儿为好。”
苏泽的脸上是微微苦涩的表情,他扯了扯嘴角,道:“你真以为能瞒得住荷儿么连我都能看出来,她就更不用说了。”
“那要如何是好呢”骆毅有些焦急地说道。
苏泽摇了摇头,道:“既然她没说什么,就说明她并不打算拆穿你,不向她提起也罢。我只担心她嘴上虽然不说,但其实心里明镜似的,什么都猜透了。却也不告诉我们,只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就遭了。”
骆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这样沉默了片刻,只得道:“这会儿还是先回去歇着罢,来日方长,我们也别自己吓着自己了。”
苏泽见他这样说,也只能点了点头,于是二人返回观里歇息不提。
入夜,两边厢房里的灯都熄了好一会儿了,苏荷却仍旧睁着双眼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身边传来唐糖平稳起伏的呼吸声,想是白日里累着了,因此睡着得格外快些。可苏荷却不能了,明明和大家一样都在这山里走了一整天,她的两条腿也有些酸软了,但大脑仍旧是分外精神,怎么也不肯放她去安然入梦。
因着怕自己的辗转反侧会吵醒身边熟睡的唐糖,苏荷想了想还是决定起来。于是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摸索着取了外衫穿好,又走到门边去放下了门闩,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信步穿过庭院,绕过大殿,一直走到抱残观门口,却一眼瞧见门前的台阶上似乎是坐了个人。于是她放缓了步子,慢慢走到那人身后。
走近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慕容雨晴独自一人坐在宽阔的石阶上。苏荷心下觉得有些意外,但她还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唤道:“雨晴小姐。”
雨晴一惊,猛然转过身来,见来人是苏荷,这才放宽了心,微笑道:“原来是苏二小姐,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倒吓了我一跳。”
苏荷清淡一笑,走到她身侧,这才开口道:“我并不是有意要惊着雨晴小姐的,只是小姐这话可就说差了。这大晚上的,不在房里睡着却独自一个人跑来这里的,可不仅仅是我一个。”
说完之后,她也不伸手拂一拂,就兀自拢起了宽大的裙摆,挨着慕容雨晴在石阶上坐了下来。雨晴见她原是这样随性的一个人,半点小家子气也没有,心中对她的好感不由得又增添了几分。
于是她道:“我睡不着,就一个人出来走走,见这山间夜晚的繁星实在好看,就忍不住坐在这里了。”
苏荷不禁莞尔,也抬头向天上看去。仿佛是谁在天空中扔了一大把碎了的水晶石,无数亮闪闪的星子洒满了整个墨色的天幕,朝气蓬勃地闪烁着光芒。此情此景让她不由自主地眉眼带笑,向慕容雨晴道:
“今日虽不是七夕,没有牛郎织女的相会,但这天阶夜色凉如水的妙处,雨晴小姐可算是有幸领略到了。”
雨晴也笑道:“这样好的景致,我一个人看又有什么趣儿,还需有像苏二小姐这样有才学的人来出口成章,才不算辜负了呢。”
苏荷低头一笑,如水的眸子里有明亮的星光划过一个圆满的轮廓。她忽然看见慕容雨晴手里拿着的正是白日求取的那张签文。签文的内容她当时也看过,只是无奈却有太多想不通的地方。
雨晴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于是笑了一笑,随手将那张签文递到苏荷手中,道:“我闲时虽也爱读些诗词曲赋,但毕竟也还是不明白的时候要多些。若是连苏兄与骆三公子他们都没看懂这上头的话,我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苏荷展开那张折起来了的纸,却并没有看,只是低低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傍晚我们在看这些签文的时候,骆三公子是看出了点什么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雨晴疑惑道,“是不是他后来又跟你说什么了”
苏荷摇了摇头,道:“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她停了停,转头注视着慕容雨晴的双眼,声音里带了几分恍惚,“你信么,我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总觉得他在看那些签文的时候,说的不全都是真话。”
慕容雨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假如你的猜测没有错,那么他执意不告诉我们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她顿了一下,说出了在苏荷心里盘桓了许久的话,“我们这些人里,有某个人的签文里的意思不大好。”
苏荷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转过头不再看她。
“那么,你打算问他么”雨晴道。
苏荷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雨晴的签文递还给她,这才缓缓开口道:“这或许是我太自私了,但我真的不想去问他。”
雨晴没说话,她在等她说出理由。
苏荷长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和骆三公子彼此情投意合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们的心思一向很难瞒过对方的眼睛。他知道我有可能会直接去问他,他也知道他没法在我面前说谎,但他还是选择不说。其实他今天并不是没有机会告诉我他的想法,可是他没有,这说明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让我知道。我想即便是我去问,也根本问不出什么。”她转头看了看雨晴,道,“雨晴小姐,你实话告诉我,你当真想知道真相么即便明知道真相有时候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
这一问无意间碰到了慕容雨晴的痛处,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交叉双臂环住自己的膝盖。她自然明白苏荷话中所指,于是她竭力扯出一丝笑容,道:“没错,不知道真相也罢。只怕像这样的东西也有个缘分在里头,能不能想明白,都要看天意了。”她又含了几分艳羡的目光望向苏荷的脸,道,“苏二小姐,你和骆三公子这样好,我当真很羡慕你呢。”
她的神色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苏荷于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诚恳的语气说道:“雨晴姐姐我冒昧唤你
...
一声姐姐你那么勇敢又那么坚强,妹妹我才是真的好生羡慕呢。栗子网
www.lizi.tw”
雨晴苦笑了一下,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罢了。”
苏荷忙道:“姐姐这些年来都是一个人住着,会觉得寂寞些也是有的。妹妹常听思语姐姐说起你的事,其实一直都很仰慕姐姐,姐姐若是看得起妹妹,咱们以后大可以多走动走动。”
听她这样说,慕容雨晴的心里隐隐觉得有一丝触动。毕竟这么些年来,真心对她好的人并不多。于是她笑了一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苏荷的手背,也改了口道:
“难得妹妹如此有心,我也不忍拂了妹妹的意,以后若是得空,自然是应该常来常往才好。”
苏荷刚要说话,身后的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什么人”
仿佛是慕容瑾的声音,划过漆黑的夜空,在这寂静的山谷里听来格外的响亮,连星星似乎都跟着跳动了几下。
二人一惊,互相对望了一眼,连忙快步向他们住着的后院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禅房花木深2
接上节
苏荷在院门前刹住脚,定睛一看,西厢最里的那一间房门口立着几个黑乎乎的人影,慕容瑾和上官明日背对她们站着,白思语只穿着中衣拦在他们面前,在她身后敞开的房门里,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陌生男子。骆毅和苏泽站在旁边另一间房的门前,而唐糖则躲在半开的门里,悄悄伸头向外面看着。
苏泽听到动静,转身恰好看见苏荷和慕容雨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似乎是松了口气,道:
“大半夜的,荷儿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看你不在房里,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慕容瑾猛然回头,眼光一下子落在雨晴身上,他双眸中焦灼的火焰这才平复了下来。但神色仍旧没有放松,复又转身紧紧盯着那个陌生男子,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半夜三更,跑到两个姑娘住的厢房里做什么”
那男子也不说话,仍旧是一脸冷峻的神情,看向他们的目光里颇有些不屑的意味。
慕容雨晴忽然低低“呀”了一声。苏荷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
“看情形,思语姐姐似乎是认得那个人的。姐姐也见过他么”
雨晴的神色有些凝重,她点了点头,道:“他不久前曾到绸庄来过,白小姐和方家少爷仿佛都认得他,我听见他们说了好些莫名其妙的话,不过他们都称他是什么殷家的二少爷。”
“殷家二少爷殷叶”苏荷惊讶道,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立刻又转头去看那男子。其实她并不记得殷叶的长相,对他的所有了解也全都是来自于白思语的诉说。他以殷夜的身份重新回到城里,还处处和白家作对的事情她也略有耳闻。可乍然在这里见到他,又见他与白思语这情状,仿佛也并不像是互相敌视的样子,这里头究竟是什么缘故,她一点也想不明白。
慕容雨晴见她神色复杂,自然有些不明就里,于是皱了皱眉头,道:
“怎么,你也认得他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了”
苏荷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得道:“这件事说来话长,这一时半会儿的也说不完。还是先弄清楚眼前的情况吧。”
于是她又看了那男子一眼,悄悄走到苏泽身旁,凑到他耳旁说了句什么,苏泽立刻一脸惊讶地望着她,见她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忙又转身将那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只见他换上了一副带笑的面孔,走到还在僵持着的几个人身边,伸手拍了拍慕容瑾的肩,开口道:
“虚惊一场,这位少爷和白小姐认识,并不是什么坏人。栗子网
www.lizi.tw”说罢转身行了一礼,含笑道,“多年不见,殷二少爷别来无恙”
听他这样称呼那黑衣男子,上官明日和骆毅猛然倒抽了口冷气,而慕容瑾仍旧是一脸茫然。他有些怀疑地看了看众人,道:
“怎么回事,你们都认得这个人么”
上官明日拉了他一把,低声道:“我有机会再跟你解释,这实在是个误会。”
慕容瑾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仍旧转向殷夜,冷冷道:“我不管你和他们是不是都认识,这三更半夜的,你忽然出现在两个姑娘的卧房里,可见是没安好心。”
这时慕容雨晴也几步走上前来,道:“上官大人,苏二少爷,你们可能不知道,近几个月来,这个人一直在和白小姐过不去,现在突然跑来这里,一定又是要对白小姐不利。”
听了这话,上官明日愣了愣,和苏泽交换了一个茫然无措的眼神,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白思语身上,她方才一直没开口,这时只得说道:
“他的确是殷夜,到这里来也确实是为了来找我。但是,他并不是没安好心。”
“那是怎么回事”雨晴追问道。
“他是”白思语一时语塞,低了头道,“我”
苏荷在一旁来回看着他们俩,忽然就对此时此刻的情况有了几分了解。于是她轻笑一声,开口道:“殷二少爷在深夜特地来此,其实只是想来看看思语姐姐罢”
一听这话,白思语立刻羞红了脸,有些惊惶地扫了众人一眼,而殷夜仍旧什么也没说,只是望向一旁,神色里有一种难以分明的纠葛。
沉默了好一会儿,白思语终于抬起头道:“上月我曾来过一次翠峰山,不小心摔伤了,在这山上昏了过去,幸得许大夫搭救,才没出什么事。他殷二少爷今日发现我又到山上来了,而且一直到天黑之后都还没回去,有些不大放心,所以才上山来看看”她说完之后,扭头看了殷夜一眼,而其他人的目光也移到他身上,他也终于举目正视着他们,点了点头。
见他二人这样,苏泽等人也多少明白了一些。慕容瑾讪讪一笑,道:
“原来是这样,那的确是我太莽撞了。在此先给殷二少爷和白小姐赔个不是。”
白思语忙道:“不敢当,七皇子也是挂心我和雨晴的安危,才会如此的。”她一面说一面以目示意,想让殷夜也说几句。然而殷夜却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向白思语道: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就先下山去了。”说罢闪身绕过面前的众人,飞快地消失在院子门口。
因着并没有发生什么要紧的事,上官明日等人也就陆续回屋休息了。这里苏荷一把扯过白思语,向屋内走去,慕容雨晴和唐糖赶忙跟在身后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一径走到内室,苏荷这才放开手,急转过身,向白思语道: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思语撇了撇嘴,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口中道:“着什么急啊,怎么跟审犯人似的。”
苏荷在她身边坐下,继续问道:“你和殷二少爷究竟是怎么了他不是执意要与你为敌么,怎么又寻你到这里来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慕容雨晴忍不住开口道:“你们两个在说些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她说着疑惑地望向唐糖。
唐糖也道:“刚才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可苏少爷和二小姐,还有明日和骆三公子,你们几个仿佛都认识他,对他的事情似乎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我也从来没听你们中的谁提起过他啊。”
苏荷一笑,道:“哪里就一清二楚呢,如今这事我可不也是和你们一样,完全不明就里。还是请白小姐自己来给我们讲讲吧。小说站
www.xsz.tw”她说着又推了推白思语,道,“现在只有我们几个在这里,大家都不是外人,总不至于还有什么不方便告诉我们的吧。”
白思语轮番看了看她们三人,这才缓缓讲起了事情的始末。她向唐糖和慕容雨晴简要说明了她和殷夜过去的纠葛,连带着近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也都一一道来。
“然后呢”她说完之后,苏荷赶忙问道,“他方才在这里又同你说了什么”
白思语顿了顿,嘴角隐隐露出一丝笑意,道:“他起先并没有进来,只是在窗外偷偷向里看。其实我并没有完全睡死,所以察觉到有人在外面,就干脆过去把窗户打开,这才发现原来是他。”她说到这里,一转眼看见苏荷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自己就先红了脸,又续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他本来想走,但是我叫住了他,让他到屋里来。”
“然后他就进来了”慕容雨晴问道,在她另一边坐了下来。
白思语点了点头,道:“他进来之后,一开始我们并没有说话。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直看着对方,然后他就忽然说话了。”她笑了笑,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情景,“他问我怎么天黑了还不下山,是不是又把哪里摔伤了。我告诉他并没有,是我们几个商量好了要在这山上住一晚。”
“你有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你到上山来了呢”唐糖问道,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我当然问了。”白思语道,“他说是绸庄里的伙计告诉他的。他本来是在山脚下等着,想看看我什么时候回去,结果等到天黑了还没见着我,就干脆自己到山上来找我了”
“我想不明白。”慕容雨晴皱眉道,“看他之前那个样子,我以为他一定是非常恨你,才会做出那些事来,可现在他又摆明了是在担心你的安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没想明白么”苏荷抿嘴笑道,“殷二少爷心里还记挂着思语姐姐呢。看来在他心里,对你的情意还是比恨意要多一些的。”
“你瞎说什么呢”白思语推了她一把,急忙辩解道,“他是怕我出了什么事,那样就没有人陪着他斗法了。”
“真的是这样么”苏荷故作无奈地摊开了双手,耸了耸肩道,“也罢,这是你自己的事,自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慕容雨晴在一旁笑了起来。唐糖也笑着说道:“只怕殷二少爷还念着你们小时候的情谊,如今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头了呢。”
“是呢。”苏荷接口道,“就像明日大哥和唐姐姐那样,隔了十九年之后又遇着了,这才能再续前缘呢”
一句话说得唐糖的脸也红了起来。白思语道:“让你说嘴,说不定你和骆三公子十几年前也发生过什么事,只是到现在都还没想起来罢了。”
“哪里用得着十几年前。”慕容雨晴也打趣道,“骆三公子和苏二小姐以琴箫相识,早就成为这京城里的一段佳话了呢。”
苏荷忙扯了白思语的袖子,道:“不是在说你的事么,怎的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白思语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一些,道:“我有什么好说的,左不过就是这样了。我们还没说上几句,七皇子就在门外喊起来了。”
苏荷低头想了想,道:“依我看,只怕殷二少爷表面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的确还不曾对你忘情。他自己亲口告诉你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如果真是那样,你预备怎么办”
白思语咬了咬嘴唇,半晌才道:“不瞒你说,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在等他回来。如果天命眷顾,他真的还能回到我身边来,我想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松手了。”
慕容雨晴伸手握了她的一只手,道:“你想清楚了就好,你们俩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将来一定会幸福的。”
白思语看着她,有些动情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直到唐糖终于开口道: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先歇下罢,明早天一亮就要下山了呢。”
听她这样说,其他几个人也都点了点头,各自回房去歇息不提。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东风恶1
第十九章东风恶
南街。梧桐巷。苏府。
从山上下来之后又过了十来日。这一日,苏荷午睡方醒,就看见婉儿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请了安之后脆生生道:“二小姐,午后白老夫人特来拜访,仿佛有什么事要同夫人商量,如今正在秋晓斋里头呢。”
“是思语姐姐的母亲,她来做什么”苏荷疑惑道。一面接过暗香手里浸过了栀子花汁的温热的手帕敷在脸上。
“不清楚呢。”婉儿笑答道,“夫人只叫我来请小姐过去,大少爷那边流霞也已经去请了。”
苏荷将毛巾取下来,随手放进晚香捧着的铜盆里,向婉儿道:“去告诉夫人,我换了衣裳就过去。”
婉儿答应了一声就出去了。这里苏荷换过了一件品蓝色织花襦裙,独自向秋晓斋走去。
秋晓斋在苏府东头,由一道曲折的回廊与苏翰林同夫人住的缀锦楼相连。后头有个小小的佛堂,每个月总有那么几日,苏夫人是独自一人住在这里的。
苏夫人的母家是蜀中的大户,祖上与苏家仿佛有过不错的交情,因而才定下了这一桩婚事。当年苏夫人嫁入京中,光是陪嫁就装满了十几辆马车,如今这苏府里尚有许多物件就是当初她从娘家带来的。而这秋晓斋就更不必说,家具古玩齐全,皆是极难得的东西。苏夫人的眼光极好,又一向很会收拾屋子,而这里也布置地大方敞亮,素净却又不失贵重。
门口悬挂的那一幅对联亦是苏夫人当年亲自择选的,灰蓝色的底子上是银红的烫金字样,书云:“月升林欲晓,雨过夜如秋。”
四周树木掩映,很是清凉。而且斋如其名,秋日的早晨,从窗内望出去的景致自然是极佳的。
苏荷一迈进秋晓斋,就看见母亲与白老夫人坐在桌边正谈着什么,苏泽也已经到了,立在母亲身后听她们谈话,神色有些复杂。
“是二小姐来了。”白老夫人看见她,起身唤道。
“白夫人好。”苏荷按规矩行下礼来,嘴角含笑,道,“怎不见思语姐姐,她可还好么”
白老夫人也笑着答道:“绸庄收了账上来,思语她要留在家里看帐。她很好,很是挂念你呢。”
苏夫人在一旁笑道:“还是白小姐能干,如今都会当家了,哪像我这女儿,年纪也不小了,还只当自己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呢。”
听了这话,白老夫人重又坐下,陪笑道:“我们家的姑娘哪能像苏二小姐这般有福气我还只嫌她都这么大了,还成日里在外头抛头露面的,也不为自己的终身大事着想。”说着又转向苏荷,道,“我刚才正在同你母亲说呢,你思语姐姐要是有你一半的文静乖巧,我可不知道能省多少心。”
苏荷抿嘴一笑,道:“白老夫人过誉了,思语姐姐如今一个人就能把白家那么多商铺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很是羡慕呢。”
“嗐,你羡慕她做什么”白老夫人摆摆手,道,“我昨天还在说她呢,都二十岁的姑娘了,婆家还没有着落。如今放眼这京城里,有几个姑娘小姐到了她这个年纪还待字闺中的她自己也不害臊。”
“怎会没有着落呢”一直没有开口的苏泽忽然插言道,“我前日里才听刘公子说起过,如今想向白小姐提亲的人可把白家的门坎都要踏破了。”
白老夫人讪讪一笑,道:“那都是些成日里在外头跑生意的商人,十天半月不着家是常有的事,我料想思语她也看不上,就没有答应。”
苏夫人和颜悦色地接口道:“也是,白小姐人有聪明,模样又好,不愁找不上更好的人家。”
白老夫人笑道:“苏夫人的夸奖,小女担当不起。但我今天特地到府上来拜访,的确是在为小女的婚事犯愁,还望苏夫人看在小女与苏二小姐是闺中好友的份上,能卖我个人情才是。”她见苏夫人并未答言,于是大了胆子继续说了下去,“自十几年前殷家坏了事以来,白老爷和我常常是日夜不安,总觉着像我们这样在生意场上讨生活的人,若是不能设法和官家建立些交情,地位是很难长久的,弄不好更是会家破人亡。后来白老爷丢下我们孤儿寡母,自己先去了,我更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虽说如今小女把家里的生意打理得很好,可我们白家毕竟没有后台,这生意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难保将来哪天不会走殷家的老路。所以才指望着夫人肯帮我,能在苏翰林面前替小女说几句话才好”说罢她偷眼望向苏夫人。
而苏夫人只顾低头喝茶,半晌,才徐徐开口道:“白老夫人说了这许多,可是想要我家老爷替白小姐在朝中留心,是否有合适的人家”
白老夫人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看了苏夫人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多谢夫人费心,其实我冒昧前来就是想问一句,若是你们不嫌弃,可愿意我将小女许给苏少爷”
“什么”苏荷脱口而出,立刻转眸望向苏泽,却见他也是一脸震惊。
然而苏夫人的表情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向苏荷道:“你哥哥尚且没说什么,怎么你倒先急了,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说罢才转向白老夫人,含了三分笑意,道,“白夫人这样说,倒是看得起泽儿。只是不知这是否是白小姐的意思”
白老夫人道:“这件事我还没同她说起过呢,只想着先来问问你与苏少爷的意思。小女与苏小姐一向是很合得来的,几乎如同亲姐妹一般。若是知道能嫁进苏府与苏小姐天天在一处,她必是肯的。因此我先来这里替她问上一问,倘若苏少爷不嫌弃小女,我再托了人正式上门提亲。到时候还望夫人与小姐帮衬几句才好。”
苏夫人还未答言,苏荷缓步走到哥哥身畔立住,开口道:“思语姐姐与我哥哥也算是自小就熟识了的,与我自然更是不用说了。可她若当真有这样的意思,怎的也不见她同我说起过”
白思语与殷夜之间的瓜葛,苏家两兄妹不是不知道。更何况半年前殷夜骤然归来,如今二人几经周折辗转,终于有了再续前缘的意思,白老夫人若是要一意孤行将她嫁入官家,那岂不是
苏荷已经几次三番想要开口替白思语剖白她和殷夜之间的事,可苏泽却频频用目光阻止她。他会这样自然也在情理之中,这件事若是让白老夫人知道了,难保不会想要铁了心硬生生拆散他们。这样一来,极有可能会弄巧成拙。因而她犹豫再三,只得三缄其口。
白老夫人局促地笑笑,向苏夫人道:“女孩子家,怕羞些也是有的。我私心想着,她这几年来并不曾与哪位公子走得很近,也就同苏少爷还有几句话说,故而才动了这样的心思。至于不曾向苏小姐提起过,兴许是她自己还拿不准的缘故吧。”她停了停,又补充道,“我自然知道,我们白家到底是商人出身,高攀不上苏少爷。小女也不求做苏少爷的正室,若是能做个侧室也是很好的。”
听了这话,苏荷几乎要惊讶了。她认识白思语十几年了,虽然出身不同,
...
可彼此的心性还是知道的,即便不能跟殷夜在一起,她白思语也绝不会甘心为人妾室。小说站
www.xsz.tw她刚要说话,却被苏泽暗地里扯住了衣袖,她回头望向哥哥,眼睛里有深深的疑问,却见苏泽轻轻摇了摇头,在她宽大的水袖下握紧了她的手指。
苏夫人又从盖碗里喝了口茶,抬眼看了看苏泽,开口道:“泽儿,你怎么看”
苏泽放开妹妹的手,敛眉道:“承蒙白夫人不弃,但此事提得太过突然,我没有心理准备,尚且还需要好好商议才是。更何况这毕竟不是小事,白小姐若是一点也不知情,恐怕也不太好吧。”
苏夫人点了点头,向白老夫人道:“泽儿的话说得没错,这件事若是今日就要定下来,未免也太过仓促了。泽儿的婚事,尚且还需要和他父亲商议之后才能决定。”
她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十分和气,但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果断和坚决。于是白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略坐了坐就起身告辞离开。
她走后,苏荷和苏泽也一同出了秋晓斋,信步向珊瑚阁前头的那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中走去。这里红白二色的海棠交错盛开,红的如累累珊瑚,白的似霜娥爱冷。虽并不十分香,但却自有一股别样的清气。
苏荷伸手攀过一枝白海棠花枝,转首向苏泽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说什么便只管说吧。”
苏泽并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摘下一朵完整的海棠花,细细簪在妹妹鬓边,这才开口道:“我并没有什么想说的,白老夫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我只能说也算是人之常情。”
“我并不是说这个。”苏荷道,抬手摸了摸乌发间的花朵,口中道:“思语姐姐和殷家二少爷”
“我自然知道。”苏泽道,“可这事现在还不能让白老夫人知道,否则必有一场大乱,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知。”
苏荷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白老夫人竟然可以如此自然地提起殷家当年出事的事情,虽然没人真正说起过,但我们这些亲近的人里谁不知道,殷家被灭门还不是因为他们白家。如今思语姐姐只怕是铁了心要和殷二少爷在一起的。他们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都看在眼里,的确是太不容易了。只可惜看她母亲如今的样子,怕是怎么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吧。”
苏泽也摇头道:“思语小姐若是知道她母亲是这样的打算,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呢。”
“我且问你。”苏荷看着他的脸正色道,“方才在母亲房里,白老夫人的话都说到那样的地步了,你为什么始终都一声不响”
苏泽皱眉道:“方才母亲并不曾表态,我自然不好说什么。你也是,太心急了些,也不怕白老夫人起疑么”
“我这也不是为了你和思语姐姐么。”苏荷道,“若是这件事真的就这么定了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苏泽温和一笑,道:“你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在这件事上,白老夫人只怕没那么容易如愿。”
“你当真这样想”苏荷侧头道。
苏泽点了点头,道:“且不说父亲母亲这边,你觉得,你所认识的白家大小姐会任由别人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么”
苏荷转了转眼珠,抿嘴一笑,道:“的确不会,看来这几天我恐怕要寻个机会去一趟白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东风恶2
接上节
两天后的一个晌午,苏荷用过午饭,打听得白思语正在绸庄里查账,于是独自一人向青石巷行来。白思语见了她很是高兴,遂合了账本,挽了她的手一道去了绸庄后院的厢房里喝茶。
“你来得正好。我母亲今晚到沈老爷家里和几位太太打牌去了。栗子网
www.lizi.tw”白思语一面倒茶,一面说道,“叶哥哥一会儿要过来吃饭,你们正好见见。”
苏荷按住了白思语的手,道:“我今天来找你,是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你。”
看见她脸上忧心忡忡的神色,白思语放下茶壶,关切地问道:“你方才进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苏荷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把白老夫人到府上向苏泽提亲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思语。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得苍白,苏荷不由道:
“思语姐姐,这可如何是好白夫人竟然在动这样的心思,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白思语摇了摇头,向她道:“娘她的确从未向我提起过,前几日她代我拒绝了几位上门提亲的人,我还只当她是晓得我的心思,谁知她竟然”她想了想,又道,“苏夫人可说了什么”
“母亲并没有表态。”苏荷道,“依我看,她只怕是要听哥哥的意思。”
“这样还好。”白思语略松了口气,道,“苏少爷知道我与叶哥哥的事,他是一定不会同意的。只是我母亲那边”她咬了咬牙,道,“若是苏少爷不同意,她兴许也会打别的官宦人家的主意。”
苏荷略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才赶着来把这件事告诉你,好歹你也该有个准备,哪能由着你母亲背着你胡闹呢。”她想了想,又道,“这件事情,你可要告诉殷二少爷”
白思语低头沉思了片刻,道:“我看不必了吧。凭他是谁,只要我不愿意,谁还能强迫我出嫁不成没必要拿这样的事去让他烦心。”
“是么,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想起。苏荷一惊,回头望去,正看见殷夜走了进来,他一袭赭色布衣,眉宇间有淡淡的苍茫之气,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种难以描述的凌厉。
苏荷连忙站起身,有些仓皇地看了白思语一眼,向殷夜道:
“许久不见了,殷二少爷好。”
殷夜只看了她一眼,仍旧将目光移向白思语,开口却是同苏荷说话:
“苏二小姐好。多谢苏二小姐特来相告,我同白小姐有话要说,不知你可否晚些时候再过来”
苏荷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并不再说什么,只向白思语投去了宽慰的一瞥,就转身走了出去。
这里白思语与殷夜仍旧直直地看着对方,彼此都不发一言,半晌,白思语才开口道:
“方才我同荷妹说话,你都听见了”
殷夜点点头,走到她近前。目光却始终不曾移开过半分。
白思语只得又道:“那你应该也听到我说的话了,除了你,我谁都不会嫁。”
“我明白。”殷夜简短地回答道,神色并没有松开。
“那你还在担心什么”白思语质问道。
“我在担心”殷夜缓缓开口,道,“担心我不能给你别人能给的生活。”
“那又怎么样你知道我并不在乎那些。”白思语有些激烈地说道,“我在乎的是你,也只有你,你的生活就是我的生活,这一点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殷夜摇了摇头,道:“你现在也许不在乎,可是以后就不一定了。你同苏二小姐那么要好,难道就从来没有一点点羡慕她么”
“我羡慕她什么”白思语冷笑了一声,道,“羡慕她千金小姐锦衣玉食一般的生活还是羡慕她未来会嫁给将军府的公子你认识我多久了应该知道我根本不需要这些。”
“没错,你是不需要。”殷夜道,“可是你需要安定平和的生活,需要一个确定的未来。而这些,恰恰是我最不能够给你的。”
“你太不了解我了。”白思语道,“我需要的并不是这个。栗子网
www.lizi.tw我只希望能够嫁给一个真心诚意爱我的人,然后”
“然后和他一起太太平平地白头偕老”殷夜替她说完了后面的话。苦笑道,“可是你想想看,你母亲是一定不会同意你跟我在一起的,你真的以为凭你的力量就可以让她改变心意么”
“这有什么不能”白思语问道。
“你还不明白么”殷夜道,“他们当年为了从我父亲手中夺取商会首领的位置,不惜设局陷害,甚至害得我家满门抄斩,不就是为了让这个位置能够世世代代都掌握在你们白家手里么如今你若是嫁给了我,那岂不是等于商会首领的位置又回到了我们殷家手中你告诉我,你母亲怎么可能同意”
“那么你就带我走。”白思语突然说道,声音是格外的坚定和决绝。
殷夜愣了愣,半晌,才开口道:“你当真这样想”
白思语看了他一眼,重又坐下,叹了口气,道:“你真以为我傻么。我自然知道,我娘是说什么都不会让我嫁给你的。我也知道,我们若真要在一起,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很多的困难要克服。我们都是坚持了那么久才走到现在这一步,终于能够放下当年的那件事,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没那么容易改变的。比如你我的身份,再比如我娘的野心。我们不得不站在这一切的对立面,只是因为我们相爱,离不开彼此。不瞒你说,我曾经也抱着那样渺茫的一丝希望,指望着我娘也许会放下她的坚持,最终能够接受你。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我娘她早已背着我在做打算了。要不是荷妹告诉我,只怕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世事复杂,苏家为求地位稳固,难保不会想要在生意场上有自己的人,这样一来许多事情,若是明路走不通,也许还能有另一条路预备着。更何况我与荷妹自小就熟识,苏翰林恐怕也难以驳了我娘的面子。荷妹与苏少爷投鼠忌器,只怕也不敢道出你与我之间的事。这样一来,除非我能够咬死了不答应,这桩婚事只怕就是势在必行了。”
说到这里,她略停了停,见殷夜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这才续道:“我也想过直接向母亲坦白,但以她的性子,只怕越是这样她就会越是起劲儿地张罗我的婚事。甚至还有可能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她知道我顾念母女情份,必然会听她的。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再想挽回也就来不及了。与其这样,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你带我离开这里,什么财富、地位、商会首领,我统统都不要了。”
殷夜皱了皱眉头,道:“你既顾念母女情份,又怎舍得抛下她独自一人”
白思语苦笑了一下,道:“若是留在这里,只怕总有一天,我不得不在你与她之间作出选择,我实在不愿面对那样的情状。她留在这里虽然是独自一人,但好歹还有雨晴,她这几年长进了不少,在绸庄几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这绸庄每年的进项,足够我娘她衣食无忧了。至于其它的产业,不要也罢。再不济还有荷妹,我总可以托她与苏少爷替我照应。”
殷夜摇头道:“你说你不愿意在我和你娘之间作出选择,但你要跟我离开,不是已经作出选择了么”
白思语看住他,道:“你还不明白么留在这里势必会有反目的那一天,但如果我们远走高飞,过上个一年半载,我娘她思女心切,又见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也许会回心转意。”
“可是。”殷夜又道,“你要知道,我并没有自己的住处。离了这里,就只能浪迹天涯。难道我要让你跟着我一起受苦么
白思语微微一笑,道:“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当真以为我就是什么大小姐么你之前在外头流浪了十五年,如今只不过是多带个人在身边罢了。”
殷夜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能吃苦,但是流浪的生活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再没有比那更不安定的生活了。”
“我明白。”白思语握了他的手,道,“这几年我并不是一直在京中,也曾带着商队去过各地,风里来雨里去的生活,我不是没尝试过。更何况,我并没说一定要流浪啊。咱俩大可以带上一笔盘缠,随便找个地方做个小本生意,这样岂不是很好以我这么多年打理白家产业的经验,你还觉得我们会饿肚子么”
殷夜直直盯着她兴奋地发亮的眼眸,隐约能够感觉到在她脑海里已经抑制不住对日后生活的美好幻想,于是他无奈地笑了笑,道:“你真的想好了不会反悔”
白思语眨了眨眼睛,靠进他怀里,低声道:“叶哥哥,十六年前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
“好吧。”殷夜只得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白思语侧头想了想,道:“我总还需要几天把这里的事打点清楚。五日后,天亮之前,你在望月山脚下等我。”
“好。”殷夜点点头。嘴上虽然答应着,可心里却隐隐有一种不安在缓缓升起。
这件事情,真的会像他们所想的那样顺利么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碧玉小家女1
第二十章碧玉小家女
却说苏荷离了白记绸庄回到自己家里,刚一进院门,就看见赵妈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向她道:
“二小姐回来得正是时候,骆三公子来了,正和少爷在里头下棋呢。少爷说等小姐回来了,叫换了衣裳就赶紧过去找他们。”
一听是骆毅前来拜访,苏荷眉间的一抹隐隐的愁绪顿时被欣喜的神色代替。她匆匆对赵妈笑了笑,径自向晚清阁走去。换过了一袭浅碧色暗花长裙,再配上一件乳白色外衫,只随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鬓发,便出了门往鼎烟亭去。
才到亭中,只见骆毅一袭灰蓝色衣衫,正执了一枚黑子,凝神望着面前的棋盘,他对面的苏泽却是一身藏青的家常服色,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两枚白子。
见此情景,苏荷不由地微微一笑,轻咳了一声。下棋的两个人连忙抬起头来,苏泽先开口道:“你可回来了,方才我与骆兄连下了四局,他局局胜我一子半。你来得正好,可要帮我扳回一城才是。”说着就站起身,将妹妹按在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苏荷有些含羞地看了骆毅一眼,扭头向哥哥道:“我棋艺本就不如你,你既输给了骆三公子,我又如何能胜他呢”
苏泽挑了挑眉毛,一本正经道:“这你可就不懂了,我同他下棋,我们二人都专心看着棋盘,这自然没什么。但若是你同他下,他还要分心看你,这一疏忽,可不就要输了”
“哥哥”苏荷嗔道,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苏兄这话可不尽然。”骆毅在一旁道,“我与二小姐下棋,你既说我必要分心去看她,难道她就不会分心看我么若是这样,谁胜谁负可就不好说了。”说罢含笑望向对面的苏荷。
“怎么连你也跟他一起胡闹了。”苏荷羞红了脸,一面说一面甩了帕子,将纤细的手指伸进面前装白子的盒子里,晶莹圆润的棋子随着她手指的动作被搅得纷乱。
苏泽仰头大笑,向骆毅道:“岂不闻秀色可餐之说你若一直看着她,可不就要连那黑子也一起吃下去不少。没了黑子,你的棋可就没法下了。”
听了这话,骆毅也笑了起来。苏荷自知说不过他二人,于是向苏泽道:“你和思语姐姐的婚事只怕是不能成行了,如今你心里倒是松快了,就来打趣我。早知是这样,刚才我就不替你跑那一趟了。”说罢扭了身去不再看他。
彼时亭外栽种的一丛丛茶花已到了最末的花期,盛开得极是热烈,却也免不了将要凋零的凄凉姿态。清幽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弥漫出来,仿佛是在为这最后的美好时光进行最盛大的欢庆。
正在这时,忽见墨雨沿了蜿蜒的小径向鼎烟亭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却是七皇子慕容瑾。看他进得亭来,骆毅与苏荷都站了起来。苏泽首先向他道:
“七皇子这样急着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慕容瑾草草一拱手,道:“此次来访确实突然,实不相瞒,我的确是有要事来寻苏二小姐。”
苏荷盈盈走上前,略欠了欠身,道:“七皇子所为何事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尽力而为。”
慕容瑾咬了咬嘴唇,有些为难,顿了片刻,终于道:“我是为了雨晴才来找你的。”于是他将慕容雨晴的身世一事捡要紧的部分告诉了他们三人。
“这么说。”苏泽缓缓开口,脸上的神色仍旧是一副讶然,他道,“雨晴小姐并非皇室血脉”
慕容瑾有些焦急地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自打她知道了这件事,除去那一日到翠峰山上去过一回,此外就连栖凤居都没迈出去过一步,连绸庄也不去了。”
骆毅略略叹了口气,道:“这样的晴天霹雳,不论是谁,若是要真正接受也是格外艰难的。”
慕容瑾刚要说什么,一旁的苏荷忽然道:“七皇子可是希望我去宽慰雨晴姐姐”
见她这样说,慕容瑾的神色一亮,连忙道:“苏二小姐所言不差,我正有此意。”
“可是为什么是荷儿”苏泽疑惑道。
慕容瑾看了看他,道:“我几次想同雨晴说话,她始终闭门不见,我叫人带了信进去,她也什么都不说。只怕如今是听不进我的话了。她一向又没几个很要好的闺中好友,即便是白小姐,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刘兄提醒了我,说是苏二小姐饱读诗书,一向也最是通情达理的,也许她说的话,雨晴能听得进去。”
苏泽一听,皱紧了眉头道:“我说呢,怎么上次在翠峰山上,你们两个见了面也不说话,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
“好。”苏荷突然说道,语气中有一种并不常见的果断。她又转向骆毅和苏泽,道,“雨晴姐姐曾经帮过我大忙,若是为了她,我自然是愿意的。”
她话中所指自然是刘离在画斋别苑救下她之后的事,骆毅倒罢了,苏泽自然是明白的。
慕容瑾立刻向她拱一拱手,一面就要行下礼去,口中道:“多谢苏二小姐。不知二小姐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去一趟栖凤居”
苏荷连忙伸手拦住他,道:“七皇子不必行此大礼。我即刻就可以过去。”说罢抬眼看了看身边的另外两个人,微微扬了扬纤眸,是在告诉他们不必担心她。
于是她跟着慕容瑾一同走到青石巷,在栖凤居门口停下,慕容瑾有些担忧地望了望紧闭的大门,道:“雨晴她仿佛不愿意看见我,劳烦苏二小姐,可否自己进去”
苏荷点点头,提了裙摆,上前叩了叩门。
来开门的却是珠儿,见是苏荷站在门外,她有些惊讶,道:“这不是苏二小姐么怎的这个时候竟到这里来了。”
苏荷含了一缕温婉的笑意,道:“听说雨晴姐姐近来身子不大好,总是待在屋里也闷得慌,所以我特来陪雨晴姐姐说话,也许能好得快些。”
珠儿打量了她片刻,终于侧身让她进去。
苏荷一径走入内室,掀了帘子就看见慕容雨晴正独自一人坐在放在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里仿佛攥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难以描述的茫然。
见她这副神情,苏荷不由得叹了口气,
...
但还是在唇畔蓄起了一丝温婉的浅笑,缓步走上前去,在她身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栗子网
www.lizi.tw
这动静到底还是惊动了慕容雨晴,她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见来人是苏荷,只得在嘴角勾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口中道:
“苏二小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说着就要唤人倒茶。
苏荷摆了摆手,示意她坐着便是,自己仍旧微笑道:“我不过是来同雨晴姐姐说话解解闷儿,怎的姐姐竟这么见外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慕容雨晴苦笑了一下,低着头道:“苏二小姐这是哪里的话,你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这几日精神不大好,惟恐招待不周,惹二小姐笑话。”
苏荷抬手将一缕松散的鬓发捋到耳后,道:“雨晴姐姐太客气了。我才坐下不过一会儿,你就一直开口二小姐闭口二小姐的,怎么也不唤我妹妹了难道在翠峰山上的那晚,姐姐全都不记得了”
慕容雨晴见她提起那晚在禅院阶前的谈话,不由得收起了脸上机械却得体的笑容,皱了眉头,道:“难为苏荷妹妹还记得,如今还愿意认我这个姐姐。”
苏荷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那只手,道:“姐姐曾于我有恩,妹妹铭感于心,自然是不会忘记的。”
雨晴看了她一眼,双眸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凄然,她轻声道:“妹妹是重情重义的人,可是这世上,未必所有人都同妹妹你一样。”
听她这话已有了几分自伤身世,苏荷不由得握紧了她的手指,向前倾着身子,在她耳边道:“雨晴姐姐的心事,妹妹已略有知晓,此番前来,便是想看看姐姐这里可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听了这话,慕容雨晴忽的睁大了双眼,下意识地扭头望了望大门的方向,这才回首看住苏荷的眼睛,道:“可是七皇子告诉你的”
苏荷微微挑起纤细的眉毛,点了点头道:“七皇子很关心姐姐,他为了姐姐特地去我府上告诉我这件事,只是希望我能来陪姐姐说话。如今他就在门外。”
雨晴的神色里有一瞬间的震动,旋即又消失无踪,仿佛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进了一颗石子,在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之后,仍旧复归于平和。
苏荷于是又道:“姐姐心里的苦,我们这些局外人或许未必能真正明白,可我们的确是打心眼里心疼姐姐的。妹妹很敬佩姐姐,当初处在那样艰难的境况下,姐姐尚且能够一一挺过来,又创下如今这副家业,已非常人所能做到的事情了。如今即便是再难,姐姐也绝非软弱之人,妹妹自然是不用担心的。妹妹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解姐姐,但只想告诉姐姐,自打那日从翠峰山回来,妹妹只当姐姐就是自己的家人,只要妹妹还在一日,姐姐就永远不是孤单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碧玉小家女2
接上节
这番话听在慕容雨晴耳里,不能不说是有些感动的。她自幼受尽欺凌,极少有人真正关心过她,十三王爷虽然算是个慈父,但到底是王爷,不管有多不情愿,在她这个“私生女”身上终究也不能花太多心思。那日在翠峰山上,她同苏荷虽谈得投契,但她也从来没想到身为名门闺秀的苏二小姐会真正看得起她。如今见苏荷乍然说出这番话来,让她忽然间觉得,也许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正的温暖存在于人们的心中的。
然而她还是叹了口气,反握住苏荷的手,道:“多谢你能如此说。难怪不论是白小姐还是七皇子他们都格外看得起你,你的确比别人又是不一样的心肠。只是如今如今也只有你能这样待我了。”
苏荷柔婉地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口中道:“姐姐这话可就说差了。小说站
www.xsz.tw现放着不是还有七皇子么他亦是真心待你的,即便是出了这样的事,他也仍旧像从前一样待你同他的妹妹一般的。”
因见她提起了七皇子,慕容雨晴的头略低了低,道:“只是,我何尝希望他当我是他妹妹呢”说到这里,她的神情微微恍惚了,只喃喃道,“从前当真是他妹妹,我只一心希望我不是。如今终于不是了,却又担心他因此就再不来看我了”
听她这样说,苏荷这一惊非同小可,细想想却也并非毫无端倪可循,莫不是
于是,她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姐姐你莫不是”她放低了声音,道,“对七皇子有情”
自己的心事被旁人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雨晴顿时一震,连忙抽出被苏荷握住的手,仓皇道:“妹妹你说什么呢姐姐可听不懂了。”
苏荷并不理会她匆忙的遮掩,只低低叹了口气,道:“其实就算有也不打紧。难怪从前见你们二人之间总不像是寻常的堂兄妹呢。我还只当是因为姐姐身份特殊,所以连七皇子也有几分顾虑呢。原来这中间还有这样一层缘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容雨晴连忙问道,脸上却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难道你从前就能看出来么”
苏荷扬了扬纤细的眉眼,道:“说是能看出来倒也不至于,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重又牵起雨晴的手,续道,“我的好姐姐,你只看我哥哥同我便知道了,兄妹之间,是没有那样刻意维持的距离的。即便是姐姐自小就不同于其他公主郡主,但既然七皇子一向肯照应你,就足以看出他并不会因为你的身份而薄待于你。照理说你们应该是极熟的,可他就连照顾你时也总不忘记给你留一定的余地,不至于让你觉得太过欠他人情才好,这样的体谅与懂得,已经不单单是兄妹之情了。这也还罢了,毕竟揣测不得。但姐姐你就不用说了,一面要与皇室保持距离,一面又不排斥他总来看你。你从没真正当他是你皇兄,会产生别的想法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你当真这样想”慕容雨晴问道,仍旧有些不安,“可在我看来,他这么做是因为觉得毕竟是他十三王叔对不住我,也只有他,能替他们皇家尽力弥补我了。”
苏荷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若当真是这样,如今得知姐姐你并非皇室血脉,十三王爷并没有欠姐姐的,那他应该松了口气才是,怎的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成日里为姐姐担忧呢这一个月里,他到姐姐这儿来的次数不少吧只怕比从前还要多上许多呢。姐姐难道还不明白么”
“可是。”雨晴神色里的那一丝刚刚展露出来的欣喜在一瞬间就被绝望所掩盖,她愁苦道,“从前我们是堂兄妹,自然是越不过这兄妹之礼的。如今虽说没了这层束缚,但他是皇室血脉,而我只是个连自己真正姓什么也不知道的平民女子,就更是身份有别了。”
苏荷宽慰她道:“我曾听骆三公子说起过,七皇子仿佛并没有想要继承皇位的打算。若是不做皇帝,他将来就只会是个闲散宗室,兴许婚事还是能由自己做主的。只要你们两个真心想要在一起,别的事情都不算什么。”
然而慕容雨晴紧锁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开,她道:“这都是后话了,只怕这些都是我一厢情愿,他其实并没有这样想。”
苏荷伸手搭了她的肩膀,笑道:“你既这样担心,为何不直接问他他如今可就在门外呢。”
雨晴一惊,看着她道:“这样的话,我如何问得出口”
“何需你问出口。”苏荷眨了眨眼,道,“你开了门让他进来,只怕一切问题就都会有答案了。”
慕容雨晴仍旧有些迟疑。栗子小说 m.lizi.tw见她这副神情,苏荷只得道:“姐姐,妹妹年纪还小,许多事都不太懂,但有一件事如今却看得清楚。在这世上,若是有一个人肯真心对你好,那一定是极难得的,若就这么错过了,岂不是太可惜了明日大哥和唐姐姐明白这一点,所以虽然他们身份有别,却还是选择一起走下去;殷二少爷和思语姐姐也明白,所以虽然曾经有那样深的仇恨瓜葛,但他们还是决定去尝试;还有很多很多的人,他们都晓得要在某些时候尽可能地放下自己的顾虑。姐姐,你难道就不能试一试么哪怕只是为了七皇子对你的好”
雨晴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点点头。苏荷于是轻轻笑了笑,向她道:“既是这样,那妹妹就先告辞了,姐姐本就是个聪明人儿,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说罢又握了握她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指,转身向外走去。
出得门来,见慕容瑾果然还在门外等候,于是向他嫣然一笑,道:“雨晴姐姐在里面,她在等你进去。”
“果真”慕容瑾喜道。
那神情正印证了苏荷的怀疑,于是她压低了声音,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雨晴姐姐心里很不安,只怕要由七皇子来给她颗定心丸了。”说罢扬一扬嘴角。
慕容瑾呆了片刻,顿时醒悟,只向她匆匆点了点头,就向如今已经向他敞开的大门走去。
雨晴仍旧站在方才同苏荷说话时站的地方。见他进来,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只得转了身看着窗外,心里却格外的躁动不安。
慕容瑾犹豫了一会儿,便在苏荷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尽量用轻柔的声音说道:“一直都没怎么见到你,也没机会问你,近来可好”
慕容雨晴缓缓转过身,目光中有跃动了一瞬间的光亮。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仍旧没有发出声音。
“我明白。”慕容瑾道,“你心里的苦我都明白。你只记得,不论你是谁,我待你的心始终是不会变的。”
“当真是没有变么”雨晴问道,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他的面孔。
慕容瑾点点头,解释道:“从前我视你为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人,帮助你,照顾你,陪你说话解闷,那么如今,我也是一样的。”
“是像妹妹一样重要的人么”慕容雨晴追问道,她的神色有些黯淡。
慕容瑾笑了笑,道:“从前我们只是兄妹,自然是没有任何别的可能的。可如今你我之间再没有了血缘关系的牵绊,很多从前不敢也不能面对的情感,如今再没有什么逃避的理由了。”
“你当真这样想”雨晴道,她好看的眉头也不禁皱了起来。
慕容瑾点点头,道:“从前在十三王府见到你,我只觉得你不快乐,虽然和其他王叔府上的郡主一样的吃穿用度,却仿佛是怎么也不自在似的。后来听说你走了,就认定你实在不是个简单的女子。而那次在街上看到小混混欺负你,又让我不得不分外怜惜你的遭遇。再后来,看见你把白记绸庄的生意打理得那样好,我这才觉得这样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我在宫里见惯了那些娇生惯养的公主郡主,而你和她们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不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你产生感情的,但我始终不愿意去真正面对这样的感情,我只想着就这么一直照顾着你,时不时地出宫来看看你,如果你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我也自然会为你高兴。可如今乍然知道你我之间并无血缘关系,我几乎无法描述我心里的感受有多么复杂。一方面心疼你所受的苦楚,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庆幸,因为我终于可以正视我的内心了。”
他说完之后,慕容雨晴又盯着他看了片刻,这才开口道:“即便是你看清了自己的心,可你我身份有别。你是高高在上的尊贵皇子,而我什么都不是,我们之间,根本没法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碧玉小家女3
接上节
慕容瑾摇了摇头,道:“我并不在乎你的身份地位,我只希望你做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子。”
雨晴淡淡地叹了口气,又扭头望向窗外,道:“我也不知我对你的感情究竟从何而起,或许是你上次拿粤梅香来给我时,或许是你鼓励我去找白大小姐的时候,亦或许是你为我打架受伤了的那一次,或许,要更早。然而我却一直觉得,能够像这样经常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因为我始终清醒地意识到,你我之间是没有未来的,不管在我是十三王府的郡主的时候,还是在白记绸庄做掌柜的时候,亦或是现在,已经不再是你妹妹的时候。这样的感情,也许我根本就承受不起。”
“你何苦这样说呢”慕容瑾道,“你从来都是个愿意与命运抗争的人啊。执意离开王府的时候是,做绸庄掌柜的时候也是,难道现在就不是了么”
慕容雨晴苦笑了一下,道:“我的确是抗争了,可你看看我都得到什么了”
“你得到了尊严和自由,得到了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慕容瑾道,“如今,只要你再抗争一次,就可以得到一生的幸福。”
听他这样说,慕容雨晴的神色有些恍惚,她缓缓道:“当真如此么可为什么我觉得,幸福似乎总是离我那么远呢”
慕容瑾笃定一笑,道:“那是因为,你的幸福里不能没有我。”
他的话让慕容雨晴浑身一震,她下意识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指,母亲的小像于是滑落到桌子上。仿佛是惊碎了她心里隐隐升起的一丝希望。
于是她摇了摇头,道:“你不明白,自打我知道了母亲的过往,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决不做第二个她。”
慕容瑾不容她继续说下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你不会做第二个她的,因为我不会离开你,除了你,绝对不会有别的女子成为我的妻子。”
雨晴凄然一笑,道:“你要娶我这样的女子,你父皇会同意么即便他会,这恐怕也会使你一直为人所诟病,甚至永远失去成为储君的可能。”
慕容瑾并没有放开她,只望着她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本就无心皇位,即便是要用这天下来换你,我又何乐而不为”
这样倾心的剖白,不能不说是动容。然而她还是低了头,用含了淡淡伤怀的语调低吟道:“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君千金意,惭无倾城色。1”
慕容瑾却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你无需倾城,只需倾倒我一人即可。你可别忘了,这碧玉歌的下一章又是什么”
雨晴本来并没有意识到,但听到这样一说,方想起她刚才所吟的碧玉歌里其实竟含有着无比骤然的峰回路转。而慕容瑾却不容她多想,探过身在她耳边吟道:“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2”
他的气息暖暖地拂在她耳畔,像极了这个三月里的和煦春风。也许,是真的能够幸福吧
五日后的黎明,天空中还凝结着一种蒙昧的暗沉沉的颜色,白思语怀抱着一个棉布包袱,蹑手蹑脚地从卧房里溜了出来,在经过白老夫人住处的窗下时,她凝神细听了一会儿,见并没有什么动静,于是略略放宽了心,往院子里走去。
“站住。”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白思语一惊,连忙收回伸向门环的右手,扭头望去。却是白老夫人,此刻正独自坐在树下的阴影里,微闭着双眼,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娘”白思语有些慌乱,忙挤出了笑容,道,“这还是在三月里呢,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风口里,也不怕冻着。”
白老夫人并不理会,只道:“你这么早出门,是打算去哪儿”
白思语不安地笑了笑,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包袱藏在身后,道:“绸庄里出了点事,我得赶在开门前去把事情处理好。”
因着天色未明,连人也只看得清模糊的轮廓,因而她看不见母亲脸上的神色,只听见她低低叹了口气,道:“别藏着掖着了。去告诉你要见的人,我同意你们俩的事,叫他捡个好日子,带了聘礼规规矩矩地上门提亲。这样偷偷摸摸的像个什么样子”
“什么”白思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仍旧一脸茫然地立在那里。
白老夫人起身走到她近前,道:“你还打算瞒着我到什么时候我若再不松口,只怕你就要跟着殷家那小子跑了。”说着指了指她手中的包袱,道,“你看看,可不是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当真是不要我这个娘了么”
听了这话,白思语立刻欢喜了起来,忙道:“我怎么舍得不要娘了呢若不是怕你不同意,我又怎么会想出这一招呢”
白老夫人叹道:“你都没有问过我,又怎知我一定不会同意我这几日也仔细想过了,若是把你嫁去官宦人家,只怕人家也不乐意再让你抛头露面地打理生意。即便是换作同我们一样的生意人家里,也难保他们不会觊觎咱们家的产业,以为娶了你就等于将商会首领的位置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倒不如殷家那小子,无依无靠,却至少绝不会有外心。”
“你当真这样想”白思语道。
白老夫人慈爱地捏了捏女儿的鼻子,点点头道:“当然是真的。”说着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袱,道,“你快去找他吧。我们好尽快把你们俩的事定下来。”
白思语欢快地点了点头,一脸喜悦地打开门,向望月山跑去。
春日芳菲之时,骆毅又造访苏府,却是为了来寻苏泽。墨雨引了他一径行至逸风轩,这是几间铺着青灰色瓦片的屋舍,有着别处难以媲美的精妙布局,曲折的回廊掩映在梧桐疏朗的阴影之下,廊前屋后都错落种着几株木兰,彼时刚刚结了花苞,灰褐色的枝条以一种极其清俊的姿态支楞着伸向天空,其间点缀着雪白的花苞,还未舒展的花瓣尖端透着隐隐的紫色,煞是动人。
回廊尽头悬着逸风轩的牌匾,两旁挂了一副竹木制成的对联,上书云:“水流心不竟,云在意俱迟。”
骆毅在这牌联前停留了片刻,四下里看了看,这里的一切都与苏泽的气度很是相合,这让他不禁想到自己。上官明日留他在府中住着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但到底是寄人篱下,只这一点,他苏泽就比身不由己的自己要幸运太多了。
然而他来不及多想,继续移步到房门前,苏泽已经听到动静,自己迎了出来,笑道:
“原来是骆兄来了,荷儿就在府里呢,我这就派人去找了她来。”
听他这样说,骆毅忙道:“不急,我是有话要同苏兄说。”
“是么”苏泽道,“那先进来坐下喝杯茶吧。”说着引了骆毅进门,在内室里坐了下来。苏泽斟上一碗剑山青峰,口中道,“喝惯了荷儿泡的茶,今日你也合该尝尝我的。”
骆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细细品了品,道:“果然比荷儿又是另外一种样子。苏兄,你这茶的确格外清冽,仿佛还有松针和梅花的味道。”
苏泽一笑,道:“好灵的舌头,难怪荷儿总说你极会品茶。”
骆毅放下茶杯,道:“实不相瞒,我今日到府上来,的确是为了荷儿的事。”他停了停,见苏泽目光关切地望着他,于是道,“我和荷儿已经相处了有一段日子了,如今在我心里,她已经是最重要的人了,这一辈子,除了她,再不会有别的女子陪在我身边。”
听他这样剖白心迹,苏
...
泽含笑点点头,道:“你待她的心意我自然是知道的。小说站
www.xsz.tw只怕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前两日我还问起她,打算什么时候让父亲母亲知道你们俩的事呢。”
骆毅道:“这件事她也曾跟我提起过,我们已经商定了,总还是要再等一段时间,至少要让我有个准备才是。”
苏泽看着他,郑重道:“你知道,我很看重荷儿这个妹妹,她的幸福也是我的愿望。我很清楚,只有你能让她幸福,所以无论父亲母亲怎么看,我都会站在你们这边的。”
骆毅感激地笑了笑,道:“你这样信任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前几日我已经用自己的积蓄在望月山那边置了一片房产,虽说比不上这府里,但总不至于委屈了荷儿。只等这事定下来,就可以接荷儿过去了。我再怎么不济,至少也不能在上官府里娶她。”
苏泽听了这话,伸手拍了拍骆毅的肩膀,口中道:“难为你如此费心,果然我没有看错人,把荷儿托付给你,我很放心。”
骆毅道:“多谢苏兄夸奖,只是这件事我还不曾告诉荷儿,总想着要等到事情有眉目了的时候再说,免得让她空欢喜一场。”
“这个自然。”苏泽道,“至于我父亲母亲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替你和荷儿说话的。”
骆毅道:“如此那我就先行谢过了。”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苏泽连忙按住他,道:“你何须这样客气,兴许我们很快就可以成为一家人了呢。”他停了停,又道,“荷儿这会儿正在水瑟楼里弹琴,你可要去看看”
骆毅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于是苏泽在前引路,二人一道向水瑟楼走去。
1出自乐府碧玉歌第二节。碧玉歌是南朝乐府吴声歌曲名。属清商曲。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三碧玉歌郭茂倩题解引乐苑:“碧玉歌者,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宠爱之甚,所以歌之。”
2出自乐府碧玉歌第三节。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章碧玉小家女4
接上节
彼时水瑟楼前的一片桃花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那样娇嫩美好的色泽,在地上洒下了无尽的落英缤纷。游丝软系飘香榭,落絮轻沾扑绣帘。春日里的暖风温柔拂过,带起阵阵馨香,直钻入人的发肤深处,仿佛四肢百骸都浸在这醉人的芬芳里。
隔着簌簌飘扬的桃花雨,隐隐有如流水一般的琴声从小楼上传来,比花香更令人心旌荡漾。
骆毅安静地听着,忽一转眸瞥见苏泽衔了一缕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他,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在苏泽身后走上小楼。
彼时苏荷正临窗而坐,纤细的手指抚弄着琴弦,烟紫色的广袖一直褪到手肘,露出一段玉白的臂膀。几片飘落的花瓣被风吹了进来,竟粘在了她的鬓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自是别有一番韵致。
骆毅站住了,有些失神地凝望着面前苏荷的背影。只见一缕从发带中散落出来的青丝被风拂着向她身后飘起,袅袅婷婷的姿态仿佛直缠上他的心间。
他们就这样站着,而苏荷的琴声在几个辗转起落之后终于渐渐止息,她停了下来,重新拢好衣袖,回眸浅浅一笑,道:
“怎么来了这么久也不出声,莫不是故意想吓唬我么”
苏泽也笑了,走上前替她捋了捋头发,道:“你琴弹得好,骆三公子都听痴了,我又怎好轻易打断呢”
听他这样说,苏荷转眸望向他身后的骆毅,脸上浮起了一片朦胧的红晕。
“你来啦。”她道,声音轻柔。
骆毅淡淡“嗯”了一声,迈步上前,眼中有别样的光芒闪烁,他轻声道:“你方才弹的曲子”
苏荷抿嘴一笑,道:“是了,当日琴箫和鸣,就是这首曲子。栗子小说 m.lizi.tw”
骆毅点了点头,深情款款地望着她,手指不自觉地抚上琴弦,“叮”的一声,余音绕梁。
苏泽觑着他二人的神色,在一旁道:“这可提醒我了,我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再听一次你们的合奏呢,只是不知你们肯不肯。”
苏荷却不答言,只依依望向骆毅。后者只看了苏泽一眼,伸手从腰间抽出玉箫,满面含笑向苏荷道:“那晚不过是巧合罢了,说来我们也的确没再合奏过。正好我今日带了箫来,荷儿,你可愿意”
苏荷含笑眨了眨眼睛,转过身去重新坐好,抬起手放在琴弦上,这才向骆毅道:“奏什么好呢”
骆毅举眸望向窗外满树的桃花,随口道:“桃夭,可好”
苏荷点了点头,舒一舒广袖,拨动了琴弦。骆毅的箫声随之响起,和那日一般高亢清亮,伴着苏荷婉转流畅的琴音,起落辗转,丝丝入扣。
这的确是极美的乐曲,以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自然是格外的动听,加之二人之间心意相通,情意绵绵,这曲中更是含了脉脉的情致,有着足以深入人心的力量。
一曲方罢,苏泽已在一旁连连点头,道:“难怪你二人甫一相知就下定决心要相伴终生,这样好的默契相通,的确是不能轻易辜负了去的。当日琴箫和鸣到底是隔得远了,听得并不真切,今日近在耳畔,委实是让人无法形容的绝妙声响。”
骆毅将玉箫收回腰带中,微微一笑,道:“多谢苏兄夸奖,荷儿的琴艺的确又精进了不少。”
苏泽伸手拢住妹妹肩膀,道:“她琴艺精进,合该都是你的功劳了。你哪里知道,她一思念你了就跑到这里来弹琴,一弹就是好几个时辰,怎么会不精进呢”
骆毅也笑了,举眸望向苏荷,二人之间的目光里俱是了然的神色。
正说得高兴,忽有小厮来报说上官明日来访,苏泽赶忙让人请了他上来,不一会儿就见到上官明日掀了帘子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有些怏怏。
见他这副神情,苏泽首先开口道:“明日兄,你这是怎么了”一面招呼他坐下。
“快别提了。”他道,“方才去看唐妹,刚巧遇到她母亲,又被抢白了一通不说,还挨了好几下擀面杖”他说着坐了下来,揉了揉还有些疼痛的肩膀。
骆毅忍着笑,向他道:“这都过了好几个月了,怎的她还是那么不待见你么”
上官明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摊上这样的事只能算我倒霉,你倒好,还在这里幸灾乐祸。你如今好了,想看荷妹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过来,哪像我,还得瞅准时机,一不小心撞见那恶婆娘,还要遭上好一顿排揎呢。”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泽和骆毅已经掌不住笑出了声,一旁的苏荷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二人一眼,又转向明日道:“明日大哥,你不该这样说唐姐姐的母亲,有什么事难道不能好好商量么你对唐姐姐那么好,我不信她母亲还会故意为难你。”
上官明日还未答言,骆毅就插言道:“荷儿你是不知道,明日兄哪次去拜访不是好言好语地跟她说的可是一样没用,这唐姑娘的母亲固执得很,好像打定了主意就是要恨他似的。”
苏荷皱了皱眉,又道:“再怎么固执,总是要为自己女儿的幸福着想的啊。倘若她原就有一些心结,那明日大哥更应该想办法开解才是,像这样一味躲着,也总不是办法。难道你不打算娶唐姐姐了么”
“荷儿,别多嘴。”苏泽在一旁握了握她的手指。
“不妨。”上官明日摆了摆手,略略叹了口气,道,“苏兄,荷妹她说得没错,我若要娶唐妹,总要过她母亲这一关才是。小说站
www.xsz.tw可是她每次看到我的时候总是气得咬牙切齿,我说的话她连听都不要听,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说着垂下头去,将脸埋在手掌之间。
骆毅沉默了片刻,走到他近旁,道:“也许她母亲对你的成见永远都不会消失,但是我相信,等到她意识到只有你才能真正让唐姑娘幸福,那么不管她原先有多不乐意,也终究会慢慢接受你的。”
“是啊。”苏荷接口道,“就像思语姐姐和殷二少爷那样,思语姐姐不能没有殷二少爷在身边,白老夫人虽然打心眼里不愿意,末了也还是点头了。明日大哥,我相信只要你和唐姐姐一直坚持着不放弃,终有一天,你们之间的感情会让她母亲接受你的。”
几个人正说着,忽见暗香掀了帘子进来,请了个安,向苏荷道:“二小姐,方才白小姐差人送了封信来,说是里头有东西要交到大少爷和二小姐手中呢。”说着递过一个深红色的信封。
苏荷暂时停下话头,好奇地打开封泥,里头掉出两张式样精致的红底烫金的帖子,她递了一张给苏泽,自己展开了另一张。
才看了几行,苏荷就一脸欣喜地站了起来,抬眼望向其他人,道:“方才还正在说呢,这不可就连喜帖都送来了么。”
原来那却是白思语送来给他们兄妹两个的喜帖,上头写了她与殷夜成亲的日子,要他们务必到访。
苏泽这时也收起自己的那张,含笑道:“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俩经历了那么多,最后终于能走到一起了,真让人替他们高兴。”
骆毅凑到苏荷身边飞快地读完了喜帖,转首向上官明日道:“你看看,他们尚且能战胜仇恨和偏见,难道明日兄你就这么没信心么”
苏荷亦道:“是啊,明日大哥,相爱的人能走到一起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如果连试都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最后能不能成功呢你那么喜欢唐姐姐,即便只是为了这份感情,你也不能轻易就说丧气话啊。”
“我们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苏泽接口道,“但你总要为唐姑娘想想。你是进退两难,可她夹在你和她母亲之间,才更是左右为难。看见你们总是想这样起冲突,她心里一定比谁都难过。你把她一个人扔下,自己跑到这里来,让她独自面对她母亲,她心里铁定不好受。”
苏荷也道:“哥哥说的没错,明日大哥,我们说这些也不是想责怪你,只是我们都相信,只要你和唐姐姐始终都能够互相体谅,都能够一条心坚持到底,那么你们一定也会像思语姐姐和殷二少爷那样,可以幸福美满地在一起的。”
她这样说的时候,转眸看了身旁的骆毅一眼,骆毅对她报以了然的一笑,伸手握住了她掩在宽大的广袖下的手指。
上官明日低头沉思了半晌,终于道:“我明白,晚些时候我会再去一趟花枝巷。”他的目光在骆毅和苏荷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有些苦涩地说道,“骆兄,荷妹,像你们俩这样,若说是神仙眷侣也不为过。”
听了这话,苏荷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骆毅只是笑,却不说话,苏泽却在一旁道:“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有红尘知己,只剩下我这一个孤家寡人,结果你们还不体谅,日日都在我面前诉苦。要知道,你们的烦心事,我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呢。”
骆毅打趣道:“哪里哪里,苏兄你的人品才学在这京城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此美名遍天下,只怕不知是多少姑娘小姐的春闺梦里人,又怎会求不来呢”
苏泽本是一句玩笑,意在开解上官明日,不料却被却被骆毅逮住连说了好几句。他只得低头笑笑,敷衍了过去,却并没有看见妹妹投向他的目光里的复杂神色。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孤琴难奏鸳鸯梦1
第二十一章孤琴难奏鸳鸯梦
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月末,谷雨这一日,皇上照例要到郊外去巡视农田里庄稼的长势。除了六部的尚书和当朝首辅上官明日,这一次还有七皇子随行。傍晚的时候,一行人行至南湖边上,因早已有了些倦意,偏偏这时天空中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陪在一旁的上官明日于是提议先别急着回去,倒不如租条游船让皇上坐坐。在这样的春日时节泛舟湖上,想必也是极有一番情致的。
皇上此时兴致尚好,想了想也就同意了,于是明日便走下堤岸去和船家商量租船的事。不一会儿就办妥了,几个人上了船,船家一点长篙,这大船就悠悠地向湖心荡去。
工部尚书季子方是个机灵的主儿,他见皇上起了兴致,趁着上官明日在和船家交涉的时候,自己偷偷在堤岸近旁买了两坛酒,这会儿也一道带上船来。
待船离岸远了,阵阵划桨声荡开了湖上的水汽,岸旁的垂柳依依,凝成一抹欲滴的碧色,在细雨如烟里渐渐朦胧出仿佛是翠色的轻雾,迷离的让人不禁心神荡漾。皇上伸出一只手推开了身旁的一扇轩窗,口中道:“朕甚少到这里来,却不曾想还能见到这样的景致。”
上官明日在一旁微笑道:“臣闲时倒是常来。如今是在春日里,这样的湖光春.色,的确是令人神往的。”
他话音刚落,站在船舷边上的慕容瑾就接口道:“不只这样,每到夏日里,这满湖的荷花都开了,那才当真是胜景呢。”
皇上微微一笑,眼角也仿佛是被这绿意无边的春.色染出了一片温润平和的神色,他环视四周,道:“这个时候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听了这话,站在最末的季子方连忙道:“有有有,臣方才估摸着皇上也许会喜欢,就自作主张买了两坛。”说着便拍开封泥,一阵酒香在这个并不是太宽敞的船舱里弥漫开来,让人闻之欲醉。
皇上点点头,向身边立着的内监递了个眼色。那内监便躬着身子解下背上的包袱,拿出从宫里带出来的杯盏,去给皇上倒酒。
“你们也别干站着了。”皇上道,“去向那船家借几个杯子,再备上一桌下酒菜来,大家一起喝才痛快。”
见皇上这样说,大家于是都各自忙了起来,摆碗筷的摆碗筷,布菜的布菜,斟酒的斟酒。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子。皇上坐了上首,慕容瑾和上官明日分坐左右,其余的人都沿着船舱两侧侍坐。
一连几杯下肚,皇上的脸上现出了满意的神色,眼光也有些散乱。正在这时,一阵丝竹之声从水上遥遥飘来,仿佛是有另一艘玲珑画舫在缓缓靠近。那的确是极好的乐曲,隐隐可以听到琴弦泠泠的清脆声响。虽然是极普通的曲子,却仿佛忽然就具有的魔力。嘈嘈切切,慢阖急转,别有一番情致。
一时间,众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侧耳聆听。而皇上更是听得如痴如醉,半晌,忽然转了神色,喃喃低语道:“是了,已经有几分她当年的韵味在里头了。”
他身旁的内监察言观色,连忙递了个眼色给上官明日。明日会意,便站起身向船舱外走去,慕容瑾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待皇上看不见他们了,就立刻抓住上官明日的手臂,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难道没听出来么那船上弹琴的人仿佛是”
上官明日愣了一愣,旋即醒悟,道:“隔得太远,我一时间竟没听出来。你可能肯定”
慕容瑾点点头,道:“我偶尔会陪刘兄一起过来,的确比你要听得多些。”
“那现在”明日停住了话头,有些担忧地向船舱内望了望,道,“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瑾低头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道:“父皇的话就是圣旨,她是一定要被叫过来的。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寻个机会嘱咐她不要太过出彩了才好。”
明日又扭头看了看船舱的方向,只得点了点头。但愿皇上听惯了宫中乐师宫人技艺精湛的乐曲,会对这样随性的弹奏不再抱有什么兴趣才好。
吩咐下去,不一会儿,他们乘坐的大船已经到了画舫边上。上官明日派了船家去传话,心里却只盼着那弹琴的人能寻到个什么绝好的理由谢绝前往才是。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见那女子抱了筝缓步走过两船之间搭着的木板,被风吹起的红色轻衫衣袂翩跹,一瞬间连那方才还格外醉人的绿意都仿佛变得模糊了。
红衣女子上得船来,向船边立着的慕容瑾与上官明日微微一颔首。早有内监在一旁卷起竹帘让她进去。
慕容瑾也跟了进去,张罗着替她支好琴架。弯腰查看的时候,趁机在她耳旁低语道:“切记,只需用你平常五分功力弹奏即可。”说罢赶忙直起身,站到一边去了。
那红衣女子会心一笑,将手指放在琴弦之间,等待着别人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皇上看向她的目光里有一丝漫不经心,他点了点头,琴声便渐次响起。那女子自然明白慕容瑾特地告诫她那句话是为了什么,故而也不敢太尽心,只随意拨着琴弦。弹的是一曲好事近,很是大方喜庆的曲子,怎么也挑不出错。
随着琴声的逐渐转急又逐渐变缓,皇上脸上的神色也一直变化不定。一会儿仿佛很是欣慰,一会儿又笼罩在一缕愁绪里,让人实在摸不着头脑。
待一曲终了,皇上的目光仍旧呆呆地凝在那女子脸上,仿佛是隔了一层朦胧的水雾,看到了不知是何时的如烟往事。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眼神仍旧迷离,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道:“叫人从宫里拿一对翡翠镯子和几匹缎子来赏她。还有,朕寝殿里架子上放着的那两支并蒂海棠花金步摇也一并给她。”说罢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道,“朕乏了,回宫罢。”
终于上了岸,看着前头的銮驾越行越远,慕容瑾有些苦恼地望着上官明日,道:“父皇竟给了那样重的赏赐,看这意思,只怕是不好呢。”
上官明日回头看了看那同样远去的画舫,这才道:“幸好皇上如今已经回去了,这几日还不至于会发生什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提醒一下刘兄,让他早作打算才好”
慕容瑾有些担忧地说道:“是该如此。只是父皇的意思现在还不大分明。刘兄才刚有了一点愿意与他相认的意思,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他那样的性子,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也罢,我们且先静观其变,他过两日要到我那里去,到时再当面说与他知道就是。”
上官明日低头想了想,觉得眼下似乎也只能这么办了。于是点了点头,无奈地笑了笑。
南街。梧桐巷。苏府。
嫩寒居里,苏泽坐在桌旁,一面细细喝着茶,一面看妹妹挽了宽大的袖子,在纸上一笔一笔地细心画着什么。
“这么说。”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你与骆兄的事,当真还不打算同父亲母亲说么”
苏荷并不抬头,只拿了笔向近旁的白瓷碟子里蘸了蘸。那套碟子是骆毅日前托人带了来送给她的。胎质细密,釉色均匀,依着边缘还浮着隐隐的梅枝,点染着深浅不一的墨色,苏荷极是喜欢。
半晌,才慢慢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毕竟是将军府的人,父亲母亲对这件事的态度,我并没有万全的把握。”
“可是这件事情毕竟是宜早不宜迟的。”苏
...
泽叹了口气,道,“母亲近来很为了我们的终身大事发愁,你若是不说,只怕她自己可要在私下里盘算一番呢。栗子网
www.lizi.tw”
苏荷皱了皱眉,道:“母亲那里我倒并不担心,只是父亲”于是微微摇摇头,又道,“还是再等几日吧。”
“别怪我没提醒你。”苏泽道,“今日早朝后,皇上又单单召了父亲到勤政殿。仿佛是琰表弟的婚事让他和姑母十分挂心。我暗地里踹度着,仿佛上次你与明日兄的婚事没成,他很是遗憾的样子,只怕如今要给琰表弟选妃,他兴许又要打你的主意了。毕竟我们也算是表亲,亲上加亲的事,他何乐而不为呢姑母又一向很是中意你,若是她再说上几句话,只怕你想推也推不掉了。”
“什么”苏荷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仔细听苏泽说话。
“所以我才劝你,早些和父亲母亲说说,若是你与骆兄的事能赶紧定下来,皇上再要打你的主意可就不能了。”苏泽道。
苏荷有些为难,低头想了片刻,终于道:“也罢,我再想想。你说得没错,我至少也该先同母亲谈谈。”
苏泽站起身走到妹妹身边,带了几分担忧,问道:“你可想要我去替你说”
苏荷摇了摇头,道:“不必,且再等等罢,等到了我生辰那几日再说也不迟。”
苏泽刚要说什么,苏荷忽然注意到他挂在身上的玉佩的络子有些松了,便伸手替他解了下来,道:“你这络子都成这样子了,怎么也不叫人拿去给你重新打一个来,当真是缺个人在你身边服侍你了么”
苏泽笑答道:“这可是上回你亲自打的,旁人谁敢轻易动它既然如今已经到了你手里,少不得要劳烦你再帮我重新打一个了。”
苏荷点头答应,将玉佩放进衣袋里,重又拿起笔,心里却隐隐觉得哥哥仿佛在回避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一章孤琴难奏鸳鸯梦2
接上节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刘离进宫去找慕容瑾。才踏进瑶光殿的内殿,他便开门见山道:“趁我还没来得及改变主意,带我去见皇上罢。”
“你什么”慕容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茫然道。
“我是说。”刘离在他身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道,“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让皇上知道我看过那封信了。既然我已经有了要与他相认的打算,那么现在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时机。”
慕容瑾愣了片刻,这才突然明白,起身一把抓住刘离的肩膀,喜道:“你能这么想那真是太好了。若是这样,那我们可就真要成为亲兄弟了。”
刘离点点头,伸手握住了肩上的那只手。
“那么,我们现在就去见父皇吧。刚才有内监来说他正在书房里休息呢。”慕容瑾扯着他站了起来,又道,“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呢,我们可以在路上说。不过你要答应我,听过之后可别太激动。”
刘离刚要说什么,忽见一个内监快步走了进来,行过礼之后,开口道:
“启禀七皇子,小的刚刚打探到,皇上遣人到南湖那边去了,听说是吩咐了要找到一名在船上弹琴的穿红衣的女子接到宫里来”
“你说什么”慕容瑾大惊,下意识得扭过头去,对上了刘离骤然变色的面孔。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刘离的头动了动,他艰难地开口,仿佛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他刚才说什么”
慕容瑾挥了挥手让那内监退下去,自己走近刘离,伸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睛却并不看他,只道:“你并没有听错,父皇要派人去接的就是她。”
于是就将日前在南湖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之后,刘离的神情有些木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你说。”他缓缓开口道,“皇上要她进宫,是要做什么”
慕容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有些为难地垂下了头。其实皇上的打算已经昭然若揭,慕容瑾更是早已估计到了这种可能,只是没想到真的会这么快。难道皇后娘娘都不曾阻止过他么
他的神色刘离自然是看在眼里,只听他道:“你既然一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
“我本想再观察几日,没必要让你白担心一场。只是如今看来情况的确不怎么乐观,方才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没想到父皇这么快就下旨了。”慕容瑾皱眉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刘离焦急道,“难道任由她就这样进宫么你不是不知道,皇上待她,最多不过是如同当年待我亲生母亲那般。她还那么年轻,就这样进宫,以后的人生岂不是就要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被毁掉了么更何况,她和我”
他停下来不说了。他和那红衣女子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只是二人若当真要厮守,这中间必然会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必然要经历一场极为艰难的抗争。他并非没有信心,只是因为害怕她受伤。所以二人一直心照不宣,不过是在等待一个更加合适的时机罢了,没想到还没到那一天,命运就已经悄然伸出了阻挡的手,生生要断送这一切。
“我晓得你的心思。”慕容瑾理解地说道,“只是现在急也没有用。父皇那边派过去的人只怕已经出宫了,我们还是应该先冷静下来,才能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没有。”
“我去告诉皇上”刘离突然说道,一把甩开慕容瑾的手就要向外走,口中道,“我去跟皇上说,就说我和她已经私定终身了,他总不至于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心上人也要抢走吧”
慕容瑾连忙拉住他,语调急促地劝道:“他是皇上,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你若是就这么跑过去说这样一番话,只怕他会大发雷霆,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你的心上人,恐怕连你也要被怪罪了。”
他的话让刘离怔了一怔,但好歹也停下了脚步,有些踌躇地说道:“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她一旦进了宫,只怕就来不及了”
慕容瑾略一思索,道:“我们想办法比父皇的人先一步找到她,让她且先装出得了疾病的样子,父皇定会先让她好好养病,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这样可好”他停了停,又道,“不过这样一来,即便是避过这一时,只怕她将来也不能再留在京中了。”
刘离一愣,眼中流露出不舍的神情,不过只有一瞬,他很快恢复了神色,道:“倘若真是这样,那我就陪她一道远走高飞,只要能和她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了。”
慕容瑾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这些都是后话了,事不宜迟,我们要赶紧出宫才是。”
刘离迅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两个人紧赶慢赶,终于赶在皇上派去的人前面找到了那红衣女子。彼时她并没有在船上,只是独自一人坐在湖边小楼里自己的卧房中,小口小口地嘬饮着杯中的梨花白。
刘离也顾不得敲门,直转入内,向她道:“先别说话,你且按照我说的做就是。”
“什么事这样急”那女子道,神情仍旧是懒懒的。
“来不及了。”刘离急切道,“你信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你快躺到床上去装病,等风头过去了,我自会向你解释清楚。”
正说着,已听到楼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刘离连忙将目光紧紧定在那女子身上,脸上现出了央求的神色。却见那红衣女子脸上困惑不解的神色更深了几分。
“到底怎么了”她问道,一面踮起脚越过二人的肩膀向门口张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他们来了,我们没时间了。”慕容瑾在一旁道,“我只问姑娘一句,姑娘你可还记得,前几日在湖上,皇上招你上船弹琴一事”
“你是说”红衣女道,一双上斜的丹凤眼因为惊愕和惧怕而睁得老大。
刘离见她已明白了几分,连忙用力点点头,上前握住她的手,道:“你且先听我们的安排,等风头过去了,我们自有办法。”
那红衣女迅速点了点头,立刻向内室走去,才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看住刘离,嘴角上挑,嫣然一笑,意态闲闲道:
“我平日里常听戏文,那里头有多少红颜佳人,我一个都不喜欢,唯独最爱绿珠。”说到这里,她停了停,一双含情带露的妙目拢住刘离略显怔忡的面庞,低声吟道,“却是娉婷者,楼前不负君。的确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呢”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向屋后的卧榻,一边走一边顺手弄乱了自己的头发和脸上的脂粉,躺了下来。
慕容瑾在一旁扯了扯刘离的衣袖,道:“快走吧,让他们看见我们在这里不好。”二人于是悄悄溜出了门,走另一道楼梯下去。
这里的房门响了一下,几个侍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内监,他捏了嗓子,道:
“皇上有旨,传姑娘进宫伺候。姑娘赶紧收拾收拾,别叫咱们几个的差事不好办才是。”
那红衣女此时虽心下慌乱,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勉强应对,她假装吃力地支起身子,却终究又倒了下去。于是她勉强赔了笑,道:“多谢皇上圣恩,劳烦公公辛苦跑一趟,只是我那日在船上弹琴时,不小心感染了风寒,实在是起不来。此时若是进宫,只怕会过了病气给皇上呢。”
那公公挑了挑眉毛,上前几步仔细查看她有些残损的面容,咂了咂嘴,道:“姑娘你这病来得可真不是时候,能得皇上钦点进宫伺候,那可是无上的荣耀啊你这一来可不是耽误事儿么也罢,本公公就卖你个人情,再替你跑一趟就是。”说罢转了身,又道,“你们几个在这儿好好守着,我且先回宫再请一道皇上的旨意来再做定夺。”
那几个侍卫躬身送了他出去,然后便立在门外等候。
此时刘离与慕容瑾正躲在远处不显眼的角落里偷偷观察这小楼里的情状,见那内监独自出来,刘离有些奇怪,道:“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出来了莫不是泄露了什么”说着便要去看看。
慕容瑾连忙拦住他,道:“不忙,且再等等。”
日光一寸一寸地偏移着,映照着南湖上的水光粼粼,仿佛是洒落了无数碎金,跳动着拨乱了岸畔垂柳的依依倒影。
日色将尽,那内监终于再次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是坐在一乘气派十足的马车上,还从车里扶下了另一个衣着华丽的人,正是皇上。
“皇上皇上他怎么到这里来了”刘离诧异道,有些不安地望了望那女子卧房的窗户。
慕容瑾仍旧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不能这个时候过去,若是被父皇察觉出什么,只怕她就没命了。”
在他们说话的当口,皇上的背影已经隐在了门里。于是二人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着。
“我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慕容瑾若有所思道,“看父皇待她的样子,仿佛是有几分当年对你母亲的意思在里头。”
“此话怎讲”刘离偏过头注视着他,道。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慕容瑾道,“那日父皇在船上听她弹琴的样子,脸上总有一种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的样子。后来这两天还总向我打听你的近况。我仔细想了想,这一切只怕是与你的亲生母亲有关。仿佛他们当年也是在游船上相遇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更不能让她进宫了,我不能让二十年前的悲剧重演。”刘离道,眼神坚定地望向小楼。
于是二人又沉默了,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此时已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的云霞仿佛是随意泼洒的染料,在绛蓝色的天幕里燃烧成一团又一团的花团锦簇。忽然一声巨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被湮没在街上的车水马龙之中,只见他们一直凝望的窗户骤然敞开,仿佛是张开了的黑暗洞口,在极力吞噬着什么。
红色,一抹无比艳丽的红色直直扑入他们的眼帘,混入了天边如火的留霞里,绽放着最后也是最明艳的姿态,仿佛是一团行将燃烧到尽头的火焰,释放出无比炽烈的生的渴望,然而终究还是要被黑暗吞没。
她在他眼前坠落,仿佛是他生命中最美的晚霞消失在山的那一头一般。鲜红的血四溅而出,周围的行人惊慌地跑开,他却遏制不住自己逐渐靠近的脚步。鲜红的衣衫裹着她最初也是最后的梦想,在这条他无比熟悉的街上被摔得粉碎。一同破碎的,还有他此生对幸福的所有渴望。
她就这样去了,和他生母当年一样,都是因为不甘心就这样向命运屈服,却也实在无法凭一己之力抗争,所以不得不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只是他生母当年毕竟是孤立无援,可今日的她并不是。她明明知道他就在不远处暗暗守着她,却为什么仍旧要选择这样的一条路呢是怎样的绝望,竟然让她不得不就这样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死去
刘离的脑中一片空白,而身旁的慕容瑾却忽然推了推他。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他看到那红衣女子手中仿佛还握着什么东西,于是他趁人不注意伸手取了过来。那是一方绢帕,上面有几行匆匆以血写就的小字,用一种仓促而决绝的语调告诉他,她知道自己若是执意要作对只怕也难逃一死,即便告知实情,却也极有可能影响皇上与他之间的父子亲情。她自知此生无法与他长相厮守,只能以最凄美的姿态在他面前坠落,那么,她在离开人世之前最后看到的,就会是他为她而恸的容颜。活着的时候不能在一起,那么就让她带着他对她刻骨的爱意离开吧。
可是她却并不曾想过,独自活下来的他要怎么办。他要如何面对这样的失去,又要如何面对害他失去心爱之人的父亲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暗香浮动月黄昏1
第二十二章暗香浮动月黄昏
傍晚,用过晚饭之后,苏荷独自一人坐在晚清阁中,拿了一卷诗经在灯下细细读着。
“荷儿。”苏夫人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苏荷赶忙抬头,正看见母亲缓步走了进来,于是站起身让她坐下,一面亲自斟了茶,一面开口道:“母亲这个时候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苏夫人并不喝茶,只伸手拉了苏荷的手,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开口道:“荷儿,你不许瞒我,可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苏荷略低了低头,声音里含了些许腼腆,嘴上却仍旧说着:“我成日在这府里,并有什么事是要瞒着母亲的。”
苏夫人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手,笑道:“还说假话,你同骆三公子的事,你哥哥可都告诉我了。”
“母亲”苏荷牵着苏夫人的衣袖摇了摇,含羞道,“哥哥他也真是的,说好了要由我自己来向父亲母亲提起的。”
“你哥哥他也是好意。”苏夫人道,“他若不说,你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向我们开口了。”
苏荷不答言,只低了头绞着衣上的带子。见她这样,苏夫人只是笑了笑,续道:
“如今你也不小了,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到了你这个年纪也该许了人了。上回皇上做主把你指给了上官明日大人,我瞧着原本是桩不错的婚事。只是因你们实在不同意,只能想了个法子推掉了。下个月你可就要满十八岁了,你父亲和我寻思着也该好好为你相看着了。这才打算要同你哥哥商量商量,也要问问你是个什么意思。谁知你哥哥竟然告诉我,说你早已有了心上人了。”
苏荷羞红了脸,她有些胆怯地看着母亲,低声道:“母亲可介意他是将军府的人。”
苏夫人的目光闪了一闪,但还是道:“那孩子我也见过几次,的确是很好,将军府里的跋扈之气,他竟一分也不曾沾带,的确是十分难得。听你哥哥说,他仿佛是极有才华的,品性也自然不成问题。这样说来,与你也还算是相配。只是你可曾想过,他既然出生在将军府,那么你与他,就必然要经历许多苦楚了。”
苏荷低头沉思了片刻,抬眼望向母亲,语调坚定而平和:“自与他相识相知,我每时每刻都极清醒地意识到他的身份,这的确也曾困扰过我们。可我与他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么他姓什么又或者是生长在哪里,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更何况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与将军府的人为伍,那自然更加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可是。”苏夫人有些担忧地望着女儿,“你要知道,他虽然无意再与将军府有任何瓜葛,但难保他们不会因此为难你们。将军府一向与我们不和,你与他之间的事,他们是一定会出手阻挠的。”
“我知道。”苏荷坐了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道,“我知道将军府是铁了心要与我们为敌,我更加知道他们是怎么也不会让自家的公子与我们苏家的小姐结亲。但如果我们执意要如此呢我与骆三公子早就已经做了决定,这一生,除了他,我再不嫁别的人。”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你与他既已做了决定,那么,即便是我的意见你也不要听,是不是”
听了这话,苏荷不由得有些慌乱,她忙放缓了声调,道:“母亲,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夫人看了看她灼灼闪光的眼眸,道:“荷儿,你自小就主意极大。你的夫婿,一定是要你亲自择选的,这一点我与你父亲不是不知道。事到如今,我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我只是心疼你。从你一出生,家里上下都百般照顾着你,何曾叫你受过半点委屈。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将来受苦。”
苏荷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我自己是千金小姐,可我也绝非丝毫经不起摧残的花朵,若是能跟骆三公子在一起,吃多少苦我都不在乎。更何况,母亲怎知我就一定会吃苦呢”
苏夫人的神色略松了一松,道:“你既如此说,那倒也罢了。好在骆三公子如今住在外头,你也用不着去拜会他的父亲母亲。”
听到她如此说,苏荷终于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因笑道:“多谢母亲体谅。母亲既如此说,我也能安心许多。只是”她说着心下忽然有些为难,只得道,“只是父亲那边”
苏夫人道:“你父亲那里,我会先探一探他的意思,只怕还是要你亲自跟他说。咱们家到底也不能算是门第森严,你父亲也并非不能通融,这些事情若是你们兄妹打定了主意要自己做主,料想他也不会不同意。若是实在不行,还有我与你哥哥呢。”
苏荷一笑,欢喜道:“那荷儿在这里就先谢过母亲了。”
苏夫人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的脸颊,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既然说到了你的事,我就想多句嘴。你哥哥倒肯为了你的事操心,怎么他自己的事却一点都不上心呢”
苏荷只得照实答道:“不瞒母亲,哥哥的心事,我竟半点也不知道呢。”
苏夫人皱了皱眉,道:“上回白老夫人为了白小姐上门提亲,你哥哥也并不曾说什么
...
,我还只当他心里是肯的,谁知竟是白小姐说什么也不愿意。栗子小说 m.lizi.tw照理说,她家的姑娘嫁到我们家也算是高攀了,只是我想着你们素日里处得极好,那姑娘的容貌脾气也当真没得说。若是双方都有这个意思,这倒也罢了,没想到竟然还是不成。我想我是老了,儿女的心思竟然一点也摸不透。”
苏荷轻笑道:“这也怨不得母亲,是哥哥他瞒得太紧,连我都摸不着头脑呢。”
苏夫人也笑道:“只是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你的事好歹也算是有点眉目了,倒是他,少不得也要为他张罗起来了。你且先替我想想,这京城里还有没有什么可心的姑娘”
苏夫人的话刚说到这里,在一旁添茶的暗香忽然僵住了,手上的动作也停在了那里。苏夫人并未在意,可苏荷却看在了眼里。于是她吩咐暗香,道:“我上午才在嫩寒居临了一幅秋浦蓉宾图,哥哥说瞧着也还好,叫挂在未央阁里头呢。不想一转身竟忘了,你且领了人去办吧。”
暗香答应着出去了,苏荷这才转向母亲,道:“我若说了,母亲可别怪我,其实我心里确实有个人选。”
“果真”苏夫人一下子来了精神,忙道,“是哪家的小姐”
“并不是什么小姐。”苏荷说着端起盖碗喝了口茶,一面向门外斜斜扫了一眼。
“你是说”苏夫人猛然明白过来,有些惊讶,“你是说暗香”
苏荷放下茶盏,点了点头,道:“暗香对哥哥有情。她又着实并没有僭越之心,只是若说能够稳妥地照顾哥哥,她的确算是个合适的人选。倘若哥哥对她有心,不妨将她许给哥哥。”她看到苏夫人张了张嘴,连忙继续说道,“这件事我盘算了有一些日子了。上月来我们家拜访母亲的那位随国公夫人,不是曾经向母亲提起过,她年岁渐长,奈何却没有子女,国公老爷又不幸早亡,如今独自生活在偌大的府邸里很是冷清。随国公是前朝的老功臣了,在世时仿佛与父亲很是谈得来,若是有父亲母亲出面,说是愿意让暗香认了她做母亲,可以时时加以照拂,她必定也是肯的。如此一来,暗香就可以以随国公夫人的养女的身份嫁给哥哥了。而夫人自己也不算是孤老无依了,自然是要打心眼里欢喜的。我私心揣测着,父亲母亲仿佛也并不是极在意门第的人,兴许会允准。”
苏夫人沉吟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暗香那孩子,我看着也好,若是要放在你哥哥房里,也并无不可。只是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你且先问了你哥哥的意思再说也不迟。”
苏荷点了点头,方要说话,忽见暗香走了进来,忙住了口。
暗香低头向苏夫人福了一福,恭谨道:“夫人,婉儿方才过来传话,说是老爷在秋晓斋里头,仿佛是有事要同夫人商量。”
听了这话,苏夫人当即站起身,又回头向苏荷道:“方才那件事,且容我想两日再说吧。”
苏荷答应了声“是”。也站起身送苏夫人出去。
回到屋里,重又坐下,苏荷抬手将盖碗里的茶一饮而尽,一抬头正看见身边站着的暗香正抱着茶盘出神,她轻轻一笑,向立在一旁的晚香道:
“茶没了,再去沏一壶来,这次要文君绿茶。这可是个细活儿,上次教过你的,记得要让水慢慢滴进去。”
晚香应了一声,收拾了茶具正要出去,苏荷又道:
“把冷香和月香也带去吧,叫她们也学着点,这里有暗香伺候就够了。”
待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苏荷这才缓缓拉过暗香的手,低声道:
“再过几日就是我十八岁生辰,到了那一日,我必求了父亲,让他做主遂了你的心愿,这样可好”
暗香一愣,旋即低了头,道:
“小姐说什么呢,我并没有什么心愿需要老爷做主的。栗子小说 m.lizi.tw”
苏荷一笑,道:“你以为这样的事能瞒过我的眼睛我与你日日在一处,你的那些心思,我自然是有所察觉。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
暗香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褶,却始终没说出一个字来。
见她这副样子,苏荷从衣袋里拿出早些时候苏泽留在她这儿的那枚玉佩,放进暗香的手中。暗香一惊,慌乱地想要缩手,而苏荷却紧紧按住,一面又道:
“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早已不把你当作寻常的丫鬟看待,而哥哥和父亲母亲一定也是与我一样的。既是这样,你又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呢”
暗香的头低得太低了,她的下巴蹭着衣领上的浅紫色花纹,略略局促的气息吹动了边缘绣着的嫩黄色细小花样。半晌,她终于开口道:
“小姐既然都知道了,又何必要我说出来呢”
苏荷轻笑道:“那么,我若是求了父亲,把你许给我哥哥,你心里可愿意”
暗香猛地一抬头,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仍旧是低了头,声音细弱,道:
“我心里能有什么主意,但凭老爷和小姐做主便是。”
“这怎么行呢”苏荷道,“这样大的事情,我自然是要问你的意思。你若愿意,只需点个头,我自有安排。”
暗香并未答言,只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片刻,终于合在了手中的玉佩上,她偷眼看了看苏荷,用力点点头,脸上的红晕一瞬间就爬到了耳根。
见她这副神情,苏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心下又暗自盘算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暗香浮动月黄昏2
接上节
入夜,苏荷支开了身边跟着的人,独自穿花拂柳往逸风轩来。
暗香一向温顺谨慎,样貌也不俗。苏荷深信父亲母亲不会不同意,只是这样的事,总得问过苏泽的意思才是,否则若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他们而苏泽的心意,须得她这做妹妹的亲自问过才是。
见是妹妹,苏泽只是温和一笑,招呼她坐下,亲自斟上茶,口中道:
“晚饭前你要冷香来传话,只说今晚有话要和我说。是什么事能劳动苏二小姐大驾,竟然漏夜前来”
苏荷笑道:“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长夜漫漫心中无趣,特来讨口茶吃罢了。”
“是么”苏泽道,“可惜我这里并没有什么好茶,只怕入不了苏二小姐贵眼。”
“油嘴滑舌。”苏荷嗔道,一面从盖碗里喝了一口,方抬头道,“若这还不算好的,哪里能有更好的呢别的也罢了,你沏齐山翠眉的工夫可比我好太多了。”
苏泽轻轻一哂,立在她身边,道:“你可别拿好话来混我,有什么话你直说了便是。”
苏荷顿了顿,正打算开口,苏泽却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你可是怪我将你的事说与母亲听了”
苏荷刚要作势埋怨他几句,忽一抬首望见哥哥眼中隐隐的担忧神色,少不得宽慰他道:“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自然不会怪你。好在母亲那边并没有反对,倒比我先前所想的要容易些。”
苏泽一笑,道:“既是这样,那你又为什么要特地到我这里来走一趟呢”
苏荷这才正了正颜色,道:“我今日来找你可是有要紧的事要同你商量,你且坐下,我有话要问你。”
“遵命。”苏泽依言坐了下来,嘴上却仍旧不放松,只道,“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成日里要听你的吩咐。”
“好没正经的。”苏荷嗔道,“我要说的事可是与你有关的,你不爱听,我可走了。栗子小说 m.lizi.tw”说罢就要起身。
苏泽连忙拦住她,道:“略说你两句怎么就生气了,当真是千金小姐,气性这样大。”
苏荷忽然转身,明眸一闪,露出狡黠的光亮,口中道:“知道你看不上我这样的千金小姐,那我可问你了,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才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苏泽一愣,不意她会如此问,只得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可是吃醋了”
苏荷掌不住笑了一声,向他道:“哪有妹妹为自己哥哥吃醋的。那你将来若是娶了嫂嫂,我可不是要把自己酸死我跟你说正经的,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为了我的事挂心,如今我和骆三公子彼此都心意已定,你的确也为我们的事费了不少心。可是我竟从来不曾问过你,你究竟有没有中意的女子”
苏泽有些惊讶,但他还是低头思索了片刻,扶了妹妹的手一同走回桌边坐下,方才开口道:“不瞒你说,我这几年虽说也见过了几家小姐,但确实也不曾真正动过心。如你与骆兄这般,亦或是明日兄与唐姑娘那般更是没有。”
“当真没有”苏荷眉毛一挑,笑道:“那上次在翠峰山上,你与雪兰郡主”
苏泽道:“雪兰郡主么她的确算是一个大方活泼的姑娘,也的确足够引起我的注意,只是仿佛总还是缺了点什么。”
“她可是堂堂的郡主小姐,你若是连她都看不上,这可就难办了。看来父亲母亲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苏荷佯装叹了口气,续道:“我总以为你和我处得久了,兴许是不会对那般文静秀气的姑娘动心了,但像雪兰郡主或是思语姐姐那样,应该更合你的心意才是。”她停了停,又道,“上回白老夫人想把思语姐姐许给你,她为了殷家二少爷,自然是说什么也不肯的,可是你却似乎格外沉默,怎么,难道你其实是对她”
苏泽无奈地笑了笑,端起盖碗,徐徐吹散了朦胧的水汽。
“到底是不是”苏荷心下有些着急,道,“我是你妹妹,我的心事,从来都是不瞒着你的,怎的你在我面前,倒反而要藏着掖着了。”
苏泽喝了口茶,方道:“思语小姐与殷家二少爷打小就在一处,他二人之间的情分,我比你还要清楚许多,又怎么会对她有意呢我不插嘴那门亲事,是因为她毕竟是个姑娘家,我若是开口,知道的人也就罢了,若是传了出去,只怕于她的名声不大好。不过话说回来,”他注视着妹妹发亮的双眸,道,“你今天特地来打探我的心意,究竟是为了什么方才你也说了,我们兄妹之间,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苏荷咬了咬嘴唇,抬眼望着苏泽,心下忽然有些不安。她这一开口,若是哥哥并没有这样的意思,那暗香以后又要怎么办呢其实说到底,哥哥的心思,她并没有多少把握。
“怎么了”苏泽道,“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可不像你。”
苏荷咬了咬牙,决计不再绕弯子,一口气直说道:“若是我让母亲做主把暗香许给你,你可愿意”
苏泽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呆了片刻,方道:“你刚才说什么暗香你房里的那个暗香”
“你通共认识几个暗香”苏荷道,“你只说你怎么看就是。”
苏泽神情里的诧异并不曾减少,他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如何会有这样的念头在我心里,她与晚香她们几个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真”苏荷急切地问道,眼底里有抑制不住的一丝失望。
“自然是真的。”苏泽答道,“可是她同你说过什么了”
苏荷略略叹了口气,摆弄着手中的绢子,有些不安地说道:“她暗暗喜欢你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我心里不过是有几分怀疑,如今看来倒是动了真情了。我总以为你待她与旁人不同,又不见你与外头的姑娘小姐有什么私下的往来,兴许是愿意她在你身边的。方才我也同母亲商量过,看她的意思仿佛是肯的。原来到底是我动错了心思。”
苏泽道:“暗香她模样好,从前又与你一同读过书,自然与旁的丫鬟不同。我曾听父亲说起,仿佛她家人从前还在的时候也算是当地的大户人家。她自幼与你一同长大,你自然会想要为她打算。只是这样未免太过草率了,你总该先同我商量才是。”
“我如今可不是来找你商量了么。”苏荷道,“谁想到你竟然一点心思也不曾动过,亏我还细心替你们打算。只可惜了暗香,她知道我要来你这里,如今可不知是怎么望眼欲穿地盼着我回去呢。她的心思你是不知道,可是我却日日看在眼里。只怕这一辈子,她心里是再容不下别的人了。”
苏泽凝眸注视着妹妹不安的面孔,看着她微微皱起了眉头。半晌,他开口了,仿佛在小心斟酌着自己的词句,道:“她对我的情意,当真到了如此地步么”
苏荷扭头看了他一眼,道:“她那样安静柔顺的性子,自然是不会说什么了,只怕也从来不敢动嫁给你的心思。若不是终究被我看了出来,只怕是永远都不会开口的。但只看她往日里的样子,若是能在你身边服侍你一辈子,她也只会把这当作是自己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既然是这样。”苏泽道,“若是父亲母亲点头,我也就没有什么意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荷狐疑道,“你若不能好好待人家,还不如不要应承下来。”
苏泽温柔一笑,道:“谁说我不能好好待她了她一向得你器重,如今看来又的确是个真心真意的好姑娘。倘若她当真铁了心要跟我,我也愿意成全她。你放心,我必不辜负她就是。将来我若是有了动心的女子,即便是要另娶,也必不会让她受委屈。”
“果真如此”苏荷眼睛一亮,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到时候可别又说是我故意要把人家塞给你的。”
“自然不会。”苏泽道,“只一样,你也知道,她投我以木瓜,我如今尚且无法报以琼琚,这中间的种种,你可要仔细同她分辨清楚,再让她自己作决定,究竟要不要跟我。”
苏荷点点头道:“不用你说,我自会和她说清楚。没得到最后她心里悔不当初,连你也是要尴尬万分的。我虽然器重她,可你到底还是我的哥哥啊。”
“你还当我是你哥哥么,这样大的事竟也不事先知会我一下。”苏泽道,“如今你到底还有些什么打算,可都该告诉我了吧”
苏荷吐一吐舌头,笑道:“不忙,等再过几日,我与父亲商量了之后,你自然会知道我的打算。”
“你这小妮子。”苏泽无奈地笑笑,道,“当心我告诉父亲,明日就把你嫁到骆兄那儿去。”
“哥哥”苏荷羞红了脸道,“人家可是好心,你倒好,巴不得我早点离了这里是不是”
“说什么傻话。”苏泽伸手揽住妹妹的肩头,道,“我怎么舍得骆兄如今可还住在上官府呢,怎么也得等到他有了自己的住处才是。他自己曾经私下里告诉我,仿佛只等着咱们这边定下来,就着手打理在望月山那边置办的房产。好在也不远,到底是能常常见到的。”
他这样一说,苏荷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她低了头假意嗔道:“怎么我就说了一句,你就絮絮叨叨说出一大篇话来,看来当真是想要打发我走了。”
苏泽轻笑了一声,道:“好,不闹你了。时辰也不早了,你且先回晚清阁去歇着吧。”
苏荷“嗯”了一声,抬头向他笑笑,起身出了逸风轩。
回到晚清阁,果然看见暗香独自坐在外间等她。于是她抿嘴一笑,向她道:
“哥哥的心思我已经问过了,他同意要你在他身边。”
暗香的一双大眼睛倏忽一亮,满脸都是极力克制了的喜悦。于是苏荷又道:“先别忙着高兴。你也别怨我话说得太直,哥哥虽说同意娶你,可他心里对你,到底是怜惜的成分要多些。倘若将来他遇到了自己倾心喜欢的女子,你预备怎么办”
暗香低着头,温顺答道:“从前我只是暗地里喜欢大少爷,从来也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承蒙二小姐关照,许了我这样大的福气,我已是别无所求了。我自然知道大少爷对我是怎样的心思,对我而言,最要紧的是他的幸福,他若有了中意的女子,自然可以娶进门来,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言。”
苏荷一笑,拉了她的手,道:“我也并不是要逼你做出什么许诺,只是想要让你看清楚如今的情势,这样才能好好想想这事儿,不至于耽误了你的一生不是你虽是我们家的丫鬟,可我与你的情分不一般,我也不能薄待了你,让你受委屈。你喜欢哥哥,我可以成全你,可是你也要想清楚,到底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暗香屈了屈膝,道:“多谢二小姐提醒,暗香已经想好了。自然不会后悔。”
“这样就好。”苏荷道,“我答应你,即便是将来哥哥另娶了别家的女子,也绝对不会亏待了你。如今你且放心等着就是,父亲母亲那边,我自会替你说话。”想了想忽而又笑道,“之前我给你的那枚哥哥的玉佩,是放在我这里叫重新打了络子的,这几日我也乏了,可就由你来代劳了,你可别嫌麻烦啊。”
听了这话,暗香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玉佩,答应了一声“是”,红着脸跑了出去,留下苏荷一个人站在那里含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二章暗香浮动月黄昏3
接上节
南街。梧桐巷。白府。
因着婚期将近,殷夜正指挥着几个伙计搬了新的家具进来,却一眼瞥见白老夫人独自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喝着茶,手里鹅黄色的绢子轻轻随风晃动。于是他略略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走上前去,请了安道:
“夫人安好。”
白老夫人斜着眼看了看他,指了指身旁的石凳,道:“坐下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殷夜依言坐下,却难以掩饰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暗暗警惕的神色。自从她满口答应了他和白思语的婚事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在一处。
白老夫人一挑嘴角,向他道:“你马上就要娶思语了,这样一来,很快我们就要成为一家人了。有些话我从前没有对你说过,今天一并说了吧。”
殷夜答了声“是”。于是白老夫人续道:“我们之前可都说好了,即便是思语嫁给了你,这商会首领的位置仍然是白家的,生意上的事,你绝不可以染指分毫。除此之外,你们生的头一个儿子也须得姓白才是。”
殷夜点了点头,道:“生意上的事我不大懂,自然不会过问。”
“这样很好。”白老夫人道。又徐徐喝了口茶,抬起一双狭长的眼睛,笑道,“你很懂事,这一点我很满意。我看你是真心想成为白家的一员,也罢,这个守了多年的秘密,如今可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
听了这话,殷夜立刻警觉,如电的眸光骤然射向她。然而白夫人却仿佛是没有看见一般,只一只手晃着茶杯,缓缓开口:
“你母亲还活着。”她道,“还有你年幼的妹妹。”
“你说什么”殷夜仿佛是遇到了晴天霹雳一般怔住了。
话一出口所造成的效果,让白老夫人很是满意,她微微一笑,道:“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我去世了的夫君和我两个人,连思语都不知道。当年圣上虽然下
...
令殷家满门抄斩,但你母亲和幼妹却得以幸免,有人偷偷把她们送出了城,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躲了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因此连你还活着的消息,恐怕她们都不知道呢。”
“你撒谎。”殷夜冷冷说道,“我当年是侥幸逃脱,后又经人搭救。我母亲和妹妹可有我这么幸运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你和白老爷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那是因为”白老夫人直直地注视着他,道,“是我家老爷救下了她们的。”
殷夜冷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我糊涂了么当年陷害我殷家的,不是白老爷又是谁他又怎会那么好心”
白老夫人的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她扬了扬眉毛,道:“你不糊涂,可你也不聪明。当年你还小,自然是什么也不知情。不过我现在倒想问问你,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家老爷是怎么连你们殷家在生意上的重大机密都知晓得一清二楚的甚至连你们常日里和什么样的人往来、你们的商队的出行时间和路线这等微末细节都不曾放过”
殷夜的两条凌厉的眉毛皱了起来,他摇了摇头,照实说道:“自我再次回京,也曾悉心打探过这些事情,可是毕竟时日久远,连一点头绪也没找到。”
白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向他,道:“你这个样子,就算将商会首领的位置给了你,只怕你也是坐不稳的。”她顿了顿,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这才缓缓续道,“我家老爷正是从殷夫人口中得到这些关键的消息的。”
“不可能”殷夜大惊。他的瞳孔骤然缩紧,真相终于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却是怎样不堪的肮脏。
白老夫人扬了扬手中的绢子,道:“你终于想通了没错,殷夫人一直在与我家老爷私通,连你那襁褓中的妹妹也是他们二人苟且的结果。”
“住口”殷夜站了起来,浑身颤抖,“我不允许你侮辱我母亲。”
白老夫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该庆幸才是,若非如此,我家老爷怎会甘冒风险,也要出手救下她们”
“那她们现在在哪里”殷夜厉声问道,一面向她逼近了一步。
白老夫人并不理会他,仍旧低头喝茶,嘴里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你”殷夜气急,他一连喘了好几口气,这才稍稍平静下来,道:“你无凭无据,八成是在骗我。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让你得逞”
“是么。”白老夫人道。仍旧是意态闲闲的样子,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卷书信来,道,“上个月我暗地里命人走访,终于找到了她们,还弄来了这封你母亲的手书。所有的事情,里面可都写得一清二楚,你看过之后就知道了。”说罢便将信纸随手掷在桌上,又道,“只不过我派去的人警告过她们,她们藏身的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必须立刻搬走。至于究竟搬去了哪里,恐怕没有人知道了。”
殷夜看了她一眼,一把拿过信纸,用仍在颤抖的手指展开,一行一行飞快地读了下去。读到末尾,信纸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到地上,而他也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坐在了石凳上。
“如何”白老夫人道,“你母亲的笔迹,你总还认得的吧”
“我要去找她们。”殷夜喃喃道,“等我跟思语说一声,我就要去接她们回来。”他说着就起身要走。
“别着急。”白老夫人拦住他,道,“你这一去,谁知到要多久才能回来,难道你想让思语一直等着你么你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们白家只有思语一个女儿,不能就这么断了香火。而且,就算你找回了你的母亲和妹妹,你又要怎么跟思语解释知道事情的始末之后,你又要让她如何自处”
“她会理解的。”殷夜立即说道。
“即便她能理解,那其他人呢这闲言碎语一旦多了起来,白家只怕都是要毁了的。栗子小说 m.lizi.tw”白老夫人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殷夜狐疑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白老夫人也站起身,牢牢看住殷夜,道,“要么留下来和思语成亲,只当你母亲和妹妹十六年前就已经死了;要么,只管去找她们,然后永远不要再让思语见到你。”
“原来,说了这么多,你不过是为了让我离开思语。”殷夜冷冷道,“你的心机也太深了,就不怕我把这些都告诉思语么”
“你是不会告诉她的。”白老夫人平静道,“即便是告诉她了,也只会更加陷她于不义。你既然那么爱她,肯定是不会这么做的吧。”
她说的没错,而且句句命中殷夜的要害。如今看来,那个白思语不愿面对的选择,只怕是要由他来面对了。
他的确是深爱着白思语,可既然母亲和妹妹还活在这世上,他就不能不去找她们。此刻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庆幸着自己并不是殷家唯一活下来的人,另一方面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心爱的女子。对白家的仇恨仿佛随着白老夫人的字字句句在他心里逐渐复苏,到底是十六年的仇恨呵,即便为了白思语他可以放下,可毕竟是背负了十六年,这些仇恨早已深深浸淫在他的骨血里,又怎是轻易就能连根拔出的呢
他是殷夜,已经不是十六年前的那个殷叶了,那个殷叶在十六年前就死了,一同死去的,还有他和白思语之间的千万种可能。即便是他重新回到她身边,即便是她仍旧唤他叶哥哥,他也该清楚地意识到,今天的殷夜,即便是放下了血海深仇,也不再是她口中的那个叶哥哥了。此时此刻,即便是他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他殷夜仍旧在爱着白思语,还是只是在替当年的殷叶在爱着这个他永远失去了的人。在交错的时空里,他们永远都无法触到彼此。
他无法替她找回当年的那个叶哥哥,而这一次选择离开她的,是殷夜。
他定了定心神,看住白老夫人,口中道:“你果然厉害。我这一走,思语只会认为是我抛弃了她,只怕这一辈子都要恨我了。”
白老夫人一笑,道:“怎会我并没有让你不告而别。你当然可以给她留下一封信什么的,只不过这信的内容的确不太好办。又不能告诉她事情的始末,也不能让她还抱着希望等你回来。怎样绝了她对你的心思,你可比我要清楚多了。”她停了停,又道,“她当然不会再恨你,她只会对你绝望,彻底的绝望。”
看着她的眼中已经透出了胜利的光亮,殷夜暗自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张字条被送到白思语手里,只写了短短几句话:
我放不下仇恨。无法再留在你身边。不要再来找我了。
熟悉的字迹,甚至是熟悉的冷冷的语气。白思语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了烧着茶水的炉子里。然后就把自己锁在卧房里,任谁来敲门也不出去。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精神去打听。她只知道,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和殷夜之间的爱情,终究不得不输给这十六年的仇恨。她曾经以为天命是眷顾自己的,能够让她重新遇到殷夜,给了她再一次抓住他的机会。然而她终究还是太天真了,纵然知道十六年可以把一个人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纵然知道如今的殷夜和当初的那个牵着她的手的叶哥哥几乎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但她还是如飞蛾看到光亮一般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殊不知命运早已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它送回了殷夜,却再也送不回当年的叶哥哥。
年幼的时候因为手臂长度的限制,他们无法一起环抱那棵大树,而如今即便是他们都长大了,当初的那个承诺终究也仍旧无法兑现,只因为当年的那个人,到底是再没回来过。小说站
www.xsz.tw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芳诞1
第二十三章芳诞
五月十七日是苏荷的十八岁生辰。
从一大早起来,苏府上下就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厨房里准备了各色精致细巧的吃食,几坛上好的桂花酒也被搬了出来,而苏泽自己更是亲自带了人按照妹妹的喜好收拾好一会儿他们要去吃酒的未央阁,除此之外,他还特地沏了几壶好茶温在炉子上,只等客人一来就开席入座。
请贴是好几日前就送出去了的。苏荷并不想大费周章,因而只请了几个常日里就有来往的好友。骆毅、上官明日、唐糖以及白思语自然在其中,此外还有慕容雨晴、慕容瑾、刘离以及十九王爷慕容凌鹰。
白思语自打经历婚变,整个人就像完全变了个样子似的。有些反常的是,她竟不曾流下过哪怕是一滴眼泪,只是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自家的产业上。很快,先前的亏空也渐渐补了上来,生意兴隆更甚于往日。
她再不曾提起过殷夜,甚至是跟苏荷或是慕容雨晴都没有,就仿佛她从来都没有认识过这样的一个人一般,每日里只是带着一脸淡漠的神情一心扑在生意上,连个歇息的空儿也没有。甚至是慕容雨晴都有些无奈地告诉苏荷,如今她这个掌柜的在绸庄里不过就是个摆设,一应的事情全被她白大小姐自己一个人包揽了,她竟一点儿都插不上手。
不得不说,她的冷静坚强的确令人佩服,然而她还是固执地拒绝听到殷夜的名字,甚至说她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任何消息。她不在乎他现在人在哪里,只要他当真不会再回来打扰她的生活就谢天谢地了。
除了殷夜,她同样拒绝的还有母亲关于另选人家成婚的暗示。经此一事,她已对男女之事完全丧失了信心和兴趣,只盼着能把自家的生意做好,安稳过一辈子也就算了。至于等她百年之后,这份家业将会落到谁的手里,她一点儿都不关心。
而到了苏荷生辰这一日,不管她再怎么心如死灰,也还是要出席的。
除了白思语,同样经历了心碎欲绝的人还有另外一个,这个人就是刘离。
红衣女坠楼而亡,皇上自然是觉得百般遗憾,但也不过是赏了一百两银子,命人厚葬了她也就罢了。刘离自请来办这件事,人都走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操办她的丧事,以尽哀思。
这件事发生得这样突然,他自然是格外悲痛,然而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原谅皇上。不管怎么说,是皇上亲手导致了他失去自己心爱的女子,这一点,连慕容瑾都无法替自己的父皇辩解。
因而当慕容瑾在红衣女的丧事尘埃落定之后,试探着问刘离是否还打算与皇上相认的时候,刘离却说他如今虽不至于说是对他恨之入骨势不两立,但要让他认了他做父亲,他真的办不到。
慕容瑾尽管有些无可奈何,但也只得作罢,毕竟这件事的发生也让他不由地在心里埋怨起皇上来。
苏荷的请帖同样也送到了尚书府,刘离本无心前往,奈何慕容瑾觉得若是能让他和众人多多相处,也许能排解他心里的伤痛也说不定,因此硬拉了他同来。
彼时已经快到中午了,苏泽和苏荷正在未央阁中等候,阁前天井里的影壁下放了一张大圆桌,红木的桌面被擦得锃亮,中间放了一个广口的玻璃缸,里面漂着几朵盛开的荷花。
不一会儿,客人们就都到齐了,各自入座之后,便都把要送给苏荷的礼物取了出来,苏荷于是在众人的催促下逐一看过来。相识多年,大家都了解她的性子,贵重之物未必入得了她的眼,因此他们带来的东西虽并没花太大的价钱,但也着实费去不少心思。
白思语送给她的是两匹上好的素锦,一匹是湖蓝色的,而另一匹是浅紫色的。慕容雨晴送的是一叠配置香料的古方,其中有不少是在古书中才能看到的。唐糖送的自己在家里亲手做的一大盒桂花糖糕,闻上去格外清甜。慕容凌鹰送的是一整套竹叶纹青瓷茶具,而慕容瑾和他一道带来的是两盒上用的冻顶乌龙。刘离送的是几本古琴谱,据说是乐坊的老板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寻得的。上官明日送的是一对翡翠玉镯,色泽通透明亮,一看便是极好的物件。骆毅送的则是两支式样雅致的白玉簪子,却是从前先帝赏给她祖母的,后来传到她母亲手上,又转赠给他,说是要送给他未来的心上人的。而苏泽却递上了一个卷轴,展开一看竟是东汉蔡鱼画的一幅寒梅图。
众人一一赞过之后,苏荷便命人将这些东西都收拾起来,又叫赶紧把饭菜摆上来。众人一面吃一面交谈。
此时正是夏日,这里却并不怎么热,面前的未央湖中开了满湖的亭亭荷花,被密密生长着的碧绿荷叶捧着,在微风的吹拂中大有盈盈不胜之态。清新芬芳的气息随着水波弥散开来,一点一点地漾进人们的心里。
“荷妹。”坐在骆毅另一侧的上官明日忽然开口道:“咱们在座的都算是自己人了,我且代大家问你一句话,你可不许有什么隐瞒的。”
苏荷柔婉一笑,向他道:“明日大哥你只管问来,我一定知无不言。”
“这可是你说的。”明日道,一面向苏荷倾了倾身子,“你和骆兄的喜事打算什么时候办呢”
听了这话,苏荷的脸立刻红了,她愣了一愣,旋即低下头,小声道:“这我怎么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呢”明日含笑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方才骆兄连定礼都下了,你怎么着也要给个说法才是。”
苏荷抬起双眼,求助似地望向身旁的苏泽,却见他只是和大家一起含笑望着她,并没有说什么。于是她只得故作镇静地说道:
“长兄在此,我怎么能自己做主呢”
坐在苏泽另一侧的慕容凌鹰这时赶忙用手肘捅了捅苏泽的肩膀,道:“听见了么,现在可是到了需要你这个当家长的人出面的时候了,你怎么说”
苏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上官明日见他这样,便把手搭在骆毅肩上,装作郑重其事的样子说道:“骆兄你还不赶紧说两句,要是没能讨好你未来的大舅子,这以后的事可就不好说了啊”
然而骆毅却道:“别只说我呀,你和唐姑娘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办”
唐糖这时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听了这话,手一抖就把筷子掉在了地上,苏荷正想着怎么才能把谈话从这个让她脸红心跳的话题上引开,这时连忙起身去唤人来收拾,再另拿一副筷子来。
这里唐糖有些惊惶地看了上官明日一眼,却见他仍旧神色平和,只低头从盖碗里喝了口茶,就道:“不忙,我还得想个法子去说服唐妹的母亲,总要等这一年过去了才是。”
听他这样说,坐在刘离身边的慕容瑾笑着说道:“怪不得方才你要骆兄去想法子去讨好苏兄呢,原来是有你自己作为前车之鉴啊”
“是呢。”他身旁的慕容雨晴这时也抿嘴一笑,道,“骆三公子和苏荷妹妹这边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怕我们是要先喝你们俩的喜酒了。”
“你还说呢。”苏荷这时刚好重新回到席上,抓住了慕容雨晴的话头,向她道,“那你和七皇子呢他如今可没有什么丈母娘要讨好,你们俩还在等什么”
慕容瑾伸手拉住了雨晴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接口道:“我倒是想,只是父皇这一关只怕不大好过,总还要想个什么对策才是。”
“是呀。”上官明日又道,“说到底还是你和骆兄的事要更容易一些,我们可指望着你们俩开个好头呢”
苏荷见话题重又扯到自己身上,忙道:“如今众位姐妹里要数我年纪最小了,几位姐姐都还没成亲,我怎么敢抢在头里呢”
雨晴掩唇笑道:“妹妹这话可就说错了。年纪小又如何想当初咱们淑和皇妃被挑进宫里的时候也不过刚满十五岁的,你如今可比那时的她还要长上三岁呢,这又哪里能算是什么推脱的理由了”
“姐姐惯会取笑我。”苏荷含笑道,明媚的眼波衬着颊边的艳若桃花,的确分外动人,“你对淑和皇妃的事情知道的那么清楚,可是想步她的后尘你既知姑母她十五岁就已经进宫了,怎么也不自个儿加紧着些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大家就这样相互取笑着,气氛倒也融洽得很,只是白思语坐在席上,含着一缕有些僵硬的笑容看着身旁其他几位女子略带羞涩的笑靥,心中不禁有些难过。可不是么,原本在她们几个里面,合该是她最先成亲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三章芳诞2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事情有点多,总是来不及更文,明天恢复正常节奏~
接上节
饭毕,苏泽吩咐底下的人撤了桌子。因午后的天气微微有些闷热,他便提议大家一起到流觞亭去坐坐,那里四面通风,又是在水上,自然是要更凉快一些的。
于是一行人过了小桥,去往临水而建的流觞亭。这亭子三面环水,仿佛是被碧叶新荷簇拥着一般,最是个宜人的所在了。亭子当中的地面上仿着古人的兴致挖了一道曲折迂回的水渠,引未央湖水流入其中,形成曲水流觞之趣,而这流觞亭的名字也正是由此而来。
众人行至小桥尽头,却见亭前立着一块石碑,以雄健的笔力写着:“修禊欢游今不讲,流觞故事何从觅。”
在此之前,慕容雨晴从未到过苏府,一见这亭子,她便不由地笑道:
“从前只听人说起过,这苏府里的布置和旁的达官显贵的宅邸很是不一样,我还只当是因为夫人和二小姐极会收拾屋子,家里又藏了不少奇珍古玩,如今看来倒并不是因为这个。你们苏家当真不愧是历代的诗书世家,果然是有旁人都没有的心思呢。”
而一旁的上官明日这时却开口解释道:“雨晴小姐不常来,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亭子的确是一直都有的,只是修成这曲水流觞,却还是他们兄妹两个的主意。”
“当真如此”雨晴含了一缕赞叹的目光望向苏泽和苏荷,转而又回头细细打量这流觞亭,此时他们已经在亭中坐下,那道水渠被他们围在了中间。
明日点点头,道:“那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那时苏兄还只有十一二岁,荷妹就更小了。我们当时一起在随园里抄兰亭集序,比谁的字写得好看,忽然荷妹就扯着她哥哥说,她也想看看这曲水流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结果他们俩就来了兴致,把我撇在一边,自己跑去央求苏翰林。没想到苏翰林还真同意了他们,特地在外头请了几个极好的工匠,在这里开了水渠,还立了那块碑,这亭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才改叫流觞亭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慕容瑾点头赞道,“看来你们两兄妹从小就满肚子的诗情画意,怪不得现在都成了全京城里无人不知的才子才女呢”
大家纷纷称是,明日又续道:“后来又过了几年,荷妹也大了,偶尔得闲的时候就当真放个酒杯去那水渠里漂着,然后我们几个就聚在这亭子里吟诗。远的不说,去年春天就有过这么一回,四皇子和九皇子当
...
时都在这里,我记得仿佛十九王爷也来了呢。小说站
www.xsz.tw”
慕容凌鹰在一旁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呢,那时我运气不好,喝了好几杯下去,总也没作出什么好诗,到底还是荷儿拔得了头筹。”
苏荷莞尔一笑,道:“王爷快别这么说,我如今早已被别人比下去了,哪还敢提当年的事情呢”
“怎会”慕容雨晴道,“我就不信,还有谁能把你比下去”
“还能是谁”苏泽不等苏荷回答,就立刻接口道,“荷儿的那支木兰花玉簪只怕如今还在骆兄手上罢。”他说着转向骆毅,“那可是年初的时候娘娘从宫里头赏下来的呢。也只有你能想出个什么法子哄她和你比作诗填词,不过是找个借口向她讨那簪子罢了,你说是不是这样”
慕容瑾恍然大悟道:“难怪方才骆兄要把他母亲传给他的那对簪子送给二小姐呢,原来是已经收了二小姐的信物,才想着要回送个什么来做定礼罢”
“你惯会说别人。”苏荷不服气道,“你自己还不是老送些衣料首饰什么的去给雨晴姐姐只怕她的栖凤居如今都要被你填满了,快要装不下了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时骆毅忽然看了看四周,转了话头道:“这里的景致这样好,还有现成的曲水流觞,不如我们也来吟诗可好”
慕容凌鹰忙摆手道:“饶了我罢,我实在是不能的,你们不如直接灌我一坛子酒就是了,省得到时候还要一杯一杯地罚。”
苏泽这时道:“曲水流觞就罢了,我们人这么多,不如定了题目韵脚,挨个儿来联句,岂不是要更热闹有趣些输了也不必罚酒,只叫他下去给我们倒茶就是。”
众人一听,都纷纷称是,慕容凌鹰也表示赞同。明日却牵起唐糖的手,道:“唐妹不会作诗,不如就让她来监场可好”
苏泽点头同意。
刘离也说道:“若论联句,只怕我比你们要差上一大截,没得倒还耽误了你们。不如这样,你们说一句,我就来替你们写下来,这样等你们联完了,咱们的流觞亭联句也就有了。”
众人一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都点头同意了。苏荷命晚香去取了纸笔来,在亭中的桌子上铺开。
苏泽道:“咱们这次序要怎么说定呢”
骆毅低头想了想,开口道:“依我看,我们不如不要定次序了吧,谁先有好的了就直接续上,这样大家也能更自在一些。”
其他几个人都点头同意了。这时上官明日又道:“今儿是荷妹的生辰,理应由她来起。”
众人纷纷称是。苏荷也不推辞,只轻轻一笑,向四周望了望,缓缓开口吟道:
“泛花邀坐客,”
骆毅立刻续道:
“代饮引情言。醒酒宜华席,”
苏泽也不甘示弱,续道:
“留僧想独园。不须攀月桂,”
慕容凌鹰喝了一声“好”,自己续道:
“何假树庭萱。御史秋风劲,”
明日一笑,道:“这一句合该我来接。”于是停顿了片刻,续道:
“尚书北斗尊。流华净肌骨,”
慕容瑾道:
“疏沦涤心原。不似春醪醉,”
他说罢推了推雨晴,道,“还愣在那做什么该你了。”
雨晴一早就在凝神思索,这时忙道:
“何辞绿菽繁。素瓷传静夜,”
此时只剩下白思语一人还未说话,一时间众人都望着她。只见她光洁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细纹,她张了张嘴,续道:
“芳气清闲轩。”
可说完这句,她却顿住了,一口气泄了下来,只得咬了咬嘴唇,道:“对不起,荷妹,我今日心里头乱得很,实在是没办法联句,倒扫了你们的雅性了。”
苏荷赶忙道:“思语姐姐这话可就太客气了,姐姐这些日子忙于家里的生意,自然不似我们整日里没事做,也只会卖弄唇舌罢了。小说站
www.xsz.tw”
白思语勉强地笑了笑,道:“荷妹,不如我和唐姐姐一起监场罢,她不习惯你们的这些玩意儿,少不得要被你们糊弄。”
唐糖也忙道:“思语小姐若不想联句,不如来给我讲讲,他们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这样可好”
众人都觉得这倒还是个不错的主意,白思语想了想,便也点头同意了。
于是苏荷便接着她方才吟出的那句续了下去:
“酒香倾坐侧,”
却只停了片刻,又自己接道,
“帆影驻江边。雨稀云叶断,”
骆毅一笑,道:
“夜久烛花偏。数语欹纱帽,”
慕容瑾道:
“高文掷彩笺。兴饶行处乐,”
慕容凌鹰道:
“离惜醉中眠。光风初澹荡,”
慕容雨晴道:
“美景渐暄妍。簪组兰亭上,”
上官明日刚要开口续上,却被苏荷抢先道:
“车舆曲水边。松声添奏乐,”
骆毅也不假思索,立刻续道:
“草色助铺筵。雀舫宜闲泛,”
明日朗声笑道:“你们两个,还真是谁也不肯相让,当真容不下旁人插嘴么”说罢自己续道:
“螺杯任漫传。园蔬香带露,”
苏泽也含笑道:
“厨柳暗藏烟。丽句轻珠玉,”
苏荷这时又道:
“清谈胜管弦。陌喧金距斗,”
骆毅自然不甘示弱,忙道:
“树动彩绳悬。姹女妆梳艳,”
上官明日道:
“游童衣服鲜。圃香知种蕙,”
慕容凌鹰这时摆了摆手,苦笑道:“我是不能了,下去给你们倒茶便是。”
苏荷如何容得旁人开口,立刻又道:
“池暖忆开莲。怪石云疑触,”
骆毅含笑望着她,续道:
“夭桃火欲然。正欢唯恐散,”
慕容瑾笑道:“骆兄,是不是苏二小姐无论说什么,你都能接上来呢”
趁骆毅苏荷二人的目光被慕容瑾吸引了过去,苏泽含笑道:
“虽醉未思眠。啸傲人间世,”
此时苏荷已经回过神来,忙道:
“追随地上仙。燕来双涎涎,”
骆毅也道:
“雁去累翩翩。行乐真吾事,”
上官明日含笑道:
“寻芳独我先。滞周惭太史,”
慕容雨晴道:
“入洛继先贤。昔恨多分手,”
慕容瑾也道:
“今欢谬比肩。病犹陪宴饮,”
苏泽道:
“老更奉周旋。望重青云客,”
明日道:
“情深白首年。遍尝珍馔后,”
苏荷道:
“许入画堂前。舞袖翻红炬,”
骆毅道:
“歌鬟插宝蝉。断金多感激,”
苏泽道:
“倚玉贵迁延。说史吞颜注,”
苏荷又道:
“论诗笑郑笺。一生为墨客,”
骆毅又道:
“几世作茶仙。喜是攀阑者,”
明日道:
“惭非负鼎贤。禁门闻曙漏,”
骆毅又续道:
“顾渚入晨烟。拜井孤城里,”
慕容瑾道:
“携笼万壑前。闲喧悲异趣,”
雨晴道:
“语默取同年。历落惊相偶,”
苏荷道:
“衰羸唯见怜。诗书闻讲诵,”
骆毅道:
“文雅接兰荃。栗子网
www.lizi.tw未敢重芳席,”
苏荷又道:
“焉能弄彩笺。黑池流研水,”
骆毅又道:
“径石涩苔钱。何事亲香案,”
苏泽连连叫好,又续道:
“无端狎钓船。野中求逸礼,”
苏荷才喝了一口茶,此刻又抢道:
“江上访遗编。莫发叟歌意,”
上官明日收了一句:
“予心或不然。”
、第二十三章芳诞3
接上节
随着这最后一句吟出,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默契的笑容,那边的刘离也放下笔,道:“可算都录完了,我说你们几个,当真个个都是才思敏捷啊我还没来得及写完上一句,下一句就已经出来了。”他说着用袖口抹了抹额前的汗珠,又道,“都过来看看吧,字写得不好,你们可别见怪。”
“这是哪里的话。”苏泽道,一面带头走到他身边,其他几个人也都陆续围了过来,一行行读了下去,众人看一句赞一句,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不过通篇算下来,还要数骆毅和苏荷两个人的最多。
这时慕容凌鹰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再耽搁下去,只怕就太过叨扰苏翰林和夫人了,不如都散了罢。”
其他几个人也都纷纷称是,于是各自向苏家两兄妹作别之后,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开。
“十九王爷请留步。”苏荷忽然出声道,“还有七皇子与刘公子。”
这三个人本就走在最后,听她这样说,便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苏荷娴静一笑,向亭子外头的暗香道:“把那锦匣给我。”
暗香依言递了过来,苏荷伸手接过,走到那三人面前,含笑道:“我也不跟各位客气,各位今日送给我的东西我很喜欢。我想了半日,总要回送点什么才好。这匣子里是西湖十景的古扇,各位想必在明日大哥他们那儿见过其中的几把。我私下想着,这些扇子若是放在我这儿,也不过是白搁着了,倒辜负了这样好的东西。因此我想把这剩下的也分送给你们几个,还望你们不要拒绝,安心收下便是。”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锦匣,从里面拿出三把折扇,分别递给慕容凌鹰等人。他们互相看了看,道了声谢,接过之后展开一看:慕容凌鹰手中拿着的是“双峰插云”,扇面上两座山峰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慕容瑾拿着的是“苏堤春晓”,长长的堤岸伸入湖心,清晰的姿态划破了烟雨江南的朦胧水汽。而刘离的则是“柳浪闻莺”,湖水、小桥、画舫,皆披上了垂柳依依之色。
慕容瑾道:“这的确是极好的东西,苏二小姐有心了。”
苏荷一笑,又取出另外两把折扇,说道:“我这里还有两把,是打算赠与两位表哥的,烦请七皇子替我带入宫中,那把平湖秋月,珩表哥想必会喜欢,另一个是南屏晚钟,送给琰表哥正合适。他们在宫里什么没见过,自然也不稀罕的,这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罢了,还望他们不要取笑我才是。”
慕容瑾伸手接过,道:“难为你还想着他们,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带到。这可都是好东西,想必他们两个也看得上。”
说罢再次向他二人道谢之后,这才转身离开。
送走了客人,苏荷微微有些疲倦,但想起之前曾同父亲说起过,晚些时候有重要的事要与他商议,于是由着苏泽指挥着下人收拾残局,自己独自一人向缀锦楼走去。才走到门口,正巧婉儿从里面出来,见是苏荷,忙笑言道:
“二小姐可是在寻老爷方才文德传了话过来,说老爷早些时候就觉得有些累了,这会儿正一个人在清心居歇着呢。小姐去那儿找吧。”
苏荷点了点头,回身就向清心居走去。
出了缀锦楼往外走,再穿过两条回廊,就到了苏文渊平日里独居时歇息的清心居。这是两间极其朴素的屋舍,一色的灰蓝瓦片。墨烟堂后头种的一片木槿一直延伸到这里,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大片大片浮动的暗影。门旁立着的柱子上刻了两行字,书云:“车尘不到张罗地,宿鸟声中自掩门。”
因是夏日,门敞开着,苏荷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却见苏文渊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独自喝着茶。
于是她上前请了安,道:“父亲不是累了么,怎么不去歇着”
苏文渊放下茶杯,招手唤她到近旁坐下,道:“略躺了躺,倒还有些精神。你不是说有话要告诉我么”
苏荷坐了下来,依着父亲的手臂,略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荷儿听闻近来父亲母亲很为了哥哥的婚事烦心,如今可有眉目了”
苏翰林微微叹了口气,道:“泽儿他年纪也不小了,竟然还没有要娶亲的意思,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其实若是没有中意的女子也罢了,可至少也该先放个人在屋里才是。我们苏家要留后,可还指望着他呢。”
苏荷抿嘴一笑,道:“既如此说,荷儿倒有一个人选,已经问过哥哥的意思了,他却是肯的。”
“是吗”苏翰林的神色一亮,笑眯眯地问道,“是哪家的姑娘”
苏荷道:“并不是哪家的姑娘,人可就在咱们府里。是我身边的暗香,她服侍人一向勤谨妥帖,又对哥哥有情”
“什么暗香”苏翰林一震,连忙打断她,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苏荷牵了父亲的衣袖,软语道:“荷儿知道父亲在意她的身份,但如今有个法子,可以让母亲出面,说服随国公夫人收了她做养女,再嫁到我们家来,岂不两全”
“不可以”苏翰林忽然站起身,一把甩开女儿的手,道,“绝对不行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她她”
“父亲”苏荷有些惊讶。在她的印象中,父亲从来都是温文平和的,即便是在朝廷上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回来之后也很少会像现在这样激动。
而此刻苏翰林的手抑制不住的在颤抖,他低头看向苏荷诧异的脸孔,眼底忽然涌出两行泪来。
“父亲,您这是怎么了”苏荷连忙站起身来握住了他的手。
苏文渊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眼睛,长叹一声,向女儿道:“我本以为只要我不说,这件事就可以永远瞒下去,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唉,作孽啊”
“是什么事到底怎么了父亲,你快告诉我。”苏荷焦急地问道。
苏文渊看了女儿一眼,问道:“你说,暗香对你哥哥有情,那她可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了你哥哥”见苏荷缓缓点头,于是他又叹了口气,道:“多年前造下的孽,报应终究还是来了。”他握了握苏荷的手,终于慢慢讲述了起来,“十九年前,我曾经在江南遇到了一名女子。她祖上原是望族,只因上一辈的人坏了事,朝廷下令满门抄斩。她那时还小,被人偷抱了出来,又转手送到一个无儿无女的大户人家养着,这才活了下来。”他停了停,又道:“她遇见我之后,就无药可救地爱上了我,而且立誓这一辈子都要跟定了我,就同如今暗香对泽儿一般。”
苏荷点点头,注视着父亲老泪纵横的脸,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祥。
果然,苏文渊续道:“那个时候我早已娶了你母亲,你哥哥也已经有三岁多了。可是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本想接她一道上京,可她的养父母家忽然获了罪,当时我为求自保,只好独自离开,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是,这件事情与暗香又有什么关系呢”苏荷问道,尽管她已经依稀触到了真相,可真相却是她最不愿意看见的面貌。
“你可还记得,你母亲曾经同你说过,她生你的时候本是难产,只差一点就要保不住了。却因忽然听见了婴儿的哭声,这才缓了过来。”苏文渊道。
苏荷点点头,道:“女儿记得,那个婴儿就是暗香。”
“她当时恰好被人放在咱们府门口,所以我就吩咐下人把她抱了进来。”苏文渊道,“可是你母亲不知道,当时在她的襁褓里还藏着一封信,正是当年的那位女子写给我的。信上说,我走后,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可是那时他们合家都已经被看管了起来,递不出消息去。于是她只好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只是没想到,还没等那孩子满周岁,她就一病死了。临死之前给我留下这封信,并辗转托人把信和孩子一同交给我”
说到这里,他抬头直直望进女儿的那双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眸,一字一句道:“那个孩子就是暗香。她是我的亲生女儿,你的姐姐,也是也是泽儿的亲生妹妹。”
“当啷”一声,茶盘落地的声响,苏荷从骤然而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循声望去,只见隔开了内外两室的竹布细帘之外,暗香的那张混杂着错愕与绝望的脸隐约可辨,在木槿浮动的阴影之下,苍白的让人有些发晕。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四章山雨欲来上
第二十四章山雨欲来上
于是这之后的几日,这件事就这么被搁了下来,苏荷没再说什么,暗香也是。苏文渊的话不断在她二人脑中回响,暗香自然是不消说,这件事对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服侍了十几年的主人竟忽然成了家人,而本以为要嫁的心上人竟然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这样的事情,是她做梦也不曾想到过的吧。
然而她的性子本就是安分隐忍的要多些,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虽然万念俱灰,但却一个字也不曾提起,即便是对苏荷,她名义上的小姐,实际却是她妹妹。苏荷不知道她暗地里流了多少眼泪,只好默许她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都不用在她跟前服侍。
其实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吧。毕竟本该是姐妹,却生生成了主仆,当真是造化弄人。
苏泽那里,苏荷并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只说是父亲仿佛是不大同意暗香离了她,因此这件事也就只得作罢。
她还记得当自己小心斟酌着词句,告诉他父亲的决定时,苏泽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孔,眼中的神色仿佛是看透了什么似的清澈。她躲闪着他的目光,却放弃了猜测他究竟是否知晓了什么。
应该是不会的吧。
苏泽自然是不会再说什么的。至于母亲那边,苏荷只说是自己动错了心思,也就瞒过去了。母亲对父亲年轻时犯下的这个错仿佛是一点都不知道的。也是,他们一向很和睦,父亲连一房妾室都不曾娶,却也并非是因为母亲善妒,只是父亲他自己不乐意罢了。
依稀记得母亲曾经在她面前感叹,虽说在嫁入苏家之前她从未见过父亲,但好在后来发现父亲向来不是好近女色的人,能嫁与这样的人家,也算是她的福气。可是母亲不知道,这背后竟然有怎样不堪的真相。其实也说不上是不堪,情非得已,又有谁是真的错了呢
当初父亲与那江南女子仿佛当真是动了真情,倘若她养父母家并不曾获罪,那么父亲是一定要接了她回京的。兴许她确乎是更合父亲的心意,若是又生了儿子,时日一长难保不会被扶正,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如今苏府里倍受照顾的嫡出小姐可还会是她苏荷么也许她与暗香的位置会颠倒过来也说不定。
不过再怎么说,这些也不过是苏荷自己在心里想想罢了,这件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几乎可以说是已成定局,而她母亲是不会知道这中间的曲折的,永远不会。
而她不曾想到的是,暗香竟然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很快,她重又在她身前身后忙碌,仍旧是勤谨妥帖的
...
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苏荷心下仍旧有些不安,于是寻了个合适的机会,只留她在身边,将自己心中的疑虑尽数说与她知道。然而暗香却只是如往常一般温顺地立在她身前,开口亦是她熟悉了的沉静:
“小姐,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能嫁给大少爷,我的确很难过,可有些东西是打生下来命里就注定了的,我们都别无选择。小姐一向待我很好,就如同待自己的亲姐姐一般,我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倘若事情当真是如老爷所说的那般,我如今虽然听到了,但听过了也就罢了,我仍旧是暗香,是小姐身边的丫头。我愿意一辈子都服侍小姐,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也不想要。”
苏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才轻轻道:“要这样委屈你,我当真是不安。”
暗香摇了摇头,道:“小姐不需要因为我而感到不安。我做惯了丫头,不碍事的。更何况跟在小姐身边,这些年来几乎也算是半个主子了,我并没有觉得委屈。”
苏荷叹了一口气,向她道:“其实不是不能让你与父亲相认,只是你生母毕竟是罪臣之女,这件事若是让不怀好意的人知道的,在皇上面前告发了父亲,那么我们苏家只怕就要走上你母亲他们家的老路了。”
暗香和婧一笑,道:“我虽不大聪明,但在这件事上也晓得利害。老爷和小姐的难处我不是不知道,小姐只管放心,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苏荷点点头,道:“如此倒也罢了。你放心,倘若将来苏家能到了难以撼动的地位,我们自会安排要父亲收你为义女,这样也算是能给你生母一个名分了。”
暗香低头答道:“多谢小姐。”
又过了几日,苏荷因为暗香的事实在是给她带来了太大的震撼,神色总是闷闷的。苏泽虽不清楚事情的原委,但也知道她一定是又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既然她没打算告诉自己,苏泽也不好多问,只能在自己得闲的时候多陪着她做一些她喜欢的事情,多少也能分去她一些心思。
这一日,他们兄妹二人正在宜茗馆里烹茶。苏荷立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银勺,小心翼翼地搅拌着面前盖碗里微沸的茶汤,而苏泽则坐在屋子另一头的一张桌旁,将紫砂壶里刚过了第一遍的茶叶分别倒进桌上放着的七个小小的茶碗里。
这宜茗馆就在嫩寒居后头,是一座**的馆阁,门口挂着的匾额下是一对朴素的檀香木门联,上书一联云:“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正屋里靠墙放着几个火炉,还有四张一式的檀香木长桌。两边各有一间耳房,分别用来存放各色茶具和茶叶。苏泽自己从小就对烹茶的功夫十分入迷,连带着后来苏荷也对此颇感兴趣,二人多年来从各处收来许多烹茶饮茶的器具,都分门别类地归置在一起,其中价值连城的精巧之物也不占少数。至于茶叶就更不用说了,品种格外丰富齐全,连一些罕见的名贵品种也不放过。有的茶叶的炮制工序极为繁琐复杂,而他们却更加兴致勃勃,即便是翻遍了古书也要研制出一张最合适的茶方。
此时苏泽分茶完毕,抬眼看了看妹妹娴静的侧影,开口道:“你的敬亭绿雪我自然是比不过,但要说这千岛玉叶,那可就不一定了。”
苏荷侧头向他嫣然一笑,道:“话可不能说得太早,你原先的那个方子虽好,但总还缺了点什么。我昨儿可是想了一夜才想出这改进的法子,等会儿冲出来比对比对,自然就知道了。”她一面说一面拎起手边盛了冷水的铜壶,缓缓浇在一只闷着茶叶芯的紫砂壶的壶身上。
苏泽也不答言,手上的动作仍旧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不一会儿,两边的工序就都完成了。栗子网
www.lizi.tw苏荷含着一缕自信的的笑容,挽了挽有些滑落的衣袖,徐徐斟上两杯茶,将其中的一杯递到苏泽手中。
苏泽低头细细一嗅,半晌才抬起头笑道:“果然是不错的,看来你这功夫可没白费。”他说着将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小口,闭着眼品了半日,却微微摇了摇头,道:“香味儿的确是出来了,只是那股子清凉的气息却太重了,把这茶原本温润的味道盖去了不少。到底你是习惯沏敬亭绿雪的,那茶可不就是以水热却难掩清凉之气为上佳之品么。”
苏荷将信将疑地听他说完,自己也喝了一口,有些懊恼地说道:“是呢,全被你说中了,像这样以温润庄穆为主的品种,果然还是你要更擅长一些。”说罢有些赌气地放下自己的茶杯,又去斟了一碗苏泽方才烹的茶来喝。
苏泽刚要说话,忽见婉儿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看见他二人之后忙喘了一口气,道:
“原来大少爷和二小姐都在这里呢,可让我们一通好找。宫里来了人,仿佛是娘娘有要紧的话要吩咐,老爷和夫人都急得不得了,叫少爷和小姐赶紧过去呢。”
见婉儿的神情不似往日,苏泽和苏荷交换了一个有些不安的神色,两人也顾不上多说什么,连忙快步向墨烟堂走去。
才一迈过门槛,就看见苏翰林背着手站在窗边向外望,犹如石雕一般动也不动,连他们进来的时候他也没有转身。苏泽才要说话,苏夫人上前一把拉住二人的手,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方才宫里的人传了消息出来,说是淑和皇妃病势反复,如今已经好几日未曾醒转,只怕是有大麻烦了。”
“什么”苏荷惊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其实淑和皇妃的病早在刚入夏的时候就犯下了,但那时并不怎么严重,不过是偶感风寒,只怕将养几日就能好全了。因念着宫里并不缺什么,太医们的医术也是信得过的,因此苏翰林他们并不怎么担心,只是依礼叫人送了些东西进去,又亲自写了些经文,请人在庙里烧了便是。没想到皇妃这病却分外离奇的一日重似一日,连太医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宫里的人带了话出来,说这病看上去并不像是因为时气反复所致,只怕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于是皇上念在皇妃一向服侍勤谨,遂特开了恩典,许苏翰林和夫人进宫,陪同皇妃养病。
苏夫人低头抹了抹眼泪,将苏泽兄妹二人的手合在一起紧紧握住,道:“你们俩都是懂事的孩子,咱们家如今虽然什么都好,可到底也还是因为娘娘在皇上面前得脸。说句不吉利的话,娘娘要是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只怕咱们一家人就再不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了。如今我和你们的父亲要奉旨进宫,皇上并不曾许你们两个同去,我们也实在挂心淑和皇妃,只怕是不能不去了。你们两个留在这府里,凡事可要万分小心才是。”
听母亲这样说,苏泽和妹妹互相对望了一眼,开口道:“母亲请放心,你们只管到宫里去照料姑母便是,这府里好歹还有我呢。”
苏翰林这时才转过身来,走到他们面前,他牢牢盯住苏泽的双眼,道:“我们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件事只怕没那么简单,我们若是进了宫,只怕将军府会打你们俩的主意。”
“怎会”苏泽道,“父亲多虑了,姑母她只是病了,皇上的恩典可还在呢,我料他们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苏翰林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道:“不管怎样,泽儿,我要你向我保证,我们不在家的这段时间,你会照顾好这个家,照顾好你自己,还有荷儿。”
苏泽望着父亲严肃的面孔,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了许多。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
“苏府上下,无论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会允许将军府的人染指半分。栗子网
www.lizi.tw至于荷儿,他们更是休想动她一下。”
苏翰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仿佛是要把一副极重的担子交到他肩上,而苏泽则暗暗咬了咬牙,决心要替父母分担一部分责任。
这时苏荷忽然开口问道:“父亲与母亲打算什么时候进宫可需要女儿帮忙打点些什么吗”
苏夫人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答道:“宫里明天一早会派人来接我们,也用不着带太多东西,婉儿和流霞已经在收拾了。听方才来的那位公公说,皇上已经吩咐了下去,如今只怕也安排得差不多了,皇宫里什么都不缺,你们俩自然是不用为我们担心的。”
听她这样说,苏荷也只得点了点头,强压下在心头翻滚着的酸楚,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她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父亲的郑重其事,母亲的担忧牵挂,哥哥的责任在身,他们每个人都在尽力为苏家做着什么,她也想和他们一样,可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这往后的日子,再也不会和以前一样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第二部就结束了,30号开始更新第三部,多谢各位支持啦~~~
、第二十五章山雨欲来下1
第二十五章山雨欲来下
自打苏翰林和夫人进宫之后,这苏府里就冷清了不少。往日里平和安乐的日子早已被如今每日的焦急和盼望所取代。事情就这样骤然发生,一下子搅乱了他们的生活,尽管每隔几日宫里都会有新的消息传出来,时好时坏,但苏荷心里的不安却在日渐蔓延。她总觉得,仿佛是从宫里的来使迈进苏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往昔的那种悠然自得的生活就烟消云散,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日,他们因觉得长日无聊,便都躲在随园里打发辰光。这里的四面墙壁都垒着满满的书,虽然远不及苏府正经的书斋澄心堂藏书丰富,但也算足够多了。
此时苏泽正倚着巨大的黄杨木书架,手里执了一卷史记在看,而苏荷则坐在窗边的一张杨妃榻上,捧了一卷楚辞细细读着。白日的辰光在这个竹木掩映的小小屋舍里一寸一寸地缓缓移过,一晃眼仿佛还是旧日里的明媚时光,二人不过是像往常那样在这里躲清闲罢了。
然而苏泽眉间的几分焦灼却暴露了现实的真相。他忽然一连翻了好几页,长叹一声,将书掷在一旁,道:“看来看去,左右不过都是些明争暗斗,权力倾轧,我只觉得心慌,不看也罢。”
苏荷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把书放下,脸上笼着淡淡的愁色,道:“我才刚点了些檀香,闻着也能安心些。”
苏泽却道:“有什么用呢,如今我一想起宫里的事,就觉得坐立不安,怎么也放心不下。”
苏荷也叹了口气,道:“姑母那边,有几日没有消息了”
“总有四五日了罢。”苏泽道,“前几天珩表哥那边倒是派人送了些东西来,听他们说,仿佛姑母的病还是没什么起色。”
“照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呢”苏荷皱眉道,“也不知父亲母亲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能好到那里去呢。”苏泽苦笑道,“我们俩在府里尚且担忧成这个样子,父亲母亲可是在皇宫里头,自然更是事事都要小心谨慎,只怕比我们还要更不好受呢。”
“真希望我也可以做点什么,哪怕能帮到姑母和表哥他们也好啊,可惜我什么本事都没有,只能躲在府里干着急。”苏荷有些懊恼地说道。
“你放心。”苏泽宽慰她道,“姑母她吉人自有天相,是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也用不着做什么,只要照顾好你自己,别让父亲母亲挂怀,这样也就足够了。”
二人正说着,忽见慕容瑾一头撞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九皇子慕容琰,他便是淑和皇妃的次子。
“苏兄。”慕容瑾二话不说,一把拉过苏泽,道,“刘兄派去的伙计刚回来,听说将军府已打算趁此机会设计先铲除你”
“什么”苏荷大惊,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哥哥的衣袖。
“是情况不好么”苏泽道,一面握紧妹妹颤抖的手指。
几个人都看向慕容琰。只见他喉头一动,旋即艰难地点了点头,便望向窗外的瑟瑟竹影。
片刻的停顿,慕容瑾重又开口,声音急促:“我已禀明父皇,说要和九弟微服去江南巡视河堤,他亦已下旨许你随我同去。那边九弟已安排了人接应,趁他们还未来得及下手设陷,你还是赶紧离开为妙。这样,他们即便是布下天罗地网,那也是鞭长莫及。”
“用不着这样吧。”苏泽缓缓道,“我若称病一直隐蔽在府里,谅他们也动我不得。”
慕容瑾正要说话,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慕容琰忽然开口,声音里有闲闲的淡漠。
“表哥,你不是不知道,将军府人心险恶,他们若要设计谁,向来是在劫难逃的。你与舅父都在朝为官,若要抓个错处简直是易如反掌,即便是没有错处,他们凭空制造一个引你入陷,又有何难更何况”他一面说着一面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下这精巧雅致的随园,道,“这随园一向是外人不得擅入的,今天得见真是幸事啊”
慕容瑾先前一直立在一旁默默点头,突然听他后面说的奇怪,便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皱了皱眉,正欲说些什么,一旁的苏荷却已明白。
“哥。”她轻声道,“琰表哥说的没错。如今这苏府不比往日,他们若要对你下手,有千万种方式,实在是易如反掌。如今父亲母亲尚且还在宫中,有珩表哥和琰表哥提防着,他们尚还不能惊动,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也难怪,他们决定从你开始”
慕容琰点了点头,道:“自母妃出事,将军府就蠢蠢欲动,幸而七哥那边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们,否则一旦出事就无法回转了。舅父舅母那边,自有四哥照应着,所以你还是赶快跟我们走,先避过这阵风头,来日方长啊”
“是啊,哥。”苏荷的声音里已有了些许恳求,“这个家如今只能指望你了,你若有个好歹,要我们如何是好呢”
苏泽低头望着妹妹,心疼地碰了碰她用一支白玉兰松松挽起的发髻,道:“我若跟你们走了,荷儿怎么办”
“这你放心。”慕容瑾道,“刘兄和明日兄他们自会照应她,他们绝不会让苏二小姐出事的。”
“你不用担心我。”苏荷握住哥哥的一只手,温婉一笑,道,“再不然,还有骆三公子呢”
是的,还有骆毅,他会为她赴汤蹈火,即使,与他们为敌的是他的至亲骨血。
苏泽垂眸沉吟了半晌,终于抬头望向慕容瑾,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听他这样说,另外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慕容瑾拍拍他的肩,答道:
“事不宜迟,明天一早就出发。你先准备一下,等夜深了,我们,还有刘兄他们都会过来。具体情况到时再商议也不迟。”
苏泽点了点头,又转向慕容琰,挺拔的眉峰微微皱起,道:“你也一起去么那淑和皇妃她”
慕容琰的神色有些黯然,但还是答道:“母妃她不要我陪着,或许亦是担心宫里的人会伤害我总之,母妃和舅父舅母那边,四哥会想方设法保全他们,而我只要和七哥一起保全你便是。来日若是四哥做了太子,我们也就可以安稳过日子了。”
苏泽望着这个年仅十八岁的表弟,心里百感交集。
在皇宫里长大的自然不同于其他人,尤其是皇子们,打一落草就被不知多少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揣测着、算计着,亦不知有多少人表面上笑脸相迎,背地里却咬牙切齿。阴谋,谎言,还有笑里藏刀,他们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皇长子慕容瑀乃先皇后陈贞宜所出,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本是太子之位的不二人选,却不幸于三年前因病辞世,二十五岁的芳华年纪,就这样倏忽去了,陈皇后悲痛欲绝,一病不起,不出三个月,亦随了他去。
二皇子慕容璀和三皇子慕容璨乃懿妃谢润和一胞所出,慕容璨能征善战,为国驻边,已四年未归。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皇帝才不致太担心神武大将军骆肃会带兵谋反。而慕容璀虽也是骑射皆精,却是一介武夫,成不了大气候,如今亦只能跟在自己的孪生弟弟身边,做一个猛虎上将罢了。
四皇子慕容珩,淑和皇妃的长子,文武皆工,为人谦和沉稳,颇受皇帝赏识,因而也成了后宫一干人等的眼中钉,近日之祸,怕与此也颇有牵扯。
五皇子慕容珺,乃现任皇后徐庄所出,自小聪慧机敏,却只长到七岁就莫名其妙地夭折了。而徐皇后到现在却并未再度怀胎,传闻说她已不能生育。
六皇子慕容璘,其母是当今后宫手握重权的玉华贵妃骆夭桃,她亦是骆将军之胞妹,年近四十却仍旧美艳异常,至今隆宠不衰。而慕容璘亦是自幼聪敏过人,才智武功皆是兄弟中的佼佼者,且行事机敏果断,旁人皆道其颇有皇帝年轻时的气度风范。
至于七皇子慕容瑾,其母蕊妃在生产的时候不幸难产死亡,而慕容瑾便自幼养在如今的徐皇后,当时的徐惠贵妃身边。他颇负才情却无心皇位,故而也多了几分不羁。
八皇子慕容玢,其母李美人本是织造坊的宫女,身份低微。由此便养成了倔强的性情,奈何资质平庸,行事欠妥当,又兼出身为人所诟病,故而在宫中亦生活得十分艰难。
而九皇子慕容琰是淑和皇妃的次子,才情极盛却心性淡泊,倒是颇有些苏家世代相传的风骨。
至于其余的皇子,年纪尚幼,性情资质如何亦不明确,在此不提。
这里慕容瑾和慕容琰见苏泽并未再多说什么,为避人耳目亦不肯多作停留,遂告辞离开,自去安排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山雨欲来下2
接上节
苏泽透过随园门口的水墨银纱帐望着他二人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被朦胧上疏竹的翠色。转眸忽见妹妹紧咬着下嘴唇,神色担忧。他轻轻叹了口气,温柔的牵住苏荷的一只冰凉的手,却见她移目向他,倏忽一笑,道:
“哥,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去吧。”转而又皱了皱眉,道,“只怕,即便是到了江南,他们也未必会放过你,你千万要小心,凡事谨慎,要听琰表哥他们的安排”
“我如何能放心呢”苏泽道,“要你一个人在这里”
苏荷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道:“哥,你忘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倒是你,明天就要出发了,总要准备一下吧”
说着抽出了被苏泽握住的手,走到门边向外轻唤:“暗香。”
暗香着一袭玫紫色夏衣,掀了帘子进来,眼神疏促在苏泽身上扫过,又低头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苏荷道:“大少爷要出远门,明早就走,你去逸风轩替他整理行装吧。要轻简些,只带几身换洗的夏衣秋衣,还有我前几日新做的那几双鞋,别的一概不用。”
暗香应了一声,正欲出去,却听苏泽道:“不过是收拾东西,让墨雨他们做也是一样的,何必劳动你身边的
...
人呢”
听他这样说,暗香只得停住脚步,眼神擦过苏泽的面庞,不知所措地看向苏荷。栗子小说 m.lizi.tw
苏荷道:“墨雨他们都被你纵惯了,办起正经事来不是多了这个就是短了那个,到底还是暗香要妥帖些”突然眼光一闪,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不如就让暗香跟着你去好了,也好有个照应。”
听了这话,暗香忽地抬头,神色里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她小心掩饰着,只是定定地望着苏泽。
然而苏泽却摇了摇头,道:“这次出去是避祸,又不是游山玩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再说,若是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一个人,逃跑的时候也要方便些。更何况暗香是你贴身服侍的人,还是留在你身边为好。”他停了停,又道,“我已遣了芦笙去宫里陪着父母,墨雨就留下来保护你吧。”
暗香只低了头,语调平和,道:“少爷说的没错,暗香不能离开小姐。”
苏荷听了,只得作罢。二人又商议了一番,自去各处安排不提。
至晚间,苏荷挑亮了雪竹轩的灯芯,吩咐丫鬟们备齐茶水,只等他们踏月而来。
月上柳稍,已是三更。骆毅、上官明日、刘离、慕容瑾、慕容琰和慕容凌鹰都已陆续到了。八个人坐在雪竹轩正厅里的八把黑香柏木圈椅上,神色复杂。
慕容瑾望了望众人,率先开口道:“四哥那边已传来了消息,宫中局势不稳,他只能尽力保全苏翰林和夫人。他在北街梦竹堂后面还有一座小小的宅院,若有不测,他们也可以在那儿暂时安身。”
“这就是说,”上官明日的声音有些犹疑,“淑和皇妃她”
慕容琰点了点头,道:“母妃本来只是得了风寒,略重了些罢了。只是有人”他一面说一面攥紧拳头,续道,“有人改动了母妃日进的汤药里几种药材的分量,每日服时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只是日日服来,就”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紧咬牙关,眼神悲恸苍凉。
其余的人都沉默了,宫中的险恶算计,他们不是不知道。
半晌,刘离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道:“那么你父皇呢他也不管么”
慕容瑾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却是上官明日回答了他:
“边关急报,突阙屡屡犯境,大有挥兵而下之势。带兵镇守的三皇子遭人暗算,已负重伤,皇上正忙着派人接他回来,还要着人抵挡突阙。皇上近几年身子不大好,逐渐也”他停住不说了,在座的人却都已心知肚明。
刘离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时慕容凌鹰插了进来,只听他道: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道,“既然苏翰林和夫人那边已经无甚大碍,我们还是赶紧替苏公子和二小姐安排吧。将军府的人,办起事来一向都是雷厉风行的。”说着他不安地看了骆毅一眼。
骆毅立刻说道:“各位直说便是,不必顾虑我,我既出现在这里,态度如何,想必大家都看得清楚。”
“难为骆兄了。”慕容瑾道,接着转向苏泽,续道,“苏兄,等过了五更,会有一辆马车到后门来接你。我与九弟就在城外驿站前的茶馆里等你,千万别让人看见了。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以防有人跟踪。你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苏泽点点头。只听慕容琰道:
“不必带太多,只带随身的衣物即可。我在江南有府邸,所需物什一应俱全。”
苏泽道一声“费心”。
慕容瑾又转向其他几个人:“我和九弟要同去,这边就有劳十九王叔协助四哥照顾好苏翰林和夫人。而刘兄,将军府还得由你来盯着他们的动向。至于骆兄和明日兄,请务必保护好苏二小姐。”
苏泽道:“其实,家父家母那边,谅将军府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小说站
www.xsz.tw我只担心荷儿”
“苏兄。”骆毅道,越过他和苏荷之间放着的黑梨木蟠云纹桌,握住了她放在茶杯边的手,续道,“荷儿是我发誓用生命去守护的人,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动她分毫。”说着望向苏荷,眼神笃定。
苏荷亦盈盈望向他。他那句“发誓用生命去守护”让她动容,让她在心里慨叹,身为女子,此生能得此一心之人,夫复何求呢
上官明日亦道:“苏兄,你安心保护自己便是,我已经和唐妹说了,她会委托卖烧饼的二牛时不时地来梧桐巷转一转,若是有什么异样,我们立刻就会知道。”
苏泽点点头,轮番看着众人。忽然站起身,道:“各位为苏家尽心尽力,我们无以为报,若将来得以答谢诸位,苏某定当万死不辞”说罢深深拱手。
“不必多言。”上官明日道,“如今你们一家人的安全才是头等大事。何况今日在雪竹轩里的各位本就是生死之交,何须你来谢”
众人纷纷颔首。
苏泽和苏荷对望了一眼,便没再说什么。
“时候不早了。”慕容瑾望了望架上的缠枝柳叶花纹的铜漏,道,“大家还是散了罢。”
“是啊。”慕容凌鹰接过话头,道,“从明天起,咱们谁的日子都不会轻松,大家还是要养精蓄锐,以防那起歹人趁虚而入才是。”
上官明日等人也都点点头,陆续告辞离开。
送走了他们,苏泽的心情却并未平静下来。移步回到雪竹轩,却见苏荷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见他进来,她湖蓝色的身影微微晃了晃,转眼又是平和的微笑。
“哥,你还是回去歇一歇罢,五更天就要出发呢。”
苏泽仿佛没有听进去,仍旧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妹妹,缓缓开口道:
“方才骆兄在私底下问我,他是不是应该搬来梧桐巷住着。这样也比较方便照顾你。”
苏荷皱了皱眉,道:“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呢乌衣巷离这里虽然远了些,可将军府就在乌衣巷,他在那儿住着岂不是要更方便些”
“也对。”苏泽点点头。一转念又开口道,“或者直接让他住进咱们家,时刻能陪在你身边,自然要更稳妥一些。”
听了这话,苏荷的脸“腾”的红了,她忙道:
“哥你这”
苏泽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没出事的时候就该让你们完婚的。”
苏荷顿足羞涩道:
“好没正经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开这样的玩笑”
“我并没有开玩笑。”苏泽一本正经地说道,“若是当初让你嫁给他,如今他就可以在你身边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了。可现在”他忽然停住话头,凝视着妹妹清澈的眼眸,道,“荷儿,咱们家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将来也不能好好为你们操办婚礼了。”
苏荷站起身,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近哥哥,伸手轻轻挽上他的臂膀,声音温柔却坚定:
“我不在乎。哥,我真的不在乎。只要父亲母亲和你都能平安归来,只要我们全家人还能够在一起,我宁可不要什么婚礼。”
苏泽转过身紧紧搂住妹妹,微微颔首,下巴蹭着她乌黑光亮的头发,却在心里坚定,无论苏家的未来如何,无论他的未来如何,他的荷儿,一定要有一个像样的婚礼。
黎明追着子夜来临了,似乎匆忙的乱了阵脚。
五更时分,昏暗的梧桐巷里,有晨雾挟裹着的急迫在蠢蠢欲动,苏府后门,一辆垂着灰蓝色绸布的马车停在那里,两匹栗色的马安静地立着,眼中却是一轮精亮的警觉。
苏荷忍泪含笑望着哥哥,少顷,递过一个浅茶色包袱,道:
“这是暗香才做的一些点心,梅花烙、芙蓉饼、玉面酥都有,全是你素日爱吃的,我加了一些茶叶粉,最是清新可口,你带着路上吃罢。栗子小说 m.lizi.tw”
苏泽接过包袱,又伸手扶正妹妹插在发髻间的素银蝶翅簪子,亦笑道:“我不在家时,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将军府的人来闹事,你也千万别跟他们针锋相对,一定要先稳住,寻个机会派人去乌衣巷求救便是,别惹得他们狗急跳墙。过几日过几日我就回来了。”
苏荷点点头,轻轻推一推他,道:“我知道了,你快上车罢。等天一亮,再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你且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
说到此处,她已抑制不住声音哽咽,只得别过头去,用丝帕迅速拭去眼中盈盈欲出的泪水,这才转过身来,半晌,才满含了一腔牵挂,轻声道:
“一路平安,早些回来。”
苏泽又握了握她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是岳梧宫的老人,一扬手中的马鞭,载着苏泽的车就辘辘远去了,只余下苏荷一个人站在那里,嘴角还漾着一丝笑纹,面颊上却早已是泪迹斑驳。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危机1
第二十六章危机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切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偶尔有断断续续的消息传来,却是喜忧参半。
淑和皇妃的病一日重似一日
苏文渊和夫人一切安好
有人在四皇子常吃的藕粉桂花绿豆糕里下了砒霜,所幸发现得早
苏泽在江南已经安顿了下来,为了保密行踪,不能写信
将军府的人发现苏泽一息之间出了城,气得咬牙切齿
然而至少,知道家人们都没什么大碍,苏荷便也能够安心在家里待着,甚少出门。偶尔,骆毅或是上官明日,会来这里陪她坐坐。
这一日,暮色四合,苏荷在东边的角楼闻雨轩里倚栏而立。这里一向凉爽,且未央湖就在不远处,夜深灯下的雨声潺潺亦是别有韵致。从屋顶的横梁上铺天盖地一般垂下雨过天青色的重重纱幔,阻隔了外头大半的日光,随风轻动间更添了几许凉意。角楼三面都开了雕花长窗,视野自然是极好的,靠东面的墙壁更是整个儿挖去了,地板向外伸出了丈许,又砌上并蒂莲花纹样的十二曲红阑干,新搭了大半个较小的六角飞檐,成了一个小小的观景台。观景台内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联云: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因是夏日傍晚,又没有客人,故而苏荷亦只着了一件碧青色薄衫,衣上的纽子松散着,手里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扑着,就这么眺望着南湖一角隐隐的荷花。
忽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不禁蹙眉,暗香亦隔着珠帘向外道:
“是谁这么不懂规矩小姐不是吩咐了不让打扰么”
话音未落,只见墨雨闯了进来,隔了重重的珠帘纱帐,苏荷只依稀看到他躁动不安的身影,纷乱了这夏日里的宁静。
“二小姐不,不好了”墨雨焦急地喊道。
苏荷眉心一颤,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出什么事了”她赶忙问道,只当是宫里传来了坏消息。
墨雨忽然停住,惊慌地向楼梯下望去。一阵嘈杂的声响疏忽泼进了这一向宁静雅致的小楼。珠帘纱帐外忽然涌动着一簇人影,一个声音,一个她这辈子再也不愿听见的声音刺进了她的耳膜,有腻味的恶心。
“许久不见了,苏二小姐,别来无恙”
是骆阳。
苏荷厌恶地看着他修长模糊的身影,突然觉得这样看来,他跟骆毅还是有几分相像的。真是绝妙的讽刺呵
如今这样,只怕他赶是赶不走的,只能先稳住他,再伺机而动了。
一面这样想着,苏荷一面示意暗香打起帘子。
缓步走出,姿态冷然。
“骆二公子,没人教过你要守礼么我苏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岂是任由你随意出入的”
骆阳的嘴角勾出一丝讥笑,只听他道:
“我本是打算按着礼数登门拜访的,可是如今这苏府”他说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周围寥寥几个侍从身上,嘴角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续道,“连个通报一声的人都没有,我只好自己进来了。”说着示意随从退出去候着,自己又向前走了几步。
苏荷谨慎地后退着,道:“即便是这样,公子也不该就这么直直闯进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我两家并不曾交好,甚至甚至还有些不小的过节吧”
“别那么见外啊,苏二小姐。”骆阳勾了勾嘴角,冷笑道,“你和我兄弟的事可早就是这京城里人尽皆知的了,我们早晚都会是一家人的。”
听了这话,苏荷厌弃地别过头去。却见骆阳绕过最后一层雨过天青色的帷幔,移步到她身侧,复笑道:
“这倒罢了,何况今天我来,是有正经事要来找你商量的。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个客人,难道让客人干站着就是你苏二小姐所谓的待客之道”
苏荷肃了神色,道:“你若真有事,在外间坐着便是,我自会以礼相待。”说罢向暗香道,“去宜茗馆取了白小姐前日送的西湖雨花茶来给骆二公子沏上。”
暗香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只听骆阳轻笑了一声,道:
“苏小姐是想让这小丫头去乌衣巷通风报信吧不必费神了,只怕这会儿乌衣巷里的那伙人可都正忙得紧呢首辅大人和十九王爷正在宫中议事,刘公子接到了一封密信,这会儿怕是已经出城去了。至于我家兄弟”他脸上的笑意渐浓,“母亲说想见他一面,他恐怕是抽不开身了。所以苏二小姐还是省省吧,没得让这丫头白跑一趟”
苏荷因被言中了心事,不禁一阵慌乱,又听他如此说来,心中不由得暗暗叫急。忽又想起一人,于是又道,“骆二公子怎的说了这许多没头没尾的话我只是要她去沏茶罢了”
骆阳却疏忽打断她,道,“至于梧桐巷尾的那个探头探脑的家伙,我已经叫随从寻了个由头打发他到别处去了”
苏荷心头一紧,暗自咬了咬牙,向暗香道:
“去沏茶便是。”
暗香犹豫了片刻,只得出了闻雨轩,犹自不安地回头望了望。
待她出去,骆阳便向仍旧立在一旁的墨雨冷声道:
“我与你家小姐有事要商谈,你且先出去候着。”
一听这话,苏荷立即慌张了起来,正要出言阻止,已有一痕冰凉的刀锋自骆阳袖中刺出,横上墨雨的脖颈,凛冽的寒光倒映着他一脸的错愕,刺进苏荷的眼眸,衬着骆阳嘴角的冷笑。
“出去,或死在这里。苏二小姐,在下悉听尊便。”
细细密密的冷汗浸湿了她因强装镇静而挺直的脊背。瞟了一眼那锋利的刀刃,苏荷只得向墨雨点点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刀锋,消失在门口。
湿热的风伴着南湖的水气拂了进来,撩动了闻雨轩里重重叠叠的纱幔和苏荷碧青色的广袖,有不安轻轻浅浅地蔓延。是这么快就要来了么
稍稍定了定神,她尽力维持着声音的镇定,开口道:
“这里已无别人,骆二公子此来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骆阳一笑,道:
“并没什么,只是想着苏府如今也没什么人住着,便想来索几个丫头,不知苏二小姐意下如何”
“这算什么。”苏荷道,神色却并没有放松,“区区小事,打发个下人来说便是,何需劳动骆二公子大驾呢。”
话未说完,就看到骆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于是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公子若是要索走我近身服侍的人,就恕我不能应允了。”
“苏二小姐不必担忧,你身边这些只会侍弄花草古董、笔墨茶叶的丫鬟,我将军府要了来也没用,不过是缺几个做活的粗使丫头罢了。只是我若不亲自来,单派了下人来张口索人,到底还是造次了些。”他道。脸上的笑容逐渐笼上了一丝邪气,让苏荷的心又忐忑了起来。
但她还是说道:“骆二公子未免也太客气了些。若是看中了哪个丫头,告诉管家一声,领回去便是,只一样,要待她们好些。”
而骆阳却并不理会她话中逐客的意味,犹自微微靠近,声音轻慢:
“若我看中的,是苏二小姐你呢该告诉谁去”
苏荷一怔,慌忙退后,正色道:“公子请自重。”
手指缠住身后轻如蝉翼的帐幔,一阵绝望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早就知道,骆阳此行绝非善举,而如今能帮她的人又都脱不开身,难道今天,真的要任他作践么
来不及多想,他已迫到她身前,手里把玩着那柄银刀,脸上虚伪的笑容早已荡然无存。
那刀锋再度晃进苏荷的眼眸,此刻她心里已想到了一个“死”字。
果然,那一点锋利的冰凉贴上了她的脖颈,她颤栗了一下,便听见骆阳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怎么,苏二小姐这是怕死么”他轻笑一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你若死了,我折磨谁去”
一面说着,一面向下移动目光,凝在苏荷衣领处半松的纽扣上,复又笑道,“苏二小姐还真拿我当自己人了,就这么衣衫不整地见客,恐怕是我兄弟才有的待遇吧”
“你”苏荷气急。却见骆阳缓缓移动刀刃,分开她的衣衽,露出绣着几缕荷瓣的小衣
“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
一个愤怒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两人都熟悉的声音。
骆阳一愣,立刻扭身绕到苏荷身后,手中的刀刃横上她的喉咙,口中却道:
“自家兄弟,说话何必这么不客气”
“谁跟你是兄弟。”站在一丈外的骆毅说道,神色凛然。
“你这”
“废话少说”他打断他,“快放开她”说着正要靠近。
骆阳冷笑道:“你若再往前走一步,就只能帮她收尸了。不过”他说着随手扯下苏荷衣襟上的一枚珍珠别针扔给骆毅,看着他扬手接住,笑道,“这个可以留给你,好歹还能做个念想。”
骆毅只得停住脚步,转眸地迎上苏荷的目光,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火一样的炽烈。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问骆阳。
“我么”骆阳阴沉沉地答道,“我也不想要什么,只想看到你们每个人都生不如死。”
“为什么”骆毅问。一面不动声色地向左移动了半步。
“你问我为什么。”骆阳道,“你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为什么了。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了解我们这些拼命想往上爬的人的痛苦呢谁拦着我我就要让谁死,谁坏我的好事我就要折磨得谁生不如死”
然而,他话音未落,骆毅已然出手,手中的珍珠别针划过一道犀利银光,射向骆阳拿刀的右手。骆阳月前出战归来,右手食指的关节受了伤,虽已痊愈了七八分,但还是
只听他惨叫一声,扔下刀子,颤抖的手指早已不听使唤。骆毅趁机飞身上前,一把拉过苏荷掩在自己身后。
这时骆阳终于喘着粗气抬起头,恨声道:
“你你如何知道”
骆毅看也不看他,
...
道:
“你既晓得要利用母亲,就早该意识到,她可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其实骆阳心知若不使明日等人脱不开身,自己想要在苏家寻衅,必是不能的。因而趁着宫里皇上急召几位王爷和首辅重臣进宫议事,遂一壁找了下人给刘离送去一封密信引他出城,一壁又劝说母亲,正好可以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去见见骆毅。他百般算计之后进了苏府,却不想骆夫人在无意之间已告诉骆毅自己手上的伤势,以至于最终功亏一篑。
骆阳咬咬牙,道:“好,今天算我倒霉咱们后会有期”
“忘了告诉你。”骆毅道,“门口你那群不中用的跟班,我已经叫人把他们扔到街上去了,劳烦你自己叫辆车带他们回去。”
骆阳最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这里苏荷再也忍不住了,当下扑进骆毅怀里。
“你总算来了”她道,声音里满是慌乱后的呜咽和安慰。
“对不起,荷儿,对不起,都怪我,我来迟了。”他道,一面轻柔地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立在门口的暗香看到这一幕,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因惦记着小姐的安危,她到底还是趁着出来沏茶的功夫从角门里偷偷溜出来,亲自跑了趟首辅府,所幸明日处是素日里走惯了的,即便是主人不在,府里的人大多都识得她是苏二小姐身边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赶着去寻骆三公子。骆毅乍然听得骆阳在苏府生事,心下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又不敢在母亲面前露出痕迹,只得推说是明日有急事找他,也顾不得暗香,一路疾奔赶去了苏府,这才得以及时救下苏荷。
暗香看见苏荷已无大碍,遂掩上门留他二人在这里,自去安抚众人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危机2
接上节
这里苏荷终于平静了些许,她轻轻滑出骆毅的臂弯,转身拿起放在桌上的茶一气喝下,却犹嫌不足,一连喝了好几杯才停下。骆毅在身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面说道:
“慢点喝,别呛着了。”
苏荷只摇了摇头,还在一下一下地喘着粗气。
“你这样怎么能让我放心呢。”骆毅又开口道,一面透过闻雨轩的窗子看着外面的一带残阳,“我看,我还是像当初说的那样,搬来你这里住好了。”
苏荷转头看他,满面通红。
“这这怎么行呢就我们两个”
“我知道你在意名节。”骆毅转向她,理解地说道,“可是如今的情状,早已顾不得那许多了,前两日你父母才从宫里托人带出话来,要我们一力护得你周全。你我的情意他们早已知晓,若是听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必然不会反对。况且,我只身一人搬来你这里,只要小心些,自然不会被外人知道。”
苏荷直直地看着他,忽而眼光一闪,只含了一缕笑意,轻声道:
“你要搬来这里,究竟是想方便照顾我呢,还是想日日见到我呢”
骆毅不意她会如此问,愣了一愣,旋即笑道:
“自然是为了方便照顾你,不过”他凑近她的耳边低语,“不过我又何尝不想日日都能见到你呢”
“好没正经的”苏荷推开他,道,“如今人人提心吊胆,你倒好”
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已被淹没在骆毅春深似海般的怀抱里。他细密柔软的衣料紧贴着她的脸,竹叶的暗纹一点一点地吸取了她身上心间残余的惊惶。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就这么静静地抱着她,她亦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依在他怀里,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夏日的和风挟裹着落日的余晖疏落在二人紧紧相拥的身体上,远处不知是谁在在用笛子吹奏一曲凤凰于飞,带来了南湖的阵阵荷香,和鸳鸯梦里的缠绵。栗子小说 m.lizi.tw
凤凰于飞,和鸣铿锵。也许,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将来。
就这样过了许久,直到夜晚的漆黑化作夏夜里的凉风阵阵从敞开的长窗里涌了进来,苏荷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骆毅的怀抱,轻声道:
“已经很晚了,就留在这里吃饭吧,等会儿”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羞涩地说道,“等会儿让墨雨去上官府替你把要紧的东西都拿过来。难为你,为避人耳目,恐怕不能拿太多。所幸家里一应的东西都还算齐全,实在不行,紧着哥哥的先用便是。”
骆毅一笑,道:“哪里用得着墨雨,这会儿已经入夜,我自己去便是。”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苏荷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未语却已先羞红了脸。骆毅看她这副情态,心下已明白了大半,回身轻轻拥住她,眼中含了一缕欣喜的得色,只在她耳边低语:
“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苏荷被她言中心事,脸红得更加厉害了,却又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堵他的嘴,只握了拳头软软地锤在他胸前,却不料这一挣,本就松散的衣衫更是滑褪了半边,露出瘦削的一痕肩膀。
骆毅乍然见到她裸.露的肩,连带着那一抹乳白色的裹胸,在她连续不断的娇喘之中微微起伏,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一时间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觉得此刻的自己应当背过身去才符合礼数,可此时,她温热的身体就在他怀中,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还留在他的鼻息之间,她的脸上有火烧云一般的色泽,映照着惊慌如鹿般的眼神。他一时心乱如麻,尽管脑海里的声音一直在命令自己放开眼前的人,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把苏荷拥得更紧,目光更是贪恋地缱绻在她衣襟滑落的地方。
苏荷自小就是个养在深闺笑不露齿的千金小姐,何曾出过这样的状况更何况是在自己心爱的男子面前,一时间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见骆毅的神色里满是情不自禁,更是又羞又急,连忙推了推他,低声唤道:
“骆三公子”
骆毅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放开她,退开丈许,只转眼望向窗外。苏荷匆忙红着脸理好衣衫,偷偷看了仍旧在平复心神的骆毅一眼,走到门口。
此时暗香安抚好众人已回到闻雨轩,见苏荷出来,连忙走上前。
苏荷只拿了绢子抚着仍旧发烫的脸颊,向她道:
“传晚饭吧,就摆在流觞亭。另外,等天黑透了,你叫墨雨去上官府把骆三公子的东西拣要紧的取来,记得要跟明日大哥说清楚。再有,你亲自带了人去把听松阁收拾出来,有什么不够的,尽管来告诉我就是。”
暗香一听,已知是骆毅要住在苏府了,离开时便也含了三分喜色在脸上,自去安排不提。
见她走下小楼,苏荷这才回身走到骆毅身边,脸上的红晕仍未退去,轻声道:
“听松阁是西边的角楼,与闻雨轩遥遥相对,视野景致皆是极好的,只是地方略小了些,只能委屈你先住着。不过布置得却极是舒适雅致,而且而且离我住的晚清阁又近”
骆毅回头望向她,神色已恢复了往常的温和怜惜,他轻轻点了点头,迟疑着伸出手,仿佛要抚上她飘垂的鬓发,却终究还是生生停住了。苏荷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缓缓开口道:
“你我之间,不必有那么多的礼数顾忌。再说再说我早晚早晚都是你的人”
骆毅轻轻出了一口气,道:
“荷儿你要知道,我喜欢你也敬重你,方才到底是我不好,不该一时忘情”
没等他说完,苏荷已伸手按在他唇上,道:
“我不用你说这些话,你我之间的情分已不是一日两日了,你的心意我都懂,方才那样我不怪你。小说站
www.xsz.tw”
骆毅将她纤细的手合在自己掌中,又注视了她良久,方笑道:
“方才听你叫暗香在流觞亭摆饭,只怕这会儿已经差不多了,我先陪你吃饭,剩下的事情晚些时候再说吧。”
苏荷点了点头,于是二人离开了角楼,向未央湖的方向缓缓行去。
吃过晚饭,苏荷便命墨雨在前头掌灯,自己带了暗香领着骆毅去往听松阁。这里是苏府西边的角楼,规制与闻雨轩差不多,仍旧是四面开着雕花长窗,却并无观景台,一应的珠帘纱帐皆无,只以竹帷软帘隔开,家居摆设也并不精雕细琢,多是大方朴素,纯以意境取胜。最难得的是角楼北面毗邻着一片繁茂的松林,从敞开的长窗望去,满眼皆是层层叠叠的苍翠之色,风动便有隐隐的松涛之声,却是极好的所在。和闻雨轩一般分作内外两室,只在内室入口处悬挂一联云:
“风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
苏荷带着骆毅一一看过,回眸不安地笑了笑,向他道:
“简陋了些,委屈你先住着。你搬进苏府却不能太张扬,若是循了常例住雪竹轩也不是不可,只是那里离晚清阁到底是要远了些”
骆毅伸手拉住她,道:
“这样的话,从方才开始你就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我到底也是在外面游历惯了的,素日里也甚少住在将军府,哪有那么挑剔。更何况”他突然就转了玩笑般的语气,继续道,“何况小姐你肯赏光给个住的地方,小生已是三生有幸。”说着一揖到底。
苏荷掌不住笑出声来,却故意不理他,转过身抬手招了墨雨到近前,这才说道:
“墨雨是素日里服侍哥哥的,很是妥帖,你既住在这里,自然不能少了使唤的人,便叫他在你身边罢。”
骆毅点点头,道:“只是我一个人惯了,素日里也没有什么服侍的人,并不需要他做什么的。”
苏荷还未答言,墨雨已然伶伶俐俐地开口道:
“公子是疼我们,我们自然知道的,我们家大少爷素日里也甚少让我们做什么。只是二小姐既然留了公子住下,自然是担心公子有什么事也顾忌着不好麻烦小姐,奴才跟在公子身边儿,公子若有什么不便的,奴才揣度着自然能为公子尽尽心,也算是为大少爷和二小姐省些事了。”
骆毅笑向苏荷,口中道:“你听听墨雨这嘴,到底是你们苏家的人,竟被调教地这么伶俐。”
苏荷嫣然一笑,伸指一戳墨雨的额头,向骆毅道:
“何曾调教过什么呢,跟着哥哥耳濡目染,怕是自己学坏了罢。既是这样,你若有什么事就尽管让他去办便是。”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又续道,“你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我先先回房去了。”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骆毅叫住她,道,“他们今天没能得手,未必就会轻易放过你。”
“是么”苏荷皱了皱眉,旋即又笑道,“他今日已经败在你手下,恐怕今晚尚不会轻举妄动,我们大可先把心放下。”
骆毅想了想觉得也是,便点了点头,看着她离去。
夜里的空气还有些闷,加之白日到底是被惊着了,因此苏荷睡得并不沉。月白色绘水墨绫纱帐垂在床前,随着夜里的轻风微微颤动,守夜的冷香就坐在纱帐外面,有一阵没一阵地打着瞌睡。
苏荷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得帐外冷香一声惊呼,旋即又沉静了下来。苏荷正在睡意朦胧之间,耳中听得冷香的惊叫声里似乎有某种难以描述的惊恐和痛楚,连忙翻身坐起,掀起纱帐向外看去。这一看更是万分惊骇,只见冷香已瘫倒在坐榻下面,流水样的月光映照着她张得极大的眼孔,而在她的衣襟上正伏着一只茶碟般大小的蜘蛛,灰褐色的花纹遍布全身,八条毛茸茸的长腿挥舞着,向苏荷的床榻爬来,与此同时,另一只同样大小的蜘蛛正荡悠悠地顺着从梁顶垂下来的丝线缓缓滑下。
这一惊非同小可,苏荷只觉得恐惧扑面而来直涌进她的胸腔,转瞬间就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她动弹不得。她拼命想唤人进来,嗓子里却异常的干涩,发不出声。慌乱中随手抓了床头的瓷枕向地上掷去。“哗啦”一声巨响,瓷枕碎了一地,那蜘蛛在地上一个翻滚躲了过去。然而暗香等人到底听得响动,都连忙冲了进来。一群人纷乱着脚步闯进内室,见到这般情景也是一阵惊叫,几个胆小的丫头更是当即就吓得晕了过去。
暗香一咬牙,和身扑到床前,伸手抓过床上的锦被牢牢地将苏荷裹住,一面厉声喝道:
“那蜘蛛有毒你们快打快打”停了停又一叠声喊着,“晚香晚香你快去听松阁快去找骆三公子”
那苏荷被锦被兜头裹住,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晚香慌乱离去的脚步声,和几个大胆的丫鬟侍从拿了棍子打那蜘蛛的声音,自己浑身发抖,又惊又怕几乎要晕过去。
且不说那蜘蛛本就看了让人毛骨悚然,更加上苏荷从小就怕极了那东西,苏府上下向来是无一不小心,今日乍然见到如此大的蜘蛛出现在卧房里,自然更是害怕。
杂乱的脚步声,男子沉稳的声音和衣带的翩然飒响,“哧哧”两声之后,仿佛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双手温柔地掀开纠缠在一起的帐幔和被子,扶住她颤抖的肩膀。苏荷抬头望见一双温和清朗的眼眸,满是焦急的神色,不是骆毅又是谁
苏荷再也忍不住,只呜咽了一声,便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靠着他的胸膛,苏荷这才觉得稍许的安心,颤声道:
“你终于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荷儿,那两个东西已经被我劈死了。”骆毅说着递了个眼色,暗香连忙带人收走那两只被骆毅用剑直接劈开的蜘蛛的残骸,另一边墨雨守着冷香的尸体暗暗地抹着眼泪儿。
骆毅停了停,一只手仍旧搂着苏荷,另一只手拿过身边的还滴着黑血的长剑,递到身旁的一个伙计手中,道:
“那东西极罕见,怕不是本来在这府里的,但为防万一,你且拿着这把剑,带上几个得力的人把这晚清阁里里外外的都检查一遍,周围的屋子也不要放过,看看还有没有。”那伙计接过剑,领着人去了,骆毅又转向晚香,放低了声音道,“你和墨雨,带着月香姑娘,另找个干净的地方,把冷香姑娘安置好。暗香姑娘,你带人把这里收拾收拾,好好陪着你家小姐”
“不要”苏荷抬起头打断他,“我不要别人陪着,我只要你”说着又啜泣着把头埋进骆毅的怀里。
暗香在一旁轻声道:“骆三公子,小姐受了惊吓,你还是带她去听松阁吧,这里就交给我们了。”
骆毅想了想,终于还是点点头,俯身抱起苏荷向听松阁走去。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荷香浥露侵衣润1
第二十七章荷香浥露侵衣润
此时听松阁还掌着灯。只因骆毅还满心里记挂着晚饭前在闻雨轩里发生的事情,一会儿是苏荷被骆阳挟持着的场景,一会儿又是自己怀中赤.裸起伏的香肩。一时间只觉得百感交集,担忧和挂念都纠缠胶着在心里,自然是难以入睡,索性便和衣坐在长窗下,一面听着阵阵松涛,一面试图理清自己烦乱的思绪。
正是睡眼朦胧之间,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
“骆三公子快开门小姐她”
荷儿
骆毅猛然惊醒,连忙站起身冲到门口,拨开门闩。却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进来,眼里满是骇然的神色。他定睛一看,却是苏荷身边的晚香。
“晚香姑娘,荷儿她怎么了”骆毅连忙焦急问道。
晚香浑身打着哆嗦,却说不出话来,只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指了指晚清阁的方向。
骆毅见她神色不好,一时间也管不了那许多了,随手拿过悬挂在门口柱子上的佩剑,直往晚清阁的方向冲去
那蜘蛛他看得真切,是六眼沙蛛,极其罕见难得的品种,却是剧毒,一旦被咬,顷刻之间便会殒命。这样的蜘蛛绝对不是恰巧闯进苏荷的房间的,必是有人蓄意为之。至于究竟是谁,骆毅不由自主地冷冷一笑。
还能有谁呢
此时他抱着苏荷重新回到听松阁,在窗前坐下,这才细细看怀中的人。蔷薇粉色的寝衣已被揉得稀皱,长长的头发散乱在苍白的脸庞周围,神色虽已平静了许多,但仍旧是一脸的惊惶不安。
骆毅扶着她在自己膝上坐好,捧住她的脸,轻声安慰道:
“荷儿,荷儿你看着我,已经没事了,已经安全了,我在这里。”
苏荷抬头望着骆毅,在他沉稳的嗓音中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她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他肩上小声道:
“方才要不是你可吓死我了。”
骆毅一面帮她理着披散的长发,一面放慢了声音,缓缓开口道:
“那东西出现在你的晚清阁里绝不是偶然。”
苏荷猛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在月色的照映下闪烁着愕然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恐怕是的。”骆毅一面说一面暗自摇了摇头,又道,“这都怪我太不谨慎了,竟然被别人就这么闯了进来,却一点都没有察觉。”
苏荷恢复了神色,宽慰他道:“这如何能怪你呢苏府本来就不小,这听松阁到底是偏僻了些,又不是去晚清阁的必经之路,你没发现也是自然。”
“那么。”骆毅低头凝神注目于她略显苍白的脸旁,问道,“这究竟是谁干的,你心里可有数”
苏荷轻轻叹了口气,看了骆毅一眼,道:“如何能没数呢要不然可不是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呢”
骆毅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这究竟该如何是好呢毕竟,要她性命的,就是他的家人。
苏荷不是没察觉他的神色,径自低眉说道:
“也怪我们都没想到。还以为他们今天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应该不会这么快就再次下手的。”
骆毅摇了摇头,叹道:“他们正是因为猜到我们会这样想,必会疏于防备,所以才冒险下手。”
苏荷轻笑一声,道:“你还挺了解他们的。”
骆毅苦笑:“如何能不了解呢”
沉默了半晌,苏荷忽然歪着头别有兴味地笑道:
“你们这对兄弟只怕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了,哥哥费尽心思要杀我,而我却正坐在弟弟的怀里。这真真是好笑。”
“荷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骆毅正色道。一面扳着苏荷的脖颈,迫使她直视着他的眼眸,“你从来不跟我说这个的。”
苏荷直直看着他,忽然一笑。她缩进他的怀里,温软道:
“我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当真。你对我的心思我何尝不知道,自然是从来不会疑你的。”说着举袖去拭骆毅的额头,口中喃喃,“看你急得一头汗,你我早就相知相许,这些事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骆毅握住她的手,道:“荷儿,每次看到我哥哥伤害你,我都觉得加倍的煎熬和难受。你脸上的受伤和隐忍,我不是看不到。在我心里,早已把你视作我唯一的妻子
...
。栗子小说 m.lizi.tw我知道你很艰难,你不得不一面爱着我一面恨着我的家人。荷儿,荷儿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但我真的我最怕的就是,终究有一天,你会把对我家人的恨转移到我身上,会因为家族的仇恨而不得不怨恨我离开我,我怕你会不信我,我怕这所有的种种会消磨掉你对我的感情,我怕”
骆毅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苏荷再一次打断了他,只不过这一次用得并不是她的手。她抬起头在他的嘴角边轻轻印下一吻,然后又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衣襟。
骆毅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嘴角。苏荷一向是内敛而矜持的,在他面前尤为如此。他二人之间的情意早已笃定,在面对彼此的时候也逐渐坦然直接。饶是这样,他每次拥她入怀,亦或是她亲口说出一些吐露心肠的话语之时,她仍旧会羞得满面通红,低着头半晌也说不出话来。如今竟然这样,必是他方才的一力剖白让她在情急之下只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表明自己。
不是不动容。
于是,他微微翘了翘她刚刚亲吻过的嘴角,含了一缕宠溺的神色,温柔道:
“抬起头来。”
苏荷仍旧将头埋在他的怀里,脸颊滚烫的温度透过他薄薄的夏衣传到他身上,更加点燃了他心里炽烈的情绪。
“荷儿,抬起头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一面用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苏荷慢慢抬起头,她脸上的红晕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绚烂,即使是月色已朦胧,烛光已微暗,骆毅仍旧看得真切。她单薄的寝衣下面,一缕肚.兜的丝带隐约可见,顺着她的肩膀向下蜿蜒,让人不由得想要去探寻,那下面会是怎样的风光。
此时的苏荷已在骆毅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知道此刻的自己绝不是平日里玉钗罗裙莲步姗姗的苏家二小姐,而只是一个穿着凌乱的寝衣披散着长发满脸娇羞的小女子。从骆毅唤她抬头的语气之中,她已然听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抬眼看到面前的这双眼眸中,往日里的温和清朗如今却仿佛是在炽烈燃烧一般。来不及多想,他的吻已经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和着疏朗的竹叶清气,是他身上惯常的味道。而她的身体亦被他紧紧搂在怀中,令她动弹不得。他的手力道极大,完全不同于往日里的温柔安抚,只是一味地牢牢抱住她,全然不顾是否硌得她生疼,只是不由分说地让她贴紧自己,仿佛是要将她按进他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骆毅再也忍不住了,他吻上她柔嫩的唇,她身上的芬芳荡漾在他的唇齿之间,她的身体在他的怀中越发显得柔若无骨。他一只手拢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搂得紧紧的不松手,仿佛是生怕失去她一般。
这个吻长久而缠绵。忽然间骆毅只觉脖颈处一片冰凉,顺着他的胸口蜿蜒了下去,这才猛然惊觉,不知是何时,苏荷的一只手已像一条小蛇一般滑进了他的衣襟,挑动着他胸腔中火一般燃烧的**。
慌乱中他连忙迫使自己离开那勾人心魄的双唇,腾出一只手将她的手臂抽出来,另一只手却并没有放开她。
苏荷已是星眼微旸,柳眉轻蹙,软软地依偎在他的胸口喘着粗气。在骆毅看来,此刻的她并不是往日里那个矜持婉约的闺阁千金,而只是他怀里的一个嫣然百媚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不再只是隐隐含情,而是媚色顿生,让他心醉神迷,欲罢不能。
再低头看她。因着刚才的动作,苏荷本就松散的寝衣更是滑落了大半,她裸.露的肩膀再一次出现在骆毅眼前。蔷薇粉本就是极其娇嫩的颜色,寝衣里一抹红色的肚.兜隐隐绰绰,更衬得她赤.裸的肌肤白嫩异常。几缕散乱的发丝拂在她光洁的锁骨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她抬起手仿佛是想要整理凌乱的衣襟,奈何却终究是无力地垂了下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骆毅再也忍不住,一把抱起她向内室走去。
内室的床塌上铺着一席凉簟,旁边摞着泥金海棠花样的浅黄色云丝被。骆毅将苏荷放下,伸手拂开纷乱在她面上的青丝,露出一双神色炽烈的眼眸。
一阵凉风从敞开的长窗吹了进来,摇动了床前的一对红烛灯火。松涛阵阵,一层一层传得远了,让人不由得心生宁静。
骆毅定了定心神,再看看怀中衣衫不整的女子,到底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做。
然而苏荷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轻柔道:
“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顾惜着我是诗礼世家的闺阁小姐。可你刚才说了,在你心里,早已把我视作你唯一的妻子,其实在我心里,又何尝不是早已把你视作我的夫君了呢我虽未过门,可你我的情分,又何必受这些的限制约束呢之前在闻雨轩,你的神色我不是看不出来,还有刚才”她说着说着脸红得更厉害了,“再说,这不是早晚的事情么”
骆毅不是不知道,要她说出这样的话有多艰难,也许今晚是真的,他二人都情不自禁了。
可是
骆毅咬了咬牙,在床边坐下,沉声道:
“荷儿,我的确早已把你视作我的妻子,自然也如同爱重妻子一般爱重你。我知道现在的你也许不介意,但是如今我若是这么做,和乘人之危又有什么区别”
苏荷坐起身抱住他的一条手臂,光滑的锁骨贴上他的衣衫,轻声笑道:
“是不是乘人之危,此刻应该是由我说了算吧”
骆毅抬起手想要抚上她的肩膀,却生生停住。如果此刻的他真的触碰到她没有任何东西遮挡的肩,他不能保证自己不会
然而他到底还是摸了摸她的头发,苦笑道:
“荷儿,你学坏了,你知道你现在正在诱惑我吗”
苏荷嫣然一笑,伸了个懒腰靠在床边雕了鸳鸯和并蒂莲花的柱子上,全身上下透露出一种娇慵妩媚的柔弱。
骆毅不是不诧异。平日里他常常和苏荷在一起,谈论诗书、品茗作画,亦或是烹茶煮酒、琴箫相和,她从来都是轻颦浅笑,或大方或娴雅,或矜持或娇羞,虽然偶尔也会有妩媚嫣然的样子,但却往往只是一瞬。而今晚她的样子,实在是
他何曾见过这样的她,却不是不惊喜,因此才会有今晚这么多的情不自禁,只想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也许是最真切的爱,才能够让一个女子绽放原本就存在于她灵魂深处的妩媚,只在她最心爱的男子面前。
苏荷觑着他的神色,终于还是理好自己的寝衣,盖住肩膀和锁骨,系好领口的衣结。她直起了身子,抱膝坐好,手腕上的银镯子反射着月色的光辉,映照出她脸上恢复了往日里平静娴雅的笑容,道:
“好啦,我知道了。我们好好说话就是了。”
骆毅道:“你总算肯放过我了。你要知道,若是再过上一会儿,我恐怕就要把持不住了。”
苏荷轻轻一哂,道:“瞧你这话说得,就好像我是蓄意要引.诱你似的。我还没抱怨你,方才占尽了人家的便宜呢。”
“不是你蓄意,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要上钩的,这总行了吧。”骆毅笑道,“这天都快亮了,你今天也累了,就先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他说着便要起身。
苏荷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手腕上的银镯子一晃便是呖呖的声响。
“就这样要走么”她轻声道,“你若不在,我”
骆毅回身望向她,仿佛是一瞬间,惶恐又从她明亮的眼底泛出。的确,她今天两次经历了生死关头,就这样让她一个人独自置身于黑暗的夜色里,的确是不应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是,可是他若是再在她身边待下去,他真怕他会
然而他到底还是在她床边坐下,道:
“我不走,你安心睡便是。”
苏荷却不说话,忽然勾住他的脖子仰面倒在床上,不容他再说什么,只道:
“上来陪我。”
骆毅被苏荷拽得正好压在她身上,她柔若无骨的身躯在他的身.下轻轻颤抖,仿佛他一用力就要融化了似的。
骆毅叹了口气,终于翻身躺在苏荷的身边,踢掉靴子,脱去外裳,将她搂进怀里,他的下巴蹭着她的头发,有酥痒的触感。
苏荷含了调侃的语气,在他怀里玩笑道:“难为你,还得继续忍着。”
“你呀合该是我的克星。”骆毅道,宠溺般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你在这里,我恐怕是睡不着了。”
“我知道。”苏荷认真道,“可是如果你不在,我亦会无法安睡。”
骆毅又将她抱得紧了些,道:
“那你得答应我,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让我担心了。”
苏荷“嗤”地一笑,假意嗔道:“这话,你跟你哥哥说去。”
骆毅松了松手,严肃道:“你再这样说,我可走了。”
“好啦”苏荷又向他怀里缩了缩,仰头贴近他的耳朵,软糯的气息吹得他心醉神迷。只听她轻声道:
“你舍得么”
骆毅笑出了声,只得又抱住她,道:
“睡吧”
许是真的身心俱疲了,二人就这样相拥而眠,很快就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七章荷香浥露侵衣润2
接上节
次日,苏荷含了三分羞色从一晌酣梦中醒来,骆毅的手仍旧环绕着她。她轻轻滑出他的怀抱,坐在床边,却只睁了眼呆呆地望着床前窗下的一双几乎燃尽了的红烛。正看着看着,一阵暖意从身后笼住她,骆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她没说话,他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旋即了然。
“荷儿,我知道你的心思。”骆毅低声道,“我告诉你,其实这几年我也不是一味的无所适事,虽然一直四处游历,但到底也攒下了一份家业,在望月山那头置了一处房产地产,虽然简陋了些,但对于你我是足够了。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成亲,去做神仙眷侣,你说好不好”
苏荷点点头,道:“你能有这样的打算,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也不枉我如今日日担忧思虑,不知如何是好。”她顿了顿,轻轻一扬嘴角,又道,“等这一切都结束了,咱们从前许下的岁月静好,只怕也不远了呢。”
可是,可是,这一切真的能结束么这么多的人,都能够平安健康地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么
这样想着,苏荷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她不愿让骆毅看到,不愿在他此刻满心的欢喜中增加一丝一毫的失落。
然而骆毅却仿佛是察觉了一般,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头,伸出手指按上她的眉心。
“不要皱眉,荷儿。我不要你再为任何事情发愁。”
苏荷转过头,正迎上他清和笃定的眼眸,她温婉一笑,靠上他的肩膀,长长的头发在他的胸前垂成柔婉的姿态。
骆毅继续说道:“你信我,我答允你的东西,一定都会给你的。”
“我什么都不要。”苏荷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只要有你就足够了。”
骆毅张了张嘴,却忽然觉得此刻并不用再多说些什么了,只是静静地抱着苏荷,手指穿过她柔顺的发丝。
半晌,他放开她,笑道:
“这可不是都快要日上三竿了,苏二小姐可是该起床了我去叫暗香姑娘过来。”
他说着便站起身要向门口走去。
“等一下。”苏荷叫住他,神色不安道,“昨晚我被吓得不轻,看得不真切,但隐约听到几句,冷香她她是不是”
骆毅神色一黯,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么”
骆毅又点了点头,苦笑道:“既是千方百计弄了来要害你的,怎么可能还留下机会呢”
苏荷的脸色颓然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道:“她到底是因为我才是我对不起她”
骆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安慰似的拍了拍苏荷的背。
“她们四个,是打小就在我身边的。”她缓缓说道,“月香年纪小,性子也过于活泛了些。暗香和晚香虽好,行事也妥帖,但到底也是年轻不经事的。冷香年纪长些,性子也稳重,父母哥哥一向看重她谨慎稳妥,有她在我身边,他们也能放心些。她虽然并不是日日在我身边贴身服侍,但晚清阁绝对是离不得她的,如今,如今这”
骆毅轻声说道:“事已至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你。你好好对待她的家人,尽力弥补些罢”
苏荷叹了口气,道:“她是我三岁那年,父亲从人贩子手里买下来的。因为被拐来的时候还太年幼,早就不记得自己的家人了,连家乡在哪儿都不知道。我只觉得墨雨他”说着又摇了摇头。
“这跟墨雨又有什么关系呢”骆毅好奇道。
“你有所不知。”苏荷的嘴角边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纹,却又用含了怜悯的语气向他道,“墨雨是哥哥身边的人,平日里哥哥若有什么事,或是要传递什么东西,都是让他来我这里,而我这边又总是冷香出去,他二人一来二去就暗生了情愫。我本想着等他们到了年纪就放出去,再给他们足够的银子,让他们自己去成家立业的。如今如今怕是再也没办法兑现了”
骆毅停了停,道:“既然是这样,我这里本来事情就不多,你放墨雨几天假,让他在冷香姑娘的丧事上好好尽尽心罢。”
苏荷点点头,叹道:“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骆毅不再说话,只握了握她的手指,起身去听松阁外吩咐人唤了暗香等人进来。
不一会儿,暗香便带着人进来,张罗着收拾床铺、擦拭烛台,服侍他二人梳洗,骆毅自去耳房里更衣。晚香帮苏荷换上了一件玉涡色的横纹广袖薄衫,配珍珠白色绘折枝梅花罗裙,正在梳妆,骆毅已回到内室,彼时的他亦换了一件玉白色夏衣,并无一丝花纹装饰,只在腰间束了一条黑色绣银纹腰带。
他正要说话,忽听外面月香敲了门道:
“二小姐,上官大人和唐姑娘来了,仿佛是有急事呢。”
苏荷一面从镜中看着暗香在她梳好的发髻上插上一支广玉兰勾花纹样的素银簪子,一面道:
“知道了,你先带他们去随园罢。”
“何需多此一举呢。”骆毅在一旁道,“明日他们是素日里常见面的,直接带他们来这里便是,也别教他们等急了。”
听了这话,正从菱镜前的椅子上站起身的苏荷的脸立刻红了,她绞了手里的绢子,急道:
“让他们看到我们你怎么说”
骆毅一笑,道:“这有什么,他们俩也是情投意合久了的,自然是能理解的,也不会多说什么。”
苏荷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对暗香点点头,又道:
“叫月香带他们过来,你去沏一壶齐山翠眉来。”说着走上前将手搭在骆毅的臂上。
暗香答应着去了。吩咐了月香,自去宜茗馆沏茶。
这里苏荷轻轻笑了笑,向骆毅道:
“明日大哥和唐姑娘自然是定情久矣,却都存了心结才未下定决心长相厮守。你可是想借你我二人的情态刺激他们,好教他们早日成婚”
骆毅一笑,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月香便引了上官明日和唐糖行至听松阁。他二人推门进来,正看见骆毅长身玉立站在敞开的长窗边,苏荷姿态柔婉地傍在他身旁,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粉红色,见他们进来,只是温婉地笑了笑,转首神色依依望向骆毅。
见到这副情景,上官明日首先笑了出来,道:
“我听家里的伙计说,昨日暗香姑娘急三火四地赶来,说是将军府的人在这里生事,赶着寻了骆兄去,结果这一去竟然没回来,晚上又见墨雨来说是要拿你的东西。我只当是出了多大的事呢,这才今天一早就赶了过来,谁想到你们俩竟在这角楼里做起了神仙眷侣。”说着一揖到底,又打趣道,“你们俩这可就不厚道了,也不请大家喝喜酒,今天虽然来迟一步,但应该还能赶得上讨口酒喝吧”
苏荷红了脸道:“明日大哥你哄我呢”
“瞧瞧”明日道,“荷妹你这脸可都红透了,可见骆兄待你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苏荷羞涩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绢子捂了脸,掩在骆毅身后。
骆毅笑道:“明日兄,别再打趣她了,你看她这脸,从昨晚到今天可不知都红了多少次了。”
听他这样说,唐糖在一旁抿嘴笑道:“苏二小姐脸红多少次可不都是为了骆三公子你呢也不知你是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竟然让苏二小姐从昨晚就开始脸红了。”她说着与上官明日相视一笑,又道:“可见今儿这喜酒是躲不过去了”
骆毅向她笑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长幼有序,先来后到,这即便是要喝喜酒,也得先喝你和明日兄的才是。”
这回轮到唐糖脸红了,她含羞望了望明日,低了头绞着手边的衣带。
明日温柔睇她一眼,却转了话题,向苏荷道:
“我们都来了这么久了,可一直都干站着说话呢,没酒喝就算了,也不给口茶吃。”
话音刚落,却是暗香托着茶盘推门进来,笑吟吟道:
“上官公子急什么,茶可不是就来了么”说罢将茶盘放在桌上,因忖度着这几个人可能有重要的事要商量,恐自己在会造成不便,遂也并不倒茶,而是径自转身退了出去。
苏荷看着其他三人落座,自己拿了臂上套着的镯子笼起宽大的广袖,亲自斟茶。那齐山翠眉的颜色出得极好,顺着白玉绘紫荆花的茶壶壶嘴缓缓落尽配套的盖碗里,莹莹一汪浅浅的碧色,更衬得她纤细的手指有一种透明的美感。
她递了一杯茶到上官明日手中,问道:“听说昨日皇上召了你和十九王爷进宫,可是有什么要事”
上官明日叹了口气,道:
“皇上不只召了我们两个,其他的几位王爷也都受到了传召。”明日一面说一面晃动着手里的茶杯,“他突然突然想要重新调查当年皇长子的死因。”
“什么”正要喝茶的骆毅诧异道,放下了举到嘴边的杯子,“那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吗”
明日点点头,道:“当年的皇长子病得的确突然,可也并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谁都没想过要追究。可前几日,皇上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就派人把皇长子生前住过的体仁宫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找出了几张他生前写的东西,仿佛是这纸上的内容引起了什么怀疑,所以才兴起了要细细追查下去的心思。”
骆毅皱眉道:“怎么会这样平白无故的皇上怎么可能”
明日打断他,摇了摇头,道:“这并非平白无故。我暗地里托人打听了,似乎是宗正寺卿林源安给皇上上了一本,说是在皇长子死后留下的东西里无意中发现了一封写给当时的皇后娘娘也就是
...
他生母的一封信,仿佛是颇有怨怼和委屈的样子,只可惜信还没送到先皇后手里,他就已经出事了。小说站
www.xsz.tw林源安疑心这封信与皇长子的突然暴毙有关,因此也不敢怠慢,连忙呈了上来,皇上看了之后才下旨搜宫的。”
“宗正寺卿林源安”骆毅疑惑道,“我记得他仿佛”他没再说下去,一转头对上明日了然的目光。
明日点点头,续道:“没错,林源安是将军府的人。”
苏荷冷冷一笑,道:“那么,他们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明日又叹了口气,道:“皇上把这件事情的调查全权委托给我,就目前看来,仿佛还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为什么会委托给你呢”骆毅皱眉问道,“不是说皇上也召了几位王爷进宫么”。
明日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许是因为我不是皇亲贵胄,并不受皇位利益牵涉,皇上认为在这件事情上,也只有我能够做到不偏不倚了罢。”
“既然是这样,那你也要小心,涉及到皇储的事情还是不要插手太多为好,别教别人觉得你被卷入得太深,到时候危及自身,你也是百口莫辩啊”骆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明日抬起头,忽然眼光一转,看向苏荷,道:“荷妹,我还有话要和骆兄说,你先带唐妹出去走走可以么”
他话说得突然,苏荷一愣,旋即与骆毅对视了一眼,遂点了点头,伸手挽了唐糖的胳膊站起身,对坐着的两个人说道:
“我们去珊瑚阁。”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松影和风傍枕移1
第二十八章松影和风傍枕移
看着她们俩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门外,骆毅这才开口道:
“你要跟我说的事情,恐怕是和唐姑娘有关的吧”
明日点点头,面色凝重。
“不知道为什么。”他缓缓开口,“我总觉得这次的这件差事恐怕没那么简单。将军府一向是处心积虑,如今竟然不惜翻出三年前的旧案,难保不会有别的什么心眼。”
“话是没错。”骆毅一面低头思忖着,一面回答道,“但这件事好歹是交给你来办的,分寸到底还是要由你自己来拿捏。即便他们真的有所预谋,但皇上把这件事交与你,总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的吧不论他们有什么目的,若想要达成,都必须要先越过你去,这恐怕也没那么容易罢”
“这我知道。”明日点点头,道,“但是你刚才的话没错,这件事情若是皇上多了心倒还不打紧,但若真的是有什么隐情,不管是不是我愿意,都相当于是以一个外族人的身份窥探到了皇室的秘密,这万一”
“皇上信任你,没有这么多的万一。”骆毅赶忙说道,“你万事小心便是。”
上官明日按住了骆毅的手,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支开她们俩是想告诉你。如果如果我真的真的不慎出了什么意外,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照顾唐妹。”
“你这话又从何说起”骆毅大惊,忙道,“你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么这件事难道真的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日摆摆手,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自打昨天从宫里回来,心里总觉得不安,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唐妹家里情况不太好,如果没有我,单靠她卖糖人儿恐怕没法支持住。自然了,这只不过是因为我近来看苏家这境况,略有些不安心罢了。不过是白嘱咐你一句,也是为了能让我自己放宽心。没有后顾之忧了,手脚也能放得更开些。”
“你觉得这样就能没有后顾之忧了么”骆毅轻笑,“你们之间的情意自然不会比我和荷儿少,所以你的心思我自然也能够体会。栗子网
www.lizi.tw你告诉我,你若是心里总想着也许不一定能跟唐姑娘厮守,那还能安心办事么”
明日叹了口气,抬眼对上骆毅明澈的眼眸,点了点头。
骆毅缓了缓神色,用装作不经意一般的语气问道:“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明日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骆毅继续说道:“你和我不一样。我之前住在你家,现在住在荷儿家里,不管怎么说都是寄人篱下。荷儿如今的情况,她家里人虽然并非不接受我,可现下到底也没人有功夫在这件事情上作主。更何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们一家子如今提心吊胆要提防着的正是我的家人。即便我们都不介意,这家族仇恨到底是存了些芥蒂在心底的。而你,官至首辅,又有自己的府邸。她家里只剩了个老母亲,虽是市井人家,但好就好在没有那么多世家的讲究。你为何不娶她过门呢”
明日苦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答道:“你既知她是市井人家,就该知道,门第的不般配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障碍。我倒真羡慕你和荷妹,不管怎么说,你们无论是门第、家世、样貌还是才学,都没有任何配不上对方的地方。”
“可是你和唐姑娘,你们并不会介意不是么”骆毅道,“既然彼此都不介意,就不存在什么不般配。难道我和荷儿相知相许是因为觉得对方和自己的一切都很相当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日道,“你不会明白的,即便是唐妹和我都不介意,我们之间要克服的障碍也太多了。”
“有什么障碍呢”骆毅不解道,“你父母早逝,又不是皇室亲贵,没人会嫌弃她的门第。她虽然出身不高,但行事稳妥谨慎,还怕当不得这首辅夫人么”
“我不是说这个。”明日愁道,“她那样的心性,我实在不愿让她被牵扯到这些事情中间来。苏兄走的前一天我们在这里见面,我都没让她来。这些事情只怕她也是应付不来的。”
骆毅叹了口气,道:“这倒罢了。我又何尝不是一心想着不让荷儿见到这些事情呢只是她一早就被卷了进来,即便不是这样,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忍受身边的所有人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而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呢我想唐姑娘也是如此,她当初既然选择了跟你在一起,心里肯定是作好了准备要承受这些事情的。”
“她和荷妹到底是不一样的。”明日道,“荷妹好歹是父亲兄长都在朝为官,常来常往的人里,世家亲贵也不少,见得多了,有些事情想想就明白了。可唐妹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哪里能想到这里面有多少曲折险恶呢”
骆毅低下头不再说话,随手把玩着方才苏荷遗落在桌上茶杯边的绢帕,帕子边角上绣着的一朵小小荷花轻轻翻动着,仿佛带来了阵阵清幽的芬芳。
明日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绢子,忽然含了一缕隐隐的笑意,向骆毅道:
“方才她们在这里,我没好意思问,你和荷妹昨晚当真”他说着拿眼睛瞟了瞟内室。
骆毅的神色恍惚了一下,皱眉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昨天半夜,有人往荷儿的房里放了两只六眼沙蛛。”
“你说什么”明日大惊失色,“那荷妹她”
骆毅摇了摇头,道:“冷香姑娘被咬了。荷儿没事,只是被吓着了,所以我昨晚在这里陪着她。”
明日松了口气,但还是压低声音道:
“那你们昨晚就一起在这间房里”
骆毅终于掌不住笑了,他凑近明日,略显尴尬地问道:
“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明日兄,我想问你”他顿了顿,才又艰难启齿,“我想问你,你和唐姑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过有没有过那种看着她就觉得特别的特别的想要碰她”
明日正就着盖碗喝茶,听了这话,掌不住一口茶水都喷了出来,他咳嗽着,抬手搭上骆毅的肩膀,笑道:
“骆兄啊骆兄,我平日里还真没看出来,你这”说着又咳了两声,笑个不住。栗子网
www.lizi.tw
“跟你说正经的呢,别打岔”骆毅道。
明日又喝了口茶水,向他道:
“你老实告诉我,你昨晚和荷妹在一起时,可是情不自禁了怪不得要说她脸红得厉害呢”
“不瞒你说。”骆毅不好意思地承认,“只差一点就把持不住了。”
明日呵呵笑道:“我也有过几次啊。有次在她家里陪着她捏糖人儿,一不小心把糖浆溅了点到她手指上,然后然后她就直接把手指放到嘴里吮那糖浆,还抬头向我眨了眨眼睛,我突然觉得很想吻她,然后然后我就”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才又接着说道,“唐妹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天真烂漫、敢爱敢恨的时候要多些,不像荷妹是闺阁小姐,矜持守礼是从小就习惯了的。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有些有些亲密的举动,只不过总还要守着规矩才是。每次吻过她之后,她也会害羞脸红一会儿,不过说说笑笑着也就过去了。”
骆毅轻笑道:“我昨天还是第一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他又举起盖碗喝了口茶,道,“昨晚在这里安慰她,她就那样,就那样坐在我怀里,颦笑嫣然,说不出的柔婉动人。然后我就,我就”他停了停,看到明日的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狡黠笑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着说道,“这还没完,我吻她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力气没掌握好,她的衣裳本来就松”
“天哪”明日瞪大了眼睛惊呼道,“那她什么反应”
“她倒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那时她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样子也和平时不大一样。”
“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忍住了。”骆毅道。脑海中浮现出昨晚苏荷被他抱在怀里时的妩媚姿态,禁不住又是一阵恍惚。
“看你这样子,的确是辛苦。”明日叹道,“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荷妹她居然不反对。”
“这一点我也很诧异。”骆毅道,“而且,而且她昨天晚上的样子,和平日里真是不一样。”
明日一笑,道:“别说是你,只怕是连苏兄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的一面。可见她是真的下决心要跟定了你,才会在你面前卸下所有防备。”
骆毅缓缓点头。这样的一个夜晚,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惊喜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八章松影和风傍枕移2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在接下来的两周里,作者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不能来更新了。12月29日回归并续更,不会坑哒
接上节
珊瑚阁是苏府里专门接待女客的地方,和东边的雪竹轩有差不多的规制,只是古物珍玩要摆得更多一些。房间内的家具皆是红木制成的,一应纱幔和帷帐全无,只以密密垂挂下来的珠帘隔断。夜晚的烛光一照,便有浅红色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如颗颗珊瑚一般,煞是好看,因此便称作了珊瑚阁。
唐糖跟在苏荷身后一路行来,在门口略停了停,仰头看见门口的两根柱子上镶着一副银红色门联,她虽然于学问上不大通,但字还是认得几个的,却见那上头写着的是:“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进去之后,苏荷招呼唐糖坐下,又遣暗香另沏了一壶金盏花茶来。
向唐糖道:“唐姐姐,听明日大哥说你喝不惯茶叶,我特叫人换了壶花茶来,最是益气养身的。”
“苏二小姐”唐糖迟疑着开口了,欲言又止。
苏荷却道:“唐姐姐没必要跟我这么客气,唤我妹妹便是。”
“好罢。”唐糖笑了一笑,宛如在阳光下融化的蜜一般,只听她续道,“苏荷妹妹,其实,我也是有话要同你说的。”
“唐姐姐只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苏荷道。
唐糖犹豫了片刻,终于道:“方才明日说的那些话我也不懂,但我只知道,他身上如今背负了极重的担子。我很想帮他,可他却坚持不让我管。每日里看着他皱着眉头,我只觉得心焦。”
苏荷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官场上的事情从来都是波云诡谲,尤其是关系到皇储,更是旦夕祸福皆在一瞬间。这么多年,我看着父亲和兄长,还有明日大哥他们,在其间周旋辗转,有时真恨自己是女儿身,一点也帮不上他们。”她抬起头,神色真挚,“唐姐姐,你的心思我真的是再理解不过了。”
唐糖明媚的脸上亦笼上了一层愁云,她又道:“方才明日和骆三公子说起那事的时候,你虽然没说几句,但我看得出来,这中间的利害关系你都懂。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她停了停,续道,“骆三公子对你的疼爱不比明日对我少,你们可以并肩同进退、共荣辱,难道我和明日就不能么”
“不是不能。”苏荷道,“我想在明日大哥心里,一定也是和你同进退的,只是你不明白,我们这些家族,和宫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往往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出事,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牵涉进去,这是我们无法阻止也不能改变的事实。可姐姐你就不一样了,你不会受到这皇室风浪的波及。他不教你知道这些事,也是为了你的安全。在他心里,一定是希望无论他怎样,你都可以安稳生活的。”
唐糖在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简短道:“没有他的生活,何来安稳”
苏荷伸手用力握住唐糖的手,道:“我与你都是一样的心思。你心里既然已经如此清楚明确,那么,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可以坦然应对的,不是么”
“话虽如此,可我心里总归”
“我明白。”苏荷打断她,道,“你想说的我都懂。如果你心里真的很担忧明日大哥,大可以直接告诉他。”
“我何尝不想呢”唐糖道,“可是我实在不愿意再增加他的负担了。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像我这样的人会拖累他。”
“我以前也常常会这样想。”苏荷淡淡道,“可是后来我就明白了,不管是明日大哥还是骆三公子,甚至还有七皇子,他们只是一心想守护着他们所爱的人,自然不会把这视为拖累。”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唐糖道,“苏荷妹妹,我是真的很羡慕你和骆大哥,你们家世相当、门第般配,只是站在那里都会让人觉得是天生一对。可是我和明日,我们之间,永远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距离和差别,我注定只能一生仰望他。和我在一起,他需要克服好多好多障碍”
“唐姐姐,真正的感情是没有什么般配不般配的。”苏荷道,“我听明日大哥说起过,你们俩幼时偶遇,他后来又倾力救你,这中间的各种缘分情愫,荷儿都看得清楚,是不能够用门第家世来衡量的。”
“他对我的感情我自然是不疑的。只是,像我这样的人,如何能做得将来如何能入府主事呢”唐糖的脸微微红了。
苏荷哑然失笑,道:“原来唐姐姐是担心将来嫁进首辅府,会管不住下人呢这可不是多虑了”
唐糖只低了头喝着盖碗里的茶,低声道:“你如今还未出阁,就能一个人管着这府里的事,到底是大家子出来,我这样的人如何能比呢”
苏荷亲昵搭了她的肩膀,笑道:“唐姐姐,你是聪明人,这话何必要我说得这么明白呢要我说,你且顾着当下便是,将来的事情也不是如今的你我就能说了算的,若还不紧着眼下,只担忧着那些还不见得会是障碍的事情,可不是苦了自己更何况,你将来若嫁给了明日大哥,他如何会让下人轻贱你半分,给你委屈受呢”
唐糖低头沉吟了一会儿,转身握了握苏荷的手指,笑道:
“谢谢你,苏荷妹妹。只是我当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怎么能看得这样透”
苏荷清淡一笑,道:“如何是看得透呢只是人也不能总是这么折磨自己,你说是不是而且,我和骆三公子之间,也是有很多无法逾越的障碍的。但是不管怎样”她扭头婉转一笑,续道,“我相信他,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唐糖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复笑道:
“他们俩说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说完了没有,我们回去看看吧”
苏荷点点头,和唐糖一起重新走回听松阁。
见她二人回来,上官明日向苏荷道:“荷妹,我想起一件事。青石巷乐坊的老板过几日要去一趟江南,你若有什么东西要带给苏兄,可以让他捎过去。”
听了这话,苏荷立刻惊喜道:“真的么那可太好了,多谢明日大哥心里想着。”
明日微微点头,和唐糖对视一眼,道:“打扰了这许久,我们也该告辞了。”
苏荷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留你们了,改日再聚便是。”说罢吩咐暗香送他们出去。
上官明日送唐糖回花枝巷她自己家里。到了家门口,唐糖先是拦住明日,自己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头向里面张望着。见里面并没有一个人影,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转身向明日道:
“我娘不在家呢,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明日喜道:“我可以么”
唐糖抿嘴一笑,道:“当然可以,除非你嫌我家太小,坐不下你这位当朝首辅呢”
明日也笑了,道:“你这是在拿我开涮不是还不快请我进去”
唐糖笑着打开门,侧身让明日进来。自己拿了块抹布擦了擦房间里的桌椅,向明日道:“坐吧。我去厨房烧点水来,不过我这里可没有那些什么山什么眉,只好委屈你凑合着喝点热水吧。”
明日一笑,道:“那就劳烦姑娘打赏我一碗热水喝吧。荷妹的茶虽然极好,但每每饮来不过是得观古意,哪及在你这里喝的水,总是有一股甘甜的味道呢”
“油嘴滑舌。”唐糖口中道,但还是满心欢喜地去厨房烧水了。
生好炉子,将水壶放好,却见案上放着的之前捏了一半的糖人已经晾好,禁不住放下了手边的事,自取了刷子细细刷上糖浆。
忽然身后一双温暖的手臂环上她的腰间。她微微一笑,并不回头,手上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上官明日也不说话,只是轻轻嗅着她身上的甜香。只听唐糖轻笑了一声,道:
“不在外头好好坐着,跑过来吓唬人家做什么”
明日的笑声轻轻吹在她的耳畔,道:“你进来了这么久,我便想来看看你在这做什么。”
唐糖“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向他道:“捏糖人儿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像苏姑娘,会茶道懂字画,还能摆弄乐器,那才好看呢只可惜话虽如此,我倒是从来没见过的。”
明日道:“这有何难你若喜欢,下次带你去苏府的时候,就可以叫荷妹做给你看啊。你是不知道,她和骆三公子的琴箫合奏还要更加精彩呢只可惜连我也不曾亲眼看见过。”
唐糖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望他,道:“有时候我当真羡慕苏姑娘和骆
...
三公子。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明日低低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是呢今日看他二人情状,当真是耳鬓厮磨,情意绵绵。只等着淑和皇妃这事一了,他们必然是要完婚的。”
唐糖低头思索了片刻,好奇道:“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你和苏姑娘算是自小熟识,更是早在骆三公子之前,怎么你们就没有”
明日轻笑,又将她拥紧了一点,道:“我五岁时随父亲迁官到京城,自打那时就和苏兄在一处玩耍,后来又是同一个师傅教的骑射,自然是亲厚异常。而荷妹从小就常常跟着她哥哥,自然也就与我相熟了。这近二十年来,我和苏兄是生死之交不假,而与荷妹也情同兄妹。但是,我从来没往那方面去想过。”他顿了顿,又道,“去年这个时候,皇上曾经把荷妹指给我。无巧不巧,我正好在那个时候遇见你,只觉得似乎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连你的糖人儿也看着眼熟。渐渐的就觉得,你应该就是二十年前给我糖人儿的那个小姑娘。我可是想了你二十年,哪还有功夫去想别的姑娘”
唐糖伸出沾满糖浆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尖,笑道:“就会拿好话哄我,我看是苏姑娘从小就看出了你油嘴滑舌,一定是没安好心的,才不愿意搭理你呢”说罢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糖人儿,缓缓道,“二十年前我还小,记的并不是很清楚。但是自那天在花枝巷遇见你,那件事情就忽然萦绕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从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也许这一生,我都注定要牢牢记着它了。”
明日一笑,道:“你这糖人儿的味道,我何尝不是一辈子都再也忘不了了呢”
唐糖在他怀中转过身,伸手贴上他的脸颊,道:“明日,你相信么我觉得我们可以挺过这一切的。最后陪在你身边的人,一定是我。”
明日郑重点点头,握住她的手,道:“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一定会给你幸福。”
唐糖温柔一笑,靠在他温暖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唐婶手中挎着一个篮子,叉着腰站在门口。冷冷道:
“都敢把男人往自己家里带了,你这丫头,小心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明日和唐糖一惊,立刻分开。唐糖尴尬地笑了笑,递了个眼色给明日。明日点了点头,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而唐糖也转身继续刷着糖浆,不再说话。
至晚间,苏荷干脆吩咐了人把饭摆在了听松阁。二人吃过饭,在灯下坐了,各执了一卷书在看。时光平缓如水般地滑过,凝聚在铜漏里,良久化作“叮”的一声轻响。默然相对,岁月静好,也许就是如此罢。
就这么过了许久,骆毅忽然放下书,负了手缓缓走到苏荷身边,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道:
“今晚你可是还要留在这里”
苏荷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过来,连忙举起手中的书拍在他臂上,转了身道:
“好没正经的,一个晚上还不够么”
骆毅微笑着接住了那卷书,直起身道:“你可别忘了,昨晚我明明都要走了,是你拉住我不让我走的,也是你”他说着举起手指轻轻刮了刮苏荷的脸颊,放低了声音,续道,“也是你把我拖上床的”
苏荷听到他提起昨晚,登时又羞又急。只扭过身子赌气不去搭理他。
然而骆毅的手臂却带着浓浓的暖意环上她的肩膀。他柔声道:
“说来也奇怪,你平日里是那样温文娴静的女子,即便是私下里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会有像这样的娇羞柔婉的情态也是极正常的。可昨晚在这里,你却变成了一个嫣然生色、娇慵妩媚的小女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每说一句,苏荷的脸就要红上一分,待他说完之后,她的脸已经仿佛要滴出血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骆毅轻轻一笑,又继续道:
“你知道么荷儿,每次看到你脸红的样子,我就会越不想放开你”
苏荷回头斜了他一眼,道:“你要是又想让我留在这里,大可以直说便是。”
骆毅笑着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你今晚要是再留在这里,只怕我就要把持不住了。”但他还是在她彤红的脸颊上印下一吻,这才放开她。
“那,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晚清阁了。”苏荷说着慢慢离开他的怀抱,站起身。
骆毅点点头,道:“昨晚没怎么睡,今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苏荷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出了听松阁。
这里骆毅自去梳洗更衣,睡下不提。
正是睡意朦胧之间,忽然听到有极轻的敲门声,骆毅猛然惊醒,只当是苏荷那里又出了什么事,连忙趿了鞋子,起身去开门。
然而门开之后,随着夏夜的凉风一同涌进他的鼻息的是苏荷身上淡淡的清香。门外站着的正是苏荷,她换了一件天水碧色的寝衣,寝衣外面披了一件绣了一树桃花的浅粉色披风,大有盈盈不胜之态。
“荷儿”骆毅奇道,“你这是”
苏荷局促地笑了笑,欲言又止。
然而骆毅已然明白,他道:“你是还害怕么”
苏荷点点头,道:“委屈你,还要多陪我一晚。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收留。”
骆毅呵呵笑了,伸手拉她进来,口中道:
“这里是你家,自然是你想来就来了。只是”他扬了扬嘴角,“只是你一旦进来了,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怎么”苏荷盈盈笑道,“你今晚是存了心要欺负定了我是么”
“这是自然。”骆毅道,“谁听说过羊入了狼窝还能安全回去的”
苏荷轻轻打了他一下,道:“你还真会得寸进尺。”
骆毅暗暗笑了笑,道:“那也得荷儿你同意了才是”一面说一面拥了苏荷走进内室。
于是又是一夜,在这个小小的角楼里,二人相拥而眠。
本章完
、第二十九章既见君子1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又回来啦
第二十九章既见君子
次日一早,苏荷因记挂着给苏泽捎些东西去,便叫暗香收拾出一个包袱,二人一径向青石巷行来。
将包袱交给了乐坊的掌柜,又嘱咐了他几句,便要回府。谁知刚走至青石巷口,却见迎面走来的是宗正寺卿林源安的两个儿子,林震远和林抚远。
因着苏家与林家并无甚交情,因而往常若是见着了,也不过是各自避开便罢了。
然而今日,那林抚远见是她,便侧过头向哥哥低声耳语了几句。二人几步上前拦住苏荷,林震远开口道:“小姐请留步。”
苏荷一惊,定了定心神,道:“原来是林家大少爷,请问阁下有何贵干”
林震远道:“小姐客气了。我们兄弟二人只是想请小姐挪动玉步,去府上坐坐。”
苏荷整了整衣衫,道:“我与二位并不熟识,就不去叨扰了。”说罢便要继续往前走。
然而林抚远却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要干吗”暗香在一旁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么能欺负人呢”说着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却被林震远一把推倒在地上。
“放手”苏荷冷冷道。用力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臂。
林抚远道:“听闻苏家家教甚好,小姐是京城里有名的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怎的我们兄弟两个好言好语地来请你,你竟然就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可见都是骗人的。”
苏荷一笑,道:“我苏家的家教如何,外人自有定论。栗子网
www.lizi.tw林二少爷当街便对我这般无礼,可见不是什么好人,何须我以礼相待”
林震远在旁边冷笑一声,道:“不愧是苏二小姐,这般的伶牙俐齿,我和我兄弟两个人加起来可都说不过你呢。也罢,只当我们今日是不打不相识,还请小姐给个面子。”
苏荷斜眼看他,道:“如果我执意不肯呢”说罢递了个眼色给暗香。暗香会意,趁人不备悄悄走开。
林抚远一笑,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苏荷不禁觉得骨头生疼。只听他道:“那么,若有得罪,可就不要怪我们了。”
苏荷道:“你们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林震远在一旁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长日无趣,想寻点乐子而已。”
“你”苏荷咬牙道,“你们林家好歹也是官宦世家,想不到教出来的公子竟然如此无耻,白辜负了这世家名号。”
林震远道:“苏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是你如今在我二人手里,只怕是走不了了。我倒要看看,难道今天还有人为你出头不成”
“怎么没有”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苏荷终于喘出一口气,可算来了。
然而回过头,一身青色衣衫,玉带银冠,丰神俊朗。却并不是骆毅。
那男子缓步走上前来,俊朗的眉目微横一横林抚远,他立刻松开手,与林震远一同退到旁边,拱手道:
“您今日怎么到这里来了当真是好兴致”
“废话那么多干什么”那男子打断他,道,“若是闲的没事做,大可以去山上打打猎。在这大街上欺负一个姑娘,成何体统”
林震远正要说些什么,那男子一挥手,他们立刻噤声,唯唯诺诺地走开了。
苏荷在一旁诧异万分。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然俊朗非凡,但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林家两位少爷都对他如此言听计从。但到底是他为她解围。于是,她缓缓走上前,敛祍为礼,道:
“多谢公子搭救。不知可否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那男子微微一笑,道:“在下姓陆。苏二小姐不必客气。”
苏荷微笑道:“陆公子仗义,素不相识却能出手替荷儿解围,可见是正人君子。”
听了这话,陆公子的眼神中闪过了一抹欣喜的神色。他抬头看着苏荷姣好的面容,温和道:“你我今日相见,在下只觉与苏二小姐十分投缘。我今日尚有要事在身,希望来日还能与苏二小姐再见面,到时我必然烹茶煮酒,与苏二小姐畅谈一叙,这样可好”
苏荷点头答应,看着他告辞离开。
方转了身,正好看见暗香领着骆毅朝她疾步走来。
“荷儿”骆毅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仔细盯着她的脸,道,“你没事吧”
苏荷连忙摇摇头,向他道:“我没事。我们回去再说吧。”于是低头携了他的手,向梧桐巷走去。
回到苏府,一径行入晚清阁,苏荷这才把方才街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二人正说着,忽然墨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满脸的喜色,一揖到底。
“这是怎么了”苏荷诧异道。
“恭喜二小姐宫里刚传来了消息,说是咱们家淑和皇妃的病终于见起色了”墨雨道,喜得眉飞色舞。
“这是真的吗”苏荷连忙站起身问道。
“千真万确。老爷和夫人还托人带了话,想请二小姐即刻进宫一趟,还嘱咐了说要骆三公子陪着。”墨雨答道。
“这真是太好了。”苏荷拍手笑道,连忙唤了暗香进来准备更衣。
骆毅在一旁问道:“你父母为何特地嘱咐我陪你进宫呢难道他们知道我如今住在你这里么”
苏荷摇摇头,道:“他们虽然不知道,但也清楚我早已将终身幸福托付给你。今日要你陪我进宫,只怕是有话要告诉你。”
骆毅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自去听松阁更衣。
一辆马车停在苏府门口,车夫是四皇子宫里的人。苏荷和骆毅上了车,放下帘子。苏荷自然是喜悦异常,眉梢眼角皆是浓浓的笑意。父母进宫已经一个多月了,而苏泽上月又避去了江南,要不是有骆毅,这偌大的宅邸里只剩下自己一个,她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今可以进宫见到父母,又听闻淑和皇妃的病见起色了,也许不日就会痊愈,所有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他们一家人就又可以团聚了。
骆毅看着她打心里流露出来的欢快样子,心下不由得也松了几分。
马车辘辘行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宫门口,从西南角的边门进去,就直奔淑和皇妃所住的明熹殿。殿里满是浓浓的药气,垂着鲛绡纱帐,却在这夏末时节里越发显得闷热。苏夫人在寝殿里陪着淑和皇妃,而苏文渊却只身立在纱帐外面。一个多月未见,苏荷强忍住泪意,屈膝给父亲请安。
“你们来了。”苏文渊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他一手扶起苏荷,轻声道,“先进去看看你姑母。”
苏荷回头看了骆毅一眼,转身掀起帘子进了寝殿。
许是因为淑和皇妃病得久了,寝殿里有一股颓然陈旧的气息,苏夫人正坐在窗前,看着宫女将瓷碗里的药一勺一勺地喂给躺在床上的淑和皇妃。皇妃喝得极是吃力,往往喝上两三勺便要停下来歇一歇。
苏荷盈盈跪下,口中道:
“臣女给皇妃娘娘请安。”
淑和皇妃忙叫宫女扶起她,口中道:“是荷儿来了快起来吧,本宫病了这些日子,还受这样的大礼,别叫再折了福气”这几句话说完,她已经气喘吁吁。
苏荷依言起身,却并不敢接话。苏夫人在一旁劝道:“她是你的晚辈,许久不见了,行个大礼也是应当的。娘娘身子虚,好好养着要紧,快别说这丧气话了。”
淑和皇妃点点头,口中道:
“嫂嫂说得没错,本宫这身子如今实在不济,本想陪着你们多说几句话的,但看来还是力不从心了也罢了,嫂嫂且先带荷儿去你们住的那个小院子里歇歇吧,本宫乏了”说着缓缓合上眼皮。
苏夫人又等了一会儿,见她睡得安稳了。便起身带着苏荷离开。
一行四人来到上林苑西北角的一个**的小小院落。自进了宫,皇上便赏了恩典让苏翰林和夫人住在这较为偏僻的小院子里,既方便照顾淑和皇妃,也不至于遇到其他妃嫔皇子,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四人方一落座,苏荷便开口问道:
“方才娘娘那样子,当真是”她为难地停顿了一下,“当真是见好了吗”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如今这个样子已经是好了许多了。之前的那一个月里,大多数的时候连意识都是模糊不清的,每日吃下去的药总要吐出来大半。现在虽然精神还不大好,但好歹神志清楚了些。多亏了太医院的吕太医,日日配了调养的方子来,才能好了这许多。我也私下问过了,只怕不出月,娘娘就可大好了。”
苏荷这才放宽了心,又皱眉道:“既然是这样,那父亲和母亲何时才能出宫回府呢总待在宫里也不是办法,倒教荷儿成日里提心吊胆的。”
苏夫人道:“其实我和你父亲前日就奏请皇上,娘娘的病已见起色,我们实在不应该再在这宫里多逗留。皇上本欲应允,可不知是为什么,玉华贵妃竟然向皇上进言,说淑和娘娘虽然已经见好,但到底身子还没恢复,此时就这么让我们离宫,只怕不利于娘娘养病。还眼泪汪汪地求着皇上,说如果是自己病了,一定会希望哥哥嫂嫂日日能在跟前。所以皇上听了她的,特嘱咐我们不必出宫,要在宫里一直住到娘娘病愈。”
“什么玉华贵妃”苏荷大为吃惊,和骆毅对视了一眼,道,“她不是她一向和姑母怎么反而会这样进言呢”
“没错。”苏翰林道,放下手中的茶杯,“正是这件事引起了我们的担忧。所以我们才赶着叫你进宫,早早嘱咐你。”他说着直直看住女儿的眼睛,放低了声音,“我们和你珩表哥商量过了,如今皇上的身子是大不如从前了,皇储之争正是在紧要关头,只怕不日就要定下来了。咱们这位皇上一向是多疑惯了的,最忌讳的就是皇子和外臣勾结。为着让皇上对珩儿更放心,我们思量着打算求皇上再给一份恩典。雍州知府陈延寿已经递了折子,过几日就要卸任,回乡养老去了。我便求了皇上,许我放了外任,去做这雍州知府。”
、第二十九章既见君子2
作者有话要说: 从今天起,每日一更~
接上节
听了这话,苏荷立刻大惊失色,道:“雍州偏远,父亲母亲一把年纪,怎能去受这番辛劳苦楚”
苏文渊握了她的手,郑重道:“这只是暂时的,一旦珩儿被立为太子,我们自然就可以回京了。”
“那我和哥哥”
“我们已经去信给你哥哥,到时候七皇子和琰儿回来的时候,会代他请皇上恕罪,只说他心念山水,就四处游历去了。他不在京中,皇上自然不会疑他,而其他人也无暇顾及,我们苏家一脉,自然就能够保全了。至于你,不必跟着我们折腾了,便留在京中罢。”
“这怎么行呢”苏荷急道,“你们都在外面受苦,我怎么能”
“我们正是因为不愿意让你跟着我们受苦,才要你留下的。”苏翰林又道,“我们去雍州,虽然偏远,但他们若铁了心要下手,也未尝做不到。你不是官场中人,他们无法算计于你,留在京中,他们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以为我们忍心就这么骨肉分离么”苏夫人抹泪道,“但是你留在这里,总比跟着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好。所幸也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很快很快就能团聚了。”
苏荷低头沉吟了半晌,终于逐渐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于是她执了母亲的手,婉声道:“母亲不必担心,你们的心思女儿已经想明白了。现在是紧要关头,只怕不单是你们,连明日大哥他们如今都需要韬光养晦,才能让敌人放松警惕。再说珩表哥这里也不能没有人在外面照应,我留下,自然是最合适的了。”
苏翰林爱怜地摸了摸女儿的鬓发,道:“难为你了,苏家的满门,珩儿和琰儿的未来,如今也要由你来承担一份了。”
苏荷点点头,沉默不语。一个家庭,一旦与后宫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成败荣辱,便皆不能由自己来掌控了。
苏翰林突然转了首,看了一眼一直静默地安坐在一旁的骆毅,开口道:“对了,荷儿,我才想起来,淑和娘娘那里有些东西要给你,你恐怕还得亲自去取。正好,我们还有些话要和骆三公子说。”
苏荷答应着离开了。
才进上林苑,还没走多远,忽然迎面走来一个长身玉立的俊朗男子,见是苏荷,忙停下脚步,彬彬有礼道:
“苏二小姐,别来无恙。”
苏荷一抬头,见是那日在街上出手助她的那人,便柔婉一笑,道:
“想不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陆公子。”
那男子笑道:“我是八皇子的陪读,他刚刚被人叫回自己宫里了,我便一个人在这里走走。”他停了停又道,“你是来看淑和皇妃的吗”
苏荷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身后响起一个惊讶万分的声音。
“荷儿你怎么在这里”
苏荷回
...
头望去,却是四皇子慕容珩。栗子网
www.lizi.tw
陆公子的神色不易察觉的暗淡了几分,然而他却随手摘下身旁花树上的一朵半开的文心兰递到苏荷手中,道: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出宫了,苏二小姐,我们有缘再见吧。”说着略施一礼,转身离开。
苏荷正在诧异他为何离开得如此突然,身后慕容珩已经走到身边。
“珩表哥。”苏荷按规矩行了个礼,依依唤道。
慕容珩皱了皱眉头,看向陆公子离开的方向,向苏荷道:
“你怎么跟他在一起你可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陆公子么”苏荷笑着看了看手中的文心兰,道,“他说他是八皇子的陪读,不久前曾在青石巷替我解围过,因此就说了几句话。我们并不是很熟识的。”
“什么八皇子的陪读。”慕容珩脸上有不忿的神色,道,“他就是六皇子,慕容璘。”
苏荷大惊,险些把手中的文心兰掉在地上。
“他就是是六皇子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骗我呢”
“不知道。”慕容珩皱眉道,“他这个人不简单,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你,一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可是”苏荷犹疑道,“可是,他对人,还是很温文有礼的啊”
“他外表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慕容珩道,“可是谁知道他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你以后若是见着他,可要小心点才是。”
见苏荷并未答言,他略略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你是要去母妃那里吗我正好也要去看她,一起过去罢。”
苏荷点点头,跟在慕容珩身后向明熹殿走去。
然而一低头却忽然看到,那朵含苞待放的文心兰里有一卷小小的纸条。她趁着慕容珩不注意,迅速取了出来,在裙褶里偷偷展开。那纸条上,清雅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1”
她心下一惊,连忙将那纸卷撕碎,趁着从湖边经过的时候,将碎片悄悄扔进湖里。然而却难以掩饰心中的凌乱如麻。
看苏荷离开之后,骆毅开口道:
“伯父伯母,你们叫我陪荷儿进宫来,是为了嘱咐我,要我好好照顾她吧”
苏翰林点点头道:“是的,我们是要把荷儿托付给你。不管怎么说,留荷儿一个人在这里,我们自然是不放心的。你若是能一直陪在她身边,我们也能安心些。”
骆毅郑重道:“伯父伯母,荷儿是我生命里最珍贵的人。不瞒你们说,我如今已经住进了苏府,可以日日在荷儿身边。我一定,一定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苏夫人拿了绢子拭泪,口中道:“既是这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是今天,今天我们叫你来,又特意支开荷儿,是想告诉你,我们希望你能,你能”苏夫人欲言又止,有些犹豫地看了丈夫一眼。
于是苏文渊接口道:“我们希望你能能跟荷儿成婚。”
骆毅有些奇怪,但还是说道:“这是自然,我是一定会娶荷儿的。”
“不是。”苏文渊摆摆手,道,“我们是希望你能现在就娶荷儿。”
“什么”骆毅诧异道,“这是什么意思”
苏夫人道:“我们知道你是一心待荷儿,而荷儿的心里也只有你。如今情势不大好,我们是真的很希望你和荷儿能够尽早完婚。”
“可是。”骆毅道,“这怎么这么做不合礼数罢而且而且我想荷儿也不会同意,她一定不希望,她的家人都不能参加她的婚礼。如今局势未稳,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任你们在外面忍受各种苦楚,而她自己一个人去享福呢”
苏夫人叹了口气,道:“正是因为我们和她哥哥都会有一段时间不在京中,我们才希望你能够在我们离开之前娶她,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够真正放心。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们不在的时候,会有她夫君护她安好。”
苏文渊续道:“如今这样的情状,我们大家都早已顾不得什么礼数了。更何况,你如今和荷儿住在苏府,就合礼数了么”
骆毅正要说话,苏文渊连忙握住他的手,又道:“你不用说什么,我们都晓得。你住在我们府上也是权宜之计,但你若是娶了荷儿,你们之间也就更加没有什么要避嫌的了,者有这样,才能方便你真正的时刻保护她。而你们彼此也能够坦然相对,这样岂不是更好么”
苏夫人又道:“你以为我们愿意荷儿就这样仓促成婚么可是事到如今,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也只有你,我们相信你能够护得荷儿周全。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而且你到底是骆家的人,你娶了荷儿,意味着她也成了骆家的儿媳,也许他们会多少顾忌一点也未可知。所以我们希望,如今当着我和她父亲的面,我们替荷儿作了主,把她许给你,从现在起,荷儿就是你的妻子,你就是她的夫君。”
骆毅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行了一个大礼,郑重道:“二位请放心,荷儿是我的妻子,我绝对不会让她受任何委屈。”
“好好好”苏文渊老泪纵横,“有你这句话,荷儿交给你,我们也能放心了。”说着伸手将骆毅扶起。
三人又絮絮说了许多,苏夫人又殷殷嘱咐。直说到苏荷从淑和皇妃处回来,这才住了话。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苏文渊看看天色,道:
“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出宫了。”
苏荷的眼中有隐隐的泪意,她开口道:“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父亲母亲,我”
苏夫人已经泣不成声,苏文渊拍了拍苏荷的肩,低声道:“快擦干眼泪,你是进宫来探望你姑母的,怎么能哭呢等这一切结束,等到危机尽除,见面的日子总还是有的。你和毅儿要好好过日子,知道吗”
苏荷听他唤骆毅的时候突然改了口,不觉有些讶异,但也顾不上多说些什么,只是点点头,用绢子拭去了泪水。
而苏文渊则唤了芦笙上前,吩咐道:“送公子和小姐出去吧”
苏荷知道宫里不能久留,又握了握母亲的手,终究还是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本章完
1出自诗经国风周南关雎
、第三十章鸳鸯织就欲1
第三十章鸳鸯织就欲双飞
马车行驶在从皇宫回苏府的路上,苏荷满腹心事,所以一直沉默不语。而骆毅,则在低头思量他方才在苏翰林和夫人面前许下的承诺。
吃晚饭的时候,苏荷一直怏怏不乐,闷声不言,而骆毅也暂时不去烦扰她,只自己在心中盘算。待二人吃完,因苏荷说想要洗澡,便独自回了晚清阁。骆毅嘱咐人好生送她回去,自己则留了墨雨等人在未央阁,细细安排了一番。又叫了暗香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暗香听了,心中自是又惊又喜,连忙答应着去办了。
这里苏荷沐浴之后,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长裙,坐在镜前一下一下地梳着如云的乌发。暗香掀了帘子进来,含了掩饰好的笑意,向苏荷福了一福,道:
“二小姐,骆三公子在未央阁,请你过去一趟呢”
苏荷并没回头,对着镜子绾了一个家常的简单发髻,道:“你去告诉他,我晚些时候去听松阁同他说话。”
然而暗香却没动,只走近几步,一脸神秘地说道:“骆三公子仿佛在未央阁给小姐准备了什么惊喜呢,还特地嘱咐了要蒙上小姐的眼睛,用小轿抬了过去呢。”
苏荷皱了皱眉,说道:“都这么晚了,他还费这精力。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只是我这会儿也没那份心思了。”
“小姐还是去吧。”暗香劝道,“只当可怜可怜墨雨他们几个,陪着骆三公子折腾了好一会儿呢。”
苏荷叹了口气,站起身道:“也罢,替我更衣便是。”
暗香笑道:“还得委屈小姐先蒙上眼睛。”
说着拿了手中的丝帕上前,蒙住了苏荷的眼睛。
苏荷打起精神,由着暗香为她套上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只觉着这衣料柔软细密,上面的织花也十分精致。
更衣完毕,苏荷扶着暗香的手臂慢慢走出晚清阁,在她的搀扶下坐上一乘小轿。一路行来,不一会儿就到了未央阁。下了轿,苏荷因被蒙了眼睛,便有些恍惚,只紧紧挽着暗香的手缓缓向前。
终于停了下来,苏荷被搀扶着坐了下来,依稀听着仿佛是暗香退了出去,在她身后的什么地方合上了门。
一缕疏朗的竹叶香气扑面而来,她知道是骆毅在向她走来,便轻笑道: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弄什么玄虚到折腾得我们一府的人都陪着你闹。”
骆毅也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让她站了起来,又轻轻解开蒙着她双眼的丝帕。而出现在她眼前的更是令她大为惊骇。
他们正站在未央阁的内室里,满眼皆是暖意融融的红色。花格窗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窗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并两个酒杯,还有各色的干果。床上的被褥和纱帐皆被换成了红色,皆绣了双双鸳鸯和各色百草,窗前的烛台上点着一双龙凤花烛,在静静地燃烧着。再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正是一件嫁衣,曳地的裙摆,舒展的广袖,正红色的底子上绣了一团又一团的花草图案,用湖蓝色滚了边,腰带上垂下了长长地穗子,垂在流畅的裙褶间,有一种迷离的姿态。
此时的骆毅亦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袍,扶着她一同坐了下来,从桌上的酒壶里斟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酒递给苏荷,神色郑重,话语低沉,道:
“合卺交杯,永结同心。”
苏荷接过酒杯,一脸困惑道:“这是”
骆毅伸指挡在她的唇上,温柔笑道:“别问,先喝了这酒。”
于是二人仰脖喝下杯中的酒。
苏荷放下酒杯,道:“今日在宫里,父亲母亲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吧”
骆毅笑着点点头,起身走至镜台前,拿起放在那上面的一张红纸,向苏荷招手道:
“你过来看看这个。”
苏荷依依行至他身旁,接过那张纸。鸳鸯泥金的花样,并蒂莲花的纹路在四周首尾相接,纸上是骆毅俊朗有力的字体,写着他二人的名字,还有四句诗:
瓮间陆羽思烹雪,篱下陶潜笑望山。
只此共栖尘外境,泼茶绿梦与低檐。
苏荷反复默诵着那几行字,嘴角边逐渐显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骆毅温柔的从身后环住她,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我也不曾想到,你父亲母亲要跟我说的竟然是这个。但是于我而言,可以和你一生相守,便是最大的幸事。”
苏荷轻轻笑了,她道:“谁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不管我父亲母亲同你说了什么,如今可都能被你拿来说嘴了。也不知你到底是真心记挂着要照顾我呢,还是急三火四的想要想要这真正的**一刻呢”
骆毅笑道,手臂又收紧了些:“如今可不是名正言顺了么”
苏荷侧过头想要看清他的神色,却见他缓缓凑近她的脸,温柔地覆上她的唇。他的吻里带着渐次燃烧起来的炽烈,一点一点地将她带入他的激情。她的手缓缓垂下,手指一松,那合婚庚帖便滑落在地上。而紧跟着落在上面的,是她腰带上火红的穗子。
骆毅手势轻缓地抚落她的外衣,解开系着她长裙的罗带,火红的衣裙像瀑布一般顺着她的身体簌簌落到地上。他握住了她的手,四只手臂交叠环在她的腰间。他的吻缠绵在她的脖颈上,一直向下蜿蜒,最终停在她光滑的锁骨上。
小衣下面,苏荷的身体已在不住地颤抖,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向后,绕上骆毅的脖子。而骆毅则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迟疑着举起,终于还是抚上了她赤.裸的肩膀,滑向她胸前。这样的抚摸,是他渴望了许久的。
他修长的手指紧贴着她的肌肤,仿佛她是一件精美的瓷器。他犹豫了片刻,向下缓缓移动着手指,滑进了她绣着七彩鸳鸯戏水纹样的裹.胸。苏荷浑身一震,手腕上的银丝镯子悉悉索索地响了起来,骆毅便用空闲的那只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轻轻一搡,那镯子哗啦一声落在地上,在月色的映照下仿佛是洒落了一地的银光。
“荷儿。”骆毅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我想要”
苏荷此刻已然是娇喘细细、站立不稳,只软软地依在他身上,笑道:“想要什么就自己拿去我又没绑了你的手”
骆毅也笑了,他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他说着一把抱起她,向床边走去。
苏荷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道:“这么多个夜晚的同榻而眠,今天可终于是要实至名归了么”
她的声音柔媚入骨。骆毅就着烛光看了看她的脸,果然又是分外的嫣然生色,不同于往日。只觉心旌荡漾,将她放在了床上,口中道:“若不是怕你生气,我如何等得到今日”
红罗帐暖,云意春深。如此良宵岂能辜负两具年轻的身体就这样紧紧缠绵在一起,享受着激.情热烈的初次盛放,和灵与肉的美好契合。
这一晚,骆毅一夜**,享受了他渴望已久的美好禁果;而苏荷则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被心爱的男子以这样的方式占有,竟是如此幸福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鸳鸯织就欲2
接上节
这一夜睡得极好,悠悠醒转,只依稀觉得窗纸上透着隐约的青白色,仿佛是天刚破晓。苏荷揉了揉眼睛,抬起头,却见骆毅支着脑袋倚在枕上,笑意深深地望着她,便说道:
“这么一大早的,你不睡觉,只盯着我看做什么”
骆毅拿了一缕她的头发在手中把玩,笑道:“唔你是我的妻子,我不盯着你看,难道还要盯着别人家的姑娘看去”
“你怎么这样坏”苏荷从她手中一把扯过自己的头发,道,“昨晚都给你欺负去了,难道还不够么早知道你是这样,我才不要嫁给你呢”说着作势锤了他一拳,却不想牵动了身体,勾起了还未散尽的余痛。
骆毅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自己昨日动作重了,便伸手捧了她的脸,口中道:
“可是还疼呢”
苏荷拨开他的手,故作生气道:“可不是呢谁知道你竟这样野蛮,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可见都是骗人的”
骆毅笑笑,将她拉进自己怀里,道:
“是我的不是,昨晚力气没掌控好,可是伤着你了”
“你说呢”苏荷斜斜飞了他一眼,道,“挡也挡不住,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骆毅的手臂温柔地拥着她,轻声道:“如何是不知道怜香惜玉呢只是你没看到你昨晚的样子,当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分寸、尺度、轻重,可不就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苏荷推开他,转了身去不说话。
骆毅的手穿过她披在背上的如云乌发,将她牢牢扣在自己胸前,下巴抵在她的肩上,柔声道:“是我错了还不行么昨晚这一夜,你可知我是盼了多久,又忍了多久”
他一面说着,手指一面在她光洁的皮肤上跳跃按动,仿佛她是他的玉箫,他正在用她来演奏此生最美的曲调。
他手指的动作撩拨起了苏荷的情绪,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抬头望他时,眼神里已是脉脉含情。骆毅何尝不懂她的神色微微扬了扬嘴角,道:
“你现在总能体会我的感受了吧”
苏荷羞涩一笑,道:“你不是常说我们俩心意相通么琴箫相和的默契都有了,更不用说别的了。你能感觉到的东西,我又何尝不能呢”
骆毅道:“好话都被你说尽了,坏事可都算成是我的了,你还真是个狡猾的小东西看我怎么罚你”
说着翻身将她再次压在身下。苏荷的笑声被淹没在他温厚宽广的怀抱里。
两情缱绻,香艳异常。
傍晚,苏荷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夏衣,和骆毅坐在未央阁前头的流觞亭里,饮酒吟诗,自是欢欣。
正在兴头上,苏荷忽然想起一事,向骆毅道:
“你我如今已是夫妻,自然是不该有所隐瞒。有件事情,我还得告诉你才是。”
说着便将前一日在宫中遇见六皇子一事告诉了骆毅,当然也包括那张令她慌乱的字条。
骆毅听完,眉间隐隐含了一缕忧色。向苏荷道:
“他算起来也是我的表弟了。我没想到,他竟也会钟情于你。”
苏荷轻轻一哂,道:“既然是一家子的亲戚,难免性子喜好也要相近些,否则你哥哥怎么老也盯着我不放呢”
骆毅神色一凛,道:“他初次遇见你的时候就用了陆姓公子这个假身份。如今想来,只怕他是有意要与你相识,又害怕自己六皇子的身份会让你心生戒备,所以才假借了寻常公子的身份与你接近。荷儿,我担心”
苏荷看他一眼,低头沉吟,道:“我心下裁度着,你这表弟仿佛也不是什么坏人。未必就会像你哥哥那样阴狠。”
“这话不是轻易就能说下的。”骆毅道,“他自幼养在宫中,我又时常不在京中,因此他的脾气品性连我也不甚清楚,只觉得他必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苏荷点点头,忽而轻笑道:“我可不明白这些。我只看着他面上倒还是个谦谦君子,连样貌气度也丝毫不逊色于你呢。”
“我还在奇怪呢,你平日里对他们这些人可都没个好脸色,怎的对六皇子就这样温和呢。原来是因为喜爱他的样貌气度啊。”骆毅恍然道。
苏荷轻笑,打趣道:“可不是么我遇见他的时候可还没有嫁给你呢,不过是闺中小姐,自然是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了。”
听了这话,骆毅一把抱住她,口中道:“你要再这么说,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苏荷笑着推开他,扶正发间的蓝宝石蝴蝶发簪。
此时亭子四周的素馨花开得极好,风动便有隐隐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人沉醉不已。骆毅望着那一丛丛洁白可爱的小花,嘴角不自觉地含了一丝笑意。
一旁的苏荷看得真切,放下手中的酒杯,笑道:“想什么呢竟望着这花这样出神。都说美人如花,你可是在想着哪位女子呢”
骆毅回过神来,看看苏荷的神色,遂忍了笑,道:“你果然是心细。方才看着那素馨,我想起四年前的七月,我在江南游玩,曾在一位朋友家里住了几日。一日在他家的园子里闲逛,竟看见一丛素馨花旁,他府上的一个舞姬在那里练习跳舞,一时就看住了。跳得竟然是一支雨中花。彼时香风细细,她又跳得极好,衣袖裙带皆如风中蝶舞一般,连带着那雪白的花朵都四下翻飞。直至今日想起,都仿佛是近在眼前呢。”
苏荷清淡一笑,道:“四年前的事情都还记着,可见真是不错的。”
骆毅也笑笑,道:“那样的舞,即便是在
...
京中也是少见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所以闲时也偶尔会想起。”
苏荷撅了嘴转过身去,水红色的衣袖翩然落在花丛间,仿佛是一只待飞的蝴蝶。她道:“可不是极好的么否则怎会让你牵挂至此。”
骆毅探身拽了拽她的衣袖,温柔道:“你生气啦”
苏荷扯过自己的衣袖,俏生生地看了他一眼,道:“那里就那么小器了,不就是一支雨中花么”
骆毅伸手拨了拨她耳垂上悬着的红宝石金叶子耳坠,笑道:“还说没生气,眉毛都快要竖起来了呢”
苏荷一闪身躲开他,站了起来,向骆毅道:“拿你的箫来,吹那乐曲便是。”
骆毅挑了挑眉,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解下腰间的玉箫放在唇边。悠扬的曲调缓缓响起,苏荷微舒一舒广袖,足下也跟着旋转了起来。
雨中花虽然是寻常女子皆能跳的舞,但是苏荷自小极爱舞,加之得好,练得又勤,如今跳来,其中韵致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更兼骆毅亲自吹箫为其伴奏,含情脉脉,更是不同寻常的旖旎风光。
轻纱一般的裙摆飘扬起来,带起阵阵香风,仿佛是素馨的香气,依稀又有荷花的清幽芬芳。足尖轻点,舞步越发的轻盈灵动,鬓边簪着的蝴蝶发簪直欲飞起。她整个人更是仿佛笼罩在水红色的云雾中一般,如一朵新荷悄然绽放。广袖轻扬,带起雪白色的素馨花朵纷纷扬扬,洒落在四周。落在苏荷的裙褶乌发之间,和骆毅的衣襟上。
一曲方罢,余音袅袅,苏荷的舞步也缓缓停下。抬眼盈盈望向骆毅。
“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骆毅放下玉箫,道。
苏荷微微一笑,道:“如今可好了,眼前就能见着,可再不用你遥遥牵挂了。”
骆毅伸手拥她入怀,替她拂落发间的花瓣,道:“从前竟然不知你会跳舞,还跳得这样好。”
苏荷在他怀中轻声笑道:“母亲跟我说过,女子起舞皆是为了心爱的男子。如何是轻易能见到的呢”
骆毅不再说话,只静静地抱着她,嗅着她身上的香气,和空气中素馨的幽然芬芳。
苏荷突然轻轻“呀”了一声。骆毅连忙松开手,问道:
“怎么了”
苏荷的脸上有羞赧的神色,一只手按着肩胛,低头道:
“方才,你弄疼我了”
骆毅正要再问,忽然发现她微微松散的领口下,锁骨上有一片朦胧隐约的乌紫色。他正要伸手去碰,却被苏荷一把抓住,她道:
“怎么还不够么”
骆毅这才明白,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这是我昨晚弄的么”
“还能是谁”苏荷甩开他的手,道,“难不成是我自己么”
“还伤着哪里了怎的我今天早晨没发觉呢。”
“你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呢”苏荷小声埋怨他道。
“让我看看”骆毅说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而苏荷却忽然缩手,疼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果然是伤的地方多了。”骆毅道,“荷儿,我当真不知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苏荷轻轻一笑,低头靠近他怀里,低声道:
“我也是早起梳洗的时候才瞧见的。”停了停,又道,“而且我很喜欢你那样”
骆毅先是一愣,很快就笑了,在她耳边道:“你这小东西,还真不害臊。快让我看看,都伤着哪里了。”
苏荷连忙推了推他,道:
“别闹,现在是白天”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里也没有旁人”
苏荷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思,压低声音道:“我可还疼着呢”
骆毅一笑,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吻了吻,柔声道:
“你不是喜欢么”
苏荷又羞又急,只得道:“刚跳了舞,身上还热热的呢”
然而骆毅怎么肯放开她,只凑到她耳边,温柔笑道:“既然热了,自然可以宽衣解带不是你是要自己动手呢,还是要我来帮你呢”
听了这话,苏荷的脸立刻羞得通红。小说站
www.xsz.tw只低了头缩在他怀里,再不说话。
骆毅轻笑一声,抱着她向未央阁走去。
岁月静好,风光旖旎,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章鸳鸯织就欲3
接上节
一连十几日也就这么过去了。骆毅和苏荷新婚燕尔,自是两情缱绻之时。每每痴迷于房中乐事,渐渐也忘记了事态还尚未真正平息。
八月的傍晚,空气里已有了隐隐的凉意,因着忽然兴起,苏荷带着骆毅上了水瑟楼。她掀开覆着风桐古琴的秋香色软烟罗,向骆毅盈盈一笑,道:
“许久不弹琴了,也不知还跟不跟得上你的箫。”
骆毅立在窗边,执了绝尘玉箫在手,笑向苏荷道:“跟不跟得上,试一试便知道了。”说罢便将手中的箫管举到唇边。
苏荷舒了舒广袖,开始拨动琴弦。
骆毅的箫声在同一时刻响起,奏的是一首凤凰于飞。苏荷的嘴角渐渐绽出一缕柔和的笑容,琴声转了几转便和上了箫声,仍旧是旧日里的默契了然,却含了浓浓的暖意,回荡在这夏末爽朗的空气里。
一曲方罢,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掌声。却是上官明日。他摇着折扇走了进来,口中道:
“早听说你们两个的琴箫合奏是当世少有的传神之作,却一直没有机会欣赏,今日听见了,果然是如闻仙乐一般。”
骆毅将玉箫系回腰间,向明日道:“明日兄过奖了,我和荷儿不过是偶尔奏上一两曲,在无人处取乐罢了。”
明日笑道:“这就是所谓的闺房之乐吧你们俩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苏荷娴静一笑,招呼明日坐下,亲自给他斟了茶。口中道:
“明日大哥,这是刚沏的敬亭绿雪,你尝尝看。”
明日拿起盖碗细细一嗅,道:“若不是来得突然,怎能喝到你亲手烹的好茶呢”
苏荷掩唇笑道:“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平日里都不曾好好招待你似的。”
上官明日赶忙道:“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这里的敬亭绿雪,向来是与别处不同的。”
骆毅在苏荷身边坐下,握了她的手,向明日道:
“你今日来这里,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明日肃了神色,道:“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奉命探查皇长子当年的事情。如今倒还真隐隐查出点眉目来,只是我私心里看着,这似乎似乎是指向了淑和皇妃。”
“什么”苏荷和骆毅同时道,互相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
“怎么会这样”苏荷惊道,“这和姑母有什么关系”
明日皱了皱眉,道:“其实这件事还不甚明了,只是仿佛听着服侍陈皇后的人说起,当年皇长子不幸夭折,陈皇后一病不起,病中虽然神志不清,但却也说了些什么要紧的话,仿佛是和淑和皇妃有些牵扯。”
听了这话,骆毅一面安慰似的拍了拍苏荷的肩膀,一面向上官明日道:
“那么,这些线索你可曾禀告给皇上”
明日摇了摇头,道:“皇上对这事虽说十分上心,但也并非日日询问案子的进展,往往都是隔了三五日才问的,所以我嘱咐了底下的人暂时先别声张,等查清楚了再一并回禀。”
苏荷轻轻舒了口气,道:“明日大哥,多谢你。”
上官明日道:“荷妹,你我两家的交情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我自然是能帮到就帮了。小说站
www.xsz.tw”
骆毅在一旁皱眉道:“只是你既然要先瞒着,也须得万事小心才是,若是皇上从别人那里听到了风声怪罪于你,不但不能替淑和皇妃解围,你自己也会引火上身啊”
明日略略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晚香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向三人福了一福,道:
“恭喜二小姐老爷夫人刚刚派人传来了消息,说咱们家娘娘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地了,只怕不日就会痊愈。皇上一高兴赏下了恩典,晋娘娘为贵妃,又加封老爷为太子少保,夫人为正二品平嘉府夫人,以表彰他们连日看护淑和贵妃的辛苦劳累。连大少爷也被提升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呢”
“这是真的吗”苏荷赶忙问道。
“这当然是真的了。”晚香喜滋滋地说道,“宫里派出来的人还在外头呢,小姐要不要亲自问他。”
苏荷笑道:“这就不必了,你记着要拿银子赏他,好生送出去。”说罢转身向骆毅道,“皇上如此爱重姑母,可见姑母是不会有事的了。父亲母亲也终于可以略放宽些心了”
骆毅微笑着点点头。而一旁的上官明日听了这个消息,心下却隐隐生出一丝异样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他越想抓住,那东西却越发模糊的令人难以看清。
又过了几日,慕容瑾与慕容琰回到京城,向皇上转告了苏泽的请求,又派人传了话到苏府,说苏泽一切安好,遂各自回去歇息。
慕容琰急着要去看淑和贵妃,而慕容瑾则回到自己殿中,洗去了一身的风尘,换过一件珊瑚色的衣衫,自往栖凤居去看慕容雨晴。
彼时慕容雨晴刚打理好绸庄的事,方回到栖凤居,就见到慕容瑾衔着一缕笑意坐在厅里。她心下一喜,却仍旧端正了神色,道:
“七皇子贵人事多,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了”
慕容瑾也不和她置气,只道:“昨日才回京,今日就来看你了,结果竟然在这干坐了这么久,连杯茶都没有。”
慕容雨晴掌不住笑了,向珠儿道:“这可糟了,竟然怠慢了七皇子,可不是该打么快把前日得的普洱沏一壶来,别叫七皇子怪罪。”
慕容瑾也笑了,指了指桌子上的两个漆木罐子,道:“何必沏那普洱,前几次给你送来的粤梅香,我见你很是喜欢。如今见宫里还有,就又带了两罐来,叫珠儿沏这个来给咱们喝。”
珠儿拿了罐子到后头去。这里慕容雨晴也在桌边坐下,道:
“粤梅香到底是上贡的茶,即便是再喜欢,终究也不是我这样的人能长日喝的。”
慕容瑾知道她心下介意和宫里有太多瓜葛,遂道:“再怎么样的东西,只要你喜欢,我自会寻来给你。这是我的心意,自然和其他人无关。我虽没什么权势,但给你带些上好的茶叶总还是能的。你只管喝就是,再没必要多心的。”
慕容雨晴轻轻笑了笑,向他道:“这几个月在外头可还好身子没有什么不适的罢”
“也没什么不好的。”慕容瑾道,“只是时常要挂心京中的局势情况,也挂念你的安好。”
“我自然是好的。”雨晴道,“只是你一下子就离开了这么久,我总是要为你担心的。”
“我这可不是回来了么”慕容瑾温柔道,“更何况,如今有危险的是苏兄,又不是我。”他停了停又皱眉道,“说起苏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当时走得仓促,话也没说清楚。”雨晴道,“这几个月我也隐约听得一点风声,仿佛苏家如今当真是险象环生”
慕容瑾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道:“也难为他们了,被卷入这皇储之争,成了被算计陷害的对象。”
慕容雨晴冷冷一笑,道:“果然和皇宫有关的都不是什么好事。即便是尊贵如九皇子,如今也要看人脸色,小心度日。淑和贵妃就更是可怜了。所幸我如今已和宫门王府无半点瓜葛,否则还不知道要怎样遭罪呢。”
慕容瑾向前倾了倾身子,直望进她清澈的眼眸,沉声道:
“你当真就这么讨厌宫门王府么连一星半点也不愿沾染”
雨晴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话,只是避开了他的目光,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慕容瑾的神色黯淡了几分,道,“即便是我,也是如此么”
慕容雨晴刚要回答,恰好珠儿沏了茶来,她便暂时闭了口,看着珠儿拿了茶壶替他二人斟茶。待她退下之后,这才缓缓道:
“你是知道我对你的心思的。只是你是皇亲贵胄,我身份尴尬,将来无论是皇宫还是王府,都断断是容不下我的。且不说我曾是十三王府的郡主,后又被证明并无皇室血统。单说我不过是个身份不明来历不清的女子,就有可能会阻碍你的前程。”
“你这可是多虑了。”慕容瑾道,“我母妃去世得早,母家又早已凋零。我不过孑然一身,自然无人指望着我能替他们谋得权位富贵。更何况你不是不知道,我本就无意于皇位,更没有什么阻碍前程可言。将来也不过是如十九王叔一般做个闲散宗室,想娶哪个女子,自然是由我做主,不干任何人的事。”
慕容雨晴淡淡一笑,道:“若真是如你所言,我且问你,你十九王叔娶了骆家大小姐,当真是他自己的意思么”
一时间,慕容瑾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得顿了顿,缓缓道:
“今日在你这里,也没什么外人,我不妨就跟你直说了。假如将来继承皇位的是四哥,以我们的交情,他自然不会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情。即便若最终是六哥得偿所愿,为避嫌疑,我自会请旨离开京城,从此不再以皇室自居,他大可以昭告天下说我病逝。到了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带着你一起走了,没有人会阻碍我们的。”
慕容雨晴不说话,只端起盖碗凑到唇边。待他一字一句说完,才放下盖碗,一双眼睛里却仿佛是被迷蒙上了茶汤的徐徐热气。
半晌,她温然开口道:“你待我的心意我都明白,可若当真这样,岂不是也太委屈你了些”
慕容瑾苦笑了一下,道:“若说做个好皇帝,四哥的确比我更适合。能够辅佐他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倘若四哥失势,来日六哥大权在握,又怎能容得下我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鼾睡与其在他手下苟延残喘,倒不如离了这里,自去清闲自在要好得多。只是一旦真是这样,你跟着我,总是要吃苦的。”
“我若怕吃苦,早在几年前就该受不住了。只怕如今已经化作南湖底下的一具白骨,又何来后头的这许多事情呢”慕容雨晴道,“如果当真如你所说,会真有那么一天,那么我们就一起到江南去。这几年我攒下了一些家底,又跟着白大小姐学了不少东西,足够我们做个小本生意,安稳度日了。只是你自小养尊处优惯了的,怕是要受些委屈。”
“怎会”慕容瑾笑道,“你自可以放心,我总不至于输给你就是了。”
慕容雨晴也笑了。想了想又担忧道:
“只是你如今我听说六皇子那边势头极盛,你当真不会有危险么”
慕容瑾低头沉吟了片刻,道:“我本不想叫你担心,但也是不愿意瞒你的。如今的情势的确是不大好的,但所幸淑和贵妃的病如今已好了许多,连带着苏家众人也受赏加封,应该暂时还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长此以往下去,只怕也未必能一直躲得过去。将军府用心险恶,难保他们不会再生事。”
“你一定要和将军府作对么”慕容雨晴皱眉道。
慕容瑾认真地点点头,道:“四哥和九弟都对待我极好,苏家兄妹待我也是情义深重,我不能看着他们深陷困境却不出手相救,这样太不顾惜兄弟情义了。更何况,将军府用心险恶,手段也极不正当,我是一向看不过去的。如今早已不是我要和他们作对,而恐怕是他们要打定主意不放过我们了。”
“我知道你的难处。”雨晴忧心道,“只是我深受皇室血统纠纷之苦,实在不愿意看你卷入皇储之争的纠葛之中。”
慕容瑾伸手握了她的手,安慰道:“你放心。父皇一向没把我视为可托付江山之人,又早已没了子凭母贵之说。若论权势地位、聪明才智,我自然是不及四哥和六哥,到底不是他们的威胁。再者,我自小就是由母后抚养的,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着也得顾忌着母后的情面。”
慕容雨晴细细思量着他的话,终于道:“既然是这样倒也罢了。只是你可一定要凡事小心些才好。”
慕容瑾笑笑,道:“雨晴,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只是,倘若六哥真的得了天下,即便他能好好治理,也耐不住将军府的人四处作威作福。我如今好歹也是皇子,我不能容忍祖先一力打下的天下都被交付到将军府这样的歹人手里。这样有违祖训,也愧对我父皇。如今,大家都希望能助四哥一臂之力,我又怎么可能不尽力呢”
“我知道。”慕容雨晴抿嘴一笑,道,“除了支持你,我亦没有别的选择。”
“你等着我。”慕容瑾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一定,一定会给你幸福的。”
慕容雨晴点点头。
相信,期待,无论是她还是唐糖,都没有别的选择。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风声鹤唳1
第三十一章风声鹤唳
时近九月,最后的一抹暑气已经逐渐退去。因着晚清阁前的一株玉桂开得极好,苏荷便吩咐了人把坐榻移至廊下,又沏来一壶茉莉,自己穿了一件浅桃色的长裙,独自坐在花荫下绣花。
坐得久了,觉得脖子有些酸痛,正要站起身来走走,忽觉肩上一暖,却是骆毅拿了一件珍珠白色的披风搭在她的肩上。
骆毅着一身玉青色衣衫,在她身边坐了,握了握她的手,道:
“这天气已经开始凉下来了,你怎么还穿着单衫坐在这风口里,当心着了凉。”
苏荷笑盈盈地指着那桂树,道:“岂不闻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你看这花开得这样好,我自然要贪看住了。”
骆毅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笑道:“人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说的不是我么”
“你还真是”苏荷作势打了他一下,道,“真是逮着机会就取笑我”
骆毅笑了,在她粉色的脸颊上印下一吻。
一缕微凉的风吹过,树上的桂花便被吹成了零零落落的馥郁姿态,几瓣玉白色的花朵落在苏荷的衣襟裙摆上,仿佛是一树桃花开在了冬雪未消的初春里。
骆毅捻起一朵完整的桂花比在苏荷的鬓边。苏荷低低吟道: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1”
骆毅轻笑,答道:“花若胜如奴,花还解语无2”
听了这话,苏荷柔婉一笑,温柔地靠进骆毅怀里,娇艳如三月里淡淡盛开的桃花。
二人就这样静默着坐了良久,苏荷一低头,忽然看见骆毅袖口处的线仿佛是绷开了,便拉过他的手,道:
“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毛毛燥燥的,衣裳破了也不知道。”
骆毅闻言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道:“这有什么要紧,现放着你呢,还不能给你夫君补件衣裳么”
“就会说嘴。”苏荷说
...
道,一面褪下他的这只袖子翻了过来,细细比着丝线的颜色。栗子小说 m.lizi.tw再拿了针在手,一下一下密密地缝着。
温柔平和,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不一会儿就缝好了,骆毅将那只袖子重新翻回来穿好,正要说话,忽见上官明日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十九王爷慕容凌鹰和日前刚刚回京的七皇子慕容瑾。
“明日大哥,这是怎么了”苏荷问道,一面移开绣架,准备吩咐下人搬几把椅子出来。
“情况紧急,我们就不坐了。”慕容凌鹰简短道。
见三人俱是面色凝重,骆毅连忙站起身道:“出了什么事”
“是淑和贵妃。”慕容瑾道,“皇上得了消息,三年前大哥的死仿佛和她有关。”
“什么”苏荷惊叫道,看向上官明日。
“这都要怪我。”上官明日痛苦地摇了摇头,道,“如果当初我能早些发现,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明日兄,你先别忙着自责,赶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与我们知道才是。”骆毅道。苏荷也在一旁焦急地点点头。
却是慕容凌鹰回答了他。
“今天早些时候,宗正寺卿林源安带了个人来求见皇兄。听说那人六年前是淑和贵妃宫里伺候香料的一个小丫头,因着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也略通些文墨,偶然被皇长子看中了,淑和贵妃便做了个人情,送她到皇长子宫里服侍。但谁知后来,当时的陈皇后却嫌她太过妖气,怕她迷惑得皇长子整日里不思进取,便将她带到自己宫里,仍叫她侍弄香料。没想到皇长子竟然对她念念不忘,得空了便去皇后宫中寻她,而她也常常拿些自己做的点心给他。那姑娘素善制香,连陈皇后也对她调配的香料赞不绝口,说是安心宁神的效果极好,便也时常吩咐人送些到皇长子宫里。然而谁能想到,那点心里加了份量极小的曼陀罗花的花粉,和她特意调的香料里的成分配在一起,时间久了,就会深思困倦,梦魇多惊。长此以往下去,就”
停顿了片刻,空气里有微微的冷凝。
苏荷道:“即便真是那姑娘下手害了皇长子,也并不一定就是因为淑和贵妃的缘故啊”
“不。”上官明日道,“她在皇上面前已经招供,当年所做的一切,皆是受淑和贵妃的指使。”
“怎么会这样”苏荷道,“那皇上皇上相信了么”
慕容瑾回答道:“父皇不置可否,只吩咐了将那姑娘带下去好生照看着,他要彻底查清此事再做定论。”
苏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也就是说,还是有办法的对不对”说着望向上官明日,“明日大哥,你不是一直在调查这件事吗可有什么消息没有”
上官明日苦笑了一下,道:“荷妹,难道你还没看出来么这件事皇上指明了要我去调查,即便是有什么线索,也应该是由我来查证,再禀告给皇上。如今林源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么个人,又是越过我直接去见皇上的,可见这里面是有蹊跷的。”
骆毅缓缓地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本就是因为林源安的一个折子,皇上才要彻查的,如今这样一个重要证人又是由他带到皇上面前的。这件事情难保不是早就设计好了的。”
“可是那姑娘说的有条有理,连细枝末节都对得上,林源安就算是当真想要陷害淑和贵妃,又是从哪里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呢”慕容凌鹰皱眉道。
上官明日冷笑了一声,道:“林源安也许不能,但将军府可以。骆将军的耳目极广,若是当真下了力气,又何愁找不到她再加上威逼利诱,自然能够把她带到皇上面前说上这样一番话。”
“当年大哥是毫无异议的太子人选,淑和皇妃育有二子,而且四哥也深得父皇赏识,外人自然会觉得她有伤害大哥的动机。栗子小说 m.lizi.tw”慕容瑾道,“也许那个姑娘从一开始被放在她宫里的时候就已经被安排好了要如何行事,只待将来有朝一日可以让她百口莫辩。否则何以一个容貌不俗又颇通文墨的女子会只做了一个侍弄香料的小丫头呢”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每说一句,苏荷的脸色就苍白了一分,她紧紧牵住骆毅的衣袖,神色焦急道:“既然是这样,那岂不是说,这件事情已经很难挽回了么”
骆毅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口中道:“也未见得,皇上不是说还要仔细彻查么也许能查出些端倪来也说不准。”又转向上官明日,道:“皇上可是要你再去查了么”
“没有。”上官明日摇头道,“皇上甚至没有让我知道林源安私下带了人来见他。这些事情都是七皇子手下的人打探出来的。”
“既是这样,你也要小心。”慕容凌鹰向他道,“查明这件事本是你的职责,但如今却是林源安查出了眉目,皇兄什么都没跟你说,无异于把你晾在了一边。他知道你一向与苏家交好,只怕如今已经疑心你了也未可知。”
“可是我”上官明日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突然顿悟真相之后的惊惶和讶异,口中喃喃道,“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以皇上的性子,这样的事情一定会交给我去办,所以他们就一并连我也算计了进去。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
几个人都浑身一凛,面面相觑,正要在说些什么,忽见芦笙一头撞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苏荷面前,颤声道:
“二小姐,不好了老爷和夫人给下了大狱了”
1出自北宋词人张先的菩萨蛮,全词为:“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帘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刚道花枝好。花若胜如奴,花还解语无”
2同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风声鹤唳2
接上节
苏荷一惊,险些软倒在地上,骆毅赶忙扶住她,向芦笙道:“你快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芦笙抹了把汗,道:“皇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当年皇长子没了都是因为咱们家淑和贵妃,便到贵妃宫里来要当面问她,谁知来了之后才发现,贵妃娘娘竟然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慕容瑾在一旁惊道。
“奴才们也不清楚。其实这几日贵妃娘娘已经好了大半了,每日里也能下地来走上几回。方才老爷和夫人在自己住的院子里,叫奴才带了人往贵妃娘娘那里送些东西,到了那儿才听说,娘娘打发了服侍的人出去,自己在寝殿里歇息,可皇上进去一看,寝殿里哪还有人,叫人把整个明熹殿翻了过来,也没找着娘娘的半个影子。皇上大发雷霆,只说娘娘是畏罪潜逃,老爷和夫人只怕是帮凶,一怒之下,就把他们关进大牢里去了”
正说着,忽然暗香也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上官府的伙计,径直走到上官明日跟前,道:“少爷,皇上请您火速进宫。”
上官明日听了,回头向苏荷道:“皇上这时候招我进宫,一定是跟这件事情有关。荷妹,你信我,我一定会尽力救你父母。”
慕容凌鹰道:“只怕皇兄连你也要一起怪罪,我们和你一道进宫,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说着便同慕容瑾一道向骆毅和苏荷告辞。
骆毅一把拉住刚要离开的上官明日,轻声道:“万事小心。”
上官明日愣了愣,旋即点了点头,和另外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
上官明日回府更了衣,三人一同进了宫。行至勤政殿门口,慕容凌鹰忽然拉住他,道:“明日兄,你要记住,若无完全把握,千万不要轻易把你的推测说出来,以免皇上怪罪。栗子小说 m.lizi.tw”
上官明日点点头,道:“多谢你,这个我自然知道。”说罢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慕容瑾正要跟进去,却被慕容凌鹰一把拉住,只听他道:
“我和明日兄一起进去便是,你留在外面,万一有什么事,你还可以递消息出去。”
慕容瑾低头想了想,便点头同意了。于是慕容凌鹰紧赶了几步,跟在上官明日身后进到殿中。
此时皇上正负手立在龙椅后,听到二人进来,并没有转身。二人跪下请安,过了半晌,皇上终于转过身来,却并不看他们,只静静望着案上的博山炉里缭绕上升的烟雾。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上官明日不敢起身,跪得久了,额头上便有汗珠沥沥地滚了下来,滴在身前的花岗岩地板上,“叭”的一声,仿佛是敲碎了谁心中刻意维持的平静。
“皇上”他忍不住开口。
皇上抬起头盯住他,挑了挑眉毛,终于说道:
“明日啊我一向都是很信任你的。”
上官明日仍旧跪着不敢吭声。
沉默了一会儿,皇上终于道:“起来吧。”
明日觑着眼瞟了瞟身旁的慕容凌鹰,二人缓缓站起身。
“上官明日。”皇上道,绕过桌案走到明日面前,道,“你还记得当时,朕把调查皇长子的死因一事交给你去办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允朕的么”
“臣不敢忘。”明日躬身答道。
“那么”皇上绕到他身后,看着殿门外天空中的云卷云舒,仍旧是分外沉稳的语气:“那么,你能告诉朕,为什么在你发现了线索之后,并没有来禀告朕呢”
“启禀皇上,臣臣当时的确是查出了一些线索,但详细的情况还不甚明了,而且并没有真凭实据,所以臣就暂时暂时瞒了下来,想等着事情查得更清楚的时候再来禀告,这样这样也不至于使皇上受蒙蔽。”明日道。
“真的是这样么”皇上又缓缓踱到他身侧,道,“你和苏家一向交好,你觉得你怎样才能让朕相信,如此的事关重大,你还能够做到刚直不阿呢”
上官明日一揖到底,道:“皇上您当初召集了众位王爷和臣一道入宫商议此事,后来又将调查工作交予臣来办,正是因为您相信臣能够做到毫无偏颇。皇上一向英明决断,臣相信您的的决定。”
皇上轻轻一笑,道:“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不愧是朕看重的当朝首辅。”
“皇上过誉了。”
“朕的确是过誉了。不过朕早该想到的,如今朕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大好,可是朕还没死,你们一个个一个个就都把朕当作是行将就木的耄耋老朽一般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朕还没退位,你们是不是都已经在给自己张罗着寻找下一个靠山了”皇上怒道,脸颊边泛起了不自然的潮红。
上官明日和慕容凌鹰一道跪下,明日不敢说话,慕容凌鹰则开口道:
“皇兄息怒,上官大人一向对您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皇上打断他,看向明日道:“他从前的确是忠心耿耿。可是他还年轻,不能不为自己打算,如何不希望在新帝即位之后仍旧能够保住他当朝首辅的位子呢淑和贵妃有两个皇子,资质皆是不错的,拉拢了淑和贵妃,自然比拉拢后宫里其他人的胜算要更大些。”他说着又转向上官明日,续道,“更何况,朕听闻你和苏翰林家的公子自小就熟识,你怎么可能不帮他们皇长子的死因是你在查,只怕你早就得了消息,淑和贵妃的畏罪潜逃便是你通风报信要不是林源安带了人来见朕,只怕朕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由着你们一群人兴风作浪。还指望能瞒过朕的眼睛,你当朕是瞎子么”
“臣臣不敢。”冷汗顺着上官明日的脊背不断流下,打湿了他的里衣,就这么腻腻的黏在身上,让人只觉得满心烦恶。
“皇兄。”慕容凌鹰磕了个头,道,“臣弟不知道上官大人是否真的已经查明实情,但是臣弟私心想着,若是上官大人真的得了消息,一味替贵妃娘娘瞒着倒还说得过去,但若是助贵妃潜逃则未免太不明智。皇兄您细想想,贵妃一向得您宠爱,膝下又有两位皇子,若是被冤枉了,自然不怕皇兄会一味错怪。即便是真的犯下罪责,皇兄也未必会丝毫不留情面。可一旦选择逃跑,岂不是坐实了自己的罪名,罪上加罪,兴许还会连累两位皇子。这里面或许有什么隐情也未可知。”
皇上低头看着慕容凌鹰,沉默了片刻,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他忽然弯下身一把抓住慕容凌鹰的衣襟,直直逼视着他的眼眸,语气森冷:
“你为什么替他说话十九弟,你是父皇的遗腹子,连皇子都没做过。你从来都没有成为太子的机会。但是既然生在了皇家,难道你就真的甘心一辈子只做旁支别系么你还这么年轻你只比珩儿他们大几岁而已。你告诉朕,你帮他,他将来是不是也会帮你帮你夺了朕的皇位”
慕容凌鹰正要张口辩驳,忽然,一把娇俏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皇上错怪了,兰儿敢用身家性命担保,上官大人一向对您忠心不二”说着便在上官明日身边跪了下来。
在场的几个人全都转头看去,来的人却慕容雪兰,八王府的郡主。方才,她一直躲在勤政殿外面偷听,见情况愈发严重,便忍不住冲了进来。
先帝在位的时候,皇上与如今的八王爷极为亲厚,因八王爷没有儿子,只有一双女儿,皇上即位之后也一直格外疼爱她们。后来八王爷不幸病逝,皇上便将他遗下的两位郡主接入宫中抚养,只当是自己的女儿,吃穿用度、地位礼遇皆是如公主一般。
“兰儿你如何这般相信他如何敢为他担保”皇上错愕道。
慕容雪兰直起身,答道:“三年前,兰儿与妹妹曾经偷偷去看众位大臣们入宫觐见。人群之中,兰儿一眼就望见了上官大人。从那一刻起,兰儿就决定,此生此生非他不嫁因此兰儿相信他,愿意为他担保。”说完这番话,慕容雪兰的脸颊早已羞得通红,但她仍旧直挺挺的跪着,一双眼睛神采奕奕,神色坚定地望着皇上。
此时的上官明日无比震惊,他刚要起身开口,却已被身旁的慕容凌鹰紧紧拽住袍袖,他以目示意于他,告诉他不可轻举妄动。
皇上沉吟了片刻,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道:“既然是如此,上官明日,朕就把雪兰郡主指给你。看在她的份上,朕就饶过你这一回。不过朕也不想再看到你这张脸了,正好,雍州知府陈延寿不久前向朕辞了官,如今就命你去接替他吧。放了外任,谅你也折腾不出什么动静了。只一样,你若是亏待了郡主,数罪并罚,到时候别怪朕不留情面”
说罢转身向内殿走去,一面走一面道:“就封郡主为温淑公主,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六,按公主之礼出嫁。完婚之后,你就启程去雍州任上吧。至于这件事情,就交给璘儿继续查下去吧”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略顿了一顿,又道,“边境不安,大军与突阙僵持的太久。璨儿的伤刚好,不宜领兵出行。传朕的旨意,叫珩儿去率领大军抵挡突阙。若能凯旋,便是将功折过,朕自然就不会再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母妃而迁怒于他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隐在了明黄色的帘子后面。明日仍旧怔怔地跪在地上,与慕容凌鹰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一章风声鹤唳3
接上节
于是,带着满心的茫然失措,上官明日离宫回到自己府中。宫里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交由慕容瑾派人去苏府传了话。他不能亲自去说,他无法面对苏荷脸上期待与绝望混杂的神色,然而他更加无法面对的,是唐糖。
皇上给他指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然而这次却是郡主下嫁,又如何能与之前那次相比呢更何况如今的他,本就已经引起了皇上的疑虑,若再要出言辞退,只怕皇上是势必要怪罪的。然而如果就这样接受了,岂不是就要辜负了唐糖对他的一片真情
可是这容得他不接受么
一转念又想起方才在勤政殿,慕容雪兰突然闯入说了那番话。他并不知道,她那番话究竟当真是在情急之下的真情吐露,还是只是为了挺身而出替他解围。然而无论是哪一种,可以肯定的是,慕容雪兰的确对他一往情深,否则以郡主的尊贵身份,如何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一切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这样的真挚情怀,他不是不动容,只是他已经有了唐糖,心里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了。可如今这样,慕容雪兰才是唯一能够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的女子,而他的唐糖,却要无处安放了。
这样想着,心下越发的烦乱,便吩咐了下人不要打扰,独自在内室坐着。
天色越来越晚,房间里也逐渐昏暗,上官明日不由得产生了几分倦意,意识模糊了起来。朦胧之间,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他的前额,棉布的衣袖柔软地贴在他面上,隐隐有甜腻的香气。
“是你来了。”他抬起头,握住她的手。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孔。
“是我。”唐糖温和道,抽出自己的手指,拿起放在桌上的火折子一一点亮房中的灯烛。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一点一团地亮起,映照着唐糖平静如死水的容颜。她吹熄手中的火折子,重新走回上官明日身旁,默默地坐了下来。
“你都听说了”明日迟疑道。
唐糖轻轻点了点头,道:“在西街听悦来酒家的伙计隐约说了几句,来之前去了趟苏府,就都知道了。”
上官明日叹了口气,道:“唐妹,你怨我么这其中实在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了。我正想着要如何告诉你呢。”
“你不必说什么,我都明白的。”唐糖道,“我早就知道,终有一日,你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唐妹,我”明日抓住她的手,道,“你要相信我,这件事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
唐糖苦笑:“如何会有转机呢若不是雪兰郡主,只怕你如今早就和苏荷姑娘的父母一般,被关在那监牢里了。”
“可是可是我不喜欢雪兰郡主,即便是娶了她,我们也不会幸福的。”明日殷殷注目于唐糖,道,“这些这些你都是知道的。”
“知道又如何呢”唐糖道,“如今要你娶郡主,为的是要保住你的一条性命,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没有资格谈幸福。”
“那么你呢我若娶她,你要怎么办呢”明日道。唐糖那种认命一般的语气听着让他心焦。
唐糖凄然一笑,道:“我不过是个市井女子,与你的前程禄路上不能助得分毫。如今你出事遭难,我不但不能帮你半分,还只会拖累你,如何及得能够救你于危难、保你后半生富贵平安的雪兰郡主呢”
明日一把抱住她,口中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明明知道,没有你,我要这富贵平安又有何用”
唐糖的额头抵在他的怀中,缓缓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意这些名分。只要能跟在你身边,即便是做个侍妾,我也不在乎。”
明日叹了口气,放开她,缓
...
缓道:“雪兰郡主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子,她贵为郡主,又自小养在宫中,地位等同于公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若下嫁,便是按着娶了公主的规矩,是不能再纳任何侍妾的。更何况,我又如何舍得你屈居侧室”
唐糖道:“我若真嫁了你,地位也许尚不及一个侧室,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更何况如今你是要离京赴外任,这一别,只怕今生今世都无法再相见了。你便带着我去,只要能日日看着你,即便是做奴仆婢女我也心甘情愿。你若害怕被郡主知道,我忍着些便是了。”
明日苦笑道:“你我情深,日子久了,又如何能够瞒得住呢更何况,我也不愿意这般委屈你。”
“那么,难道你就真的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么”唐糖问道,一双大眼睛直望进上官明日的眼眸深处。
明日再也不忍就这样面对着她眼中期望落空之后的颓丧,背过身去,道:
“唐妹,是我对不住你。”
唐糖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滴眼泪泛出她的眼角,她别过头去迅速抿去泪水,咬了咬牙,动手解开自己的衣裳。
身后衣衫悉嗦的声响引起了明日的注意,他回身一看,只见唐糖一脸的坚定与决绝,衣裙正从她身上滑落,露出温泽玉润的身体
明日大惊,连忙一步上前,伸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衫,裹住唐糖的身子,一面一把抱住她,心中大恸,道:
“唐妹你这是为何我你为什么”
唐糖的笑容有些凄凉,她道:“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拥有你了。再过不久,你就要成为别人的夫君,再也与我无任何瓜葛了。既然是这样,我又如何管得了那许多呢”
“可是你这你既然知道我无法再娶你,又何苦还要这样”明日道。
“我这身子,除了你以外,也不想给旁人。既然不能和你白头偕老,也要有这纵情一夜。往后的日子还长,有这样的一个夜晚,也足够我回味半生了”唐糖轻声道。
此时的明日心中惊痛交加,然而软玉温香尽在怀中,他血气方刚的男子之身又如何能受得住此时此刻的他,倒是当真能体会骆毅当初所说的情不自禁了。然而他还是定了定心神,道:
“可是我唐妹,我不能这么做”
“有什么不能的”唐糖道,“骆三公子和苏荷姑娘可以,你和我难道就不行么我倒是当真羡慕苏荷姑娘,虽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但也爱恨分明,行事洒脱,从来都不是那起子拿腔拿调的人。难道在这一点上,你还不及她么”
“这不一样。”明日道,“骆兄和荷妹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对于骆兄而言,他的妻子若不是荷妹,也不会是任何其他的人;这一点对荷妹来说也是一样的。所以只要他二人愿意,什么时候做这件事都无所谓。可是我们,我们已经做不成夫妻了。”明日说着偏过头去,不忍看她。
唐糖伸手用力扳过他的脖颈,道:“做不成夫妻又如何我待你的心,同苏荷姑娘待骆三公子的心是一样的。你只当是可怜我,给我的后半生留个念想罢”
明日握住她的手腕,痛苦地推开她,道:
“唐妹,你不要这样,你再这样,我就”他说着摇了摇头,又道,“我何尝不想要与你只是我生怕,生怕这一晚之后,你往后的日子岂不是到了那个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而我与郡主做了夫妻,我还要与她这样太对不起你,也会伤害到她。她于我有恩,我不能同时伤害你们两个”
他的话让唐糖突然安静了下来,她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衣衫重新穿好。然后转头看向窗前摇曳的烛火,口中喃喃道:
“你说你不能,但是你已经伤害了。你爱我却不能娶我,便是伤害了我;你不爱她却要娶她,便是伤害了她。栗子小说 m.lizi.tw”
明日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道呢可是他没有办法,他的心又何尝不是在痛得滴血呢
也许这就是这世间最让人无能为力的无奈与茫然。唐糖身上的甜香还残留在他怀里,可是这亦是最后一次了。他多么希望,他不是他,不是当朝首辅,不是官宦之后。这样也许,他们还能够长相厮守。
他真羡慕骆毅,因为他的一切仿佛都能由他。不愿意为官便可游历四方;不满于家中诸人的阴险手段便可离家别居;与苏荷两情相悦便可以娶她。他的命运一直可以由自己做主,而这一点,他上官明日从一开始就无法企及。
他伸手去拉唐糖的手,却被她愤然甩开,只见她退后两步,冷然看着他,道:
“你我今生今世的缘分已经断了。”她说着忽然轻笑了一声,道,“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缘分。我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女子,早该知道自己没有那命数可以嫁入富贵显赫人家,却还含了一腔热情,以为有你我的真情,自然可以不在乎门第家世的悬殊,如今想来,这实在是痴心妄想。现下倒好,你娶得王室宗亲,我仍旧回花枝巷卖糖人儿去”
方才二人谁都没提到“糖人儿”这几个字,此刻唐糖脱口而出,乍然勾起了彼此心底的温情。二十年前,阳光明媚的午后,糖人儿甜蜜的色泽,都是往昔最美好的记忆。
如何是没有缘分呢
明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去年你病着,我千方百计求了药给你。当时抱残观的道姑告诉我,那药若要起作用,必须以男子鲜血入药,而且必须是有缘之人的血,否则你便会有生命危险。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用我自己的血。因为我相信,你我之间是真的有缘分的。”
唐糖的双眸里闪过了一瞬间的惊愕。半晌,她才肃了神色,终于开口道:
“即便当初有缘,如今也已经尽了。你救过我的命,是我欠了你的。今日我便成全了你,不叫你为难,只当是报答你昔年的心意了。你我之间,也算两清了。”
明日苦笑:“你即便清算得了昔年的心意,你我两情相悦久矣,又如何能清算”
唐糖举起一只手,不让他再说下去。微暗的烛火让明日看不清她复杂的神色。她顿了顿,又道:
“罢了。两情相悦又如何,要不是这两情相悦,如今也不会像这般痛彻骨髓,竟断送了三人的幸福。你我还是不要再相见为好。”
她说罢转过身,飞快地从门口跑了出去,空留明日徒伸着手臂,却再也触碰不到她鬓上衣间的温然甜香,只能生生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的确,三人成殇,只怕要由此开始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只恐被人轻裁剪1
第三十二章只恐被人轻裁剪
然而在苏府,同样也有外人看不到的凄然忧伤。
此时已经入夜,苏荷和骆毅仍旧坐在玉桂树下的坐榻上。苏荷靠在骆毅的怀里,脸上的泪已经被风干了好几回。骆毅只得紧紧拥着她,心疼道:
“荷儿,外面冷,我陪你进去罢。”
苏荷摇摇头,哑着嗓音道:“父亲母亲一把年纪,如今却在大牢里受苦,我这做女儿的,却在这府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怎么能”说着又流下了眼泪。
骆毅轻轻叹了口气,拿过她手里的绢子替她擦去泪水,可刚一擦干,就又有一股新的眼泪流了出来。他道: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是你若不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还怎么能为你父母打算呢所幸皇上现在还没有迁怒于你,你还能好好想想办法,也许这事情还有转机也说不定。小说站
www.xsz.tw”
“怎么可能还有转机呢”苏荷抽泣道,“姑母突然失踪,皇上必然会对林源安等人的话深信不疑。你方才没听七皇子派来的人说么珩表哥是皇上一向爱重的儿子,皇上连他都迁怒了,怎么可能还会对父亲母亲手下留情呢只怕这一次我怎么可能不心急呢”
“皇上既然只是把你父母关进大牢里,尚还没有做出任何定论,那就意味着一定还有转机。事关重大,皇上一定会尽力查清楚。你只有先保全自己,再尽可能的替他们筹谋打算,才有可能救他们出大牢。”骆毅宽慰她道。
苏荷在骆毅的袖子上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仰起头道:“哥哥又不在,我不过一介女子,即便是能为他们打算,到底也无法查知这件事所有的前因后果,更加没办法弄清楚这中间的种种机关,如何能真正帮到他们本来明日大哥是可以帮我们的,可如今连他也被牵累,不但要被放外任,还不得不娶八王爷的君主,生生和唐姐姐分开。我们”她说着苦恼地摇了摇头。
骆毅缓缓道:“明日兄被放外任,这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皇上倘若当真对他起了疑,只怕甚至都不止是革职收监那么简单。我想雪兰郡主仗义援手,也一定是因为她真的喜欢他,真的想要舍身救他。”
苏荷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是因为雪兰郡主,明日大哥才能免于被皇上怪罪。可是我父亲母亲我根本不知道要怎样才可以救他们。如果我现在能够见见他们,也许我还能可是如今,如今皇上把这件事交给六皇子处置,我又如何能去求他”
骆毅低头想了一想,道:“要不然,我们去找十九王爷,也许他会有办法,能安排你见一见你父母。”
听了这话,苏荷连忙站起身,道:“既是这样,那我们不如尽快到乌衣巷去,这件事一早不宜迟啊”
“现在”骆毅也站起身,“可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只怕十九王爷已经歇下了,不方便见我们。”
“不会。”苏荷摇摇头道,“今日是十九王爷陪着明日大哥去见皇上的。听七皇子的意思,似乎是皇上在情急之下对他说了许多重话,他一定很烦恼,只怕今晚都不会安睡了。”
“可是”骆毅有些为难。
苏荷略一思索已然明白,便道:“十九王妃是你姐姐,你不愿意见她也是有的。那我自己去便是。”说罢便要向外面走去。
骆毅连忙一把拉住她,咬了咬牙,道:“也罢,总不能叫你这么晚还一个人出去,我陪你走一趟乌衣巷便是。”
于是二人携了手,一径向东街走去。
此时慕容凌鹰果然还没有歇下。他听苏荷说完之后,却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
看到他这样的神色,苏荷又道:
“我知道你很为难。淑和贵妃在我父母住在宫里的时候突然失踪,皇上已然是愤怒异常,如今你若再放我偷偷去看他们,只怕将来万一又出了什么事,连你也会受到牵连。可是,若不能见我父母一面,我只怕是要日夜揪心了。”
然而慕容凌鹰只是沉默了片刻,忽一抬首,向苏荷道:“你若当真想去探监,我自然可以替你安排,但你一定要答应我,绝对不可以在里面待太长的时间,而且,一旦我说要离开,我们必须立刻就走。”
听了这话,苏荷赶忙道:“只要你带我去见他们,我一定什么都听你的,全凭你安排就是。”
见她当即答应,慕容凌鹰略微思索了片刻,遂道:“既是这样,我不如现在就带你们去,这件事越早越好,只怕再过几天又查出些什么,对苏翰林和夫人的监管会更加严密。”
苏荷点点头,感激地看着慕容凌鹰,小声道:“如此,便多谢你了。”
慕容凌鹰摆摆手,道:“不必言谢。你与骆兄先在这里等着,我出去安排一下,很快就回来。”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他刚走没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了,进来的却是十九王妃骆红玉。她手上托着一个茶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向二人道:
“二位既然来到府上,也该喝杯茶再走。”说罢亲自斟了茶。
然而骆毅和苏荷却并没有动,他们互相看看对方,心里产生了同样的疑窦。
十九王妃是将军府的人,若是被她知道了他们深夜来访的意图,只怕
然而骆红玉却并没再说什么,放下茶壶便要出去。刚走到门边,突然回眸轻轻一笑,向仍旧僵立在原处的二人说道:
“你们大可放心,我和王爷今晚很早就歇下了,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话刚说完,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便扭身离开了。
见此情景,苏荷转眸望向骆毅,却在他眼中看见了与她相同的讶异与不解,然而此时的他们已无暇关心其他,遂并没有开口,只目送着骆红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又等了一会儿,慕容凌鹰终于回来,向苏荷道:
“事不宜迟,我们快去快回。”
说罢引着二人从后门出了府,坐上一辆马车,亲自赶了马,向巷子深处走去。
马车左拐右拐,行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辰,便停了下来。三人下了车,只见四周都是高墙,有猎猎的风阴森森地从看不见的暗处卷了过来。
“走这边。”慕容凌鹰小声道,一面在前面引路。骆毅自牵了苏荷的手跟在他后面。
又在黑暗中走了一段路,便停在一扇用链子锁住了的小小的木门前。慕容凌鹰见四下无人,便举起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过了片刻,就听见一阵钥匙晃动的声响,接着便是锁链被打开卸下的声音。
木门在他们面前打开,里面黑魆魆的看不清楚,却有一个狱卒模样的人提了一盏灯站在门边,见是慕容凌鹰,连忙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躬了躬身,道:
“十九王爷您怎么这个时候到这里来了”
慕容凌鹰又四下看了看,摸出一锭银子塞到狱卒手中,道:“苏家的二小姐想来见见苏翰林和夫人。”
“这”狱卒有些为难地看着他们。
慕容凌鹰又塞给他一锭银子,道:“此时夜深,他们不会呆太久的。出了事自然有我担着,只要你不说出去便是。”
那狱卒迟疑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退到一边让三人进来。自己又重新锁上门,领着三人向隐在暗处的另一扇门走去。
大牢里有闷热潮湿的气息,那狱卒领着慕容凌鹰等人走到唯一的一处灯下。
灯下坐着另外的两个狱卒,正坐在桌边掷骰子玩,见是慕容凌鹰,唬的连忙站起身来。之前的那个狱卒向他们挥了挥手,道:
“十九王爷带了人来探监。你们几个可给我当心着点儿,今天晚上你们除了我以外,谁也没瞧见,都听清楚了么”
那两个狱卒连忙点了点头,重又战战兢兢地坐下。
慕容凌鹰向苏荷道:“我在外面等着,让骆三公子陪你进去吧。”
苏荷点了点头,跟着狱卒向里面走去。
又拐了几个弯,狱卒打开了左手边的一扇门,向苏荷道:
“苏小姐请进去吧,奴才在外面守着就是。”
苏荷连忙走了进去。只见四面皆是生了苔藓的石头墙,泥土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稻草,而苏文渊和夫人正瑟缩着在墙角坐着。
“父亲母亲”苏荷只叫了一声,眼泪就先流了下来。她几步走到墙角,蹲下身来。
苏文渊缓缓睁开眼睛,见是苏荷,惊得赶忙坐直了身子,推了推身旁的妻子,一面道:
“荷儿你你们怎么来了”
苏荷只一味地流着眼泪,却说不出话来。骆毅见她这样,便走到她身边,也蹲下身道:
“荷儿听说你们被关进来了,急得不得了,硬要来看看你们,我们就求了十九王爷,是他带我们进来的。”
“荷儿。”苏夫人伸手抚上爱女的脸庞,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苏荷摇摇头,握住母亲的手,道:“父亲母亲在此受苦,荷儿不孝,不能救你们于危难,实在是”
苏文渊老泪纵横,只道:“荷儿,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已经不中用了,你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才是。没有牵连到你和泽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苏荷泣不成声,道:“我明日就想办法传书给哥哥,要他即刻回来。荷儿无用,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救你们,哥哥若是回来了,也好拿个主意”
“万万不可。”苏文渊道,“幸亏他现在不在京中,皇上倒不致认为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今这情状,他离京城越远越好。只要他还平安,苏家的这条血脉就算是保住了。”
“可是,那你们要怎么办呢荷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在这里受苦啊”苏荷哽咽道。
苏文渊道:“你放心,皇上到底顾惜着父子情谊,没把珩儿和琰儿怎样。珩儿现在带兵出行,将军府的人拿他也没有办法。等皇上消了气,他未尝没有成为太子的可能。琰儿也还在宫中。只要皇上还念着他们,终有一天,我们还有翻身的机会。”
“你不用担心我们。”苏夫人亦含泪道,“皇上现在到底也没把我们怎样。在牢里虽然苦了些,但好歹都还留了一条命在。我们已经老了,儿女平安才是我们最大的愿望。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至于你哥哥那边,能瞒着就先瞒着罢”
苏荷用力点点头,一双眼睛在父母亲的脸上看个不住。
苏夫人又拉了骆毅的手,道:
“毅儿,当初我们把荷儿托付给你,要你照顾她,保护她,如今也是一样的。在这世上,没有谁能把荷儿照顾得比你更好。有你在她身边,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骆毅点点头,道:“二位请放心,且不说我答应过你们,即便没有,我也早已把荷儿的平安幸福当作是我毕生最重要的事情。”
苏荷抹了抹眼泪,亦道:“母亲不必担心我,骆公子待我是极好的。”
苏夫人点了点头,将苏荷的手放进骆毅的手中,道:
“只要你们都能好好的,我就算是死了,也能安心了。”
苏荷急忙道:“母亲何苦要说这样的话倒教我伤心。还请父亲母亲再忍忍,我们一定设法为姑母沉冤,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出来的。”
苏文渊点点头,道:“荷儿,你要切记,千万不可轻举妄动,凡事和十九王爷他们商量着办,别太心急,倒教人家抓住你们的把柄。”
苏荷含泪轻声答道:“荷儿都记住了,一定不教父亲母亲担心。”
四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慕容凌鹰的声音,只听他道:
“荷儿,时候不早了,我们要走了。”
苏荷一惊,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母亲的手,道:
“这么快么我还想再和父亲母亲说说话”
苏翰林摇头道:“荷儿,听十九王爷的话,这地方哪里是你们能久留的呢”
“可是”
苏夫人也道:“你们还是快点离开吧,若是被旁人知道了,没的还连累了十九王爷。”
苏荷摇头道:“今日一别,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见到父亲母亲,我”
“荷儿”慕容凌鹰又唤道,声音已焦急了几分。
“你们还是快走吧”苏文渊也催道。
...
苏荷无法,只得站起身,又依依不舍地看了父亲母亲一眼,这才转身走了出去。栗子小说 m.lizi.tw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只恐被人轻裁剪2
接上节
这里十九王爷送了苏荷和骆毅回去,自己也回到府中。却见王妃阁中尚还亮着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空气仿佛是凝滞了一会儿,这才传来骆红玉平静的声音:
“没有插门,王爷直接进来便是。”
慕容凌鹰走了进去,却见红玉仍旧是钗裙齐整地坐在妆台前,手中拿着一把楠木梳子。
“这么晚了还不睡么”他问。
骆红玉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手缓缓地取下发间的珠花,口中道:“王爷近来总是有心事,晚上睡不安稳,平日里也不常在府里用膳。”
慕容凌鹰有些心不在焉,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爷常常一个人去西街喝酒。”骆红玉继续道。
“你派人跟着我”慕容凌鹰问,面上不自觉地沉了一沉。
然而红玉却并不害怕,径自摇了摇头,转身望向他,道:“王爷身上总是带着悦来酒家的那个老板娘的脂粉味儿。”
慕容凌鹰一时间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骆红玉却只是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梳子,起身取下挂在镜子边上的一个卷轴,徐徐展开。那是在她嫁入王府之前,慕容凌鹰送给她的那幅他亲手画的暮春图。只见她神态柔婉,用略显单薄的语气娓娓道来:
“那一日在璘表弟殿中看到你的那副暮春图,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里忽然就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就养在将军府,我们府里的人皆是性格张扬、不管不顾的。更何况我是父亲母亲唯一的女儿,自然是要百般疼爱的。父亲那么有权势,所有人都顺着我,不敢忤逆。因此我也就逐渐变成了一个任性骄傲、颐指气使的千金小姐。但是自从我看到那幅画”她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指轻轻抚摸画中的片片落花,眼神也温柔了许多,“自从我看到那幅画,我所有的骄傲和任性仿佛都被融化了,都变软了。我没读过什么书,没有办法像苏二小姐那样对着它说出一大篇话来。但是当时我就明白了,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变成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
慕容凌鹰仍旧沉默着,神色中隐隐有些触动。红玉轻轻一笑,继续道:
“那时我已经二十六岁了,早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想你是不会喜欢像我这样的女子的,但是我只想在你身边,日日守着你。我从来就没有指望过你会爱上我,但是我等了这么多年,真的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了片刻,又续道,“父亲替我去求了皇上,皇上果然把我指给了你。我真的很高兴,所以也想向你要一幅暮春图。你果然画了送来给我,甚至比你送璘表弟的那幅更好。因此我就想,也许在你心里,多少也还是在意我的,毕竟我将成为你唯一的王妃,你的妻子。”
慕容凌鹰张了张嘴,嘶哑着嗓音道:“我以为,你不过是你父亲放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是为了监视我刺探我,因此对你,我从来就没有什么太好的脸色。”
“我父亲的确是这么想的啊”骆红玉叹道,“可是我既然进了十九王府,就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可是我”
红玉淡淡道:“我不是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甚至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如果你愿意,大可以去娶你喜欢的女子为妾,我自然不会阻止,也不会为难人家。但是你要记得,我才是你三媒六娉明媒正娶的王妃。我虽然也不是在乎地位的女子,可是我需要你的信任和尊重。”
“我一向都是很尊重你的。栗子网
www.lizi.tw”慕容凌鹰道。
“是啊”骆红玉的声音里有浅浅的叹息,只听她道,“太过尊重了,一点都不像是夫妻之间应该有的样子。多数的时候,你总是把我当空气,只当我不存在。也许你的眼睛停留在我身上的时间,甚至不如停留在悦来酒家的那个赛老板娘身上的时间长。也许,当真是我要求的太多了。我以为温顺贤惠地做个好妻子,会让我在你心里占有一定的分量,没想到还是”
“你的确是一个合格的王妃。”慕容凌鹰道,“我的确是有些委曲你了。只是我没有想到,原来你对我竟然是这样的一番心思。”
“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骆红玉道,“再怎么真心,也换不来你的一点点用心,不是么”
“对不起。”慕容凌鹰低头道。
“你也不必说对不起。”骆红玉收好画卷重新挂回去,道,“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是我自己选择的,所有的后果,自然都是要由我一个人来承担了。”
慕容凌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仿佛是在仔细地斟酌词句:
“我我会尽力试着对你好一点的。”他道,“虽然我不保证一定能做到,但是,你你再给我点时间,也许会也许会有所改观也说不定。”
骆红玉“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重又坐下,拿了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散开的头发,道:
“想不到堂堂十九王爷竟也会用这样犹豫不决的语气说话。王爷自然不必向妾身承诺什么,若做得到,是我们夫妻之幸;若做不到,也不过是在这府中装装样子而已。”
“你当真这样想”慕容凌鹰的脸上有几分诧异。
“怎么能不当真呢”骆红玉道,手中的梳子仍旧没有停下,“我虽然一向自负美貌,但早就已经不年轻了。即便是出身世家,但到底不是像苏二小姐那样知书达理的闺秀。王府之中,一切已成定局,情况是不可能再坏的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毛巾放进兑了月季花汁子的温水里。
“我的确是对不住你。”慕容凌鹰叹息道,“但是,你不向你父亲汇报这府里的动向,我还是要多谢你。”
“他虽然是我的父亲,是至亲骨血,但是你却是我这一生最爱的男人。”骆红玉的脸蒙在毛巾里,声音听上去有闷闷的不真实,却是意态闲闲的平和懒散。
听了这话,慕容凌鹰的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道:
“夜已深了,早些睡吧。”
骆红玉放下毛巾,抬头看看他,一双凤眼里满是了然的神色。
也许,他对她,终于已经开始有了些许改观。也许从这个夜晚开始,她亦已经开始点点滴滴地渗透进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二章只恐被人轻裁剪3
接上节
几日之后便是九月初六。这一天,是雪兰郡主也就是如今的温淑公主下嫁的日子。一大早,上官府里就热闹非常,侍从伙计们进进出出,忙前忙后,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然而在花枝巷里的唐家,却仿佛和那喧闹隔了几个世纪一般。
唐糖捏了一夜的糖人儿,一直都没有休息。她不断地揉面、烤制、刷糖浆、上色,却总是在做好了之后又毁掉,反反复复,不曾停息。自那一日从上官府里出来之后,她再也没有捏出令自己满意的糖人儿。
唐婶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看到唐糖忙碌的背影,不觉怔了一怔。旋即冷哼了一声,道:
“你这个傻丫头,忙活了一夜,可不是跟自己个儿的身子过不去么”
唐糖也不说话,手指却不停地在面团上刷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糖浆。
唐婶见她并没有搭理自己,又道:“你这可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当初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他们上官家的人都是狠心短命的,哪里能真心待你呢再说了,你也不自己好好照照镜子,就凭你这样的姑娘,能拴住人家的心么如今可倒好,人家都要成亲了,你可不是自己打脸么我听说啊,他要娶的是个什么公主,自然是不打算要你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过你也自己想想,你拿什么去跟人家公主比啊”
唐婶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篇话,而唐糖始终紧咬着牙关不发一言,她的眼泪成串成串地滚落了下来,滴在面前装了糖浆的盆子里,砸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凹痕,倒映着她几乎心碎的神色。
没错,她的明日就要娶回一位公主了,她的明日不要她了,她的明日他早就不是她的明日了,也许从来都不是。
“我还听说啊,这上官大人娶了公主,就要离开京城去别的地方了,皇上倒也舍得。不过去了也好,省得我日日见着他就心里来气”唐婶还在絮叨,唐糖终于忍不住了,她忽然转过身,衣袖带起一阵浓烈的甜香,闻着让她不禁觉得晕晕乎乎的。她忍住眼角的泪意,开口道:
“娘,你就别再说了,还嫌我心里不够难受么”
“你难受”唐婶道,“我见了你更来气你若早点听了我的话不和他来往,自然也就不会像现在这般难受了。幸亏嫁给他的人不是你,否则往后还有你难受的呢”
唐糖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推开面前的盆子,将做了一半的糖人儿随手扔到一边,走出家门,将母亲的唠叨声抛在身后。可她心里的痛呢却是怎么也抛不掉了
明日要娶别的女子了。这个事实仿佛是被一刀一刀地镂刻在她心上一般,每一下,都是深刻蚀骨的破碎,她只觉得痛彻心肺。失去明日,仿佛是要把她身体的一部分生生剥离开来,留下了那般让人不忍注目的伤口。
其实对于明日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吉时已到,上官明日一袭大红色的华服,骑在马上,一径向宫中走去。温淑公主的花轿已经等在了宫门口,徐皇后亲自同七皇子带了人在花轿旁等着,一应的宫女内监都围挤在一起观看。上官明日下了马,向徐皇后行了个礼。徐皇后含笑受了,温和向他道:
“上官大人是皇上极其爱重的臣子,温淑公主又深得圣心。本来皇上是要亲自来送亲的,只是前几日着了凉,精神有些不济,所以没能过来,特嘱咐了本宫要好生照看着。”她停了停,又道,“你明日就要出远门了,公主自然也要跟着。这一去便是做了地方父母官,皇上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公主,恐见了面徒增伤感。你也要多多体谅。”
明日不说话,只点了点头。回头瞥见送亲的队伍已经整肃好了,便向徐皇后告了辞,翻身上马。鼓乐声又响了起来,一行人缓缓向乌衣巷走去。
不一会儿便到了上官府,府中的人连忙出来迎接。成礼拜堂之后,一群人簇拥着花轿进了新房。而上官明日则被推上了酒桌。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娶得皇室亲贵的青年才俊,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虽然即将被放外任,但皇上思念公主,对他又一贯重视信任,难保不会过个三年五载就招他回京。因而筵席上奉承巴结之人亦不在少数,上官明日在其间周旋,心下不胜烦闷。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离开,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回京;没有人知道,以皇上如今对他的态度,“放外任”已经是他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结果;没有人知道,慕容雪兰的下嫁并非他仕途的锦上添花,而是他命运的雪中送炭;更加没有人知道,因为这一切,他牺牲了唐糖,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然而在众人面前,他仍旧要表现出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皇上如今已经疑心他了,若是再让皇上知道他是迫不得已才娶慕容雪兰的,只怕皇上就要怪罪得更加厉害了。即便不是这样,至少也要为了救他于水火的雪兰。
骆毅和苏荷,慕容瑾和慕容琰,还有十九王爷和刘离都出现在了他的婚宴上,然而他们却并不敢坐在同一张桌上。他们都是知道实情的人,个个都如同明日一般害怕自己的言语神情之间会流露出哀伤的情绪。而上官明日也并不太跟他们说话,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哪怕仅仅是眼神交汇都会徒增伤感。
酒过三巡,几个人都打算告辞离开,这才陆续走到明日身旁。此刻的上官明日已经薄醉,脸上却有着仿佛是跋涉过千山万水一般的疲惫。
他开口向围在身边的众人道:“我明天一早出发去雍州任上。”
慕容凌鹰点了点头,简短道:“一路小心。”
明日轻轻笑了笑,看向他道:“上次在勤政殿的事没有连累到王爷吧”
“你不必担心。”慕容凌鹰道,“皇上到底是顾惜着多年的手足情谊,不会把我怎样的。”
慕容瑾开口道:“明日兄,明天一早,西城门口,我们都去为你饯行。”
其他的几个人都纷纷点头。
上官明日凄凉一笑,道:“也好,今日这酒喝得实在是闷得慌,明天明天我们再好好喝上一杯。”
众人颔首,陆续离开。
骆毅上前拍拍明日的肩膀,回头牵了苏荷的手准备向门口走去。然而苏荷却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松开他的手,走到上官明日身边。
“明日大哥。”她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想去见见温淑公主。”
明日仿佛是酒醒了大半,他一脸错愕地望着苏荷。半晌才道:
“荷妹,你可是要告诉她”
苏荷一笑,道:“你放心,这般没分寸的事情我自然不会做。只是从今以后,这世上的伤心之人可不止多了你和唐姐姐两个。”
明日愣了片刻,终于道:“的确,嫁给我这样一个心里只有别的女子的男人,也是她的不幸罢”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人带着苏荷去他们的新房。
新房里已经布置一新,像极了那个七月夜晚的未央阁,只是更见华贵富丽。在凤冠霞帔围绕之下的慕容雪兰显得分外娇美动人。她披着红盖头静静坐在雕花大床上,身旁不远处站着两名侍女。
苏荷轻轻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慕容雪兰听到了动静,微微向她这边转了转身。
“是我。”苏荷道,“在外面坐得烦了,想进来陪公主说说话。”
慕容雪兰放下心,摸索着握住了苏荷的手,道:“苏荷姐姐,你唤我妹妹便是。”
“雪兰妹妹。”苏荷依言道,“明日大哥没有家人,我自小就被他当作是亲妹妹一般对待,如今你嫁给他,也算是我的嫂子了。”
“苏荷姐姐太客气了。妹妹在宫里是一向被宠惯了的,如果有什么行事不妥的地方,还请姐姐指点。”慕容雪兰道。
“谈不上指点。”苏荷道,“只是有些话,我是真心想告诉你。”
慕容雪兰道:“其实妹妹仰慕姐姐已久,如今虽然嫁给了上官大人,但很快就要离京了,不能再跟姐姐多亲近,实在是太过遗憾。姐姐若有话,直说便是。”说罢微一摆手命那两名侍女去外间等候。
苏荷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明日大哥此去雍州,个中原委你是清楚的。他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而你也一定会很辛苦,所以,千万要照顾好自己,也要体谅他。”
红盖头下面,苏荷看不清慕容雪兰的神色。她停了停,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知道,你一定是很爱很爱他,才会在勤政殿为他挺身而出,才会甘愿跟他一起去雍州那样的偏僻之地。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你,皇上是一定要降罪于他的。然而有些事情,对于你而言,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不言,不语,不疑,不问,只与他安静生活,也许这样,对你来说会更容易些,你明白么”
沉默了一会儿,慕容雪兰突然开口:
“苏荷姐姐,你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的,上官大人他他心里已经深爱着一个女子了。”
苏荷吃了一惊,她的确没有想到,慕容雪兰一直养在深宫,按理来说是不会知道宫外发生的事情的。
“你怎么”
慕容雪兰轻轻一笑,盖头上面凤凰的尾羽轻轻颤动,她道:
“其实,这几年里,我经常和雪雁妹妹扮了男装溜出宫去玩。也遇见过几次上官大人和他的心上人。还有上回在翠峰山上”说到这里,她忽然紧紧抓住苏荷的手指,道:“苏荷姐姐,我当真不想拆散他们。只是那日在勤政殿,我若不说出来,上官大人他”
苏荷叹了口气,安慰地拍了拍雪兰的肩膀,道:“难为你了。你的确做了你该做的事情,没有人会责怪你的。只是你也知道,明日大哥不得不割舍掉他心爱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尽可能地体谅他,但也别教自己受委屈才是。”
“姐姐要说的我都懂。”雪兰轻声道,“能够嫁给上官大人,已经是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幸事了。只要他不会不会因为是我让他不能够迎娶自己心爱的女人为妻而怨恨我,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苏荷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
“但是,姐姐。”慕容雪兰又道,“我想问你,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上官大人会怎样呢”
苏荷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遂低了头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失去了骆毅,她会怎样呢
“我不知道。”她缓缓开口,“如果是我,失去了自己所爱的人,我想我会一心求死。”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到雪兰的手指间忽然就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有凉凉腻腻的触感。于是她又道,“但我想明日大哥不会这样。他需要承担的东西比我要多得多。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他去坚持,去坚守。所以他会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但是你,难道你就真的不介意么”
慕容雪兰笑道:“不怕姐姐笑话,我怎么可能不介意呢但是,他和唐姑娘之间的一切已经被清晰地划归到他无法企及的过去里了,而他的未来,是我,也只有我。”
一时间,苏河说不出话来,只低了头拨弄着自己裙带上的流苏。不得不说,她钦佩慕容雪兰的痴情和执着,她欣赏她的狭义和付出,可如今,她更加叹服于她的清醒和理智。
于是,她微笑道:“既然是这样,那你凡事小心便是。好好照顾自己和明日大哥。”说罢起身告辞离开。
第二天一早,西城门口,一行人为上官明日饯行。
慕容琰开口道:“明日兄,今日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上官明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必挂怀,我们所有人都各自安好,比什么都重要。”
慕容瑾勉强笑了笑,接口道:“是啊再说了,也许要不了多久,父皇就能把你重新召回京来。”
明日的表情有些凄凉,道:“皇上已经对我厌弃至极,又怎会召我回京更何况,如今朝中情势不好,我在京中也是如履薄冰。”说罢又转向慕容凌鹰,道,“王爷,我们之中数你最年长,又到底还是我们的长辈,以后宫中诸事,只怕还要仰赖于你了。你千万要珍重自身,别再教皇上起疑了。”
慕容凌鹰点头答应。
刘离在一旁冷声道:“皇上一向多疑,只怕王爷你以后也要举步维艰了。倒不如像四皇子那般,不在御前自然要清静的多了。”
慕容凌鹰连忙道:
...
“刘公子这话,在我们跟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让那起小人听见了,传到皇兄耳朵里,只怕你的日子也要不好过了。小说站
www.xsz.tw”
刘离哼了一声以示不屑,又转向上官明日,道,“明日兄,我陪你走上一程吧。以免你和公主遭人暗算。”
上官明日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只是麻烦你了。”
骆毅与苏荷各执了一杯酒上前,二人一道仰头喝下。骆毅又斟了一杯酒,洒入西城门边滚滚的风尘之中。这才向上官明日道:
“明日兄,你我之间,就不必多说什么了”
明日一笑,握了握骆毅的手,道:
“我一直把荷妹当作是我的亲妹妹一般,如今苏兄不在,我便代他嘱托你,好好照顾荷妹。”
骆毅点点头,看了看苏荷。苏荷微微一笑,道:
“明日大哥,多谢你。只是你也要记得,不论怎样,好好待公主。”
明日一怔,不意她会如此嘱咐,但还是答应了下来。最后向众人一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的远去了,然而没有人看见,不远处墙根下的阴影里,唐糖泪流满面,模糊了视线。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支离笑此身1
第三十三章支离笑此身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上官明日与慕容珩不在京中,慕容瑾与慕容琰皆在宫中不动声色,十九王爷也称病在府中闭门不出,骆毅与苏荷亦只是待在家中安静度日,就连将军府也并不曾轻举妄动。一切都仿佛是在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殊不知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早已有罪恶在逐渐酝酿。
深秋时节,骆毅与苏荷常常在宜茗馆里熬过漫长的辰光。骆毅在窗下坐了,支着手看着苏荷挽了宽大的广袖细细地煮茶烹茗。
温壶,烫杯,装茶,高冲,盖沫,淋顶,碾茶,点碗,低斟,闻香。素手轻扬,苏荷步步做来,极是娴熟。
窗外层叠有致地栽了数品菊花,远处仿佛是紫云一般种着一片翦霞绡,庭院中间错杂栽种了层层叠叠的貂蝉拜月和佛见笑,廊下一溜排开了几盆侧金盏和醉贵妃,近处则栽了小小一丛春水碧波,煞是好看。
“尝尝看。”苏荷将一只温润莹白的和田玉盖碗放在骆毅面前,含笑道,“新沏的岳西翠兰,我加了些绿菊的花蕊,你且试试看味道如何。”
骆毅笑笑,将盖碗端在手中,向苏荷道:“荷儿,你烹茶的样子,很好看。”
苏荷清淡一笑,道:“近来忧心太过,不思饮食,晚上也总是辗转难眠,只怕人也憔悴了许多,哪里还能好看呢”
骆毅摇头道:“哪里的话。在我眼里,你总是好看的。方才你低头煎水候汤,那样温柔娴雅的样子,我很喜欢呢”
苏荷伸指轻轻戳他的额头,口中道:“就知道说嘴,快喝口茶吧。晾过头了味道可就不对了。”
骆毅依言饮了一口,细细品了一回,不觉道:“好香”又抬头看她,“你的手艺,果然是不错的。”
苏荷笑了笑,又另斟了一杯,自己坐下了。方要喝茶,忽然,未散的烟雾茶香之间,一个身影倏然闯入。却是慕容琰。
他身上一向的淡然疏离此刻已荡然无存,脸上是愤恨和急痛混杂的神色。许是因为走得急了,连衣角袖带都还带着风,一缕黑发自头上的银冠中逸出。
“这是怎么了”苏荷连忙站起身问道。
慕容琰好看的眉宇间满是惊惶和愤怒的神色,他几步上前,一把将苏荷搂进怀里。苏荷手中的盖碗一下子掉落在地,滚烫的茶水全都泼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琰表哥,你这是”苏荷怔了一怔,旋即感觉到自他身上传来一股无法遏制的颤抖,他甚少像这般失控。小说站
www.xsz.tw她无法,只得茫然无助地看了看骆毅。
骆毅伸手拍了拍慕容琰的肩膀,沉声问道:“九皇子这般焦急,是出了什么事么”
慕容琰终于松开手臂。苏荷退开一步,看了看他的衣襟,道:
“琰表哥,方才可烫着你了哥哥的衣服还留了些在府里,你且去他屋里换上一换吧。”
骆毅也道:“九皇子先别心急,不管有什么事,且先坐下来再慢慢说吧。”
慕容琰匆忙摇头,道:“不必了,是四哥他”
听闻语涉四皇子,苏荷立刻顾不了那许多了,连忙焦急道:“珩表哥他怎么了”
慕容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他咬牙道:“四哥带兵出行,在江边换了船走水路。可谁知那船竟然在江里出了事,一个浪头过来就把船打沉了,四哥他们一行人连人带马都翻到江里去了。”
“什么”苏荷大惊,几欲昏厥。
骆毅连忙扶住她,一面向慕容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尸首可曾打捞上来了”
“昨日刚得到的消息,我打听了半日,始终毫无头绪,想着你们这里或许能探听出什么动静,就赶着过来了。”停了停又道,“那江水湍急,连船骨都打成了碎片,更别提血肉之躯了”
“既然并没有尸首,可见四皇子未必真的遇难。”骆毅慢慢说道,意在宽慰眼前急痛攻心的二人。
“我倒希望当真是这样,可是那江水即便是熟识水性的人掉了下去,也只怕是再难生还的”慕容琰摇头道,“我还只道四哥去了塞外,也许就能逃过奸人的算计。没想到竟然还是”
苏荷这时才回过气来,缓了缓神色,未语却先留下泪来,哽咽道:“珩表哥他这是真的么”
慕容琰的神色亦是悲痛异常,却只得点了点头。
“这事皇上怎么说”骆毅问道。
“父皇还在生母妃的气,但到底四哥是他一向看重的儿子。消息传来的时候他也是格外震惊。这两日虽然嘴上不曾说过什么,但我听他身边伺候的李公公说,饮食上却也减了许多,只怕是在为四哥伤心。”慕容琰答道。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苏荷道,“这是意外么”
“自然不是。”一个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来人却是刘离。他嘴角含着一抹冷笑,道:“我一直盯着将军府的动静,他们派出去的人也是前天晚上才回府。我留神打听了两日,这件事只怕就是他们指使人暗中做下的。”
“这话怎么说”苏荷赶忙道。
“他们仿佛是买通了随行的什么人,在大船上做了手脚。那船吃不住江中的浪涛,自然是要沉的。”刘离道。
慕容琰转头向他,道:“既然你一直盯着将军府的动向,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派人出去暗害四哥的,你竟然都不知道么”
刘离的神色一黯,道:“的确是我疏忽了,他们派人出去,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所以四皇子才”
“这件事也不能怪你。”骆毅道,“他们的手段,又岂是你时时盯着就能防住的呢”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苏荷颤抖着说道,“我父亲母亲已经戴罪在牢中,姑母也不知所踪,连哥哥都不得不漂泊在外不能归家,难道他们还不满足么一定要杀了珩表哥,他们才肯罢休么”
慕容琰恨恨道:“表妹你不是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眼中钉其实是四哥。只要四哥还活着,就有成为太子的机会,我母妃和舅父舅母的事情其实都只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真正要下手的,其实就是四哥啊”
“他们步步为营,我们步步走入他们的算计之中,难道真的就要像这样任他们摆布么”苏荷道,一掌击在案上。小说站
www.xsz.tw
刘离叹了口气,向众人道:“如今这样,我除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他们,也并没有别的办法了。”
骆毅道:“也难为你,要一直这样小心谨慎,事事留心。”
刘离苦笑一声,道:“再怎么事事留心,还是被他们算计了,可见是我无用。”
苏荷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也多亏了你,我们至少能不被蒙在鼓里。否则,连暗处的敌人是何人都不知道,岂不是更要被人陷害”
刘离点点头,道:“即便是这样,我们也不能放松。只是不知道,他们接下来又要耍什么花招。”
慕容琰咬牙道:“他们连四哥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骆毅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今你一个人在宫里,还要万事小心才是。没了四皇子,只怕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他们要来便来。”慕容琰愤然道,“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母妃四哥我不能替他们报仇,还留着这条命又有什么用”
“你可千万不能心急。”刘离赶忙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着你这条命,自然还有报仇的机会。”
报仇这两个字在骆毅的脑中一闪而过。他们若真要报仇,对方便是他的家人。若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该如何自处转首看看身边的苏荷,也许,在她心里,亦有和他相同的为难之处吧。毕竟,她是他的妻子,也是被他的家人伤害得最多的人。
慕容琰低声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父皇一向并不是很重视我,我又从来都没有权势,如今地位也大不如前,自然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但是,此仇不报,我如何还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几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苏荷终于又开口道:“琰表哥,不论怎样,你现在还是先回宫里去吧,这几日也尽量别在外头到处走动了。你好歹还是皇子,宫里禁卫森严,他们暂时还无从对你下手,但是在宫外就不一样了。你一定要当心”
刘离也道:“苏二小姐说得没错,你还是在宫里比较安全。以防万一,我送你到宫门口。”
慕容琰犹豫了片刻,知道自己如今就算是使足了力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和刘离一起告辞离开。
这里苏荷已经无心喝茶,便命人收拾了茶具,自己在窗下坐了垂泪。
骆毅叹了口气,向她道:“在屋里坐得久了,有些闷得慌。荷儿,我们去外面园子里走走吧。”
苏荷本是无心出去闲逛的,但心下亦明白骆毅是想方设法要宽她的心。遂点了点头,接过他伸向她的手,二人一道走了出去。
秋光如画,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极好。彼时的苏荷正穿了一件淡紫色的云雁细锦裁制的上衣,系一条浅红色的织花长裙,莲步姗姗,带起香风细细。骆毅随手折下一支翦霞绡,插在苏荷鬓边。却被苏荷反手取了下来,向他一扔,道:
“珩表哥刚刚才我怎么能戴花儿呢”
骆毅低头看看手中紫色的花朵,道:“抱歉,荷儿,我只是看这花开得好看,就”
苏荷轻轻笑了笑,接过他手中的花,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只是一味的想让我心里好过一些,还是要多谢你的”
骆毅握了她的手,道:“你我夫妻,本就不必如此客气。”
苏荷微微叹了口气,指甲用力掐着手里的花枝,口中道:“可是如今这境况珩表哥他实在是”手中的花枝折断了,墨绿色的汁液蜿蜒在修剪地细长精巧的指甲上,盖不住蜿蜒在她心上的更深的伤。
“我知道。”骆毅道,“他们伤及人命,的确是太过分了。”
“何止是过分”苏荷恨恨地将手中的花抛到地上,道,“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珩表哥他行事一向端正,从来就没做过什么伤害到他们的事。”
骆毅叹了口气,道:“你不是不知道,四皇子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最大的威胁。历代的皇储之争,从来都是险象环生的,至于被牵涉进来的无辜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苏荷正要说话,忽然墨雨引了慕容凌鹰疾疾行来,险险将一丛开得正盛的菊花踩倒。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三章支离笑此身2
接上节
“荷儿”慕容凌鹰还未站稳就先叫道。
“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么”苏荷皱眉道,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千万千万不要再是什么不好的消息才好
慕容凌鹰的神色焦虑而难堪。他瞟了一眼骆毅,向苏荷道:“我们进去说罢。荷儿,我担心你”
苏荷冷冷地推开骆毅的手,道:“十九王爷,你有话直说便是。荷儿虽然是一介女子,但还没那么娇弱,尚还承受得起。”
慕容凌鹰道:“我知道。只是只是这件事实在是”
苏荷再也顾不得嫌隙,上前一把抓住慕容凌鹰的衣袖,道:“王爷,你若想荷儿一头碰死在这里,只管继续推脱下去便是。”
慕容凌鹰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不去看她。咬了咬牙,道:“是苏翰林和夫人”
“什么”苏荷急急叫道,攥紧了手中织就得极为细密精致的衣料,上用的团龙细纹生生地硌在手指间,“父亲母亲他们怎么了他们是生病了么还是还是皇上又降罪于他们了”
慕容凌鹰摇摇头,注视着苏荷慌乱的眼眸,终于还是一字一句道:“我才得到的消息,苏翰林和夫人昨天夜里忽然暴毙了”
听了这话,苏荷起先只是怔怔的。待得骆毅伸手去拉她的手,她才忽然全身一震,禁不住眼前一黑,直喷出一口血来,脚下只觉软绵绵的,身体不自觉地向一边歪去。
“荷儿”骆毅在一旁惊叫道,赶忙扶住她,一把扯过她手中的绢子替她擦拭。浅粉色的绢子上顿时绽开了梅花点点。
慕容凌鹰连忙吩咐身后站着的墨雨去找大夫,一旁的骆毅已抱起苏荷,疾步向晚清阁跑去。慕容凌鹰赶忙跟了上去。
骆毅刚把苏荷放在床上,衣袖已被苏荷紧紧攥住。她的手极其用力,仿佛全身的力道都灌注在其中,直攥得骨节泛白,却仍旧苍白不过她的脸色。只听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父亲母亲他们”
骆毅在她床边坐了,见她这副样子,不免心中焦痛,只恨不能代她难过。然而苏荷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缓缓移动着,终于落到了慕容凌鹰的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骆毅见状,转头向慕容凌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容凌鹰叹了口气,道:“听看守的人说,昨晚骆阳去探过监,仿佛是把四皇子惨死江中的事情告诉了他们。结果他前脚刚走,还没到一炷香的时间,苏翰林和夫人就因他二人的额上有明显的瘀伤,因此管事的就上报给皇上,只说苏翰林和夫人是听闻四皇子的死讯,悲痛欲绝,一时间想不开所以才触墙而亡的。”
“什么”骆毅诧异道,“触墙”他一面问一面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苏荷的手。
慕容凌鹰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私下去看了苏翰林和夫人的尸首。口鼻里全是黑血,分明是被毒死的。连头上的伤也是死后才弄上去的”
听了这话,苏荷再也掌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荷儿”骆毅在一旁轻声唤道,伸手想要将她抱进怀里。
谁料苏荷一把推开他,大声喊道:“是你是你哥哥害死了我的父亲母亲你不要碰我”说完这话,便仿佛是用尽了力气一般无力地伏在床柱上,哭得更厉害了。
骆毅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他的手仍旧向前伸着。慕容凌鹰见状,赶忙走上前来,将手搭在苏荷的肩膀上,向她道:
“这件事尚还没有定论,也不能确定就是骆阳所为。即便真的是他,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怪罪骆三公子啊。他的立场是早就表明了的,难道你还不清楚么更何况,他日日在你身边”
他的话让苏荷安静了许多,然而她仍旧不去看骆毅,只是兀自低头啜泣。
就在这时,墨雨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进来,身后跟着梦竹堂的许大夫。
慕容凌鹰见状,立即道:“许大夫,苏二小姐有些不大好,你快给她看看。”说罢让到一旁。
许梦竹一袭棉布素衣走了进来。在苏荷床边坐下,也不多问,只伸手搭了她的脉,细细诊着。
片刻的沉默,并没有人说话。半晌,许梦竹松开苏荷的手腕,又细细看了看她的脸。这才站起身,道:
“苏二小姐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看上去仿佛是方才急怒攻心了的样子,有些气血不顺,但并不碍事,只是”
“只是什么”骆毅急切道。
“只是。”许梦竹看了他一眼,忽然抿嘴笑了一下,才道,“只是苏二小姐如今,已经有了一个月左右的身孕了。虽然胎气有些不稳,但若能好好调养,相信很快就能无碍的。”
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了一愣,面面相觑。到底还是骆毅最先反应了过来,他惊喜道:
“许大夫,你你能肯定么”
许梦竹点了点头。骆毅立刻走到床边,一把抓住苏荷的手,道:
“荷儿荷儿你听到了么你有了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苏荷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是下意识地将手移到小腹上。待看清面前骆毅脸上无法描述的喜悦,感受到从他的手指间传来的热量,她抹了把眼泪,有些尴尬地看了看立在一旁的慕容凌鹰和许梦竹,一脸的不知所措,仿佛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神情来应对这般突如其来的事情,干脆将头埋进了骆毅的怀里,心下慌乱而复杂。
这几天以来,发生了太多让她心惊肉跳的事情了。但是,不管怎样,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有多艰难,她都很高兴能有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挺住。
艰难地理好思绪,她抬起头,向许梦竹道:“麻烦许大夫,这件事这件事还要先替我瞒着,别让任何人知道才好。”
许梦竹点头答应,又道:“你身子一向弱,我先写两张养胎和调理身子的方子给你,你照着吃上几副,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这头三个月是最不稳的,一定要千万小心才是。若有什么不舒服的,派人去梦竹堂找我就是了。”她停了停,复笑道,“西街还有病人在等我。我就先告辞了。”
苏荷点点头,遂嘱咐了墨雨好生送她出去。
这里骆毅只顾握了苏荷的手,上上下下地看个不住。慕容凌鹰见他二人这副情态,便道:“既是这样,我且先回府了,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话吧。若是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立刻让你们知道的。”
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等等。”苏荷突然叫住他,道,“我父母的事情,还是先别让琰表哥知道的好。”停顿了片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有这件事情,也请王爷”
慕容凌鹰了然一笑,道:“你只管安心养好身子,我只当我不知道便是。”
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边,房间里又只剩下了骆毅和苏荷。
...
骆毅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口中道:
“荷儿,你父母的事情,我也很抱歉。栗子小说 m.lizi.tw但我求你,即便不是看在我的份上,那么,看在我们的这个孩子的份上,别再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了好么”
苏荷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终于道:“我知道。我会好好的,为了我们,也为了我们的孩子。只是我父亲母亲死得太过凄惨,还有珩表哥我实在是不能置身事外啊”
骆毅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是,我们总是要从长计议的。”
短暂的停顿,苏荷已经逐渐平静了下来。
“方才我太难过,才会对你说那样的话。”苏荷缓缓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我怎么忍心生你的气呢”骆毅轻笑一声,道,“这件事情,我哥哥脱不了干系的。”
“可是我”
“好了,不必再说了。”骆毅道,“我都明白的,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有心的。我又怎么会怪你呢你别再想这个了,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别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苏荷轻轻咬了咬嘴唇,但还是点点头。她何尝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比从前更加经不起任何风险。又思索了片刻,她轻声道:“哥哥那边,暂时还是什么都不要说为好”
其实对于苏荷而言,这个孩子的到来自然是一件喜事。成为骆毅的妻子也不过两个多月,虽然其间有太多的坎坷,但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于她的。虽然如今痛失父母,她自是心碎万分,但如今有了这个孩子,无异于一个天大的惊喜。
然而,如今四皇子和苏翰林夫妇皆已逝世,淑和贵妃生死未卜,上官明日和苏泽不在京中,九皇子一向无甚权势,苏荷只怕更要举步维艰了。即便是有骆毅,他一人要保全他们一家三口,必然也没有那么容易。
历经家变,苏荷逐渐把许多事都看淡了,如今只觉着家人的平安康健才是最要紧的。至于其他的,无论是地位权势,还是家世富贵,皆只是过眼云烟,骆毅不在乎,她亦不会在乎。
可是这样的希望,仿佛也并非是轻易就能够达到的呢
然而,对骆毅来说,初为人父,他只觉得欣喜异常。日日吩咐了人按着许大夫的药方,替苏荷抓了上好的药材来煎药,更是特特请了宫里的太医为她配了补品调养身子,日日看着她服下。除此之外,更是一步不离地守着她。
苏荷也只得由着他去,心里却不是不欢喜的。他如此爱惜她,亦是如此爱惜她腹中的孩子,他们一家人,定能喜乐和满。
他们常常就是这样,在晚清阁里静静地相对而坐。苏荷看着骆毅在身边忙前忙后,终于掌不住笑道:
“快看看你这样子,倒是实在疼爱这孩子。如今还没落地就这样了,等出生了,还不知要爱成什么样子呢。到了那个时候,只怕连我都懒得看上一眼了吧”
骆毅伸手紧了紧她肩上的披风,口中道:“都是快要当母亲的人了,醋劲儿怎么还这样大,竟然还吃的是自己孩子的醋。以你我的情分,即便是有了孩子,只怕也是要更亲近才是,哪里还有为了孩子就疏忽于你的道理呢”
苏荷抿嘴一笑,道:“我不过一说罢了,你何必那么认真呢”
自得知自己有了身孕,苏荷整个人更比从前温润和婉了许多。往日里的文静娴雅里总还有些淡淡的幽远疏淡之气,而如今倒是温柔软暖要更多些了。而这样的情态,落在骆毅眼里,自然更加是分外美好的。
然而苏荷尚且不知道,还有另一件出乎她意料之外的事情很快就要发生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吹箫人去玉楼空1
第三十四章吹箫人去玉楼空
十月的一个夜晚,苏府里的所有人都已睡下,却忽然有人急促地拍响了门环。小说站
www.xsz.tw芦笙去开了门,却见来的人是苏泽,自是惊喜万分,连忙遣了暗香去晚清阁叫醒小姐。而苏泽却早已等不得了,自己急急向晚清阁走去。
走到门口,他一面敲门一面道:
“荷儿,是我。我回来了”
里面的空气仿佛是凝滞了一下,旋即是一阵响动,有说话的声音。门豁然开了,苏泽见到来开门的竟然是骆毅,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骆毅正穿着寝衣,只随手拿了一件外衣披在身上。待他看清苏泽,立刻喜上眉梢,一面将他让进屋来,一面向里道:
“荷儿,当真是苏兄回来了”
二人几步走进内室。苏荷本已坐在了床沿上,此时更是立刻站了起来,直扑进苏泽怀里,眼泪早已簌簌地流了下来。
“真的是你么你可算回来了”她道。所有的委屈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苏泽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道:
“是我,我真的回来了。荷儿,见你安好,我也放心了许多。”
苏荷揉着眼睛站直身子,两只手仍然紧紧抓着苏泽的衣襟不放,只上上下下地看个不住。
到底是从外头漂泊回来的,苏泽的身上还残留着远行的风尘,眉宇间的那一抹苍凉几乎掩饰不住。这几个月在外头,旅途颠簸不说,没有任何来自家里的音讯,自然是焦急万分,日夜牵挂,的确是辛苦他了。
苏荷连忙招呼暗香斟了一杯一直温着的敬亭绿雪来,一面向苏泽道:“一路风尘,必然辛苦,快喝口茶润润吧。”说罢又仔细看着他的脸,道,“有骆三公子在,我自然一切都好。哥,这几个月,你可安好”
苏泽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点点头道:“我自然是好的,只是在外面可喝不到这么好的茶了。”停了停又皱眉道,“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京中的消息了,我一直记挂着父亲母亲还有你,少不得要快马加鞭赶回来了。”说罢就将茶杯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和骆毅一起将苏荷扶回床上。自己则在床边坐了,又向骆毅道,“骆兄,多谢你。”
骆毅伸手揽住苏荷的肩膀,转向苏泽道:“苏兄不必这么客气。还未来得及告诉你,我和荷儿已经成亲了,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是要一力护她周全的。”
苏荷也笑了笑,道:“这是父亲母亲的意思。事情仓促,所以没来得及去信给你,还望哥哥不要介怀才是。”
苏泽点点头,道:“方才见他在你房里,我就已经猜到这一层了。不过是早晚的事,这样也好。”
“不过话说回来,哥哥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呢”苏荷疑惑道。
此刻她的心里十分忐忑,苏泽是否知道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事端她尚未知晓,若他问起,她还当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才好。
苏泽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只听他道:“我在外头,一直也没有京中的消息,实在是担心。又隐约听到了点风声,仿佛是四皇子出事了”
苏荷也皱起了眉头,口中道:“珩表哥他的确是他遭人暗害,如今已经”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然而苏泽已然明了。
“是将军府干的么”他迅速问道。
苏荷点点头,道:“刘公子探得的消息,只怕不假。”
苏泽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离开京城的时候,虽然也是情势危急,惊险万分,但如今,到底还是时移世易了啊”
他们都心下明白,四皇子一死,局面自然是要大变了。
苏荷低头抹了抹眼泪,复又笑道:“不管怎样,如今我们又能在一处了。”
苏泽点头笑了,伸手摸了摸苏荷还带着泪痕的脸颊。栗子网
www.lizi.tw忽然仿佛是又想到了什么,正要张口,骆毅突然出声,道:
“苏兄,有件事还没告诉你。荷儿她她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苏泽听了这话,心里立时又惊又喜,连自己刚到嘴边的话都混忘了,忙拉了苏荷的手,关切道:“荷儿,是真的么你们你们都有孩子了”
苏荷含羞看了骆毅一眼,点了点头。
苏泽见她情态,更是欢喜异常,只道:“荷儿,这当真是个好消息。”
骆毅亦笑向苏泽道:“苏兄,荷儿如今可都有了孩子了,你这做哥哥的,难道还不加紧一些么”
苏泽愣了一愣,旋即笑道:“骆兄说笑了,我如今这境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何有那闲功夫呢”
二人一面说着,一旁的苏荷却何尝不明白,方才苏泽是要问父母近况,骆毅突然插言也是为了想暂且先缓一缓再告诉他。他并非有意要瞒着苏泽,只是只是总要等到白日里再说
于是苏荷轻轻笑道:“哥哥,你久在外头,如今终于归家,可要好好休息才是。依荷儿看来,你今晚且先回逸风轩吧。若有什么话,我们明日再说便是。”
骆毅也道:“苏兄,你离开的时间不算短,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恐怕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不如等到明日,你精神养足了,我和荷儿再慢慢告诉你。”
苏泽低头一想,觉得也是。便道:“也罢。我知道你心疼荷儿,她如今这样子可是正需要好好将养着的时候。既是这样,那我就先回房了。”他说罢又握了握苏荷的手,自己回逸风轩去了。
待苏泽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处,骆毅这才转向苏荷。
“荷儿,我”
苏荷轻轻摇一摇头,侧过头靠在他怀里,低声道:
“你不必再说什么了,我都懂。你知我心下忐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哥哥父亲母亲惨死之事。因此方才你用我有身孕一事堵住我哥哥将要出口的话,的确甚是及时。”
骆毅道:“可是这件事,我们迟早都要面对的不是么我担心苏兄”
“哥哥的性子一向坚韧,应该不至于会承受不起。只是我担心他会一时冲动”苏荷皱叹了口气,道。
骆毅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不管怎样,且都等到明天天亮了再说罢。苏兄方才说的没错,你如今这身子,自然是要比平日里更加上心呢。”
苏荷点点头。于是二人再次睡下不提。
次日一早,骆毅和苏荷梳洗方罢,就径直去了逸风轩。
彼时的苏泽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的橄榄色衣衫,开门迎他二人进来。苏荷手里托了一个茶盘,盈盈走到桌边,将茶盘置于桌上,这才转向苏泽道:
“昨晚可还念叨着我的茶呢。这不,我刚沏出来的敬亭绿雪,兑了点风干的绿菊花瓣进去,你尝尝看可还好”说罢斟出三杯,递了一杯到苏泽手中。自己则和骆毅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苏泽低头细细品了一回,抬头淡淡笑了,向苏荷道:“你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我在外头的时候,心里头可是常常念着呢。”
苏荷温柔一笑,也从盖碗里喝了一口茶,妄图能暂时压下心中的忐忑和挣扎。
终于,苏泽放下盖碗,向苏荷道:“荷儿,我不在的这几个月,京城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父亲母亲可好淑和皇妃的病怎样了”
苏荷咬了咬嘴唇,抬眼看看骆毅,到底还是长出了一口气,把苏泽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从骆阳来苏府寻衅,到二人奉父母之命在府中成婚;从上官明日奉命查案,到淑和皇妃神秘失踪、苏翰林和夫人受牵连入狱;连带着明日被皇上疑心,后因雪兰郡主解围才没有获罪,到雪兰郡主下嫁明日,二人赴雍州任;还有慕容珩蹊跷死于江中,苏翰林夫妇惨死牢中,这所有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与苏泽听。
苏泽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咬着牙听完了,一掌拍在桌上,直震得桌上盖碗里的茶水都泼溅了出来。
“他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他怒道。
苏荷连忙按住他的手,道:“哥哥,你千万不要冲动。好在事情还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如今你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泽恨恨道:“如何能好起来即便是能有所好转,他们能把父亲母亲的命还回来么”说完又转向苏荷,道,“委屈你了,荷儿。竟然要你一个人在这里承受这么多。”
苏荷摇摇头,道:“只要你能平安回来,我就不觉得委屈。”
苏泽叹了口气,道:“是啊如今我回来了,就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不能再让我们苏家受委屈。”他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道,“荷儿,你在家里等着,我会想办法,我是一定要帮父亲母亲报仇的”
说完便站起身要向外走去,苏荷连忙一把拉住他,急道:
“哥,你这是要干什么你心里若有什么想法,跟我们商量着便是,可千万别心急啊”
苏泽转过身握住她的手,道:“荷儿,这几个月我不在家,家里事事都是由你裁度着办的,而我却什么都没做。姑母和表哥的事情尚且还不明不白,更何况还有我们那么多的朋友,他们为了帮助我们连累到了自己,这让我怎么能安心如今我回来了,也合该你自己安心调养身子,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便是。你且放心,我自有办法,若不报了这仇,我誓不为人”说罢便要挣开妹妹的手指。
骆毅也上前拉他,刚要说话,他却突然举起一只手打断他,面色沉重地说道:
“骆兄你也不必劝我。实话告诉你,我的确是要去找你的家人,你若要襄助他们,我绝不拦着,但你也拦不住我。”
骆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苏泽停了停,略缓了语气,又道:“血债血偿,你我两家之间,总是有这反目的一天的。你若当真能够置身事外,就只在这里替我好好照顾荷儿;但你若不能,你我虽然是兄弟,但也就只有兵刃相见了。”
“哥”苏荷在一旁惊叫道,“你怎么能”
苏泽冷冷地笑了,转向她道:“荷儿,你我都知道,这一天不远了。你若实在转不过这心思,我也不勉强你,你什么都不用知道,在家里安心等着便是。”说罢一伸手取下悬在墙上的长剑,转身冲出门去。
骆毅有些为难地看向苏荷,道:“荷儿,我”
苏荷咬牙顿了顿足,急道:“哥哥这是要去将军府。他虽然自小也勤练骑射,但我苏家毕竟是诗礼世家,他又一向是舞文弄墨惯了的,哪里比得了将军府里各个都是高手他这一去就是必死无疑啊”
她一时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来回走了几圈,又回身抓住骆毅的衣袖,恳求道:
“这件事少不得还要你出面才是。你且先去将军府救他,若能阻止这场干戈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但倘若不能,也请你一力劝下你父亲兄长,别叫他们伤到我哥哥。我我再去求十九王爷便是。”
骆毅只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飞快地冲出门,去追苏泽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吹箫人去玉楼空2
接上节
这里苏泽刚行至乌衣巷,却见刘离迎面走来。刘离定睛一看却是他,忙迎上前,口中奇道:
“苏兄是何时回京的我竟一点风声都没听见。怎的你一回来就到这里来了”话音未落,转首看见他提着长剑,眉宇间的怒色昭然若揭,心下立即明白了大半,忙几步走到苏泽身旁,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苏兄这可是要去将军府”
苏泽点点头,道:“我苏家几条人命都折损在他们手里,此仇不报,我还有何脸面做苏家男儿”
听了这话,刘离低头沉吟了片刻,再抬头时,双眼中已灼灼有神。口中道:“也好,我可是一早就看不惯他们的嚣张气焰了。你若有这心思,我与你一同去便是。我日日探查将军府的动静,对他们府中的情形也略知一二,自然能助你一臂之力。”
苏泽看了看他,郑重点点头,二人便一道向将军府走去。
才行至将军府门口,已有一个刘离安排在此处的黑衣随从自暗处走了出来,向二人行了礼,低声道:“骆将军一家如今都在府中。公子到这里来可是有什么吩咐么”
刘离亦压低声音道:“你确定他们都在府中”
那人答道:“千真万确,属下不敢撒谎。”
刘离转身向苏泽道:“骆肃和骆阳如今都在府内,只怕也是戒备森严,我们还须想个计策才好。”略一思索,已然计上心头,当即附在苏泽耳旁轻声道,“经过这几个月的察看,我发现在这将军府后头有一间屋子,是将军府的书斋饮溪斋,里面仿佛是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总之骆老头儿和骆阳时常一进去就是好长时间,有时一晚上都不出来。而这间屋子,甚至是连骆夫人和曾经的骆大小姐都不被允准入内。如今我带人引开护院,你且先进那间屋子里躲着。若他二人进来,你可趁他们不备时下手,我自会在外面替你守着,一来可以防止他府内有人接应;二来,你若不能得手,我也可以进去助你。”
说罢又从衣袋内摸出一把匕首,交到苏泽手中,道:“这匕首是七皇子给我的,听说是西域的贡品,锋利异常。你此行危险万分,这把匕首就先给你用吧。”
苏泽接过匕首,又点了点头,便与刘离分头行动。
此时苏荷紧赶慢赶已经到了十九王府。她一见到慕容凌鹰,便急急把这所有的事情都说与他听。慕容凌鹰听完,皱了眉道:
“苏兄平日里并不是如此性急之人,怎的今日这般急躁,竟连片刻也等不得”
苏荷心下焦灼,眼中含了泪意急道:“苏家遭此横祸,连荷儿一介女儿身都恨得咬牙切齿。哥哥身为男子,又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呢”说罢屈膝跪下,声泪俱下道,“但如今也管不了那许多了,荷儿只求王爷救救哥哥。”
慕容凌鹰连忙伸手扶她,口中道:“你先别急,容我想想办法。”
然而苏荷却并不起身,只道:“将军府势大,王爷即便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王爷若要自保,荷儿无法,只能再去求旁人便是了”
慕容凌鹰忙道:“荷儿你这话如何说来我与苏兄情同手足,如今他身涉险境,我又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说罢直起身,微闭一闭眼,朗声唤道,“召集所有护院家丁,带上兵刃,和我一道去将军府救人”
听了这话,苏荷赶忙站起身,道:“多谢王爷。只是不知王爷可否带我一同去”
慕容凌鹰愕然道:“将军府戒备森严,此行甚是危险,你如何能去得万一伤着你可怎么好再说,你若去了,我们岂不是还要分了神去护着你的周全更何况,你如今这身子”
他这几句话说得苏荷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一把娇婉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只听她道:
“既是这样,我带苏二小姐去便是。”
来的人却是十九王妃。她一袭玫粉色裙装,施施然走了进来,向慕容凌鹰行了一礼。
“你”慕容凌鹰诧异道。
骆红玉浅浅一笑,道:
...
“难道王爷信不过我么我好歹也在将军府中生长了二十几年呢。小说站
www.xsz.tw”
苏荷管不了那许多,连忙几步走到她身前,道:
“劳烦王妃了。只是我到底是苏家的人,如何能进得了将军府”
骆红玉递了个眼色,身旁的下人们鱼贯退到门外,顺手关上了门。红玉这才道:
“实不相瞒,将军府中有条密道。”
“密道”慕容凌鹰与苏荷一同惊道。
红玉点点头,道:“从好几年前开始,家父便开始着手在家中的书斋饮溪斋中修一条密道。这几年来,父亲与二弟时常进入斋中查看地道的修通情况。我私下裁度着,只怕今年春天就已经完全修好了。”
“可是。”苏荷疑惑道,“我曾听闻骆三公子说起过,将军府中的书斋,除了骆将军与二位少爷,其他人都是不能进入的。而骆三公子从未提起过这密道,王妃又是如何知晓这样隐秘的事情的”
红玉一笑,道:“我倒忘了,苏二小姐原是和我三弟走得很近呢。只是三弟这些年来一直在外游历,甫一回家就又离家出走,因此家父并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告知于他。而我,却是因为昔日里曾玩儿性大起,背着家人进过一次这饮溪斋,无意间竟发现了这条密道。”
“那么,这条密道又是通向哪里的呢”慕容凌鹰道。
红玉看向他,道:“我若说了,王爷和二小姐可否答允我不再告诉第四人知道”见他二人点头,便又接着说道,“我私下留心打探了,仿佛是通向勤政殿后头的一丛花树繁盛之处。”
“勤政殿”慕容凌鹰大惊,冷汗涔涔而下。
骆红玉轻笑,向他道:“王爷别忘了方才答允妾身的。”
慕容凌鹰不说话,只皱了眉头,用衣袖擦了擦额前的汗水。
一旁的苏荷急道:“皇宫又岂是我们能随意进入的如何能用这密道”
红玉道:“为求稳妥,家父在这条密道中另修了一条岔道,通向花枝巷后头无人的地方。我们如今便可用这一条路,从花枝巷直接进入我家。”
此时慕容凌鹰已缓过神色,道:“既是这样,你便带着荷儿从密道进去,我带人从外头硬闯。我们里应外合,应该能救出苏兄。”
苏荷和骆红玉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三人各自走开不提。
此时苏泽已经潜入将军府,正悄悄伏在饮溪斋的横梁上。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有人推门进来。苏泽屏住呼吸,探头望去,却见一排排杉木书架之间,骆阳缓步走了进来。
见是骆阳,苏泽只觉怒从中来,连忙按紧剑柄。却见骆阳走至最中间的那排书架下,四下里望了望,便低头小心翼翼地移动着书架。
苏泽见他全身心都放在手中的动作上,便横一横心,拔剑出鞘,轻手轻脚地落在他身后。骆阳专心致志于面前的书架,浑然不觉身后苏泽已仗着剑向他步步逼近。
转瞬间,苏泽已站在骆阳身后,他微提了提气,举剑向他背心刺去。
忽听门口传来一声尖叫,苏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手上长剑的去势却并未卸去半分。骆阳听到声响,方要转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苏泽的长剑离他已不过寸许。门口站着的却是骆夫人,她见到眼前的情景,已顾不得那许多,蹂身扑了过来,生生把骆阳从剑尖下推开。苏泽一惊,此时再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长剑直直刺入骆夫人的心脏,她只来得及吐出一大口鲜血,便倒在了地上。
“母亲母亲”骆阳回过神来,跪在地上摇晃着骆夫人的尸体,双眼中满是惊骇。
“母亲”又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来人却是骆毅。他在苏泽之后不久也悄悄潜入了将军府,却并不知道苏泽人在哪里。栗子网
www.lizi.tw只得自己暗中寻找,却到底还是没来得及。
此时见到母亲倒在血泊之中,他心中焦痛,几步奔了进来,也跪倒在骆夫人的尸体旁。
骆大将军亦闻讯赶来,见到妻子已死,怒喝道:
“阳儿,哭什么还不快把杀害你母亲的人拿下”
骆阳恨声道了一个“是”,站起身劈手夺过苏泽手中的长剑。苏泽连忙后退几步,从胸前的衣襟里取出刘离给他的匕首,横在胸前,口中道:
“你们害我父亲母亲惨死,今日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说罢一步上前与骆阳缠斗了起来。
骆毅刚要上前阻止,却被骆肃一把拦住。
然而若论真刀真枪地拼斗,苏泽又哪里敌得过骆阳不出几招,便被骆阳擒住,长剑的剑锋抵上他的脖颈,那把匕首也已掉落在地上。
骆肃冷冷看着他,道:“就凭你这点微末功夫,难到就想要杀了我们么不论你找了多少帮手来,将军府岂是容你们这些人就能随便撒野的如今可好,不论是十九王爷,还是刘离那个野种,连同他们带来的那几个不成气候的家伙,都被我府上的护院拿下了。我倒要看看,你们现在还能给我玩出什么花样来”
苏泽低头咬了咬牙,道:“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如今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你动手便是”说罢直直看着骆肃。
其实,大约在一炷香之前,骆红玉已经带着苏荷从地道里摸索着走到了饮溪斋这头。因着方才骆阳已将挡住密道口的书架移开,二人能够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动静。
那骆红玉倒也沉得住气,母亲被一剑刺死,她虽心如刀割,但还是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然而苏荷却早已急得不行,听见哥哥被骆阳抓住,她再也忍不住,一把甩开红玉的手,推开密道口的活门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红玉也紧随其后出了地道。
“荷儿你怎么来了”苏泽惊叫道。
苏荷刚要说话,骆阳已用脚尖点起地上的匕首,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抓住,直指苏荷的咽喉。
骆肃冷哼一声,道:“今天可真是热闹,这可不是都到齐了么”说罢反手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扔给了骆毅,向苏泽一摆头,口中道:
“毅儿,你回来的正是时候。苏家那小子杀了你的母亲,我要你亲手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四章吹箫人去玉楼空3
接上节
“不要”苏荷失声尖叫,满脸的焦急与惊恐。骆阳手中的匕首立刻贴上了她的皮肤,她立时全身一凛,再不说话,只一双大眼睛在骆毅和苏泽之间转来转去。
听她叫出了声,骆肃反而一笑,道:
“毅儿,这可要你为难了。你若不杀了他,我便叫阳儿杀了你最心爱的女人”
听了这话,骆毅猛然抬头,转眸对上苏荷痛苦的目光,他握着剑的手不禁颤抖得厉害。
骆肃又继续向他道:“总之,今日苏家这兄妹俩只能有一个活下来,至于要哪一个活哪一个死,由你来决定。”
骆毅手中握着剑,心中却已是千回百转。即便是苏泽失手杀了自己的母亲,他也不能伤害他。可是荷儿
“你疯了”苏泽道,“荷儿腹中已有了你们骆家的骨肉,你快快放她走”
“哦,是么”骆肃道,意味深长地看向小儿子,“这可就难办了,那丫头若是死了,可是一尸两命啊毅儿,你还没下定决心么”
骆毅手中的剑尖抬高了几寸,却仍旧迟迟未向前动。苏泽见状,微横了一横心,转身一把把骆阳从苏荷身边推开,自己则飞身出去,直撞上骆毅手中的剑尖。栗子网
www.lizi.tw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片刻的沉默,苏荷一声惨叫,直扑向苏泽。
“哥”她翻过苏泽的身体,眼泪簌簌而下,“你为什么这么傻”
苏泽艰难地抬起手,费力地擦拭着妹妹脸上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的泪水,微微一笑,吃力道:
“不哭了,荷儿你要好好活着知道么骆兄”他说着眼神又转向骆毅。骆毅蹲下身,神色复杂地握住他的手,只听苏泽断断续续地说道,“骆兄你母亲我不是不是故意的”他停下歇了口气,又道,“我不怪你你你要好好好好照顾荷儿”
骆毅连忙点头,眼中也禁不住泛出了泪水。
苏泽又拉了妹妹的手,道:“荷儿你不不哭了,笑笑一笑,对对我笑一笑,我喜欢喜欢看你笑,多好多好看”
苏荷含泪扯了扯嘴角,道:“哥,你别说话,省点力气,我去找大夫来救你”
苏泽轻轻摇了摇头,道:“来来不及了,你你不要不要责怪责怪骆兄,他他心里只有只有你”
苏荷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苏泽的胸前,在血水里开出了无比美丽的花。
苏泽吃力道:“我没没事荷儿,我是是要要去见见父亲和和母母亲去了,你要要好好的”话未说完,他已然没了气息,一双平日里温然有神的双眼在一瞬间黯淡了下来,折射着一地的血光。
苏荷再也掌不住,只觉撕心裂肺,五内俱痛。
“哥”她最后喊了一声,便晕倒在苏泽的尸体旁。
“荷儿”骆毅连忙去扶她,却看见她身下流出汩汩的鲜血,是那样绚烂的鲜红,在地板上与苏泽的血交汇在一起,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一连三天,苏荷昏迷不醒。许大夫已经来看过,孩子是没有了,但苏荷自己的身子只要多加调养,还是能够恢复的。骆毅自然是心痛不已,但许大夫留下了方子,他自是日夜照顾苏荷,衣不解带。
苏泽的遗体已经被送了回来,骆毅作主命人将他收了棺,暂时安置在逸风轩里。因着骆红玉的关系,骆肃放了慕容凌鹰和刘离,以及他们带来的人,也并没有再追究。
在所有人之中,最难过的恐怕就是骆毅了。母亲、兄弟和自己未成形的孩子一朝断送,自己伤心不说,看到苏荷心痛欲绝,他心中更是难过。
然而终于,三天后的傍晚,苏荷终于从昏睡中醒来。
她脸色苍白,神情萎靡,并不怎么说话,只是问了苏泽如今在何处,仍旧是暗自落泪。在得知自己失去了孩子之时,她几乎已经流尽了泪水,但骆毅仍旧能够从她绞紧了的双手中看出,她心里有多痛。
多数的时候,她都只是安静地坐着,静静望着窗外,不发一言,亦不曾看骆毅一眼。
至晚间,苏荷忽然意识到,在晚清阁忙进忙出的仿佛只有晚香和月香,却没再见到暗香。于是她趁着骆毅出去的当儿,把晚香叫到跟前,询问她暗香的去向。
晚香咬着嘴唇,犹豫了半晌,经不住苏荷的敦促,终于道:
“那日骆三公子抱着小姐回来,小姐出了好多血,大家就都忙着看顾小姐。后来十九王爷的人送了大少爷到旁边逸风轩,那时暗香正好去厨房拿烧好的热水,就给她看见了。也不知怎的,墨雨他们一转身,就看见暗香一头碰死在逸风轩门口的柱子上了”
“什么”苏荷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暗香她竟然
她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道,暗香她心里喜欢的人,就是哥哥。但是但是他们真的不能在一起啊”
抬头见晚香一脸疑惑,苏荷虚弱地笑笑,继续道:“这件事情我们一直瞒着,所以连你也不知道。我原想着,哥哥也老大不小了,便想求了父亲,把暗香许配给他。私下里也曾问过她的意思,只是她顾忌着自己的身份,不愿我说出来。但后来,在我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父亲悄悄告诉我。暗香暗香她其实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晚香惊讶地伸手捂住嘴,小声道:“那暗香她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苏荷低头摆弄着寝衣领口的带子,点头道:“父亲和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其实暗香就站在门外,她她什么都听到了。”停了一停,又道,“如今哥哥先我一步去与父亲母亲团聚,连暗香也一同去了,她对哥哥情深至此,实在是连我也不能不动容也罢,便由她陪哥哥去罢,也算是替我这做妹妹的尽一尽心。”
两人都默默了良久,直到骆毅回来,晚香这才走开。
在床上又躺了一天,苏荷便硬撑着下了床,要去为哥哥守灵。彼时暗香的灵亦遵苏荷之命停在逸风轩,苏荷跪在哥哥的棺木前失声痛哭,几天里一连数次晕过去,这才被送回晚清阁。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因着苏荷的身子并没有完全恢复,苏泽丧事的一应事宜皆由骆毅代她打点。这一日送殡回来,苏荷一身疲惫回了晚清阁,骆毅跟在她身后进来。她一袭素服,一连病了几日,连背影都清瘦了许多。那抹柔弱的身影落在此刻的骆毅眼中,仿佛是不盈一握。
“荷儿”他缓缓启齿,看着她投在墙上的影子不易察觉地一颤。骆毅双臂微张,等着她像从前许多次那般转身扑进他怀里。
然而苏荷转过身来,双眸里有令他触目惊心的绝望。她开口了,声音清冷:
“你不用再说什么了。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荷儿,我”骆毅走上前,想伸手揽过苏荷的肩头。然而她却退开一步,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襟,道:
“不要用杀了我哥哥的那双手碰我好么”
这话让骆毅心痛万分。他收回手,难过地看向一边,叹道:
“你到底还是怪我了。”
苏荷轻轻摇头,道:“我不是怪你,只是我实在不能,哥哥死了,我们的孩子也死了,我没办法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仍旧投进你的怀抱和你做恩爱夫妻,我做不到。”
骆毅低声道:“孩子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苏荷又摇了摇头:“我哥哥杀了你母亲,然后又死在你的剑下。一命换一命,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两清了。只是同样清算了的,还有你我之间的缘分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
“荷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骆毅紧张道,“你是要离开我么”
苏荷转头看他,道:“哥哥为报仇而死,我这做妹妹的,自然是要把他没做完的事情做完。从此以后,我一定要拼尽全力去保护所有我所关心的人不受伤害,即便是要耗上我的一生也在所不惜。”
“你想你想怎么做”骆毅问道。
苏荷凄艳一笑,道:“我必须去找一个人,只有他,能够帮我完成我想要完成的事情,帮我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是谁”骆毅问道,尽管他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苏荷如何不明白于是轻笑道:“如今这样的情状,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样大的权势而我,能够给他他想要的东西。”
“荷儿,不要”骆毅痛苦道。
“我心意已决,你也不用再劝我了。”苏荷道,“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以后了。”
“一定要这样么”骆毅道,“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你不能”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并非不知道,她想要做到的事情,他是真的无能为力。
可是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离自己而去,还是去做这样的事情呢他的荷儿她是他的荷儿难道真的,从今往后,她的舞姿琴声,他抚摸过的长发肌肤,都要在另一个男人身边任他索取了么
苏荷冷然道:“此生以今日为界,往日里是夫妻情分,以后便只是陌路人了。”
骆毅还要再说些什么,苏荷却不等他开口,已然续道:
“言尽于此。骆三公子,你母亲的丧事还需要你在旁边。我们我们就此别过罢。”
说罢转过身,再不看骆毅。瘦削的背影如一滩死水一般平静。
骆毅注视着眼前的这一缕如云雾一般将逝未逝的素白,一直过了许久,这才终于硬了硬心肠,再开口时,声音里有凄楚的涩然:
“那么,荷儿,我不能再护着你了,你自己要多小心才是。”
言毕,转身离开,留下了一地的哀婉与破碎。一碰,便是神伤。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部到这里就结束啦,明天开始更最后一部~~~
、第三十五章荆蔷1
第三十五章荆蔷
望着骆毅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晚清阁门外,苏荷咬紧了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的声音。她的手指紧紧地绞着裙带,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时间久了就麻木了,自己也不觉得疼痛。痛到极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空气里还残余着竹叶的淡淡清气,是骆毅身上的味道。其实何止是空气里呢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乃至苏荷的身上发间,骆毅的气息仿佛都已经深深烙印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可是这又能怎样呢他必须离开这里,否则总有一日会受到牵连。更何况,她再也不愿意看到他像那日那般手足无措的痛苦神色了,她不能再让他为难。
除此之外
她要做的事情,必须靠自己一个人去做,他帮不了她。幸好,他二人之间的关系,除了亲近的人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就这么在窗前站到了日色西沉,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几声敲门声。晚香在门外迟疑道:
“小姐,晚饭做好了,要摆在哪里呢”
苏荷收回有些涣散的目光,定了定心神,控制住自己的嗓音不要有任何的颤抖,扬声道:
“先放着吧。你去把月香、墨雨和芦笙他们都叫进来,我有些话要吩咐。”
晚香答应着去了,过了一会儿,就带着月香等人回到晚清阁。
苏荷在椅子上坐下,徐徐喝了口茶,道: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我在这里先代父母哥哥谢过大家。如今这苏府不比往日,哥哥随着父亲母亲去了,全家上下也不过就剩下我这么一个弱女子。我若还不为苏家尽力,就实在是太不孝了。”
底下站着的四个人都没答话。苏荷略停了停,续道:
“如今我也不瞒你们,要救琰表哥,要保住苏家,我只有入宫这一条路可走。因此,我和”她用力咬了咬嘴唇,道,“我和骆三公子的事,全府上下都要死死咬紧了,绝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消息透漏出去。至于我要进宫的事情,也必须瞒住所有人。”
四人听了这话,禁不住面面相觑,半晌,晚香终于开口道:
“小小姐,你要进宫”
苏荷点点头,又道:“这府里的东西,如今也用不着了。你们这几日且留心着,把那些能搬动的东西都变卖出去,只需留着我贴身常用的便是。哥哥和父亲母亲那里,留几样东西给我做个念想。至于那些太过笨重的,就留在这府里罢了。只一样,那未央阁和听松阁里头的东西,一样也
...
不许动,都照原样锁在里头。栗子网
www.lizi.tw变卖东西得的银子,还有这府里剩下的所有积蓄,都散给众人,只说我们苏家对不住大家,要各位自谋生路去了。”
“二小姐。”晚香忙忙唤道,“你这是要赶我们走么”
苏荷拉了她的手,柔声道:“你们跟着我已经吃了不少苦。我虽说是要进宫,但并无万全的把握,即便是有,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我怎么能再让你们和我一起受委屈呢”
晚香扑通一声跪倒在苏荷脚下,含泪道:
“二小姐,我们四个和你一同长大,从来不曾和你分开。现在暗香和冷香姐姐都去了,我是说什么都不会离开二小姐的。别说二小姐要进宫,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是要跟了去的。”
苏荷别过头去,迅速抿去眼角的一点泪花。不流下带着感情的泪水,是从这一刻就必须开始练习的。然而她抬手扶起晚香,长出一口气,道:
“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苦了你了,以后,要跟着我一起到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去做无心冷肺之人了。”
晚香欢喜地点点头,站在一旁自拿了绢子抹着眼泪。这时却见月香也上前一步,道:
“二小姐,我和晚香姐姐一样,是一定要跟了你去的。”
苏荷看了她半晌,终于点头同意了。一面又转向墨雨和芦笙,问道:
“你们两个是男子,我是一定不能带你们进宫的。到时拿了银子,自己去外头做些小买卖吧,总比服侍人要好些。”
听她这样说,墨雨亦跪了下来,磕了个头道:“二小姐,有些话虽然不该咱们来说,但是奴才实在憋不住,今天只得把这话说出来。骆三公子对你的好大家都知道,你们两个的情意我们也都看在眼里。容奴才多一句嘴,二小姐如今生他的气,不愿看见他也就罢了,但为什么还要赶他走呢”
过了许久,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架子上的铜漏发出“叮”的一声。苏荷缓缓注目于他,笑容里有些虚幻,她道:
“有些事情,我永远都无法解释清楚。我知道我是欠了他一辈子了,我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够弥补。之前一直是他在守护我,如今,也换我来守护我想守护的人了。”
墨雨又磕了个头,道:“二小姐你有你的无法解释,奴才也有奴才的无法理解。二小姐你无法弥补,便由奴才来替你弥补一些吧。骆三公子如今无依无靠,自己家回不了不说,连上官大人也走了。奴才想去他身边服侍他,让他过得好一些。”
听了这话,苏荷微微叹了口气,向他道:
“你既然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我也不强求你。你便替我好生照顾着他罢,只一样,千万别告诉他我知道你在他那儿。”
墨雨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又道:
“那二小姐要进宫的事情,是不是也要瞒着骆三公子”
苏荷沉吟了片刻,叹了口气道:“何须刻意瞒着呢以我和他之间心意相通的默契,即便是不说,我要做什么,他亦是知道的。”
“那么你呢”苏荷说着又转向芦笙。
芦笙低首答道:“奴才和墨雨一样,是打小就跟在大少爷身边的。如今大少爷虽然去了,但我也不想自己拿了银子就走。我命贱,左不过就是一辈子服侍旁人罢了。”
苏荷低头思索了片刻,缓缓道:
“既是如此,我便替你去求求十九王爷,让他留了你在王府罢。你要记着,和墨雨一样的,不该说的话千万不能说。”
芦笙点了点头,又道:“奴才多谢二小姐费心。只是奴才受大少爷恩惠不小,在这里想替大少爷问二小姐一句,二小姐此去必是千难万险,何必要费此力气呢一不小心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啊”
晚香在一旁欠身福了一福,道:
“芦笙的担心,我们大家心里都有,二小姐,你当真是要以身犯险么”
苏荷清淡一笑,向芦笙道:“你既是打小就跟着你们少爷的,就应该没少听他跟你说起过,我苏荷虽说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但也是自小就主意极大。栗子小说 m.lizi.tw而我的聪慧才学,也绝不仅仅是用在烹茶抚琴、吟诗作画这些劳什子上。若无万全的把握能在宫中生存下来,又怎么会下这样的决心呢”
听了这话,芦笙和晚香对望了一眼,便不再说话。
苏荷又道:“我如今主意已定,你们都不必再劝我。只按着我先前的吩咐,尽快把事情办好,遣散众人。至于剩下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于是众人不再多言,各自退了下去,只留了晚香在侧。她开口道:
“二小姐要进宫,可是要去九皇子身边帮他这样也好,九皇子一向待小姐很好,必不会亏待了小姐。况且做了九皇子妃,好歹也要安全一些。”
苏荷摇了摇头,握紧手里的绢子,道:
“我晓得你在想什么。如今只剩下我与琰表哥二人还可以相互扶持,的确,我是可以让琰表哥求了皇上许他纳我为九皇子妃。这于我而言未尝不是一个很好的归宿。可如今琰表哥被人盯得很紧,一旦行差踏错就有可能招来灭顶之灾。连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帮我呢”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停顿了片刻,仿佛是狠了狠心肠,方续道,“我是要去六皇子身边。”
“什么”晚香大惊,道,“六皇子他不是”
苏荷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道:“如今也只有他手上的权势能够帮到我,我想要的东西也只有他能够给我。他对我原有几分情,未尝不想要我在他身边。”
“那二小姐你”晚香欲言又止。
苏荷伸手拉了她的手,道:“父母含冤而死,哥哥报仇不得反被仇家所害,我为了他们,自己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晚香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苏荷抬起手阻住,只听她道:
“你们几个要嘱咐好底下的人,如果可以,最好离京城远远的。只说我是到蜀中投奔母亲的娘家去了,无论任何人问起,都不能说出我和骆三公子之间的任何事情。还有,等东西都变卖了,你亲自封上二百两银子,去花枝巷交给唐姑娘。这是我们欠她的,要她拿了银子去做点小本生意,好好度日。也算是我还明日大哥的一点情意吧。”
晚香答应了个是。苏荷又道:
“其它的事情我还要再想想,你且先下去吧。这件事还需要从长计议,从今以后,只怕就是你我还有月香三人要相依为命了。”
晚香迟疑了片刻,咬了咬嘴唇,但还是依言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荆蔷2
接上节
三个月后,已是早春时节,苏府里的一切都已打点得差不多了,只余了几个负责采办的伙计并一两个厨子,其余的人都已拿了银子各自散去。再就是剩下晚香他们几个,墨雨一早便被打发了去跟着骆三公子,而芦笙却还要等苏荷进了宫再去十九王府当差。
苏荷的身子在许梦竹日复一日的调养之下逐渐恢复,虽仍是清瘦,但好歹是日渐康健。只是她进宫的计划若要实行,却还有一个最大的障碍尚未解决。
她已打听到六皇子在乌衣巷有处别院,且一月里总有几日是住在那里的,她自然可以偷偷去那里找他。以六皇子对她的心意,必会同意留她在身边。只是身为罪臣之女,想要进宫却是难上加难。六皇子即便真对她有心,但若是被人得知私纳了罪臣之女,只怕将来在议储时会因此为人所诟病。小说站
www.xsz.tw为了她放弃如今几乎唾手可得的皇位,这样的事他未必做得出来。更何况,将军府的人若是知道她竟然去了六皇子身边,只怕也容不下她。兴许即便是留下了她,也要一辈子躲在别院里度日,连面也见不上几回,更别提借他之力为自己的家人复仇了。
若是不愿她受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委屈,也许会对外宣称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被外出的六皇子偶然发现,一见倾心,遂纳了她回宫。可是这皇宫毕竟不是一般的所在,这样低贱的出身,只怕是要日日举步维艰,遭人白眼。这宫里又有哪一个人是好相与的呢
六皇子七年前就已经大婚,娶的是徐皇后母家的四小姐徐婉容,四年前亦纳了林源安府上的三小姐林嫣为侧妃,却一直未有生养。尽管从前在闺中往来,苏荷和林三小姐从未见过,但即便是这样,苏荷亦知道自己此去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于是接连好几日,苏荷一直在为这件事犯愁,却总也想不出一个妥帖的法子。直到一个渗满了早春寒意的朦胧拂晓,事情才有了转机
因着心里有事,苏荷睡得并不十分安稳,这一日更是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却也并没有叫人进来,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半旧的帐幔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门口有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依稀是晚香和芦笙。
苏荷扬手掀起帐帘,唤道:“晚香”
晚香答应了一声走了进来,芦笙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苏荷下了床,由着晚香扶了她坐到妆台前,一面向仍旧站在身后的芦笙道:“可是有什么事么”
芦笙略一迟疑,还是答道:“二小姐,有位姑娘晕倒在咱们府门口了。”
苏荷有些惊讶,但还是道:“可扶她进来歇着了只怕你要去梦竹堂寻了许大夫来给她瞧瞧。”
芦笙有些为难,道:“方才许大夫恰好送了二小姐的药来,我本想让她顺便去看看,可那位姑娘已经醒了,一味地哭,只不叫大夫看。这会儿月香正陪着她呢。”
苏荷皱了皱眉,还未答言,在一旁铺床的晚香忽然插嘴道:“我看这姑娘来历不明,二小姐如今本来就处境危险,还是不要插手旁人的事为好”
苏荷不置可否,只向她道:“去打盆水来。”晚香答应着出去了,这里苏荷又转向芦笙,道,“你且接着说。”
芦笙续道:“我瞧着那姑娘的衣着打扮,似乎很是贵重的样子,怕是京城里哪位大户人家府上的千金小姐,年纪倒与二小姐相仿,只是从来不曾见过。”
苏荷低头沉吟了片刻,道:“你且先叫人熬一碗热热的姜汤给她,若她还能走动,便叫她过来我这里。”芦笙答应着,自去吩咐厨房。
这里晚香打了水进来服侍苏荷梳洗,又服侍她换上了一件玉青色素绸衣衫,下穿一条暗绘着竹叶纹的白绫裙子。刚刚收拾停当,便见月香和芦笙引了一位身着一袭茜草红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鹅蛋脸,白腻的肌肤,一双漆黑明眸里满是焦灼和不安。
“苏二小姐”她开口唤道,声音里有一丝抽泣,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
苏荷连忙上前几步,弯下身去扶她,口中道:“姑娘这是何故”一面连忙招呼晚香月香搀着她坐好,自己斟了茶递到她手中,才又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与姑娘并不曾见过,只是姑娘却仿佛是认得我的样子。”
那女子缓了口气,方道:“我并没有见过苏二小姐。只是曾经在舅父府上偶然遇见苏翰林与公子造访,因此有过一面之缘。苏二小姐的面容气度与令兄很是相似。”她抬首看到苏荷的脸上仍旧是疑惑的神情,略略叹了口气,续道,“我名唤荆蔷,是荆家五小姐,方才所说的舅父是我母亲的兄长,他曾与令尊和公子同在翰林院共事。”
苏荷点了点头,道:“那么荆小姐又为何会出现在我家门口”
荆蔷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只低头喝了一口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苏荷也不发问,只静静看着她,挥了挥手示意晚香等三人出去。
半晌,荆蔷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含了一抹泪意,道:“我与苏二小姐虽然素未谋面,但如今我斗胆求你,暂且留我在你府上躲藏一日,等夜深了我自会离开,只求苏二小姐不要让荆家的人知道我曾经到过这里。”
苏荷并没有回答,只目视着面前这双眼中无比炽烈的焦灼和惊恐,仿佛是要连同自己的灵魂都要烧尽一般,那种恍惚和无措勾起了她的同情。似乎彼此都是在尽力摆脱命运的人呵
于是她含了一缕得体的微笑,素衣素容和日渐凋敝的处境同样都难掩大家小姐的气度风华。只听她道:“荆小姐言重了,既然令舅父与家父家兄一同共事过,那荆小姐的请求我自然会答应。只是如今这苏府不比往日,个中缘由荆小姐应该也略有耳闻。若是荆家的人今天就找上门来,苏荷一介弱女子,只怕很难护得荆小姐周全。”
看着荆蔷的眼中浮现出一丝为难,她微微扬了扬嘴角,继续道:“冒昧问一句,荆小姐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这样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好有个准备,兴许能想出应对的办法也说不定。”
荆蔷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母亲是荆府的正房夫人,只是她自嫁给我父亲以来一直没有生育,父亲便也娶了几房妾室,果然都各有生养。母亲一直到四十岁上才终于产下了我,只是因为产后调理不善落下了病根儿,从那以后就一直卧床不起,在我四岁那年去世了。父亲在整理我母亲的遗物时发现了几封由一个陌生男子写来的书信,信中深情款款,全是对我母亲的深深眷念。原来那男子从前与我母亲有过婚约,却因家事倾颓无法娶亲,便被我母亲的娘家退了婚,可是他二人早已私定终身,直到后来我母亲嫁给了我父亲,生生分离,这才彻底断绝了联系,所留下的,亦不过是我母亲成婚后他最后写来的几封书信罢了。谁知我父亲看后大怒,直骂我母亲居然一直背着他与别的男子有私情,遂一把火烧掉了我母亲生前留下的所有东西,连我也甚是厌恶。于是就以克亲的名义将我送到舅父家抚养,十几年来甚至不曾来见过我一面,亦不许舅父带着我去他府上拜访。”
说到这里,荆蔷停下来喝了口茶,抬头望向苏荷,幽怨道:“在舅父府上的时候,我曾听他与苏翰林和公子谈起过你,你父亲对你甚是爱重,而你兄长对你也是百般照顾。苏二小姐,你可知我有多羡慕你”
苏荷凄然一笑,道:“再令人羡慕又如何如今父母哥哥可都去了另一个世界了,还不是就剩下我一个”
荆蔷安慰似的拍了拍苏荷的手,继续道:“两个月前,我舅父病逝,舅母一向不喜欢我,我在那个府里是再也住不下去了。恰好在这个时候,舅父的儿子被皇上派了外头的官职,要举家搬迁,他们不愿意带我一起走,就想把我送还到荆府。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我父亲派了人来告诉我,既然我没地方可去,他打算直接把我送进宫中,去做六皇子的侧妃,若是能为荆家尽一份力,他也许还愿意进宫见我一见。如今皇上皇后和玉华贵妃可都已经准了。”
“那你既然逃了出来,就是不愿意去的了”听到六皇子三个字,苏荷缓缓开口问道。一个计策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荆蔷点了点头,道:“我也曾反抗过,可是父亲下令叫人将我带到乌衣巷的一处居所里看管起来,强迫我一定要进宫。实不相瞒,我早已与时常去我舅父家送绸缎的一个绸庄伙计情投意合。父亲本来安排了我明天进宫,于是我便与他相约今晚夜深之后一同逃出城去。谁知昨晚荆府忽然有人来传话,说是我父亲改变了计划,今日午后便要送我去宫里。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好连夜逃了出来,谁知身子不济,居然晕倒在了你家门口”
苏荷不是不知道,这荆老爷是朝中得力的将才,荆府亦是手握重兵,虽不足以与骆将军父子抗衡,但也足以在关键的时候为其掣肘。更重要的是,京城的禁卫军足有一半是在荆老爷手中,其实力自是不可小觑。也难怪,依荆蔷方才所说,荆家五小姐虽是正室所出,但却并不很受重视,送她到六皇子身边做个侧妃,自然是因为荆府想要巴结如今炙手可热的六皇子慕容璘了。本就不是正式入选,皇上皇后竟也没有反对,只怕是玉华贵妃说动了皇上。其目的自然是要为将军府笼络荆家,将兵权尽数掌握在“自己人”手中。
这样想着,苏荷心下已是了然。她站起身重新为荆蔷斟茶,碧绿的茶汤缓缓注入描绘着粉白色杏花的盖碗,雾气氤氲,一瞬间便已看不清她的眉眼,只听到她悠悠响起的声音,带着一分自信与坚定:
“那么,荆小姐,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五章荆蔷3
作者有话要说: 闲来无事,今天多更一章好了~~~
接上节
“你”荆蔷惊讶道,“你要怎么帮我”
苏荷轻笑,却并没有回答她,只扬声唤了芦笙进来,低声吩咐道:“你快去乌衣巷那边打探一下,六皇子这几日可是住在外头。记得要快去快回。”
看芦笙出去了,她这才转向仍旧是一脸讶然的荆蔷,道:“你先别忙,我且问你,自你四岁时被送到你舅父府上,荆府里的人是不是都不曾再与你相见他们是否并不知道你如今的长相不仅是你父亲和兄弟姐妹,连要紧的家人也算上。”
荆蔷微微有些疑惑,但还是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方答道:“的确是不曾,我父亲厌恶我到极点,若不是如今舅父家出现变故,只怕他会一辈子假装根本就没有我这么一个女儿,又怎会来见我就连这次安排我进宫,也都是临时雇来的伙计在帮忙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荷点点头,将茶杯递到荆蔷手中,口中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那么我以茶代酒,提前恭贺荆小姐得偿所愿。”说罢含笑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荆蔷忙道:“此话怎讲”
苏荷放下茶杯,徐徐开口:“这会儿还没到原定该送你进宫的时辰,因而他们未见得发现你已经私下逃了出来。你且先写一张字条,告诉荆大人你同意进宫,只是新雇来的这一批伙计实在是不好好当差,若要你风风光光进宫,须得再换一批新的伙计来才行。还有,要他将进宫的时辰推迟到今晚。你父亲见你同意配合,一定会准许。”
荆蔷仍旧一脸茫然,困惑道:“如此这般就能让我逃脱么”
“当然不只是这样。”苏荷道:“荆小姐别急,咱们且先喝茶,等出去打探消息的伙计回来,我自有定论。”
于是二人各自静静坐着,荆蔷心下焦灼,自然是越来越不安。她根本摸不透苏荷的打算。方才见她说了那许多的话,似乎是极有把握,可她自己却仍旧是一头雾水。而面前的苏荷却越来越气定神闲,只耐心等着伙计带着她需要听到的消息回来。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芦笙终于赶了回来,只听他向苏荷道:
“那边的人说了,六皇子这两日要纳新侧妃,因太过仓促,髓玉宫那边的偏殿还没收拾出来,所以六皇子已经禀明了皇上皇后,打算在外面接新侧妃进来。”
苏荷点点头,吩咐他下去。转首向荆蔷道:
...
“既然如此,那可省心多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此话怎讲”荆蔷不解道。
却见苏荷伸出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含笑道:“六皇子这两日独自住在外头,荆府又换了并不认识你的人来送亲,如此这般,我便可以李代桃僵。”
听了这话,荆蔷立刻明白了过来,连忙反握住苏荷的手,大惊道:“你这这如何使得”
苏荷一笑,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道:“虽然这是兵行险招,但如今认识你的人死的死,走的走,只要我们计划周密,自然有把握成功。”
“可是”荆蔷犹疑道,“你怎么肯”
苏荷低低叹了口气,答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我之间从来也没有什么交情,如今我却要舍身相救。实不相瞒,我要这么做自然不只是为了帮你。只是事关家门,个中情由恕我实在无法如实相告。我同意以你的身份代你进宫,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且放心,这件事若是败露,你我两家都难逃一死,我自然知道利害,必不会陷你于不义。你既知道我们素未谋面,两府上又一向没什么往来,如今苏家就只剩我孤身一人,我又做什么要害你如今只当是助你脱身,又成全了我自己罢了。”
看见荆蔷的脸上仍旧是半信半疑的神色,苏荷也不说话,只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个蓝布包袱,包了几件自己的衣裙鞋袜,又拿出了一封银子,一并放到桌上,往荆蔷面前推了推,道:“我见你分明是要逃亡,却连行李银两也不曾带些,这可怎么行呢这几件衣裳是我自己的,你与我身量相近,若是不嫌弃,应该是能穿的。还有这一封是三十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好歹能支持你们离开这里另找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你也一并带上吧。”
听了这话,荆蔷不由得大为震动,连忙起身又要跪拜,却被苏荷一把扶住。只听她道:“苏二小姐仗义,荆蔷无以为报。你若有什么需要,我若能帮得上忙,一定在所不辞。”停了停,又道,“我不该疑你的。”
苏荷又握了她的手扶她重新坐好,向她道:“我明白的,自然不会怪你。”
荆蔷感激地笑了笑,却又皱眉道:“只是那皇宫又如何是人能去的地方,更何况你可千万要小心。”
苏荷微微一笑,道:“你无需为我担心,我如今虽然家世凋零,但琰表哥好歹还是皇子,若想暗中护我周全,必不是难事。”她犹豫了片刻,仍旧还是没有将六皇子对自己的情意说与荆蔷知道。如今时间紧迫,想说清楚这段原委必然要花上好大一番功夫。再者有些事情,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
荆蔷点了点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也能安心些。”
苏荷回身走到靠窗的书案前拿起纸笔递到荆蔷手中,道:“你且先写字条,再把乌衣巷那居所的位置告诉我,然后就躲在这府里,为避嫌疑,千万别叫外人看见你。等到天黑了,就拿上包袱和银两出城去吧。”
“那你”
“你无需为我担心,因为早已有了进宫的打算,这府里的一切我都已经布置好了,自会有人打点。我安排妥当了就会过去等着。你要记得,你从来也不曾见过什么苏家二小姐。”苏荷郑重道。
看见荆蔷又点了点头,苏荷这才转身去开了门叫晚香等人进来。荆蔷心下知道苏荷自然是有要事要吩咐,恐自己在一旁会造成不便,于是拿了东西自去先前休息过的房间等着。
这里苏荷重又坐下,喝了一口茶,徐徐开口道:
“我今晚要去六皇子那里。”
不理会面前站着的三个人的一脸错愕,她首先向芦笙道:“一会儿荆小姐要送一张字条到荆府,你替她去办,但不要亲自去送,在外头找个嘴紧的人代劳就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等夜深了,荆小姐会自行离开,你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远远看着她出了城即可。然后,你就可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十九王府,我会给你一封我的手信,你直接拿给十九王爷看,他自会明白。”
芦笙张了张嘴,却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
苏荷又转向另外两个人:
“晚香,月香。”她开口道,“你们真的确定要跟我一起进宫么”
晚香跪了下来,答道:“我和月香已经想好了,誓死不离开小姐。我们知道这次进宫不是去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是要跟着小姐去受苦。但只要能和小姐在一起,我们什么都不怕。”
苏荷点点头,伸手扶她起来,道:“既然是这样,你们且去收拾东西吧,等我的吩咐就是。”
晚香答应了一声,又道:“小姐要带什么呢”
苏荷沉吟了片刻,道:“只带几件要紧的衣物首饰即可。”停了停,终究还是道,“把我的琴也带上吧”
晚香道一声“是”,自去跟月香收拾不提。
苏荷又转向芦笙,道:“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你要为我去办。”
“二小姐尽管吩咐。”芦笙答道。
“我要你去找来几个可靠的人,装扮成送亲的伙计。”苏荷说着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交到芦笙手中,道,“你只需要他们按照这上面写的来办就是。事成之后,给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都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京城来。”
芦笙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张纸,答应着走了出去。
这里苏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荆蔷,从今以后这就是她的身份了。这样正好,荆家在京中也算是大户人家,地位绝不输于林源安府上。若是能以荆家五小姐的身份进宫,想必不会轻易受人欺侮。
那么,从这一刻起,她便是荆蔷了,那些属于苏荷的往昔,是该完全抛下了吧
除了,家中的血海深仇。
本章完
、第三十六章从此萧郎是路人1
第三十六章从此萧郎是路人
暮色四合,晚香等三人又一次聚在苏荷面前,这是她作为苏二小姐对他们的最后一次吩咐。她一句一句地问着芦笙,确保自己的安排都没有差错之后,这才缓缓地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与他们知道。这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她的计划出了差错,身边总还有人能陪着她一同应对。
三个人默默地听完,却都没有说些什么。其实他们几个人都打心眼里并不希望看到苏荷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身为下人,他们也只有听命的份,更何况如今的苏二小姐,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千金。她早已下定决心,细细筹谋到如今亦只是刚刚开了个头,谁都阻止不了她继续走下去。
没错,谁都阻止不了。如果连骆三公子都没能做到,又有谁可以呢
苏荷将一封信交到芦笙手中,向他道:“晚香和月香铁了心要和我一同进宫,以后自然是要相互扶持,只是你,怕是这一辈子都再难见上一面了。好在十九王爷那里,再不济也不至于落到我们家这个下场,他更是不会亏待你。你自己也要多保重。”
芦笙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道:“都是我没用,没能替大少爷照顾好二小姐,如今还要劳烦二小姐为我费心,我”
“快别这么说。”苏荷道,“苏家对不住你们所有人,不能给你们安稳的生活,倒要连累着你们和我们一起担惊受怕。我如今虽然是境况窘迫,但好歹也并没有走投无路。若是天命佑我能报得家仇,平安脱身,也许还有再在一处的缘分”
芦笙用力点了点头,将苏荷的手信贴身放好。自去按着吩咐守着荆蔷的屋子。
苏荷见他出去,方转身看向晚香和月香,定了定心神,道:
“时候不早了,替我更衣。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于是换过了一件浅红色织锦提花曳地长裙,外罩了一件绣了大朵浅粉色蔷薇花的雪青色广袖外衫。再叫晚香帮着梳了一个飞云髻,拣了一支鎏金海棠簪子插在发间。细细描了眉,薄施粉黛,端正了容颜,看向镜中的自己。
因家人接连丧去,苏荷已素服了许久,如今又重新妆扮,自然是要慕容璘见之忘情,这样,她才有办法让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于是雇了一辆马车,主仆三人坐了上去,随身只带了几个棉布包袱,晚香手中还抱着苏荷的枫桐古琴。
马车辘辘驶向乌衣巷,苏荷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收紧。苏府只怕是再也不能回来了,没能守住这个家,但总要为家人沉冤昭雪才是。
虽然在应允荆蔷的时候她看上去很有把握,然而如今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苏荷也不免担忧了起来,她不知道芦笙安排的人究竟可不可靠,亦不知道这个计划究竟能不能成功。只是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不明白。”月香忽然开口问道,“二小姐既然是要代荆小姐入宫,为什么不去荆小姐之前住的地方等着,荆老爷不是已经安排了送亲的人么,况且六皇子对小姐有意,看到小姐自然会更高兴才是。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折,自己却又要先到六皇子那里去呢”
苏荷微微一笑,道:“我并不熟悉慕容璘,还拿不准他的性情,不知道当他看到本来要被送去的荆小姐忽然变成了我时会有什么反应,这是其一。但还有更重要的,慕容璘仿佛和皇上一样是多疑的人,我若是自作主张代替荆小姐出现在他面前,难保他不会疑心我如此处心积虑是另有预谋。荆小姐的出现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机会,我并不是要代她进宫,而是要让慕容璘自己意识到,可以让我用她的身份进宫。这样一来,这一切就不再是我的谋算,而是慕容璘自己想出来的权宜之计,我不过是一个无助的女子,走投无路去投靠他罢了。这样,他对我自然是半分戒心也没有了。”
月香低头思索了片刻,终于恍然。于是又道:“小姐你的这番打算,荆小姐可知道”
苏荷笑了笑,道:“为何要让她知道呢不仅对计划无益,更何况这样的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月香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又行驶了一会儿,马车终于在乌衣巷停了下来。三人下了车,打发了车夫。确定四周并没有行人,苏荷拉了拉斗篷,举眸望向巷子深处。
“走吧。”她轻声道,率先向那隐在暗处的一座巍峨的宅邸走去。
走到紧闭的大门前面,苏荷伸手从斗篷里摸出一张字条塞到晚香手里,向她耳边低语:
“你去叩门,不管是谁来开门,只把这字条交给那人,说是十九王妃送来给六皇子的。”
晚香点了点头,上前握住门上的铜环叩了叩。苏荷躲在墙边,看到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打开了门,与晚香交谈了几句,便拿着字条进去了。
很快,门再次打开,却是六皇子慕容璘亲自站在门口,苏荷这才从藏身的地方出来,脱下风帽,低头盈盈行了一礼。
“当真是你”慕容璘惊喜道,连忙侧身将她让了进来,转首又吩咐应门的随从道,“这件事千万不要说与任何人知道,连将军府的人都不许。”当下便引着苏荷三人向里面走去。
一径走到他的卧房,慕容璘这才停下,吩咐众人道:“我与这位小姐有话要说,你们都退下去吧。”然后又向立在门边的一位丫鬟道,“你且先带着这两位姑娘去找间干净的屋子安置下来,好好招待人家。”说着指了指苏荷身后的晚香和月香。
于是众人陆续退了出去,苏荷这才解下斗篷,抬起一双如水妙目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朦胧的笑意,口中道:
“不知六皇子可还记得,七个月前的那朵半开的文心兰”
慕容璘一笑,道:“自然是不敢忘记,只是过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苏二小姐是打定了主意要一直装傻呢。”
苏荷微施一礼,道:“让六皇子见笑了,只是不知若是今日我亲自来答复你,可还来得及”
慕容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看着面前的女子,答道:“那就要看看你打算如何答复我了。”
苏荷却不说话,只走到案前拿过一支笔,含了满心的凄惶,却仍旧保持着和婉的眉眼,在纸上一字一字写下: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1
仿佛还是当年素馨花开的时节,自己与骆毅的言笑晏晏犹在耳畔,只是如今,这些都已经是不堪回首的过往,不忍撕开的创口。
慕容璘就站在她身后,从她肩上看见了纸上娟秀齐整的字迹,于是他缓缓伸出手,合在她的腰间。她身上清淡的香气充盈在他的鼻端,发间的缠枝海棠反射着幽幽的烛光,依稀感觉到她在他怀中轻轻颤抖,是那般的温柔迷乱。
“荷儿”他低声唤道。
苏荷一阵战栗,她尽力抑制住自己胸腔中的颤抖,犹豫了片刻,终于伸手覆在慕容璘的手上,皮肤上顿时激起了一层酥麻的粟粒,直腻在她心上,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这样做有多么的难。她本以为自己在经历家中的诸多变故之后,一颗心早已麻木,再不会轻易起波澜。她甚至能一脸冷酷地要骆毅离开,那么在不爱的人面前假装浓情蜜意应该更加不会是什么难事。可是事实证明她错了,错得太离谱了。
可是这又能如何呢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走下去。今时今日的她已经不再是骆毅身边浅笑温婉的妻子,而是一个身负家门仇恨的女子。在慕容璘面前,更是一步也错不得。于是她硬了心肠,用了百倍的力气,在他怀里温柔地转过身来,娇羞地低下头去,手指却是分外的冰凉麻木,贴在慕容璘身上掺了金线织成的衣料上,更是怎么也暖不起来。
此时此刻,她倒是有些能体会到上官明日的心情了。
其实模糊着看过去,慕容璘与骆毅似乎也有一两分相似之处。到底是表兄弟,血缘关系是怎么也剪不断的纽带。正如骆毅再不愿意,终究还是要被牵扯进两家的恩恩怨怨。
然而心下却是一刻也不曾放松,只含了泪道:
“当日苏荷并不敢轻易答复殿下,只因父母哥哥皆在,由不得我做主。如今”说着拿手中的绢子拭了拭眼角,哽咽道,“如今苏家已是家破人亡,淑和贵妃不知去向,珩表哥又死于非命,只剩下一个琰表哥又是个不经事的,在这京中,我实在不知道还能依靠谁。当真是走投无路了,所以只好私下到这里来投奔殿下,只盼殿下还能念着旧日的情分收留我。如今也只有殿下,是我能够托付终身的了”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头,正对上他略带怜惜的目光,于是声音也软了下去,续道,“殿下殿下若是不情愿,那我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慕容璘略微叹了口气,伸手扶正她发间的簪子,口中道:“你家中横生变故,对此我也略有耳闻,你既然肯来找我,我自然没有不帮你的道理。若论私心,你要留在这里,我是一万个愿意,只是我父皇母后那边怕是不好交待,还有我母妃”
“我知道。”苏荷连忙道,“你要说的我都明白。其实你可以可以不教他们知道我在你这里”她又低了低头,道,“我是心甘情愿到你身边来的,无论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怎么行”慕容璘道,“你的境遇已是万分辛苦,我又怎么忍心委屈你躲在这里再说这里也时常有人来往,时间久了,未必能藏得住。”
苏荷低声叹道:“我知道,我如今是罪臣之女,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千金小姐。可是我既然趁夜来到你这里,自然是不在乎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名分的。这算不得什么委屈。”
“可是我在乎。”慕容璘道,“其实我早已存了这份心,只怪我没早点向父皇要你。你家里出事的时候我曾几次三番想要出手相助,奈何却毫无头绪。如今你自己愿意到我身边来,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我一定,一定要让你光明正大地进宫。”
苏荷正要开口,忽听得一阵敲门声。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启禀殿下,有要紧的事来报。”
“进来吧。”慕容璘扬声道,随即放开了苏荷,将她掩在身后的灯影里。
进来的是六皇子的一个随从,身后跟着一个伙计模样的男子。苏荷躲在慕容璘身后,微微扬了扬嘴角。
很好,芦笙办事果然得力。
“什么事”慕容璘出声询问。
“殿下,这是荆府雇来送亲的一个伙计,他方才来说说荆小姐的轿子已经到了门口,却发现人不见了。”随从沉声道。
“你说什么”慕容璘诧异道,目光移到了那名瑟瑟发抖的伙计的脸上。
伙计开口道:“小的实在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荆府今天早些时候忽然派了人来雇了我们弟兄几个,说是要为荆家五小姐送亲,弟兄们收拾好了就去了迎了荆小姐来,谁知才到半路,就遇到另一伙人,说荆老爷明明是雇了他们来,还硬说我们是要抢亲。双方拌了几句嘴就打了起来,最后终于把他们赶走了,再抬了轿子过来,却发现轿子里根本没有什么荆小姐,只放了几袋大米”
轿子里当然不会有人了,芦笙早已按着苏荷的吩咐,叫府里还没来得及离京的一个丫头婉儿扮作了荆小姐的样子,然后在乌衣巷等着花轿。连带着那群闹事的人亦是苏荷安排的。婉儿一向最是伶俐,早在两队伙计发生争执的时候趁乱悄悄离开,又偷偷放进去了几袋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大米。
那丫头曾经是苏夫人的心腹,事成之后立刻离京,自然是不会说出去一个字,而那些闹事的伙计并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亦早已被芦笙打发了。
“混账东西,怎么办事的”慕容璘道,声音不怒自威,“连这么点事都办不好,就不怕掉脑袋么”
那伙计吓得一哆嗦,只低着头再不敢说一句话。
站在他身旁的六皇子随从又开口道:“奴才方才又留神打听了一下,仿佛这荆家五小姐是本就有意中人的,荆老爷并不知情。”
没错,这消息亦是苏荷吩咐芦笙找人透露给那随从的。
慕容璘刚要说话,忽一转眼看到了身后的苏荷,顿时心头一亮,连忙一把抓住苏荷的手,道:“荷儿,我想到了,不如你来做荆家五小姐。”
1出自诗经国风郑风风雨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六章从此萧郎是路人2
接上节
“什么”苏荷故作惊讶道,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错愕。
“就是这样。”慕容璘喜道,“荆小姐不见了,只怕是自己想方设法逃走了,正好你在这里,便假装你就是荆府送来的人。宫里见过你的人并不多,仿佛也并没有人见过荆家五小姐,自然不怕旁人知道。”
“可是”苏荷犹豫道,“琰表哥他”
“无妨。”慕容璘道,“我听父皇说起过,打算再过几日就让他到江南去静静心,只怕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京城来。我们且先安排你进宫,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便是。”
苏荷仍旧有些
...
为难。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慕容璘却激动地牢牢抓住她的手,道:“你不用再多想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自有我担着,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从今以后,你便是荆家五小姐,我记得她的闺名仿佛是唤作荆蔷且不说这个,几日后,我们就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安排你进宫,髓玉宫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很好,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
苏荷终于露出了忐忑而迟疑的笑容,点了点头。
见她首肯,慕容璘更是兴奋,遂转身向仍旧跪在地下的两个人道:“你们可都听清楚了,下去告诉其他人,荆小姐可是好好地送到我这儿来了。出去的时候可要仔细,若是有谁敢多一句嘴,便是要跟我慕容璘过不去。”
底下的人一愣,忙慌乱地磕了几个头,连声答应着。于是慕容璘又缓和了语气,吩咐随从多拿了银子打赏送亲来的伙计。
终于,所有的人又都退了出去,慕容璘重新又握住了苏荷的手,笑道:“如何现下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侧妃,再不用一个人住着那空空荡荡的大院子了。”
“多谢六皇子殿下。”苏荷浅笑道。
正要行下礼去,却被慕容璘一把拉住,在她耳边低语:“若是要谢我,光嘴上说说可不行”
他的语气极是暧昧,苏荷当然明白,于是脸上一瞬间就如火烧火燎一般,可背心里却还是有一阵一阵的凉意涌来。
金钩玉帐暖,抵不住早春的料峭春寒,素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帐幔的边缘。身体是分外生涩的,竟也能够给他造成朦胧的错觉,仿佛她当真还是闺阁小姐的身子。疼痛袭来的一刹那,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原来若是没有了心,躯壳便只是躯壳,再难起任何的波澜。
第二天早晨,苏荷睁开酸涩的双眼,一晃眼,仿佛还是那个眸光清澈的男子,在支颐贪看她含羞的容颜。然而却并不是,身旁的慕容璘仍旧沉沉睡着,苏荷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以后的年岁,怕是都要这样度过了罢,和枕边的这个她并不熟悉的人。
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慕容璘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着问了一句:“什么事”
门口传来随从的声音:
“启禀殿下,早朝的时辰快要到了,还要赶回宫里去呢。”
“知道了。”慕容璘有些不耐烦。但终究还是睁开眼睛,坐起身来。苏荷在一旁温柔道:“赶紧去罢,别迟了让皇上怪罪。”
慕容璘笑了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道:“如今你可要改了称呼,和我一样唤他父皇呢。蔷薇苑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你先在这府里歇着,午后我回来看你,到时我们再商量接你进宫的事。”
苏荷轻轻点头,又推了推他道:“这不都是你说了算么,还婆婆妈妈嘱咐些什么我自然是要等着你来安排了。”
慕容璘笑道:“我还不是舍不得离了你去,若我将来做了皇上,定要准许大臣们娶亲之后的那一日可以不去早朝。”
苏荷连忙捂住他的嘴,道:“当心,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可就算了,若是让旁人听到了,还以为你这是生了僭越之心呢。”
慕容璘轻轻一笑,握了握她的手,道:“放心,这里都是我的心腹,没有外人。你不用急着起来,好好躺着吧,我先上朝去了。”说罢唤了下人进来服侍着梳洗收拾不提。
这里苏荷等众人都散去,估摸着慕容璘也已经出了府,这才坐起身来,犹豫着掀开身上盖着的衾被,这才想起榻上并没有落红。慕容璘方才并不曾留意,但难保不会有收拾床铺的下人看见了起疑。于是她下床找了一把剪子,轻轻划开手指,硬是挤出些血涂抹在榻上。才刚刚把剪子重新放好,就见晚香和月香一同走了进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二人一看见她,抑制不住落下泪来。苏荷上前握住两人的手,强笑道:
“都哭什么应该高兴才是,我如今已经是六皇子名副其实的侧妃了。”
晚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我们知道小姐心里苦,小姐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吧,外面的人都被六皇子打发走了,只让我们两个陪着小姐。”
苏荷咬了咬嘴唇,回身在椅子上坐好,道:“我哭什么芦笙办事得力,一切都依照计划进行,他果然让我取荆小姐而代之,并没有起一丝一毫的怀疑。看来如今还算顺利,只要能让他高兴,后面的路也能好走一些。”
“可是二小姐”月香呜咽道。
苏荷叹了口气,道:“你们也别哭了,若让人看见成个什么样子出去之前一定要把眼泪擦干了。”说着就将手中的绢子递给月香,又放缓了声调,道,“你们替我觉得委屈,我不是不知道,只是如今,为了姑母和表哥,为了苏家,我受这点委屈也算不得什么。”停了停,又道,“还有,一定要记着,以后人前人后,再别唤我二小姐,若是叫人起了疑心,可就不好了。”
见她这样,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月香依言擦干了眼泪,和晚香互相看了看对方,便出去打了水进来服侍苏荷梳洗。
午后,慕容璘重新回到别苑中,却已换过了一身茶褐色常服,才一进大门就径直走入了内室。彼时苏荷已草草用过午饭,正独自坐在桌边凝神思索着什么,见慕容璘含笑迈过门槛,她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衫,敛衽为礼,道:
“给六皇子请安。”
慕容璘连忙几步走上前,伸手扶住她道:“这又不是在宫里,你不必如此拘礼,倒显得咱们俩生分了。”
苏荷站直了身子,含笑摇了摇头,退开两步,道:“我不过是想着总要到宫里去住着的,这些礼数还是早点熟悉了要更好些,免得到时候叫人捉住了错处,又要让你为难。”
慕容璘正要说话,忽然有下人低着头走了进来,在慕容璘面前停下脚步,弓着身子,声调平板地说道:
“启禀殿下,昨晚那些送亲的伙计我们已经处置了。”
听了这话,苏荷心下顿时一惊,急忙掩饰好神色,转首望向身边的慕容璘,只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淡漠地向他道:
“没留下什么行迹吧”
那下人答道:“趁天黑在城外动的手,多半是不会泄露的。”
慕容璘道:“很好,果然平日里没白教你们,自己下去领赏罢。”
那人答应了一声,倒退着走了出去。这里慕容璘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重又握住苏荷的手,向她道:
“方才我正要跟你说,今日早朝的时候父皇已经下旨,把九弟派到江南去赋闲了,我估摸着他明早天不亮就要出发,看来过几日就可以接你进宫了。”
苏荷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陡然觉得不安。她从前和慕容璘并没有多少交情,也丝毫不了解他的人品性情。但见他对自己不可谓不是情深义重,还只当他亦是个性情中人,如今看来,他下令取人性命之后竟然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那不过是轻而易举的小事,全不值得他尊贵高傲的六皇子花费更多的心思。苏荷表面上仍旧对他温然浅笑,但心里却不由得缩紧了。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也许当真对她情义深重,但他终究是个皇子,心智和城府都深不可测,是极有可能成为储君的那个人。而这也意味着他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公子少爷,他的心计和手段,都是她不能不面对的。
“荷儿。”慕容璘忽然唤道,将她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含着得体的微笑,抬头对上他探询的目光,却听见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看来还要亲自问过你才行。栗子小说 m.lizi.tw”
“什么事”苏荷故作轻松地问道,一颗心却不由得警惕了起来,面上却仍旧是和婉的神情。只听他道:
“我母家是将军府,一向和你们苏家针锋相对,不共戴天,如今苏家横遭不幸,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施以援手,为什么你却偏偏找到我这里来了”
他终究这么问了。苏荷心下一沉,轻舒一口气,脸上却依然是云淡风轻的笑容,她道:
“你会有这样的疑惑,我一点也不奇怪。虽然我们苏家一向交好的人也不少,可如今却都是有心无力。上官大人远在雍州,自然是鞭长莫及。琰表哥自身难保,我也不忍再拖累他。再就是十九王爷”苏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扫了他一眼,忙又垂下头,道,“他家的王妃,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只怕是容不下我的。至于其他人,若是收留了我这个罪臣之女,只怕也是要受牵连的。因此我思前想后,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寻到你这里来。我不是没顾虑到你母家和我家的世仇,只是我想,虽说将军府与你是表亲,但你到底是以慕容姓氏为先的,对事情只怕也有你自己的想法,并不一定总是站在将军府那边。去年六月你曾经在街上为我解围,我便知道你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见人恃强凌弱你尚且要出手相助,如今我孤立无援,便想着你这样一身正义的翩翩君子,必不是那起满怀仇恨的心胸狭窄之人,兴许愿意施以援手也说不定”她一面说,声音渐次低了下去,便有了些许哽咽,只抬起一对似泣非泣的如水眼眸望向他,大有不胜之态,让慕容璘不由得心生怜惜。
然而他还是微蹙了眉头,道:“淑和母妃不知所踪,苏翰林和夫人在牢里死得蹊跷,四哥和苏公子也意外身亡,朝中无人不觉得这些都与将军府有关,难道你自己就没这么想过么”
他的问题问得直率却犀利,苏荷知道自己决不能大意,一个不小心就极有可能暴露自己真正的目的。但若是装作不知未免也太不令人信服,于是她略一思索,眼中的泪光将落未落,口中道:
“珩表哥的死因的确不得而知,父亲母亲在牢中受苦,乍闻噩耗之后触墙而亡,荷儿尽管心下大恸,但终究无计可施,只能深恨自己不能为他们洗雪冤屈,让他们含恨而死。”她顿了顿,用尽所有的冷静维持自己的声音仍旧如常一般温柔婉转,续道,“虽说哥哥的确是死在骆三公子剑下,但荷儿当时在场,这件事的发生委实是另有缘故在里头。这几个月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荷儿实在是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恨了。去年冬天我曾经大病一场,自打病好了之后,也再没有从前的心力了,只想着往后的日子能够安安稳稳地度过。不瞒六皇子殿下,我也听到许多传闻,说是苏家沦落到今天的境地也都是因为将军府在背后从中作梗,倘若真是这样,那荷儿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护得自己周全因此荷儿私心想着,若是能得六皇子殿下相助,那么将军府兴许会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不再为难荷儿,这不过是我走投无路时想出来的法子,早该知道瞒不过殿下慧眼”
她一句一句剖白,将父母身亡的真相说得愈发模棱两可,仿佛错处并不在幕后陷害之人的身上,又着力突出了自己的无助,仿佛她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谁能保她周全便是她的恩人,官场上的仇恨和权力倾轧,与她并没有半点关系。同时又把他六皇子描述成她唯一可以仰赖的君子,只要他肯出手相助,她便感激涕零。再辅以她整个人身上新荷朝露一般的袅袅姿态,让他不由得不相信,不由得不怜惜。
果然,慕容璘听完之后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拂了拂苏荷微微颤抖的额发,缓缓道:
“难为你,自己一个人要面对这么多事情,我不会再疑你,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再受任何人欺侮。”
苏荷拿起手里的绢子掩了面,低低啜泣了一声,犹豫着靠在了慕容璘的肩上,任由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拍着她的背。而她自己则抿去眼角的泪水,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只怕这往后的日子,都要在这样的算计与步步为营中度过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满架蔷薇一院香1
第三十七章满架蔷薇一苑香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慕容璘留苏荷在房中看着晚香和月香替她收拾要带的东西,自己自去安排车马,打算这一晚就接她进宫。待他离开之后,晚香回头瞅了瞅紧闭的大门,一面利落地将手里的几件衣裳包好,一面向苏荷道:
“小姐,咱们今晚就要进宫了,可我这心里实在是乱得很。”她拿着包袱转身走到亮处,又道,“倘若给六皇子发现你对他另有企图,不是会招来杀身之祸么小姐你难道不害怕么”
苏荷拿起剪子剪去面前的蜡烛里灰败的烛芯,有些颓然地说道:
“如何能不怕呢,但再怕也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如今我人已经在这里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好在他如今还愿意信我,我这条命,暂时还算是无虞了。”
月香也上前几步,口中道:“晚香姐姐说得没错,小姐身负重担,一旦被识破,这后果”她说着打了个寒噤,“我想都不敢想。”
听她们这样说,苏荷放下剪子,敛起眉间重重的忧色,向她二人露出一个抚慰笑容,道:
“我晓得你们是在为我担心,但不论怎样我都要试上一试。如今我虽没有万全的把握,但至少眼下也惟有这一条路可走。宫里见过我的人并不多,能进入后宫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我只需在将军府的人进宫时小心提防着别叫他们撞见就是。如今琰表哥很快又要离京,自然没必要让他知道,至于七皇子和十九王爷,以后再慢慢知会也就罢了,但愿他们会体谅我的心思,能相互照应也是好的。”
“小姐别忘了,还有八王府的慕容雪雁郡主呢”晚香提醒道。
苏荷一扬嘴角,道:“我知道,她是一定要尽快见上一见的。有她在身边,我要掩人耳目,只怕还要更容易一些呢。”
见她这样说,晚香和月香只得互相对望一眼。她们猜不透苏荷的打算,因此只能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这时慕容璘恰好推门进来,笑吟吟地向苏荷道:
“马车已经套好了,咱们即刻就可以出发,你再想想还有没有什么要嘱咐的事,等进了宫,只怕就没有在外面的时候这么方便了。”
苏荷浅浅一笑,道:“外头的一切都有殿下亲自照应,我还有什么好嘱咐的呢左右我也不过是个没主意的,自然是全听殿下安排了。”
慕容璘伸手握了握她的手,又向她身后扫了一眼,道:“东西都收拾好了吧也没必要带太多,宫里吃穿用度什么都不缺,只等着荆小姐大驾光临了。”他说到这里,神色微微一敛,有些迟疑地说道,“委屈你,以后只能以荆小姐的身份在宫里住着了,为了不让宫里的人察觉,连我也不能再唤你荷儿了。”
苏荷点点头,道:“我晓得的,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父母哥哥他们若是在天有灵,也一定会谅解我的。”
慕容璘道:“既是这样,往后我便唤你蔷儿也是一样的。”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悬在她耳上的粉白色蔷薇花耳坠,含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走了,总要赶在宫门闭上之前入宫才是。”
苏荷深吸一口气,向他点了点头,回身向身后立着的晚香和月香招了招手,便跟在慕容璘身后走了出去。
马车辘辘地驶向皇宫隐藏在东街的暗影中的偏门,早有几个太监守在那里,没说一句话就开了门让他们进去。宫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苏荷一直平静的神色里终于掺杂进了几丝忐忑,慕容璘探身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一只手,轻声道:“别紧张,今儿已经晚了,你可以等到明早再去拜见母后和母妃。”
听他这样说,苏荷这才暂时放宽了心,有些不安地扭头向他笑了一笑。这时慕容璘亦转身将马车窗上挂着的卷帘掀起一条缝,向外望了望,不觉道:
“很快就要到髓玉宫了,也不知婉容和嫣儿她们睡了没有。”
苏荷没有说话,只略低了低头,随手紧了紧腰带上悬挂着的玉佩带子。是呢,这髓玉宫里头,可还有难缠的主儿呢。
很快就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了下来,几个小太监上前来牵住马,取下脚凳放在地上,这才将车门打开。慕容璘下了车,又回身去扶苏荷,待她浅红色的裙摆终于落在髓玉宫门前一尘不染的石阶上之后,慕容璘的一只手仍旧牢牢握住她的纤手,向她展颜一笑,道:
“我们进去罢。”
见苏荷点了点头,他便引着她迈过门槛,一路向里走去。
一进门便是一个宽阔的院落,种了许多桂树。庭院中间放置着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四周遍植梨花,此时虽都还只是光秃秃的枝子,但整个院子里花木扶疏,足以想见其盛开时的美妙景致。
再往里走便是一带回廊,当中是一片广阔的天井,此刻在如水的月光的映照下,仿佛如寒霜落地一般。东面松柏掩映之处有隐隐的殿角飞檐,见苏荷留了神,慕容璘便侧首在她耳边低声道:
“这里是东配殿,是我的书房,你若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可以到这里来打发辰光,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
苏荷含笑点点头,又见西边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三彩琉璃瓦即使是在夜幕之下也难掩华贵之气,殿前遍种着各色花草,虽尚未盛开,但仍旧可以看出是极名贵的品种。她低低“咦”了一声,慕容璘淡淡一笑,向她道:
“这是踏秋殿,是嫣儿的住处,她性喜奢华,却也不至于越过规矩,因此我一向也是由着她惯了。”
苏荷又点了点头,面上的神色并没有半分异样。
再往前走几步,绕过几道假山石形成的屏障,便是这髓玉宫的正殿桐阳殿。殿宇巍峨高耸,自然是十分的气派,不同于踏秋殿一味的富贵之象,但却自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心生景仰。
慕容璘回头向她露齿一笑,道:“婉容在里头,只怕是已经睡了,咱们还是等天亮了之后再来这里看看便是。”
苏荷第三次点了点头,仍旧不发一言。慕容璘握紧她的手指,又道:“咱们去看看你住的地方。”说着又引着她向着桐阳殿东侧走去。
这里却有一片小小的荷塘,岸边芦苇荡漾,弯弯曲曲的亭桥架在水面上,自是格外的通透爽朗。二人相携着走过小桥,面前便是一座小小的**院落,月洞门上方悬着一块匾,上面以极其飘逸隽秀的笔迹写着三个字:蔷薇苑。
慕容璘向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待她走入门中,便笑着说道:
“这院子里种了许多蔷薇,原本是预备着迎接荆家五小姐的,你若不喜欢,我便叫人尽数拔去,再换你喜欢的花木来种便是。”
苏荷含着一丝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道:“殿下多虑了,臣妾很喜欢蔷薇,也很喜欢这院子。”她改口称自己为臣妾,自是因为已经入了宫,规矩礼仪也须得遵守。
听她这样说,慕容璘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他们一路向里走,穿过了宫室前头小小的花园,站在一座雅致的
...
馆阁面前。栗子小说 m.lizi.tw晚香和月香已经先他们一步到了这里,此刻已领着几位宫女在点了灯的殿宇中忙碌。慕容璘推开殿门,携了苏荷的手走了进去,一众宫女太监见状连忙上前请安,乌压压跪了一片,口中道:
“给殿下请安,给荆妃请安。”
按照皇室的规矩,皇子宫中只有正妃才能被称作皇子妃,而其余的侧妃则都是在妃号前面冠以姓氏,以示尊敬。
苏荷定睛一看,面前跪着的一共是近身服侍的四名宫女、四名太监,另还有五六人是负责外间洒扫的。慕容璘唤他们起来,道:“这位荆小姐是我新纳的侧妃,以后便是这蔷薇苑的主人了,你们一定要好好服侍着,可别让她不痛快。”他停了停,又伸手指了指一旁立着的晚香二人,道,“这两位姑娘是荆小姐带进宫来的陪嫁,你们也别仗着自己是宫里的老人儿就随意欺侮人家。她们是服侍惯了的,凡是荆小姐的事,还是要请她二人多裁度着才是。”
底下的人都低着头诺诺应了,这时苏荷已含了一缕恰到好处的笑容,向众人淡淡道:
“难为你们为了我熬到这时辰都不能歇息,六皇子殿下特地指了你们几位来服侍我,定是因为你们服侍得好,在主子面前得脸才如此。既然殿下看得起你们,那往后这蔷薇苑的大事小事只怕也要多多指着你们了。倘若你们当真忠心为主,那自然是极好的,但如果你们不长心,辜负了殿下与我对你们的指望,那这可就不能怪我们了。”
她说完之后便向晚香使了个颜色,晚香缓步走上前,从钱袋里拿了银子一一赏给众人,口中一面说道:“这些银子是我家小姐赏给各位的,各位若是服侍得好,让殿下和小姐高兴,以后的好处自然是不会少了各位的。”
众人拿了银子磕头谢过,脸上的神色更加恭谨,身子也弯得更低了。
慕容璘也肃了神色,道:“荆妃的话你们可都听见了,我也没别的话,只一样,你们平日里是怎么待我的,往后就要怎么待她才是,否则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他顿了顿,又道,“如今夜已深了,你们且都去准备着,着人打了水来服侍荆妃梳洗,可别叫晚香姑娘和月香姑娘累着了。”他一面说,一面又凑到苏荷耳边,低声道,“这是你进宫的第一晚,我自然应该留在蔷薇苑陪你”
他正说着,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
“殿下”
慕容璘有些不悦,回头一看却是一名宫女,她屈膝福了一福,有些不安地看了苏荷一眼,说道:
“林妃说了,她不大舒服,要殿下一回宫就到踏秋殿去看看呢。”
慕容璘的神色变了一变,他有些为难地回头望了望苏荷,刚要开口,却见苏荷盈盈一笑,向他道:“殿下不用担心臣妾,先去看看林姐姐罢。臣妾今儿也累了,正想着要早点歇下呢。殿下且先代臣妾向林姐姐问好,臣妾明天一早自会去拜见她和婉容姐姐。”
她这样平和大度,倒让慕容璘有些惊讶,心下对她的歉疚自然又多了几分。于是他又紧紧握住了苏荷的手,道:“我中午才在她那里用了午膳,那时看她还精神得很,只怕也没什么大碍,大不了我明早再去看看她也就罢了。她入宫有一段日子了,可你才刚来,今晚我还是想留你在身边”他说着轻轻一拉,将苏荷拉进自己怀里。
苏荷含笑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抵在他胸前,软语道:“臣妾晓得殿下是心疼臣妾,可林姐姐陪伴殿下多年,臣妾入宫晚,自然不该和林姐姐计较,更何况”她抬起头向他眨了眨眼,轻轻一笑,柔声道,“臣妾相信来日方长,又怎会和林姐姐争着朝夕之长短呢”
慕容璘牢牢盯着她的脸孔,终于轻笑一声,放开了她,道:
“也罢,你且先歇着,我明早来陪你一同用早膳。栗子网
www.lizi.tw”说着又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才转身出了蔷薇苑。
这里苏荷敛起笑容,向晚香道:“打水来罢,现下可以歇着了。”
于是各自梳洗之后,歇下不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满架蔷薇一院香2
接上节
次日一早,苏荷晨妆方罢,就看见慕容璘带着一副神清气爽的神情走了进来,苏荷柔婉一笑,连忙起身行下礼去,口中道:
“臣妾给殿下请安”
谁知她话音还未落,早被一个温暖的怀抱牢牢裹住,他织金暗纹的衣衫上有一缕浓烈的脂粉香气隐隐浮动,苏荷不由得微微蹙眉。是呢,她的确是该慢慢习惯,面前的这个男人并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他身边还有其他女人。
然而当慕容璘放开她的时候,她仍旧是巧笑温然的样子,向他道:
“殿下怎么来得这样早,林姐姐倒肯放你过来。”
慕容璘伸指在她的鼻尖上点了点,含笑道:“你个小妮子,嘴上总是这样不饶人。”说着携了她的手一道向外间走去,一面道,“我才从朝上回来,就直接到蔷薇苑来了,本以为你还睡着,谁料你竟然已经起来了。怎么,昨晚睡得不好么”
苏荷微笑着摇了摇头,陪着他在东暖阁里摆着的圆桌边坐下,答道:
“换了地方,睡得不大熟也是有的。不过昨晚有些累着了,倒也还能睡着。”
慕容璘点了点头,道:“这也罢了。你这蔷薇苑的小厨房里,我可是花了大功夫寻来了好厨子,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苏荷轻巧一笑,道:“多谢殿下费心,既然是这样,那殿下就陪臣妾一起用早膳罢。”说着一扬下巴,旁边立着的月香微一屈膝,当即转身走出去吩咐底下的人传早膳上来,不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桌子。
一共是八样精致的小菜:金丝烧麦、糖醋荷藕、五香熟芥、杏仁豆腐、鸡丝银耳、玉笋蕨菜、风腌鹿脯、翠玉豆糕,此外还有一大碗薏米虾仁粥,看上去格外鲜美诱人。
苏荷挽起宽大的袖子,盛了一碗粥放在慕容璘面前,道:“如今还只是初春,早晨的天气还有些寒意,殿下先喝碗粥暖暖胃,这样一会儿也能多吃下些东西。”
慕容璘拿起白瓷汤匙,笑向她道:“如今你已进了宫,成了我的女人,咱们的亲厚又并非常人能比,其实在无人之处,你大可不必唤我殿下。”
苏荷偏着头想了半日,道:“话虽没错,可若是不唤殿下,那臣妾又应该唤你什么呢”
慕容璘笑道:“这你可要自己想了,你一向聪明,总能想出个办法来的。”
苏荷以手支颐,片刻之后转而嫣然一笑,道:“你在宫中排行第六,臣妾便唤你六郎,这样可好不过咱们可说好了,只能是在没有旁人在的时候。”
听她这样说,慕容璘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二人就这样相对而坐,一面说笑着一面用完了早膳。宫女们撤下残桌,又捧了茶水上来服侍二人漱了口。慕容璘站起身向苏荷伸出手,道:
“我估摸着这会儿婉容和嫣儿已经起来了,正好我现在得闲,就陪你一道去拜见她们两人罢。”
苏荷点了点头,道:“也好,且容臣妾去换身衣服再去。”
慕容璘却一把拉住她,道:“你身上这件就很好,不需要再换一件,婉容和嫣儿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么拘礼。”
苏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衫,是一件藕粉色底上绣大朵黄蕊白花单瓣海棠的对襟长裙,似乎是挑不出什么错处的,然而她转念一想,笑道:“殿下说的是,但既然是要去拜见二位姐姐,总还是要重新整妆才是,别叫姐姐们以为臣妾是个不识礼数的人,这样岂不是也叫殿下难堪么”说罢微微欠了欠身,扶着晚香的手向后堂走去。栗子网
www.lizi.tw
坐在妆台前,苏荷沉吟了片刻,拔下发间的鎏金海棠簪子,拣出一支七宝玲珑碧玉簪递给晚香,口中道:“拿这个重新挽了发髻就是。”
晚香依言照办,苏荷又伸手取下耳上悬着的蔷薇花耳坠,换了一对式样简洁雅致的珍珠耳环戴上。晚香从镜中看到了她的举动,禁不住好奇地问道:
“小姐这么做我却不懂了,咱们既然是第一次要和六皇子妃与林妃见面,怎么不打扮得华贵鲜艳一些,不怕她们小瞧了小姐么”
月香也在一旁说道:“晚香姐姐说得没错,小姐才住进宫里,她们一定巴不得给小姐一个下马威呢,我敢打赌,一会儿见着林妃,她一定是穿得花枝招展,珠翠满头呢”
苏荷扬一扬嘴角,向她二人道:“我这打扮虽说素净了些,但只凭这几件头面首饰就足以显出我世家小姐的身份,不至于让人看轻了去。六皇子妃和林妃毕竟在宫里有一段日子了,我来得晚,自然是要以她们为尊,若是打扮得太过张扬,难免叫人看着刺心,还只当我是恃宠而骄,仗着六皇子的宠幸就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今儿是进宫的第一天,我可不想这么早就和她们剑拔弩张的。”
晚香的手指在苏荷的乌发间穿梭,不一会儿就重新挽好了发髻,她一吐舌头,笑道:“果然还是小姐心思细腻,说的话句句在理,奴婢们听小姐的吩咐就是。”
苏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笃定的笑容,道:“如何是心思细腻呢,在这宫里头,只要有一步行差踏错,就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人家若执意要和我过不去,甚至是发现了我身份的秘密,若是当真到了那样的时候,就连六皇子也救我不得。我为求自保,自然是要谨慎妥帖些了。”
晚香又笑道:“是了,咱们小姐一向聪慧,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做,用不着咱们多嘴。咱们只跟小姐学着些,好处多着呢。”
苏荷抿嘴一笑,道:“说了这许多话也不怕咬着舌头。罢了,咱们还是赶紧出去罢,别让殿下等急了。”
于是主仆三人便向外间走去。
慕容璘早已等在外头,见苏荷出来,笑着牵过她的手,道:“咱们先去桐阳殿,我已经命人请了嫣儿过去,省得你还要再跑一趟踏秋殿。”
苏荷含笑谢过。他们一路出了蔷薇苑,行过小桥,一路走到桐阳殿门口。苏荷忽然停住脚步,将手指从慕容璘的手中抽了出来,一面向他道:
“殿下若是在桐阳殿待臣妾太过亲切,婉容姐姐看到了难免会吃心,臣妾不想惹婉容姐姐不高兴。”
慕容璘听她这样说,不由得点头赞许道:“果然还是你最肯体谅我。”
苏荷还未来得及回答,恰在这个时候,桐阳殿里头走出了一位身量颀长的宫装打扮的女子,向他二人福了一福,声音轻快地说道:
“给六皇子请安,给荆妃请安,你们两位来得正是时候,我家小姐方才还在念着呢”说着在前面引路,将他二人一径带入桐阳殿的东暖阁中。
六皇子的正妃徐婉容正坐在那里喝茶,穿了一身珊瑚色衣裙,高耸的云髻边插着一支金凤步摇,在她站起身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只见她笑吟吟地一屈膝,口中道:
“臣妾给六皇子请安。”她的声音清甜柔和,教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慕容璘上前扶住她,道:“我昨天回来得有些晚了,就没来得及到桐阳殿来看你,这不,今天一早就带着蔷儿过来了,你们也好见见。”
苏荷依足规矩向前走了几步,敛衽为礼,口中道:“嫔妾给六皇子妃请安。”
婉容忙道:“妹妹客气了,这宫里可还住得习惯若是蔷薇苑缺了什么东西,你只管来问我就是,太监宫女们服侍得不好也尽管来告诉我。”
苏荷浅浅一笑,道:“多谢婉容姐姐费心,蔷薇苑里的一切都很好,这还要多亏姐姐照拂呢。”
婉容也上前几步,亲亲热热地握住了苏荷的手,喜道:“妹妹与我想是有缘呢,要不怎么我一见着妹妹,就觉得格外亲切呢”
她这时站得很近,于是苏荷得以细看她的容貌,并不是十分的美艳,但那种端庄柔和的神情足以使她拥有旁人所无法企及的高华气度。不愧是徐皇后母家出来的千金小姐,名门闺秀的风范在她的举手投足之间彰显无遗,别说是六皇子妃,即便是将来被立为皇后,她也足以母仪天下。
苏荷含笑向她道:“姐姐这样说,实在是太看得起妹妹了。姐姐美名遍京城,妹妹还在闺中之时就已略有耳闻,想不到当真有机会与姐姐相识,妹妹心里也很是高兴呢。”
婉容刚要说话,门口守着的一名宫女忽然走了进来,屈一屈膝,道:“林妃来了。”
慕容璘立刻扬声唤道:“快请她进来。”一面又转向苏荷,道,“嫣儿总算来了,你们姐妹几个正好可以凑在一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满架蔷薇一院香3
接上节
他正说着,一缕衣带间的香风已然席卷而入,林嫣在几名宫女的簇拥之下走了进来,只见她身穿一件以金线绣成翟鸟纹样的玫红色织金长裙,通身笼罩在华贵富丽之气中,一时间连正妃身份的婉容都被她比了下去。苏荷细看她的容颜,的确是格外的娇美动人,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长眉入鬓,睫如鸦翅,衬得她一张鹅蛋脸益发的明丽娇艳。
苏荷于是上前一步,按规矩行下礼去,一面道:“给林妃姐姐请安。”
林嫣站着受了她这一礼,却只是微微一笑,转头向慕容璘娇声道:“殿下当真是会享福,才到宫外住了没几日,就接回了这么个标致的妹妹,看来臣妾是一定要恭喜殿下了。”说着又转向苏荷,含笑道,“妹妹可别笑话我,我一向是不大会说话的,若是得罪了妹妹,我先在这里给妹妹赔个不是。”
苏荷见她这样说,只得温婉一笑,道:“姐姐何出此言,妹妹才刚入宫,有很多事都不懂,还望姐姐能多多指点呢。”
林嫣扬了扬手中的帕子,早些时候苏荷曾在慕容璘身上嗅到过的脂粉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只听她道:“殿下当真疼爱妹妹,蔷薇苑那样好的地界儿,殿下一句话吩咐下去,就赐给妹妹住了,可见在殿下心里,还是喜欢妹妹要多一些的。”
她话中的酸意昭然若揭,苏荷心下透亮,却仍旧面不改色,笑道:“妹妹福薄,蔷薇苑虽然好,但到底偏僻了些,比不得姐姐的踏秋殿,富贵堂皇之气连在夜晚看时也不减分毫。殿下晓得咱们姐妹的心思,婉容姐姐是正妃,这桐阳殿自然是只有她才能住的,姐姐雍容华贵,那踏秋殿给姐姐住了才不算枉费,妹妹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那蔷薇苑是别苑,也正合了妹妹的身份。殿下安排周全,可见他对咱们姐妹几个都是十分上心的呢。”
林嫣衔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听她说完,伸手拉了拉婉容的衣袖,笑向她道:“姐姐你听听,这荆妹妹当真是个会说话的呢,咱们以后有她作伴,自然也不至于会闷得慌了。”
这时慕容璘在一旁插嘴道:“我说你们几个,怎么一进屋都在这干站着做什么,还是先坐下再说话罢。”
婉容和气地一笑,道:“这可都要怪我了,一见着妹妹,欢喜得连礼数都忘了。”说着连忙招呼众人坐下,又一叠声唤宫女沏了茶送上来。
于是慕容璘携了婉容的手在上首相对而坐,林嫣和苏荷陪在两侧。众人吃了茶,婉容放下茶盏,首先笑着说道:“这茶是新贡上来的雨前龙井,荆妹妹尝尝可还喝得惯”
苏荷抿嘴一笑,道:“若是不好的,只怕也到不了婉容姐姐这里。这龙井很好,我很喜欢呢。”
婉容一笑,道:“妹妹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很多呢,等下着人送一些到妹妹的蔷薇苑里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苏荷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姐姐。”一面又向身后立着的晚香伸出一只手,一面笑道,“妹妹也有东西要送给二位姐姐。”说着接过晚香手中捧着的一个小小的紫檀木匣,纤手一扬打开了盖子,口中道,“妹妹家里的境况也算不得多好,拿不出什么贵重的东西,若是有什么也都是殿下赏的,比起二位姐姐可就差远了。妹妹闲时在家偶尔会翻阅古书,调制香料,这匣子里头放着的就是妹妹新制的两盒香饵。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总算是妹妹的一点心意,两位姐姐若是用着喜欢,妹妹还可以再为姐姐们配来。”
说着拿起其中的一只精致的木盒,向婉容道:“妹妹听闻姐姐很喜欢杏花,这香料里头混合了杏花汁子,便叫做杏花天影。妹妹手脚粗笨,恐怕入不了姐姐的眼,以后还要请姐姐多多关照呢。”
婉容含笑接了,转身递给一旁站着的贴身宫女收着。苏荷又取出另一只木盒,走到林嫣面前,向她道:“姐姐的踏秋殿前仿佛种了许多芍药,这一味香料叫做婪春娇客,是妹妹特意为姐姐制的,还望姐姐喜欢。”
林嫣伸出一双保养得极佳的玉手接过木盒,打开盖子,一阵芍药甜香扑鼻而来,林嫣轻轻一笑,道:“妹妹的手艺果然不错,单是这香料的气味就如此甘甜芬芳,若是一焚烧起来,只怕是犹如身处花海中一般罢。妹妹当真是有心了,做姐姐的也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不过是一点薄礼,就送给妹妹丰润妆奁罢。”
说着一扬手,立在暖阁外面的几个小太监一齐上前,林嫣起身走了过去,将他们手中捧着的东西一一指给众人看,口中道:
“这是两匹上用的缎子,我看这颜色正合妹妹,便送给妹妹裁衣裳罢。那几个盒子里头是几样新打的首饰,妹妹若喜欢就自己戴,若是不喜欢,只管拿去赏人就是。另外还有几样点心,我已经叫人送到蔷薇苑的小厨房里头去了,还盼妹妹不嫌粗陋。”
苏荷屈膝谢过,回身吩咐晚香叫人把这些东西都送回蔷薇苑去。这时婉容也笑着说道:“嫣儿妹妹这样大方,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着转身吩咐侍女,“晓月,还不快去把咱们先前备好的那几样东西拿来。”
晓月依言向内室走去,不一会儿就带着两个宫女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两盘东西,在暖阁里站定。婉容向苏荷道:“做姐姐的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实在是怠慢妹妹了。听殿下说妹妹一向喜爱读书写字,我这里恰好有两套从苏州贡上来文房四宝,在我这里也不过是白放着了,就送给妹妹罢。”
慕容璘在一旁轻笑,转头向苏荷道:“果然还是婉容心细,这东西给了你才算是物尽其用了。”
听了这话,林嫣一努嘴,俏生生道:“瞧殿下这话说的,摆明了是在说婉容姐姐肯体谅人,才送了这些雅致的东西,那我送给荆妹妹的,岂不是就成了庸脂俗粉么。殿下这样偏心,嫣儿可不依。”
慕容璘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拉了她,道:“就冲你这张嘴,我也不敢偏心旁人。你送的那些,蔷儿也很喜欢呢。”说着含笑望向苏荷。
苏荷莞尔一笑,道:“两位姐姐的东西都是极好的,妹妹可都看花眼了呢。”
林嫣这才作罢。于是四个人又说笑了一阵,终于各自散去。
歇过晌午觉,慕
...
容璘又来到蔷薇苑中,向苏荷道:“我打听了,母妃正在母后宫中说话,你快收拾收拾,我正好可以带你去拜见。小说站
www.xsz.tw”
苏荷有些不安地咬了咬嘴唇,迟疑着说道:“倘若倘若皇后和贵妃娘娘不喜欢我,那要怎么办才好呢”
慕容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伸手将她搂入怀中,道:“你不必多心,母后的性子一向温和,她见你这样知书识理,一定会很喜欢你的。至于母妃,把荆小姐指给我本来就是她的主意,她又怎么会为难你呢你大可放心就是。”
苏荷低头思索了片刻,向他一笑,道:“好罢,那殿下请在此稍候片刻,我去换件衣裳就出来。”
慕容璘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
晚香取出了一件浅紫色斜襟长裙服侍苏荷换上,又替她重新拢好发髻,一面皱着眉头低声道:“小姐,送给皇后和玉华贵妃的东西可是要费些心思的呀。”
苏荷沉吟了半晌,向月香道:“去把我原先收着的那两串迦南木佛珠取来。”
月香答应着去了,这里苏荷已经梳妆完毕,便叫晚香用托盘托了那佛珠,自己又伸手扶了扶发间的碧玉簪,这才向外走去。
慕容璘在一旁引路,苏荷携了晚香,一路施施然向皇后住着的凤仪宫走去。
早有宫女门口等候,一见着他们几个就赶忙上前几步,请了安道:
“娘娘方才还在念叨呢,殿下来得正是时候。”说着将他们让了进去,一面扬声道,“娘娘,是六皇子殿下和荆妃来了呢。”
一踏进凤仪宫正殿的大门,便有一阵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和着浓浓的暖意,让人不由得心生宁静。
东首的凤座上坐着的正是当今皇后徐庄,她身着一件瑞香色宝珠团福宫装,以金线勾勒的七彩凤凰图案在裙摆上熠熠生辉,苏荷偷眼看她形貌,却见她的面色倒还平静宁和,与徐婉容却有几分相似,只是更见端庄。在她左手边坐着另一位穿了一袭玫红色华服的美貌贵妇,正是六皇子的生母,骆将军之胞妹,当今后宫里最得宠的玉华贵妃骆夭桃。
慕容璘携了苏荷的手走上前,二人一道跪下,只听慕容璘首先道:“儿臣带蔷儿来给母后请安,给母妃请安。”说着俯下身磕了两个头,这才直起身,含笑望向苏荷。
苏荷于是重新站起身,按规矩行下礼去,口中道:“臣妾荆蔷见过皇后娘娘,见过贵妃娘娘。”
皇后与贵妃互相对望一眼,相视一笑,还是皇后率先开口道:“抬起头来给本宫瞧瞧。”
苏荷依言抬头,正撞见皇后投向她的平和目光,转眸却看见玉华贵妃含笑望着她,一双细长的美目在顾盼间流露出艳冠群芳的神采。
只见她忽而一笑,向皇后道:“果然是个美人胚子,即便是穿得素净也难掩姿色,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呵”
皇后和静一笑,道:“玉华妹妹这话可就说差了,咱们在这后宫里头住了二十多年,谁不都熬成了容颜残损的模样呢,过了这么多年仍旧能拥有未减分毫的美貌的,只怕也只有妹妹你了。”
玉华贵妃轻轻一哂,也不说话,只斜眼望了望苏荷。苏荷见状,便含了一缕得体的笑容,温婉道:“皇后和娘娘福泽深厚,远非臣妾所能比拟。所谓相由心生,臣妾心思浅陋,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副皮相罢了,哪里能及上皇后和贵妃娘娘这般气度高华,容颜永驻呢”
听她这样说,玉华贵妃掌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指了她向皇后道:“姐姐您快听听,这孩子的小嘴还真甜呢,可见是个识礼数的。”
皇后也笑道:“那是妹妹你福气好,眼光又好,才给璘儿挑了个这样懂事的好姑娘。”说着又转向身旁立着的侍女,口中道,“去把三王爷上回送来的那对和田玉簪子拿来赏给荆妃。栗子小说 m.lizi.tw”
苏荷连忙跪下谢恩。
玉华贵妃道:“我也给蔷儿备了一份薄礼,一会儿就差人送到髓玉宫去。”
见她二人仿佛都很喜欢苏荷,慕容璘心下十分欢喜,此刻也屈膝跪在苏荷身畔,道:“儿臣代蔷儿谢过母后。”又转向玉华贵妃,欣慰道,“也多谢母妃垂怜。”
皇后开口道:“你们这两个孩子也真是的,动不动就跪下,也不嫌累着自己。起来站着说话就是。”
二人听后互相望了对方一眼,又弯下身子磕了个头,这才一同站了起来。
这时苏荷又往前走了一步,道:“臣妾听闻皇后与娘娘闲时都很喜欢诵经,因此特从山上的寺庙中求了两串佛珠,又在佛坛上供了整整四十日,这才敢拿来送给二位娘娘。”说着挥手让晚香上前,又道,“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过是臣妾的一点心意,不指望能入皇后和贵妃娘娘贵眼,二位娘娘若是肯收下,就是臣妾的福气了。”
“你这孩子果然有心,看来璘儿没白疼你。”皇后点了点头,道,一面命宫女将晚香手中的托盘接了过来。
玉华贵妃伸手拿过其中的一串,对着日光照了照,忽而一笑,向皇后道:“这果然是好东西呢,皇后娘娘,咱们可算是捡着便宜了。”
皇后微微一笑,道:“咱们这算什么,真正捡着便宜的可是璘儿,得了这么个如花似玉又德行兼备的侧妃,什么时候能再给皇上添个孙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苏荷有些羞涩地低下头,脸上一阵发烧,口中道:“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妾能进宫嫁与六皇子,已经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哪里还敢有什么奢望呢”
皇后摇了摇头,向慕容璘道:“蔷儿这孩子看来却是个小心谨慎的,璘儿你可千万不能给她委屈受。”
慕容璘笑道:“谨遵母后教诲,儿臣一定好好待蔷儿。”
玉华贵妃却在一旁插嘴道:“话虽是这样,你可不能因为宠爱新人就忘了旧人啊,婉容和嫣儿那里,还是要常去的。”
慕容璘答应了一声“是”。
玉华贵妃听后点了点头,抬起手拿着帕子揉了揉额角,口中道:“说了这半日话,我也实在乏得很了,皇后娘娘可别怪罪。”
皇后向她一笑,道:“早春天气寒,身子不舒服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贵妃妹妹你还是要好好保养才是,要不然怎么能好好伺候皇上呢。”她顿了顿,道,“既是这样,咱们不如各自散了罢,蔷儿昨晚才进宫,可别累着了。”
慕容璘一拱手,道:“母后既如此说,那我和蔷儿就先回去了。”说着又转向玉华贵妃,道,“母妃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别太过劳累才是。”
见玉华贵妃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便携了苏荷的手与她并肩向皇后行了一礼,这才退出了凤仪宫。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步步为营1
第三十八章步步为营
傍晚时分,二人一道在蔷薇苑用了晚膳,慕容璘的神情便有些慵倦,他伸手拿了苏荷的一缕头发在指间把玩着,一面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在烛光映照下微红的面庞,口中道:“今儿我要歇在你这里,谁来请我也不去。”
苏荷笑着推了推他,道:“瞧你说的,倒像是有谁在眼巴巴地盼着你似的。你是皇子,自然是爱去哪儿歇着就去哪儿,难道还有谁能阻住你不成”
慕容璘笑道:“怎么没有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白日里不论人在哪儿,心里都老是记挂着你这蔷薇苑,你倒是自己说说,是不是在房里偷偷焚了什么勾魂香,竟然让人怎么也放不下你去。栗子小说 m.lizi.tw”
苏荷撇了撇嘴,道:“不过是寻常的沉水香罢了,六郎自己心里老没正经的,却反而来怪罪人家。”
慕容璘吃吃地笑了一声,刚要说话,忽然看见林嫣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桃匆匆走了进来,屈膝福了一福,道:
“启禀殿下,我家小姐身子不大爽快,晚膳吃了的东西都吐出来了,殿下还是赶紧去看看罢。”
慕容璘一愣,旋即皱了皱眉,回头瞟了苏荷一眼,又转向春桃,带了几分焦急的语气问道:“怎么回事可是吃坏了什么东西请太医来看过了么”
春桃摇了摇头,道:“小厨房里的公公说,小姐的膳食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方才已经请了许太医来看过了,说仿佛是有些着了风,小姐近来总是睡不好,所以才伤了肠胃,这会儿已经躺下了,还只念着殿下呢。”
慕容璘低头犹豫了片刻,有些抱歉地向苏荷笑了笑,道:“嫣儿近来为收拾这蔷薇苑,有些累着了,只怕是不大好呢,我想还是应该去看看她”
苏荷温婉一笑,道:“臣妾晓得轻重,殿下还是去看看林姐姐罢。臣妾这里不要紧。”
听他这样说,慕容璘仿佛是松了口气,他探过身来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等着我,既然都说了要歇在你这里,就没有再去旁人房里的道理,我只是去看看她,一会儿就回来。”
苏荷含笑点了点头,一双不带丝毫波澜的眼眸平静地注目于他。却见他终于还是站起身,跟在春桃身后走了出去。
待他走后,苏荷命人挑亮西暖阁里的灯芯,执了一卷诗经在窗下静静坐着,翻了几页之后却觉得这一日下来实在累得很,却又不愿意这么早就歇下,于是只得强自撑着,一双眼睛只停在书页上,却并没见怎么移动。
宫女斟了茶上来,小心翼翼地向她道:
“小主,踏秋殿的灯都熄了,您也早些歇息罢。”
苏荷抬眼向她一望,旋即换了平和的笑容,放下书,道:“你叫什么名字进宫几年了”
那宫女放下茶盘,屈膝福了一福,道:“奴婢名叫采芷,十二岁就进宫了,如今已经五年了。”
苏荷轻轻一笑,道:“这名字倒是风雅得紧,是六皇子取的”
采芷的神色微微一暗,她摇了摇头,道:“奴婢从前不在六皇子宫里当差,奴婢是服侍四皇子的,后来四皇子出了事,原先在玉衡宫服侍的人都被遣了出来,奴婢和采蓝才被分到这里来服侍六皇子。”
苏荷乍然听见她提起四皇子,心里仿佛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然而她还是平静笑笑,向采芷道:
“看你这样子,从前四皇子一定是待你极好了,他出事之后你心里也一定不好受,所幸如今是在六皇子宫里当差,婉容姐姐为人平和,一定是不会给你委屈受的。”
采芷露齿一笑,道:“可不是么,皇子妃的确待下人很好。奴婢们现下又被派来服侍荆妃小主,小主人又标致性子又好,奴婢们也算是有福气的了。”
苏荷轻笑,故意叹了口气,道:“若论标致,又有谁能及得上林姐姐呢”
采芷察言观色,自然明白苏荷说这话的目的,于是她四下里望了望,又向前一步,这才开口道:“林妃小主生得好,自然也比旁人要骄矜几分,六皇子殿下一向宠着她,但凡她开口要什么就没有不应的。比如这一次,殿下奉皇上和贵妃娘娘之命纳了小主进宫,林妃小主面上虽然没什么,但私底下却一直不大痛快,奴婢还听说,为着重修这蔷薇苑,她还埋怨过殿下,说她自己在殿下身边已经四年了,小主不过是刚进宫,怎配住这样规制的院子,而且还要和她平起平坐。殿下喜欢她,倒也没说她什么,但近几日歇在桐阳殿的次数却比往日里要多了些。”
“是么”苏荷仿佛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一面伸手拿起盖碗,徐徐喝了口茶,才又道,“婉容姐姐端庄体贴,殿下喜欢她在身边陪着也是常有的事。”
采芷道:“小主有所不知,虽说殿下待皇子妃的确是十分爱重,但皇子妃一向大方持重,比不得林妃小主会缠人,奴婢还记得刚到髓玉宫的时候是在皇子妃身边,有时殿下到皇子妃那里同她说话解闷儿,一碗茶还没喝完,林妃小主就差人来把殿下请到她房里去了。”
“竟然有这等事”苏荷放下茶碗,有些惊讶地说道。
采芷连连点头,道:“可不是么,但好在殿下心里到底还记挂着皇子妃,一月里总有十来日是歇在她那里的,她二人也算是平分秋色。只是如今小主来了,就不知道这境况要变成什么样了。”
苏荷微微一笑,道:“我哪里比得上两位姐姐,殿下不过是偶尔想起来了,才到这蔷薇苑来坐坐。”
采芷听她这样说,不觉掩口笑道:“小主这话说得可就不大对了,殿下疼惜小主,奴婢们可是都看在眼里了。林妃小主可以把殿下请走一次两次,但总不能日日都这样吧来日方长,小主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向她道:“你这丫头倒会说话,果然是在四皇子身边久了,比旁人更晓得要如何应对人。”
采芷抿嘴一笑,道:“奴婢跟着四皇子,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倒让小主见笑了。”
苏荷道:“哪里的话,在这宫里头生活,总还是要聪明些才好。”
“多谢小主夸奖。”采芷道,“小主今日也累了,奴婢去打水来服侍小主歇息罢。”见苏荷点了点头,采芷于是又屈膝福了一福,转身收拾了茶盘离开。
一晌无话。
第二天苏荷醒得晚了些,去长春宫给玉华贵妃请了安之后,便扶了晚香的手在上林苑里随处逛了逛。不知不觉竟然走到玉衡宫附近,如今这里已没有半点人迹,曾经鲜艳的宫墙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却已然出现了些许斑驳的痕迹,唯余了宫墙后头的一带松柏仍旧是郁郁青青,反而更甚于从前。想当年四皇子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也一定是像这些松柏一般傲然而立,韬光养晦只为将来有一天能够指点江山。
苏荷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路旁隐约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她停下脚步,怀了一丝疑虑望向晚香,晚香赶忙向四周看去,却似乎是从一块巨大的假山石后头传出来的。
苏荷抬手指了指那块石头,向晚香使了个眼色,晚香会意,轻手轻脚得走了过去,不一会儿又笑嘻嘻地拉着一位穿绿衫子的宫女的手,从那山石后面绕了出来,向苏荷道: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蔷薇苑里头的采蓝。”
采蓝这个名字一下子触动了苏荷的某根神经,她仿佛不久前才听到过似的。
采蓝有些惊惶,她慌忙跪下,一面尽力擦去脸上的泪水,一面慌乱地看了苏荷一眼,嗫嚅道:
“奴婢采蓝给荆妃请安。”
“你叫采蓝”苏荷蔼然一笑,道,“起来说话罢。”
采蓝仍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晚香伸手拉了她一把,才犹豫着站起来,偷眼望向苏荷。
“我听采芷说,仿佛你从前是服侍四皇子的。”苏荷压低声音,道,“你可是在为他伤心”
采蓝点了点头,道:“四皇子从前待奴婢很好,奴婢奴婢很想念他”
苏荷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道:“难为你,倒还是个一心念主的忠仆。四皇子若是地下有知,只怕也会感念你的一片忠心罢。”她见采蓝只是低头站着,忽而心下一动,却仍旧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她道,“从前在四皇子身边近身服侍的宫女,除了采芷同你,还有其他人么如今他们都分到哪里当差去了”
采蓝又擦了擦眼睛,答道:“回小主的话,从前服侍四皇子起居的宫女一共有四个,除了我和采芷两个,还有采薇和采菀,我们四个人从五年前刚进宫的时候就在四皇子宫里了。后来四皇子出事了,采薇就被派到玉华贵妃宫里去了,采菀如今在七皇子身边当差。”
“是么”苏荷淡淡道,“你们几个时常在一处,那一定感情很好了。”
采蓝点点头,道:“如小主所说,奴婢与采芷她们的确是情同姐妹。”
苏荷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转头望了望玉衡宫的高墙,忽而扭头一笑,道:“既是这样,你若得了空,可以把采薇和采菀都叫到蔷薇苑来坐坐,就不必向我回禀了,只告诉你晚香姐姐一声就行。如今四皇子不在了,难为你们几个还记得他,偶尔聚在一处说说话,岂不是比躲在这里偷偷哭要好上许多你为四皇子掉几滴眼泪原是不打紧,但若是被那些爱嚼舌根的人看到了,传出去了只怕于你也不大好。”她停了停,又道,“赶紧擦一擦罢,等下起风了,吹伤了眼睛可就不好了。”
采蓝感激地向苏荷屈了屈膝,有些哽咽地说道:“奴婢知道了,多谢小主。”
苏荷轻笑了一声,向晚香道:“我有些乏了,咱们回去罢。”说罢又最后看了采蓝一眼,扶了晚香的手姗姗离去。
走出几步后,估摸着采蓝听不见了,晚香忽然道:“小姐这又是为了什么当真只是感念她对四皇子的心思么”
苏荷嫣然一笑,道:“你且先别多问,这件事我自有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步步为营2
接上节
回到蔷薇苑中,却见采芷端了一碗杏仁酪上来,苏荷坐在暖阁里慢慢喝了,心里却并没有闲着。采芷来收了空碗下去,苏荷沉吟了半晌,把月香唤到近前,向她道:
“拿了那边架子上摆着的那一柄紫玉如意,送到快雪轩去给雪雁郡主,然后瞅个没旁人在的时候,替我给她带句话。”她停了停,续道,“就问她,是不是还记得去年翠峰山上的石竹花与天上百合。”
月香答应了一声,转身拿了如意就出去了。晚香在一旁道:“小姐这是打算要见见雪雁郡主了么”
苏荷抬眼看了看她,道:“早一点让她知道总是好的,否则要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偶然遇见,泄露了形迹可就不好了。”
“可是小姐,你既打算好了要见她,为什么不自己到快雪轩去找她呢”晚香道,“你让月香带去的那句话好生奇怪,雪雁郡主能听明白么”
苏荷轻轻扬了扬嘴角,道:“我不过是六皇子的一个侧妃,又是刚进宫,就这么直接到快雪轩去,难保不会让人产生怀疑。再者,若是雪雁郡主一看见我就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给旁人听去了那就糟了。倒不如先给她点提示,让她在心里存了疑,以她的性子,为了解开这个疑惑,一定会自己到蔷薇苑来弄清楚。在咱们这里说话,大家小心提放着,好歹还是要安全一些的。”她顿了顿,又道,“茶没了,再去沏一壶来罢。”
苏荷的话并没有完全打消晚香心里的疑虑,然而她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沏茶。
果然,不过是一盏茶时分,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苏荷连忙向晚香使了个颜色,晚香心下明白,便带了房中的一众宫女太监出去了。一阵环佩叮当的响动之中,慕容雪雁气喘吁吁地疾奔进来,在苏荷面前刹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却只是无声地动了动。
苏荷温然一笑,起身亲自斟了杯茶,走到雪雁面前,向她道:“方才走得太急了,郡主请
...
先喝杯茶压压惊。栗子网
www.lizi.tw”
慕容雪雁并没有去接茶杯,而是抬起手抚住自己的胸口,惊愕道:“苏荷姐姐怎么会是你我记得六皇兄新纳的侧妃明明是管她是谁,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姐姐你了呢”
苏荷赶忙伸指按在她两片红润的嘴唇上,一面四下里望了望,一面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这才道:“你六皇兄接我进宫,的确是顶了一位荆家小姐的名头,这件事除了我身边的晚香和月香,也就只有六皇子和我知道了。”
于是,她将自己家中的诸多变故,以及最终如何来到慕容璘身边,又如何依他之计以荆家五小姐的身份进宫做了他的侧妃一事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慕容雪雁,却并没有把荆蔷如何来找自己,自己又如何安排她离开,自己在这件事中的计谋以及所起到的作用告诉她,自然,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这一点,就更加需要守口如瓶了。
雪雁睁圆了眼睛听着,却在她说完之后不住地叹气,道:“苏荷姐姐,我一向晓得你聪慧又有主见,但做这样大胆的决定,实在是”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带着既同情又钦佩的神色望向苏荷,道,“姐姐你这样又是何苦呢”
苏荷的脸上是一抹云淡风轻的笑容,她重又斟了一杯茶放进雪雁手里,道:“你既然叫了我一声姐姐,我也不打算瞒着你。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我总不能还只顾自己罢但我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子,没权没势的,连究竟发生过什么都没法弄清楚,除了进宫,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别的路可走。你六皇兄是真心待我,进了宫陪在他身边,也还算是个不错的去处了。”
雪雁放下茶杯,伸手握住苏荷的手,压低声音道:“那姐姐和骆三公子怎么办”
苏荷赶忙示意她噤声,安静了片刻,才道:“他毕竟是将军府的人,我们两个是没有未来的。更何况”她咬了咬嘴唇,尽量简短地说道,“我哥哥是死在他手里的。”
雪雁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掩在自己唇上,半晌,才带了几许试探的意味,向她道:“那姐姐预备怎么办”
苏荷轻轻叹了口气,道:“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先好好守住自己,能在这宫中安稳立足便是万幸,至于剩下的,就要看以后的造化了。”
“那七皇兄知道这件事情么”雪雁皱眉道。
苏荷摇了摇头,道:“我暂时还没打算让他知道。”说到这里她又忽而抬眼望住慕容雪雁,叮嘱她道,“你可要替我好好守着这个秘密,别让任何人知道。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告诉他和十九王爷。”
雪雁仍旧是神色复杂,但到底还是草草点了点头,忽然恍然大悟道:“难怪你要先在六皇兄外头的宅子里住上几日,原来是为了等九皇兄离京之后再到宫里来。他若是知道了,一定不许你这么做。”
苏荷无奈地笑了笑,道:“可不是么,但我这么做了,于他的安全毕竟是有好处的,看如今这情形,只怕将来六皇子成为太子的几率要比别人大许多,我在他身边,至少能护得琰表哥的周全,不至于让发生在珩表哥身上的事也发生在他身上。”
听她像这样将自己心中的顾虑和筹谋娓娓道来,雪雁心里对她的钦佩和同情又多了几分,于是她紧紧握住了苏荷的手,直直望进她如今已不再清澈却深不可测的眼眸,郑重道:“苏荷姐姐,你只管放心就是。我全都听你的,会替你保守秘密,也会尽我所能帮助你在宫里好好生活。自从我姐姐嫁给了上官明日大人,快雪轩里就再没有往日的热闹劲儿了,我自己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地方,实在是闷得很,以后苏荷姐姐若是得闲,就尽管到我那里坐坐。”
苏荷点了点头,复又笑道:“若是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小说站
www.xsz.tw我刚进宫,这人生地不熟的日子也的确不大好过,你六皇兄虽说待我很好,但他毕竟得皇上倚重,总有一大摊子事儿在等着他去办。往后我若是能时常与郡主妹妹作伴,这宫中的漫漫长日也要好打发一些。”
听她这样说,雪雁也不由得展颜笑道:“那咱们可说定了,今儿是来不及了,明天我就领着姐姐在上林苑里到处去逛逛,这样可好”
苏荷见她也不过是小孩儿心性,却也愿意同她在一处,便微微一笑,道:“如此那可就多谢妹妹了。”
至晚间,因早已打听得慕容璘已在踏秋殿用晚膳,估摸着他这一晚又要歇在林嫣那里了,苏荷于是也没多想,吃过饭之后只穿了一身玉涡色的家常衣衫,松松地挽了个半月髻,就独自坐在西暖阁的灯下看书。
案前的烛火微微摇晃着,映照着她恬静如水的面容,又在书页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跳动的光圈,忽而听见“噼啪”一声爆响,原来是烛芯上结了一个老大的灯花,这会儿忽然爆开了。苏荷一惊,手指一松,方才拿着的书卷一下子滑落到地上,倒比方才的响声更加惊碎了她心中的平静从前,骆毅和她也曾无数次在这样的夜晚,各自执一卷书,在灯下相对而坐,偶尔一抬头,在对方的双眼中看见了烛光摇曳映照下的自己的倒影。想到此处,苏荷在心底里默默叹了口气,刚要弯腰去捡,却有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抢先把那卷书捡了起来。
苏荷抬头一看,却是慕容璘立在身前,望向她的那一双眼眸中满是浓浓的情意。于是她微微一笑,道:“夜深露重,殿下怎么这么晚还到蔷薇苑来呢”说着连忙站起身,刚要行下礼去,却被慕容璘一把抓住手臂,将她径直拉进他的怀抱里。
苏荷一下子没站稳,脚下一个趔趄,就这么被他紧紧拥在怀中。她愣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忙推了推他,口中道:
“殿下这是做什么,还有人在呢”
慕容璘一笑,道:“人哪里有人都被我打发出去了。我就是想你了,若是不来看看你,只怕是睡不着觉的。”
苏荷扬了扬眉毛,道:“怎会林姐姐在你身边这么久了,你的事她再清楚不过,自然不用说也能服侍地极妥帖了,有她在,你又怎会睡不着呢”
慕容璘嘴角边的笑意紧了一紧,他放缓了语气,道:“嫣儿惯会撒娇撒痴,平日看来的确是娇俏可爱,但总是这样难免会让人觉得有些乏味。眼下不就是么,你才刚进宫,她就接连两日把我从你这里请走,未免也太不懂事了些。”
苏荷嫣然一笑,道:“你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可她一叫你就走了,可见你人虽在我这里,一颗心却还牵挂着人家那里,罢了罢了,我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你的身子去和心在一处罢。再说了,林姐姐比我进宫早,我原就不该和她争什么,更何况是在她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呢”她一面说着,一面抬眼向门外看了看,又道,“你方才是从姐姐那里过来的么她如今怎样了你就这么出来了,她不要紧么”
慕容璘道:“你不用担心,太医已经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大碍。”他说着又将她拉近了一些,轻声道:“现下我的人和我的心可都在你这里了,你还一味地担心别人做什么咱们只想咱们的事”说着便一把抱起苏荷,向内室走去。
苏荷刚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乱,依稀却是春桃的声音,在门外道:“晚香姑娘,是我家小姐叫我来看看殿下什么时候回踏秋殿去,你拦着我做什么小姐还在等着呢”
苏荷一听,连忙跳下地来,整了整衣衫,扬声唤道:“晚香,让春桃进来说话。”
门应声打开,春桃走了进来,屈膝行了一礼,道:“春桃无礼,打扰荆妃休息了,还请荆妃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春桃这一回罢。小说站
www.xsz.tw”见苏荷并未答言,她又转向慕容璘,刚要说话,慕容璘已然率先开口,向她道:
“是林妃让你来的么你方才说她还在等着我”
春桃见慕容璘并没有怪罪于她,连忙点了点头,答道:“小姐她还没睡,一直在等着殿下回去呢”
慕容璘的眉头皱了一皱,方要开口,苏荷已在一旁和静一笑,向他道:“既然林姐姐在等着,那臣妾就不留殿下了,殿下还是快去罢。”
慕容璘愣了片刻,摆了摆手,仿佛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向春桃道:“回去告诉林妃,叫她早些歇着吧,我今晚要留在蔷薇苑,就不去踏秋殿了。”说着伸手拢住苏荷的肩膀,没再看春桃一眼就向里走去,随口向一旁道,“晚香,送春桃出去,别再让人进来打扰我们了。”
春桃无法,只得独自回踏秋殿去了。
这里慕容璘一扬嘴角,向怀中的苏荷笑道:“这下可好了,只剩下咱们两个人在这里,要做点什么好呢”
苏荷掌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推了推他,道:“大晚上的,殿下若是肯就好好在那儿坐了,臣妾陪你说说话就是。”
慕容璘轻笑,道:“那怎么行,如此良宵,自然是不能虚度的了。”他说着又一把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可是想了好几日了呢”
苏荷轻轻一挣扎,却仍旧没有挣脱他的怀抱,于是只得好笑道:“真拿你没办法”
慕容璘凑到她耳边低语道:“这有什么关系我拿你有办法就行”言毕不由分说,再一次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嘴上却没有停下,仍旧说道,“今晚我精神好得很,可由不得你了呢”说罢几步走入内室,隐在了重重叠叠的帷幔之后。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步步为营3
接上节
却说唐糖,收到苏荷差人送来的银两之后,她也曾数次去苏府寻她,但每次都是无果而返。她虽然感念苏荷待她的心意,但心底里却并不愿意动用从她那儿得来的银子。尽管不知道苏荷究竟到哪里去了,但她近来家中的变故她也略知一二,既然苏家已经是如此艰难,她又怎能再拿人家的银子呢于是她并没有告诉母亲,而是自己将这封银子好好收了起来,兴许有朝一日,苏荷还会有需要用到它的时候。
自打明日走后,她虽说不至于天天以泪洗面,但的确是度过了一段几乎可以说是心如死灰的日子,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精神,整日里也是懒懒的不想动,连面粉糖浆也再不曾碰过。
因没了糖人儿的生意,唐婶又总在家里絮絮叨叨,唐糖实在是不胜其烦。恰好这一日,慕容雨晴忽然上门拜访。
唐糖有些惊讶,却还是将她让进屋里,一面随手理了理微微凌乱的鬓发,一面倒了杯温水给她。
二人坐下之后,慕容雨晴首先开口道:“唐姐姐,我看你近来仿佛比从前瘦了一些,可是身子不大好么”
唐糖不自觉地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强笑道:“并没有,许是这段时间心里总觉得乱的很,吃得比从前略少些的缘故罢。”
慕容雨晴抬眼细细察看她的容色,不由得略略叹了口气,道:“唐姐姐,你同我还要这么见外么上官大人走了,你心里不痛快,这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听她这样说,唐糖终于敛起笑容,换上了一副愁眉不展的神色,向她道:“他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我心里不是不清楚。但这件事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了,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雨晴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我们又何尝不是大为惊讶呢皇上一向倚重上官大人,可谁知竟也能这么轻易地就怪罪于他,实在是让人齿冷。你如今的心情,我们虽说不能感同身受,但若有什么是我们能为你做的,你千万不要客气,尽管开口就是。”
唐糖有些疲倦地摇了摇头,嘴角尽力扯出一丝勉为其难的笑容,向她道:“多谢你,只是如今到底需要什么,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停顿了片刻,光洁的额头皱了起来,又道,“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虽说从前我总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他,只怕是做不好这首辅夫人的,但即便是这样,我也从来没想过最后真正嫁给他的人会不是我。如今事情当真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才算意识到,原来我根本没想过,没有他的生活要怎样继续下去。”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有了些许哽咽。雨晴看着她这副样子,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道:“不只你是这样,我又何尝不是呢倘若最终不能跟七皇子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这么久以来,尽管他承诺了我很多,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大安定,到底是生活中的意外太过层出不穷了,谁知到将来会发生什么呢这些也由不得我们来决定。”
唐糖亦道:“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儿么,就拿白小姐和殷二少爷的事来说罢,眼看婚礼这就要办起来了,连请柬都送出去许多,我记得当时还曾无意中在南街撞见殷二少爷在置办新家具呢,谁能想到这殷二少爷竟然会突然间就悄没声儿地走了呢看看如今白小姐的样子,虽然还能支撑着打理生意,但再也没有从前的心气儿了。”
雨晴点点头,道:“她总说自己这辈子只怕就是这样了,连我看着也心疼。但若是殷二少爷当真不打算再回来了,旁人也实在没有办法。”她停了停,又道,“一说起白小姐,我又想起苏二小姐了,她家里的事实在让人担心,但好在不论怎样,总有骆三公子在她身边陪着她。”
“既然说到她了,我忽然想起一事。”唐糖皱眉道,“几日前她府里的伙计送了一封银子来给我,仿佛是苏二小姐私下里觉得很对不起我,才给了我这些,让我拿去做个小本生意,也好安稳度日。苏家如今这个样子,那笔银子的数目又实在不小,我怎好意思白拿她的但后来我去了好几回苏府都没见着她,就只好把那笔银子原封不动地收了起来。今日你来得正好,雨晴小姐,你和白小姐那里可有苏二小姐的消息”
慕容雨晴摇了摇头,道:“自打苏家出事,我和白小姐就再没见过她,连她家里的事都是听七皇子说了才知道的,就更别提她本人的境况了。前几日九皇子被皇上派到江南去了,走之前本想着说要见她一面,就和七皇子一道去她府上,谁知竟也是扑了个空呢。”
“那他们有去问过骆三公子么兴许他知道苏二小姐去哪里了呢”唐糖道,“我自己没有门路,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要不然早就亲自去问他了。”
雨晴摇了摇头,道:“骆三公子一早就离开了将军府,一直住在上官大人府上,从前苏公子离京的时候,曾经把妹妹托付给骆三公子照顾,后来仿佛是当真遇到了很危险的情状,骆三公子就搬到苏府里去陪着她了。如今苏府人去楼空,自然也没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那么七皇子那边呢”唐糖道,“想来他到底还是有些权势在手里的,难道他就没有派人四处去打听打听么”
雨晴答道:“九皇子走后,七皇子也曾托人在京城里打听了个遍,别说找不到苏二小姐,就连从前在苏府里当差的下人,也是一个都寻不着了,只剩个芦笙,被苏二小姐托付在了十九王府当差,但他竟说自己全然不知道他家小姐的去向,再多问几句就只会摇头,再说不清什么了。如今只怕是谁都不知道她和骆三公子究竟人在哪里,没准儿是为了避祸,两个人一起连夜出了城也说不定。”
唐糖低头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她从前是千金小姐,如今却也要受这样的苦,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吃得消。”
慕容雨晴却摇了摇头,道:“倘若苏二小姐她当真是和骆三公子一道离开这里了,那我们倒也不需要太为她担心了。这京城里头想打她主意的人不在少数,她自然是走得越远越好。她一向思虑周详,如今甚至不曾向亲近的人告知他们的去向和踪迹,也的确是在情理之中。不过不管怎样,好在有骆三公子在她身边,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唐糖点了点头,道:“是呀,不管有多艰难,好歹还有骆三公子。”
雨晴敏锐地察觉到了隐藏在她语气后面地自怜与自伤,她侧头想了想,忽而道:“不如这样,唐姐姐,你也到白记绸庄来罢,我和白小姐那里的确还缺个帮手,你既然不愿意动用苏二小姐给你的银子,那不如到我们这里来帮忙罢,我们按规矩给你开工钱就是。”
听她这样说,唐糖有些惊讶,她愣了一愣,才道:“可是我我什么都不会啊,即便是去了白记绸庄,又能做什么呢”
雨晴撇了撇嘴,道:“那有什么,我当初刚去找白小姐的时候,还不是什么都不会。你若当真到绸庄帮忙,我再一点一点教你就是了,这没什么难学的,我包管你一学就会。”
“那白小姐会答应么”唐糖犹豫着问道,
雨晴见她已有了几分松动的意思,忙又说道:“她与我一样,都是早就已经存下了这份心思,只是一直以来也没寻着个机会来问你,不知唐姐姐你心下如何”
唐糖不说话,只是低头咬着嘴唇,半晌才忽然喘了口气,向慕容雨晴笑道:“也罢,左右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就依你所说,全当是帮你和白小姐一个忙就是。”
雨晴见她答应了,顿时笑逐颜开,喜道:“唐姐姐果然爽快,既是这样,那你明天就到绸庄来找我罢,这两日的生意也不算很忙,趁我还能有个喘气儿的空档,就先带着你熟悉熟悉生意,让你给我打打下手,这样可好”
唐糖点点头,道:“雨晴小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别嫌我笨手笨脚地碍你的事儿就行。”
“这是哪里的话。”雨晴道,“你这样聪明机灵,又怎会碍事你别只是一味地担心,白小姐事多,咱们能替她分担一些是再好不过的了,若当真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大家一起商量着办也就是了。”
她这样执意相邀,唐糖自然是盛情难却,于是也就干脆答应了下来。自己日日伤神,若是能有个什么事来分去一些精神,总还是要好上许多的。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谁人识得旧茶香1
第三十九章谁人识得旧茶香
一连六日,慕容璘日日歇在蔷薇苑中,这样昭然若揭的宠爱,连一向骄傲的林嫣都有些沉不住气了,去长春宫请安的时候装作无意地说给了玉华贵妃知道,而贵妃却只是笑笑,让她稍安勿躁。与此同时,纷纷扰扰的言论渐渐蔓延到髓玉宫外,在整个皇宫中悄悄飘散。
第七日晚间,慕容璘照旧在蔷薇苑歇下,半夜却忽然下起了大雨,雨点打在屋后的竹枝上,发出密密的声响。苏荷从睡梦中惊醒,忽而忆起从前还在苏府时的日子,她和哥哥总是喜欢在这样的雨夜里,遣开众人,只余他兄妹两个坐在随园中,沏一壶清茶,携一支短笛,一起静听这细密的雨声,偶尔吹奏些清秀绵长的曲调,偶尔说笑几句,确是分外美好的时光,那个时候,随园里茂盛的竹林便是雨滴弹奏的乐器,声音一浪一浪地远去,
...
让人只是听着就觉得心下安宁。小说站
www.xsz.tw后来苏泽离家之后,骆毅亦会陪着她做这些事情,偶尔两个人只是在这样的良辰美景里静静地相对而坐,共剪西窗烛,亦或是对灯话夜雨,连嘴角的笑容里都是对彼此深深的眷恋。可如今,苏泽已然不在人世,骆毅也不知道人在何处,只余下她一个人,独自清醒着回想着这些往事。不,她并不是独自一人。
慕容璘就躺在他身边,入睡前还曾与她缠绵,此刻也缓缓醒转,却看见她睁着一双仿佛是望不到尽头的眼眸,他支起上半身,抬手揉了揉眼睛,用还带着困倦的声音向她道:
“怎么醒了”
苏荷眸光婉转,向他露出了一个宁和的笑容,道:“下雨了呢。”
此时慕容璘已清醒了大半,他就着微暗的烛光凝神注目于苏荷的面容,半晌才道:“荷儿,你有心事。”
听他忽然又唤起她本来的名字,苏荷的一双眼里满是复杂的神色,然而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双手缓缓替他系好寝衣领口的衣结,一面在脑海里用心斟酌着词句,半晌才道:“臣妾晓得殿下心里怜惜臣妾,只是殿下毕竟是皇室子弟,实在不该对区区一个侧妃专宠如斯”
慕容璘不容她说完,一把抓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敛眉道:“怎么,是有人说了什么闲话么”
苏荷摇了摇头,道:“并没有,臣妾只是偶尔听宫里的下人说起,从前殿下虽说喜欢林姐姐,但却并不曾因此就冷落了婉容姐姐,桐华殿和踏秋殿,殿下从来没在哪里连续歇过三日以上,可是殿下如今在臣妾这里已经是第七日了,这实在是有些不大妥当。”
慕容璘细细听她说完,却仍旧没有松开紧锁的眉头,只是伸手拿了她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一面道:“你是我的侧妃,我喜欢陪着你,难道这还有什么不妥当的么”
苏荷在枕上动了动,离他更近了一些,她伸出手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伴着雨声静静聆听着他的心跳,她婉声道:“皇上如今很倚重殿下,只怕将来是指着殿下担当大任的,既是这样,很多事就不能由着殿下的性子来了。若是玉华贵妃知道了,只怕也是要责怪殿下的。即便是不提她,殿下自己也很清楚,在这后宫里,每一层关系之中都隐藏着一股势力,一个不小心,如今可能还看不出什么,但却很有可能成为殿下往后道路上的阻碍。”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旧在低头思索,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于是轻轻一笑,又道,“当然了,臣妾不过是个女子,官场上的事臣妾不懂,这些七歪八扭的事殿下自然比臣妾知道的要多得多了,也用不着臣妾再提醒什么。但在后宫中不偏向任何人,维持所有人的平衡,只怕也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呢,从前在高祖宫中,后宫众人不能和睦相处,何尝不是他的一大块心病呢殿下”
她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慕容璘却忽然伸手将她搂入怀中,叹了口气,道:“荷儿,你知道么,从来也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话。母妃尽管关心我的前程,但她从来都只是提醒我要提防身边的所有人。婉容虽然体贴,但偶尔能谈些诗书词赋也就罢了,嫣儿就更不用说了。也只有你有这样的心思和敏慧,能说出这一番话来。”他静了静,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看着办的。”
听他这样说,苏荷心下终于松了口气,于是道:“多谢殿下”
慕容璘松开环绕着她身子的臂膀,却又伸手捧住她的脸,口中道:“你倒是说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为我打算的”
苏荷轻轻一笑,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又何曾为殿下打算了”
“还说呢。”慕容璘道,“你是为我好,我心里都明白,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总有一日,再不会有人对我给予你的宠爱置喙半分。小说站
www.xsz.tw”他注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荷儿,你信我,若有一天我君临天下,一定会给你无上荣宠。你这样聪慧,将来是一定要在我身边时时陪伴着我的。”
而苏荷却微微摇了摇头,道:“臣妾不求什么无上荣宠,只要能在这宫中平安到老,就已经是臣妾最大的福分了。”
慕容璘的脸上现出一个笃定的笑容,他道:“不管怎样,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也要一直陪着我。”
苏荷点点头,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赶紧睡罢。”
慕容璘一笑,忽然又将她拉近自己,道:“陪你说了这半日的话,人早就精神了,哪里还能睡得着呢不如咱们”
苏荷刚要张口推辞,他的吻已然铺天盖地一般落了下来,混合着雨夜里潮湿的空气,让苏荷的心里不由得一阵紧似一阵。有凉意从她的背心里缓缓蔓延开来
第二天一早,慕容璘已经到朝上去了,苏荷这才缓缓起来。漫不经心地梳洗过后,因精神还好,便叫人把库房里能找到的茶具都翻出来,看看有多少是能用的。她自己亲自逐一看过,细细择选了一番之后,倒也还能勉强凑合着用。
于是她将众人都遣了出去让她们自便,只留了晚香和月香在身边,焚上一卷沉水香,又搬来了几个炉子,像从前一般静下心来细细烹茶。
晚香立在一旁,手里拿了一柄扇子,凝神看着苏荷拎着长柄铜壶将水注入一连七个浅口茶碗之中,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早晨六皇子出去的时候还特意嘱咐我,说接下来几日只怕不能过来了,要我好好照顾小姐”
苏荷轻轻“嗯”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一直等到注满最后一个茶碗之后,才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知道,是我让他暂时先别到蔷薇苑来了。他已经有十来日没去婉容姐姐那里了,所以我特地劝了他今晚去桐阳殿歇息。”
晚香一愣,旋即又叹了口气,道:“小姐的心思,晚香不是不明白,六皇子殿下不来也好,他总在这里,小姐就不得不曲意逢迎,当真是累得很。”
苏荷放下铜壶,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向晚香,道:“这只是其一,我之所以这样做,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一连七日歇在我这里,早就引得宫中众人侧目了,我才进宫,还不想这么快就树敌。更何况,林嫣的母家势强,又有玉华贵妃撑腰,如今的我未必就能斗得过。而婉容姐姐待人平和,对我也很好,又到底是皇后的侄女,我并不想与她为敌。”
晚香似是明白了,但转而又皱了眉头,疑惑道:“既是这样,那小姐为什么不早些请殿下去别处歇息呢”
苏荷清淡一笑,道:“我刚进宫不久,韬光养晦虽是没错,但也不能太让人看轻了去,六皇子一连七日歇在蔷薇苑,摆明了他对我的宠爱非比寻常,这样一来,宫里的人自然晓得轻重,至少不至于怠慢于我。”
晚香的脸上是恍然大悟的神色,她道:“原来如此,小姐的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但得殿下欢心,其他人只怕也不敢再小瞧咱们了,小姐的地位自然也就更稳固了呢。”
苏荷轻笑一声,道:“哪里就这么容易了,要想在这宫里安稳度日,要留心的事情还多着呢。”她停下话头,往四下里一望,口中道,“采芷和采蓝到哪里去了”
听她忽然这样问,侍立在一旁的月香开口答道:“回禀小姐,采薇和采菀来了,这会儿她们四个仿佛是往咱们屋后头的花园里去了。”
“是么。”苏荷轻声道,她扭头望向窗外,嘴角边泛起了一丝意料之中的笑纹,忽而又转向晚香,道,“今儿天气好,你拿了那边炉子上温着的那壶敬亭绿雪,再把那套绿玉茶具找出来,和月香一道摆到后面花园的亭子里头去,等会儿我要到那儿去赏花喝茶。栗子网
www.lizi.tw”
她说完之后,见二人仍旧是一副疑惑的神情,嘴角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遂招手唤她二人上前,轻声吩咐了几句。晚香和月香这才明白,忙答应了一声,拿着东西出去了。
果然,她们二人刚刚在亭中的小桌上将茶具摆开,采芷一行人就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月香眼尖,一看见她们,连忙悄悄扯了扯晚香的衣袖,晚香会意,伸手拎起茶壶,将茶汤缓缓倒入杯中。一瞬间,敬亭绿雪的清冽香气立刻弥散开来,亦飘到了采芷等人的鼻中,她们见是晚香和月香在这里,于是一脸好奇地走了过来。
采蓝率先开口问道:“晚香姐姐,是小主一会儿要到这里来么”
晚香放下茶壶,笑吟吟地答道:“是呢,小姐在里头换衣裳,叫我们姐妹先把东西摆出来。”
采芷吸了吸鼻子,道:“小主喝的这是什么茶好香呢”
月香在一旁道:“这茶叫敬亭绿雪,我家小姐从前还在府里的时候就很喜欢,如今进了宫里,六皇子殿下更是一早就赏了许多下来。”
这时采菀也开口道:“敬亭绿雪这茶叶我们宫里也有呢,只是沏出来远没有这样的香气就是了。晚香姐姐,月香姐姐,你们是怎么沏得这样好的能不能教教我,我回去也沏给七皇子殿下尝尝去。”
采薇也在一旁附和。
晚香见状,和月香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笑容,这才向她道:“这茶是我们小姐按照古书上的方子自己沏的,沏法讲究得很,连我和月香也沏不出这样好的呢。要不,一会儿小姐来了,你自己问问她”
采菀听后吐了吐舌头,有些失望地说道:“罢了,连二位姐姐都不成,只怕我就算是得了方子也沏不好,还是算了罢。”
采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也别灰心,等过几日你们七皇子殿下若是也娶来了一位像我们小主这样蕙质兰心的皇子妃,到时候自然就有人给他沏茶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这时月香忽然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小姐今儿精神很好,一连沏了好几壶敬亭绿雪,这会儿都温在炉子上呢,只怕也喝不了这许多。不如我去拿一壶来给你,你带回去给七皇子殿下尝尝,这样可好”
采菀一听,立刻喜道:“当真若是荆妃小主知道了,不会怪罪么”
月香笑道:“才不会呢,只是若是你们殿下嫌茶不好,你可别告诉他是从我们这儿得来的就是了。”
采菀欢喜地答应了。晚香在一旁道:“既是这样,不如再拿一壶来,也让采薇带回去给玉华贵妃尝尝。”
月香一面点头答应着,一面转身跑开了。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两把绘了出水芙蓉的白瓷茶壶,采菀和采薇赶忙走上前去接了过来,又连连向她二人道谢,尔后就手挽着手离开了。
这里晚香见她们四个人都走得看不见了,便赶忙和月香收拾好桌上的茶具,悄悄进屋里去了。
苏荷仍旧坐在暖阁里,一面漫不经心地喝着盖碗里的茶,一面等着她们回来复命。很快,就看见晚香和月香掀起帘子走了进来,苏荷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如何她们可是都回去了”
晚香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苏荷近前,略一屈膝,道:“都回去了,我叫采薇也带了一壶茶去,她们半点疑心都没有。”
苏荷轻轻点了点头,脸上重又现出一丝笃定的笑容,道:“很好。接下来你们两个可要留心了,若是有什么人送什么东西到蔷薇苑,你们一定要亲自接了来给我,千万不能再经任何人之手。”
晚香答应了一声“是”,转念又道:“小姐若是想见七皇子,为何不像上次见雪雁郡主时那样,叫人传话过去就行了呢”
苏荷摇了摇头,道:“上回要见雪雁郡主时,不过是担心身份暴露,才想着要遣人传话过去的,否则即便是我直接登门拜访她也不打紧。但这次就不同了,男女有别,我和七皇子私下见面,若是被人知道了,难免要说闲话,又或者传到六皇子耳中,引他来疑心我,到了那个时候,我要想解释清楚就绝非易事了。七皇子从前常到我家来,这敬亭绿雪的味道只怕还是记得的,当他偶然间发现六皇子侧妃亲手烹的茶竟然和从前苏二小姐给他喝过的一般无二时,以他的聪慧,应该是能够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的,而那时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系我,要与我见上一面。”
此时月香正在一旁收拾东西,她细细听完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解道:“既是这样,小姐为什么一定要采菀去送茶呢她若是遇到了什么人,或者是不小心说漏嘴了,那可就不好了。小姐若是让我去,我一定会十分小心,这样岂不是要更稳妥一些”
苏荷道:“你细想想,你是我的贴身侍女,若是被人看见你私下进出另一位皇子的宫苑,这又要怎么解释采菀本身就是七皇子近前服侍的宫女,她同这里的采蓝与采芷走得近,这一点宫里的人只怕没有不知道的,若是她偶尔来往于髓玉宫与岳梧宫之间,即便是被人看见了,应该也不会起疑。”
晚香这才恍然大悟,向苏荷道:“难怪小姐先前要答允采蓝,说她可以偶尔请采菀她们到蔷薇苑来,原来是为方便见七皇子布下的一步棋。而且这样一来,若是以后小姐要送什么东西给七皇子,也都可以通过采菀了。”
苏荷轻轻一笑,道:“算你机灵,这样好的机会,我自然是不会放过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谁人识得旧茶香2
接上节
果然不出她所料,傍晚时分,采菀又到蔷薇苑来了,而这一次,她却是奉七皇子之命带来了一小罐冻顶乌龙,说是要送给荆妃,以谢她白日里所赠的那壶茶。
月香记得苏荷的吩咐,赶忙亲自接了过来,到暖阁里来交给苏荷。苏荷手里拿着那小小一只青瓷茶罐,思绪却禁不住翻涌了起来。
冻顶乌龙,去年她十八岁生辰那日,慕容瑾送给她的贺礼正是这个。那时的她还和骆毅并肩站在一起,那时的苏泽还在她身边,那时的他们还曾在流觞亭里联句,那时未央湖里的荷花还开得那样好
那似乎是最后的一段美好时光了,不久之后淑和皇妃染病,尔后就是不幸的接连而至。
思绪回转,她仍旧坐在慕容璘为她精心布置的蔷薇苑中,她已然成了另一个男人的宠妾,而骆毅送她的那对白玉簪则被封存在箱底,连同那一段与他在苏府同住的往事。
她打开手中茶罐的盖子,冻顶乌龙的清香扑鼻而来。慕容瑾既然特地叫人送来这个,就表示他应该已经明了她的真实身份,却亟待听她的解释和打算。
苏荷将衣襟里别着的绢帕在桌子上铺开,将罐子里的东西尽数倒在上面,素白的手指拨弄了几下,却除了墨绿色的茶叶,什么都没有看到。她又去看手中的罐子,却仍旧什么都找不到,似乎也并没有发现什么暗藏的机关或是暗格。
苏荷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当真是她动错了心思么
低着头细想了片刻,忽而脑中灵光一闪:茶叶最忌讳受潮,通常都存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而罐身上更是连一点水都不能沾
“晚香,去打盆水来。”她赶忙吩咐道。
晚香依言端了一盆水过来,放在苏荷面前。苏荷拿起茶罐,连同盖子一并浸入水中。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时辰,她这才重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青瓷罐子从水中取了出来,对着灯光细细察看罐身,当她将目光移到罐子内侧时,终于在靠近罐口的地方看到两行小字:
丑时三刻,玉衡宫后松树林中。
苏荷放下罐子,向晚香道:“殿下现在人在何处”
晚香道:“听小吕子说,已经到桐阳殿去了,只怕今晚是不会再出来的了。”
苏荷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茶罐交到晚香手中,低声道:“等会儿夜深了,你拿着这个到后面的院子里去,想个法子把它砸碎了,尤其是写了字的地方,一定不能让人看出一点破绽来,然后找个隐蔽的地方把碎片埋了。千万小心,别让任何人看见你。”她停了片刻,又道,“还是先叫上月香一起到仓库里去找找,看有没有样子差不多的罐子,七皇子送来的茶叶,咱们自然是要好好收着才是。”
晚香和月香答应了,自去按着吩咐办事。
夜已深了,蔷薇苑像往常一样熄了灯,而苏荷却悄悄换上了一身灰蓝色衣衫,吩咐晚香和月香留下盯着髓玉宫里其他人的动静,自己独自一人往玉衡宫的方向行来。
三月的夜晚还存留着些微的寒意,苏荷手里提了一盏小巧的风灯,尽可能地避开宫苑轩馆,拣偏僻的地方行走,不一会儿就到了玉衡宫后的那片松树林中。她四下里一望,见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影,于是大了胆子向松林深处走去。
才走了几步,就看见前面依约可见之处有一座废弃了的亭子,一盏明瓦灯闪烁着微黄的灯光,似是被放在了亭中的石桌之上。朦胧灯光的映照下,依稀可见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被夜晚的松林染上了浓重的墨色。于是她略一思索,呼的一声吹熄了手中的风灯,重新整了整衣裙,缓步走上前去。
她的脚步极轻,落在铺满了松针的地上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然而她刚一迈入亭中,方才一直背身而立的慕容瑾立刻转过身来,神色错愕道:
“果然是你,苏二小姐”
苏荷向他摆一摆手,弯腰将手里的灯放在地上,这才走到他面前,屈膝行了一礼,道:“七皇子唤错了,苏二小姐这个称呼,早就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慕容瑾眉间困惑和惊讶交织的神情仍旧挥之不去,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苏荷一番,才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六哥新纳的侧妃不是荆家的五小姐么,怎么忽然间就变成了你”
苏荷微微一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咱们还是先坐下再说罢。”
于是二人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苏荷这才将自己如何想着要到六皇子身边、荆蔷如何适时地出现、自己又是如何以她的身份进宫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灯光昏黄的笼罩之下,慕容瑾的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他摇了摇头,道:
“我不明白,即便是你要报仇,要为苏家沉冤昭雪,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呢你这一进宫,不是把自己都赔进去了么”
苏荷低低叹了一口气,道:“这如今的情势,只怕你比我还要清楚许多。皇上眼看着就要立太子了,现下珩表哥不在了,这太子之位十有是要六皇子来坐的。琰表哥也不得势,如今又被遣出了京城,怕是无力回天了。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能力,但只剩下你一个人,难道真的还能够扭转乾坤么我到六皇子身边来,他若一朝成为太子,坐稳了储君的位置,至少我还能让他看在我的份上,不去伤害琰表哥和你。更何况他和将军府毕竟有那样一层关系,我若是能从他那里打听到将军府的秘密,若是能抓住他们的把柄,也就能为父母哥哥还有姑母和表哥报仇了。再不济,倘若
...
将来他当真继承大统,权力牢牢握于手中,从前的威胁也都不复存在,那或许我可以求求他,让他还苏家一个清白,那样至少父母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栗子网
www.lizi.tw”
听她说完,慕容瑾道:“就算你说的有理,可这样大的事,你总该先同我和十九王叔商量一下才是,怎的悄没声儿的就自己到宫里来了你知不知道,白日里我一尝那敬亭绿雪,着实是吓了一大跳,赶紧出宫去寻十九王叔,谁知他竟以为你已经离开京城了。当下把芦笙找来一问,他起先还不肯说,我和十九王叔费了好大一番唇舌,才得知你的确是到宫里来了。”
苏荷轻笑道:“实在对不住,我不得不紧守身份的秘密,虽说从表面上看来,让我以荆小姐的身份进宫是六皇子的主意,但若是让玉华贵妃或是将军府的人知道了,只怕我就在劫难逃了。不得已才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总算与你取得了联系,以后能相互照应,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好在六皇子并不知道我与你从前是认识的。”
慕容瑾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忽而又道:“那骆三公子呢我方才就一直在奇怪,他怎会同意你这样做”
苏荷的神色骤然暗淡了下来,她垂下头,道:“我进宫的事情,并不曾同他说起过。”
“什么”慕容瑾惊讶道。
苏荷点点头,道:“那个时候哥哥不在了,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这个想法也是在那时才慢慢成形的。我没告诉骆三公子,而是找了个理由把他从我家里赶了出去,然后才自己悄悄筹划要进宫的事情。”
“那九弟呢”慕容瑾道,“连他也不知情么”
苏荷再次点了点头,道:“他现在自身难保,我怎么能再把他牵扯进来呢”
慕容瑾凝神注目于她日渐纤瘦的侧影,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难为你,能有这样的胸襟和谋略,若是个男儿身,只怕未必会让你家落到如今这般田地,必是能干一番大事业的。”
苏荷轻轻一哂,道:“让七皇子见笑了,只是你认识我哥哥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难道他就没有这样的胸怀和智谋么他的确是苏家的男儿,可最终还是搭进了自己的性命。正因为我是女子,遇事时才会有和男子不一样的心思,你不过是看着新鲜罢了。”
慕容瑾也笑了,他道:“聪慧的女子我也见过不少,雨晴坚强果决,白小姐机敏干练,而你从前不过是饱读诗书,能言善辩,至多不过是会体察别人的心思罢了,可如今却是谨慎筹谋,在宫中步步为营,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苏荷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惘然,她在嘴角边扯出一丝凄楚的笑容,口中道:“还不都是被逼的么,若非家中变故,此刻我必然还是在做那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心思都放在诗书画乐上了,只是如今这情势,到底也由不得我了。”
见她这样,慕容瑾只得出言宽慰道:“别想那么多了。既然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自然会全力相助你。你一个人在宫里也不容易,好在咱们还可以相互照应,又有十九王叔在外头和咱们里应外合,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若是日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叫人悄悄来找我就是。”
苏荷点点头,感激地看向他,道:“多谢你。”
慕容瑾挥一挥手,道:“跟我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他停了停,又道,“我听说六哥仿佛很喜欢你。”
苏荷无奈笑笑,答道:“他待我也算是有心的了。只是他身边毕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他贵为皇子,自然也并不曾格外偏爱于哪一个。”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微微一黯,又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有从前的琴箫在前,即便是再好,终究是除却巫山非云也。”
慕容瑾刚要开口说几句话来安慰她,却见她已然含笑仰起头,抿去眼角的一滴似是而非的泪水,向他道:“自然了,皇室子弟,又有几个能像你待雨晴姐姐那样一心一意的呢更何况我本就是打算借他之手扳倒将军府,自然是算计他的时候要多些,又怎会还怀有对真心真意的期许呢”
听她如此说,慕容瑾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他又停顿了片刻,这才向她道:
“时候不早了,若是被人发现你不在蔷薇苑,只怕会有烦,咱们还是先回去歇息罢,来日方长,以后再慢慢谋划也不迟。栗子小说 m.lizi.tw”
苏荷点了点头,向他带来的灯借了火,重新点亮自己的风灯。二人这才各自出了松林,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杀机暗藏1
第四十章杀机暗藏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了下去,在苏荷的劝说下,慕容璘去桐阳殿过夜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对林嫣的宠爱也很快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更是再不曾在哪里一连歇三日以上。时日一长,宫里的许多人亦开始在背地里说嘴,六皇子当初对这位荆小姐是何等的重视,旁人硬是连一丝宠爱也分不去,如今看来也不过是图个新鲜劲儿,新鲜劲儿过去了,自然也是丢在一边罢了。这些话逐渐传到苏荷耳中,她却只是笑笑,不置一辞。而没过多久大家就逐渐意识到,六皇子对这位荆妃的确是当真爱重,甚至许她随意出入自己的书房,这可是对旁人都没有的。
四月的一个夜晚,慕容璘歇在了徐婉容房中。半夜,踏秋殿却忽然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了一阵喧闹声。春桃从里面跑了出来,一叠声叫着说林妃小主身子不适,叫赶紧去把太医找来。那样焦急慌乱的神色,全然不似从前把六皇子从蔷薇苑请走时的那种有条不紊。众人心下明白,林嫣的确是当真不舒服了。
于是合宫里的人都聚集到了踏秋殿中。因蔷薇苑稍稍偏辟,故苏荷到的比旁人要略晚了一些,当她带着晚香和月香迈上踏秋殿一尘不染的石阶时,婉容刚好迎了出来,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道:
“原来是荆妃妹妹来了,殿下正在里头陪着林妃妹妹呢。”
苏荷点了点头,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姐姐现在怎样了”
婉容答道:“我也不大清楚,听春桃说,这林妃妹妹才睡到半夜,忽然就从床上下来了,在满屋里到处跑,宫女们问她要找什么她也不回答,倒是砸了不少东西,还说了许多胡话。也不知她是中了什么邪,大家都吓坏了。这会儿太医已经在里头给她诊治了。”
这样奇怪的病症苏荷还从来不曾听过,但她还是道:“婉容姐姐,你也去里面照顾林姐姐罢,这外头有我看着就行了。”
婉容略一思索就同意了,于是道:“那我进去了,你也别太累着了,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是下人们不听话,千万要进来告诉我们。”
见苏荷答应了,于是她放心地向内室走去,留苏荷在外头指点着一众宫女太监们忙进忙出。
又焦急地等了半个时辰,一阵珠帘响动,慕容璘带头从内室里走了出来,太医院的许太医和婉容都跟在他身后。
苏荷连忙上前几步,屈膝行了礼,这才开口问道:“姐姐怎样了”
慕容璘见是她,脸上现出了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向她道:“蔷儿,你怎么也来了,嫣儿已经服下了太医开的安神药,在里头睡着呢。”
苏荷抬手抚在心口上,道:“如此就好。只是姐姐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怎么会有那样奇怪的症状呢”
慕容璘微微摇了摇头,回头望向许太医,道:“太医怎么说”
许太医低头沉吟了片刻,抬眼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仍旧敛起目光,欲言又止。栗子小说 m.lizi.tw
徐婉容察言观色,此时忽然开口道:“臣妾看许太医仿佛有话要说,殿下还是请到外头坐下再详细问罢。”
于是几个人陆续走了出来,在外间依次序坐下,许太医这才站在慕容璘面前,躬身道:
“林妃小主的病症的确有些奇怪,依微臣愚见,似乎是中毒所致。”
“什么”慕容璘眉头紧锁,道,“中毒中什么毒”
许太医迟疑了片刻,道:“微臣也不大清楚,只是方才微臣为小主把脉之时,觉出小主的体内似乎含有微量的失魂散。”
“失魂散”慕容璘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婉容也道:“这东西听着就叫人害怕,那林妃妹妹如今可还要紧”
许太医答道:“这失魂散虽不是毒药,但却极为厉害,若是进入人体内,起先尚且还无知无觉,可一旦摄入了一定的药量,就会使人丧失心智,状如疯癫。好在林妃小主体内失魂散的剂量还不至于造成那么严重的损害,出现这样的症状也只是暂时的,待微臣开几剂药让小主服下去,再调养几日也就没什么大碍了。”
众人这才略松一口气。慕容璘却握紧拳头,厉声道:
“这东西怎么会进入到嫣儿体内踏秋殿的下人们都是死了么,连小主也照顾不好,都拉去慎刑司做苦役”
六皇子震怒,一屋子的宫人们连忙跪下,不住地瑟瑟发抖,却没有人说出半句话来。
婉容也赶紧站起身,倒了杯茶递到慕容璘手中,软语道:“殿下先消消气,这件事一定会水落石出的。”她说着转向跪在地下的宫女太监们,扬声道,“你们都说说,林妃小主这几日可有碰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么”
屋内一片寂静,半晌,林嫣的贴身侍女秋萍弯腰磕了个头,颤声答道:“我们小主在饮食和用具上一向很小心,奴婢们也不敢大意,并不曾发现什么异常啊”
婉容沉吟了片刻,向许太医道:“既是这样,刚好许太医在这里,不如就请太医来检查检查林妃妹妹近日吃过或用过的东西,细细察看之后,再下定论也不迟。”
几个人都看向慕容璘,见他简短地点了点头,于是婉容一声吩咐,踏秋殿的宫人们立刻忙碌了起来,不一会儿,林妃日常所用的东西和吃食就一一陈列在殿中的桌子上,许太医凑到近前一一看过去,直到他查看到一只精致的木盒时,动作才放缓了下来。
众人屏息凝神注目于他,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木盒举到眼前,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点里面的东西,凑到鼻端细细嗅了嗅,半晌,他将木盒重新放回桌上,转身走回慕容璘面前,躬身道:
“回禀殿下,那木盒里的香料仿佛有问题,依微臣愚见,似乎是有人在其中掺入了失魂散的成分,因这失魂散无香无臭,起初自然是不会察觉的,但若是用得久了,便在人体内累积了起来,看小主这样子,只怕是用了近一个月了吧”
慕容璘一下子站了起来,脸上是发狠的神色,厉声问道:“这香料是从哪里来的”
立在一旁的春桃慌忙跪下,不住地磕头,口中道:“请殿下为我家小姐做主,请殿下为我家小主做主”她猛然抬起头来,满脸是泪,恨声道,“那香料是荆妃小主刚进宫的时候送给我家小姐的。当时殿下和皇子妃也在,都可以作证啊”
苏荷的脑中“轰”的一声,一转眸迎上慕容璘略带了探寻意味的目光,她平静开口:
“臣妾没有。”
慕容璘还未答言,婉容先皱了眉头,道:“荆妃妹妹当时也送了臣妾一盒香料,可臣妾用着却并没有什么大碍啊”
春桃道:“那香料我家小姐很是喜欢,几乎日日都用,最初的那一盒很快就用完了,小姐偶然和荆妃小主提了一句,小主很快就又送了一盒到踏秋殿来,小姐用过之后,才变成如今这副样子的。皇子妃想来是还用的还不够多,若是再多用几天,只怕就要落的和我家小姐一样的下场了荆妃小主,我家小姐并不曾有过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如此狠心,要置小姐于死地”
苏荷丝毫不理会她的质问,只是起身坦然目视于慕容璘,道:“臣妾绝对不是如此狠辣之人,送给林姐姐和婉容姐姐的香料,臣妾那里还余下一些,如今就可以拿来请许太医看看。”说着她向身后立着的晚香道,“去把装着那两种香料的匣子拿来。”晚香依言去了,苏荷又转向婉容,道,“劳烦姐姐,也叫人去把妹妹当日赠与姐姐的香料取来可好”
婉容点点头,吩咐了晓月一声,让她和晚香一道出去了。又转向苏荷道:“妹妹别心急,殿下自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片刻之后,晚香和晓月都回到殿中,各自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再请许太医上前查看。许太医细细看过之后,向慕容璘道:
“这几种香料里都没有失魂散的成分,各位小主可以放心使用。”
婉容先松了一口气,春桃却仍旧不愿放过,依依不饶道:“皇子妃的香料是没什么问题,但兴许荆妃小主只在送给我家小姐的香料里混入了有毒的东西也说不定。这香料自打到了小姐手中,就一直放在小姐的床头,是她自己亲自管着的,连我们这些伺候小姐起居的人都碰不得,更不用说旁的人了。”
刹那之间,仿佛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苏荷,她却仍旧平静地立在那里,而一双手的手指却已在裙褶之间紧紧蜷住。她知道自己百口莫辩,一切都要看慕容璘是否相信自己。
一直沉默着的慕容璘这时终于缓缓开口,他并没有看苏荷,只是沉声问道:
“蔷儿,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说”
苏荷整了整衣衫,敛衣跪下,目光仍旧直直注视着慕容璘,口中道:
“臣妾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臣妾自问无愧于心。”
春桃却道:“殿下,殿下不能相信她。当初荆妃小主刚进宫的那一日,因为我家小姐身子不适,就遣我去蔷薇苑请殿下过来,殿下因为担心小姐,不顾当时是荆妃小主入宫的第一日,就到踏秋殿来了,后来几日也是如此。荆妃小主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对我们小姐怀恨在心,才在一个月前新送来的那盒香料里动了手脚的。”
苏荷道:“春桃姑娘若是执意认为是我要害林姐姐,那我也无话可说,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是决计不会承认的。”
婉容也向慕容璘道:“殿下,荆妃妹妹才刚进宫,即便是为了争宠,也不至于和林妃妹妹结下如此深的仇怨。再说,以她的性子,是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慕容璘的脸上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复杂神色,他低头看向苏荷,缓缓开口道:“婉容,你认识她也才不过两个月,就当真觉得自己了解她的性子么”
这句话一出口,苏荷便知情势不好,她心下立刻凉了半截。原来这所谓的情深和宠爱,也不过是如此罢了。她在心底里默默冷笑了一声,看来,要救自己的性命,还是得靠她亲自出手了。
于是她俯下身磕了一个头,向慕容璘道:“殿下可否给臣妾一个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容许臣妾亲自去察看那盒有问题的香料”
慕容璘点头允准。于是苏荷缓缓站起身,行至桌旁,伸手拿过那只装了“婪春娇客”的盒子,里面的香料已经见了底,苏荷用指甲挑起了一点放在鼻端细细闻了闻,又拿起晚香方才带来的匣子轻轻嗅了嗅,低着头思索了片刻,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于是她放下手中的盒子,转身回到方才站立的地方,屈膝向慕容璘道:
“臣妾已经看过了,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请殿下容臣妾一试。”
慕容璘再次点了点头,仍旧不发一言。
苏荷直起身,向婉容道:“为求公允,只怕是要劳动婉容姐姐玉手了。”
婉容看了慕容璘一眼,这才向苏荷道:“妹妹不必客气,你直说便是。”
苏荷道:“还请姐姐叫人准备三只香炉,就放在这殿中。”
婉容点了点头,唤了一声:“晓月。”
晓月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几个太监便抬了三只香炉进来,放在殿中央的地上。
苏荷道:“请姐姐先在第一个香炉里焚烧从我那里取来的婪春娇客。”
婉容依言照办,很快,一阵馥郁的芬芳之气便萦绕在殿中。苏荷转向春桃,用平和的声音问道:“春桃姑娘,我赠与你家小主的香料可是同这种一模一样的”
春桃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荷不再看她,又向许太医道:“烦请许太医再看看。”
许太医看过之后回禀道:“荆妃小主说得没错,这两种香料之中,唯一的区别就是其中一种被人掺入了失魂散的成分。”
苏荷轻轻颔首,向婉容道:“再请姐姐在第二个香炉里焚烧林妃姐姐盒中的香料。”
婉容又从那木盒中倒出剩下的部分香料,撒入第二只香炉中,立刻,一阵刺鼻的气味迅速涌出,全然不似方才的甘甜香气,直欲使人作呕。婉容连忙命人把这个香炉搬出去倒掉,又过了好一会儿,那气味才渐渐散去。
婉容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难闻的气味,难道林妃妹妹日日焚烧的就是这个么”
苏荷轻巧一笑,道:“姐姐别忙,还没结束呢。”她顿了顿,又道,“还请姐姐再取些妹妹赠与你的香料,放入第三个香炉之中焚烧。”
婉容点了点头。不一会儿,一阵清雅的香气缓缓蔓延开来,闻上去极是舒心。苏荷回头向立在婉容身旁的晓月道:“晓月姑娘,敢问皇子妃姐姐平日在殿中焚烧这香料时,可也是这样的味道。”
晓月屈了屈膝,答道:“是。”
苏荷点了点头,道:“看来我赠与婉容姐姐的香料当真是没有问题了,姐姐若是还不放心,可以请许太医再检查检查。”说罢向许太医看了一眼。
许太医一拱手,接过晓月手中的木盒,查看了一番之后,答道:“回禀六皇子妃,这香料没有问题,可以放心使用。”
苏荷又点点头,道:“看来有问题的就只有林妃姐姐的这盒香料了。”她停了停,续道,“劳烦婉容姐姐,先叫人把第三只香炉搬出去,再把林妃姐姐的那盒香料添一些到方才的第一个香炉里。”
那第一只香炉里原本焚烧着从蔷薇苑取来的“婪春娇客”,因还没有烧尽,此刻正散发着悠悠的甘甜之气,可婉容刚把木盒里余下的香料撒入炉中,方才的那股刺鼻的气息立刻又涌了出来,盖过了原本甘甜的气息。
“好了,可以搬出去了。”苏荷道。忙有太监赶上前来,抬起香炉就出去了。
待那气味重新散去,苏荷又郑重跪下,道:“各位方才也亲眼看见了,林妃姐姐盒中的香料焚烧起来刺鼻异常,自然不可能无人察觉,又怎会如春桃姑娘所说是焚烧了近一个月呢可见姐姐所中的失魂散之毒,并非来自于这香料。”
慕容璘皱眉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杀机暗藏2
接上节
苏荷这才一一道来:“回禀殿下,臣妾少时见母亲在家中制香,因香料中不小心混入了曼陀罗花的花粉,竟使一屋子的人出现了暂时的昏厥。为了保证不再出现
...
这样的状况,家母精心研制出一种配方,这种配方的成分与曼陀罗花相冲,只要一焚烧起来就会出现刺鼻的气味,提醒使用的人香料中有异常。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这个配方后来又传到了臣妾的手中,因此臣妾在配置每一种香料的时候都会加入这个配方里的各种成分,在赠与林妃姐姐与婉容姐姐的香料中也同样都有。那失魂散的主要成分里就有一味曼陀罗花,若是当真混入了我赠与林妃姐姐的香料中焚烧,姐姐与踏秋殿中诸人势必会发现异常。可见那香料里头的失魂散必是有人在之后特意混进去的,只是那人不懂得我所制的香料中的玄机,没有发现罢了。殿下若是不信,可以传内务府善制香料的宫人进来一问就知道了。”
慕容璘沉吟了片刻,扬声道:“传”
晓月立刻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便带回来了一位年近四十的宫人。慕容璘扫了婉容一眼,向桌上点了点头,婉容会意,伸手拿起苏荷赠给林嫣的那只木盒,走到那宫人面前,道:
“烦请乔姑姑看一看这盒香料。”
乔姑姑躬身接过木盒,打开盖子,又抬头向婉容道:“借皇子妃的护甲一用。”
婉容立刻拔下小指上戴着的米珠团福镶金护甲,递到乔姑姑手中。乔姑姑将护甲伸入盒中,挑起一点香料放在鼻端,闭着眼睛轻轻嗅了嗅,而后将盒子递还给婉容,又将护甲中残留的香料粉末倒在手掌上,用手指细细碾开。片刻之后,只见她将手上的香粉拍落,自己上前几步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行了一礼,道:
“回禀殿下和各位小主,那盒香料以芍药花、金银花、薄荷叶等为主要成分,本是极好的东西,却不知怎的硬是加入了曼陀罗花和其他的一些杂质。那曼陀罗花不但有毒,而且与香料原本的成分相冲,只怕是点不起来的。但凡善制香料之人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想必是不懂药理的人刻意为之。”
慕容璘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辛苦乔姑姑了,请在外头拿些银子去吃茶罢。”
乔姑姑又行了一礼,退到殿外去了。
这里苏荷盈盈跪在慕容璘身前,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然而她仍旧用平静的声调开口说道:“殿下亲耳听见了,不至于再疑心臣妾了吧。”
慕容璘弯腰扶着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道:“蔷儿,委屈你了。”
苏荷轻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轻抚,敛衣行了一礼,道:“殿下相信臣妾的清白,臣妾不觉得委屈。”
慕容璘点了点头,又向底下的宫人道:“那香料是怎么回事”
春桃的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立在门口的秋萍这时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磕了几个响头,口中慌乱道:
“请殿下恕罪,请殿下饶恕奴婢。”
慕容璘厉声道:“快说”
秋萍直起身,怯怯地说道:“上回荆妃小主又送了一盒香料过来,我们小主虽然感念荆妃小主的心意,但又觉得总这样向人家开口去要也不是个事儿,又实在舍不得那香料,于是就命奴婢私下到宫外的各处香料铺子里去寻,看有没有和荆妃小主送来的差不太多的,所以奴婢就带了那只木盒到宫外去了。只是奴婢并不懂得什么香料,就把那些闻起来还算挺香的几种每样买了一些回来,兴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混入了失魂散也说不定。小主后来每样香料都试了试,结果还是不大满意,就丢开了,奴婢们也没想到小主会这样中了毒。至于那剩下的失魂散是怎么跑到荆妃小主送来的那只盒子里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婉容看了她一眼,转向慕容璘道:“宫女们也是不小心,那失魂散谁也不认识,一时疏忽了也是有的,殿下还是不要责怪她们了罢。栗子网
www.lizi.tw”
慕容璘略一思索,道:“也罢,就饶了你们这一遭,但你们小主的身子如今还没好全,你们可要好好照顾着,若再有个闪失,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顿了顿,又道,“踏秋殿上下照顾不力,罚俸两个月。”
众人慌忙跪下谢恩,春桃也默默地退到其他人身后,再不敢说一句话。
慕容璘于是又道:“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各自散了罢。”
说罢便要向门口走去,婉容却忽然向他盈盈行了一礼,含笑道:“殿下,臣妾想荆妹妹今晚受了好大的委屈,只怕心里正不痛快呢,殿下还是到蔷薇苑去陪陪她罢。”
慕容璘回身看了看苏荷,脸上现出了犹豫的神色,而苏荷却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方才应妹妹之请,姐姐已经辛苦许久了,妹妹哪里还敢再领姐姐的情呢殿下今晚本就是歇在姐姐那里,妹妹怎好让殿下失信于姐姐呢还请姐姐勿要相让了,别叫殿下为难才是。”
婉容刚要说话,慕容璘却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笑道:“蔷儿都这样说了,你就别再坚持了,左右今儿也累了,我明日再去向蔷儿请罪就是。”
既然是慕容璘发话了,婉容也只得不好意思地冲苏荷笑了笑,跟在慕容璘身后回桐阳殿去了。
这里苏荷扶着晚香的手慢慢回到蔷薇苑中,彼时月香正坐在桌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见她二人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道: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去了这样久晚香姐姐回来取东西的时候神色就不大对,不管我怎么问都不肯说话。”
苏荷轻轻摇了摇头,道:“一言难尽,去倒杯茶来罢。”
晚香在一旁道:“已经这么晚了,小姐还要喝茶么”
苏荷看了她一眼,兀自向西暖阁里走去,口中道:“左右今晚是睡不着了,倒不如喝杯茶提提精神,保持清醒,还有不少问题需要考虑清楚呢。”
她一面说一面坐了下来,月香正好端了茶上来,苏荷慢慢喝了,抬头向她二人道:“你们俩若是困了就别强撑着了,只管去睡就是,我这里不要紧。”
晚香摇了摇头,道:“奴婢不困,奴婢想在这里陪着小姐。”
苏荷略一点头,又转向月香,笑道:“月香方才等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支不住了,这会儿还是赶紧去睡罢,明天只怕还有不少事要忙呢。”
月香本就是强撑着惺忪的睡眼,这会儿只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小姐既如此说,那就只能辛苦晚香姐姐了,我我先回去睡了。”说罢强忍住一个哈欠,转身退了出去。
这里苏荷仍旧慢慢喝着茶,半晌,才斜眼看了看晚香,轻声道:“她们到底还是忍不住了呢。”
晚香迟疑了片刻,试探着问道:“小姐觉得她们是有意要这样做,然后以此来陷害小姐么”她侧头想了想,又皱眉道,“林妃小主即便是再不满小姐,也不至于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吧。”
苏荷放下手里的茶杯,向她道:“她也许的确是吸入了份量极少的失魂散,但绝不至于到暂时迷失心智的程度,那许太医是她林嫣的亲信,这一点只怕也不是秘密。今日这件事兴许就是他们串通好了演的一场戏。”
晚香惊疑道:“串通她们当真这样大胆么倘若殿下另请了一位太医来为林妃小主诊治,那不就演不下去了么”
苏荷摇了摇头,道:“通常晚上在宫中当值的太医一共就四位,今晚太后抱恙,总有两位太医在颐宁宫伺候着,是万万不能动的,剩下的两位也总不能都请来吧许太医是玉华贵妃特意指了来髓玉宫照应的,六皇子怎会不相信他更何况,她们方才安排得的确极为巧妙,由不得他不信。若不是她们不懂得制香的道理,只怕就没那么容易给我抓住破绽了。栗子网
www.lizi.tw”
晚香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道:“小姐这么一说,我倒有几分明白了。方才小姐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之后,她们就慌得不成样子了,后来秋萍出来解释,连奴婢在旁边听着也觉得实在是太过牵强,没想到殿下竟然也会相信她。”
苏荷轻轻一笑,道:“你以为殿下当真是没发觉么别说是他了,只怕连婉容姐姐心里都是有几分明白的,只是这件事若是再追究下去,铁定会闹得人仰马翻,到时候合宫都不得安宁,彼此的脸面上也过不去。殿下想要息事宁人,所以就暂且相信她了。”
晚香道:“既是这样,经此一事,林妃小主已经知道小姐也不是好欺负的,应该不会再轻举妄动了吧”
苏荷冷笑一声,道:“哪里的话,这才刚刚开始呢,她今晚走这一步棋,不过是想要试一试我的能耐,看看我是否当真就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软弱退避。我本也不想出手,本想指望着殿下相信我,但你也看到了,最后还是要靠我自己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林妃这下是看清楚了,我的确并不是好惹的,可是这样一来,我也无异于真正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之上,如今林妃只怕是当真要提防着我,甚至是算计于我了。”
晚香担忧道:“倘若真是这样,那小姐又该如何是好呢”
苏荷抬眼看了看她,忽而嫣然一笑,道:“以她如今的智谋,要想一招制胜只怕还没那么容易。当然,我也不能因此就太大意了。在这宫中,咱们谁都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来保护自己了,从今往后,只怕是更要打叠起十二分的精神,步步为营,倘若有一丝的疏忽,恐怕就会被人趁虚而入,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晚香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小姐这样实在是辛苦,奴婢看着都替小姐委屈呢。”
苏荷摇了摇头,道:“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我看咱们还是先养精蓄锐,只怕明日还有不少事情要办呢。”
晚香点点头,安静地立在一旁。此时天边已现出了隐隐的灰白之色,苏荷抬头向窗外看了看,道:“还是去歇息一会儿罢,像这样闹了一夜,别把自个儿的身子熬垮了就不好了。你一会儿去告诉月香,明早若是有人来蔷薇苑,无论是谁,一律说我还睡着,不见客。”
晚香答应了一声,于是自去打了水,服侍苏荷梳洗之后,各自歇下不提。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心冷有谁知1
第四十一章心冷有谁知
第二天,苏荷一直睡到晌午时分才起来,月香笑吟吟地端了水进来,一面向苏荷道:“小姐好睡,晚香姐姐正在厨房里看着他们准备午膳呢。小姐昨晚劳累了,是该吃点好的来进补进补。”
苏荷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月香递到她面前的浸过了栀子花汁水的毛巾敷在脸上,一面道:“这一上午可有人来找过我”
月香抿嘴一笑,道:“殿下来了两次,又遣人来看过一次,见小姐还没醒,就回去了。不过留了话说下午还会过来。”
果然不出所料,苏荷轻笑一声,由着月香服侍着她梳洗之后,换上了一件水绿色广袖长裙,以月白色丝线绣了通贯全身的折枝玉兰图样,腰间系了一条青碧色腰带,又在臂上挽了一色的丝帛,整个人宛如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烟雨黄柳之间。
闲闲用过午膳,苏荷叫晚香仍去休息,自己带了月香往前头的园子里去散散心。
彼时已是四月,满苑的蔷薇花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苏荷直到此刻才真正领会到这小院为何会被称为蔷薇苑。从外头的月洞门一直到屋前,错落有致地搭了不少高高低低的花架和绿廊,还有许多篱笆围成的花圃,木制的花格和辕门,皆爬满了各色的蔷薇花。花匠极为用心,培育了许多名贵的品种,栽在了院中较为显眼的地方。
在靠近院墙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的藩篱,此刻几乎被墨绿色的枝叶覆盖住了,粉红的花朵点缀其间,的确是个极好的所在。
苏荷扶着月香的手缓缓漫步到了这里,终于停住了脚步,上前细细嗅着盛开的花朵,一面向晚香道,“一会儿你亲自带了人在园子里折些蔷薇花回去,我总有一年多没制过残红香露了,如今看着这些花儿,倒有些想着那味道了。”
月香含笑答应了一声,又道:“看来殿下对小姐也还算是有心的了,不但这蔷薇苑修得雅致,连这园子里的蔷薇花都费了许多心思呢。”
苏荷轻轻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近前的一朵花,口中道:“说这些话还为时过早,他是皇室子弟,如今的心思合该都放在了未来的大业之上才是。”
二人正说着,忽见采芷引了慕容璘向这边走过来,月香见状悄悄扯了扯苏荷的衣袖,低声道:“六皇子来了,可要请他到屋里去坐着”
苏荷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却见慕容璘已经走到身前。他的嘴角含了一缕宠溺的笑容,伸手摘下一朵近旁的蔷薇花,递到苏荷面前。
苏荷轻扬嘴角,却并不看他,只扭头向月香道:“你和采芷带了其他人到那边去折花儿罢,若有什么事,我自会叫你们过来的。”
她二人听了,屈膝福了一福,转身离开了。
苏荷却并没有接过慕容璘手中的花,而是按规矩行了一礼,口中道:“臣妾给六皇子请安。”
慕容璘并不答言,而是不由分说一把抓起她的一只手,将那支蔷薇放入她的手指之间紧紧握住,尔后并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一直牵着她向近旁的一座小小的六角亭中走去。
这亭子和园中的其它东西一样,十二曲红阑干和六根柱子,还有翘起的飞檐上都缠绕了蔷薇藤蔓,黄蔷薇馥郁的清香之气弥散在周围,慕容璘拉着苏荷在亭中坐下,扳着她的身子要她面对着自己,这才开口道:
“还在生我的气么”
苏荷仍旧不说话,只轻轻拂开他的手,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花儿。
慕容璘见她这副样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声调,道:“听采芷说你昨晚没怎么睡。今天早上我来看了你几次,你都还睡着,我就没敢吵醒你。这会儿看见你精神还好,我总算能放心一些了。”
苏荷抬眼看了看他,声音平板地答道:“多谢殿下费心,臣妾没事。”
慕容璘又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蔷儿,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是昨晚那个样子你也看到了,春桃的话句句都指向你,我若开口为你分辨,难保不会叫他们觉得是我有意偏袒你,这样对你就更加不利了。好在你聪慧机灵,能为自己正名,当时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我下令惩罚踏秋殿的宫人,也算是在为你出气了。”
苏荷轻笑一声,道:“难道殿下当真不曾怀疑过臣妾么那香料毕竟是臣妾亲手制了,又是亲自送过去的。”
慕容璘摆了摆手,道:“你一向性子文静平和,又最是个温柔婉约的,从来不与人争什么,自然不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是么,这会儿话说得倒是漂亮,昨晚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呢。
苏荷心里这样想着,却忽而向他一笑,媚色顿生,只听她婉转言道:“殿下秉公处理,臣妾又怎敢生殿下的气呢臣妾只是在想,昨晚臣妾已然身陷险境,这其中的关窍至今还不大分明,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呢倘若到那时臣妾无法替自己辩白,那又该怎么办呢”
慕容璘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昨晚春桃话中的锋芒的确是有意要针对于你,只是她也不过是护主心切,更何况那香料盒中的确是混入了失魂散的成分,她会疑心你也是在情理之中的。难不成你还怀疑她是故意要陷害你,而我是在故意袒护她么”
苏荷眨了眨眼,转而嫣然一笑,道:“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臣妾又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慕容璘摇摇头,松开手道:“你方才的话分明是在担忧是有人在设计于你,我有意压下了这件事不去查明,所以你心里不高兴了,是这样么”
苏荷收起笑容,伸手扯下一片粉色的花瓣握在掌中,葱白的指甲上立刻留下了淡淡的汁液染红的痕迹,她轻声道:“不瞒殿下,臣妾并没有不高兴,臣妾只是有些后怕。若非臣妾在制香料时多留了个心眼,若非殿下相信臣妾愿意听臣妾解释,那臣妾只怕就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慕容璘轻轻叹了口气,道:“嫣儿心里对你有怨气,这一点我也不是没看出来。昨晚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多少也明白一些,只是若是再追查下去,难保不会牵扯到许多人。蔷儿,你曾经告诉我,在这宫中,懂得如何平衡势力是极为重要的,这件事就发生在髓玉宫里,不论罪魁祸首是谁,都会受到极大的打击,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蔷儿,你一定要原谅我。”
苏荷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方才一直紧握着的手指,又扯下一片花瓣,由着它和之前的那片一起从指间滑落,飘落在水绿色的裙摆上。她抬起头,向慕容璘露出一个如花瓣一般柔和的笑容,轻柔道:
“臣妾明白。”
慕容璘舒出一口气,刚要说话,忽见采蓝疾步走了过来,向他二人行了一礼,口中道:
“启禀殿下,方才踏秋殿有宫人来报,说林妃小主已经醒了。”
“果真”慕容璘喜道,连忙转向苏荷,道,“蔷儿,咱们一道去看看她罢。”
苏荷抿嘴一笑,道:“林妃姐姐刚醒,一定想要殿下好好陪着她。若是去的人太多了,只怕姐姐心里烦得慌,殿下还是自己先过去罢。晚些时候臣妾自会和婉容姐姐一起去陪林姐姐说话。”
慕容璘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同意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又探身捏了捏苏荷的手指,这才起身往踏秋殿去了。
待他走后,苏荷仍旧坐在亭中,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花儿。月香挽着一只花蓝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立住,小声道:
“方才晚香姐姐把昨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小姐,殿下当真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就这么算了么”
苏荷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的那朵半残的粉蔷薇掷进了月香提着的花篮中,缓缓开口道:“不这样又能怎样呢他是皇子,有太多的事情要顾虑,髓玉宫里的这些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政治的棋子,自然一切都是要以他的未来之路为先了。”
月香细细察看着苏荷脸上的神色,有些犹豫地说道:“可是,他会这样做,小姐应该是一早就想到了吧”
苏荷抬眼看了看她,嘴角边浮现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口中道:“你倒是机灵,能说得出这样的话来。只是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他抱有一丝希望,会相信他亦是一个长情之人。其实他们皇室子弟,自来都是凉薄的,他又何尝会是例外呢”
月香侧头想了想,道:“旁人奴婢不知道,但只看七皇子对雨晴小姐那样,就知道他必是一个情深意重的人。”
苏荷点点头,道:“七皇子倒罢了,我只觉得,这六皇子当真是继承了他父皇的心思,实在是个多疑之人,只怕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不至于会完全信任。这样看来,日后我在他面前,就更加要格外小心才是了。”
月香道:“我总觉得,六皇子殿
...
下虽说心思深沉,但对他身边的人还是很好的。栗子网
www.lizi.tw他对六皇子妃虽说谈不上有多喜欢,但也算是相敬如宾。至于对林妃小主,自然是宠爱有加,连她平日里爱使些小性子,殿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倒还很乐意看见她那样。小姐就更不必说了,殿下总还是很体贴您的。”
苏荷轻笑一声,道:“那又如何他毕竟是极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又拿什么来笼络人心呢依我看,他的机敏果断在众多皇子之中绝对是佼佼者,倘若当真有人威胁到他的大业,只怕他的杀伐决断,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听她这样说,月香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努力定了定心神,向苏荷道:“既是这样,那小姐接下来预备怎么办”
苏荷低头思索了片刻,褪下了手腕上拢着的一只玲珑剔透的翡翠玉镯,小声叮嘱月香道:“明日一早,你拿了这只镯子,到七皇子下朝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找个僻静些的地方随便扔了,然后假装到处找,等七皇子来了,他必会找机会同你说话,到时候你就告诉他,三天之后正好是十五,殿下要歇在婉容姐姐殿中,你就说我会在上次见面的地方等着他,请他还是在丑时三刻过来,我有事要同他商量。如果不巧遇到其他人与你搭话,你知道该怎么说。”
月香接过镯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心冷有谁知2
接上节
入夜,天空中忽然飘起了丝丝细雨,不一会儿就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屋檐上,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声响。
苏荷的兴致极好,向晚香道:“总有好几个月没弹过琴了,去把我的琴拿来。”
晚香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抱了琴过来,放在苏荷面前的矮桌上。
苏荷将宽大的广袖褪到手肘处,伸出纤细的手指调了调音,一连串珠落玉盘般的乐音从她指尖流出,和着窗外的雨声,只一瞬就掀动了她尘封许久的过往。
之所以许久不碰琴弦,不过是因为骆毅不在身边。既然知音已不再,她弹得再好也终究是没人能真正听懂了,因此也就懒得动了。这架风桐古琴自从她进了宫就一直锁在箱底,再也没见过天日,一如她和骆毅曾经相知相伴的时光。
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十指轻动,一曲淇澳悠扬流转而出。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璓莹,会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1
她反复弹着这首曲子,曾几何时,骆毅就是她心中的谦谦君子。诗经里那些美好的句子仿佛都是为他而造的,他身上也总是带着一缕竹叶的疏朗清气,于她而言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此时此刻,夜雨听枝,不知她的君子如今身在何处,是否也如她一般在这样的雨夜里涌起了无法遏制的深刻思念。不,他还是不要思念她为好,她不值得他这么做,不值得他像这样让自己痛苦。
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作两般衣。
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毯上,有男子的气息骤然涌入,混杂着被水汽沾湿了的蔷薇花香,不由分说地侵占着苏荷的脑海,让方才还恍如沉浸在淡淡竹叶气味之中的她下意识地想要排斥。然而她还是定了定心神,抬首向刚刚进来的慕容璘露出了一个雾气朦胧的婉转笑容。许是因为双眸中的情深轻愁还未褪去,慕容璘甫一看见她的脸就立刻睁大了眼睛,绽开了一丝满含了浓重情意的温柔笑容。栗子网
www.lizi.tw
苏荷眨了眨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起身就要行礼,慕容璘却上前一把扶住了她,笑道:
“不必多礼,你且坐着就是。”说着便将她按在了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向她道,“怎么你从来都不曾告诉过我,你的琴竟然弹得这样好,比宫中的乐师要好上几千倍呢。”
苏荷莞尔一笑,道:“殿下过誉了,臣妾不过是闲时弹着解解闷儿罢了。再说殿下也从来没问过臣妾啊。”说着向一旁侍立着的晚香道,“把我早些时候蒸的燕窝银耳桂圆羹拿来给殿下尝尝。”晚香依言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就端来了一只水晶盏。
慕容璘侧过头,微阖着双眼,仿佛是在回味她适才弹过的曲调,口中道:“你方才弹的曲子是淇澳,是赞美如玉的君子的,你弹了许多遍,可是在想着自己思慕的君子”
他带了几分凌厉的眉目间此刻却含着深情款款,诚然,他自以为她思慕的君子就是他自己,殊不知在她心里,早已对另一个人情根深种,只怕此生都再也不会改变了。
然而苏荷还是温婉笑道:“殿下自己知道就是,又何必还要来问臣妾呢”
慕容璘也笑道:“是么可是我偏要你细细说给我听,若说不出来,就再弹一曲来折罪。”
苏荷吐了吐舌头,道:“臣妾说不过殿下。”她伸出双手按在琴弦上,侧头看向他,问道:“不知殿下要听什么”
慕容璘端起那盏羹汤,拿勺子轻轻搅了搅,尔后抬头向苏荷一笑,道:“思慕君子到底是女儿家自己一个人暗自伤神,我与你两情相悦,又怎会是这样蔷儿,你便弹一曲鹊桥仙来,柔情似水,佳期如梦,这才应景。”
苏荷嫣然浅笑,轻舒广袖,十指便在琴弦上按下,鹊桥仙柔婉绵密的曲调缓缓响起,慕容璘放下水晶盏,斜倚在靠垫上,凝神注目于她,一双眼里满是神往。
一曲终了,慕容璘含了一缕玩味的笑容站起身,几步走上前,径直将苏荷抱了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金风玉露一相逢,咱们自然也不能错过这良辰美景。”
苏荷连忙推了推他,道:“林姐姐才醒,殿下怎么也不去看看她”
慕容璘轻轻一皱眉,道:“方才已经陪了她半日,连许太医都说她体内失魂散的毒已经不碍事了。”他一面说着,脸上现出一抹暧昧的笑容,又道,“再说了,她身子还未好全,没法侍寝”
烛火的摇曳掩饰住了苏荷笑容里的酸涩,她没再说什么,由着慕容璘抱着她走入了内室。
第二天一早,苏荷亲自服侍慕容璘梳洗更衣之后便送他出去,自己又胡乱睡了一会儿,估摸着早朝快要结束了,这才起来。
此时月香已经依照她的吩咐去办事了,苏荷便叫晚香选了些补品,让采蓝和采芷捧了,跟着她去看尚在病中的林嫣。
才走到门口,正好春桃出来叫人去太医院抓药,一眼就看见了苏荷,她于是堆了满脸的笑容迎上来,屈膝行了一礼,道:
“奴婢给荆妃小主请安。”
苏荷含笑命她起来,口中道:“林姐姐的身子可大好了我一早就叫人去内务府选了些补品送来,给姐姐好好补一补。”
春桃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回身命两个小宫女上前,接过采蓝与采芷手里的东西,又向苏荷道:“多谢荆妃小主挂心,许太医说了,我家小姐现在身子还有些虚弱,尚在恢复当中,若是吃了小主送来的东西,一定也能好得更快些。”
苏荷和悦一笑,道:“哪里的话,过几日姐姐的身子若是大好了,要说有功劳,也都是许太医的。”她停了停,又道,“姐姐还睡着呢吧”
春桃屈了屈膝,答道:“是呢,殿下求着皇上给了恩典,午后林老爷和夫人要进宫来看小姐,小姐昨晚高兴,也睡得晚了些,这会儿还没起来呢。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苏荷点了点头,道:“姐姐好睡,那我就不打扰了,烦请春桃姑娘一会儿替我通报一声,说我来看过姐姐了。”
春桃答应了个“是”。苏荷便领着采蓝和采芷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回到蔷薇苑中,晚香忙端了一盏燕窝上来,一面不解地问道:
“小姐既知道林妃小主不怀好意,为什么还特意去看她呢还选了这个时辰去,明知道她病还没好,是不会这么早就起来的。”
苏荷徐徐吹散了燕窝表面的热气,袅袅升起的淡淡白雾氤氲在她妆容精致的脸庞周围,只见她隔了雾气露出一个极舒展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她这一病实在是惊天动地,我至少也要略微表示一下才是,否则别人还只当我是因为觉得自己侥幸逃脱,才心虚着不敢去见她。而且殿下也会因此疑心我是否还心怀怨气,这总归是不大好的。至于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原因自然是再明显不过了。她费尽心机却没能成功陷害于我,只怕如今对我的不满和敌意比从前更甚。此刻不单单是我不想在她面前假意关切,她亦是不愿见着我这张脸的。我特意在她还睡着的时候去踏秋殿,一来人情送到了,二来又不用真正与她相见,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晚香听她说完之后,会心一笑道:“不只是这样,旁人看见小姐如此的大度而不计前嫌,只怕心里对小姐比从前更敬重了,小姐此行的确是一举多得呢。”
苏荷点了点头,舀了一勺燕窝放入口中细细尝了,又嘱咐她道:“在这宫里头,凡事都要多想想,别只顾着张嘴说。我如今也只有你和月香两个是能倚仗的,月香年纪还小,心思不够缜密也就罢了,但你可要多用心,多历练历练自己,往后若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我身边至少还有个人可以一起商量着办。”
晚香伸了伸舌头,低眉应道:“奴婢晓得了,往后多注意就是。”
二人正说着,忽见采蓝掀了帘子走进来,向苏荷道:
“殿下已经从朝上回来了,换了衣服就去踏秋殿看林妃小主了。”
苏荷放下手里的碗,平静道:“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采蓝屈了屈膝,退了出去。苏荷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又扭头看了看窗外,这才向晚香道:“也不知道月香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可别叫人抓住什么把柄才是。”
晚香轻声安慰她道:“那丫头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小姐只管放心就是。”她伸手摸了摸盛着燕窝的盖碗,又道,“这燕窝有些凉了,吃下去对身子不好,奴婢拿去热热再端来给小姐罢。”
苏荷点了点头,由着她端了燕窝下去,自己则肃了神色,有些焦急地等着月香回来。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辰,月香终于回到蔷薇苑中,她小心翼翼地步入暖阁,见只有苏荷自己一个人在里头,便松了一口气,走到她近前屈了屈膝,低声道:
“小姐,事情已经办妥了。”说着重新递上那只玉镯。
“是么。”苏荷轻轻颔首,伸手接过玉镯套在臂上,一面装作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那只镯子,一面小声问道,“没有别人注意到你吧”
“并没有。”月香低眉答道,“七皇子殿下说了,他会准时赴约。”
苏荷刚要说话,忽见慕容璘身边的小祁子领着个宫女走了进来,那宫女手中还抱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裹,二人上前向她行了礼,小祁子又陪着笑道:
“奴才给荆妃小主请安。殿下一回来就让奴才送东西来给小主。”他说着一挥手,身后的那名宫女立刻毕恭毕敬地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捧着那长方形的包裹,递到苏荷面前。苏荷有些疑惑地看了身边立着的月香一眼,伸手将包裹打开,却见里面放着一架七弦琴,琴身是紫檀木的,边缘雕刻着凤凰梧桐的图案,琴弦是上好的冰蚕丝制成的,在日光下闪烁着微暗的光泽,的确是一架极好的琴。
小祁子在一旁觑着她的神色,这时又开口道:“这琴名叫凤栖梧,从前是玉华贵妃从外头得来的。只因贵妃娘娘不擅琴艺,自打她得了这琴,就一直放在殿下宫中,只说是赏给未来的六皇子妃的。不巧咱们如今这位皇子妃小主和林妃小主于这琴艺上都生疏得很,殿下担心辜负了这难得的好琴,因此就和从前一般一直放在书房里,并没有赏下来。昨晚殿下在蔷薇苑听小主弹琴,很是念念不忘,这不,今儿一早就特地嘱咐了奴才,说一定要把这架凤栖梧赏给小主,方才是不辜负了呢”
苏荷抬头看了看他,重新合起了包袱,温然笑道:“辛苦祁公公了,烦请公公替我多谢殿下的赏赐。”说罢又向月香使了个眼色,月香低着头走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琴抱在自己怀里,又退回原先立着的位置站好。
小祁子连连答应了,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带着方才抱着琴来的那名宫女出去了。
待他们走后,月香隔着丝绸包袱轻轻摸了摸怀里抱着的琴,向苏荷笑言道:“小姐的琴声想是很入殿下的耳呢这凤栖梧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小姐可要试试”
苏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我现在也没那心思,你把琴抱下去好好收着便是。”她停了停,又道,“叫采芷她们替我把制香料的东西准备好。”
月香答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各色工具都已经准备齐全,苏荷平复了心神,自己在暖阁中拿了宫女们昨日采摘回来的花瓣,用玉镯拢起袖口,细细制起了“残红香露”,以此来消磨这一天里余下的辰光。
1出自诗经国风卫风淇澳。赞美德才兼备、宽和幽默的君子,充分展示了男子真正的美在于气质品格,才华修养,表达永远难以忘怀的情感。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一章心冷有谁知3
接上节
三日后的夜晚,苏荷如期赴约。这一夜的月色极好,天际边闪烁着几颗微暗的星子。苏荷仍旧穿了一袭灰蓝色的衣衫,悄无声息地行至松树林中的亭子里等着慕容瑾的到来。
很快,松林暗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是慕容瑾只身前来。他身着一件银灰色的长衫,如水的月光仿佛是在他身上流淌,竟现出隐隐的蓝白色。因月光甚好,他并没有提着灯来,好在苏荷已经将一盏风灯放在亭中,二人便在那微暗的灯光投下的昏黄光影里面对面站着,心里却有许多说不出的复杂和无奈。
苏荷屈膝行了一个常礼,努力挤出一丝笑纹,道:“劳烦你漏夜前来,实在是因为我心里不安得很。”
慕容瑾摆了摆手,道:“你无须如此客气,林妃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这几日也一直在为你挂心。怎么样六哥没再疑心你吧”
苏荷赶忙摇了摇头,道:“我想应该是不会的了,林妃的身子虽还没有痊愈,但已经无甚危险了。六皇子这几日都歇在蔷薇苑中,待我也一如往日。”
“那就好。”慕容瑾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偶然间听见宫人们私下议论这事,都说得神乎其神的。我担心你会出什么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与你取得联系,实在是不敢冒险,好在你只隔了一天就叫月香姑娘来找我,听她说你没事,我才算安心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荷这才将失魂散一事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他听。
慕容瑾听完之后,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向她道:“我倒觉得,在这件事里有危险的不是林妃,而是你。”
苏荷亦叹了口气,道:“如何不是呢,所以我才想着要来找你。”她停了停,转头紧紧盯住慕容瑾的面孔,道,“髓玉宫附近的侍卫或是宫人之中,有没有你的心腹”
慕容瑾有些惊讶,但还是低头思索了片刻,道:“我和六哥一向也并没有什么往来,髓玉宫那一带我也不常去,因此并没有机会在那里安插心腹。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荷的脸上显出些许愁色,只听她道:“林妃这件事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儿,我虽不会去害人,却也不能让别人白白害了我,凡事总还是要多留个心眼儿才是。倘若在髓玉宫近侧能够有个可以信赖的人,替我留意髓玉宫里其他人的动静,知己知彼,才不至于在被人陷害的时候措手不及。”
“你这样说的确是有几分道理的。”慕容瑾道,一面侧过头想了想,忽而眸光一亮,立刻转向苏荷,道,“我想起来了,髓玉宫里头有个小太监叫周福,两年前他父亲在外头得了顽疾,却因为没钱请大夫,病得几乎要死了,我偶然撞见他在上林苑的角落里哭,就停下来询问,他才告诉我这件事,还说他已经把自己在宫里得的所有银子和主子赏下来的东西都送出宫去了,却还无力负担他父亲的药钱,如今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心里可怜他的一片孝心,就做了主叫时常来给我请平安脉的沈太医去给他瞧瞧,这才捡回了一条命。自此他虽还在髓玉宫当差,但对我也十分尊敬,总盼望着能有机会报答我,他还曾说过,若是我有什么是需要他为我做的,尽管吩咐就是。”
苏荷精心描画的柳叶眉这时微微蹙了起来,她点点头道:“如此看来倒还算是个实诚的人。”然而犹疑了片刻,她又道,“只是这个周福他可靠么”
慕容瑾点了点头,道:“他身为髓玉宫的奴才,自然不会做背叛六哥的事情,但倘若只是要他留心林妃和她殿中的下人,只怕还是信得过的。”他顿了顿,又道,“我会想法子跟他说,没必要让他知道太多,只需使他觉得林妃极有可能想暗中伤害六哥的心爱之人也就是你兴许他会愿意去做。”
苏荷低头沉吟了半晌,终于道:“也只能这样了,但你一定要记得嘱咐他,不要让六皇子殿下知道这件事。”
慕容瑾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放心,我会告诉他,是你宫里的采芷告诉我身边的采菀,说你担心林妃背后的动作,可这件事若是由六哥出面只怕是不大妥当的,所以只能由我来替他暗中关照,倘若让六哥知道了这件事,只怕他和林妃会因此产生龃龉,面子上过不去不说,林源安也不会善罢甘休。他是个老实人,又欠我一个人情,想必会完全听从我的吩咐。”
听他这样说,苏荷这才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却仍旧紧紧绞着腰间黛紫色的腰带。慕容瑾见她这副神情,不由得放缓了语气,道:
“别担心,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你方才说的没错,髓玉宫里总还是要有个自己的人才是,有周福在,往后我若是想了解你那里的情况,也就方便得多了。”说到这里,他仿佛是忽然间又想起什么似的,又向苏荷道,“你我在宫中见面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总不能每次都叫月香在我回宫的路上找东西吧咱们还是应该想个联络的法子才好。”
苏荷轻轻点了点头,道:“每月的十五,六皇子殿下必会歇在皇子妃的殿中,我们可以每月一次到这里来见面。”
慕容瑾道:“这样也好,但如果没到见面的这一天,你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想要告诉我,就叫月香把你从前送给雨晴的那种蓝蝶雾点起来,扔一些到岳梧宫门口,我当晚自会到
...
这里来等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蓝蝶雾是以蓝色蝴蝶花制成的香料,制香的古方是慕容雨晴从前赠给苏荷的,苏荷后来亲手制成此香,又回赠与慕容雨晴。慕容瑾常去栖凤居,自然熟悉那香料的味道。
苏荷于是点点头,道:“好罢,就依你。”她停顿了片刻,转念道,“你既然提起了雨晴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与她互订终身已经一年有余,怎么你们竟还没有要成亲的意思”
她的话锋转得太过突然,慕容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之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答道:
“你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来了。”他道,“如今时局未稳,谁知到将来灾祸会不会降到我头上来,我怎好在这个时候娶她呢”
苏荷的神色里有一瞬间的惘然,她伸手扶住身旁的栏杆,剥落的红漆蹭着她掌心的纹路,是那样崎岖砥砺一般的触感,让她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无法言说的堵塞。然而她还是轻轻一笑,道:
“从前,我与骆三公子,明日大哥与唐姑娘,你和雨晴姐姐,还有思语姐姐和殷二少爷,我们都曾那样强烈地憧憬着往后的幸福生活,都曾下定决心要和身边的人相守一辈子,可你再看看眼下的情状,明日大哥娶了雪兰郡主,殷二少爷不告而别,而我和骆三公子”她顿了顿,又道,“如今只剩下你和雨晴姐姐,好歹还能守着对方,你们若是再出点什么事,我可就再也不相信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鬼话了。”
慕容瑾有些同情地看着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道:“我也很想马上同她成亲,只是父皇未必会答应。再说将军府现下还并没有放松警惕,我若是和她走得太近,只怕他们一旦拿我没办法了,会狗急跳墙对她下手,或是以她的安危来威胁牵制于我,那样就不好了。如今我请刘兄代替我暗中保护她,也逐渐减少了去看她的次数,多数的时候只与她书信往来。总要等到将军府垮台之后,再想着怎么与她成亲了。”
苏荷扭头看了他一眼,拍掉了掌心上粘着的红漆,将双手重新拢于袖中,点点头道:“难为你,也委屈了雨晴姐姐。但好在无论怎样,你们俩的心总是在一处的。”
慕容瑾的笑容里有几许酸涩的意味,他道:“她知我懂我,自然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做。苏二小姐,我想骆兄他对你也是一样的。如果我们能成功,最终你们还是有可能重新在一起的。”
苏荷凄楚一笑,在衣袖里蜷紧了手指,她轻声道:“好不好都是命,我与他缘分已尽,再不抱什么希望了,如今我只想着要好好活下来,为父母哥哥,还有珩表哥报仇。”
慕容瑾还要再说些什么,但见她容色决绝,只得道:“不管怎样,咱们所有人都要好好活着,才会有再次相聚的那一天。”
苏荷点了点头,向他道:“时候不早了,我若出来得太久,只怕髓玉宫里的人会有所察觉,今日就到这里,咱们还是先回去歇着罢。”
“也好。”慕容瑾同意道。于是二人仍旧像上回一样,先后离开此处,回自己宫里去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记得绿罗裙1
第四十二章记得绿罗裙
很快,林嫣的身子逐渐恢复了,苏荷时常和婉容一起结伴去看她,每每三人聚在踏秋殿中,苏荷多数的时候总是在一旁温婉地笑着,一面听婉容絮絮叨叨地叮嘱林嫣要保养自己的身子,早日康复了才能好好侍奉殿下。无论她说些什么,林嫣都一一听了,再与她们说笑一番也就散了。
再没有人提起当日的事情,仿佛林嫣不过是偶感风寒,并不曾经历过那个险象环生的夜晚。而她在同苏荷说话的时候也愈加地小心翼翼,眼神里的戒备连那无比娇俏甜美的笑容都无法完全掩饰过去,苏荷心下自然明白。小说站
www.xsz.tw她也并不曾多说些什么,仍旧像从前那般,对林嫣和婉容都是一样的恭敬温顺,让人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按兵不动,哪怕林嫣在面对她的时候剑拔弩张,她也会含笑安然面对。毕竟,她并不是她真正要对付的人,她需要做的不过是不让她伤害到自己,仅此而已。
然而不论怎样,林嫣终究不再似从前那般目中无人,经此一事,她无论说话做事似乎都比苏荷刚进宫的时候要谨慎了不少,也不再轻易把六皇子从蔷薇苑中请到自己殿里了。
林嫣的康复使六皇子逐渐又常去踏秋殿过夜了,髓玉宫中仍旧是三人平分秋色,从表面上看来,似乎是恢复了往日里的宁静,长日漫漫,日子也就像这般安稳地过了下去,平和而又波澜不惊。
春草芳菲之后被日渐炽烈的阳光染上了夏日的明媚,转眼已是五月。苏荷十九岁的生辰过得相当安静,六皇子下午被皇上招去勤政殿议事,只怕要到很晚才能回来,因此慕容雪雁就到蔷薇苑陪苏荷过生日。婉容和林嫣一早就派人送了许多贺礼来,婉容还张罗着要为她做生日,可苏荷却一再告诉她不必麻烦,只在中午由六皇子领着,在桐阳殿摆了一张圆桌,四个人一道用了午膳,如此便算是替她过了生日了。
接下去几日,慕容璘都格外忙碌,仿佛是边疆战事吃紧,各族吐蕃都不大安分,因此皇上整日把自己关在勤政殿里,和众位大臣商议该如何处理,连带着慕容璘也要一道作陪。为此玉华贵妃还在向皇后请安时毫不掩饰自己心里的骄傲,俨然一副圣母皇太后的位置已然在向她招手的样子。皇上近来身体状况愈发不佳,精神也不大好,自打四皇子意外身亡之后,皇上在处理内外政事时,总是格外倚仗六皇子。如今宫里宫外都在说,照眼下这情状,六皇子慕容璘在未来的某一日继承大统,只怕是指日可待的事。
然而慕容璘自己却仿佛并没有这样笃定的相信,至少从他的神色间,人们几乎看不出一点儿胜券在握的痕迹。他仍旧像往常一样理智冷静,偶然带着几分凌厉。他用合乎礼仪的笑容面对所有人,让任何人都无法猜透他的心思,即便是身边亲近的人也是如此。
因近日事多,慕容璘总有好几日没在蔷薇苑歇息了,小祁子在送东西来的时候告诉苏荷,他这几日一直都睡在书房,不只是蔷薇苑,连踏秋殿也不常去,去桐阳殿就更加只是为了要依照常日的规矩,非去不可。苏荷得了特权,可以偶尔带着茶点去书房请安,却也只是默默地陪在一旁,替他焚香磨墨,点灯剔烛,间或与他交谈几句,却也时时留心要守着本分,不敢对朝政置喙分毫。
这一日,苏荷午睡才醒,正坐在西暖阁里的一副绣架前,细心绣着一屏春山早行图。屋里静得只听得见针尖刺破绸缎的轻响。她绣了几针,抬头对着阳光比了比手中绿色丝线的颜色,一面揉了揉微微有些酸涩的眼睛。
“小姐刺绣的功夫越发好了。”晚香含笑道,一面奉上一盏云山玉尖并两碟点心。
苏荷一笑,道:“如何是好的呢,左不过自己顽罢了。宫中日子长,再不寻些事来打发辰光,岂不是愈发无聊了”
晚香抿了抿嘴,道:
“六皇子日日都到咱们蔷薇苑来,小姐怎么会无聊呢”
“他来了便不无聊了么”苏荷淡淡道,放下手里拿着的针,在一旁的琉璃七宝盆里净了净手。
晚香压低了声音,道:“奴婢知道小姐心里苦,可面上却不能放松,这宫里的人可都不是好惹的呢。”
苏荷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拿了缠丝描花碟子里的一片杏仁酥吃了,方要开口,忽听见门口传来一连串珠帘晃动的哗啦声响,接着是少女清脆而略带焦急的声线。栗子网
www.lizi.tw慕容雪雁匆匆闯入殿中,一叠声唤道:
“苏荷姐姐,你快跟我去个地方”
苏荷连忙站起身,迅速朝四周看了看,这才上前几步将雪雁拉到一旁,正色道:
“郡主唤错了,我的闺名唤作荆蔷。”
雪雁“哎哟”了一声,向苏荷道:“我的好姐姐,你这话和别人说说也就算了,在我面前可就不必了罢难不成姐姐你也要同我见外了么”
苏荷轻笑一声,道:“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白提醒你一句,这宫里人多耳杂的,若是被旁人听去了,只怕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雪雁撇了撇嘴,道:“姐姐这可是多虑了,六皇兄那么喜欢你,怎会容许旁人害你性命呢”
苏荷道:“我是罪臣之女,又是冒充荆家小姐的身份才进宫的,这可是欺君之罪,一旦被人发觉,告到皇上皇后那里,到时候即便是你六皇兄也救我不得。”
“我才不信呢。”雪雁道,“那荆小姐未必就能像姐姐你这般温婉可亲,皇叔和皇后娘娘又没见过她,怎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就这样生姐姐的气呢”
苏荷见她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天真又不谙世事,因而也不欲同她说得太过明白,只得莞尔一笑,向她道:“罢了,咱们不说这个了。只是你这个急三火四的性子也要改改了,若是将来成了亲还这么火烧眉毛似的,可不是要叫人笑话你了么”
雪雁涨红了脸,撅着嘴道:“人家急急忙忙来找你是有话要带给你,谁知还没说呢,先就被你编排了一通。
苏荷扑哧一声笑了,拿手中的丝帕试了拭她粉嫩的面颊,口中道:
“什么事这样着急”
慕容雪雁赶忙一把拽住她的手,道:“姐姐,咱们快走,我在路上再慢慢跟你说。”说着便要拉着苏荷向门外走去。
苏荷忙道:“郡主且等等”她一面说一面自己勉强站稳脚步,扯住雪雁让她停了下来,这才一脸茫然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烦请郡主妹妹讲明白些。”
雪雁焦躁地顿了顿足,不耐烦道:“真拿你没办法,姐姐你真是的,果然同他说的一模一样呢”
“你说什么”苏荷猛然警觉道,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她心中骤然升起,仿佛是隐隐觉察出什么似的,她的声音中也有了些微的颤抖,又道,“你方才说和谁说的一模一样”
雪雁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地咬了咬嘴唇,见四周并没有旁人在,这才将一条柔软的绢帕迅速塞入苏荷微微张开的手指之间。
绢帕触手是熟悉的细密绵软,仿佛是有些陈旧了的样子,素白的底色显出了些微的黯淡,帕角依约可见一簇莲叶新荷,曾经鲜艳的丝线此刻已有些泛黄,然而那针脚却熟悉的刺眼。
这是她的绣工,是她旧年所用的一方绢帕。
然而一切并不仅仅是这样,苏荷此时的心脏开始急促地跳动了起来,仿佛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什么似的,她如鸦翅一般的睫毛微微抖动,在她的脸上投下了一片弧形的黛青色。她用同样颤抖的手指轻轻展开那一方丝帕,几行蝇头小楷在一瞬间撞入她的眼帘,直击她早已躁动不安的心房。
那清秀的字迹仿佛是穿过了往昔的层层雾霭,隔着岁月的朦胧和时光的喑哑,径直叩响了她的心扉,一声紧似一声。墨色虽然已经有些淡褪,但那些如烟的过往却仍旧簇新如三月里新盛的桃花,让她直欲落泪。
两年前的那个盛夏,她亲手在绢帕上誊抄下骆毅的一首七绝,然后自己又依韵和了一首。那算是他二人第一次和诗,虽说日后苏荷早已不记得绢帕的去向,但那两首诗,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再细看手中的绢帕,那是她当年还是闺阁少女时的纤巧字样,不经世事的年少时光,笔墨里只依稀笼着闺阁小姐的淡淡清愁,和骆毅孤傲高绝的词句相映成辉。一阵酸涩直冲眼角,声声唤起了她心中残存的柔软。
那是她第一次与他和诗。早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之前,早在琴箫相和之前。
苏荷看着看着,眼中似乎已经盈满了泪水,她眉心微蹙,只一闭眼,便有两行清泪滑过她的脸庞。明明都是快要淡褪了的过往,这样乍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所有的曾经都轰然在自己面前展开,刺得她双眼生疼,却怎么也没法阖上眼皮。
然而她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将绢帕紧紧团在手心里,尽力平复了心中汹涌澎湃的情愫,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向慕容雪雁道:“他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记得绿罗裙2
接上节
雪雁仔细看了看苏荷脸上的神色,道:“果然如他所说,姐姐你只要一看到这个就什么都知道了。”她向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凑近苏荷,道,“十九王叔和王妃方才到宫里来给太后请安,一同前来的还有骆三公子。谁料正好七皇兄也在颐宁宫里,就请了骆三公子出来。姐姐知道的,今儿是四皇兄的生辰,他们二人商议着要一起去祭奠他,这会儿只怕正在玉衡宫那儿呢。”
苏荷一点头,伸手一把抓过方才撂在桌案上的折扇,正要向门口走去,却忽然一个趔趄停住脚步,摇着头道:“不,这是在宫里,我不能过去,我不能见他。”
“哎哟我的好姐姐。”雪雁急道,“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你再不去可就晚了。”
苏荷回身在椅子上坐下,紧紧咬住嘴唇,往日里平澹超然的神色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双眸里满是动荡不安的激烈情愫在不住地翻涌,她又摇了摇头,重复着说道:“我不能见他。你快去告诉他,我不会去见他的,叫他赶快离开,再也不要到宫里来,再也不要托人传话给我。”
“姐姐”雪雁道,一面几步奔到苏荷面前,扯了她的袖子,道,“他费尽千辛万苦进宫,如今人都来了,你总要见上一面才是。别说是他,就连十九王叔和七皇兄为了能让他和你见上一面,也是担了风险的,你就算不为了他,也该为他们俩和妹妹我想想罢”
苏荷抬头看着她,心里有百转千回一般的深深纠葛,然而慕容雪雁却容不得她多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就向门外走去。而苏荷就这么一直跟着她来到玉衡宫中。
玉衡宫的正殿名为轸华殿,雪雁领着苏荷迈入殿中,正好看见骆毅与慕容瑾正并肩立在香案上供着的牌匾前,听到她二人进来,都立刻转过身来。
因方才走得急,苏荷的气息尚还未喘匀,乍然见到朝思暮想的人就近在眼前,一瞬间连心跳都几乎要停止。他们就这样立在原处,静静地望着对方,四只眼睛里满是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意,却久久也说不出话来。
骆毅凝神注目于苏荷,那张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如今已愈见削瘦,还透着几许苍白。如云的乌发牢牢绾在脑后,因行走而显出些微的凌乱。她的一只素白的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上,依稀可见那方素帕被握在掌中。几个月不见,她到底有一些不一样了,可那一双明亮灵动的双眼,却仍旧闪烁着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光亮。
慕容雪雁来回地看着他们俩,忽而一跺脚,道:“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们俩怎么也不说话,光站在那儿干什么可没剩下多少时间让你们在这里互相看来看去的了”她说着伸手推了苏荷一把。
慕容瑾也道:“骆兄,苏二小姐,这玉衡宫中如今一个外人都没有,宫门口也有我的心腹在严加看守,你们不用担心,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说罢他又转向慕容雪雁,低声道,“咱们也到外头去守着罢,让他们俩在这里好好说说话。”
雪雁点了点头,和慕容瑾一道走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这里骆毅与苏荷相对着沉默了许久,半晌,骆毅才缓缓开口道:“许久不见了,荷儿,如今你可还好么”
听到他的声音,苏荷神情一动,几乎要落下泪来,然而她还是忍住了,偏过头,姿态冷然道:“宫中生活安逸,我自然很好。”
“是么。”骆毅淡淡道,一面上前几步,眷恋的眼神缠绵在苏荷的面庞之上,他又道,“可是你比从前削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大好呢。”
苏荷肃了神色,道:“公子这样关心嫔妾,只怕是有**份了。嫔妾贱躯是否安好,并不与公子有什么相干。”
然而骆毅却并不因她刻意维持的冷淡而显出沮丧的神情,只是轻轻一笑,在她近前站住,道:“你说话的语气同从前并没有太多的分别,只是话音里带了些苦涩的意味,怎么,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么”他顿了顿,又道,“我很担心你,一定要来看看你才能放心些。”
苏荷向后退了一步,坦然直视着他的双眼,正色道:“公子言重了,荆蔷自知承受不起”
“嗯。”骆毅平静地点了点头,道,“原来你如今叫这个名字,果然,要这样小心翼翼的生活,自然是不会好受的了。”
苏荷并没有搭腔,只是低头望着地面,掩饰住眼眸中快要溢出来的酸楚和激动。
“不过,”骆毅停了停,又道,“你一向冰雪聪明,即便是在宫里也一定能做得很好。我听七皇子说起,你这几个月以来一直步步为营,已经有过了化险为夷的经历。”
“是么。”苏荷道,“公子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大可放心离去,不必再留在这里与嫔妾耽误功夫了。”
“荷儿。”骆毅又唤了一声,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那熟悉的触碰让苏荷全身都禁不住颤栗了起来,一瞬间,往昔的幸福画面在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一呈现,噬咬着她用所有的坚强冰封住的柔软心扉,她用绫罗绸缎金丝银线麻木了的绵密情意,发簪上垂落而下的流苏上悬着一颗硕大的蔷薇晶石,此刻正一下一下凉凉地冰着她耳后的皮肤,她尽力维持的冷漠傲然的姿态几乎要在骆毅的这一握之中轰然崩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几乎忍不住要扑进他怀里。
然而还是没有,她咬牙甩开骆毅的手指,抬头瞪视着他,硬了心肠道:“公子请放尊重些,我如今已是六皇子的侧妃,公子身份尊贵,怎可染指旁室”
骆毅酸涩一笑,道:“侧妃旁室荷儿,你原本就是我的妻子,是慕容璘把你从我身边抢走,让你成为荆家小姐,成了他的女人。这分明是他抢走了你,怎的如今又变成我在染指旁室了”
“没有人抢走我。”苏荷含着满腔热泪激烈地向他说道,“你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是我设计要他接我进宫,是我费尽心机才以荆家小姐的身份成为他的侧妃,这全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放不下荣华富贵,放不下锦衣玉食的生活。”
“荷儿,你这是何苦呢”骆毅望向她的一双清澈明眸里满含着深深的怜惜,“你是怎样的人,难道我还不知道么你恨我怨我甚至是离开我,我都能够理解,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到六皇子身边,为什么要让自己掉到火坑里去呢”
苏荷直直站着,双手在裙褶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却也抵不了因为心里有无法填补的巨大空虚而带来的刻骨疼痛。她高高昂起头
...
,却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小说站
www.xsz.tw
“你问我为什么”她道,“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才没有人能够欺负我。只有在他身边,我才不用像从前那样担惊受怕”
“没有人能够欺负你么”骆毅道,“可我怎么听说,你不久之前才险险逃过一劫。不知道在那个时候,他慕容璘是否挡在你身前,是否握住你的手说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你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苏荷道,“不管怎么说,他终究还是公正地处理了那件事情的,并没有立刻责怪我,而是容我把话说完。比起亲手杀了我哥哥的人,这已经算是很好的了,不是么”
骆毅的神色黯淡了几分,透出了几许绝望的意味,他低下头轻声道:“你终究还是责怪我的,是不是这样”见苏荷并没有回答,他于是又道,“你的心思,我如何不晓得你花了这许多心思,绝不单单是为了在这宫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当初我听你的话从你家中离开之时,就知道你心中必是早有打算,就算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也没有丝毫的办法,因为我没办法帮助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可是慕容璘却可以。我知道你不会再属于我,你将会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他可以陪你下棋,听你弹琴,喝你亲手烹的茶,以及占有你的身体,而我却只能守着回忆过一辈子。我承认我几乎为此发疯,但是这毕竟是你做出来的决定,因为我深爱着你也尊重你,所以,既然你要做这样的决定,我也只能听凭这些事的发生,然后另找个地方独自生存。荷儿,在这件事情上,你没有别的选择,我也没有。”他停了停,又道,“只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我本以为我会逐渐习惯于失去你这个事实,然后在某个离京城很远很远的地方默默期许着你的平安,可是我发现我不能,我做不到,对你的思念就像空气一样永远存在于我的周围,我逃都逃不掉,甚至没有它我就无法继续生存下去,我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告诫自己事情已成定局,可是却完全不起作用,这思念仍旧是以一种我无法阻拦的方式渗入我的骨髓,让我无法摆脱。因此我才求了十九王爷,让他和王妃将我带进宫来,又事先和七皇子把这一切都安排好。我一定要见你一面,哪怕你已经在慕容璘身边过上了他能够给你的最富贵最安稳的生活,我也一定要看看你,看看你究竟过得好不好”
苏荷看着他眼神中痛苦的神色,终于放缓了声调,低声道:“事已至此,我只求你,看在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别再让我为难了好么”
骆毅摇了摇头,忽而上前几步一把将她牢牢抱入怀中,他的气息席卷而来,铺天盖地一般让她无处躲藏。仍旧是旧日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疏朗冷冽的竹叶清气,只一瞬就从她周身的每一个毛孔沁入她的身体发肤,四肢百骸无不似从前那般渐渐绵软了下来,她几乎就要沉醉在这样长情的拥抱里,唯愿时间能够在这一刻静止,再也不要继续走下去,再也不要让他们分开。
然而这终究是不能够。苏荷一咬牙,奋力推开他,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骆毅的手仍旧茫然地向前伸着,是那样空虚又寂寞的姿态,他苦笑一声,道:“荷儿,是你在为难你自己。你我都再清楚不过,如果没有彼此在身边,我们都无法真正幸福。”
苏荷别过头去,道:“家破人亡,只余下我一个人苟活于世,还要这幸福有什么用你走罢,我的心已经死了,不愿再起波澜。至于那所谓的幸福,更加是不会再有的期许。”
“你说什么傻话。”骆毅道,“只此共栖尘外境,泼茶绿梦与低檐,荷儿,当初我们都是怀了满心的期望,下定了决心要相守终身的,难道你都忘了么”
“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栗子网
www.lizi.tw”苏荷迅速答道,“都到了如今的境地,你再提当初的誓言还有什么意义”
“是么”骆毅道,忽然伸手扯过苏荷系在腰间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道,“曲苑风荷,是去年年初我送给你的,你到现在还把它带在身边,怎么能说过去的事情你都忘记了呢”
苏荷立刻伸手去夺折扇,骆毅一扬手,不料那扇子竟失手飞了出去,掉在地上。苏荷连忙上前几步将折扇拾起,重新收入怀中,这才理了理鬓发,转向骆毅道:
“朱弦断,明镜缺,当年的誓言如今早已做不得数。你若存了心想看我悲痛致死,大可继续说下去。”
骆毅叹了口气,忽然转了话头,道:“方才你和雪雁郡主还没来的时候,七皇子还在同我说,若我能劝得动你,最好是能让你跟我一起偷偷逃出宫去,然后离开京城,远走高飞。连他都不希望看到你再受这样的苦楚,更何况是我呢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见了面,你竟执意要这样说,我”
苏荷也低叹一声,终于道:“你还是回去罢,免得时间长了给旁人觉察出些什么,连累了郡主和七皇子不说,你我二人更是会死无葬身之地。”
骆毅眷恋的目光又在她脸上流转了起来,半晌才点点头道:“我晓得你的意思。只是这一别,你我只怕是此生都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
他这样清淡的语调,却让苏荷禁不住喉头哽咽,仿佛生生塞进了一团棉絮,却吸满了苦涩的泪水。
她低下头,不让骆毅看到她脸上痛苦的神色,却忽而想起仍旧团在自己掌心中的素帕,便伸了伸有些僵硬的手指,重新将它展开,向骆毅道:“它是怎么到你手里的我竟全然不知道。”
骆毅伸手接过绢帕,轻轻抚摸着帕上的字迹,道:“是苏兄拿来给我的,我一直贴身收着,从不示人,即便是那时住在你家里的时候,也不曾让你看见过。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这几乎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苏荷一时间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是聪明人,原不需我多说。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我们强求不得的。所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你再像这样执念也没有丝毫的益处。所以请你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罢。”
说完之后,她最后看了一眼骆毅,强忍住心中汹涌澎湃的情绪,却没再说一句话,一狠心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留下骆毅一个人站在原地,缓缓握紧了手中尚带着她的体温的绢帕,鼻息间还残存着她身上的味道,和彼此都难以承受的绝望与酸楚。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二章记得绿罗裙3
接上节
苏荷用手里的帕子掩了面,一路匆忙回到蔷薇苑中,在暖阁里坐了下来,手指仍旧与柔软的织金衣料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晚香见状,连忙端了一杯热茶上来,放在苏荷面前,口中道:
“小姐这是怎么了方才雪雁郡主匆匆赶到这里,又匆匆带了小姐出去,还不叫奴婢们跟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苏荷用颤抖的手指端起茶杯,一气喝了下去,这才抬头看向晚香,脸上仍旧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的神色。她用力咬了咬抖动着的嘴唇,道:
“是他”
骆毅的脸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苏荷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却咬牙不愿发出哪怕是一声啜泣的声音。
见她这副样子,晚香立刻慌了神,慌忙拿衣襟里别着的绢子去拭她的泪水,一面四下里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问道:
“小姐可是去见了骆三公子”
苏荷轻轻挡开她的手,转身看向窗外,一面自己拭干眼角,用嘶哑的嗓音向她道:
“一会儿若是殿下来蔷薇苑找我,就说我身子不适,吃了药睡着呢。栗子网
www.lizi.tw”
晚香点头答应了,仍旧小心翼翼地仔细看着苏荷脸上的神情。苏荷有些烦躁,将怀中收着的那把绘了“曲苑风荷”的折扇取了出来,随手撂在面前的桌子上,眼风无意间扫过,却忽然发现那扇子有些不对劲。仿佛是因为方才那一摔,象牙制成的扇骨竟然被摔断了,那断裂处隐隐透着一抹昏暗的黄褐色。
苏荷有些好奇,连忙伸出手去重新拿起扇子,放在眼前细细察看,这才意识到那扇骨其实是中空的,里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取我的护甲来。”她向晚香道,眼睛仍旧没有离开那扇子。
晚香不敢怠慢,连忙去取了一副海水玉点蓝护甲交到苏荷手中。苏荷拿起一枚,轻轻伸入中通的扇骨,向外一挑,然后放下护甲,用两根手指将那东西从扇骨中慢慢抽了出来。却是一张薄如蝉翼的黄藤纸,上面依稀还有许多字迹。
苏荷抬头和晚香交换了一个奇怪的目光,将那张纸展开细读。谁知这一读竟让她震惊得非同小可,那张纸上所记载的是一个惊天的秘密,却直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那字迹十分凌乱,显然书写之人的心情也是异常激动。他说自己原是皇室子弟,因将军府与玉华贵妃联手,在他身后施加暗害,使他险些死于非命。幸好早有提防,才没能让他们得逞,为保自己安全,他服药假死,让亲信将自己偷偷送出宫去,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但心中一口气却难以下咽,扬言不报此仇誓不为人,却因为实在势单力孤,自己一旦在京城中出现,势必会被将军府手下的势力立刻铲除,连进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面见皇上了。又兼他并没有充足的证据,根本无法亲自揭发他们的罪行。
幸而他手上还掌握着玉华贵妃的另一项罪状,因此将它写在信中,但求得到这封信的人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用这桩罪状让玉华贵妃身遭重创,一旦他们势力受损,必然自顾不暇,这样他才有机会避开他们的罗网,重回宫中,向皇上揭发他们全部的罪行。
他费尽心机,躲躲藏藏已过了数年,最终才想出一个办法,是尔写下这封信,并将它放入古扇的扇骨之中。他知道苏家与将军府是世仇,淑和皇妃生下的皇子又是六皇子登基最大的绊脚石,因此将军府势必会对苏家下手,而苏家的人也一定会与他们势不两立。因此,他寻了机会,托人将九把古扇辗转几手卖与同苏家二小姐走得很近的白家大小姐,却唯独留下写有这封信的这一把,是为了要在确保古扇一定会被送到苏二小姐手中。
倘若古扇中途遗失了,或是并没有被送到苏家,那么当得到其它扇子的人费力寻找这最后一把的时候,他是一定不会让他们找到的。而只有苏二小姐想要寻找它的时候,他才会想办法将写有自己身世之谜的这一把辗转交到她手中。
苏家与将军府势不两立,一定会出手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一旦他们这么做了,玉华贵妃势必在劫难逃,到了那个时候,他便离自己大仇得报又近了一步。
原来在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夏天,百姓因为连年的干旱和灾祸而生活贫苦,无数的灾民因为缺少粮食而被活活饿死,朝野上下都一筹莫展,连皇上都曾在佛殿中跪了三天三夜,只求天降甘霖,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却仍旧没有得偿所愿。后经高僧点化,说此乃天劫,不得不渡,唯一的解法就是后宫中需有一名受宠却无子女的高位妃子,自行请命去京郊山上的佛寺修行五年,才可化解这场浩劫。当时在后宫之中,位高受宠的妃子的确不少,却仅有如今的玉华贵妃无所生养,她当时入宫时间虽不长,却已至贵嫔之位,自然应该当此重任。皇上虽然百般不舍,却也拗不过天意,只好让她去京郊的寒潭寺带发修行。她这一走,果然天降大雨,百姓的生计这才得以恢复,因此皇上也不得不听从高僧所言,让她在寺中住满五年。
谁知才到了第三年秋末,皇上就借口这一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极好,因此执意要去寒潭寺拜佛还愿,与玉贵嫔相会。没过多久,就传出玉贵嫔怀了龙裔的消息。皇上不顾朝中众人阻挡,在神武大将军骆肃的一力支持之下,将玉贵嫔接回宫中养胎。后来,玉贵嫔诞下一个男婴,便是如今的六皇子慕容璘。
但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
寒潭寺中的一名姑子亲口承认,在玉贵嫔离宫修行的一年里,四王爷慕容凌广曾多次到寺中寻她。因是奉旨修行,玉贵嫔身边虽只有两名服侍她的贴身侍女,却至少辟出一个单独的院落让她们居住,与寺中众人隔开。可四王爷却时常在深夜独自前来,他十分谨慎,一心想要掩人耳目,却不想一切都被那名姑子看在眼里。
后来皇上重新将玉贵嫔接回宫中,那姑子虽不曾告发他们,但却为求自保,自请离寺云游,尔后便不知所踪。写下这封信的这个人在二十多年后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到她,求她将这一切道出,并亲自写下血书立誓,还画了押,而她自己却在不久之后溘然长逝,与世长辞。
与这件事情有关的人,包括当时服侍玉华贵妃的那两名贴身侍女,连同四王爷自己,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因此除了玉华贵妃,再没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因此对于其中种种,亦只是一知半解,却也并非凭空揣测。
读完之后,苏荷仍旧一脸错愕地望着信纸,一双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她还未回过神来,一旁的晚香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道:
“小姐,那扇子里头仿佛还有东西呢”
苏荷一听,赶忙又去看那扇子,的确,裂缝处还有另一张纸半露在外头,她立刻用颤抖的手指将它取了出来,在桌上铺平。
令她讶异的是,这张纸上并没有字迹,只有一条一条曲曲折折的线,似乎是混乱而毫无头绪可循的。她困惑地盯着那些线条,又看看手里拿着的那封信,却仍旧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头又想了片刻,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忙向晚香道:
“咱们余下的那一把花港观鱼,还有哥哥留下的雷锋夕照,都带到宫里来了么”见晚香点了点头,于是立刻道,“你快去拿了来,这里头只怕是还有玄机呢。”
晚香忙向后堂跑去,不一会儿就拿了出来。苏荷将两把扇子拿在手中,向窗外看了看,确定廊下并没有旁人在,这才用力将它们掷在地上。两把扇子的扇骨无一例外都摔折了,苏荷吩咐晚香将它们重新拾起来放到桌上,自己再细细察看。
果然,这两把扇子的扇骨同样有一根是中空的,里头各藏着一张柔软的黄藤纸。苏荷连忙将这两张纸一一取了出来,和先前的那张一起铺平在桌子上,果然,三张纸上都有那种奇怪的曲曲折折的线条,且各不相同,可是苏荷不论怎么拼接,始终无法让那些线条相互接续上。于是,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
“果然如我所料,这是一张地图,只怕余下的部分都在其它几把扇子里。”
晚香也是一脸的惊愕,向苏荷道:“小姐,可是可是另外那些扇子,这会儿可都不在咱们手里呀。”
苏荷低头沉吟了片刻,道:“我知道,这件事情要赶快通知七皇子。你快去找月香来,要她想法子告诉七皇子,他必须赶紧去信给明日大哥还有琰表哥,还要通知骆三公子、刘公子还有十九王爷,那些扇子必须全部收回来。快去”
晚香忙答应着去了。留下苏荷独自一人坐在暖阁里,眼睛仍旧无法从那几张黄藤纸上移开。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密议1
第四十三章密议
自打苏荷发现折扇中藏着的秘密,她在宫中的生活就愈发的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察觉出什么破绽。而在另一边,慕容瑾也已马不停蹄地代她去收回另外几把古扇。如今在十把古扇之中,算上苏荷手里的两把,苏泽留下的一把,另外还有慕容凌鹰、骆毅、刘离和慕容瑾手中的那四把,已有七把在苏荷手中,而赠与四皇子的那一把却是被九皇子收着了,慕容瑾亦早已送信去江南和雍州,只待拿回那最后的三把古扇。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骆毅在留下那把“断桥残雪”的古扇之后,人也不知去向了,慕容瑾亦曾派人在京中和郊外四处寻觅,却都找不到他的任何下落,这才断定他似乎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京城,至于究竟去了哪里,就没有丝毫的线索了。他虽有些迟疑,但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苏荷,苏荷听后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的确,眼不见为净,如今的情状让骆毅太过无能为力了,像这样生生承受爱而不得的苦楚,却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还不如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总好过二人隔着一道宫墙,寂寞成殇。
只可惜,她无法做出和他相同的抉择。
在此之后,苏荷与慕容瑾虽并未见面,每日都在自己宫里,各自心照不宣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同时又在静静等待着消息,一面尽力掩饰住心下的焦急。
就这么过了十来日,已是六月的盛夏时节,天气越来越炎热,苏荷的心情也日渐焦灼。这一日晨起,苏荷正在院子里拿了一只小巧的喷壶给蔷薇花浇水,忽见采蓝引了十九王妃骆红玉穿过月洞门向她走来,于是她微微一笑,将喷壶交给身后站着的月香,在铜盆里净了手,这才迎上前去,含笑行了一礼,道:
“给十九王妃请安。”
骆红玉也回了一礼,笑吟吟向她道:“这大暑天的,荆妃兴致倒好,竟在这小院里侍弄起花草了。”
苏荷道:“让王妃取笑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在这院子里头晒晒太阳,活动活动筋骨。”
听她这样说,骆红玉又上前一步执了她的手,道:“荆妃既然得空儿,又想活动筋骨,那不如上我们王府里去坐坐。我一见你就觉得投缘,只是不知你肯不肯赏光呢”她说着轻轻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愈发的意味深长。
苏荷当即醒悟,于是轻轻笑了笑,答道:“难得王妃竟然看得起嫔妾,既是如此,那嫔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罢回头向晚香和月香点了点头,又转向十九王妃,道,“请王妃先到屋里坐坐,容嫔妾换件衣裳之后再随王妃到王府里去。”
于是便由月香和采蓝领着十九王妃到暖阁里去喝茶,晚香自去服侍苏荷更衣妆扮。一炷香的时辰之后,苏荷换过一件浅黄色纱衣,将从七把折扇的扇骨中取出来的东西都放入一只小小的锦匣里,让晚香拿着,便跟着骆红玉出了宫,直往十九王府行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王府,骆红玉一面走一面低声吩咐府内的下人在门口好好盯着,自己领着苏荷一路向慕容凌鹰的书房走去。她推开了书房的大门,却并不进去,只回身向苏荷点了点头,轻轻推了她一把,看着她迈过门槛,自己则在外头将门重新掩上。
苏荷一进屋,立刻看到慕容瑾等人都围坐在东边的轩窗下,看到她进来时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果不其然,他们特地要十九王妃到宫中把她请出来,自然是
...
已经到了不得不同她当面商议的时候了。栗子网
www.lizi.tw也难怪,她身为六皇子侧妃,要出宫自然是难上加难,只有曾是将军府大小姐的十九王妃亲自出面邀她作陪,宫里的众人才不会起疑。
她几步走上前,这才注意到除了慕容瑾与刘离,连上官明日也在其中,这让她不禁有些喜出望外,忙向他道:
“明日大哥,怎么你也在这里你是什么时候回京的,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明日向她露出了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答道:“其实我十几日前就接到七皇子的急信了,他信中虽然并没有明说什么,但派心腹快马加鞭数日,却只为求取折扇,这实在是不大寻常,而这折扇恰巧又是你赠与我的,于是我立即觉出,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发生了。雪兰见我自从接到信之后就一直心烦意乱,就提出由她向皇后陈情,只说她在外已快一年,实在是思念照看她多年的皇后娘娘和留在京中的妹妹,很想回来探望。恰好这个月底便是她十九岁生辰,皇上见我近来在雍州的政绩尚佳,又一向很是勤谨,并没有什么异心,就特许我带着郡主回京城住上一段时间。我也是不久前才刚得到的消息,这才急着赶了回来,如今还住在从前的府里。”
苏荷宽慰地点了点头,又道:“那雪兰郡主呢她现在人在哪里”
明日一笑,道:“这几日她都和从前一般住在宫中的快雪轩里,和她妹妹在一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会多问。”他顿了顿,又道,“别只说我了,你又是怎么回事不和骆兄一起好好在苏府里住着,竟然进宫去六皇子身边当了个什么侧妃,用的还是荆家五小姐的身份,你究竟想做些什么我和你哥哥情同手足,和骆兄又是生死之交,你有什么打算,怎么也不先同我商量商量再说呢”
苏荷刚要回答,一旁的慕容凌鹰却开口道:“明日这次回来,怎么说也要住上个把月,有的是说话的机会,不急在这一时。我看咱们还是先坐下,把眼前的事理理清楚再说罢。”说着伸手指了指慕容瑾身旁留给苏荷的座椅,向她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陆续坐了下来,彼时书房东面设了一架玻璃屏风,后头摆着一张紫檀木虬龙祥云纹方桌,桌子南首置了两把椅子,其中一张正空着,而另一张上坐着的正是慕容瑾。靠东边窗下是一几两椅,慕容凌鹰和上官明日分坐两边,而刘离则抱着双臂坐在靠北面的直背椅上。苏荷在桌边坐下,慕容瑾指了指面前小桌上放着的三把古扇,向苏荷道:
“九弟已经派人把他和四哥的扇子都送到我手上了,还有明日兄的那一把,如今都在这里了,我们已经照你先前吩咐的,敲断了扇骨,取出了里面放着的东西。”他说着又指了指扇子旁边放着的三张黄藤纸,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们,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苏荷也不多说,将她方才在书房门口从晚香手里接过来的锦匣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和桌上的三张纸放在一起。然后她拿起那封信,递到慕容瑾手中,道:
“你们大家先看看这个,看过之后就会明白了。”
趁着其他人都凑在一起读信,苏荷赶紧将桌上剩下的十张纸一一展开,按照纸上线条的纹路仔细拼接好,这才发现的确如她先前所预料的那般,写下那封信的那个人还在这些纸上绘了一张地图,并把地图分成了十片,封入了十把不同的古扇的扇骨之中。
这个时候,另外那几个人都已经读完了信,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惊诧。慕容瑾首先转向苏荷,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道:
“苏二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写下这封信的人就是”
“没错”刘离立刻接口道,“这个人应该就是四年前突然逝世的皇长子”
苏荷点了点头,道:“宫里的事,我过去也是一知半解。栗子小说 m.lizi.tw先前还只是有些怀疑,但如今看你们这样子,可见我的猜测是没错的。这几年里,并没有多少皇室子弟逝世,况且也只有皇长子死得蹊跷,背后极有可能隐藏着什么其他人不得而知的事情。这件事似乎还牵扯到我姑母和我们苏家,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猜想,我才急着去找你们几个要回这些扇子的。”
慕容凌鹰又低头看了看信纸,皱了皱眉,向明日道:“明日兄,去年皇兄下令重查皇长子意外身亡一事时,是交与了你负责的,你那时可查出些什么了吗”
上官明日偏过头细想了半日,终于道:“不瞒各位,我当初也曾暗中往玉华贵妃和将军府的人身上去查,但却是一点线索都没寻到,最后还被他们反咬一口,这才让皇上降了罪。除开这个不提,皇长子身亡前后的事情,我明里暗里也调查了许多次,若说他当时并没有死,后来还偷偷逃出宫去,这实在是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三章密议2
接上节
慕容瑾也道:“明日兄说得没错,当时宫里传出了大哥出事的消息,我立刻就赶到了他住的体仁宫,那时他才刚刚咽气没多久,我还看到陈皇后伏在他的遗体上失声痛哭。后来安排他丧仪的大小事项,我也都参与其中,一一看在眼里,他的确是被放在棺材里下葬了的,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倘若这封信当真是大哥写的,这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啊。”
听她们这样说,苏荷也轻轻皱起了两道细长的柳叶眉,她侧头想了想,又道:“那笔迹呢皇长子的笔迹,你们总该是认得的吧”
慕容瑾点了点头,道:“这封信的确不是大哥的笔迹,但说起来,宫中认得他笔迹的人不在少数,他若真的千方百计留下这封密信,理应不会用自己平日里惯常的字迹,他在信中甚至没有明确写出他的名姓,想来还是有所顾忌的。”
刘离这时却道:“我同意苏二小姐的说法,皇长子生前一直都是玉华贵妃和将军府的眼中钉,他们既然敢下手暗害四皇子,就自然极有可能也曾暗中谋害过皇长子。”
“的确,他们是有可能这么做过。”慕容凌鹰道,“可皇长子怎么可能还活着呢如果他当真还活着,为什么不在事情平息之后,到宫里来向皇兄揭发他们呢他是皇子,在当时几乎已经是皇兄认定了的太子人选,还有什么好怕的”
上官明日道:“他在信中说了,他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是玉华贵妃和将军府在背后动手脚,没有证据,即便他是皇子,皇上也未必会仅凭他的一面之词就给他们定罪。皇上在意自己的名声,极怕落人口实,如果没有证据就定罪,很有可能会被人认为是偏袒自己的儿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轻易问罪于功臣。毕竟,玉华贵妃身处高位,将军府又手握重兵,如此大的权势,绝不是仅凭他皇长子的几句话就可以轻易扳倒的啊”
“不只是这样。”苏荷接口道,“当初他在宫里的时候,那些人就敢在他背后动手脚,如今他在宫外,这京城中将军府的耳目众多,倘若稍有不慎,只怕他人还没进皇宫,就给人在暗地里杀害了也未可知。听闻皇长子自幼聪慧,这点道理只怕是极容易想明白的,他自己一朝虎落平阳,自然是要凡事谨慎的。他希望有人能替他削弱玉华贵妃和将军府的势力,到了那个时候他再出现,岂不是把握要更大一些”
“而且即便这封信并不是皇长子写的,也极有可能是他身边的人想要为他申冤,特地以他的口气写下来的呢”刘离也道。
慕容瑾点了点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自然要帮大哥,不管他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只要是能为他报仇的,作为弟弟,我都在所不惜,更何况将军府还欠着四哥一条命呢”
“即便你们说的没错,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慕容凌鹰道,“这封信如果不是皇长子,甚至不是他这一边的人写的,而是将军府或是其他什么人为了引我们入局而故意布下的陷阱呢信中所写的玉华贵妃与四王兄一事,如今已没有人能证明,你们当中又有谁能肯定这不是敌人在故布疑阵,引我们上钩的呢”
众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了,他说的的确是有几分道理的,也是他们绝对不能忽视的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栗子小说 m.lizi.tw
停顿了片刻,上官明日忽然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图,向苏荷道:“荷妹,这又是什么”
苏荷猛然回过神来,立即答道:“这是从十把古扇的扇骨中分别取出来的,看上去像是一张地图,我已经把它们拼接好了,应该是和那封信一起放入扇骨中的。”
于是其他几个人都纷纷围到桌边细看那些曲曲折折的线条,却都没有看出头绪来,半晌之后,刘离忽然有些迟疑地说道:
“依我看,这似乎是京郊北边山地里的地形图,可是这图上并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写信的人把这个藏在扇骨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苏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纸张,又拿过那封信扫了几眼,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连忙伸手拿起从她那把“曲苑风荷”中找出来的那一片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着,一面向慕容凌鹰道:
“劳烦王爷,叫人点一盏灯来。”
慕容凌鹰立刻走到书房门口唤人拿了火折子来点灯。不一会儿,一道烛光已在他们围着的桌上摇曳,苏荷取下灯罩,将手中的那片地图放在烛火上缓缓烤着,才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辰,站在她对面的慕容瑾忽然惊呼道:
“背面有字”
苏荷连忙将纸翻了过来,果然看见这一面写了几行字,却是:
阁下若能助我得偿所愿,慕容瑀必定不胜感激。
事成之后,可到此图所示之处,慕容瑀必将阁下奉若上宾。
苏荷看过之后又递给慕容瑾,道:“这字与那封信的笔迹不大相同呢,你看看罢”
慕容瑾接过一看,立刻道:“没错,这的确是大哥的字。”他又低头反复读了两遍,道,“此图所示之处,可是这图并没有”他一面说一面又将那张纸翻了过来,瞳孔却骤然张大了。只见他立刻将那片地图放回原处,众人再看,赫然看见在火上烤过的那一片中央,用细小的字迹写着“慕容瑀”三个字,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口冷气,慕容瑾又道:
“如今看来,那封信的确是大哥写的,他在找人帮他铲除那些要害死他的人”他一面说一面转首望向身旁的慕容凌鹰,见他也终于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这么说。”上官明日道,“我们的确是要与他联手除掉那些共同的敌人了如果信里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只怕我们应该要先从玉华贵妃身上下手了是么”
“明日,这件事你还是别插手了。”慕容凌鹰立刻劝他道,“皇兄已经疑心过你一回了,看在雪兰郡主的面子上才只是把你放了外任,这一次若是再出点什么事,难保皇兄不会两罪并罚,到时候任谁都救不了你了。”
“是呀,明日兄。”上官明日刚要开口反驳,刘离也道,“我看你还是离那个皇宫远一点比较好,皇上暂时容情也不过是因为顾惜郡主,你在这件事情上越少露面才越安全。我看还是我”
“不行”慕容瑾道,“刘兄你要负责盯着将军府,还是不要分神对付这件事比较好。我到底是住在宫里,玉华贵妃的事情,还是交由我来办比较方便”
“你们几个都别争了。”苏荷忽然开口道,“你们还是继续留心将军府的动静,皇长子被陷害这件事,还需要再查清楚些,我们不能指望玉华贵妃的事情被揭发就会动摇到他们的根基,还是要找到他们陷害皇长子的证据才是。”
上官明日道:“荷妹说得有道理,将军府这边就交给我和刘兄好了,至于七皇子,你可以在宫里暗中打听,看看还有没有人对四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有所了解,哪怕是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见刘离和慕容瑾都点了点头,他又转向慕容凌鹰道,“这件事情还有一个关键,就是淑和贵妃,她和皇长子遇害的事情必然有一些联系,且她现在还下落不明,烦请十九王爷在这一点上多费些心思,自然了,当年的那个侍弄香料的小宫女的来历也不能放过。”
慕容凌鹰点了点头,道:“好,我们一定要齐心协力,早日查明事情的真相。”
众人都点了点头,慕容瑾却忽然道:“那么玉华贵妃的事情呢大哥的想法很有道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这时苏荷忽而在一旁露出了一个极其妩媚柔婉的笑容,向他们道:“至于这件事,诸位若是放心,就交给我来办如何”
“你”上官明日惊讶道,“荷妹,这么危险的事情,你怎么”
这时慕容瑾伸出一只手打断他,又向苏荷道:“苏二小姐,我知道你聪慧,可是这件事非同小可,你打算怎么做”
苏荷又嫣然一笑,道:“这你们就不用管了,也别多问,我自会想到办法的。只是你们可别忘了,我如今怎么也算是玉华贵妃的儿媳,不但与她的宝贝儿子同床共枕,还时常要去她宫中请安呢,若论方便,自然是我最方便了。”她挨个扫过他们有些担忧的面孔,又道,“你们也不用为我担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懂得如何全身而退,自然不会引火上身的。”
听她说得这样肯定,其他几个人也只得相互对望一眼,由着她自去谋划。
众人又沉默了片刻,慕容凌鹰扭头看了看窗外,道:“时候不早了,我看大家还是先散了吧,荷儿出来的时间太长总是不大好的,别叫人起了疑心才是。”
慕容瑾点了点头,道:“是呢,我也要赶紧回宫里去了,若是让人知道咱们一大早就聚在这里,不起疑心才怪呢。”
于是众人又互相嘱咐了几句,就各自道别,回自己住处不提。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分明曲里愁**1
第四十四章分明曲里愁**
炎炎夏日总是让人倍觉格外困倦,这一日用过午膳,又在廊下的杨妃榻上睡了一晌。苏荷这才懒懒起身,重整云鬓,又换上了一件雾紫色的轻绸衫,便开始动手烹茶。与平日里不同,这一次她特地在茶叶里掺入了黄蔷薇的花瓣和花蕊,使那茶汤的凉冽清芬之气中更添了几分柔婉而清雅的芳香。
晚香看着她手上细致灵巧的动作,抿嘴笑道:“小姐总有好长时间没这么认真地烹茶了,今儿是有什么贵客要来咱们蔷薇苑么”
月香也笑道:“是呢,从前大少爷还在的时候自然是不用说的,后来也只有骆三公子能让小姐如此费心了。”
听了这话,苏荷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险些把碗里的水洒了出来,她那一双如水明眸之中有一瞬间的失神,薄施的粉黛几乎遮不住她将要溢出的凄楚神色。晚香见状,连忙用肘部撞了撞月香的肩膀,向她丢了个“赶紧闭嘴”的眼神,月香乍了乍舌,二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苏荷。
然而只是一刹那,苏荷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清,她只是笑了笑,仍旧继续着烹茶的步骤,仿佛月香什么也没说过似的,仍旧道:
“并没有什么贵客要来,我只是觉得,是时候该做些什么来让我在殿下心里的分量更重一些罢了。”
见她这样,晚香和月香也不再说什么了,一边一个站在她身侧,静默地做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是啊,从前在苏府,在宜茗馆,她和苏泽时常在那里斗茶品茗,那时的苏泽还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偶尔透过微微迷蒙的水雾和她相视一笑。只是那样的时光,那样的苏泽,那样的她自己,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倏忽忆起去年十月,菊花盛开的时节,她在宜茗馆里亲手为骆毅烹茶,那是一壶岳西翠兰,她还在里头掺入了绿菊的花蕊,那样清凉芬芳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舌苔上,如同那时的良辰美景如今还烙印在她心间一样。只是当年的那个浅笑温婉的女子,如今已经在为另一个男子细细烹茶,一个她尚在精心算计着的男子。
敬亭绿雪分为三品,其中自然是以上品为最佳,却需要分成三个不同的阶段来烹制,每完成一个阶段,都需要放在小火上温上半个时辰,方能进行下一个阶段的步骤。这样算下来,通共需要两三个时辰方能烹制而成。因而当苏荷最后一次将烹调完毕的茶汤注入壶中之时,已经是在用过晚膳之后了。
“晚香。”她扬声唤道,“去把殿下赐给我的那把凤栖梧拿来,咱们到东殿书房里去看看。”
晚香依言去抱琴,这里苏荷又让采芷取来了一个食盒,放入两碟精致的细点,还有一壶刚刚沏好的敬亭绿雪,自己亲自拿了,领着晚香一同出了蔷薇苑,向慕容璘的书房走去。
彼时慕容璘正在书房中处理皇上交待他去办的事情,据小祁子说,已经一整天都没有出来过了,连饭菜都是在书房中用的。苏荷心下裁度着,此刻已到了傍晚,他必然已经有了疲倦之意,自己在这个时候重新匀面梳妆,带着茶点去看望他,再抚琴作伴,软语开解,他必然极是快慰。这样想着,她已然行至东殿书房。
彼时春桃正站在殿门口同殿外守着的小祁子说话,见苏荷来了,忙住了口,转身向她行了一礼,含笑道:
“奴婢给荆妃小主请安。”
苏荷微微点了点头,道:“春桃姑娘怎么在这里,林姐姐倒肯放你出来。”
春桃含了三分得色,扬了扬下巴,答道:“殿下今日晨起时说了,晚膳后要到踏秋殿去陪我家小姐说话,这会儿时辰已经到了,我自然是遵小姐之命来请殿下的了。”她一面说,一面觑着眼看了看苏荷手中的食盒,又道,“荆妃小主想必是来给殿下送糕点的吧只是殿下有些不得空儿呢,倒劳烦荆妃小主白跑这一趟了。”
她这番话说得着实有些无礼,但苏荷听后却仍旧不动声色,只轻轻一笑,口中道:
“多谢春桃姑娘提醒。”说罢不再搭理她,继续向殿门口走去。
小祁子见状,立刻陪着笑脸走上前来,向她作了个揖,道:
“荆妃小主,殿下正在里头念着呢,小主可就来了。”说罢打开门请苏荷进去,留下春桃一个人站在后头,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相混杂的神色。
慕容璘特许了苏荷可以随时出入他的书房,这一份荣宠旁人自然是及不上的。春桃仗着自己主子受宠,在其他人面前难免骄矜了些。苏荷虽不愿与她一般见识,但如此一来,也可以让她连同她的主子都看着,自己绝不是能让旁人轻易就轻贱了去的。
苏荷提着食盒,迈着姗姗莲步走入书房,穿过三层鲛绡帐幔,绕过重重叠叠的紫檀木书架,终于走到慕容璘坐着的书案前,将手里拿着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晚香也放下怀中抱着的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苏荷也不说话,只是走到慕容璘桌旁立着的博山炉前,打开炉盖,从荷包里取出一把“幽谷客”,细细撒入炉中。栗子小说 m.lizi.tw这香料是她掺入了菊花的花瓣和汁液调制而成的,香味极淡却很持久,殿中若焚此香,立刻便有满室的清香之气,沁人心脾,平日点来也颇有些宁神静气的功效。
慕容璘这时才抬眼向她一望,嘴角便含了丝丝缕缕的笑意,只听他开口道:
“怎么来了也不说话,只在那里忙些什么。”
苏荷温婉一笑,走到放了食盒的小桌边,伸手打开盖子,将里头放着的茶壶和碟子取了出来,一一摆在桌上,向慕容璘道:
“殿下这几日辛苦了,臣妾亲手做了些点心,就特地拿来给殿下尝尝。”
慕容璘一听这话,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伸手取了一枚桂花糖蒸栗粉糕,放在鼻端嗅了嗅,轻笑一声,道:
“这栗粉糕闻上去清香异常,是裹在荷花的花瓣里蒸的么”
苏荷的笑容极是婉转动人,她道:“殿下好灵的鼻子,还没尝就先猜到了。这不过是臣妾的一点小小的心思,殿下别嫌弃臣妾粗笨就是了。”
慕容璘也笑道:“你一向心思细巧,又怎会粗笨呢单看那幽谷客就知道了。况且如今是盛夏,满湖的荷花都开了,你自然会想着要把它们派上些用场了。”说罢将栗粉糕放入口中。
苏荷连忙挽起广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慕容璘打开盖子,细细饮了一口,又放下盖碗,向苏荷道:
“这茶也是你亲手烹的罢果然比旁人的要好上许多。”
苏荷抿嘴一笑,道:“这茶是敬亭绿雪,茶叶原是宫里现成的,只是烹制的方法有不少的讲究,一般的人不知道,只用寻常的法子去烹它,反倒伤了这好茶叶,沏出来的茶自然就落了下乘了。”
慕容璘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再取过一片翡翠绿豆酥尝了,却道:“这绿豆酥做得也不错,和这茶配在一起吃,很是清甜可口。你为了做这些东西,一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吧”
“殿下吃着喜欢,臣妾的心思就不算白费。”苏荷道,“臣妾想殿下这几日一直在为皇上办事,一定很是操劳,想必心火也有些旺盛,就特地做了这些清润祛火的茶点,殿下吃了也能觉得好受些。”
慕容璘伸手握住她的手,道:“难为你,肯为我如此费心,我有你在侧,实在是三生修来的福气了。”
苏荷安静地伏在他膝上,长长的银线耳坠垂下成柔婉的姿态,她轻声道:“为殿下做这些事情,臣妾心甘情愿。”
慕容璘长叹一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就这样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道:“我看你还把琴带过来了,许久不听你弹琴,倒也有些想着了,不如就在这里为我弹上一曲如何”
苏荷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放着琴的长案前,理了理宽大的裙幅端正坐下。晚香方才已经将包裹琴的绸布打开并取走了,此刻那架凤栖梧就这么放在紫檀木雕花的琴案上,暗红的琴身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暖迷醉的颜色。苏荷将绣着荷花纹样的广袖向上褪了褪,露出纤细的十指放在琴弦上方,一面侧过头含笑望向慕容璘,道:
“殿下想听什么”
慕容璘沉吟了片刻,道:“上回听你谈了淇澳,这一次就弹桃夭罢。你一向最是宜室宜家的了,来弹这曲子再合适不过。”
苏荷嫣然一笑,道:“那臣妾就献丑了,希望不要让殿下失望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分明曲里愁**2
接上节
于是她十指轻捻落在琴弦上,琴声清冽如水,很快便在殿中缭绕。小说站
www.xsz.tw慕容璘坐在一旁,一面听一面慢慢吃着茶点,时而扭过头凝神注目于苏荷,款款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仿佛有无尽的温柔情愫都饱含在这深深一睇之中。其实如果不是各怀心事,这也算是岁月静好了罢。
然而苏荷弹着弹着,却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儿,琴弦在她的指尖下却有一种异样的触感,似乎这琴弦并非如外表看上去的那般光滑,而是凹凸不平的。她的眉头微微一凝,手指的动作将将就要停下。然而她转念一想,还是重又舒展了眉眼,继续弹奏了下去,琴声仍旧如流水一般悠扬婉转,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受到阻滞的痕迹,所幸慕容璘也并未察觉,依旧微阖着双眼静静听着。
这架凤栖梧从前是玉华贵妃的,玉华贵妃不擅琴技,很快就将琴转赐给自己的儿子,只怕并不曾亲自弹过它。赐给慕容璘之后也一直被放在书房里束之高阁,并没有人碰过它。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也就意味着,她苏荷极有可能是第一个真正触摸过这架琴的琴弦的人。倘若当真如此,这琴弦上兴许当真隐藏了一个他们都不曾发觉的秘密。
一曲终了,苏荷抬头依依望向慕容璘,见他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微笑,自己也淡淡笑了,道:“不知殿下可还满意”
慕容璘道:“宫中向来不乏琴技高明的乐师,他们弹奏的乐曲,我在宫宴上也没少听过。美则美矣,却只是胜在技法娴熟,但缺少了一丝情致韵味,听得多了,便觉得索然无趣,再也不愿意多听了。可是蔷儿,你和他们不一样,你的琴技虽然不如他们,但却是由心而生,由情而至,不仅能让人听在耳里,还能让人听进心里。也难怪,从前父皇总是格外喜欢去明熹殿听淑和母妃弹琴。”
苏荷抿嘴一笑,道:“那可要多谢殿下了,若不是殿下赐给臣妾这样好的琴,臣妾也不能弹出让殿下如此满意的曲子呀。”她顿了顿,道,“臣妾听小祁子说,这凤栖梧从前是玉华贵妃的,难道贵妃娘娘从前不曾弹琴给皇上听么”
慕容璘道:“这凤栖梧从前虽说是我母妃的,但她在琴技上实在是生疏,觉得留着它也没什么用,因此才赏给了我。如今到你手中,才算是没有白白辜负了呢”
苏荷起身走到慕容璘身边坐下,口中道:“殿下看得起臣妾,才拿贵妃娘娘给的东西来赏赐给臣妾,臣妾自然很是感念殿下的心意。殿下若是喜欢,以后臣妾可以时常相伴于殿下左右,为殿下抚琴。”
“何必要等到以后呢”慕容璘笑道,伸出双臂将苏荷揽进怀中,“我要你今晚就留在这里陪着我,一晚上都不许走。”
苏荷轻轻推了推他,红着脸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时辰已经不早了,臣妾该回蔷薇苑去了”说着便要从他的臂膀环绕之下挣脱出来。
慕容璘却不由分说让她紧紧靠在自己怀中,在她耳旁低语道:“你来都来了,哪里还走得出去呢”
苏荷听了这话,连忙含羞伏在他怀里,不再说话,而目光却从他的臂膀下射出,牢牢地钉在仍旧放在一旁桌上的琴身之上。
第二天一早,慕容璘去赴早朝,而苏荷则在书房中由着晚香服侍着她草草梳洗了,就立刻带着那架凤栖梧回到蔷薇苑中。
才进房门,她立刻吩咐其他人不要来打扰,只留了晚香和月香在侧。苏荷这才有机会仔细查看凤栖梧的琴弦。
她看了一会儿,还是动手将七根琴弦一一卸了下来。她因擅弹琴,对琴弦的构造也有几分了解,从前在府中,这样的事情她自然是做得惯了。琴弦全部从琴身上取下来之后,她拿起了其中的一根,放在手指间细细捻着,终于断定这琴弦的确是有几分古怪,上面仿佛是有许多极细极浅的划痕,可当她将琴弦举起来细看时,却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小说站
www.xsz.tw
“小姐。”晚香在一旁道,“这凤栖梧是有什么不对么你怎么一回来就把琴弦都拆下来了。照理说这琴是殿下赏给你的,理应不会有什么问题才对呀。”
苏荷仍旧不发一言,她皱着眉头仔细思忖了半晌,又拿着琴弦反复看了一回,终于道:“我等一下再跟你们解释,晚香,去拿些纸笔来。”
晚香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苏荷又向月香道:“你去取些没用过的朱砂,拿水调好了再送过来。”
月香点了点头,立刻向后头的库房走去。
不一会儿东西就都拿了过来,苏荷抬头望了望仍旧一脸困惑的晚香和月香,吩咐道:“你们快和我一起,拿笔蘸了朱砂涂在这琴弦上,一定要涂仔细,里里外外都不能放过。”
晚香二人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目光,但还是走上前来依照苏荷的吩咐去做。没过多久,七根琴弦就都被涂满了朱砂,一一悬在苏荷面前放着的一架玻璃案屏上。苏荷又取过一张白纸,口中道:
“月香,你来按着这张纸,晚香,你帮我拿着那第一根琴弦的另一头,我要把这根琴弦放在纸上滚一圈,动作一定要慢,要和我的节奏一致,小心别把朱砂的印子弄乱了。”
晚香和月香都点了点头,于是三人一起慢慢将这七根琴弦上的朱砂都滚在了面前铺着的白纸上。
“好了。”苏荷道,她长出了一口气,将最后一根琴弦放在一旁,向晚香道,“一会儿你和月香一起去把这几根琴弦好好擦拭干净,和我从前在府里时让你们做的一样,只是千万要仔细,不能留下一点儿朱砂的痕迹。我稍后会重新把它们上回去。”
“小姐,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做了这许多奇怪的事情,究竟又是在卖什么关子呢”月香一面道,一面将那张白纸摆正。
苏荷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叫她帮着举起了那张白纸,对着日光仔细查看。
果然,朱砂的印记并不完全是光滑平整的,除去外侧的两根,中间的五根琴弦在靠近左手的某处都有深浅不一的痕迹,依稀是几行字。苏荷眯着眼睛细心辨认,顺着琴弦的方向,每一根留下的一片殷红色泽里都有四个字,却是:
桃之夭夭,
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1
而在第五根琴弦留下的印记里,却只有三个字:凌广上。
苏荷瞪大了眼睛,涂满了殷红痕迹的宣纸在她的手指间颤抖。她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这架凤栖梧的秘密,一个连玉华贵妃自己都不曾发觉的秘密。
她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松开手指,任那张宣纸重新落回桌子上。
“去把这张纸拿去烧了,别让人看见你。”苏荷吩咐月香道。
月香答应了一声,迅速将宣纸卷好,转身出了暖阁。晚香目送着她离开,又扶着苏荷重新坐好,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荷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指纤长的手放在卸下了琴弦的暗红色琴身上,又冷笑了一声,终于道:
“这凤栖梧是从前四王爷赠与咱们玉华贵妃的,只是贵妃娘娘始终不知道这藏在琴弦上的秘密罢了。”
晚香大惊,但倏忽又想起方才宣纸上朱砂的浅浅印痕,终于恍然大悟,道:“小姐的意思是这么说,之前咱们在扇子里发现的那封信,说的都是真的了”
“只怕确实是如此。”苏荷点点头,道,“玉华贵妃的闺名唤作骆夭桃,四王爷却特地将桃夭这首诗刻在琴弦上,看来他们俩之间的确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可是小姐。”晚香皱眉道,“四王爷二十年前就死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怎么就能肯定贵妃娘娘和六皇子殿下从来不曾发现过这琴弦上刻着的字呢”
苏荷轻笑一声,道:“你动动脑子,玉华贵妃若是知道这件事,又怎会把这么重要的琴放在他儿子那里就算她是为避嫌疑有意为之,又怎会不特意嘱咐殿下好好保管这架琴,不让旁人靠近它呢至于殿下,他若是知道琴弦的秘密,只怕连藏都来不及,又怎会把它赏赐给我呢如今这凤栖梧既然在机缘巧合之下到了我手里,这只怕是天意也说不定呢。”
晚香在一旁点了点头,道:“那小姐打算怎么办把这架琴直接交给皇上么”
苏荷轻轻抚摸着琴身,却缓缓摇了摇头,道:“不,我不会这么做。”
“为什么”晚香不解道,“小姐若是向皇上揭发了玉华贵妃,皇上势必会降罪于她,连将军府也会受到牵连,这样一来,小姐此行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一半了。如今咱们有这样好的证据在手里,您为什么不用呢”
苏荷又摇了摇头,道:“咱们如今只有这凤栖梧,未必就能让皇上相信咱们,若是一个闪失,被人说成是诬陷后宫里身居高位的妃子,那你我的小命可就难保了。即便是皇上信了我们,降罪于贵妃娘娘,我如今算是娘娘的儿媳,若是由我出手揭发了她的罪行,先不要说这宫里的其他人会怎样看我,只怕单单是六皇子殿下也容不下我了。再者,扳倒了玉华贵妃,虽说会让将军府的势力折损不少,但未必就能造成致命的伤害,他们若是知道是我向皇上告发了娘娘,他们还会放过我么”
晚香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才小声道:“小姐说得没错,是晚香太过心急了。”
苏荷向她清淡一笑,道:“这没什么,你也不过是在为我着想。只是这件事太过重大,咱们不得不万分谨慎,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晚香用力点了点头,道:“晚香知道了,一切听从小姐吩咐就是。”
苏荷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臂,道:“你也别多想,先和月香去把那些琴弦处理好。咱们如今发现了这个秘密,可千万要紧咬牙关,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才是。”
晚香答应了一声,这才转身出去了。
1出自诗经国风周南桃夭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章分明曲里愁**3
接上节
很快又到了六月十五,是苏荷原定了要去松林里与慕容瑾见面的日子。入夜之后,她如约来到亭中,却发现这一次等在这里的并非慕容瑾一人,在他身侧还站着慕容凌鹰。
“怎么十九王爷也来了。”苏荷一面道,一面放下手里提着的风灯。
慕容凌鹰道:“皇兄今晚留我在宫里,左右也是无事,我就跟着瑾儿一起过来了。”
苏荷点了点头,又转向慕容瑾,道:“上回在十九王府里见着你们的时候,我一心只想着扇子的事,因此忘了问你一句。你之前派人送信去江南,那琰表哥如今的近况可还好”
慕容瑾微笑道:“他很好,也很挂念你。他远在南边,这几个月里也并没有人去为难他。想必是六哥看在你的份上特地嘱咐了将军府里的人,让他们不要找他的麻烦。”
苏荷听他这样说了,才终于放心地笑了笑,道:“我从前的确和六皇子殿下提过几次,好在他也放在心上了,既是这样我也能放心许多了,但愿琰表哥在江南能过得更舒坦些。”
慕容凌鹰也在一旁道:“六皇子也算有心了,如今看来,他倒是肯放过琰儿的,并没有想着要赶尽杀绝,荷儿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你琰表哥那里他们鞭长莫及,只怕暂时还是安全的。”
“九弟那里是不要紧了,可苏二小姐你呢”慕容瑾接口道,“这几日髓玉宫里可还平静么”
苏荷微一低头,再抬眼时嘴角已带上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道:“不瞒二位,这几日我的确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有它在手,我想咱们要做的事情只怕是找到突破口了呢。”
于是她立刻将那架凤栖梧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他们娓娓道来,慕容凌鹰与慕容瑾听她说完,都是一脸震惊的神色。
苏荷来回看着他们二人,又道:“我进宫的时间不长,对四王爷的事是半点都不知情的,上回在王府里,这件事咱们也没细说,可现在,我想听听二位的看法。”
慕容瑾耸了耸肩,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十九王爷,道:“四王叔出事的时候我还年幼,自然是什么也不记得了,只听说他当年的确是蓄意谋反,事败之后才被父皇定了罪,很快就处死了,王府里的所有妻妾亲眷都被没收为奴,几位堂兄弟也被贬为庶人,迁出京城别居去了。至于他的家产,更是一早就被查抄入库了,可是你方才所说的凤栖梧,我的确从来不曾听说过。”
此时他和苏荷的目光都落在了慕容凌鹰的身上,只听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答道:
“祸起萧墙,这样的事在历代王室之中也不算鲜见,四哥当年的叛乱,竟长达七年之久,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宫中,自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论如何也逃脱不过兄弟之间自相残杀的惨祸。四哥被处死是在十四年前,那时瑾儿你才只有七岁,这种事又是宫里很大的忌讳,自然是不会让你知道的了。”他停了停,缓步走到一旁,伸手扶住亭柱,却并不看身后立着的两个人,又道:
“那一年我也只有十五岁,只依稀记得皇兄发了好大的脾气,当真是雷霆之怒了。他本想下令赶尽杀绝,是我们的母后,也就是当时的太后娘娘一力求他,才只处死了四哥和他的亲信余党,至于他家中所有,自然全部都收入国库之中。玉华贵妃那时还不满三十岁,仍旧风韵犹存,六皇子更不用说了,比瑾儿大不了多少。他二人之间是否当真有什么私情,我的确不得而知,只是隐约听宫人提起过,从前四哥还没起谋逆之心的时候,皇兄时常招他进宫议事,间或在勤政殿与他一同用膳,每每都是请了玉华贵妃作陪。”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凝望着苏荷,续道:
“我从没听过玉华贵妃弹琴,但依你方才的描述,那凤栖梧似乎与先父皇在世时赏赐给四哥的那架惊云古琴形貌颇为相仿,倘若当真就是它,只怕是当年四哥在临死前托人将它送到贵妃娘娘手中,以此作为最后的念想也未可知。”
苏荷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自己也是这样猜测的。听六皇子殿下说起,玉华贵妃合该是从来不曾弹过这架琴的,亦是很快就将它转送给殿下,她既不曾碰过,那自然也就没有发现琴弦上纹着的字了。所以我觉得,那首桃夭,直到现在恐怕都还是个秘密。”
慕容瑾道:“倘若真如十九王叔所说,那父皇一定也是认得这琴的,知道它从前的主人就是四王叔,我们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什么,这琴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明亮的双眼转向苏荷,映照着瓦灯里微黄的光芒,口中又说道,“既是这样,那么苏二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苏荷低头略一思忖,转眸向他二人道:“实不相瞒,我心中已有一个计策,只是这个计策还未完全成形,尚且需要再等上一段时日才行。”
“是什么计策”慕容瑾忙道,“你先说出来,到时候我们也好助你一臂之力啊”
苏荷微微摇一摇头,道:“为保咱们所有人都不致被牵连其中,这个计策暂时还不能让你们知道,二位且先稍安勿躁,待到功成那一日,自然会见分晓。”
慕容凌鹰听
...
她这样说,便向她投来一道探询的目光,又和慕容瑾对望了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咱们就听荷儿的罢,她一向心思缜密,既然决定了要做什么就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小说站
www.xsz.tw”
慕容瑾也点了点头,但还是神色复杂地望向苏荷,道:“也罢,只是你若有什么难处,记得一定要来告诉我,别什么事都自己硬撑着。”
苏荷向他清淡一笑,道:“多谢费心。”
“可是荷儿。”慕容凌鹰忽然道,“倘若你真的用这一招扳倒了玉华贵妃,你有没有想过,六皇子也极有可能受到牵连毕竟私通是大罪,而且六皇子的生父究竟是谁,咱们谁也说不清楚。若是他也因此被皇兄下旨处置,那你极有可能也会跟着他一起获罪。”
苏荷看了他一眼,收起唇边的笑容,说道:“王爷说的我自然知晓,我之所以步步谨慎算计,也是希望能够最大可能地保障自己的安全。荷儿尚有大仇在身,自然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也就是说,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会想法保全六皇子殿下。”
慕容瑾皱了皱眉头,道:“他若当真是父皇的骨肉也就罢了,左右不过是让父皇少器重他一些,但若证明了他不是苏二小姐,只怕咱们还需要商议出一个对策来,万一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也好救你出宫。”
慕容凌鹰道:“这件事还不急,总要等荷儿先把眼下的事情理出些眉目来再说。再不济就是像皇长子当初那样,找准时机以假死蒙混过关就是。咱们几个里应外合,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苏荷也点了点头,道:“王爷说得没错,荷儿心愿未了,自然知道该把什么放在第一位。”
于是三人各自沉默了片刻,苏荷终于忍不住,开口向慕容瑾道:
“不知七皇子可有可有骆三公子的消息了”
“什么”慕容瑾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扭头迎上她略带关切和焦急的目光,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笑了笑,道,“我已叫人四处寻了许久,连京郊都寻遍了,却还是没有他的下落。明日兄说,以他的性子,兴许是又去游历四方了也未可知。”
看着苏荷一瞬间就黯淡下来的目光,他连忙又说道:“苏二小姐,你别担心,骆兄他是个明白人,不会有什么事的。我想他既然选择离开京城,就一定不希望你再过多地牵念于他,你可千万要想开些啊。如果有缘分,你们一定还会再相守的。”
苏荷的眼神有一刹那的恍惚,转瞬又平静深邃如初,她的脸上仍旧是分外云淡风轻的笑容,轻笑道:“殿下说什么呢,我自然没什么想不开的。至于缘分,不过是软弱无助的人为自己找来的托词罢了,我苏荷从来不信这些。”她的目光在面前的两个人的脸孔上扫过,又是微微一笑,按规矩行了一礼,道,“我有些乏了,咱们今日就说到这里罢,若是还有别的什么,再遣人递送消息便是。”
见她这样,那二人也只得点了点头,于是各自散去,悄悄回自己宫中去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而今真个悔多情
第四十五章而今真个悔多情
却说十九王爷,连日的筹谋排布和私下寻访终于也让他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一日回到府中,却见王妃独自一人坐在厅堂里发愣,听到他进来时的脚步声,这才回过神来,站起身迎上前,向他道:
“王爷辛苦了,妾身这就去命人准备晚饭。”说罢便要向外走去,却被慕容凌鹰伸手阻住。
“不必了。”他随口道,“我才在明日那里用过了,这会子只觉得累得很,想一个人静一静。”
骆红玉听他如此说,也只得屈膝福了一福,道:“妾身知道了,自会去吩咐下人不要来打扰王爷。栗子小说 m.lizi.tw”
慕容凌鹰草草地点了点头,忽一眼瞥见夫人略显疲惫和忧虑的面容,仿佛心里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遂放缓了声调,向她道:
“你近来神色不大好,是哪里不舒服么”
骆红玉连忙摇了摇头,道:“劳王爷挂怀,妾身很好,只是心疼王爷日日奔波疲倦,思虑繁重,很是辛苦。可惜妾身无能,不能为王爷分忧,实在惶恐”
慕容凌鹰转过身,盯着她看了片刻,旋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你都知道了,是么”
骆红玉一惊,慌忙摇了摇头,道:“王爷在说什么,妾身可听不明白。”
慕容凌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向她道:“我自来也没打算要瞒过你去。只是如今你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你若想离了这里,回到你母家去,我也不会阻拦,只盼你看在这几年的夫妻情分上,不要让他们知道苏二小姐的事就好。”
骆红玉的一双眼睛里已闪烁出朦胧的微光,只听她缓缓开口道:“自打那日苏二小姐登门拜访,求王爷带人到将军府里去救苏公子,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些年来,父亲和二弟作恶多端,早已树下了不少敌人。后来听闻苏二小姐入宫,我虽说猜不透这里面的缘故,但也知道这一切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前几日你让我入宫,去以我的名义请苏二小姐到府里坐坐,实际上却是在这里聚集了一群至交好友,要商议什么大事。我虽说不聪明,但也能够猜出几分,能让你与七皇子和苏二小姐,连同上官明日大人与刘公子联手应对的事情,就只有扳倒我母家将军府一事了。我自知无法阻止你们,却又不忍将这一切告知我父亲,然后看着他将你们全部赶尽杀绝,这的确让我觉得无比为难。你们小心避开众人的耳目,更是时时提防着我的举动,这些我都明白。将军府里的人虽说都是我的骨肉至亲,可王爷却是我这一生唯一真正爱过的男人,我尽管为难,却始终都不愿意离开你,更不会背叛于你。”
慕容凌鹰静静地望着她,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无法描述的怜悯与触动,良久才开口道:“方才明日还私下里提醒我,要我多多注意你。虽然我们事事小心,可你毕竟是一直都在这府里的,我们几个人的往来聚议,你也都看在眼里,如何会不明白”他停了停,又道,“你知道么,红玉,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娶你。我明明知道你不过是你父亲的棋子,明明知道终有一天你不得不在我和你父亲之间做出选择,可我还是答应了皇兄的指婚,也从来没有真正体谅过你的难处。”
“王爷。”骆红玉道,“你千万不要这么说。能够嫁给你做你的王妃,是妾身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如今你执意要与我母家为敌,我自然没有丝毫的办法,可妾身既然嫁给了你,那么你的决定也就是妾身的决定。”
“红玉”慕容凌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道,“你其实没有必要这样。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红玉又摇了摇头,道:“我不像苏二小姐,我不懂得什么道理,我只知道,要做什么,值不值得做,此刻皆由我自己说了算。”
见她如此剖白心迹,慕容凌鹰也只得长叹一声,道:“多谢你。倘若我们最终如愿,我也定会在皇兄面前为你说话,使他不至于迁怒于你。我想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红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酸涩的笑容,点点头道:“一切听凭王爷安排。”
上官明日携温淑公主回京省亲,这件事唐糖不是不知道,只是事到如今,二人早就没有了再相见的余地。而唐糖更是干脆搬到了栖凤居去住着,只盼能离乌衣巷越远越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至于上官明日,回到旧时的伤心地尽管让他心下忐忑,可这次回来毕竟是还有重要的事在等待着他,因此也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容他暗自伤怀,仍旧是要打叠起精神准备应对京中未知的局势。而雪兰对这一切自然是心知肚明,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由着他自己去想法子。
很快又到了七月,天气愈发的闷热,唐糖却仍旧没有回花枝巷自己家里去的意思,只是从早到晚跟在慕容雨晴身边,白天与她一道打理绸庄的生意,晚上也随她一起回栖凤居。
雨晴看在眼里,不是不知道她心中苦闷,但除了从旁宽慰开解一二,亦没有别的办法。
这一日,绸庄里的生意并不算忙,雨晴便手把手地教唐糖整理账目。其实这几个月下来,唐糖对于绸庄的各项事宜已经逐渐熟悉,处理起来也越来越得心应手,雨晴和白思语都很为她高兴。
“唐姐姐。”雨晴蓄着一缕笑意,向她道,“你也别怪我多嘴,只是如今上官明日大人回来了,你难道当真不想同他见上一见么”
唐糖本在一下一下地拨着算盘珠子,一听到上官明日的名字,手指立刻僵住了,转眼又有些颓然地垂了下来。只见她摇了摇头,费力地向她一笑,口中道:
“雨晴小姐,我晓得你这几日里一直忍着,不愿意让我难过。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和他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既然见了反而会徒增彼此的伤感,倒不如不见,彼此相安也就罢了。”她顿了顿,忽而明媚一笑,又道,“听闻他在雍州政事和顺,很受百姓爱戴,与郡主亦是两情缱绻,很是和睦。知道他现在过得很好,我也就别无所求了。我与他此生既已无缘,便只能相互祝福,了此一生罢了。”
雨晴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瞒你说,倘若我将来不能与七皇子在一处,倘若他不得不放弃我而另娶别的女子,我只要想一想都会觉得无法忍受。唐姐姐,这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唐糖摇了摇头,道:“我从前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事到如今才发现,倘若命里注定要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么它根本就不会给你准备忍受的机会,它只管自己发生,因为它远比你自己要更确定得多。只要你若是真的爱上了这样一个本不该由你去爱的人,那么从一开始你就没有了选择忍受或不忍受的机会。”
雨晴苦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姐姐能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也是暗地里思忖过许多遍了,当真是世事磨人,才会让我们都变成这般身不由己的样子啊”
唐糖刚要说话,忽一转眸就看见慕容雪兰缓步迈过门槛,向她二人坐着的柜台前走了过来。
唐糖先是一惊,立刻站了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慕容雨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处。
倒是雨晴还算沉着,她微微一笑,起身绕过柜台,向慕容雪兰行了一礼,口中道:“见过温淑公主。”
雪兰连忙上前几步,拉了她的手,含笑道:“雨晴姐姐见外了,你我本是姐妹,不必如此客气的。”
雨晴的脸上是礼貌却有些疏远的笑容,她平静道:“公主这话可就不大对了,雨晴不过是个平民女子,何以就同公主成了姐妹呢”
她话中存了深深的芥蒂,雪兰却也不怎么在意,仍旧微笑着向她道:“雨晴姐姐早晚也要进宫嫁与七皇兄,到时便成了我的嫂嫂,那么我提前唤你一声姐姐,又有何不可呢”
雨晴嘴角的笑意仍旧是淡淡的,她轻轻一哂,道:“公主成了亲,倒是愈发明事理了呢。只是今日怎么竟贵步临贱地了”
雪兰转眸向仍旧立在柜台后面的唐糖扫了一眼,旋即又笑道:“雨晴姐姐,我今日来此,是有几句话想同唐姑娘说,不知姐姐可否行个方便”
雨晴犹豫了片刻,还未开口,唐糖却已然越众上前,向雪兰行了一礼,道:“公主,我不过是个普通民间女子,你若有什么话,大可直说,我听着就是。”说罢又转向雨晴,轻声道,“雨晴小姐,请容我在这里与公主说几句话。”
雨晴点了点头,转身向后堂走去,顺道还将铺中几个正在忙活着的伙计支开,独留她二人静默相对。
良久,唐糖方缓缓开口道:“公主寻到这里,究竟是有什么话要吩咐民女”
雪兰紧紧盯着她冰冷如霜的面容,忽而温柔一笑,道:“唐姑娘,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上官大人如今是否安好么”
唐糖看也不看她,自顾自说道:“上官大人是公主的夫君,夫君无恙妻子才得以安好。如今见公主神采飞扬、风姿绰约,那大人想必也是身体康健、政事通达,一定必无大碍。”
“唐姐姐果然聪颖,难怪夫君这一年来始终对你念念不忘,连我都有些羡慕呢。”
唐糖骤然转眸望向她,迅速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兰叹了口气,道:“夫君在雍州,于政事上自然很是用心,可毕竟是被贬至外地,难免有些心气不顺、愧憾怨怼,可即便是这样,我偶尔看见他神色恍惚,亦或是站在街角对着摆摊的小贩发愣,也明白他是在思念你。”她停了停,望向唐糖的一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却仍旧含笑续道,“他这次急着回京,是因为七皇子有重要的事需要他从旁协助一二。可他自打重新回到京中的府邸,就时常出门去花枝巷路口流连,他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可身为他的夫人,我又怎么可能不明白奈何当年的大错已经铸成,我虽不愿意看他像这般愁闷苦恼,却也无计可施。实在没有办法,才只好到此处来寻姐姐。”
“可是公主。”唐糖皱眉道,“你告诉我这些,却又是为了什么呢”
雪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口中道:“当时为救夫君性命,我不得已才向皇上请旨。却因此造成了姐姐与夫君生生分离,各自含恨,实在是心有愧疚,难以安枕。唐姐姐,其实我一早就知道你与我夫君有情,却还是狠心拆散了你们,是我对不起夫君,更对不起姐姐你”
唐糖看着她不安的面孔,脸上终于显出一丝有些苦涩的笑容,摇摇头道:“公主没有对不起我,若不是你挺身而出,只怕上官大人已是性命难保。这件事我已经想通了,并不曾怨恨于你。况且事已至此,我只希望公主和上官大人能有一个安稳和乐的生活,幸福美满,至于我自己,只想平静度日,再无所求。公主你只管放心就是。”
雪兰忙道:“唐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今日特地来此是想问你,你是否愿意效法娥皇女英,与我共同侍奉夫君”
“你说什么”唐糖惊道,“这如何使得更何况你是堂堂公主,而我只是个平民女子,这样做不合规矩啊”
雪兰摇了摇头,道:“只要姐姐点头,便由我去向皇上皇后求情,皇上一向心疼我,想来也一定会同意的。”她见唐糖仍旧是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于是又道,“姐姐待我夫君一向情意深重,夫君也割舍不下姐姐,与其看着夫君这般自苦,我倒不如成全你们,这样咱们三个兴许都能觉得好过些也说不定。”
唐糖没有答话,望向雪兰的神色里有一波接一波的汹涌翻滚,只见她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手指绞着衣带,却始终不发一言。
雪兰察言观色,见她已有几分动摇,于是又道:“姐姐只管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当作我的亲姐姐,你我在府中自然是平起平坐,必不至于让夫君为难。”她停了停,又放软了声调,道,“我不求与姐姐分享夫君的感情,只想在夫君身边有个容留之地。姐姐与夫君得成比目,能看见夫君愁眉得以舒展,我也就别无所求了。”
然而唐糖却摇了摇头,道:“不,我不同意。”
雪兰有些讶异,忙道:“姐姐这又是为何”
唐糖道:“且不说我身份低微,不配与公主平起平坐,即便是公主和大人都不介意,也要在意百姓的言论。上官大人一向行事端正,深得百姓敬重,倘若要他效法娥皇女英,只怕于他的英名有损。天下众人都会以为他有负公主,与贫民女子有染,不仅不顾念公主当年挺身救护的恩情,甚至是欺辱到公主头上来了。公主请细想想,这样一来,大人又要如何服众即便大人不在意外人的传言,难道公主就不顾惜大人的名声么”
她停了停,略缓了一口气,又续道:“公主重情重义,又为人大度,民女在此先谢过了,可民女既然深爱上官大人,就不得不为大人着想,不忍叫大人为难。不瞒公主,当初在你们远赴雍州之前,他也曾向我提出过类似的要求。既然当初我没有同意,现在就更加不会了。至于个中缘由,我实在不愿意多说,还请公主放过我,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雪兰见她说得如此坚决,只得道:“姐姐既如此坚持,那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还请姐姐千万要保重自身,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叫人来告诉我便是。倘若我不在京中,去找我妹妹也是一样的。”
唐糖草草地点了点头,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向她道:“民女自小就是靠自己的一双手讨生活的,如今早已习惯了,不劳公主费心。公主只需好好照顾上官大人,便是对民女最大的恩惠了。”
雪兰又握了握她的手,道:“你只管放心就是,我一定尽全力而为。至于今天的事,我不会让夫君知道,姐姐大可放宽心。我也希望姐姐将来能遇到一个真正肯疼惜你的人,这样,我的愧疚才可以略略减轻一些。”
唐糖又点了点头,将雪兰送到绸庄门口,待她离开之后这才背过身去,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任凭自己眼中的泪水在面颊上肆意流淌。
三人成殇,不过如此。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桃之夭夭1
第四十六章桃之夭夭
宫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苏荷每日里不过是读书弹琴,烹茶焚香,亦或是陪在慕容璘的身畔软语呢喃,巧笑嫣然。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着,一切都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很快就到了八月,才一入秋,宫里就已经在为庆贺中秋佳节做准备了,各处上上下下都忙碌不已,蔷薇苑自然也不例外。这一日,苏荷正坐在暖阁中擦拭着重新装好琴弦的凤栖梧,晚香掀了帘子进来,她却并不曾抬起头,只是闲闲向她道:
“回来了。”
晚香屈膝福了一福,道:“小姐送去的中秋节表礼,太后很是喜欢。还说可惜她身子不济,就先不招小姐去颐宁宫说话了,等到中秋家宴上再见也不迟。”
苏荷点了点头,仍旧漫不经心地擦拭着琴弦上纹了字的地方。见晚香仍旧站在原地,她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疑惑道:
“还有什么事么”
晚香含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奴婢在太后宫外碰巧听见皇上身边的公公和兰鹤姑姑说话,仿佛是三皇子殿下带兵打了胜仗,不出月就要回宫了呢。”
苏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慢慢坐直了身子,微微思索了片刻,脸上现出一丝平和的笑容,道:“三皇子回京,二皇子应该也会跟着回来,那咱们这宫里可就要更热闹了。”
“小姐。”站在旁边的月香倒了一杯茶,放到苏荷手边,一面小心翼
...
翼地说道,“这两个人看上去仿佛也不是好惹的呢,咱们可要小心一些才是。栗子小说 m.lizi.tw”
苏荷端起盖碗喝了一口,仍旧拿起帕子继续擦拭琴身,仿佛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咱们只管咱们的事,我是六皇子的侧妃,至于其他几位皇子好不好惹,跟我也没多大关系,左右平日里也没多少来往的机会。只是不知这两位带了功勋回来的殿下,能不能赶上咱们的中秋家宴呢”
她正说着,采芷忽然走了进来,向苏荷屈了屈膝,开口道:
“小主,方才采薇过来了,她说玉华贵妃为了中秋家宴新制的锦袍有一处的丝线有些松脱了,贵妃娘娘命采薇立刻替她重新补好,可是采薇有些犯难,就想求我过去帮她。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我觉得总该先来禀报小主一声才是”
苏荷抬起头向她微微一笑,和蔼道:“你和采薇姐妹一场,她如今有难处,你自然是要去帮她的了。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事,你早去早回就是了。只一样,虽说是采薇来蔷薇苑找你帮忙,可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为好,以免贵妃娘娘多心,还以为是采薇故意想要躲懒呢”
采芷欢喜地答应了一声,又道:“多谢小主提醒,小主心思细密,奴婢自然是要听小主的了。”说罢又屈了屈膝,这才转身离开。
而苏荷的嘴角却漫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她转向晚香,道:
“贵妃娘娘的锦袍用的一定是上好的丝线和织工,只怕采芷她们补不好呢。晚香,你一会儿去长春宫看看罢,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呢”
她说罢又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晚香会意,立刻走到苏荷近前,弯下腰去,苏荷附在她耳畔轻声低语了几句。晚香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这才直起身向外走去。
几日后就是中秋家宴,合宫里所有的皇子和嫔妃们,还有住在宫外的几位王爷,都会前来赴宴。夜宴就设在琼华宫,所有的人依照次序在大殿中坐好,面前摆放着数不清的珍肴美酒,皆以上好的杯盘盛放着。公子王孙们个个头戴玉冠,华服披身,意气风发,每一双眼睛里都充满着生气和警觉,面上却仍旧是平和的微笑。妃嫔们都穿着金丝银线制成的各色衣裳,戴着琳琅满目的珠玉首饰,美轮美奂,让人目不暇接,每个人都是玉手轻摇,巧笑倩兮,眼风还不住得瞟着身旁其他人的穿戴,在心里暗暗比较着。
婉容身着一袭秋香色锦缎衣衫,自然是大方典雅,盈盈坐于慕容璘身侧,还不忘替他留心宴席上是否有他喜爱的果品菜肴。苏荷穿着一件蔷薇粉束腰广袖长裙,外罩着一件浅樱色对襟罩衫,发髻间插着两支慕容璘前日才赐与她的镶银景泰蓝白玉簪,垂着一缕细细的银质流苏,薄施粉黛,低垂着眉眼坐在婉容身后一丈之处。而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坐着的则是林嫣,她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裙,打扮得无比娇艳,发髻间的芍药花金步摇在大殿的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色。
开席之后不久,太后的凤驾也到了,只因她老人家如今实在受不得累,由皇上皇后领着,叫大家敬了几回酒也就被宫女们搀着离开了。皇上的年纪虽然也不小了,却一连喝了不少,和众位王爷寒暄了许久,这才醉眼朦胧地转向右手边坐着的几位皇子。
此时二皇子和三皇子还尚未抵达京城,故而席上只有六皇子慕容璘,七皇子慕容瑾,还有八皇子慕容玢,其余的众位皇子皆因年纪尚幼,因此都坐在后殿由老妈妈陪着,除非皇上想起了哪位皇子或是公主,才能被叫至宴席之上。
皇上首先把目光落在慕容瑾身上,只听他含笑道:
“瑾儿,你如今也大了,怎么身边也没个陪着的人呢,是该叫皇后替你留心着了,看看有哪家小姐到了年纪又品貌兼优,可以选进宫来做你的皇子妃。栗子小说 m.lizi.tw”
慕容瑾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今年也不过二十一岁,只怕还没到需要父皇和母后为儿臣着急的时候呢。更何况儿臣心里已经决定了,定要求一位心爱之人才好。等到了那个时候,儿臣自然会把她带到父皇和母后面前来的。”
皇上听了这话,连忙摆了摆手,道:“什么心爱之人,你是朕的皇子,这全天下的好姑娘,你若是看上了哪一个,都是她天大的福气。你只管放眼去挑,挑中了就告诉你母后,难道还怕人家不愿意么你看看璘儿,已经有三位妃子在侧,如今他坐在你身旁偎红倚翠,而你却形单影只,难道就没有一丝羡慕他么”
慕容瑾低头一笑,道:“六哥福泽深厚,哪里是旁人可比的呢。”
皇上还要再说些什么,坐在他身旁的徐皇后却忽然和婧一笑,向他道:
“皇上,依臣妾看,瑾儿他自己心里有数,您就由着他罢。左右咱们也不急,等再过一两年,连玢儿琰儿都纳了妃子在身旁,他必定会心急,到时候再等着他来向咱们开口就是了。”
皇上听后立刻开怀大笑,道:“这样也好,咱们且不理他,就让他自己折腾去罢”
慕容瑾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座位上坐好。
而皇上又把目光投向离他较近的慕容璘,含笑道:“朕记得仿佛是年初的时候,璘儿才纳了一位新侧妃,如今可一同来了”
苏荷一听问到了自己身上,连忙放下手里拿着的团扇,转眼去望慕容璘,只见慕容璘回身向她微微一笑,起身牵了她的手,一同行至皇上座前,双双行了一礼。慕容璘开口道:
“父皇,这位便是儿臣新纳的侧妃,荆家五小姐荆蔷。”
苏荷含了一缕得体的笑容,再次行下礼去,口中道:“臣妾荆蔷给皇上请安,给皇后请安,祝皇上皇后福如东海,身体康泰。”
皇上点了点头,道:“不错,很识礼数。抬起头来给朕瞧瞧。”
苏荷依言慢慢抬头,脸上仍旧保持着恭敬的神色和恰到好处的微微笑容。
皇上低头细看了片刻,笑道:“很好,容色清婉秀丽,举止端庄得体,言语恭敬平和,看来璘儿也是个有福的了。你且起来罢。”
苏荷闻言微低一低头,道:“谢皇上恩典。”这才站起身来。
皇上转向皇后,道:“你回去之后,去看看库房里可还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可以赏给她的,就叫人送到璘儿宫里头去。”
皇后含笑道:“这个自然,臣妾早就命人备下了。”说罢又转向另一侧坐着的玉华贵妃,道,“如今可好了,璘儿身边有了这位荆妃,说不定就能给咱们添个孙儿呢到时候可就是妹妹你的福气了。”
苏荷听了这话,赶忙又跪下谢恩。皇后连忙命她起来,向慕容璘道:“好了,这礼也行过了,你还不快带着你这位宝贝侧妃回去坐好罢。这宴席之上,光站着又有什么趣儿,还不如坐下好好看看歌舞。”
慕容璘答应了一声,又携了苏荷的手向皇上皇后和玉华贵妃各行了一礼,这才回自己席上坐好。
这时坐在大殿另一侧的慕容凌鹰忽然开口道:“皇兄,臣弟见各位娘娘们似乎都已经有了些许倦意,想是这歌舞年年都是如此,并不曾有什么新鲜花样,大家看着都觉得有些乏味,不如咱们想些新的花样来给大家助兴可好”
皇上想了想,道:“好,那依你说,大家想看些什么新花样呢”
慕容凌鹰笑道:“依臣弟看,在这后宫之中,上至皇后,下至各位妃嫔,皆懂得不少才艺。因此臣弟斗胆,想请各位不要吝惜,都拿出自己的本事来让大家来欣赏欣赏,这样岂不是更加轻松有趣些”
这时皇后也在一旁道:“十九弟的这个主意不错,左右这不过是家宴,在座的也都不是外人,大家也不必拘着礼数,只管一显身手以娱宾客就是。栗子小说 m.lizi.tw”
见皇后都发话了,众妃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笑笑表示同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桃之夭夭2
接上节
于是自皇后起,在座的嫔妃都一一拿出看家本领,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落于人后,少不得要使出浑身解数。皇后横笛在前吹奏一曲阳春白雪;玉华贵妃则以一支竹枝舞艺惊四座;懿妃向来不甘示弱,一支胡旋舞跳得人眼花缭乱,不住叫好;李美人虽然身份低微,但却歌喉动听,一曲清歌曼声,直教人闻之欲醉这的确都是极好的了,一时间众宾客也都来了兴致,都睁大了眼睛饶有兴味地看着。
很快,数十位在席的嫔妃都将自己的拿手技艺展示了出来,可众人却尤嫌不足。懿妃轻扑罗扇,含笑向众人道:“咱们姐妹们可都献过艺了,也该请小辈们出来助助兴才是。”
三位皇子之中,唯有六皇子慕容璘一人携三妃在侧。懿妃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皆投向苏荷等人,她们三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婉容首先站了起来,带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向众人微施一礼,开口道:
“皇上,皇后,还有各位王爷和娘娘们,就不要为难臣妾姐妹了,方才有各位娘娘珠玉在前,我们姐妹那里还敢上前献丑呢只怕会冲撞了各位。”
懿妃的笑容明艳动人,只听她道:“瞧皇子妃这话说的,几位在进宫前也都是名门闺秀,在才艺上自然是不会输给我们的了,又何谈献丑之说呢”
皇后看了她一眼,也向婉容道:“懿妃妹妹说的不错,都是自家人,没有谁会笑话你们,更没有什么冲撞不冲撞的。”
婉容的神情仍旧有些为难。这时林嫣忽然站起身,乌发间的金步摇折射出明艳的光芒,只见她妩媚一笑,道:
“各位长辈们既然看得起我们姐妹三人,我们自然是不能推辞的了。只是我和婉容姐姐在才艺上的确甚是疏漏,比不得众位娘娘小主们,只怕助不了各位的兴,反而会有辱大家的耳目。但这位新进宫不久的荆妹妹就不同了,她的琴技可是一流的,连殿下每每都听得如痴如醉,时常在我和婉容姐姐面前赞不绝口呢”
众人的目光一瞬间集中在苏荷身上,林嫣此举无异于将她推至于风口浪尖之上。她正要出言,皇上却已然开口了:
“既是这样,那荆妃你就不要吝啬了,到大家面前来弹上一曲,别只叫璘儿一个人独享耳福啊”
玉华贵妃也道:“是呀从前淑和姐姐还在的时候,咱们偶尔还能跟着皇上听上一两回,这许久不听琴了,倒还真有些想得慌呢。”
苏荷有些犹豫地望向慕容璘,见他点了点头,这才起身答道:
“既然皇上和贵妃娘娘都发话了,那荆蔷也不好推辞。就容荆蔷在各位长辈面前献丑了,还请各位见谅。”说罢回身向晚香低语道,“去把凤栖梧拿来。”
琴很快就取来了,放在大殿中央,苏荷取下手腕上套着的一双玉镯递给晚香,又理了理宽大的裙幅,迈着姗姗莲步,款款行至殿中央,向四周各行了一礼,这才在琴后面坐了下来,轻舒广袖,露出一双十指纤细的手按在琴弦上,微一凝神,弹起一曲春江花月夜。
霎时间,整个大殿立刻被汩汩流淌的琴声萦绕。苏荷十指翻飞,广袖轻扬,发间垂下的银线流苏闪烁着清冷的微光,连蔷薇粉的衣衫也仿佛被笼上了一层微白的薄霜,散发出无法遏制的高远明淡之象。
众人屏息凝神,静听这从她指尖流转而出的悠扬曲调。慕容璘露出赞赏的笑容;慕容瑾转身向慕容凌鹰遥遥举杯;林嫣微微皱了皱眉头;玉华贵妃的神色仿佛被什么东西凝住了似的。而皇上则侧过头向皇后低语道:
“看这丫头弹琴的样子,到让人不由得又想起文秀来了。”
皇后浅浅一笑,道:“淑和妹妹琴技极佳,但眼下看来,却也及不上这位荆蔷荆小姐了。”
皇上点点头,道:“琴技这东西,本来就是人外有人的。听闻文秀的侄女,也就是从前苏翰林家的小姐也很会弹琴,想必和这丫头不相上下了。”
皇后道:“苏家是诗礼世家,教出来的女儿自然是极好的。可惜如今坏了事,要不然我还裁度着把他家的小姐指给瑾儿呢”
此时苏荷已弹到了最末的部分,琴声疏促几声急转,逐渐变为平缓起伏的咏叹,境界也逐渐转向开阔,仿佛寒月映江的景象就在眼前一般。一曲终了,苏荷盈盈站起身,再次向众人行了一礼,垂首站住。
“好”皇上道,“看来璘儿当真是得了一位才色俱佳的女子在身边啊”
苏荷又屈了屈膝,道:“皇上夸奖,荆蔷愧不敢当。”
皇上朗声道:“朕说你当得起,你自然就当得起了。好了,琴也弹完了,就坐下来陪璘儿好好喝上几杯。”
苏荷答了一声是,敛眉向自己的座位上走去,晚香连忙上前几步,抱起琴跟在她身后。
谁知才走到一半,晚香忽然一个趔趄,将将要摔倒在地上,恰好就在懿妃坐着的桌旁,懿妃的宫女景兰伸手扶了她一把,这才重新站稳,却不甚碰倒了桌上放着的酒杯,幸好并未洒在懿妃身上。
立刻就有宫女上来收拾。晚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劳烦景兰姐姐了。”
景兰的手里正拿着一方绢帕,原本正在替懿妃娘娘擦拭汤匙,这时也微微笑了一笑,道:“不用,你快看看你家小主的琴有没有沾到酒水。”
晚香一听,赶忙检查怀中抱着的凤栖梧,却见琴身并无大碍,只是琴弦上似乎还是溅到了一些,被附上了几星紫红色的葡萄酒汁。
景兰连忙用手里拿着的帕子小心拭去,然后向晚香道:“幸好没什么,你以后可千万要小心些才是。”
晚香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琴,道:“多谢姐姐,妹妹记下了。”言毕立刻快步走回到苏荷身旁。
添酒回灯,宴席重新开始,大家又继续说笑了起来。却听见懿妃忽然一声惊呼,众人忙停下手上的动作,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只见她一脸惊恐,带着一套珊瑚镶金护甲的手指紧紧扣住景兰的手腕。皇后的神色倒还算镇静,她向前倾着身子,声音沉稳却带着关切,问道:
“懿妃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方才被什么东西划伤了手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懿妃并没有答话,却忽然浑身颤抖了起来。景兰连忙慌张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另有几个宫女也上前来尽力安抚她,可无论她们怎样连拉带哄,却怎么也掰不开她紧攥着的手指。
景兰吃痛,原本拿着帕子的手指不由得松开了,那方沾染了酒污的帕子就这么掉在了桌子上。因懿妃身边原本坐着的是陆昭仪,她一向与懿妃交好,这时也不由得走近她身旁,才刚要问她,却忽然一眼瞥见了桌上的帕子,立刻也惊叫了一声,向后退开几步,一只颤抖的手向前伸着,遥遥指向那方素帕。
这时皇上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道:“陆昭仪,你究竟看见什么了,各位亲眷都还在,你怎得就这样不顾自己的体面了”
陆昭仪慌忙转过身,踉跄几步走到皇上面前,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颤声道:
“皇皇上,那那帕子帕子上有”她不住地颤抖着,干脆合上眼伏在大理石地面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众人见她被一方绢帕吓得花容失色,心中不由得顿生疑窦,于是陆续放下手中的杯筷,目光在懿妃面前的桌子和皇上的面容之间来回打着转,却也不敢轻易发出声响。
皇上抬头看了看仍旧没有回过神来的懿妃,向身旁站着的侍从道:“去把懿妃面前桌上的绢帕拿过来给朕瞧瞧。”
那侍从也不敢怠慢,忙取了来呈到皇上面前。皇上将它拿在手中细细打量着,脸上的神色从茫然到疑惑,又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怒不可遏。
只见他猛然一拍桌子,抬手就将那绢帕掷到地上,起身怒喝道:
“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震怒,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却也不得不立刻站起身,恭敬地垂首立着。懿妃忽然一个激灵,终于松开了景兰的臂膀,自己也忙不迭地跪在地上,一面不住地磕头,一面惊慌失措地说道:
“皇皇上息怒,臣妾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帕子那臣妾也是才看见的臣妾实在是不知情啊”
皇后的脸上仍旧满是困惑,她绕过面前的桌案,俯身捡起那方绢帕,反复看了一回,那帕子上沾着酒渍,一片殷然的紫红色间却隐隐有两个字,仿佛是从某处拓下来的一般,却不甚明显。皇后只得将它凑到眼前细看,原来是两个笔画纤细的字样。皇后看着看着,脸上的神色亦是从茫然到疑惑再到震惊。然而到底是端庄惯了的,她的面色只是陡然一灰,却还算镇静,几步走到皇上面前,宽慰道:
“皇上息怒,气伤了自己的身子可就不好了,还是先坐下再细细查问罢。”于是她迅速招手让几名侍从上前,扶着皇上重新坐回龙椅上,又倒了杯茶递到他手中。
众人看到此处,仍然对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甚明了。究竟是什么能让皇上皇后和两位身处高位的妃子都如此惶恐呢原来那隐在酒渍中间的两个字不是别的,却是“凌广”二字。
皇上的脸色仍旧气得发白,将盖碗往桌上一放,抬手指着懿妃,向皇后道:
“你你快给朕好好问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后只得点点头,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喉咙,沉声问道:“景兰,这方绢帕是你们娘娘的么”
景兰早已跪在懿妃身后,此刻也不得不抬起头,颤声答道:“回禀皇后娘娘,这帕子的确是我们娘娘的,但却并不是娘娘常日里贴身使用的,只因今天是宫宴,所以奴婢才拿了来替娘娘擦一擦杯筷”
皇后又道:“景兰,你不要怕,本宫问你什么,你照实说便是。只要你好好回答,皇上和本宫是不会为难你的。”
景兰连连磕头,道:“皇后娘娘只管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很好。”皇后微一颔首,又问道,“方才你们娘娘的酒洒了,你细想想,你都用这帕子擦拭过什么东西,又是在哪里沾上这些酒渍的”
景兰低头仔细想了片刻,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惊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皇上等得有些不耐烦,此刻亦出声向周围的侍从道:
“你们几个,快到懿妃坐着的桌子跟前四处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刻着那个逆贼的名字”
他身旁立着的几个人连忙一叠声地应了,匆匆跑到懿妃的座席前,把那张桌子和桌上的东西上上下下仔细察看了一番,却仍旧什么也没发现。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懿妃忽然抬起头,努力定了定心神,用颤抖的嗓音说道:
“皇皇上,臣妾才想起来,就在臣妾看到看到那两个字之前不久,景兰曾经用她手里拿着的帕子擦拭过六皇子荆妃的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桃之夭夭3
...
接上节
“景兰,是这样么”皇后立刻问道。小说站
www.xsz.tw
景兰迅速点点头,答道:“回禀皇后娘娘,的确如我们娘娘所说,方才方才晚香姑娘抱着琴过来,娘娘的酒洒了,奴婢怕弄坏了荆妃小主的琴,就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琴弦”
苏荷见懿妃忽然提到自己,慌忙跪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皇上又一下子站了起来,高声喝道:“来人把那琴拿去让内务府仔细查查,朕要知道那琴弦上到底有什么鬼花样。”立刻就有人快步走到苏荷身边,从晚香手里抢过凤栖梧,带了下去。
皇上又迅速转向苏荷,厉声道:“大胆荆妃,你的琴上怎么会有那逆贼的名字你和那逆贼究竟有什么关系,还不快从实招来”
慕容璘见情况不好,也跟着跪了下来,强作镇静道:“父皇,您说的逆贼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问蔷儿”
皇后皱了皱眉头,向皇上道:“皇上,四王慕容凌广和荆将军一家一向并无往来。更何况荆妃今年才十九岁,凌广死时她还年幼,怎会和他扯上什么关系呢”
直到此刻,席上的众人这才明白,那帕子原来是在不知不觉中,因为酒渍而凑巧被拓上了逆臣凌广的名字,一时间大家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毕竟在这宫中,四王爷慕容凌广就是最大的忌讳,任何和他有牵扯的人或物都是不能容忍的。
皇上转头看了皇后一眼,略微定了定心神,又向苏荷冷冷道:“这琴弦上刻了逆贼凌广的名字,你难道不知道么”
苏荷立刻大惊失色,头上玉簪的流苏呖呖作响,然而她还是恭敬地答道:
“回禀皇上,臣妾从前的确也曾觉得这琴弦有些不大对劲,但几番细看都并没有发现什么,就以为是因为这琴用得久了,所以琴弦上有些划痕,所以并未注意。荆蔷虽然无意犯上,但到底是犯了失察之罪,甘愿受皇上责罚。”说着俯下身伏在了地上,再不敢抬起头来。
一旁的林嫣听到此处,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扶了扶发间的步摇,道:“荆妹妹这话倒是说得聪明,这失察之罪可比和逆贼勾结欺君罔上的罪名要轻的多了。”
她话说得直露,苏荷也不搭腔。今夜这场好戏,只怕还要再唱上一会儿呢。
皇后和善道:“不知者无罪,皇上自然不会责怪你,你先起来说话罢。”
苏荷直起腰,低垂眉眼,恭谨答道:“臣妾不敢。”
皇上却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向她道:“你这琴是从哪里来的你若能细细说来,朕倒是可以考虑不罚你。”
苏荷张了张嘴,却并没有发出声音,仍旧低着头,并不回答。确是跪在她身后的晚香出声答道:
“启禀皇上,这架凤栖梧是几个月前六皇子殿下叫人拿来赏给我家小姐的”
“什么”皇上道,立刻将目光移到慕容璘身上,厉声问道,“璘儿,你还不快从实招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容璘赶忙附身磕了一个头,这才答道:“启禀父皇,那架琴的确是儿臣赏给蔷儿的。儿臣自己从来没碰过这琴,自然也不知道那上面有字。”他停了停,又道,“这架凤栖梧并不是宫里的东西,是十几年前母妃拿来放在儿臣宫里的,说是要赏给儿臣以后的妃子。只可惜儿臣后来娶进宫的三位妃子之中,只有蔷儿一人工于琴技,儿臣听她弹过琴之后,就理所当然把那琴赏给她了。至于母妃自己,她于琴技上很是生疏,这一点父皇是知道的,只怕她也并不知道这琴弦上有什么异样。”
皇上刚要说话,恰在这个时候,宫人重新捧了凤栖梧回来复命,只见那太监恭敬跪下,口中道:“启禀皇上,内务府已经验明,这琴弦上的确是被纹上了许多字。台湾小说网
www.192.tw”
“哦”皇上的注意力立时被吸引住了,忙道,“都是些什么字你只管说来就是。”
那太监答了一声“是”,声调平板地背诵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凌广上。”
皇上听完一怔,只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中的光芒陡然一凛,如箭一般直直刺向玉华贵妃。此时众人心中虽然深感错愕,但多少也明白了**分,都齐齐望向玉华贵妃。片刻之间,大殿中静得仿佛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细微声响。却见皇上忽而冷冷一笑,声音如冰锥一般刺得人生疼,只听他道:
“玉华贵妃骆夭桃很好,很好啊”他的脸上是黑沉沉的森冷,两道目光死死钉在玉华贵妃身上,那神情是说不出的古怪。
皇后察言观色,已然觉出不妥,忙向玉华贵妃道:“贵妃妹妹,你倒是说话呀,这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玉华贵妃听见宫人背诵琴弦上纹着的诗句和名字时,脸上的神情也是一怔,此刻却已回转过来,忙敛衣跪下,强装镇静地答道: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臣妾当年也是出于偶然才从宫外头得到这架琴的。可臣妾并不会弹琴,要这东西也并没有什么用,所以就放在璘儿那里了,如今也有十几年不曾见过这琴了,至于琴弦上纹着的字,臣妾更是全然不知。”
懿妃此时已经重新恢复平静,她站起身,抬手紧了紧发间的錾金芙蓉簪子,轻轻一笑,道:“外头的东西怎会平白被纹上四王爷的名字,贵妃姐姐这话倒叫人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呢。”
那位抱着琴的太监此刻又开口道:“奴才还有一事需要禀告皇上。方才内务府里的姑姑特地对了对账目,荆妃小主这琴,似乎就是从前先皇还在的时候赏给四王罪臣凌广的。”
皇上立刻道:“果真你把那琴拿过来给朕看看。”
那太监依言走上前来,将琴放在皇上面前。皇上低头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琴弦,终于点点头道:
“没错,凌广从前极善弹琴,这架琴就是父皇在世的时候赏给他的,朕从前还见他弹过好几回。”
皇后却在一旁皱了皱眉头,道:“可是从前的四王府早已被查抄了,府里的一应金银物什,合该都已经没收入库中才对啊。”
那太监拱一拱手,道:“回禀皇后娘娘,当年查抄得来的银两和物件,内务府也都有记载,可这架琴却并没有登记在册。”
“也就是说。”皇后缓缓道,“那架琴在慕容凌广死之前就已经不在王府里了”
“的确如此。”
玉华贵妃这时赶忙接口道:“照这样说,极有可能是慕容凌广从前就已经把这架琴送给别人或是卖掉了,要不然就是给什么人偷去了,结果被臣妾偶然得到。”
“笑话”皇上道,“先父皇赏下的东西,他慕容凌广就算再忤逆,也不至于把它送人或是卖掉,至于被人偷走就更加不可能了。王府里戒备森严,这琴又不是等闲之物,自然是要被好好保管的,怎么可能轻易就给人偷去了呢”
懿妃这时忽然“咯”的一声笑了出来,只见她缓步踱到玉华贵妃身旁,弯下腰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无比亲昵地笑道:
“贵妃姐姐,我看你还是照实说了罢。这琴根本就是罪臣凌广在生前亲手赠与你的,只可惜你没有领会到他的用意,竟然把这琴转送给了旁人,这四王爷若是地下有知,只怕也要怪你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罢”
玉华贵妃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懿妃躲闪不及,保养得极佳的雪白粉脸上立刻出现五个鲜红的印子,她自己也被这一巴掌扇得摔倒在地,玉华贵妃的刺金滚边广袖正好罩在她面上。栗子网
www.lizi.tw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却低低“咦”了一声,伸手扯住玉华贵妃的袖口向外一翻,一面高声叫道:
“皇上,贵妃姐姐这袖口”
玉华贵妃也是一愣,待她看清之后,脸上终于出现了大惊失色的慌乱神色,连忙就要扯回自己袖子。
皇上连忙几步上前,扳过她的手臂一看,却见贵妃华丽的紫金绣千瓣海棠衣衫的袖子内侧,有几行以金线绣成的绿豆大小的字,与方才太监所念琴弦上的字句竟一模一样。因衣衫本来也是绣了金线的,故而并不怎么显眼,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够辨认清楚的。
皇上见状,立刻一把甩开她的手,厉声喝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此时玉华贵妃的脸色已然是死一般的苍白,可到底是将门虎女,她神色中的惊慌只停留了一刹那,转瞬间就被惯常的高贵姿态所取代,上扬的丹凤眼里仍旧有无法抹去的骄傲。只见她缓缓站起身,一脸傲然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这才回身正视着皇上,开口道:
“臣妾入宫二十余载,侍奉皇上一直尽心尽力,如今皇上竟然听信贱人的谗言问罪于我,我骆夭桃自然是无话可说。但若有人想要在皇上面前耍花招,玷污我的清白名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皇上哼了一声,道:“你倒还是个有气性的。那朕问你,你和凌广,究竟有没有”
玉华贵妃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乎掩饰不住双眸中炽烈燃烧的火焰,只见她忽而一扬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妖娆妩媚的笑容,答道:
“敢问皇上,臣妾若说没有,皇上就会信么”
“你”皇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皇后见状赶忙走近,亦向玉华贵妃开口道:“贵妃,你若有什么话,只管说与皇上听就是。你若是想为自己分辨,皇上自然会听你说。可是你现在却是这副强硬的样子,可不就惹皇上生气了么皇上如今身子不好,你作为本宫之下位份最高的嫔妃,也该好好替皇上着想才是啊一味的说那些气话又是做什么你心里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就是,皇上自然会替你做主的。”
玉华贵妃答道:“臣妾并不是要无理取闹,只是臣妾如今在皇上身边已经这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皇上只是听了贱人的几句话,竟然就要疑心我与旁人有染,还当着各位王爷和后宫的姐妹们,甚至还有璘儿的面质问于我。皇后娘娘,您说我怎会不痛心呢”
皇后宽慰她道:“懿妃妹妹不过是怀疑,自己嘀咕了几句而已。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当面开解了就是,何苦生这样大的气呢”
皇上在一旁道:“别说那些没用的,朕只问你,那架琴是怎么回事你这件衣裳又是怎么回事”
贵妃抚平了自己的衣袖,挺直肩膀,正色道:“臣妾一早就说过了,臣妾不知道那琴弦是怎么一回事。至于这件衣裳,臣妾也是今日才穿上的,先前并不曾发现这衣袖有什么古怪。皇上您细想想,今晚是中秋家宴,皇室众人都会前来,就是借给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会故意穿一件绣了逆臣名字的衣裳前来赴宴。”
“照你这样说,是有人暗中在你的衣袖上绣了那几句话,想以此陷害你么”皇上皱眉问道。
玉华贵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滑过众人,终于停在苏荷的面上,只听她冷哼了一身,道:“琴弦上有字的事情,我们大家都不知道,怎的这衣袖上绣的字句,竟然和那琴弦上一模一样,这岂不是太凑巧了么可见是有一个人,她知道那架琴从前是慕容凌广的,又和臣妾有些关系,因此才暗中做了手脚,只为能够伺机诬陷于臣妾,还特地挑了这么个众人都在场的时候。至于衣袖上的那些字,也是她为了让臣妾百口莫辩而耍的花样。皇上您一向英明,可千万不要被这些诡计蒙蔽了双眼才是。”
“你是指荆妃”皇上怒喝道,“她才多大,连慕容凌广当年谋逆的事情都一知半解,又怎会知道这琴是他的再说了,她是璘儿的侧妃,是你的儿媳,她陷害你,于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可见你是愈发糊涂了,竟然连这种疯话都能说出来。你实在是让朕太失望了”
这时慕容凌鹰在一旁开口道:“皇兄,臣弟想那琴弦上的痕迹是新是旧,内务府的人应当是能断出来的。不如皇兄再问问方才送琴过去的那位公公,别叫六皇子为难才是。”
皇上点了点头,向那太监道:“你说。”
那太监又躬身行了一礼,答道:“回禀皇上,内务府的姑姑说了,琴弦上的痕迹已经有一些年岁了,至少是十余年前就有的了,绝对不是什么人新做上去的。”
皇上听罢,又回身盯住玉华贵妃,道:“你自己也听见了,你的儿子和儿媳跟这件事无关。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别再攀扯上旁人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开到荼蘼花事了1
第四十七章开到荼蘼花事了
玉华贵妃直挺挺地站在大殿中央,裙摆在她周围四散开来,层层叠叠地铺在琼华殿的大理石地面上,千万朵刺金海棠在她的裙裾上炽烈开放,她整个人也仿佛是一朵盛放的花朵,傲然立于众人面前,却似乎有一种即将开到末路的不顾一切与凄然苍茫。
她明艳一笑,道:“皇上,您分明已经认定臣妾与旁人有染,那咱们还在这浪费时间做什么”
皇上的下颌咬紧了,他沉声道:“贵妃,朕再问你最后一次,你究竟有没有和慕容凌广有私情”
皇后忽然插言道:“皇上,咱们不如等宴席结束之后再问,好歹给贵妃,还有璘儿留点颜面”
皇上大手一挥,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众位王爷都已经亲眼所见,你难道还以为能留住什么颜面么只管叫她说,别等什么宴席结束了。”
玉华贵妃一扬下巴,冷然答道:“臣妾既然敢做,就不怕别人说。”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皇上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
玉华贵妃将目光转向慕容璘,柔声道:“璘儿,是母妃对不住你,你不要怪母妃。”言毕她又转身迎住皇上灼人的目光,面上却毫无惧色,只道,“没错,我与他是真心相爱,他甚至愿意为了我发起叛乱”
“你说什么”皇上怒喝道,“那逆贼作乱犯上,难道就是为了一个女人”
玉华贵妃笑得无比冷艳,她答道:“当年你把我独自扔在佛寺中受苦,我生了重病,寺中众尼却对我不管不顾,若不是因为他暗中照拂,我早就已经死在外头了。我本想与他远走高飞,可你却忽然到佛寺中来看我,还执意要接我回宫,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你回来。可在我心里,却深恨你先前对我不闻不问,后来又拆散了我与凌广,叫我们生生分离。”她在叙述往事的时候,冰霜一般的脸孔上竟然也笼上了一层温柔的神色,只听她续道,“他本来就已经起了叛乱的念头,却说因为我,他愿意放弃一切,和我一起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可你乍然接我回宫,凌广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起兵反你。我本以为他厉兵秣马,是一定会成功的,因此就把这个秘密死守在心中,在你身边强颜欢笑,只为等到与他重新厮守的那一日。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败在了你的诡计之下,而你更是心狠,竟然丝毫不顾念兄弟情谊,下手将他处死。那架琴就是凌广在他兵败前一年亲手送与我的,他只说它叫做凤栖梧,代表着我俩之间的感情,和他对我的承诺,却并不曾提起琴弦上有字一事。在那之后,他很快就出事了,我留着那架琴也只是徒增伤感,这才将它转赠给璘儿,让他送给他以后的妃子,是希望将来璘儿不会步我后尘,能够和自己心爱之人相守终身。没想到,没想到那琴弦”
她说到最后,终于缓缓落下泪来。皇上已然震怒,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竟敢你竟敢”他深吸一口气,又道,“你把朕当成什么了竟然在宫外和朕的亲弟弟厮混,你眼里还有朕么你”他气得浑身颤抖,险些闭过气去,脚下一个趔趄,终于被皇后和身后站着的小太监扶住。
皇后急忙道:“这件事还是先缓一缓罢,一时半刻也说不明白。你们几个先赶紧扶皇上回勤政殿去休息,再宣太医来瞧瞧。快去快去”
众人忙不迭地答应着去了。这里皇后又转向玉华贵妃,道:“来人,先把贵妃带下去,禁足在长春宫里,等皇上身子好些了再做定夺。”言毕也赶紧小跑着往皇上的寝宫去了,余下众人在大殿中面面相觑,却又都觉得有几分尴尬,略寒暄了几句就各自散去了。
苏荷一行人也回到髓玉宫中。慕容璘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书房,吩咐了任何都不得进去打扰他。婉容等人虽不用旁人说,但心里也觉得宫宴上发生的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故也不敢在他身边罗唣,全都沉默着回到自己的住处,关起门来静静等候着从外头传来的消息。
这一晚,有许多人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皇上那里还没有消息传来,长春宫里也是如死一般寂静。玉华贵妃的事情终于败露,宫里的人自然是有喜有忧,然而震惊的人还是要更多些。有谁会想到,集万千荣宠于一身的玉华贵妃,诞下六皇子的玉华贵妃,极有可能在日后成为圣母皇太后的玉华贵妃,心里居然想着另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不是别人,就是曾经起兵叛乱谋反的四王爷慕容凌广。如今,不单是整个皇宫,各亲眷王府都已经知晓了,虽然皇后颁下懿旨,命令禁止任何人谈论这件事,可谣言却并非是轻易就能够被制止的,仍旧有许多人在暗地里窃窃私语,背后指指点点的人就更多了。
慕容璘一连几天都没有迈出过书房一步,送进去的饭菜也没怎么动,婉容等人自然是心下焦急,却仍旧一点办法都没有。
皇上的身子本就不大好,这一遭更是急怒攻心,躺在寝宫里的龙榻上一连几天都起不来,朝堂上和皇宫中的一应大小事宜,都交由七皇子慕容瑾代为打理,十九王爷慕容凌鹰从旁辅助,而玉华贵妃的事情却被搁置了下来,也并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这一日晨起,苏荷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晚香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玳瑁犀角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头发。苏荷的手里拿着一管螺子黛,一面细心描着眉,一面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她看着看着,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微微叹了口气,道:
“晚香,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眉梢眼角之间皆是算计的神色,你说是不是在宫里生活久了,连我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可怕了呢”
晚香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开口道:“小姐何苦要这样想呢奴婢只知道,小姐之所以这样,都是为了替老爷、夫人、大少爷还有表少爷报仇,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
苏荷的脸上笼着一层淡淡的凄惘,她的一只手托着下巴,此刻却忽然用有些伤感的语调说道:“从前咱们还住在府里的时候,哥哥总说我这一双眼睛最是清澈灵动,骆三公子也曾经告诉我,只要他见着我这双眼睛,就觉得不论发生什么,他都再也无法离开我了。可如今如今我这双眼睛里除了精明警醒,就是深
...
不可测的秘密和算计,倘若骆三公子见着了,只怕会唯恐避之不及罢。栗子网
www.lizi.tw”
晚香一面细心替她梳起发髻,一面温言宽慰她道:“小姐您还是不要再像这样为难自己了,从前您是府里的千金小姐,出事了自然有老爷夫人还有大少爷在前头照应,向来也不需要您来操心的,后来他们虽然都不在府里了,但好歹还有骆三公子时时照顾着您。可如今咱们是在这宫里,身边的众人是敌是友尚还无法分辨,自然就需要小姐您事事亲历亲为了。”
苏荷听她这样说,自己也不由得又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没错,我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天真烂漫的苏家二小姐了,再也不会有人挡在我和外界的种种困难之间了。”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道,“我早该明白的,我既然选择抛开过去的一切,就不该再像这样自怜自伤。倘若我还把自己当作曾经的那个不谙世事的苏荷,就别想在这宫中立足,更别提为苏家报仇了。”
晚香抬眼从镜中向她一望,伸手取了一支蝴蝶穿花点蓝银步摇在她的发间比了比,又徐徐开口道:“那晚中秋夜宴,奴婢在旁边看着,一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但看到一切果然如小姐事前所预料的那般顺利进行,奴婢这才松了一口气,也是直到那时才明白小姐的种种苦心和不易。奴婢偶尔也会觉得,小姐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从前虽说也是思虑周详,进退有度,可如今却懂得步步为营。当初小姐您让我趁采薇和采芷她们没有防备的时候在玉华贵妃的衣裳袖口上绣上那些字句,奴婢虽然照您说的办了,但心里却还有些不安,直到那一日在宫宴上才明白,原来小姐是为了让皇上看到那些字句,这样玉华贵妃就更加无法替自己开脱了。”
苏荷轻轻一哂,道:“那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兵行险招罢了。其实皇上若是细想想就会知道,玉华贵妃没那么傻,她既然能瞒过他二十年,就根本不会在自己的衣衫上绣那些东西。我要你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让皇上看到之后大发雷霆,失去谨慎思考的能力。皇上一旦动怒,玉华贵妃又性子刚烈,二者相撞,就极有可能激起她掩埋多年的伤痛,还有对皇上的怨恨,这个时候,若是再有人从旁撩拨一二,她兴许就会自己把那件事抖出来,倒省得我们再去安排其它的证据。”
晚香露齿一笑,道:“所以奴婢就说,小姐的这一招的确高明。如今玉华贵妃已经被下令禁足了,相信她必然难逃一死,将军府也势必会受到牵连。那么小姐您接下来预备怎么办”
苏荷凝神思索了片刻,重新拾起她方才撂在桌子上的螺子黛,一面向晚香道:“你去告诉周福,叫他寻个机会去一趟岳梧宫,就说我今晚想去探望禁足的玉华贵妃,请七皇子殿下行个方便。”
“什么”晚香大惊,“小姐您这是做什么,贵妃娘娘如今已经那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探望她呢您难道不怕她趁此机会反咬一口么”
“这你就不懂了。”苏荷道,“如今我手上有极好的筹码,自然要去和她谈一笔交易。再说了,我还有许多疑问需要咱们这位贵妃娘娘替我解答呢”
晚香见她这样说,知道她心中自有打算,于是只得答应了一声,转身到外面寻周福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开到荼蘼花事了2
接上节
至晚间,苏荷避开宫中诸人的耳目,独自一人悄悄行至长春宫外,慕容瑾早已在廊下等候,见她来了,连忙命人打开宫门放二人进去。苏荷一迈过门槛就停住了脚步,待宫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她这才除下斗篷的风帽,蝴蝶穿花银步摇在月色下折射出清冷的微光。
“我说苏二小姐。”慕容瑾率先开口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怎么忽然想起要来看她了”
苏荷轻轻一摆手,道:“我自有道理,稍后你就会明白了。小说站
www.xsz.tw”她停了停,仔细听着周围是否有什么动静,片刻之后又道,“皇上那里怎么说”
慕容瑾撇了撇嘴,道:“自然是要处死的,只是还要再等上几日。父皇今早已经颁下圣旨,夺了将军府在京城四周的兵权,暂归十九王叔手下。你这一步棋,可算是成功了。”
苏荷淡淡一笑,道:“这才只是个开头,往后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她话音刚落,慕容瑾忽然皱起了眉头,道:“我想起一件事,父皇已经在怀疑六哥是否是他的亲生骨肉了。他嘱咐我派人盯紧髓玉宫,等过两日还要与他滴血验亲呢”
“什么”苏荷也皱眉道,脑中却在飞快地思索着,“你说滴血验亲”
“可不是么。”慕容瑾道,“父皇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还告诫我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包括六哥自己,免得传了出去,又坏了皇室的名声。所以我才想着要来提醒你一句,六哥的生父究竟是谁倒不打紧,但万一他当真是四王叔的骨肉,父皇一怒之下下令将他处死,岂不是也要连累了你”
苏荷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瑾道:“我是想咱们不如就按十九王叔的办法,先想法子让你假死,然后再偷偷送你出宫,到时候只需在滴血验亲的时候动一点手脚,这样一来,不但可以保你安全,还能不费吹灰之力除去六哥。”
苏荷抬眼凝望着他,低声道:“他是你六哥,你当真可以不顾念兄弟之情”
慕容瑾一挑眉毛,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和他在一起久了,就不忍心对他下手了么”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像这样兄弟相残么可是你想想看,如果我不这么做,难道他就会放过我么大哥和四哥的死,一定都有他的一份,只要他不死,下一个就轮到我和九弟了。难道你还要说是我对自己的亲哥哥太过残忍了么”
苏荷赶忙向他道:“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忽然感慨而已。他们手上有我苏家几条人命,我自然不会手软。只是今日,我的确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留他一条活路。”
“你这又是为了什么”慕容瑾惊讶道。
“我并非是在可怜他,只是暂时留他在宫里还有极大的用处。”苏荷解释道,“我在宫里还有事情要做,我们要对付将军府,还需要利用六皇子来打探他们的消息,抓住他们的把柄,这只是其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要用他的命,去跟玉华贵妃交换一些东西,而这也正是我今晚来此的目的。”说到这里,她转向慕容瑾,轻声道,“算我求你,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我们最终的目的能够更加顺利地达成。”
慕容瑾低下头,细细思量着她方才说的这几句话,半晌才抬起头,仿佛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一咬牙道:“好罢,就依你。那么我该怎么做才能消除父皇的疑心呢兴许六哥当真不是父皇的骨肉也未可知。”
苏荷道:“这并不难,你只需想办法让皇上把滴血验亲这件事交给你来办。皇上虽然年事已高,但六皇子殿下和珩表哥之间水火不容,他想必是知道的,而你又一向与珩表哥和琰表哥交好,如今自然更是不会向着六皇子,皇上既然没有向旁人提起,唯独把他的疑心和打算告诉了你,就自然放心由你去取六皇子的血。你要让他意识到,只有你能做到既不动声色又毫无差错,只有由你亲自来做,才可以既达到目的,又能保住皇家的颜面。一旦皇上当真吩咐你去办,你就可以在取完六皇子殿下的血之后,用自己的血来替换,再交给皇上。栗子小说 m.lizi.tw皇上尽管多疑,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你会出手帮助六皇子。”
慕容瑾听完之后,不由得点了点头,道:“的确,皇子之间为了争夺皇位,自然不会顾惜兄弟情义,父皇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料定了我不会暗中相助六哥,同时又会尽力保全皇家的颜面。在这样的时候,我若是想让他相信,只有我能够做到刚正不阿,无论结果是什么都只会冷眼旁观,绝对不会在取六哥的血时动什么手脚,确乎是一件并不太艰难的事情。”
“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你这是同意我的提议了”
慕容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叹道:“不瞒你说,我此刻内心深处的确是这样认为的,无论六哥的生身父亲是谁,我都只会冷眼旁观,绝对不会让自己被牵扯分毫的。毕竟皇室血脉的争端一向都是极其凶险的,稍有不慎就会牵连到许多人的性命,自然不会有人以身犯险,妄想左右什么。苏二小姐,你当真是聪明,连这一点都能想到。我想父皇的确也正有此意,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按照你说的去做的。”
苏荷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晓得这件事要做起来必是格外艰难,弄不好还要搭上自己的一条命。你若觉得实在为难,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慕容瑾道:“我明白,这其中的凶险我自然都看得清楚,但此招虽险,却并非没有可行之处。你也无需再想别的办法,这一层把握我还是有的。”
“那苏荷在此就先谢过七皇子殿下了。”苏荷道,“时候不早了,我想进去看看玉华贵妃。”
慕容瑾点了点头,道:“你只管进去便是,里头我已经安排好了,除了贵妃,一个人都没有。我就在这里替你守着,切记不可停留太久,你小心为是。”
苏荷道了一声谢,兀自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转身向正殿走去。
往日里华贵富丽的长春宫如今已经显出了些许颓败凄凉的样子,玉华贵妃的寝殿里有些空荡荡的,苏荷推开门缓缓走入,的确是一个人影也没有看到,想是因为玉华贵妃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她宫里的侍从自然是被遣走了大半,剩下的也生怕受到牵连,忙不迭地去别处寻差事做了,只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
此时已经夜深,殿中并不曾点灯,只有一星微弱的烛光隐隐从内室中透了出来。苏荷放轻了步子,脚上的绣鞋踏在微沾了尘土的地毯上,竟也能感觉到些微的寒意。她轻手轻脚地掀开帘子,却看见玉华贵妃正独自一人坐在内室中的一张圆桌旁,面前的烛台上插着一支烧了一大半的蜡烛,弥散着略微刺鼻的气味儿。玉华贵妃的双眼凝视着已经有些焦黑了的烛芯,缓缓滑落的蜡滴凝在烛台边,像极了一滴浑浊的泪水,倒映在玉华贵妃盈满了摇曳烛光的双眸之中。
苏荷款款走近,玉华贵妃的视线终于从那支蜡烛上收了回来,有些恍惚地望向她,嘴角边的笑容却分外明晰。
只听她开口道:“你果然来了。我刚才还在想着呢,你若再不来,只怕就见不到我了。”
苏荷也不答言,向四下里一望,才道:“委屈贵妃娘娘了,如今身边也没个下人服侍您,就这么孤苦伶仃地一个人住在这里,连嫔妾看着都觉得有些不忍呢。”
玉华贵妃轻笑一声,仍旧是往昔里嫣然无方的样子,她道:“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你还说这些风凉话做什么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在背后算计我的人,其实就是你。”
苏荷整了整衣裙,在玉华贵妃对面端正坐了下来,向她道:“你都知道了。”
见她并没有否认,玉华贵妃也不意外,只是冷冷地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可不只这个,我还知道,你并不是什么荆家的五小姐。”
“哦”苏荷向前倾了倾身子,牢牢盯住她的双眼,道,“那嫔妾倒要请教一下贵妃娘娘了,我若不是荆家五小姐,又是谁呢”
玉华贵妃斜眼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我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眉梢眼角有些像一个故人,当时我还没太多想,毕竟在这世上,长相相似的大有人在。可后来,见你的次数越来越多,才渐渐发现你不但书读了许多,而且进退得宜,行事说话全然是一副诗礼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的形貌。想那荆家五小姐虽也是大家子教出来的,但毕竟是自小就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活的,单说是见识不浅也就罢了,但断不会有你这样的作派。后来璘儿告诉我,你琴弹得极好,所以他把那架琴赏给了你,自那以后,我便开始疑心你的真实身份。直到那一日中秋夜宴,你坐在大殿中央弹琴,我这才断定,你绝不是什么荆家五小姐,而是苏家二小姐苏荷。因为你弹琴时的样子,实在是像去了你的姑母淑和贵妃。”
“你既一早就起了疑心,为什么不告诉六皇子殿下,或者是暗中派人去调查我的身份呢”苏荷疑惑道,“我既然进了宫,又来到六皇子殿下身边,那必定是处心积虑想要为父母兄长报仇,这一点,你比这宫里的任何人都更清楚。”
玉华贵妃摇了摇头,道:“我之所以没有想法子拆穿你,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璘儿他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不想让他知道你人虽然在他身边,但却对他和他的亲人心怀不轨,我不忍看到他伤心的样子。”
“可是因为你的不忍,却搭上了你自己的一条性命,你觉得这样值得么”苏荷问道。
玉华贵妃深深叹了口气,道:“你不明白,苏二小姐,因为你还没有子女,还没有尝过做母亲的滋味。为了璘儿,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是要豁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虽然我没有告诉他我的怀疑,但我一直派人紧紧盯着你,生怕你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这一次是我大意了,所以才会着了你的道儿。枉我骆夭桃一向自诩聪明,没想到最终还是败在了你的手下,我自然也没什么别的话好说了。”
苏荷却轻轻摇了摇头,道:“你并不是败在了我的手下,只是情深是孽,你终究还是无法逃脱罢了。”
“随你怎么说。”玉华贵妃道,“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希望你看在我自始至终保守你身份秘密的份上答允我。”
苏荷轻巧一笑,道:“你是想让我替你保住六皇子殿下的命”
玉华贵妃赶忙点了点头,道:“皇上如今已经知道了我与凌广的事,他是一定不会放过璘儿的。你若能救他,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难道”苏荷皱起眉头,低声问道,“难道殿下他当真不是”
“没错。”玉华贵妃的眼角终于闪出几丝泪花,哽咽道,“那年秋天,寒潭寺中,璘儿是我和凌广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七章开到荼蘼花事了3
接上节
尽管早已有所心理准备,可乍然听闻真相,苏荷还是吃了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向她道:
“我会想法子去救六皇子殿下,但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玉华贵妃淡淡一笑,道:“我知道,我不管你是为了谁,我只想要我的璘儿能够平安无事,不要被我牵连。”
苏荷又向她道:“贵妃娘娘既然这样看重殿下的安危,那我帮了你这样大的一个忙,娘娘准备怎样谢我”
玉华贵妃举起袖子擦了擦眼睛,脸上重又显出一副麻木冷淡的神情,答道:
“你尽管说罢,只要不会伤害到我的璘儿,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荷抬手扶正了发间的步摇,轻笑一声,道:“苏荷人微言轻,并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可是娘娘您就不同了。因此我想烦请娘娘,劳动玉手给骆大将军写一封信,让他安排一队人马在二皇子和三皇子殿下回京的路上设伏。”说到这里,她见玉华贵妃只是愣愣地望着她,旋即又笑道,“当然了,这封信自然不用劳烦贵妃娘娘您亲自叫人送去将军府,只需交给荷儿便是。”
“你要这个做什么”玉华贵妃警惕道,“莫非你是想借我哥哥之手除去二皇子和三皇子”
苏荷却道:“娘娘您那么紧张做什么倘若当真是如此,那您岂不是应该更高兴才是因为这样一来,六皇子殿下继承大统的可能性不是更大了么”
“你别想糊弄我。”玉华贵妃一脸狐疑地望着她,一面冷冷道,“你怎么会这样好心,竟然会愿意襄助璘儿坐上太子之位难道是你想当皇后”
“我怎么敢糊弄贵妃娘娘呢”她含笑道,“苏荷不过是一个寻常女子,又怎敢觊觎国母之位呢我晓得娘娘是在担心什么,倘若令兄真的得手了,皇上势必会追究下来,到时候难保不会查到将军府,与之有瓜葛的人必然难逃一死,连六皇子殿下也要跟着受牵连,是不是这样”
玉华贵妃在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回答。
苏荷又笑道:“娘娘只管放心就是,我这次既然答允了你,就不会再危及殿下的性命。这件事究竟做与不做,还是要看娘娘自己,只是我才听七皇子说起,仿佛皇上那里已经起了要和六皇子殿下滴血验亲的念头”
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提起慕容瑾方才在门外告诉她的事情,眼角却留意着玉华贵妃的动静,果然,只见她的瞳孔忽然就张大了,一面紧咬着牙关,一面极力思索。
终于,她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道:“也罢,为了璘儿,我答允你便是。”说罢转身去寻了纸笔来,很快便按照苏荷的要求写好了信,交到她的手中,一面正色道:
“信已写好,还望苏二小姐也要遵守诺言才是。”
苏荷匆匆浏览了一遍之后重又递还到她手中,道:“我自会信守承诺,只是这封信还要劳烦贵妃娘娘亲手密封,否则骆将军若是识破了这封信并非娘娘出于自愿而写就的,那可就不大好了。”
玉华贵妃又凝神打量了她片刻,这才动手将信封好,推到了苏荷面前,口中却道:
“苏二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难怪连我的一条性命都折在你的手里了,我骆夭桃今日甘拜下风。”
“贵妃娘娘过奖了。”苏荷向她嫣然一笑,道,“只是苏荷还有话要问娘娘,还望娘娘告知才是。”
“你问罢。”玉华贵妃道,“我左右都是要死的人了,也不吝啬这一句半句的,倒不如都告诉了你,也算是给自己的下辈子积一积德罢。”
苏荷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字一句地问道:“这第一件事情,家父家母的死,还有我珩表哥出事,可是都与将军府有关”
玉华贵妃抬眼向她一瞅,缓缓点了点头,道:“料想这些事也瞒不过你们,没错,这两桩事情都是将军府派人做下的,你父母就不用说了,至于四皇子,那是我哥哥他们派人买通了造船的工匠,在船底动了手脚,那船自然就经不住风浪了。”她顿了顿,又道,“我如今告诉你了,至少也是解了你心头的疑惑,我自己也能死得安心些。”
苏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喉头微微动了动,又接着问道:“这第二件事情,我姑母如今人在哪里,贵妃娘娘若是知情,还望告知一二。”
玉华贵妃皱了皱眉,道:“这件事我的确是不知道,淑和贵妃当时失踪得实在蹊跷,连我们也有些措手不及。”她有些酸涩地笑了笑,又道,“我也不瞒你,我本来是想好了另一
...
套计策来对付她和你父母的,可还没等我动手,她人就不见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后来皇上一怒之下把你父母关进大牢,我哥哥他们这才将计就计,在牢中将他们害死。”
苏荷听她说完,两道细长的柳叶眉紧锁在了一起,沉默了片刻之后,叹了口气道:“罢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便信你一回。”
玉华贵妃道:“你肯信我也就罢了,我和淑和贵妃斗了二十多年了,本以为是我赢了,可没想到我们最后都难逃别人的算计。你如今也算是替她报了一箭之仇了。”
苏荷又转向她,道:“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你。当年皇长子之死”
玉华贵妃飞快地向她扫了一眼,旋即点了点头,道:“是啊,这件事淑和贵妃也被牵连于其中,你自然是要关心的了。你猜的没错,皇长子之所以会突然暴毙,也是因为他中了我的精心算计。至于林源安带来的那个丫头,她并不是我当初安插在淑和贵妃身边的那一个,林家的人四处找不到当初的那个宫女,所以就只好另找了一个相貌相似的人来顶替。以林源安行事的风格,那个姑娘事后一定会被他们秘密杀害,你是绝对不可能找到她来替你们作证的了。”
苏荷冷冷一笑,道:“不劳贵妃娘娘费心,我自然有我的办法。现在时候也不早了,只怕我是不能继续留在这儿陪娘娘说话了。夜里天凉,贵妃娘娘还是不要太过苦了自己,即便是死,也要死得体面一些,娘娘您说是不是”
玉华贵妃也不看她,目光又重新回到那支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上,她脸上的笑容有些恍惚,口中却道:“多谢苏二小姐提醒,我如今只是希望,苏二小姐可千万不要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才是。”
苏荷不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怀里,然后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慕容瑾正站在门廊下的树影里等着她,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口中道:
“如何可都问清楚了”
苏荷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道:“七皇子殿下,咱们借一步说话。”
于是二人并肩走到偏僻处的宫墙边站定,苏荷这才从怀中取出方才玉华贵妃当着她的面写下的那封信,递到慕容瑾手中,压低了声音道:
“玉华贵妃这边,咱们算是达到目的了,接下来就要对付正主了。如今我心里已经有了计较,这是我让玉华贵妃亲笔写下的一封信,表面看来是写给骆将军的,但实际上却另有用处。烦请你明天一早就去一趟十九王府,把它交给十九王爷。”她一面说,一面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事先写好的信,道,“至于具体要怎么做,我都写在这里头了,你也一并拿给他,他看后自然会明白。”
慕容瑾伸手接过,又皱着眉头看了看玉华贵妃写的那封信,向她道:“你有把握么这封信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苏荷轻轻一笑,道:“我已经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大碍。这封信是我用六皇子的安危从她那里换来的,她自然不敢诓我,否则她人一死,难保我不会去对付六皇子。”
慕容瑾这才点了点头,将两封信收了起来,又道:“过两日我和十九王叔要去寻大哥,等我们回来了,咱们再去商量接下来究竟要怎么办,这样可好”
苏荷点头同意了,又道:“我出宫不能太过频繁,皇长子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另外还有一件事,玉华贵妃方才告诉我,当初珩表哥的船之所以会出事,是因为将军府的人买通了工匠,在造船的时候动了手脚,想那船后来被巨浪打成了碎片,自然是毫无痕迹可寻的了。因此我想请你们在暗中密密查访,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初造船的工匠,兴许他们之中有人逃过了将军府的铁腕,如今愿意出来为我们作证也说不定。栗子网
www.lizi.tw”
慕容瑾立刻道:“既是这样,那这件事就包在我和刘兄身上。四哥一向待我很好,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若是能为他做点什么,那自然是在所不辞。你只管放心就是。”他停了停,又道,“只是今日已经很晚了,你还是赶紧回髓玉宫去罢,否则若是给旁人看见了,只怕咱们就要前功尽弃了呢。”
苏荷抬头看了看挂在天边的一弯缺月,自己只得无声地叹了口气,当下就与慕容瑾道了别,悄悄回蔷薇苑去了。
又过了两日,皇上的龙体日渐康健,慢慢的也能下床处理些政务了,便找来慕容瑾,与他暗中商量与慕容璘滴血验亲一事。而慕容瑾也过如苏荷所说,从皇上那里接过了这件棘手的差事,亲自去髓玉宫取慕容璘的血。其实皇上本打算直接将慕容璘叫至自己座前亲验,却被慕容瑾出言阻止,只说六皇子一向心高气傲,性格刚毅,如若当场证实了他并非皇上的骨血,只怕他会因羞愤而自裁,血溅御前,惊着皇上。反过来,即便他当真是皇上亲生,若是知道父皇这般疑心自己,当场发作了起来,只怕更加不利于他父子二人之间本就紧张的关系。
皇上思前想后,觉得他说得甚有道理,便采纳了他的意见,由他出面去办此事,以求一个缓和的余地。至此慕容瑾已没有退路,只得硬着头皮在取来血后悄悄用自己的血替换。皇上验过之后终于长出一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自此便再无疑心了。
这样一来,慕容璘算是逃过一劫,但他母亲玉华贵妃就没那么幸运了。皇上仍旧不愿意听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只丢给皇后一句话,要她颁下懿旨,赐给玉华贵妃一壶鸩酒,命她自行了断。至此,神武大将军的亲妹妹,叱咤后宫二十余载的玉华贵妃骆夭桃,就这么在自己住的宫殿里香消玉殒。长春宫里的一切都被撤换了,这个曾经见证了皇上对这个身居高位的后宫妃子的无上荣宠的殿宇,终于随着玉华贵妃的死去而变成了宫苑中埋葬一个最为隐秘的耻辱的处所。
这件事很快就消弭在后宫的红芙匣地、绿柳生烟之中,人们也渐渐地不再提起,仿佛这件事从来就不曾发生过一般。其实世间万事都不过如此,无论多么富贵荣华、烈火烹油,无论有多么轰轰烈烈、刻骨铭心的过往,都终究敌不过时间款款的脚步。因此世人大抵用不着太过执念,若是在一力的追求中忘却了自己的本心,反而是太不值当的了。从这一点来说,玉华贵妃倒还算是不枉此生了。兴许苏荷最终决定替她留住慕容璘的一条性命,除了她所说的那些原因之外,到底还是被玉华贵妃与慕容凌广的一段情深似海的孽缘所打动了罢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慕容瑀1
第四十八章慕容瑀
却说慕容瑾,玉华贵妃一事落下帷幕之后又过了几日,他便随同十九王爷和刘离,带了那张拼凑起来的地图,往京郊去寻皇长子的住处。
他们三人骑了马并辔而行,并没带随从,天刚亮的时候就出发了,却一直行到正午,才在京郊北面的群山里寻到一间竹舍。于是三人都下了马,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竹舍四周种植了许多高大的树木,却并无人迹,刘离向四下里望了望,有些不安地开口道:
“你们确定就是这里么会不会有诈”
慕容瑾低头检查了一下地图中标出的位置,压低声音道:“从地图上来看,应该就是这里没错。”
慕容凌鹰也点了点头,道:“方才我们走了许久,这附近只有这一处房屋,想必就是这里了。”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两个人,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先去敲门,你们俩就站在我身后,要小心提防着,别中了敌人设下的陷阱才是。小说站
www.xsz.tw”
慕容瑾与刘离互相对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于是三人便缓步向那竹舍走去,慕容凌鹰在门前站住,犹豫了片刻,方要敲门,门却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三人俱是一惊,却见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立在面前,向他三人福了一福,道:
“三位请进,我家主子就在里头,已经恭候多时了。”说罢向后退了一步,将他们让进屋内。
屋子里的陈设虽然极是简陋,但看得出来是主人用过了心思的,一应家具皆是用普通的木材打造的,架子上摆了几本书,桌案上放着笔砚。方才的那名女子此刻正带着他们绕到书架后头,又打开了一扇门,自己则屈了屈膝,示意他们走进去。
慕容凌鹰留神将那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仍旧有些狐疑,却终究还是带头走入了门后的另一间屋子。里面只放着一张木床,床边靠墙一溜摆开了三张椅子,床沿上却坐着一个人,此刻正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他们。
“许久不见了。”那人忽然开口道,“十九王叔别来无恙”
“你是”慕容凌鹰皱着眉头凝视着面前的这个身着粗布衣衫的男子。他脸上俊朗刚毅的线条是他分外熟悉的,只是多年不见,如今这眉宇之间已多了几分沧桑的痕迹。许是这些年的生活实在是太过窘迫困顿,他早已不复从前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模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隐忍和备受摧残的煎熬。
“大哥”慕容瑾脱口唤道。几步走上前,一双眼睛牢牢地盯住他的面孔,再也移不开半分。虽说一早就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要找到皇长子,可乍然见到本该死去多年的人就这么坐在自己面前,他还是无法抑制住满心的惊讶和一肚子的疑问。方要出声询问,皇长子慕容瑀却已率先开口,向他们道:
“几位若是有什么话,先坐下来再说也不迟。”说罢指了指墙边的那三张椅子。
三人坐了下来,慕容瑾却早已按捺不住,忙向慕容瑀道:
“大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当初不是”他顿了顿,还是说道,“不是被毒害身亡了么”
慕容瑀淡淡一笑,道:“不忙,这件事我稍后自然会向你们说明。十九王叔既然带着七弟和刘公子出现在了这里,那想必是已经读过了藏在扇子里的那封信了吧”
慕容凌鹰一面安抚似的拍了拍慕容瑾的手臂,一面向慕容瑀道:“皇长子既然让我们坐下,那想必是信得过我们的,既是这样,那我们也算是站在同一个阵营里的了。实不相瞒,你的那些扇子的确是到了苏二小姐手中,扇子里藏着的东西也是她发现的。只是苏二小姐不方便亲自来此,这才由我们几个人代劳。”他停了停,又道,“不过你大可放心,宫里的其他人对此并不知情,除了我们几位,再没有人知道你当初其实并没有身亡。”
慕容瑀点了点头,又道:“十九王叔,你们既然特地来此,又没带任何随行的人,那想必你们几位,连同苏二小姐,都是愿意与我合作的。你们没有暴露我的秘密和行踪,我慕容瑀自然很是感激。但你们既然来了,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如今宫里已经没有玉华贵妃这号人物了呢”
慕容凌鹰淡淡一笑,道:“皇长子果然如同从前一般,是个爽快人。玉华贵妃几日前就已认罪自戕,皇长子所受的辛苦虽然未得上告于天,但至少也算是为自己当年深受钳制暗害之苦出了一口恶气了。”
慕容瑀神色一动,道:“愿闻其详。”
慕容瑾开口道:“多亏了大哥的那封信,我们才能抓住玉华贵妃的把柄。加之苏二小姐聪慧机敏,心思缜密,在中秋夜宴上迫得玉华贵妃亲自承认曾与四王叔有私情,气得父皇一连病了许多天,直到前几日才由皇后下旨令她自裁,这件事才算落下了帷幕。”
慕容瑀点了点头,又道:“劳烦各位了,七弟在宫中,一定也出了不少力。倘若将来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慕容瑾道:“大哥言重了,你我兄弟之间,原不必如此客气。”
慕容瑀低头叹了口气,道:“不瞒几位,我当年受奸人陷害,险些丧命,后来侥幸逃脱,到南边去避祸几年。想我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长子,流落到那般无奈的境地,实在是叫人咽不下胸中这口恶气。日夜所想皆是重回宫中,亲眼看着奸恶小人认罪伏法。奈何世人皆知我已于四年前亡故,我不得不隐姓埋名,自是无依无靠,是尔才出此下策。但即便是这样,我仍旧是日思夜想,坐立不安,才不得不冒险来到京畿之地,隐居在这山林之中等候消息。各位能够替我铲除陷害我之人,我虽未能亲睹,但也觉得心下痛快。只是在此我须得提醒各位一句,强敌未除,尚还不能安枕。”
慕容凌鹰沉吟了片刻,言道:“皇长子言下所指,我们自然知晓。如今为了这件事,我们也尚在暗中筹谋。此番前来正是因为有要紧的事情须得向你求证,这样大家也好同心协力,除掉我们共同的敌人。”
慕容瑀坦然道:“难为十九王叔竟然这般看得起我,各位又只因我的一封信就肯出手相助,我自是感激不尽。三位今日来此,若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
慕容凌鹰点了点头,道:“你当年分明是被人暗害身亡,有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何以如今会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瑀叹了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又实在是侥幸。我当日是被一位侍弄香料的宫女暗中使巧法毒害,以至神思困倦,心智失常,甚至危及生命,是尔才沦落于此。”
刘离点头道:“是啊,去年皇上下令重新调查这件事,那林源安还找来了一个女子,只说就是当年的那个出手害你的宫女。她在皇上面前亲口招认,是淑和贵妃指使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因为这事,不仅苏家频频遭难,连带着上官明日都差点被皇上降罪,后来还是雪兰郡主出面,皇上才肯暂且饶过他,只放了他外任就作罢了。”
慕容瑾又补充道:“如今看来,这件事只怕是林源安有意安排的,主谋必定是将军府。前几日苏二小姐从玉华贵妃口中得知,林源安找来的那个女子并不是当年的那名宫女,只是一个相貌相仿的人罢了。事隔多年,他们是算准了父皇不会再去细查那女子的身份,所以才如此大胆。”
慕容瑀点了点头,道:“这件事我也略有耳闻。玉华贵妃说得没错,那名女子无论是谁,总之绝不会是当年的宫女。”
慕容凌鹰皱了皱眉头,道:“此话怎讲”
慕容瑀道:“各位有所不知,当年的宫女名叫葭儿,与我也的确是两心相悦。淑和贵妃将她送到我宫里服侍之后,我们二人时常在一处,自然是情意日笃。我几乎有意要求肯父皇,破格将她赐予我做侧妃。可是我没想到,当我私下里询问她的意思时,她竟然拒绝了。我与她日日相对,自然知道她并非对我无意,这里头一定有些缘故。于是我再三追问,她这才向我吐露。”
说到这里,他伸手到床头的小桌上端起一只盖碗,低头喝了一小口,这才续道,“她本是朝中下品官员庶出的小女儿,自小也是长于闺阁,知书识礼。后来家中败落,难以度日,遂将她卖与将军府为奴。骆大将军见她生得齐整,又颇能识文断字,就将她送入宫中,在玉华贵妃身边服侍。而玉华贵妃却命人给了她母家一大笔银两,足够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条件是要葭儿为她做一件大事,如若不然,便将他们全家都赶尽杀绝。葭儿别无选择,只能点头同意。于是玉华贵妃买通了内务府里的公公,将她送到明熹殿中侍弄香料,并嘱咐她要想尽办法,引得我的注意,最好能使我将她接入体仁宫中去做贴身侍女。然后,便可以暗中使用二物相克的道理,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摄入慢性毒药,待我一死,他们立刻就会送她出宫与她家人团聚,让他们隐姓埋名,到远离京城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
刘离立刻道:“如此说来,皇长子一早就知道有人要加害于你么”
慕容瑀轻轻叹了口气,道:“葭儿到底是对我有情,自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因此才不肯瞒我。于是我便将计就计,装出中毒日深的样子,最后甚至服药假死,让玉华贵妃与将军府以为自己已经得手,心里自然松懈,而我则暗中离宫,只等来日再求东山再起之机。”
“我不明白。”慕容瑾道,“大哥你当初既知玉华贵妃要害你性命,为什么不带着那位葭儿姑娘去面见父皇,想必父皇是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这你就不懂了。”慕容凌鹰在一旁道,“倘若皇兄知道了这件事,自然是要降罪于玉华贵妃的。可皇长子毕竟没事,那位葭儿姑娘也没有更多的证据可以证明贵妃是当真要置皇长子于死地。父皇给她的处分至多不过是降位罚俸,再就是禁足思过,过不了多久也就烟消云散了。后患不除,难保玉华贵妃不会再想别的办法对皇长子下手,他虽然逃过了一劫,却未必能永远都这么侥幸。”
“不只是这样。”慕容瑀道,“我总还是要为葭儿着想的。她的家人都在骆肃手中,若是让将军府的人知道是她出卖了玉华贵妃,只怕她的家人就性命难保了。”
“那这位葭儿姑娘如今人在何处呢”刘离道,“我们若是能找到她,再将她带到皇上面前,皇上只要认真去查,必定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慕容瑀放下茶杯,道:“不瞒各位,方才带你们进来的那位女子,就是当年的葭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八章慕容瑀2
接上节
“什么”三人一齐惊道。
慕容瑀举起双手击了两下掌,方才的那名年轻女子低着头走了进来,按规矩行了礼,道:“奴婢葭儿给十九王爷请安,给七皇子请安,给刘公子请安。”又转向慕容瑀,屈膝福了一福。
慕容瑀向她微微一笑,又点了点头,这才向慕容凌鹰等人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隐姓埋名,躲躲藏藏,生活十分困顿窘迫,全无了当年身为皇长子时的尊贵优渥,可她却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倘若将来我能有幸重新回宫,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她一个名分,以报答她这些年来对我的不离不弃。”
“可是大哥。”慕容瑾道,“既然她如今就在你身边,你为什么还要躲在这小屋里,为什么不直接带着她进宫呢”
慕容瑀道:“七弟你有所不知,前些年我们在南边的一处山谷中避祸,偶然遇到山崩,一块大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坏了半边茅屋。葭儿当时到附近镇上的集市去了,只有我独自一人在屋中,不慎被石头砸中,一双腿自此再也不能动了。”他说到这里,见面前的三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混合了惊讶和怜悯的复杂神色,却只是淡淡一笑,续道,“如今我已是半身残废,别说再不能建功立业,就连要替自己报仇都是难上加难。只凭这一双废腿,我如何还能走进那皇宫之中”
慕容凌鹰听他说完,不觉叹了口气,道:“我晓得你的意思。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风餐露宿,你的容貌已和当初有了几分不同,更何况人人都以为皇长
...
子已在四年前暴毙,旁人如何还能相信你的话自然会把你当成是江湖骗子,不乱棍打出去就已经是万幸了,更别提面见皇兄了。栗子网
www.lizi.tw”
慕容瑀点了点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能有人发现扇子中的秘密,然后助我一臂之力,倘若真能如愿,我必然铭感于心。”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刘离道,“皇长子既然多年来都隐于山林,又是如何能得知京城中的消息和众人的动向呢还有那些扇子,您又是如何保证那些扇子能够被送到苏二小姐手中呢”
慕容瑀微微一笑,又击了两下掌,一个身材健壮的汉子走了进来,向慕容瑀弯了弯腰,开口道:
“主子吩咐的事情奴才已经办妥,人已经送往江南去了。派去的人都很是可靠,主子尽管放心就是。”
他说完之后重新抬起头来。三人又是一惊,慕容瑾不由得脱口而出道:
“二牛怎么是你”
慕容瑀道:“二牛原本就是我安排在宫外的人,这几年他一直在替我留心京中的动静,再想方设法告知于我。从表面上看来,他虽是一个卖烧饼的粗鲁汉子,但实际上却是胆大心细、深藏不露,遇事也颇能沉着镇静,很是得力。故尔能瞒过众人的耳目。”
“原来如此。”刘离点头道,“二牛兄当真是让我们刮目相看啊。”
慕容瑀道:“还有一件事,你们一定也很关心,就让二牛来说罢。”说罢向二牛点了点头。
二牛对众人抱了抱拳,这才开口道:“回禀众位大人,我家主子于去年八月听闻林源安林老爷在外头找了一位姑娘,想要在皇上面前指认淑和贵妃是谋害我家主子的主谋。因淑和贵妃曾经对主子有恩,他不愿见她白白受奸人迫害,是以吩咐我潜入宫中将她救出来。这实在是权宜之计,没想到事后竟会连累苏翰林与夫人连番受累,主子心下也很是不安。如今淑和贵妃尚在安全之处,还望诸位能转告苏二小姐,叫她不要再过多牵念于贵妃。”
“什么”慕容瑾诧异道,“淑和贵妃当年离奇失踪,羽林军几乎要把这整个京城都翻过来了也没找到,原来竟然是你们”
慕容凌鹰也道:“那淑和贵妃如今人在何处,还望皇长子告知,我们回去也好告诉荷儿,让她也能安心些。”
慕容瑀道:“她这一年来远离京城,行踪一直不曾被任何人发觉,如今玉华贵妃已死,再没有人刻意为难于她。方才你们进来之后,葭儿已经遵我之命告诉二牛,要他安排人手将她送往江南,到九弟的住处,如今看来,只怕她不日即会安全抵达。”
慕容瑾听后点了点头,又道:“既是这样,那我们也再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还请大哥留神准备着,过几日我们便可进宫,向父皇揭发将军府众人的种种恶行。”
“真的么”慕容瑀眼睛一亮,道:“你们有多少把握”
刘离一扬嘴角,道:“昨日我的人带来了消息,他们在冀州境内寻着一名工匠,他曾经与其他一百多名工匠一起建造过一艘行军用的大船,供四皇子带兵过河时使用。我私下里细心盘问他,果然如苏二小姐所说,他承认工匠们当初都曾受骆二公子指使,在造船时动了手脚,是为了让四皇子葬身于河底。事后将军府派人将参与此事的所有人一一暗杀,这名工匠趁人不备溜出京城,这才捡回一条性命。我好说歹说,又许以重金,这才说服他替我们作证。将军府从前既然与陷害皇长子一事脱不了干系,如今再加上四皇子一命,只怕是在劫难逃了。”
“不只是这些。”慕容凌鹰道,“荷儿还有一条计策,若是能成功,他骆将军哪怕是神通广大,也再没有办法全身而退了。”
慕容瑀来回看着他们三人,终于咬了咬牙,道:“他们害得我落到如此境地,我必不会轻饶。栗子网
www.lizi.tw三位请放心,我一切听从你们的吩咐就是。”
“大哥言重了。”慕容瑾笑道,“这一切若不是苏二小姐悉心筹划,也不会如此顺利。”
于是四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直到这一日傍晚,这才堪堪停住话头。
慕容瑀看了看天色,向他们道:“时候也不早了,十九王叔,你们若再不进城,只怕就要让人发觉了。咱们也不急在这一时,还是改日再谈罢。”
慕容凌鹰点了点头,道:“也罢,过几日我们会派人来接你到我府中,到那时再商议具体的细节也不迟。”
其余的两个人听他这样说,也只得站起身,三人与皇长子道了别,便出了茅屋,又骑马回城中去了。
很快又到了月底,这一日午后,十九王妃入宫来探望苏荷,二人在蔷薇苑中坐了,苏荷命人斟了一壶岳西翠兰,然后遣开众人,只与十九王妃对坐谈话。
“日子快要到了,是么”骆红玉端起盖碗,滚烫的茶汤冒着雾气,让苏荷几乎看不清她的容颜。
苏荷轻轻“嗯”了一声,自己也不喝茶,只抓紧了手里的绢帕,轻声道:
“对不起。”
“你用不着跟我说对不起。”骆红玉道,唇角的笑容有些飘忽不定,“他们害死了你的父母、兄长、表哥,还害得你和我弟弟不能相守。若是换作我自己,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她说到这里,又淡淡一笑,道,“不过我远不如你这般勇敢,也没有你的智谋。”
苏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们会想办法说服皇上,让他不至于迁怒于你。”她停了停,又补充道,“毕竟你并没有参与这些事情。”
骆红玉点了点头,却仿佛并不是很在意一般,淡淡道:“那倒要多谢你们了,肯放我一条生路。”
苏荷叹了口气,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我自然是深有体会。因此王妃的心思,我也能知晓几分。我也不敢劝王妃宽心,只求王妃不要苦了自己,若有什么,只管说出来便是。”
骆红玉勉强一笑,向她道:“并没有。我很感念荆妃的一番心意,自然知道该想开一些。”她停了停,又道,“好在我三弟如今不知去向,这一遭合该能躲得过去。”
苏荷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却并不答话。骆红玉却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低语道:
“你和我三弟倾心许久,自然是最应该在一处的。你费尽心思,不就是要为家人报仇么如今很快就要得手,你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去和他在一起了。你们可以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三弟从来不曾参与家中的事情,又一早就与家里断绝了关系,皇上若是肯饶过我,也必定不会降罪于他。”
苏荷摆弄着手里的帕子,摇了摇头,道:“我与他之间缘分已尽,再没有重新相守的可能。更何况,我终究是做过了六皇子的侧妃,怎还会有颜面再见他而且,我连他如今人在何处都不知道,兴许他再也不会回京城来也说不定”
骆红玉忙道:“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虽然不大了解三弟,可我知道他和你,和我家王爷都是一样的人,你们都重情重义,轻易不会放弃。我想,只要他知道你心里还有他,还想要他在你身边,无论他人在哪里,都是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苏荷轻轻一笑,却又转了话头,絮絮说起了宫中的琐事。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章大厦倾1
第四十九章大厦倾
一入九月,天气逐渐凉了下来,整个皇宫的每个角落里仿佛都在一瞬间被笼罩上了浓浓的秋意。栗子网
www.lizi.tw髓玉宫里,慕容璘仍旧是按兵不动,并不急着把从前的权利重新收回手中,可只有日日在他身边的几个人才知道,自打中秋家宴之后,他的眉头就再也没有舒展过,脸上也总是阴沉沉的,即便是在婉容等人的精心服侍下也鲜有笑容。
如今皇上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坏,立储之日已然近在眼前,倘若到那时还不能重新得到皇上的青眼,从前几乎就要到手的储君之位只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多数的时候,慕容璘依旧是独自关在书房里,和几个一向亲近的党羽商议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自从玉华贵妃被处死,皇上便对将军府里的人颇为忌惮,尽管并没有明确说什么,但为避嫌疑,骆肃与骆阳已经相继对外宣称身体抱恙,再不曾到宫里来过。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并没闲着,只是在暗地里让林源安府上的两个儿子以入宫探视林嫣为名,与慕容璘暗中接洽。
而苏荷为了不让那林震远兄弟俩认出自己,便也日渐不再往书房走动,只是日日坐在自己的蔷薇苑中,安心等待着外头的消息。
九月十三日,天气格外爽朗,秋日里的明媚阳光温柔地照在皇宫的琉璃瓦上,竟然也反射出一丝冷冽的光泽。
这一日是二皇子与三皇子率领军队回到京城的日子。一大早,慕容璘就携着正妃徐婉容跟随皇上一起到勤政殿前去迎接班师回朝的功臣将领,苏荷因是侧妃,自是不必到场,却也让晚香和月香服侍她换上了进宫时穿的那一身浅红色织锦提花曳地长裙,却在外头罩了一件银红色绣大朵织金千瓣荷花的对襟长衫,头上插着一对苏泽从前送给她的木兰花点银白玉簪,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屋檐下。
“小姐。”晚香立在她身后,此时伸手整了整她拖在地上的裙裾,轻声道,“小姐今日原不用去殿前迎接两位皇子,何以还要这般盛装华服呢”
苏荷也不答言,只抬起头,微眯着双眼凝睇着高远天际间的云卷云舒,缓缓开口道:“你难道不觉得,今天当真是个好日子么”
这句话让晚香更加疑惑,她不由得也抬眼望了望天色,不解道:“小姐一大早就叫奴婢帮您梳洗妆扮,可是有贵客要来么”见苏荷不说话,她又蓄了笑容,劝道,“不管是谁,小姐还是到里头坐着等罢,怎的一直站在这风口里,若是让风扑着了可就不好了。”
苏荷这才收回视线,缓缓地转过身,却连华贵衣衫上的褶子也仍旧丝毫不乱,而她亦只是徐徐绽开一个无比魅惑的凄迷笑容,声音清淡地说道:
“这怎么行咱们今日要见的这位贵客,可是容不得丝毫怠慢的。”她停了停,又道,“你不用在我跟前守着了,去把香案摆出来吧,我一会儿要给父亲母亲还有哥哥上柱香。”
晚香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留下苏荷独自一人仍旧站在檐下,脸上冷峻坚决的神情与衣衫上的花团锦簇极不相符。
与此同时,勤政殿前的接风庆典已经举办完毕,二皇子慕容璀与三皇子慕容璨已经卸下佩剑铠甲,一边一个陪着皇上走入勤政殿。而百官们则各自散去,众王爷也都告退离开,只余下十九王爷陪同众皇子跟在皇上身后一同向殿内走去。
众人进到殿中,各自依次序坐下,皇上又絮絮问了许多行军征战过程中的种种事项,慕容璨一一对答,皇上听后甚为满意。
正说着,慕容璀忽然直挺挺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来,正色道:
“父皇,儿臣与三弟领兵出征,如今得胜归来,可称得上是功臣”
皇上有些惊讶,但还是心平气和地向他道:“这是自然。你若是有什么话,站起来说便是。”
慕容璀却并不起身,而是续道:“那倘若有人暗中设下阴谋,想要谋害功臣,又该当以何罪论处呢”
皇上皱了皱眉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行军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慕容璀听后立刻大声道:“请父皇为儿臣与三弟做主”说罢俯身磕下头去。
皇上一怔,转头望向慕容璨,道:“你来说”
慕容璨立刻起身走到皇上座前,在自己的孪生兄弟身旁跪下,开口道:“回禀父皇,我与二哥在回京途中曾经险些被奸人暗算,若不是有人暗中相救,只怕如今已经曝尸荒野,再也不能回到父皇面前禀报军情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皇上厉声问道,“璨儿,你快把事情一五一十地给朕说清楚。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出手伤害朕的皇子”
慕容璨答应了一声“是”,这才一一道来:“回禀父皇,儿臣与二哥在回程中行到冀州境内之时,忽然遇见一名兵士,那人骑在马上,一路飞奔而来,只说有一封要紧的信,需要尽快送到儿臣手中。彼时儿臣帐下的一名侍从恰好在旁边,便禀明了身份,说要带那人来面见儿臣。谁知那名兵士竟然将信掷在地上,就转身绝尘而去,后来儿臣派人去寻,那人却早已不见踪影。侍从不敢怠慢,立刻把那封信呈给儿臣,儿臣将信拆开看时,却见那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只说前方有人设下埋伏,要趁天黑之时火烧营帐,嘱咐儿臣要千万小心。儿臣虽说并未全信,但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当晚我们在路旁安营扎寨,便由二哥安排众将士轮流在营地四周巡守,以防万一。谁料四更时分果然有两队人马趁夜来袭,却被巡逻的兵士击退,但到底还是被他们把粮草烧去了大半。幸得冀州太守以库中存粮相济,儿臣与二哥才得以安全回至京中。”
“什么有这等事”皇上震惊道,“究竟是谁在暗中行刺你们,如今可有眉目了”
慕容璀答道:“回禀父皇,当时儿臣派去追赶行刺之人的将士带了一封信回来,说是在与对方打斗时,其中一人的甲衣被刀剑刺破,那封信就掉了出来。他们生怕前面还有埋伏,遂不敢再追,只拿了那封信回来复命。”
皇上点了点头,道:“既是这样,那这封信中必然会有指使他们的那个人留下的线索。你们想必已经看过了。究竟是何人要害你二人的性命”
慕容璨答道:“这封信是玉华贵妃写给骆将军的,落款是八月十八日。贵妃娘娘在信中嘱咐骆将军,一定要派人在儿臣与二哥回到京中之前,将我二人赶尽杀绝,永除后患”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脏兮兮的信封,又道,“那封信如今就在这里,父皇一看便知。”
“你说什么”皇上怒道,“那妖妇背着朕与旁人私通不说,竟然还伙同她母家,要暗中谋害真的皇子她以为让人除掉了你们,她的儿子就可以顺利地继承朕的天下了么”
“父皇息怒。”慕容璨忙道,“您要保重身子啊”
慕容璀也道:“玉华贵妃心怀不轨,将军府的人也是心肠歹毒,他们一定是想要扶持六弟登基,到时这天下岂不就成了他们骆家的了么”
“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容璘听到此处,再也忍不住了,立刻起身向他道,“你这样说又有何凭据我舅父是功勋之臣,你怎么敢出言污蔑他”
皇上瞥了他一眼,冷声道:“此事涉及骆夭桃那贱人与将军府,六皇子还是回避的好。来人”
“不必了”慕容璘道,“儿臣知道父皇对儿臣早已是万分不待见,儿臣自己离开就是。”说罢一甩袖子,向皇上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勤政殿。
皇上又道:“此事还有待细查,朕自会吩咐人去办,你们只管放心就是。”
慕容璀兄弟俩答应了一声,这才站了起来。正在这时,慕容瑾忽然行至皇上座前,微一拱手,道:
“启禀父皇,儿臣还有事禀报。”
“说”
慕容瑾道:“不瞒父皇,儿臣一直对四哥的死深感怀疑,因此近一年来一直派人在暗中寻访,如今终于有所收获了。”
皇上皱了皱眉,立刻牢牢盯住他,道:“怎么你发现什么蹊跷了么”、
慕容瑾道:“几日前,刘离刘公子曾在坊间寻到一名工匠,这名工匠曾经参与了当年制造战船的工程。他亲口向刘公子承认,骆将军府里的二公子骆阳曾经叫人嘱咐他们,在四哥乘坐的战船上动了手脚,使船无法经受风浪,一击便沉”
皇上听他说完,一双手已经抑制不住颤抖,此刻更是怒道:“照你这样说,是将军府害了珩儿的性命”
“正是”七皇子答道,“儿臣手中有刘公子代那工匠写下的供词,上头还有他画的押,父皇看过就知道了。”
“呈上来”皇上立刻道。
慕容瑾伸手到怀中取出一张按了印记的纸,递到一旁的太监手中,由他呈给皇上。
皇上却只扫了一眼就放下了,又向慕容瑾道:“你能肯定么”
慕容瑾还未答言,一旁的慕容璀已然抢先道:“父皇,依儿臣看,七弟所言不会有假。那将军府既然会为了谋图皇位派人放火烧我们,自然也可以为了同样的理由暗中算计四弟。父皇,您可要为四弟做主啊”
皇上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喝道:“给朕去查,朕要弄个水落石出,倘若当真如此,朕一定饶不了他们”
慕容瑾退回原处,悄悄与慕容凌鹰交换了一个目光,二人心中具是了然,今日的事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章大厦倾2
接上节
然而他们尚需再接再厉,慕容凌鹰知道,终于该轮到他出首了。于是他轻轻咳嗽一声,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放缓了声调道:
“其实折损在将军府手中的,又岂止是四皇子一人呢”
皇上立刻转向他,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凌鹰一拱手,道:“请皇兄容许臣弟向皇兄引见一个人,此人一到殿中,一切自然见分晓。”
皇上略一点头,道:“传”
慕容凌鹰向身旁跟着的一名侍从点了点头,那侍从迅速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可他却并没有重新站到十九王爷身边,而是埋着头将两块木板分别搭在门槛两边。大殿中的众人都禁不住好奇地望向他身后。勤政殿门口传来一阵辘辘的声响,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推着一把木头制成的轮椅走了进来,那轮椅上坐着的却是一位蒙着面的男子。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侍从方才的举动亦是为了方便轮椅进殿。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蒙面男子的身上,他身后推着轮椅的女子这时已行至皇上面前,敛衣跪拜,口中道:
“奴婢葭儿见过皇上。”
皇上还未说话,一旁的慕容璀已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脱口道:
“你是葭儿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已经”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满脸都是疑惑不解的神色。
“怎么”皇上皱眉道,“你见过这姑娘”
慕容璀道:“启禀父皇,她是从前在先皇后殿中侍奉香料的宫女,儿臣给先皇后请安的时候曾经见过几次。”他顿了顿,又道,“从前大哥还在的时候,与她很是相熟,大哥体仁宫中所用的香料也大多出自她之手。后来大哥暴毙之后,她却不知去向了,如今怎的又被十九王叔寻来了”
“你说什么”皇上的脸上现出逐渐醒悟的神色,两道眉毛却锁
...
得更紧了,只听他道,“照你这样说,当年在瑀儿的饮食和香料中下药的人就是她了可这不对啊,去年林源安曾经带着一位女子来见朕,她可是当着许多人的面亲口承认,是她受淑和贵妃的指使,才致瑀儿中毒日深,最后不治身亡的。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怎么难道当年在先皇后殿中,同瑀儿相熟的宫女不止一人么”
慕容凌鹰道:“启禀皇兄,当年先皇后殿中与皇长子相熟的宫女的确只有葭儿一人,方才二皇子所言便可作证。至于林源安林大人所寻来的那名女子,这其中只怕有假。”
“可林源安这样做,却又是何缘故”皇上疑惑道。
慕容凌鹰道:“林大人此举是为何故,臣弟不敢妄然揣测,皇兄只需问一问这位葭儿姑娘,一切便可知晓。”
皇上微一颔首,转眸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女子,神色威严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若有半句虚言,朕绝不轻饶”
葭儿闻言却并不惊慌,只是依礼叩首之后,方道:“启禀皇上,方才二皇子与十九王爷所说具是实情。奴婢的确是当年在先皇后殿中侍奉香料的宫女,也确曾与皇长子走得很近。当日在凤仪宫中,因先皇后并不怎么喜爱焚香,因此只留了奴婢一人侍奉香料,并没有其他人。”
“你既然这样说,那当年暗中谋害瑀儿的人,岂不就是你了么你一个小小奴婢,怎会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谋害皇子,难道当真是受淑和贵妃指使的么”
葭儿又磕了一个头,答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并不敢欺瞒皇上,只是当年奴婢原是由将军府送入宫中服侍玉华贵妃的,后来因受玉华贵妃胁迫,才到明熹殿中当差,实则是暗中为玉华贵妃留意明熹殿中的动静。至于下毒谋害皇长子一事,更是因为奴婢家人的性命都在将军府手中,奴婢不得已才听命于玉华贵妃”
皇上的下颌收紧了,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言道:“玉华贵妃将军府枉费朕这样相信他们,如今一个一个竟敢欺瞒到朕的头上来了,连朕的皇子们也不肯放过,当真是要反了不成”他说到这里,一掌用力击在桌上,整个身子都被震得晃了几晃,这才努力定下心神,低头紧紧迫视着葭儿的双眼,怒道,“你是不是活腻味了谋害皇子是死罪,你难道不知道么你一个小小女子,如今自己送上门来,还不快认罪伏诛”
“皇兄”慕容凌鹰立刻道,“请听臣弟一言。”
皇上闭了闭眼,却并不看他,只道:“你说。”
慕容凌鹰道:“葭儿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念其当初是受人胁迫,如今又出首指认元凶,皇兄可否饶她一命”
“你说什么”皇上这才转向他,扬了扬眉毛,道,“她虽是听命于他人,但毕竟是亲手害死了朕的长子,朕岂能饶她”
慕容凌鹰刚要说话,一个声音已然响起:
“那么敢问父皇,若是儿臣尚还活着,父皇可否看在儿臣的面子上免除她的死罪”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愕然。一刹那间,十几双眼睛全都聚集在端正坐于轮椅中的那名蒙面男子身上,却见他抬起双手,缓缓解下遮住了半张脸的黑布。一张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却正是皇长子慕容瑀。
“大哥”慕容璀首先脱口道,“当真是你么”
一旁的慕容璨也道:“大哥,原来你还活着,可是怎么一下子就消失了这许多年呢”
“是呀大哥。”八皇子慕容玢也说道,“当初我们兄弟几个可是看着你下葬的,怎的你如今又不声不响地出现了”
慕容瑀的一双眼睛一一在众人面上扫过,却只是微微一笑,又转向皇上,拱手道:
“儿臣腿脚不便,实在不能起身向父皇行大礼,还请父皇见谅。小说站
www.xsz.tw”
皇上的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微微摇了摇头,道:“瑀儿,当真是你么”
慕容瑀答道:“父皇,儿臣迫不得已在外漂泊多年,如今终于重返京城。这些年踪迹全无,只是希望让所有人都相信儿臣已经不在人世,劳父皇伤心挂怀,实非儿臣所愿。父皇倘若不愿意原谅儿臣,那儿臣就更加无地自容了。”
皇上迅速一摆手,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慕容瑀道:“儿臣与葭儿早已是两心相知,因此她当初就已经将自己受人胁迫一事说与儿臣知道。儿臣知道他们这次若是没有得手,难保不会有下一次,到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就更加不得而知了。是以儿臣为求自保,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方才十九王叔与葭儿所言,句句属实。儿臣费尽心思才逃脱奸人的算计,实在不敢再欺瞒父皇,还望父皇为儿臣做主啊”
他每说一句,皇上的脸色就要暗上几分,待他说完,皇上已然是怒不可遏。只见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出声喝道:
“瑾儿,笔墨伺候,朕要起草一份诏书。”
慕容瑾连忙答应了一声“是”,几步走到龙案旁边的另一张黑香柏木长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凝神而立。
皇上一字一句道:“神武大将军骆肃,恃宠而骄,倚功妄为。与其长子骠骑将军骆阳,其妹骆夭桃暗中勾结,党同伐异,戕害皇子,大逆不道。其心肠歹毒,阴险狠辣,好大喜功,妄图谋反,实乃罪不容诛。更兼其不知悔改,屡次三番,作乱犯上,罪无可赦。虽有功勋,但功不抵过,论罪当斩。兹于三日后斩首示众,以儆效尤骠骑将军骆阳与乃父同罪,家中妻女满于十四岁者,发配边关充军,其余没入宫中为奴。其朝中党羽众多,皆押入刑部大牢,听候发落,钦此”
慕容瑾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写完之后又恭敬呈到皇上面前,口中却道:
“父皇,将军府三公子骆毅,多年在外游历,与家中音信断绝,皇上是否可以饶过他”见皇上有些犹豫,他于是又补充道,“儿臣也曾与骆三公子打过交道,知他的确是个正直守礼之人。儿臣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他绝不会有作乱犯上之心。父皇若是不信,十九王叔、九弟还有刘公子皆可作证。”
皇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简短地点了点头,道:“罢了,你既然都这样说了,又抬出这许多人,朕便不治他的罪了。”说罢又抬头向慕容凌鹰面上扫了一眼,道,“十九王妃虽出身于将军府,但念其不过是个女流之辈,看在十九弟的份上,也饶过她就是。”
慕容凌鹰忙上前几步,与慕容瑾一道跪下,口中道:“臣弟与七皇子代拙荆与骆三公子谢过皇兄恩典。”
皇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他二人起身。
这时一旁立着的慕容璀又开口道:“启禀父皇,六弟那里”
皇上冷哼了一声,道:“他这些年也还算得力。朕当初既然没有因为他那个不争气的母妃迁怒于他,如今就更加不会了。也罢,就由你和璨儿代朕去和他说道理,他若还是个明事理的,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但倘若他不识大体,要在这宫中闹出什么事来,就别怪朕不念及父子亲情了”
慕容璀诺诺地答应了,与自己的双生兄弟对望一眼,再不说话。
大殿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架子上的铜漏发出缓慢的嘀嗒声。皇上有些颓然地坐回龙椅上,用略微沙哑的嗓音道:
“朕乏了,你们都各自散了罢。瑀儿留下,陪朕说说话。”
众人听了这话都仿佛如临大赦一般,纷纷向皇上行了一礼,转身向勤政殿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九章大厦倾3
接上节
三日后,将军府及其主要党羽在刑场被处决。栗子小说 m.lizi.tw苏荷又跪在香案前,默默地为自己身遭横祸惨死的双亲和兄长焚上一柱香,希望他们在天上能够看见如今发生的事情。时隔一年终于大仇得报,他们也应该可以安心了。
慕容璘已经三日不曾出过书房半步了,任谁去探望他都不见。婉容自然是心下焦灼,却苦于全无办法,只能自己干着急。林嫣的父亲兄长也被一同处决,她日日都在踏秋殿里哭得惊天动地,数次想要去找皇上评理,好不容易才被侍女劝了下来,却仍旧是哭闹不休。
与她们二人相比,苏荷似乎是过于安静了。她只是常常在寝殿里焚香祝祷,足不出户,也并不曾去看过慕容璘。整个蔷薇苑都笼罩在毫无波澜的宁静之中,隐隐透着一种仿佛是走向了终结的了然无趣。
然而谁也不知道,苏荷直到此刻才终于觉得卸下了肩上的担子,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企望与迫切。
慕容璘如今倍感困厄,一时间却也不会有什么举动。其实即便是他有这样的打算,如今情况不同了,昔日里常来常往的人如今死的死,贬的贬,他孤身一人,又没有任何权势在手,自然是捉襟见肘了。但饶是这样他也仍旧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宫里的人对他亦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只是多年来的处心积虑志在必得,如今都化为一场泡影,他再也抓不住了。
兴许他这一辈子都会像这样度过了吧,苏荷时常这样想。在髓玉宫里安静度日,待皇上驾崩了就迁入乌衣巷的王府中,像如今的十九王爷那般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闲散宗室,无功无过地了此一生。而她苏荷只怕也要安静地伴在他身边,过着心如止水波澜不惊的日子。
此时夜已深了,苏荷仍旧独自坐在灯下,执了一卷后汉书在看。忽听得殿外传来轻轻几记叩门声,她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正撞见晚香眼中略显戒备的神色,她皱了皱眉头,道:
“都这个时辰了,会是谁呢”
晚香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要不要奴婢出去回说您睡了,不见客”
苏荷摇了摇头,道:“你去开门便是。”
晚香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就引了一个人进来,却是徐婉容。苏荷见是她,连忙放下手里执着的书册,起身行了一礼,道:
“给姐姐请安。”
婉容忙伸手扶住她。忽一眼瞥见了放在桌上的的书,遂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开口道:“都这个时候了,也就只有妹妹还这般沉得住气,林妃妹妹殿里可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呢。”
苏荷淡淡一笑,携着她的手一起坐了下来,又招呼晚香奉上一盏桂花露,这才向婉容道:
“姐姐深夜来到这蔷薇苑,总不至于是嫌这长夜漫漫无趣,遂来与我闲话家常的吧”
此刻暖阁里只余下她们二人,婉容凝神盯着她平静的面孔,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妹妹一向聪慧,自然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你的。只是我如今看着殿下这样子,实在是不能不心焦。”
苏荷端起水晶盏抿了一口桂花露,半晌才闲闲开口道:“这桂花露清甜可口,滋味香醇,合该送去给殿下尝尝,这样一来,殿下心中的烦闷愁苦,多少也能消解一些。”
婉容沉默了片刻,却忽然站起身,敛衣郑重跪下,正色道:
“我今夜特地来此,是想求荆妃妹妹一件事,还望妹妹万务要应允才是。”
苏荷忙道:“姐姐言重了,你我既然以姐妹相称,本就无需如此客气,你这样说实在是折煞妹妹了。”一面说一面赶忙去扶她。
婉容却执意跪着,并不愿意起身,只是简短地摇了摇头,道:“你倘若当真认我这个姐姐,就让我把话说完。”
苏荷听她这样说,只得直起身,在心底里叹了口气,道:“姐姐可是希望我去劝劝殿下可殿下如今接连痛失亲人,又被皇上夺了协理朝政的权力,他执意要自苦,只怕未必听得进我说的话。”
婉容摇摇头,道:“我虽然愚钝,但好歹也明白,殿下如今这情况,只怕也不是旁人的几句话就能开解得了的。殿下倘若不能自己想明白,重新振作起来,咱们谁也帮不了他。”
苏荷道:“姐姐既然看得如此明白,又为何要特地到蔷薇苑来走一趟呢”
婉容答道:“我特意来此,并非是希望妹妹去宽慰殿下,而是想借妹妹的智慧,让皇上给殿下定罪。”
听了这话,苏荷的震惊非同小可,她呆立了片刻,才道:“姐姐这是为何妹妹可就不懂了。难道姐姐与殿下也有什么恩怨不成”
婉容叹了口气,脸上愁苦的神色的烛光摇曳的映照下分外鲜明。苏荷察言观色,这时又向她道:
“姐姐,不管是什么原因,也请你先起来。若是有什么难处,你慢慢说与我听就是。”
婉容抬头看她一眼,犹豫了片刻,终于站起身,扶着苏荷的手重新坐了下来,这才缓缓开口道:
“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妹妹你也许不知道,我十三岁那年曾随家母入宫探望皇后姑母,那时姑母还只是贤妃娘娘,正与玉华贵妃在一处闲话。后来六皇子殿下来了,说是来寻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就与姑母说笑,说等再过两年,就求了皇上把我指给殿下。虽说当时只是句玩笑话,姑母也并没有当真,可我却记下了,更是从那以后就对殿下情根深种,一颗心在不曾放在别人身上。我母亲后来知晓了我的心事,就去求姑母,终于在我十五岁那年,由皇上做主,让我进宫嫁与六皇子殿下,做了他的正妃。”
说到这里,她略停了停,仿佛是在回忆青春年少时的美好情愫。苏荷等了等,决定继续保持沉默,由着她说下去。只听她道:
“那时我刚进宫,十五岁的芳华年纪,和殿下新婚燕尔,和乐异常,也曾有不少两情缱绻的日子。”她忽而苦笑了一下,又道,“当然了,他从来不曾像对你那般待我,但也称得上是温柔体贴。那个时候他还很年轻,志向满怀又意气风发,几乎就是我的一切了。我知道他希望将来能够继承帝位,我便立意修得一个温婉贤良、端庄大方,希望将来能够陪在他身边,母仪天下。只可惜三年来我一直未有所出,玉华贵妃心急,就做主替他择了林家三小姐做侧妃。”她顿了顿,向苏荷道,“咱们女子,若是嫁了夫君,那这一生都要以他为尊,为他着想,在这皇宫之中,就更加是如此了。可惜我不像你,才色俱佳又懂得体察旁人的心意,可以让殿下时时挂念着你。”
她停下来,用满含了艳羡与绝望的复杂神色看了苏荷一眼,这才继续说道:
“自打林嫣进宫,殿下就不那么在意我了。虽说他待我的温柔敬重一如往日,但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常常到桐阳殿来了。林嫣容色娇艳胜我百倍,又很会撒娇撒痴,比不得我总是一副端庄守礼的样子,因此殿下每每累了,倒是更愿意去她的踏秋殿中坐坐。我知道我只能忍着,殿下之所以喜欢我,正是因为我的温婉贤淑,谦和容人,因此我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还与林嫣姐妹相称,殿下果然很是欢喜,到我房中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可是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又从宫外接回了你。我一见你便知道,即便是我能与林嫣平分殿下的宠爱,但也绝对争不过你。你虽不如林嫣貌美,也从来不争不露,可是你才华横溢又很有见识,殿下不仅仅把你视作他的女人,而是当作他的伴侣。他看着你的时候,眼神里的欣赏与痴迷,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果然,他不但时常歇在你宫里,更准许你进入书房陪伴在他左右。你聪慧又善解人意,他待你则是分外的温存。我甚至没办法生你的气,因为我知道,同为女子,尽管我并不比你差多少,但殿下他喜欢你,他心里只有你,我怨不得任何人。”
“姐姐,我”苏荷忍不住道。
婉容酸涩一笑,道:“你无需再说什么,我和你说这些,也并不是要责怪你什么。”她的眼睛红红的,在烛光下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凄楚,她凝视着苏荷,喃喃道,“林嫣没有我那么喜欢殿下,你也没有。”
“姐姐”
“你不用解释。”婉容打断她,道,“我一早就知道了。你不争不露,甚至还劝殿下不要专宠于你,倘若是我,即便再大度容人,也断断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像你这样才色俱佳的女子,既然进了宫,嫁与了六皇子殿下,又怎会不渴望一个旁人无法撼动的地位呢可是你没有,你刻意回避,不愿在人前出风头,更是处处忍让,甚至连林嫣出手陷害于你的时候也不加追究,你不爱殿下却甘愿做她的侧室,你进宫一定是另有图谋。”她顿了顿,凝神察看着苏荷的面容,见她仍旧不动声色,于是又道,“这么说我猜对了。只是妹妹,你尽管放心,你的秘密和意图我无心去打探,也不想知道。我只想陪在殿下身边,好好待他。”
苏荷沉默了片刻,忽而嫣然一笑,道:“温婉贤淑,谦和容人,殿下这句话实在是对婉容姐姐最为贴切的评价。只是殿下不知道,姐姐亦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妹妹行事一向小心,自问任谁都难以察觉,没想到姐姐一早就知道了。看来的确是要多谢姐姐,肯饶过妹妹一命。”
徐婉容摇了摇头,道:“实不相瞒,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不忍殿下得知他心爱的女子竟然如此欺骗于他。”
苏荷点了点头,道:“姐姐果然看重殿下,可如今却又为何希望皇上治殿下的罪呢”
婉容的笑容里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她摇了摇头,道:“玉华贵妃被处死,将军府又获罪斩首,殿下更是如笼中困兽一般,我实在不忍看他如此痛苦。既已注定不能继承大统,胸怀抱负皆不能舒展,那还不如放下,好歹能给自己一条活路。可是如今看殿下这副样子,只怕也是不肯的了。妹妹一向心思剔透,合该明白我的意思。”
苏荷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姐姐是希望皇上下旨让殿下离宫”
婉容咬了咬嘴唇,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向她道:“离宫又能如何,殿下必不会心死。我是希望皇上能下旨拘禁他,让他永无即位的可能。”
苏荷沉默了片刻,抿了一口已经冷掉了的桂花露,沉声道:“姐姐希望皇上效法匈奴对待苏武的方式,可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头”
婉容扫了她一眼,叹道:“怪不得殿下如此喜欢妹妹在身旁陪伴,连我也喜欢呢。的确如妹妹所说,我入宫多年,最怀念的就是当初与殿下独住这髓玉宫的日子。皇上若是下旨将殿下拘禁在宫外某处,我自然可以去求皇后姑母,许我随他一同去。到时候无论在哪里,我夫妻二人相伴相随,我自会加倍体贴的照顾他,开解他心中的苦闷和烦扰。”
“可是姐姐。”苏荷道,“拘禁之处必是简陋无比,姐姐千金之躯,如何能忍受即便姐姐可以,殿下多年来养尊处优,又能撑得了多久殿下一向心高气傲,这般屈辱如何能忍受倘若一时想不通竟要自裁,姐姐觉得又该如何”
婉容微微一笑,道:“这就要看妹妹的了。依我看,无论将来谁继承大统,七皇子手中都会握有不小的权势,相信他的话一定管用。妹妹似乎与七皇子颇有些交情,到时还请妹妹在他面前替殿下多多美言几句,殿下与我自然就可以重见天日了。到那个时候,
...
只怕妹妹也不会再与我争什么了吧”她停了停,又道,“至于林嫣,她一向沉不住气,倘若殿下被皇上定罪,她又怎会甘心一直在宫里等着,毕竟这一等又不知会到何年何月,以她的心性,自然必不会做如此选择。小说站
www.xsz.tw”
苏荷扬了扬嘴角,道:“姐姐心里明镜似的,说的话句句在理,连细枝末节都算计到了。那么妹妹敢问姐姐,为何会觉得我有办法让皇上治殿下的罪呢妹妹不过一介女子,人微言轻,姐姐未免也太看得起妹妹了。”
婉容道:“事到如今,妹妹也不必过于自谦了。扳倒玉华贵妃、揭发将军府,这两件事里一定都有妹妹的功劳。现下不过是一个六皇子,妹妹想必是有办法的,兴许已经留了一手,只是还没使出来罢了。”
“姐姐也别怪妹妹说话直接。”苏荷道,“只是妹妹怎知姐姐不会以此为据到殿下或是皇上皇后面前揭发妹妹”
徐婉容冷冷一笑,道:“我只问妹妹一句,妹妹为了自己的家人尚且能牺牲到这般田地,更何况是视点下为生命的我呢如今我的话也只能说到这里,信与不信,都要看妹妹自己的了。”
苏荷凝神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道:“也罢,我这里有些东西,如今便赠与姐姐罢。姐姐只需想个法子让它们被送到皇上手里,一切自会如姐姐所愿。”她说罢立刻站起身,几步走到妆台前,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转身回到婉容身边,将布包郑重地交给她,一面低声道:“这里头有一沓信,是前几个月里六皇子殿下与朝中重臣私相往来的书信。皇上一向顾虑皇子与朝臣勾结,只要看到这些信,他一定会动怒。殿下毕竟是皇子,皇上不会狠心处死他,但禁锢之刑只怕是逃不掉的了。”
徐婉容点了点头,将布包小心收入怀中,轻声道:“多谢你。”
“是我该多谢姐姐才对。”苏荷嫣然一笑,道,“姐姐此举,无异于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只是此事还需要做得隐秘些,若是让人察觉到是我和姐姐在背后动手脚,不但不能如愿,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呢。栗子网
www.lizi.tw”
婉容又点了点头,道:“你放心,我晓得轻重。”她顿了顿,又道,“时辰也不早了,我先回桐阳殿去了,若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派人来通知你的。”
苏荷轻轻一笑,道:“姐姐别怪我多嘴,只是如今这情状,若是只顾着感情要一意孤行,只怕到最后会自身难保。”
此时婉容已经站起身,拂了拂衣裙,淡淡道:“多谢妹妹告知,妹妹或许可以做到顾全大局,但姐姐我却并没有那么大的心气,只想着要陪伴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如此便已足够。”说罢微施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留下苏荷独自一人站在原处,默默回味着她最后撂下的那几句话。
在这之后没过几日,前头便传来了消息。六皇子慕容璘因与朝中重臣私相往来,意图勾结权贵为自己党羽,如此行止不端,遂罚其至京郊马道幽禁居住,永世不得入京。皇后仁慈,特许六皇子妃徐婉容跟随陪伴,其余两位侧妃皆发回原籍,不作追究。至此,烜赫一时的六皇子与将军府终于彻底败落,再无翻身的可能。众多罪项终于得以肃清,曾经受到怀疑和冤枉的淑和贵妃与苏翰林夫妇终于得以昭雪,而苏荷也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皇宫,抛下了“荆蔷”这个本就不属于她的身份。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十章尾声
第五十章尾声
许是因为心力交瘁,更兼急火攻心,皇上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终于在九月底的某一天里颁下诏书,将储君之位交于七皇子慕容瑾。慕容瑾尽管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奈何皇上坚持,遂也只能硬着头皮扛起重任。
皇长子双腿残疾,便留在宫中度过余下的日子,仍旧居住在从前的体仁宫中,由葭儿在他身边陪伴照顾。葭儿一向温存体贴,皇长子也十分感念她的情意,遂求了皇上给了她名位,立为皇长子妃。其实依照他如今这样子,只怕也再不会有别的良家女子愿意嫁给他,而皇长子经历了这几年的辛酸苦楚,自己也再没有争名夺利的心思,只需有葭儿在侧,安稳度日便罢了。栗子小说 m.lizi.tw因此两人倒也算是历经各种磨难,终于修成正果。
至于二皇子慕容璀和三皇子慕容璨,自打从前的四王爷起兵谋反之后,亲王掌兵便成了最大的忌讳,因此皇上也拟好了旨意,一旦七皇子继承大统之后,他二人便须交出兵权,安心做王爷便是。这兄弟俩尽管有些失落,但奈何皇上已经下旨,再无别的可能,因此也只得奉旨照办。可懿妃却不大高兴了,成日里在皇后面前嘟嘟囔囔,只说七皇子多年来并无功绩,哪像自己的两个儿子,这些年来带兵镇守边关,出生入死,打过不少胜仗,谁知到头来他们在皇上心里头的位置竟还不如一个养尊处优的七皇子重要。皇后自然也只能由着她去说,毕竟皇上心意已定,她左不过就是自己絮叨几句,发泄心中的不平之气,过几日也就罢了。
而九皇子慕容琰也终于得以回京,接了淑和贵妃回来在从前四皇子置在北街的外宅里居住,远离了前尘过往,如今的苏文秀也逐渐看得淡了。四皇子的死尽管让她难以承受,但如今好歹还有另一个儿子在身旁陪伴,她也算是得到了些许安慰,却不怎么见外人了,只在宅院后堂里吃斋念佛,以此度日。
慕容凌鹰因一向与慕容瑾关系亲厚,深得他的信任,便被特许可以随时出入皇宫,辅佐朝政,也算是得以一展身手和抱负。可刘离却选择离开京城,到别处去寻找自己的生活。
既然局势已定,慕容瑾便打算兑现自己的承诺,与慕容雨晴成亲。可这时却有一个极大的障碍摆在了他们面前。慕容瑾既然已经被立为储君,那么他的妻子便是未来的皇后。可慕容雨晴的出身毕竟为人所诟病,即便是慕容瑾自己不介意,徐皇后也必不会同意,朝中众臣更是要连上奏疏,说这样一位身世不明,又做过绸庄掌柜的市井女子,绝不能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样势必会被天下人耻笑。
对于这件事,雨晴自己也十分为难。还是苏荷出面说她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事情才有了转机。
苏荷的办法很简单,便是要慕容雨晴以苏家二小姐的身份嫁给他,这样一来,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未来的皇后。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慕容瑾若有所思地说道,“苏家毕竟是世家贵族,虽说曾经获罪,但如今已经平反,苏翰林与夫人也得以封诰,这样的家族出身的女子自然称得上是名门千金,足以母仪天下,父皇与母后必不会反对。”他笑向苏荷,“也只有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毕竟你从前不就是以荆家五小姐的身份进宫的么”
“可是”雨晴来回看着他们二人,仍旧有些犹豫。
苏荷却轻轻一笑,向她道:“姐姐若是答应了,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苏家如今已经落败,再没有人能光耀门楣,姐姐若是以苏二小姐的身份成了皇后,于我苏家自然是光宗耀祖的好事。父亲母亲若是泉下有知,只怕也会高兴呢。我做不到的事情,姐姐如今替我做到了,这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雨晴还是道,“这样真的可以么我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连自己父亲究竟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贸然顶替你的身份,恐怕说不过去吧”她停了停,又道,“多谢苏荷妹妹为我费心,可我实在不能”
“没什么不能的。”苏荷果断地说道,“你与七皇子倾心相许,是该厮守终生。实不相瞒,我本就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始终不能相认,不能让她进入宗族谱籍。我与姐姐本就姐妹相称,姐姐既然无父无母,无名无姓,何不就做了我的姐姐妹妹如今已是无依无靠,姐姐若是答应了,咱们好歹也可以相互依靠。”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道,“两个人既然彼此喜欢,就应该在一起,若是因为顾虑而错过了机会,以后只怕会遗憾终生。姐姐,如今眼下已经有我和唐姐姐了,我们就是最鲜明生动的例子,难道姐姐也打算步我们的后尘么”
雨晴听她说完,低下头仔细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点头同意了。
于是,慕容雨晴从栖凤居搬到了苏府暂居,由苏荷替她打点妆奁。慕容瑾自去皇上皇后面前求他们应允赐婚。半个月后,婚礼的仪仗便从苏府出发,一路行至皇宫,将慕容雨晴送入岳梧宫。至此,他二人终于得成眷属,也算是众人之中能够圆满的一对了。至于日后七皇子继承皇位,必然还要册封许多妃嫔,后宫倾轧要如何应对,慕容雨晴尚还有许多路要走,只怕也绝非易事。
诸事得以肃清,上官明日当初的罪状便也成了莫须有的罪名,他本可以回京,重新坐回当朝首辅的位置,但他却一意推辞,只怕是不愿意再回到曾经的伤心之地,不愿意再看见他从前与唐糖相伴相守的地方。他执意要坚持,雪兰也只得同意,陪他一起在雍州安稳度日。而唐糖则接替了雨晴从前的工作,做了白记绸庄的掌柜,与白思语一道打理白家的产业,生活富足安详,却再也无甚波澜。这样一来,她二人倒还算是相顾相惜,却也只能各自伤怀,在日复一日的岁月里默默修复着心底里暗藏着的伤口,回味着那曾经温柔了时光的美好与欢愉。
至于苏荷,慕容雨晴从苏府出嫁之后,她也不便在那里继续居住,便带着晚香和月香搬到了骆毅从前在望月山后头备下的居所里。那是一所形制不大的宅子,隐在成片的竹林之中,屋舍古朴,布置得极为雅致,与苏府从前的随园有些相似。她们主仆三人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便安心住下了。她们甚至还在房屋前面开辟了一块菜园。还把苏府里的许多花草都移栽到了院子里,没想到竟长得愈发繁茂。许是因为这些植物也是有灵性的,得到自由而不受禁锢,长势自然也就更好了。
没有人知道骆毅如今人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回来,苏荷只能住在这个他为她建造的宅子里静静等待。
兴许有一天,她会在打开门之后看见,寸寸阳光洒落下来,在空气里流动着蜜一般的色泽。而骆毅就从那片竹林里缓缓向她走来,长身玉立,浅笑温文。玉箫举在唇边,阵阵悠扬的曲调在碧空中回荡,吹成一曲凤凰于飞。
那应该就是最好的结局了罢。
完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