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虞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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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前尘燎旧梦
作者:虞结香
文案
徘徊在三线的“老”演员乔然还以为自己即将时来运转,谁知在去参加电影的途中离奇穿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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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职业是演员但本质偏二的影帝候选人,被清河崔氏的公子所胁迫,开始一段假扮王爷混迹江湖的艰险旅程。
自古名门望族的清河崔氏,亦正亦邪的逗比又深情的大师兄,黑幕背后另有蹊跷的真假王爷,还有武林盟主和神秘神医这对夫夫,古怪扭曲的小师叔
上一辈的恩怨这一世的债,他们的故事即将开始。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崔砚,乔然┃配角:青鸦,崔陵,崔千雪,盛临涯,杨景璃,陆燎┃其它:**,bl,穿越,古文,架空
、楔子
2014年8月里的虹城是一片星光熠熠,今年是虹城国际电影节50周年。中国人向来喜欢逢年过节凑热闹。这虹城电影节是国际a类电影节,秉着宁滥勿缺的高质量原则,近几年来在各大电影节里后来居上,奖项含金量已经是国内最高,而且历时半个月,本来就是一大盛事,何况今年是第五十届。一时之间整个虹城热闹非凡,国内外的目光都聚焦在此,最热闹的莫过于是虹城国际机场了。大大小小的明星,成群结队的粉丝,各路媒体、记者、狗仔,还有扎堆赶来的游客蜂拥而至。
乔然做梦也不敢想,自己居然能够参与这一盛事。凭借戏雪,一步登天,竟有角逐最佳男主角的机会,这可是影帝之战啊
此刻内心依然激动的乔然出现在杭州萧山机场,正准备飞往虹城参加明天的电影节开幕式,拖着riez,没有多余的饰品,耳钉都没有一个,看上去整个人十分清爽,像夏日里的冰西瓜、苏打水,沁人心肺。
其实乔然也想穿得奢华些,可惜囊中羞涩,就连行李箱和墨镜都是他向戏中的搭档徐唐临时救急的。
原因嘛,说来话长,却必须得好好交代一下我们27岁在娱乐圈鲜肉倍出已属“高龄”的乔然同学。
顺便说一下,今天,8月4号,本应该是乔然最开心的日子。提名影帝,风光红毯,就算最后没有得奖,也值得这些年咬牙切齿的辛苦。乔然能不开心吗
入行将近十年,守得云开见月明。去年为了接同性电影戏雪,他不惜与公司解约,放弃唯一的广告代言,不顾父母反对,几乎是拼尽一切,争取到了戏雪的合约。
戏雪是一部民国时期的同性恋影片,题材敏感,惹人非议,就连导演自己都担心,可能无法在国内上映。导演找上乔然其实也是误打误撞,当时除了一心博快红的新人,根本没有已经有点资历的演员敢接,导演找来找去,机缘巧合碰到乔然,随口问了声“我这有个挑战性的电影,想了解下吗”哪知道乔然看过剧本后满口答应,不停地恳求一定要把“墨秋”这个角色给他。
公司自然是反对的,本来乔然就不红,不赚钱,不会来事,现在居然接这种敏感片子,不顾公司名誉,简直自毁前程。经纪人赛姐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虽然乔然没多大“用处”,毕竟自己也是从他读大学时就带他到如今的人,于心不忍,苦口婆心地联合乔然父母劝他罢休。
“虽然现在腐女多,小姑娘们喜欢男男配,但这只是种短暂的社会现象,那些囔囔着天下大同的女孩们自己怎么不去搞蕾丝边啊你也不想想我们国内对待同性恋是什么个样子,你非要往枪口上撞何必呢想过没,万一被上头封杀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赛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栗子小说 m.lizi.tw我18岁出道拍了七秒钟的鱼,就得了当年帝京青年电影节的最佳新人奖,也是因为这个新人奖,给了我很高的,大学期间,我本应该遵守校规不接戏,可是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不得不赚钱,公司要我拍的戏,哪个我没接就连深夜恶搞节目,我都没有怨言的上。别人嘲笑我站得高跌得重,你跟我说没关系,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现在这个就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看过剧本,心中有数。”
“别说的好像你红不起来是公司包装不好定位不对,当时你才大一,我们就签了你,一次性付了你多少钱,你心中就没数了乔然,别怪赛姐说话直,我手下艺人有多少,哪个像你一样,你以为你还有18岁时的那张脸吗别人是越来越光鲜亮丽,你呢,奇了怪了越长越平淡,如果不是在电视上混个眼熟,跟路人还有什么区别你也就剩一副嗓子好听了,呐,你再考虑考虑,只要不接戏雪,公司会在你期约最后一年为你推一张出道十年的唱片,也算仁至义尽。”
事实上乔然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眼看着要奔三,当初意气风发的帝京青年电影节的最佳新人,已经沦落到在粗制滥造的裹脚布似的婆媳剧里打酱油,演艺生涯几乎到了尽头。在没有接到戏雪之前,乔然已经打算混完最后一年就退出娱乐圈,拿着这些年微薄的积蓄,在家乡杭州开一家小饭馆得了。
可是戏雪太诱惑乔然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拿到这种令他血脉膨胀跃跃欲试的剧本了。这么好的戏,怎么能错过就算最后没有东山再起,又怎么样呢,本来就不是为了出风头赶时髦才接的,好的作品,就应该为此努力。
公司解约,经济赔偿,奋斗将近十年,最后一无所有,反倒有种“无病一身轻”的痛快,毫无负担、全情投入地拍完了戏雪。
先是在海外试映,获得一众好评,在法国参加中法电影交流展,得了观众评选最佳电影剧本奖、最佳音乐奖。通过电影投资传媒的不懈努力,终于在香港与日韩等国家同步上映,一时间好评如潮,票房高升,乔然这个名字,再一次铺天盖地进入观众视野。
乔然的死忠粉们终于扬眉吐气了:
“我们然然的声音爆好听哦,主题曲是然然亲自演唱的呢”
“爱了乔然快十年,从七秒钟的鱼到戏雪,他终于破茧成蝶了太替他开心了”
“然然太棒了声控有福了,戳这个链接听然然在法国参加中法电影交流展时清唱的主题曲”
“然然我们在虹城等你君临天下夺影帝”
“乔然和徐唐好配啊电影太虐,希望他们现实里好好的。”
翻阅着贴吧里各种加油鼓劲的粉丝留言,此刻坐在头等舱里乔然忍不住红了眼眶。回想完这七八年来的辛酸苦楚,微微仰起嘴角。
这就够了,乔然,知足常乐吧
飞机起飞了。
抬手看了看表,不出意外的话,准点到达,一定有粉丝拉着横幅来接机吧好久没享受过这种“巨星”待遇,乔然忍俊不禁,思考起了到时候用什么字体签名才更帅。
然而世事无常,谁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一
茫茫大漠,似乎没有尽头。
一支骑兵如灵活巨蟒的,趁着月色,在大漠里顶风行军。
突然最前头的先锋官挥了一下长柄眉尖刀,骑兵队一致停下,先锋官打头回奔,直到统帅座骑下,翻身下马回禀,“王爷,前方隐约可见生火,定是鞑靼无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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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两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特别打眼,然而马上的人更是叫人眼前一亮,稍微前头点的少年,虽稚气未脱,却神色睥睨,浓眉大眼,略圆的脸庞如满月,嘴唇也比常人稍厚,饱满滋润如新剥皮的橘子,一看便知他是泼天的富贵,含金衔玉的贵人,此少年就是先锋官口中尊贵的齐王杨景琉。
听闻此消息,杨景琉目光炯炯,盯向远方,刚要下令全速前进,只听身后另一匹枣红色马上的男人沉声道,“先遣几个好身手的下士,摸黑过去瞧个清楚,是哪一旗部落。”
说话的男人看上去二十几岁,沉静如水的神色,那模样却生得漂亮,或许说一个男人漂亮有些不合适,可是这位公子,是真的漂亮,你看那三庭五眼,哪一处不精致,哪一处不完美,不是女人的阴柔之姽婳,也不是男人阳刚之强硬,要说那九天之上的仙人才似他,浑身透着一股超脱尘世的仙气,叫人贪图那一眼的惊艳却不敢直视。天底下如谪仙般的人儿,不用猜,那必是出自清河崔氏。此人正是清河崔氏家族的二公子崔砚,当今太后,玲珑剔透、倾国倾城,就出自是崔氏,也就是这位崔砚公子的姨母。
“表哥,你太谨慎了。管他什么部落,一并剿了才好。”杨景琉不满地撇撇嘴,尽显孩子气。
“别莽撞。”崔砚戳了戳他后脑勺,“太后姨母和皇帝表哥,出发前千叮万嘱,叫我看牢了你。你可别惹祸。”
“你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瞻前顾后。”杨景琉牵过马和他面对面,“我和他们一起去。”
“不可”
话音未滚,杨景琉已经拍马绝迹。
“追上齐王”崔砚马鞭一扬,身先而去。
这下动静大了。本来整齐安静的骑兵队首尾不接,最后头的辎重兵还来不及知道过程,就飞奔追了上去。
冰冷的月色下,尘土飞扬,声音响动一下子传遍大漠。
不远处的异族部落的哨兵就算一时看不到也听到了,三支火箭咻咻咻地冲天射过大漠孤月,血淋淋地撕开这苍茫无垠地夜空。
冲在前面的先锋部队已经仰起了长柄眉尖刀,掩护一侧的暗骑打响了三眼火铳。
崔砚找不见杨景琉,心急如焚,朝前头的士兵问:“可看清旗帜”
“回崔二公子,是黑水部。”
“黑水部”崔砚蹙眉,半响无言。
跟谁他身后的指挥同知急语道,“黑水部落是我们同盟,照理是打不得的。这下如何是好,想必王爷一马当先冲进去了。这要是被唉凶多吉少凶多吉少啊”
“好了同知大人稍安勿躁公子自有打算。”这时不知不觉崔砚马后多出一个个子十分高挑的黑影子,一袭乌黑的夜衣,一双乌黑的眼珠子,整个人比夜色还浓重,只是五官寡淡,一副薄命的样子,这种面相的人多半刁钻刻薄冷心肠,已经给人这种不太舒服的感觉,还配上冷若冰霜的语气,一般人都是喜欢不起来的,可被斥责的指挥同知,即使是三品大官也不敢作声了,太后娘家的人,可是好惹的这位呵斥三品大官的黑衣人,倒并不是崔家正儿八经的主,只是崔砚身边的贴身侍卫,像这样从崔家旁支中精挑细选从小培育出来侍卫还有不少,这就是崔家“暗羽”的由来。崔陵便是暗羽中的佼佼者,指给崔砚做了贴身侍卫,从小到大,从生到死。
“公子,前头已经打得不可开交,等我们后续部队上来,马上可以结束此战。”
崔砚不动声色,只瞧见前头火光冲天,人仰马翻,妇孺哭号,惨叫不止。
“他们看见我们军旗了。”崔砚下了结论,“也发了三支信号箭。这说明”
“说明这附近有三支他们的部队会赶来”指挥同知一下子抖了个冷颤,三支信号箭,就是三支部队,黑水部落每个分支的士兵至少也有千人,不足一两个时辰,这里就会集结上万人,黑水部的妇女们个个凶猛,只要不死,定会拼命,到时候他们这支不足五百人的骑兵队,岂不是有去无回
崔陵鄙夷地瞥了一眼指挥同知,缓缓接话道,“这说明,我们必须要在他们援兵赶到之前,把他们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崔砚点点头,赞许地看了看自己的心腹,“还是自家人懂自家人。我只担心景琉这孩子,他一身高贵之物,一看就知道是个贵族,功夫又不到家,万一被擒,如何是好。”
崔陵眼见他一脸担忧,两根细淡的眉毛打了结,转身留下一句“交给我”就消失了。
指挥同知哆嗦道,“二公子,人命关天岂能说笑我们误战同盟,已是不义,还要屠杀部落,不顾妇女小孩老弱病残,这就是不仁啊,不仁不义,非我上国之作为,非大丈夫之行事啊”
银光一闪,指挥同知只觉察脖子一凉,差点吓尿,但听崔砚幽幽地说道,“行军作战,本是血腥之事,你满口仁义道德,竟然也能做到这三品同知的官位,你若还有命回去,我定向你好好讨教。”
指挥同知摸了一手的血,发出扭曲的叫声。惊恐地从马上摔了下去。
这边打的热火朝天,另一边黑漆漆的沙丘上冒出一个黑乎乎的头。
乔然已经渴得快要脱水,他使出吃奶的劲,几近他最后的力气,终于寻着声音爬到了如小山坡高的沙丘顶上,终于听见人的声音了,虽然听上去鬼哭狼嚎似的。
就在下面,哈,他们就在下面,得救了,得救了
乔然撑着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行李箱上,他想大声呼救,可嗓子冒烟,哪里还发的出声音。
他在这个该死的沙漠已经两天两夜了,走啊走,一个人影、一片绿洲、一坨骆驼粪都没看到,在睁开眼睛之前,他不是在飞往虹城的飞机上吗努力回想,好像还能听到空姐广播飞机遇到气流颠簸,洗手间暂停使用的声音,然后呢,然后他打算眯一会,就眯一小会儿,在下飞机前补个妆,显得自己青春活力些,再然后呢,飞机更加颠簸,好像什么东西在后面爆炸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抛了出去,好多人在天上飞,是做梦吧,人怎么能在天上飞,除了人还有各种箱包、假发、钞票、救生衣、口红、皮鞋天旋地转,万花筒一般的世界,烟花一般炸开。
等等难道飞机失事怎么可能呢如果是飞机失事,我他妈的从平流层掉下来还没死不但没死,也没缺胳膊少腿,也没内伤吐血,更奇葩的是,徐唐借他的行李箱都安安稳稳掉在他边上,连个豁口都没有。符合常理吗显然不符合。可如果是在做梦,哪有那么长那么真的梦乔然艰难地吞咽着口水,不断提醒自己,别晕别晕别晕
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啊难道自己被下药了,就像电影异次元杀阵的故事,莫名其妙被抓到一个魔方折磨虐杀,而自己就是被丢到这荒无人烟的沙漠。可理由呢为什么偏偏是我欸下面到底在干嘛貌似在打群架
哦我知道了,乔然歪嘴笑了笑,嘴唇开裂出了血,他感觉不到这点小痛,目光都快涣散原来是在恶搞真人秀呀
作者有话要说:
、二
夜黑风高,两边都顾着杀人,谁也没看到后头的沙丘下有个人滚下了下来。谁打仗往后看,除非是逃兵。
崔砚是不允许他带的军队有逃兵的,别看崔砚平日里温温和和的样子,练军带兵,铁血强悍。
所以,就算不足五百人,崔砚的骑兵要灭一个部落的小分支,简单得连兵法都无需施展。
一役之后,本该快速撤离,崔砚算算时间,决定把战场清理了,万一有没死透的,再补上几刀,没有受伤的骆驼和马,都可以拿来填补物资,一个部落的小分支是搜不出金银财宝的,但是搜刮点粮食还是有可能。
正是这个决定救了奄奄一息的乔然。
一个老兵油子正在给俘虏补刀,一刀下去给那鞑旦人一个透心凉,抽出刀潇洒地往沙里一插,本打算擦把汗,却发现刀子插不住沙子,碰到了硬邦邦的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兵心下奇怪,扒开沙子发现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银色箱子,一看就是好宝贝,他几下挖了出来,往上一提又发现箱子另一头有长方形的把手,而一只白色的胳膊正搭在上面“哎呦妈呀”
老兵吓得跌坐下去,正好坐在刚才被透心凉的鞑旦人身上,坐了一屁股血。
老兵的鬼叫引来同伍,“老赵你咋了”
那个叫老赵的人这下回了神,人一多也壮了胆,机不可失,不管是什么先上报了领导再说,“你们赶紧去把崔二公子请来看他是什么怪人”
大家看他严肃认真不像玩笑,立刻有个跑腿的去了,剩下的人围在一起,把半截入土的乔然抬了上来,放置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连同他的行李箱。
找不到杨景琉,也不见崔陵的影子,崔砚正思考着何去何从,听下属禀报,说是发现奇怪的人,会不会是他们认错了杨景琉崔砚马上奔向事发地点。
他到的很快,士兵们马上让开一条道恭迎他进去。崔砚走到死尸一般的乔然身边,从头到脚看了一会,万般疑惑,自认为从小到大见过的各国使臣不计其数,怎么地上躺着的人的服侍如此怪异,看不出是哪国哪族,可看模样,与汉人无异。脚尖踢了踢那银色的箱子,更觉得怪异,从没见过这种金属制的箱子,里面能装什么
“军医,他还能活吗”崔砚问道
“回二公子,这个人是筋疲力尽脱水昏厥,盐水已经备好,应该没有大碍。”
“嗯。那你救活他。”崔砚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伸出来的长方形把手那,是这样握住吗然后提起来崔砚提起来发觉箱子还挺重,最下面四个角都有两个并列小轮子。
“来人,替我拖走。”崔砚决定先不研究这怪物,掐指一算时间过半,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二公子,王爷还没找到,奴才回去会没脑袋的”小竹子是跟在杨景琉身边的宦官,杨景琉生死未卜,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挂在裤腰带那了。
“难得你忠心耿耿,不如你留下继续找吧”
小竹子语塞。
几天之后,他们没日没夜的赶路,终于到了陕西境内。
期间乔然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也巧了,入了陕西,高烧也退了,脑子也清醒了,能喝下白米粥,吃点小青菜了。
听说那个“天外来客”彻底回魂,崔砚带着一肚子疑问,还有那个他怎么也打不开的银色箱子,进了医帐。
此刻的乔然盘腿坐在羊毡上,不停地问军医,“你们拍什么节目呢真人秀还是电视剧电影你们太没劲了啊,做节目不能这么过分,你们打算给我多少出场费我差点死在那鬼地方,真的,我差点就渴死了,你们玩得这么重口味,广电能批吗对了你们的摄像头在哪里藏这么隐秘也是
...
拼了啊你们啧是不是所有经费都去布置场面和请群演了难怪嘉宾只有我一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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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一头雾水地撩开帐篷的门帘,又重新打量了一番乔然。奇怪的衣服,奇怪的头发,奇怪的表情,奇怪的话。
乔然一脸木然,看着突然多出来的人,那个人直直地盯着自己,就像在看马戏团的猴子,不免有些来气,“请问你是”
军医赶紧圆场,“见过二公子乔公子,这位贵人是清河崔氏家族的二公子。”
“哈哈哈”乔然爆发出强有力的笑声,一听就知道他身体恢复得中气十足。什么玩意清河崔氏中国古代十大名门望族。这角色扮演的真入戏啊
崔砚大吃一惊,从来没有人敢如此无礼就连皇族都要敬崔氏三分,何况一无名小辈杀了他,比踩死蚂蚁还容易竟然还再笑
军医吓得腿软,跪在地上头如捣蒜,“二公子千万别与一失心疯计较,自从这位乔然公子醒来,没有一刻不是在说胡话,如果不是天生痴傻,想必那几日高烧不退,也把他烧傻了他就是一疯子”
“你才是疯子呢”不说还好,本来录节目,乔然好歹还想保留一下风度,可是这也太过分了,憋一肚子火。
不行,我得冷静。乔然深呼吸,心里很纠结,假如真是录节目,那太过淡定会不会显得没有节目效果,自己好歹也是影帝候选人啊,要不要表现一下“歇斯底里”没有看点的话,以后会不会影响自己其他节目通告啊哎呦,真是纠结。退一万步讲,穿越这种神乎其神、玄乎其玄的事情,也不会砸到自己头上吧
“你们到底是哪家电视台的啊你们录这个节目,事先跟我沟通过吗我告诉你们,我要告你们你们、你们”乔然到处乱指,“这儿那儿,肯定都是隐藏摄像头,以为我不知道是吧是不是打算骗我录楚门的世界打算给多少出场费啊可你们就不该挑电影节这个节骨眼。”
既然被拉到这里来了,好歹做做样子。乔然跳下床,左翻柜子右掀箱,把药瓶砸得稀巴烂,踢飞各种草药,骂骂咧咧,假装一顿发泄。
军医上去想拿银针扎晕乔然,乔然上蹿下跳,把军医耍得团团转。
“乔公子,你冷静冷静哪有摄像头啊,什么东西,你疯了,别闹了再闹就要掉脑袋了。”
“呦呵”乔然一个瓶子砸到地上,“吓唬谁呢,来来来本大爷项上人头在此,你们来取啊要怎么借位我配合”
“摄像头是什么”在一旁看了半天热闹的崔砚饶有趣味地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军医汗颜,“乔然公子他一醒来就问我摄像头在哪,他的片酬有多少,问我们是什么节目,还说,还说我们这样强行逼迫是在犯罪。”
“犯罪”崔砚冷笑一声,逼近了乔然。
乔然被这种杀气腾腾的目光扎得如芒在背,一时镇住不敢说话。
“这就是你的项上人头”崔砚点了点乔然的脑门,好像在逗小孩玩似的。
“你、你要干嘛”乔然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傻了吧唧的,居然被一个刚出道的新人的气场给镇住了,可是这个人也太漂亮了吧,一定是才出道,不然乔然不可能不认识。看样子以后必火啊,唉,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我要干嘛”崔砚好笑地反问,“我救了你,你却说我强行逼迫,我逼迫你什么了真冤枉,怎么办”
“你他妈的给老子装”乔然本想一巴掌推开崔砚,再漂亮的人语气不善、充满杀意地堵在你面前,要么就逃要么就反抗,人的本能让乔然不假思索一巴掌推过去。
却整个身躯定在那里,乔然只见一道银光闪电般掠过眼前,他愣愣地低头,腹部被利剑刺中,“你他妈的真敢刺我操操”
“操”崔砚收剑,若无其事问军医,“操什么”
“在下也不知道不知道二公子、饶、饶命饶命”
“你好好的,饶什么命”
“我、我也不知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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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起来吧这个疯子,叫乔然是吧我避开了要害,他仅受点皮肉之苦,等他醒来你再告诉他,装疯卖傻,我让他生不如死。”
“是是是”
“这个箱子,本是跟他一起来的。叫他想明白了打开给我看。”
“是是是”
崔砚临走前用手指扳过乔然的脸又看了看,“平淡无奇,可惜一副好嗓子。”
作者有话要说: 以1209修改后为正式的章节内容
、三
华丽的红毯,耀眼的灯光,香槟美酒,音乐喷泉,一切是那么梦幻又真切,触手可及的奖杯仿佛就在眼前。
“第五十届虹城国际电影节最佳男演员奖最佳男演员奖的得主即将揭晓究竟是哪位演员可以荣获影帝呢他就是”
“是我”乔然猛地惊坐起,立刻又“啊呀”一声捂住了腹部,“我靠,太痛了。”
这腹部的疼痛十分深刻地提醒他,刚才是在做梦,现在身负剑伤、肚子上一个窟窿的人,正是倒了血霉的自己。
乔然啊,乔然,你前世做了什么孽,居然碰到这诡异的事,还有那个心理变态
“我招他惹他了,居然拿真剑。太敬业了吧”乔然想着崔砚那张绝世倾城的脸,喃喃自语,“长得漂亮了不起啊,老子可是马上要拿影帝的人”
乔然愤愤不平地重新躺好,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发呆,越想越想不开,伤春悲秋起来。
“乔公子,该喝药了。”
这时进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厮,十三四岁的模样,精瘦如猴。端着白瓷碗,乔然护住伤口小心翼翼起身,小厮赶紧替他后背放上锦绣枕头。
看着那碗绿油油跟油漆似的的药,乔然差点就吐了,这还怎么喝得下去,想死
“公子,这药啊,看着苦,其实没想象中那么苦。”小厮看出乔然的抵触,出言安慰道。
“你这孩子,说的跟你喝过似的。怎么就晓得不苦”乔然推开药碗,“从没见过绿色的中药,跟腐烂的食物长出绿毛霉似的,太恶心了。”
虽然没太懂乔然在说什么,但之前军医就嘱咐过这位爷来历不明,又有失心疯,小厮又害怕他发疯,又心生同情,“小的确实替公子喝过一口。”
“你为什么要喝我的药”
“这个是崔家的规矩,凡是主子饮食,作下人的得先试口。”
“可我不是你们主子啊”
“您是贵客”
“贵客”乔然落寞、、气极反笑,伤口跳痛,“那个变态知道什么是待客之道吗”
“乔公子快点喝了吧,这药很是珍贵,凉了只怕减弱药效。”
乔然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懒懒地提不起精神,药罐进去,几口完事,吧嗒一下嘴巴,意外地挑起眉毛,“唔有点像青提汁。”
小厮完成任务,准备回去,被乔然抓住后颈,“等会,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小虎。”
“噗小虎哈哈我觉得你叫小猴更适合。好吧,小虎弟弟,我有些问题想问你。”
崔砚负手立在窗前,窗外的梧桐缓缓飘落掉了一片叶子。
一叶知秋,这个秋天只怕不好过啊。局势越来越紧张。朝堂之上已经草木皆兵。齐王失踪的消息如果被泄露出去,必定又是一场动荡。如果一直隐瞒下去,到时候龙颜震怒,就是欺君之罪。
此时,小虎进来向崔砚禀告乔然的近况。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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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然公子吃过药后。问了小的好些问题,不是摄像头出场费这些胡话,他先是问我们这是在哪,小的如实回答他是在陕西提督府。他又问现在是何年月,还问了清河崔氏,最后还问他问谁演皇帝。”
崔砚不解,“这个乔然,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扮演皇帝,亏他想的出。”
灵光一闪,崔砚突然想到,说不定乔然以前是个唱戏的,你听他声音那么好听,又爱说演戏不演戏的,八成之前是哪个戏班的戏子,受了什么刺激,半疯不疯。这样推测或许有理,可他一个疯疯癫癫的戏子,怎么会出现在蒙古穿着那一身怪异的戏服,拖着一个不知道用什么打造的还能各个方向滚来滚去的箱子崔砚细细想了很久后,才吩咐小虎,“你年纪虽小,但脑子机灵,以后服侍乔然的任务就交给你和小狼了。”
“二公子放心,我和小狼必定为崔家尽心竭力。”
“下去吧。不要让他起疑。”崔砚挥手,遣退虎子。
屋外传来一串快速又尖锐的鹰叫。崔砚快步出屋,天上盘旋着一只上体黑亮尾翼皎白的金雕。崔砚横剑,金雕俯冲下来,扇动的气流带下更多的梧桐叶,刹那间它减速稳稳当当地落在崔砚的那把又细又长的剑上,鹰爪牢固地抓住剑鞘,金雕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
崔砚另外一只没有拿剑的手抚摸了几下金雕的背脊,“凌空,你回来了。”
他取下那只名叫凌空的金雕脚爪上面绑着的竹筒,拿着的剑手往上一抬,凌空顺势起飞,翅膀展开,比一普通人的身高还长,崔砚朝天说道,“凌空,去后院吃鸡”
凌空“嗷”地一声掠过他头顶,飞向后院。后院里早就有人放出老母鸡,给崔家二公子的宝贝宠物送餐。
竹筒里是一份密信,崔砚看过后,不知是喜是悲,面无表情地回了房间。
几天之后,乔然的伤终于没有大碍,可以下地走路了。
作为演员,他的头型特别适合古装戏,还有个美人尖,小狼见他头发太短,跟刚还俗的和尚似的,非要给乔然带假发,古代的假发,没有头套,戴着不舒服又容易掉,乔然死活不肯戴,天气还热,热出一头痱子就麻烦了。
头发的事作罢,出门还是要穿的得体,乔然想穿自己的衣服,小狼气的以死相挟,“二公子吩咐我和小虎照顾乔公子,小狼就要把乔公子服侍好了,公子那些衣服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小狼无论如何不能让公子再穿。”
小狼是个小丫头,别看年纪不大,打小跟在崔砚身边,聪明机警,风火泼辣,乔然最怕女人哭闹和喋喋不休,想着假发已经不戴了,这些繁琐复杂的古装自己以前也穿多了,不差这一回,于是随了小狼的意。
小狼给他挑的是一件宝蓝色的直裰,穿上乔然的身,适合雅致,如蓝宝石一般贵气,又如湖泊一般沉静。
可惜长得太普通。小狼心想,有些得意,是了,谁还能好看得过自家主子崔二公子呢,崔家的人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器宇不凡,二公子的容貌天下第一,行军布阵更是一绝。
“傻笑什么”乔然望着痴笑的小狼无语,自己有那么帅吗
小狼侧目道,“长得不好就要靠衣装了”
这几天下来,小狼已经摸清了乔然的脾气,其实是很好说话的人,开玩笑说点过分的话都不会生气,除了有时候说些胡话,自言自语,骂骂咧咧,倒也不见得脑子哪里不正常,只有像迷路的人,找不到家的那种焦急。一部分时候就看见乔然呆坐在那儿神游四海,看多了真觉得有点凄凉。
“你这头喂不熟的小母狼说谁不好看呢”
“哪个着急跳脚就是在说哪个。”小狼嬉笑。
“哼,全世界就你家二公子最好看行了吧。”乔然故意作出生气的样子。
小狼怎会在意,抱着换洗衣服就走了。留下乔然干瞪眼。
唯小人女子难养也乔然故作风雅地拿起檀香折扇也出门散步去了。
腹伤愈合,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药,竟然连疤都快消了。
小虎说如今都7月末了,农历的7月换算阳历应该是8月左右,8月啊,想起8月4号那天,他兴高采烈地登机,满怀期待地飞向虹城,最后到底是谁得了影帝呢
一边想着一边走着,漫无目的,路过的家丁等人,都没敢上去请安,万一打扰了这位奇人神游,发起疯病,谁担当得起。
在床上躺久了,人都躺得病殃殃没力气,走了片刻,乔然就觉得累。疲惫让他回过神来,自己不知不觉又到一座假山水池子旁。
四下无人,只有不远处墙头下巡逻的士兵。乔然叹了一口气,席地而坐,夏末秋初,虽然白天日头还大,但已经凉风起,乔然干脆躺在水池边的草地上,打开折扇盖在自己脸上,就这样舒适地休息一会也不错。
错的是他躺错了地方。
水池另一头的银杏长廊走出一位白衣飘飘金丝为腰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四
心中无事才能呼呼大睡。
崔砚踢开乔然的扇子,阳光直射到乔然的脸上,睡梦中的人皱起了眉,换了侧身而躺的姿势,修长的手指胡乱地在草地上抓了抓,好像在找枕头似的滑稽。
崔砚蓄了力,朝乔然屁股一脚踢去。
“哎呦”乔然被踢醒了,揉了揉屁股,茫茫然的样子坐了起来,懒在那半天没有动静。
崔砚俯首,两指捏住乔然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仰视自己。
“又痴颠了”
乔然拍开崔砚的手,豁然站立,他一米八一的个子,跟崔砚差不多高,鼓足了气势,倒有几分决斗的样子。
崔砚被他突然站起来的大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仰了仰,没想到乔然得寸进尺,几乎贴到他脸上,“你是北影还是中戏的”
崔砚一指戳在乔然额头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乔然弹开了。
“北影和中戏,是哪门哪派你是唱戏还是武林中人”崔砚鄙夷地瞥了瞥乔然,“就你这杀鸡都提不起刀的人,你要跟我说你是混江湖,我大牙都要笑掉。”
原以为乔然会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炸毛,可是乔然垂了头,呶喃着嘴,不知暗自碎碎念着什么,失魂落魄地倒退几步,蹲到地上,埋首哭了起来,先是呜呜呜地忍着哭,没几下就干脆撒丫子嚎嚎大哭起来。
崔砚跟木头人似的呆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活了二十几年还没见过哪个人在自己面前这样放肆的痛哭流涕。又惊又气又不知所措。
除了戏雪里面生离死别那一场戏,乔然也很久没这么哭过了,他现在是满肚子的委屈,说不出的害怕。
任谁高高兴兴出门,却意外在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醒来,都会惊慌失措。
在这个世界,你不知道年月,也不认识任何人,你不懂他们的生活,也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人。
你甚至都不敢肯定,这个有血有肉的自己是不是真的。
“你杀了我吧”乔然哭哑了嗓子,沙哑着对崔砚说。
崔砚不动。
“你他妈的再来一剑啊往这”乔然指着太阳穴,一想不对,那是剑,冷兵器,又不是枪,马上改指心脏,“往这戳来呀给大爷一个痛快”
崔砚侧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看乔然“发疯”。
又是这幅高高在上的臭脸乔然猛地起身,欲想夺剑,结果没想到因为他蹲了太久,双腿发麻,起身又急,大脑供不上血,一下子什么也看不清楚,头昏眼花直挺挺地往前扑倒。
眼瞧着就要摔个狗吃shi,身子已经被崔砚搂住,花前树下,跟偶像剧里男女主角第一次邂逅狗血的桥段一模一样,这会儿乔然还有功夫想,按偶像剧的套路,他该甩崔砚一耳光,然后崔砚心里os“他敢打我从来没有人敢这个对我他好特殊”从此情根深种“噗嗤哈哈”乔然竟然想着想着笑了出来。
这个人绝对疯的不轻崔砚此刻已经彻底不怀疑乔然是装疯还是卖傻。不然哪有这种人,刚才哭得惊天动地,现在笑得跟白痴似的崔砚驾起乔然胳膊,“站好”
“脚麻了”乔然翻个白眼,他以为我乐意跟女人似的倒他怀里呢,自作多情。
“二公子”
忽听一声冰冷冷的叫唤。
“崔陵,你回来了。”崔砚心里一阵波澜,立刻松开手。
这一松手,乔然差点倒地,还好他机智的拉住了崔砚的胳膊。
这个场面就很奇怪了。在崔陵看来,先是崔砚搂着乔然,看到自己来了崔砚想松手,乔然还拉拉扯扯。换做别人早就非礼勿视了,可是崔陵就是崔陵,他直接说道,“听说你捡了个疯子,我还奇怪你怎么突发善心”
“崔陵。”崔砚也不多说,只是看着崔陵。
崔陵生得眉目寡淡,面白如雪,个子又十分高挑,只要他站在那,就如刀片般又尖又利又薄。
崔陵看也不看乔然,直径走近了崔砚,“我的信,你看过了。”
“看过了。”
“齐王被掳去了黑水城。”崔陵拿出杨景琉的御赐亲王金牌交到崔砚手上,“当时他冲在最前面,敌人放箭,他无人掩护,接连中箭。”
“这么说来在放出那三支信号箭之前,就有人逃出部落去通风报信。”
乔然见他们聊正事的样子,感觉自己不合时宜地站在那里,正好自己脚也不麻头也不晕了,干脆开溜吧
“站住。”
乔然头也不回,你说站住就站住吗,傻叉。
嗖地一下,后脖子下面一点的地方又痛又麻,自己想动也动不了,想骂人连舌头都动不起来,怎么回事,我靠咧,跟武侠小说里被点穴似的,难道真的被点穴了吗哎呦,太难受了,我操啊。救命
崔砚:“接着说。”
崔陵说道,“我们屠掉的那个小部落,规模虽小,但那是统领黑水部落的黑可汗的母系分支,当时黑可汗的小儿子岱钦正在那探望他的姨祖母。当时他被下属护送从后方逃回黑水城”
“岱钦知道景琉身份了吗”崔砚捏紧了亲王金牌,忐忑的问道。
“应该没有。”
“应该”
“齐王故意丢掉了亲王金牌,想必就是为了隐藏身份。不过,就算没有这块金牌,鞑靼人也不是傻子,看齐王一身富贵,也知道掳的是一名汉人中的贵族。”
“只要我们不泄露齐王失踪的消息。”崔砚定了定心,把亲王金牌挂到了身后一脸痛苦便秘相的乔然腰上。
“我们的齐王还好好的待在我身边。”
崔陵惊讶失色,嫌弃地看看乔然,不解地看看崔砚,忽然又明白了崔砚的计划。
“那齐王那边要怎么救”
“景琉这孩子,天性胡闹,这回可要吃苦头了。”崔砚眯了眯眼,“不能大张旗鼓的救啊打草惊蛇就白费心机了。眼下,还是要辛苦你了。”
“崔陵一切都听二公子吩咐。”
“崔陵,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把你当知心的人。齐王这件事,我有不好的预感。只怕你再出什么危险。你为我,为崔家,吃苦受伤,我只希望你永远信我。”
“你姓崔,我也姓崔,我为崔家就是为自己的家。”崔陵顿了顿,挪开注视崔
...
砚的目光,“你把我当知心人,我也是把你当知心人的。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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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沉默,久久凝视着如刀刃一般的崔陵。
“我永远相信你,二公子,你也要永远明白我。”
“我一直明白。”崔砚黯然。
崔陵心里犹豫,想到黑水城的凶险,毅然上前两步,握了握崔砚的温热的手,“你的不容易,我都知道。从来都知道。”
那两人的情景,乔然尽收眼底,内心万头草泥马奔过,搅基就搅基干嘛强迫我观看啊然后眼花几下,崔陵就不见了,卧槽,吊威亚也没这么快啊。是不是直接切镜头了啊喂崔砚,快点解开我啊要死了
仿佛听到了乔然内心的咆哮,崔砚转过来,又是那招,手指挑起他的下颔,“我只说一遍,听清楚了,从现在起,你不是来历不明的疯子,而是大阳王朝如假包换的齐王殿下杨景琉”
话落穴解,乔然差点吐血,刚才听了他们对话,大概理出了头绪,姓崔的弄丢了一个真王爷,在没救回来之前,乔然,倒霉的二十一世纪大tian朝小演员,时空错乱到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居然重操旧业,要饰演个假王爷。
“景琉。”
“干嘛”乔然没好气。
“嗯,入戏挺快。你之前是戏子吧”
“戏子算你猜对一半吧不过我是演戏的,不是唱戏的。呃,应该这么说,我也会唱,不过是唱歌,不是唱戏。总的来说混我们这行的,有文化的话都叫演艺工作者,一般就简称艺人啦。我主要是演戏,就是个演员。欸,说了你也不懂。你们都是古人。”
“古人”崔砚有些好笑地看着乔然,又是一副看耍猴的闲情雅致。
“没错,就是古人。”乔然嘴上这么一说,心里却是一惊,按这么推算那他们岂不是我们的祖宗,我靠,太占便宜了
“等会”乔然一挥手,跟指挥音乐似的停在那,“大阳王朝是什么王朝姓杨的皇族,好像就只有隋朝吧隋唐五代十国宋元明清,你们,是哪个啊”
“元朝鞑靼,苛捐杂税鱼肉百姓,民不聊生,全国各地烽烟四起,各路人马揭竿而起,我朝开国太宗皇帝,平定四海,才有了如今大阳盛世。”
乔然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朱元璋呢”
作者有话要说:
、五
隔天一大早,小狼就把乔然拉了起来,乔然睡眼惺忪地看了看表,“小丫头,这才五点,天都没亮。”
“卯时还早吗”小狼瞪大眼睛一场说着话一边端上来铜盆、毛巾和青盐、槐枝。
乔然郁闷地看着这些东西,不满地说道,“从今儿个起,我用我自己的东西刷牙”
小狼轻声嗤笑,显然没当回事,青盐是多么珍贵,要不是乔然有幸假扮齐王,哪里轮得到用。
乔然从床底下拖出自己的行李箱,按下密码,打开箱子找洗漱袋。
小狼第一次看见乔然打开那个东西,马上警觉起来,走到乔然边上往箱子里瞧,全是些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些怪异的服饰,还有各种颜色透明的袋子另外还有几件东西,连形容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乔公子,到底是何方异人”人对自己未知的东西都会觉得害怕,小狼也不例外,一直以来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脱口而出。
“我么和你们一样,都是汉人。”乔然嘿嘿笑着,开始胡编,“我们都是同祖同宗,不过,话说那n年前啊,天地之间洪水肆虐,当时汉族有好几位首领,我们的首领选择迁徙去了另一个地方,你们的首领选择留下与洪水作斗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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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听得入迷,催问道,“是大禹治水吗”
“啊啊对呀就是大禹治水没错。然后你们治完水就在这神州大地繁衍生存,有时候安居乐业,有时候战乱不断,天下之势分分合合,就到了现在。”
“那你们呢”
“我们呀,我们在毛.爷爷的号召下上山下乡呗我爷爷、太爷爷那一辈,太惨了,整天打仗,和俄国打,和八国.联军打,和日本打,和美国打,唉可苦了,我爸爸那一辈,也好不到哪里去,闹饥.荒,闹文.革,闹个不停,好不容易改.革开放了,终于有先富起来的人欸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又听不懂。”乔然摊手耸肩,拿出牙膏牙刷,“啊哈,找到了。”
小狼无比浑然,跟中了迷香似的恍恍惚惚,一番话听下来,半个字都没懂。
“有漱口杯吗”乔然问,随即改口道,“茶杯也行。”
小狼把琉璃杯递给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观察乔然,不知他要怎么个刷牙法。
看着小狼这种样子,乔然觉得特别好玩,感觉自己像个外星人,对吧,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你”嘛他哼着小曲儿,挤出亮晶晶的牙膏,湿了湿牙刷就往嘴里送,咕噜咕噜刷得满嘴泡沫。
刚准备进来的小虎,吓得快速冲到乔然面前,一个巴掌把乔然劈得眼冒金星,小虎使劲掰开乔然的嘴,“别咬舌头小狼快来帮忙”
“呀”小狼惊叫一声,“你快起开公子只是在刷牙”
“刷什么”小虎动作一滞,乔然趁机推开小虎,“虎下逃生”啊,一阵猛嗽,把刚才的牙膏泡沫都吞进去了。
“小虎”乔然怒了,“你就是这么服侍王爷的吗啊杨景琉不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吗你太放肆了气死我了一大早不让人睡觉还不让人刷个牙”
闯祸的小虎跪在一边急忙磕头,“小的怎知王爷是在刷牙,小的从没见过有人刷牙跟羊癫疯似的。冒犯了王爷,罪该万死”
小狼本想替小虎留情,一听到“羊癫疯”这混话,笑的花枝乱颤,“乔公子,我的好王爷,旁人不知情,可不以为您犯病了。您大人别记小人过。”
乔然拿清水漱完口,洗完脸,又觉得脸上干干的,想起这里是大西北,天干物燥的,随手撕开一片保湿面膜贴脸上。
小狼和小虎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乔然转头看到小虎还跪着,“你快起来呀”
小虎也知道,乔然有时候脾气冲,其实人很好,一般来说不会真生气,就很听话地起来了。
“乔公子,哦不,错了错了,是王爷。咳。王爷。您这是在干嘛”小虎好奇地问。
“敷面膜。说了你们也不懂。”乔然看看表,计下时间。来到这儿大半个月,他跟这的人交流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说了你们也不懂”,真是寂寞如雪啊,连个知己知彼的同类都没有。
小虎识趣不再多嘴,乖乖捧上来杨景琉原先随身携带的衣物。
敷完面膜,换上华贵的衣裳,调整好一个王爷该有的气度,乔然整个人散发出尊贵之气。
小狼瞧了半天,觉得乔然确实很像一位王爷,可是哪里不对,说不上来的违和,她往上一瞧,唉,问题还是出在头发上,太与众不同了。
要怎么说服乔然戴假发呢
小狼请来了崔砚。
崔砚现在最重视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救回真王爷,二是假王爷。
“你怎么来了死变态暴力狂”
“你在骂我”
“岂敢呀,夸你呢”
“那你夸一下自己。”
“我我不好意思嘛,又不是王婆卖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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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夸你好了,死变态,暴力狂。”
“你才你”乔然窝火死了,忍住忍住,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本王不与你计较。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这干嘛”
“你这”崔砚环顾四周,“什么时候陕西指挥司府成你这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乔然昂着脖子不服输。
“呵”崔砚被他那个样子逗笑了,他一笑,犹如春风化雨,看上去很是温暖,不过也只是看上去而已,“你嘴巴越来越厉害了,倒有几分景琉的样子,他也是这样,爱跟人抬杠。景琉出身高贵,喜欢我行我素,最受不了约束,也忍受不了别人反驳他。”
“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我演过一个皇帝三个王爷,也算是皇室家族专业户了。”
崔砚变了脸色,上前一把掐住了乔然的喉咙,“这种话以后绝不能再说”
乔然差点背过气去,眼珠子翻白,在崔砚放手后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暴力狂我ri你祖宗”乔然骂完不解气,扶着桌子看到崔砚腰间那把又细又长的剑近在眼前,夺剑心起。
崔砚没有防备乔然会趁机夺剑,但当乔然手放在“银月”的剑柄上,崔砚就可以一掌打飞他,但崔砚故意没有动,让他把剑抽了出来,崔砚倒要看看,乔然究竟会不会武功。
“卡库过西落日语觉悟かくごしろ”乔然学着动漫里的话,向举日本武士刀似的举起崔砚的银月剑,银月特别轻,比一般的剑都要长,也比一般的剑细,适合快速打斗。像乔然这样举在那,半天不动,崔砚憋着笑,说道“乔兄请”。
“请你妹啊请”乔然劈头盖脸地刺了上去,古装武侠片他不是没拍过,那些花招多多少少记得一点。
乔然使出第一个动作,崔砚心里一紧,是从没见过的招式,他脚下不动,手已动,砰砰两指,指风凌厉,击开乔然的剑锋。
乔然哪里来得及看清这些,自己明明刺了过去怎么会偏离路线一击不成再来一击,乔然原地转身,左腿向后一抬,右臂借力朝前送出,这是他拍武林群侠会时经常使用的一招,叫做“仙鹤送终”。
崔砚彻底看出来了,乔然根本不会武功,半分内力都没有,使剑玩的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招,看着漂亮,没点攻击性。这不,他轻而易举夺下银月,还顺手把乔然的脑袋按到了桌子上。
“碰了鬼了刚才怎么回事我都没看清你耍赖好呀崔砚,你以下犯上,等死吧你”
崔砚送银月回了剑鞘,抓起乔然反身把他压在桌子上,“刚才我就当陪你玩玩,下次再没大没小,一剑抹了你脖子”
突然离自己那么近的崔砚,把乔然唬愣了,崔砚生的漂亮,美人如画,以这种暧昧的姿势把乔然压在身下,乔然突然脑子短路想到了戏雪里面的一场冲突戏,冬雨一手提着枪一手把墨秋按在桌子上,外面炮火连天,震得玻璃尽碎,顶灯摇晃,书柜上的书啪啪地往下掉
崔砚以为乔然吓傻了,刚想打醒他,乔然就转开头,给他一个哀伤的侧脸,“那天在池边,我就要你杀了我。”
崔砚放手,乔然顺势坐在了桌子上懒得挪地方。
“我本应该在虹城,开开心心的参加国际电影节,风风光光走红地毯,我家亲朋好友都约好了那天晚上要去我爸妈家一起看我的红毯秀,还有颁奖仪式。无论最后得奖的是不是我,其实都没有遗憾,为了8月5号那一天,为了提名的那一刻,我付出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冷嘲热讽,我都忍了过来,就为了那天现在可好,哈哈哈”乔然笑着笑着红了眼眶,“老子好端端的坐个飞机也能失事失个事也能穿越量子力学、时光虫洞、平行宇宙这些高深莫测的东西,我哪里懂来到这里我举目无亲,还一天到晚被你打你说我倒不倒霉你说你讨不讨厌”
“景琉的母亲是当今太后,是我的亲姨母,我是景琉的表哥,你现在是景琉,我也是你的表哥。”虽然这话饶了一大圈,但崔砚的本意是想宽慰他。
“瞎鸡8扯。”显然乔然不领情。
崔砚表示没听懂,他又纠正道,“我也没一天到晚打你。”
这话气得乔然火冒三丈地从桌子上蹦哒下来,“你绝bi是个变态,你家下人都说诶呀我家二公子多么多么好,全是放屁你人好你温柔你是天上的神仙我勒了个去,这层层伪装呀,在我这全暴露了你衣冠禽兽的本性”
“哦,怎么个暴露法”
“哦个屁,你我第一次相见,你就朝我肚子上来了一剑”乔然说着本想撩起衣服亮出伤疤,才发现自己穿的是古装,各种麻烦还是拉倒吧,他接着控诉道:“等我从鬼门关回来,终于可以下地走几步了,连散个步都要被你欺负你还强迫我扮你表弟,我反对的余地都没有,大爷我一把年纪了你还要我去演个十五岁的初中生你踢我屁股、点我的穴,刚才,你还掐我脖子,打我脑袋,把我摁在桌子上,你承不承认”
崔砚特别想笑,硬是忍下,反问道,“我你了吗”
“你侧重点放对没”乔然心塞。
“想被我,就你还不够格。”
“呵呵呵”乔然皮笑肉不笑,决定不再理会崔砚的自恋癔症,指了指行李箱,“你不是一直想看这箱子吗现在就给你看个饱。”
乔然一股脑儿的把东西倒床上,“这些是衣服,这些是护肤品,这是些常用的药物,这是太阳能自动充电平板,这是本书,朱生豪情书,有导演找我拍朱生豪,我还没决定接,打算先了解角色背后的真实人物,这不还没看,就被卷到这了,喏,剩下这是些就是零食,零食就是各种好吃的,你别想我会分给你吃啊。就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疑问”
“这是什么”崔然从夹层抽出一样东西。
“万宝龙的钢笔,是徐唐的,十几万呢你还给我”
“万宝龙是谁徐唐又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快点还给我”
“放我这比较安全。”崔砚十分坦然地说道,“你带上假发再来跟我要。”
“假你妹的发啊”乔然合上箱子按下密码锁,“平常大家都说我是个斯文的好好先生,向来文明有礼,怎么碰到你这个死变态就频频爆粗口,这说明你实在是太讨厌得令人发指”
“我是很讨厌,我还很可怕。”崔砚一脚踩到行李箱上,“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整好仪容,大门口见。过时”
“不候”乔然心想,走吧走吧,迟了就不要等我。
“过时就送你见阎王。”
“我”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其实你最怕死。”崔砚把小狼准备的假发丢到乔然脸上,视觉上舒服多了,“小狼,进来给王爷接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
、六
出发之前,崔砚已经分派好了之前跟随他的骑兵队,将他们交给陕西指挥司,同当地的部队一起驻守边防。
大门口停了一辆四马同驱的四轮马车,每匹白马的马头上都配着黄金细线勾勒流云纹的铜质当卢,车身是千金难求的黑芯木莲中的金丝楠木,车顶四角是皇家专用的龙凤雕刻,分别悬着四盏鲫鱼形的红灯笼。车帘均是珠圆玉润的珍珠串制。
富丽华贵的四**马车后是两辆略小一圈的二轮马车,以供仆人与装拉物资,最后是几匹侍从的战马,装备着长枪、大戟和弓箭。
长发及腰的乔然,萎靡不振拖拖拉拉着行李箱,在小狼小虎再三催促下走到了指挥司府大门口。
“哇这马车真大”乔然跟看ufo似的歪头欣赏了一会,“长见识了。”
小虎:“杌凳准备好了,恭请王爷上车。”
乔然先把行李箱丢了上去,然后踩着杌凳爬进了车厢。原本马车宽大,弯腰即可入内,偏偏乔然采取了最狼狈的方式进去。后头站着的小狼一副恨铁不成刚的模样,暗想道,那些王爷应该有的言行举止都白教他了。
乔然进了马车内,看到正襟坐在里面的崔砚,不满地小声哼了一下,决定眼不见为净,忽视这个人。
崔砚端坐在垫着白虎皮毛的香楠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册书卷,仔仔细细瞧着,也没有理睬鬼鬼祟祟的乔然。
乔然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这个物件也要看看,那个玩意也要摸摸。这是他第一次坐真正的马车,古装戏里骑马呀赶车呀基本上假的,况且现在特效技术飞跃发展,演戏的时候对着绿布,演完就是对着各种场景了。
前部正中间摆放着莲花状香炉,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这是什么香,真好闻,不甜不腻,清新提神。”乔然没忍住开了口。
崔砚不与回应。
乔然自觉没趣。
一个晃悠,马车走了起来。回京的车队启程。
乔然无聊地掀开珠帘,两个佩刀的武士打马在前,两辆二轮马车跟在大马车后,殿后的是崔家的暗羽四名。
算来算去这回京的车队也没超过二十人。乔然想起在大漠时他们刀刀见血的打群架,不禁担忧起来。现在乔然觉得自己完全体会到了sherwoodanderson的一句名言:“最伟大的冒险不是死亡,而是活着。”
“为什么就这么十几个人啊你不是有支骑兵队吗”乔然又忍不住开了口,“万一有野兽,有刺客,有打劫的,怎么办”
回应他的是沉默。
乔然坐在波斯地毯上百无聊赖地画圈圈。
他到底在看什么那么入迷乔然爬上罗汉床,探头往崔砚身上凑,入眼全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小楷,中国汉字的从古至今都有着传承,乔然多多少少看得懂,就算有晦涩陌生的字,联系下前后文也能猜的不离十。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谿;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乔然脑子转了转,感觉这话有点耳熟,推测道,“喂,这是孙子兵法吗”
终于崔砚有了回应,淡淡地瞥了乔然一眼,似乎很意外,转而又把目光移回到书上,只是“嗯”了一声,算作答复。
“呦”没想到还真是孙子兵法啊,乔然激动道,“能不能给我拿一下”
若要说“给我看一下”,崔砚肯定懒得理睬他,可乔然说“拿一下”,崔砚就觉得奇怪,书不看而拿一下,拿来干嘛抬头就看到乔然期待的眼神,仿佛还闪烁着光芒,神差鬼使地崔砚把书递给了乔然。
乔然先是上上下下的摸了摸,然后还嗅了嗅,欣喜道,“送给我吧”
“这是国子监今年才印出的藩本,多得是存货。你稀罕什么”崔砚纳闷,要说乔然对军事感兴趣,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懂什么,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镇国之宝作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兵书,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军事著作,被誉为“兵学圣典”。李世民都说“观诸兵书,无出孙武”。这书要是给了我”唾沫横飞的乔然突然禁了声,挥舞的手也僵在半空中,几秒后才放了下来,垂头丧气道,“算了,还是还给你吧。现在我要了也没用,回不回得去还是个大问题。”
说完乔然悲从中来,无语望天。
崔砚换了一种眼神看
...
着乔然就看个乞丐似的,他问道:“我们这的东西,在你们那很值钱吗”
“废话。栗子网
www.lizi.tw假如你得到了一个秦始皇用过的玉枕,那你是不是发财了”
“玉枕多得是,怎么证明就是秦始皇用过而不是别人”
“总之我们有检测的办法,重点是你肯定会发财对不对。”
“”
“一样的道理。我现在随便带哪一样这的东西回去,你的书,或者那个”乔然指着莲花香炉,“我拍那么多戏可能还没那个炉子值钱呢”
崔砚:“你怎么满脑子都是钱。”
“你是富贵人家不知民间疾苦啊,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乔然心想,我跟你隔着好几百年的代沟呢眼珠子又转到那本孙子兵法上,“我爸,哦,就是我爹,他酷爱古玩,尤其是书画,有一年被人骗,倾家荡产买了假货,我们家负债累累,我娘差点砍死我爹,唉,那段日子,不堪回首,要不是为了赚钱还债,我怎么会随便什么戏都接,深更半夜没人看的电视购物节目我都上,呵”乔然自嘲地笑了笑,“眼看着我马上就要咸鱼翻身了,老天捉弄,我居然被丢到这个世界。你说我是不是特惨”
“之前你生活在哪里”
“呃飞机。”乔然胡诌道,“我生活的在飞机国。”
“还有这么个国家,那飞机国地处何处”
乔然指了指天上。
崔砚讽刺道,“莫非你还能是天上的神仙”
“那也说不定啊万一我真是呢”
“随便你怎么说。”崔砚接着问道,“你是如何来到我大阳王朝,又是如何出现在黑水部落呢”
“什么王朝什么部落。我都不知道。”乔砚伸了伸懒腰,“玉皇大帝要开早会,我又睡过头了,就被贬下来经历生死轮回人间疾苦。”
“”
“崔砚。”
“干嘛”
“假发我也接了,钢笔是不是也该物归原主啊”
“哦,钢笔啊”崔砚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再又阴恻恻地浮起笑意,“你很在乎那小玩意嘛。”
“拜托,十几万的奢侈品,十几万欸,你知道十几万是个啥概念吗土鳖”乔然骂完又觉得不对,还是要态度好一点,如果崔砚生气了不给,自己抢也抢不过他,“崔二公子,你家财万贯,是不在乎十几万啦,可我就悲催了,这支笔是万宝龙的限量版,是徐唐的东西,我要是弄丢了,怎么对得起他嘛,虽然我还不知道回去的办法,但是不能放弃一丝机会。”
“嗯,决心可嘉。不过”崔砚停顿一下,“这种叫钢的笔,蛮好用。等回京了我再还给你也不迟。”
“你还会用钢笔”
“不就只要拧开而已嘛。”
“”
算你狠,哼,等没墨了我看你怎么办,乔然倒头躺下,两条大长腿都伸到崔砚膝上去了。
从来都是被人服侍的崔砚,那瞬间对于怎么处理乔然的腿想了好几种办法,砍了、剁了、活生生烤了或者凌迟喂狗银月一出,剑身反光如月光倾泻,吓得乔然赶紧缩腿,抱头大叫“我错了我错了”,身躯蜷缩如惊弓之鸟。
铮地一声银月回鞘。
“下不为例。”崔砚警告他。
“你太不近人情了。”难怪只能跟那个崔陵搅基,后面的话乔然没敢说出来,只说道,“你们那么早把我折腾起来,我现在还不能睡个回笼觉吗”
“睡觉就睡觉。管好你的身体。”
乔然横一眼崔砚,瞎bb,懒得理你,他翻个身,曲起腿面朝车壁,果然还是应该眼不见为净,乔然啊乔然,你跟他多什么嘴。不过乔然支起手肘恶狠狠地眦目道,“你再踢我屁股就是卑鄙小人我看不起你”
说完还比了个中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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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乔然的后背,崔砚屏声暗笑,他以前从没觉得把一个人逗得炸毛是那么有趣。这个人无论是大吼大叫还是平常说话,声音都那么好听,十分清润,如羊脂凝玉,雪覆黄梅。看来回京路上这几个月,不会寂寞了。
车行官道,下有四轮,一路平坦,乔然很快梦会周公去了。
天黑之前,到了出发后的第一个驿站。
这个驿站是官驿,只有朝庭的人行政公事时才能使用,寻常百姓是不能涉足的。但是此刻驿站外停着一辆简易牛车,木板上坐着一位灰巾束发,上穿白衣下着黑裳的男人,身旁一个粗布包袱,手上一把金铜色剑,悠哉悠哉地晃着腿。也不知他是在等人,还是赶久了路后在休息,他没进到驿馆里,只是歇在边上,驿官们也不好赶他。
看到皇家的马车疾驰起尘土,他跳下牛车,眺望马车跑来的方向,抱剑环臂而立。
老远崔砚就掀起珠帘一角朝外面望,看到那个人后,嘴角上扬,神色明朗。
“师弟,好久不见。”
“师兄,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四轮马车,中国春秋早期的秦公墓中已挖出了铜制四轮车模型,晋国古墓中还出土过六轮车。我们能发明指南车、船跺、木牛流马,解决多轮马车的转向技术根本是小菜一碟。但之所以没有广泛流传,跟我国地理环境,以及古代经济环境等各方面因素有关,有兴趣的可以自行了解。
、七
“古代的空气就是新鲜啊。”
一觉醒来,乔然心情舒畅地下了马车,双手撑着后腰,一副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的做作派头。
天已半黑,曙光稀落,雁南飞。
此刻驿站外就孤零零地他自己一个人,转头四顾,他们人呢
“小狼小虎”
小狼和小虎闻声跑出来,“我的祖宗,你可算睡饱了。”
“到了地方你们也不叫醒我,没义气呀啧”乔然摇头。
小狼拉他衣袖道,“二公子特地吩咐,王爷熟睡不必打扰,二公子还说,你要喜欢睡马车今晚就宿在那。”
“这个变态。”
小虎:“王爷快请进去用晚膳吧,小的还要喂马,先行告退。”
“去吧去吧”乔然挥一挥手,抬头
跟指挥司府一比,这个驿站就显得寒酸简陋多了。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驿站分驿、站、铺三部分,“驿”用来接待官员和物资运输,“站”是军方专用,“铺”负责传递公文。
穿过几道门,小狼领着乔然走向驿厅。
驿厅外,驿丞一人当先,左右是驿吏,身后是几十个驿卒,一堆人怵在那,战战兢兢地迎接金玉荣华的王爷。驿站来往官员很多,官职有高有低,权势有大有小,但尊贵如齐王这般身份的人是百年一遇。不求讨好,只愿不得罪。他们哪里知道,走过来这位看上去平易近人的“王爷”根本不是杨景琉。
他们两傍排列,引进跪呼千岁后,请安道禧。
乔然被他们一齐行礼请安的行动吓得往后一弹,小狼眼疾手快在后面抵住乔然。
“小狼”乔然使眼色,小声道,“我该说什么呀”
“叫他们平身即可。”
“呃咳,那什么,大家都平身,啊,那个,多谢各位在此迎接,本王要进去吃饭了。”乔然指了指屋里面,“你们吃吗”
众人平身旁立,驿丞惊恐,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王爷好风趣,小臣受宠若惊,这就告退。”
乔然:“”
“王爷,您是王公贵族,不能这么”小狼犹豫着咬了咬下唇,“他们官不过七品,那些驿吏,只是从贫民里抽调上来的夫役,做些喂马饲驴的粗贱差事,岂能与你”
“小狼”乔然听着不快,正言厉色道,“我是人,你是人,他们也是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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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被他一噎,眼睛都不带眨,万分惊讶道,“那、那人与人之间,肯定有着高低贵贱贫富之分,无规矩不成方圆。”
“你们呀唉”乔然不再多说,自己说干口水也改变不了几千年来的封建思想,人是环境的产物,现代文明拿到这里生搬硬套,只会被人当做异类。
“还请王爷先去那屋用膳吧。”小狼知道乔然跟他们不是一个“国家”的,想必风土人情有所不同,要扮好齐王,任重道远啊,一时也急不来。还好王爷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就能见的,齐王年少气盛,生性好闹,大部分人只闻齐王之名,不识齐王之貌。虽然乔然假扮15岁的齐王稍显得“成熟”
小狼几步赶在乔然前面替他开了门。杨景琉的贴身小太监小竹子,还有喂马回来的小虎,都候在门下,小狼停住步子,目送乔然叮嘱道,“二公子在驿厅的里屋,你一直往里头走就到了。”
“你们不跟我进去”乔然莫名地有种赴鸿门宴的危险感。
小虎:“王爷啊,我们是下人,怎么能跟你们同桌呢。”
“电视里面不是得你们站一旁服侍吗”乔然疑惑,“再说了,你不是跟我说崔家的规矩,主子入口的东西你们得先试味吗”
“是试毒”小虎崩溃地纠正道。
小狼:“祖宗欸,你快进去吧。饭菜我们试过才会送进去。”
半推半就地,乔然朝里屋走去。
小狼转头问小竹子,“小竹子,早年太傅定下你家王爷必须随身带书籍的规矩,现在可还有”
“有啊。为此皇上特地赏赐王爷一个描金花梨木书箱,奴才不敢不替王爷带着。”
“那你回去仔细瞧瞧,其中可带着三礼。”
这厢小狼和小竹子说着话,那边乔然已经入了座。
里屋里,除了面色不善的崔砚,还有第三个人,上白衣下黑裳,正是之前停在驿站外头,牛车上的男人。
“这就是你找的替身”那男人玩味地盯着乔然,上下打量,笑意更深。
刚进来时乔然光注意崔砚,猜测是自己来晚了惹他又不高兴。此刻稍微抬起头细看那个陌生人,穿得跟黑白无常似的,还抱着一把金铜色的剑,乔然看着就觉得装逼,棱角分明的脸,即使笑得很贱,但气质冷峻无法掩盖,眼睛比一般人往里凹,很是深邃,鼻梁高挺,像这种人上镜的话,侧颜简直完美。
“你谁呀”乔然没好气,他本身相貌普通,侧颜更是毫无亮点。当初七秒钟的鱼的导演选角,定下乔然很大原因是因为乔然的声音特别适合电影里角色的职业,歌手。不过那年才十八岁的乔然还胜在肤白脸嫩,面孔新鲜,那是他颜艺值的巅峰,此时心思百转,不堪回首。
“一个假王爷,脾气倒狂了十足。”
“乔然,这是我师兄,青鸦。”看不下去的崔砚介绍道。
谁知乔然跟一斗鸡似的拍案而起,“开什么玩笑你叫我亲他”
崔砚:“”
青鸦:“”
“你们有病啊”乔然抓狂,“阿西吧我发现你们很开放啊,搅尽天下基的节奏”
注:阿西巴是朝鲜语的感叹词。类似于中文“我靠”“妈的”“卧槽”的意思,表示惊奇或者震惊、愤怒等等
几秒钟的静音之后,青鸦爆发哄堂大笑,笑得拍腿捶桌。
“欸我说你注意点形象好不好。”乔然嫌弃样。
崔砚默默松开手里断成几截的玉筷,一根根丢在桌子上。
乔然瞄了一眼眼皮直跳,生怕自己的胳膊手呀腿呀像那双可怜的筷子似的咔咔咔断掉,谁的地盘谁作主,人在屋檐下就赶快低头吧。
青鸦笑够了,喘息着往口里灌茶。哪知他看了一眼憋屈状的乔然,噗地一声喷出茶水来,还好崔砚速度快,出手就把青鸦脑袋拧向一侧,不然那些菜就遭殃了。
这下青鸦笑不出来了,脖子差点被拧断,乔然很想拍手称快,不过小命要紧,他可不想被死变态折磨。
“你很喜欢想入非非嘛。”崔砚下了结论。
“是叫你我亲呀”
崔砚指着按揉脖子的青鸦纠正道,“青鸦是他的名字。”
乔然囧颜:“”
前世,哦不对,这是下世投胎要赶着当淘宝卖家啊,亲呀,亲呀。
崔砚:“都闹够没这饭还吃不吃了。”
青鸦:“吃怎么不吃呢我就是来蹭饭的嘛可惜没有酒,白疼了这一盘酱香牛肉。”
牛肉还酱香乔然眼珠子一瞪,猴急地找,在哪在哪就这乔然看到青鸦豪不客气地把一盘黑乎乎的东西端到他自己门口。
不要告诉我那就是酱香牛肉。
之前乔然先是脱水昏厥,接着又被崔砚捅了一剑,几乎成了药罐子,后头几天大夫也只肯给他青菜肉沫粥喝。
还以为今天可以饕鬄一顿,乔然在青鸦仇视的眼神中去夹牛肉,说不定食物也不可貌相,要抱有希望,咦,为啥夹不动哩
“你怎么跟娘们似的”青鸦直接用手撕开一块牛肉丢到乔然碗里,“牛肉不用手撕怎么吃”
乔然看着青鸦痞笑着舔了下手指头,再看着碗里那一条黑乎乎的牛肉,心一横,下筷了。
这他妈的是我最爱的牛肉
乔然当场就想呸掉,偷瞄了一眼崔砚,又看了看对面狼吞虎咽的青鸦,挣扎着两眼一闭往肚里咽。
崔砚:“如何”
“呃呵呵”乔然浮夸地竖起大拇指,“太给力了点赞么么哒”
崔砚:“”
青鸦含着饭囫囵道,“你们飞机国方言啊呐”
“哈”乔然笑道,“竖大拇指呢,是表扬、夸奖、鼓励,给力就是就是给劲、带劲、爽快的意思,点赞哎呦,这个怎么解释呢,你们就当做是和竖大拇指差不多意思吧,前者是动作后者是口语。”
青鸦:“么么哒呢”
“噗哈哈,么么哒啊,它就是你的名字呀”乔然嘚瑟自嗨。
“你是说我的名字在你们国家念成么么哒”青鸦不太痛快,“听着像靼靼人。”
“哪有,可萌了。”
“萌”
“萌就是可爱。”
“可爱”
“可爱就是招人喜欢。”
“你喜欢我”
“算了,当我没说,继续吃饭。”
崔砚按下乔然的筷子,他们是这样坐着的,乔然和青鸦面对面,崔砚坐在他们中间,所以无论是拧青鸦还是虐乔然他都很顺手,“竖中指是什么意思”
“啊呃”乔然脑子使个劲的转,电光火石噼里啪啦。
“呵呵,呵呵,”乔然笑眯眯,“是喜欢,喜欢。”
崔砚皱起眉峰,“浪荡子。”
乔然:“”
作者有话要说:
、八
“小狼你听”
乔然竖起食指在嘴上,“嘘外面好像有打斗的声音。”
小狼神色紧张,急急忙忙翻开书塞进乔然手里,“王爷欸,老话说得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你倒是长进点呀”
“这什么书啊大晚上你还要我挑灯夜读。”乔然随便翻了几页,繁体字看久了眼睛发胀。
“从古至今我们就是礼义之邦,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先祖者类之本,君师者治之本。”小狼耐心解释道,“你手上拿着的是周礼,这本是仪礼,还有这本是礼记。”
乔然呆滞了几秒,唉叹道,“油然而生一股高三的苦逼感”
小狼:“你初来乍到我们这,人生地不熟,何况二公子还要你假扮齐王。就当是为了保命,你得熟悉这些礼节和风俗。”
“”乔然心有所虑,好像在思考小狼的话,又好像什么没听进去。
小狼:“王爷愣着干嘛,现在开始吧。小狼替你掌灯。”
乔然:“小狼,我饿了,晚饭没吃饱。”
小狼:“”
乔然:“这样吧,我现在就开始看。但你先去帮我找点夜宵来吃,好吧”
“好吧”小狼提起八角灯笼,“我去去就回。”
“嗯嗯去吧”乔然笑眼如弯月。
等小狼前脚一出门,乔然就后脚翻窗了。
“一枝红杏出呀嘛出墙来”乔然随便乱叨着,蹑手蹑脚寻着声音摸过去。
打斗声近了,土墙的转角探出乔然的脑袋。
夜太黑,偏巧云遮月。
墙角灯火跳跃明暗,乔然难以看清对面的人,只见银光与金光急如闪电,交相辉映,金属之间碰出激烈的火星。
等乔然摸到那,打斗已经接近尾声,几招过后,银光从天而降,直直地一条细线划破夜幕,金光横空扫过,却已经欲挡难敌。
噌地一声久久回荡
银光消失。金光暗淡。
原是一剑入鞘,一剑落地。
“过来。”
呃,是崔砚的声音,不过乔然也猜到是他和青鸦了,和崔砚认识时间不长,可是对于他的那把银月剑,乔然是心有余悸,他手指下意识的扣紧了土墙,手指甲里都是土灰他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崔砚不是在叫我吧一定不是一定不是
“乔然,别让我说第二遍。”
墨菲定律啊,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乔然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走了出来。
青鸦以剑支撑,从地上站起,手背擦去嘴角的血。
崔砚:“你来干嘛”
乔然:“饭后消食啊”
乔然下巴一痛,从下往上撞击的力量差点打到他咬到舌头嗑碎牙。
崔砚速度太快,乔然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刚才他才说到第四个字,崔砚就拿剑鞘打了他下巴,站在乔然的角度,崔砚一动没动,就像是银月剑自己翘了起来,剑鞘末端打到乔然。
“崔砚你他妈”
我擦乔然话还没说完又被崔砚封了穴道,动不得,说不得,他只能用眼神杀向崔砚。可惜他就算眼睛喷火都对崔砚没用。乔然只好转动眼珠子求助青鸦,谁知青鸦跟白天换了一个人似的,玩世不恭消失了,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青鸦没有收起剑,反而把剑指向崔砚。
乔然:喂喂喂,青鸦兄弟,打不过就不要打了嘛别误伤了我啊
崔砚:“你还要杀我。”
青鸦勾起唇角。
乔然:传说中的邪魅一笑
崔砚:“你笑什么”
“呵”青鸦又吐了口血,“青山依旧在,一壶浊酒喜相逢。我能不笑吗我就想对你笑。”
乔然:青山在哪酒在哪你们打情骂俏可以先放过我吗
崔砚出掌,带起风动,乔然眨眼之间,崔砚已经强势把青鸦的剑送回剑鞘,“你知道,我讨厌别人拿剑指着我。”
青鸦又拿衣袖擦血迹,听他说话的声音就知道他内伤不轻,“师父把金月剑交给我,却把剑式最后一招传给你。”
“这就是每年师父祭日之前,无论我在哪你都要找到我比剑的理由。”崔砚不带任何感彩地注视着青鸦,稳如泰山地说道,“金月
...
本身金铜玄铁、无坚不摧,应是越打越锋利,可你急切求胜,气躁易怒,下盘不稳,出剑过重,你拿什么赢我”
“若非师父偏心”青鸦不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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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与我决斗,何曾见我使过最后一招”崔砚停顿一下,缓了速度重了语气,“你永远也达不到需要我使出最后一招的高度。”
在一旁如道具一般的乔然听了都替青鸦来气,死变态你太毒舌了吧,你们不是师兄弟吗本是“同门”出,相煎何太急
青鸦怒极反笑,他一笑,气血翻涌,血从口鼻喷出,“我的好师弟,话别说太早。我打不过你,不代表我杀不了你,我不杀你,是因为,我一定要打败你。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老头子最后那个招式吗”
青鸦喘了口气,费力说完,“我只在乎你。出来混,说了要打败你,就要打败你。”
“好。”崔砚拍手,“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锲而不舍。从小到大,只要你想做一件事,你就一定会做到。师兄弟一场,我奉陪到底。”
刚才崔砚只拍了三下手,每一下都震得乔然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耳膜鼓胀,回音穿脑。乔然觉得自己也快吐血了。这些人要是穿越到现代去,那不就是功夫巨星嘛,打戏都不用加特效、雇指导、请替身、买保险,すげえ
注:すげえ,日语,厉害。中音译,sugoi
话说到这份上,青鸦脚尖一点,离地退去数丈,手撑土壁借力一跃,落到外头马厩,马鸣萧萧,急蹄踏去。
乔然目瞪口呆,大侠好轻功自己拍戏吊威亚都没这速度,叹为观止。
崔砚的目光停在青鸦消失的墙头,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见。
他转身往回走,乔然心急如焚,眼睛随着崔砚的身影而斜过去,快走出乔然视野范围时崔砚头也没回,两指朝后一甩,竟以指风解开了乔然穴道。以这指力如果近距离的话,就不是解穴道而是断筋脉了。
浑身一抖,如被电击,乔然首先扶了扶假发,然后发现抬手之间重如千斤,穴道久封的后遗症,就像在游完泳后上岸那个时候,全身发重,好像地心引力加了个倍。
乔然强忍不适,追上崔砚。
“崔砚,我们可以充满理智地友好交谈一下吗”乔然在心里把崔砚骂个狗血淋头,但好汉不吃眼前亏,打不过先忍着。
“说。”
“我都答应替你假扮杨景琉了,以后你能不打我吗”
“”
“小狼还跟我说你们是礼仪之邦,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武功高强,我手无缚鸡之力,打我你有乐趣吗”
“有。”
“”
如果我张口就能喷火就好了,乔然张口,只能喷气,“崔砚,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看你表现。”崔砚不冷不热地来了这么一句。
囧,我要怎么表现啊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对付这个暴力狂死变态啊要不逃走算了天下之大,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崔砚:“别想逃,我会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
卧槽,你是有读心术吗太可怕了
“信信信一百个相信”乔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结果一头撞到了崔砚后背。
崔砚怒回头。
乔然结巴,“我、我怎么知道你、你、你会突然停下啊”
崔砚一手搭在门上,眼神如刀剐在乔然脸上,“我到了。”
“啊哦那进去呀,我都有些发冷了。”
“滚。”
“什么哎呦”乔然声音陡然提高到破音,身体在空中飞出一道弧线,他被一脚踢飞了。
还好崔砚留了力,只是踢飞了他,没有踢伤了他,而且也没有飞很远。
这下乔然彻彻底底爆发了,所有的积怨气愤如火山喷发如原子弹爆炸,他吐掉嘴里的泥巴,化气愤为神力,一轱辘爬起来,冲到崔砚房门口狂风暴雨地砸门,“崔砚开门崔砚死变态暴力狂dropdead**you**you全家给老子开门卑鄙小人下流无耻衣冠禽兽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你你个混蛋你有本事别关门啊你有本事别用武功啊”
一阵咆哮后,脑子短路想不起还有什么骂人的成语。小说站
www.xsz.tw乔然累得气喘吁吁,也没多余的劲再砸门了,只觉得全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在疼,他深呼吸着,给自己补充氧气。这时驿站的人大多被乔然的大嗓门吵醒,但是谁也不敢出来看究竟怎么回事,齐王和崔家二公子的事,谁敢过问
然后,乔然唱起了歌,一边唱一边改用脚踢门,配合着节奏,就当是在给自己打架子鼓,“死变态,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你有本事抢男人,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你有本事抢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啊,开门啊,开门开门开门啊,死变态,死变态,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正唱得迭起,门开了,“啊啊啊”乔然一脚踢了个空,他重心不稳一头扎进崔砚胸膛,跟溺水似的手还使个劲地往崔砚肩膀抓。
几秒钟的天晕地旋,几秒后的头晕目眩。妈呀,妈呀,骨头都要散架了。乔然自己都不知道这几秒钟发生了什么,崔砚就像旱地拔葱,轻轻松松地把乔然从门口直接丢进隔着好一段距离的架子床。
“老子跟你拼了”乔然大叫,显然还没弄清状况。
状况就是崔砚已经把乔然压在身下,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乔然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彻底清醒,四肢僵硬。
崔砚在上,一手支撑自己,一手捏住乔然的下巴,“骂够没。”
崔砚有个很奇怪的习惯,明明是疑问句,偏偏要用陈述的语气。乔然一直觉得崔砚这种习惯不适合人与人之间交流,太霸道了,莫名地吓人。
现在乔然就吓得不敢说话。
进屋后只穿着雪白里衣的崔砚,青丝如瀑,面色浅绯,琥珀色的眸子里囚着神色惊慌的乔然。
“解释一下什么叫做你有本事抢男人,嗯”
话末那一声鼻音,拖得百转回肠,听得乔然面红耳赤。
崔砚俯下身子,隔着薄薄地一层衣物贴着乔然的胸腹,温热地气息如柳絮飘进乔然的耳朵,“要我抢你吗小乔”
乔然心惊肉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声音发颤地挤出话来,“我错了真的错了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你别这样,你还是打我吧”
“打你,我怎么舍得。”
崔砚慢慢地勾起嘴角,浮现诡异地笑容,配上他那张美如冠玉的脸,平日里伪装的仙气都化为了妖气,像一朵能滴出血来的曼珠沙华,散发着恶魔的温柔。
“总不能让你白骂了我衣冠禽兽”崔砚支起了身,凝视乔然暧昧的眼神里透着彻骨的寒气,手指轻柔地摩挲着乔然的唇,笑意更深,强行撬开乔然的嘴,插入手指。乔然彻底懵掉,大脑一片空白,任由他搅动玩弄
“我总要下流无耻一把才不负你的心意,你说呢,小乔。”崔砚挑眉,抽出手指,带出晶莹的水丝。
“小乔小乔”崔砚将手指放入自己的嘴里,发出吮吸的声音,微仰起光洁生香的脖子,媚眼如丝,居高临下地把乔然压制束缚。
食色性也,男人是一种很容易被勾起性.欲的生物,何况是单身多年禁.欲**的乔然。
连耳朵和颈跟都发红的乔然,双唇微启,眼色迷离,已是大脑充血,火烧火燎,犹如醉梦,喉结上下滚动,发出模糊不清的一声低吟,彻底缴械投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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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本就纯如清泉,洋洋盈耳,此刻听来是禁.欲般地诱惑,是最魅人的邀请,简直引人犯罪,想把他往死里弄,想虐得他痛哭哑嗓,求生不能求死无门。被自己念头吓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崔砚豁然起身,扶住床柱,乔然胯.下那物已是“水何澹澹,山岛竦峙”,崔砚转身欲走,才几步,又攒眉蹙额地回头看了一眼,犹豫着曲起两根手指手指朝床上一弹,无声无息,气流波动,乔然“嘤”一声鼻音,蜷起身子,如煮熟的虾子,不知是痛还是快活,抓着被褥的手松了开来,再无异动。
作者有话要说:
、九
从陕西到一路往东,昼走夜停,到了黄河岸边。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乔然望着近在眼前的滔滔河水,不禁想起了刘禹锡的浪淘沙。
想起以前,自己拍黄河恋时,差点跟女主角假戏真做,现在回忆这些,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老天给了我重生的机会。我是该感谢还是该痛恨
不敢想象年迈的父母如何承受老来“丧子”之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异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常说雄壮的风景令人开阔,眼下此情此景,却反让乔然泫然欲泣。
跟在身后的小竹子看着乔然满面忧愁,又忌惮乔然一个人闷着郁结于心,便殷勤地跟他聊天,“王爷,您看这天高云淡,秋风潇潇,真是度河的好时候啊。”
乔然默不作声,依旧愣愣瞌瞌,两眼放空,不知所云。
小竹子又鞠着笑说道,“王爷,前些日子看您总是嘻嘻笑笑,也常跟我们讲你们飞机国的趣事,还菩萨心肠地分你的零食给我们吃,那些叫零食的东西真是好吃极了,奴才在宫里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要是皇上”
突然乔然打断小竹子的话,“小竹子,我问你,崔砚这些天都死哪去了”
这个问题乔然也是埋在肚子里好几天了,自从那个非常不愉快又尴尬的夜晚过去后,乔然就再没见过崔砚。他也没好意思问小狼小虎,那天早上小狼在崔砚房间叫醒乔然,一副“心知肚明”的奇怪样子,乔然就羞了个大红脸。
有没有搞错,被打被欺负被调戏被羞辱的人是谁是他崔砚吗是我乔然好不好苏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想着拼了命也要报仇。谁知崔砚直到今天也没露面。把他一个人丢给了这支护送“假王爷”的皇家真车队。几天过去,乔然逐渐气消了,倒也不是想开了,只是在某一刻突然对这操蛋的命运服了输,试问自己能不能找崔砚报仇成功答案显而易见,不能,那何必再去挨一顿打。
人生就是这么无奈吗以前拍戏,角色被人抢,乔然只能劝导自己,算了吧,来日方长。现在要怎么开导自己呢算了吧乔然,要不是崔砚供你吃喝,你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连个户籍都没有,合法公民的黄册里,压根没乔然这号人,一旦被官府查出,就要去服劳役,苦不堪言。这样一对比,傻子都情愿待在崔砚这。假王爷就假王爷吧,被玩弄就被玩弄吧,乔然,你是混娱乐圈的,还以为自己有多干净吗
“王爷王爷”小竹子小心翼翼拉了拉乔然手臂,“王爷您没事吧”
“没事。”乔然下意识地双手想插口袋,插了个空,才发现自己不是穿的牛仔裤,又是一阵怅然若失。
“回王爷,这崔二公子的事,奴才是轮不到知道的,王爷何不问问小狼小虎呢”
乔然怒道,“你好歹是齐王的人”
“王爷”小竹子吓去捂住乔然的嘴巴,四下环顾,小狼小虎都在指挥其他人搬运货物上船,并没有在意他们动静。
“王爷啊”小竹子放下手,乔然毕竟也不是杨景琉,他说话做事不必如履薄冰,此刻也是放开了胆子,“这崔家,是功臣之后,从古至今就是名门望族,在山东,他们是比皇帝还有权有势的人。如今崔家当家的就是崔大公子。大公子善于行政,二公子把持江湖,三公子年纪尚小,目前还是太子陪读,崔家经商之事由大小姐代劳,等三公子大了,这财政之权便会交还于他。”
“他们崔家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分工吗”
“清河崔氏历经几朝几代,在春秋时乃齐国公卿之一,至西汉时居住在清河郡,东汉以后成为山东名贵,七宗五姓之一,一直以来都是著名大族。”小竹子钦佩地说道,“要壮大为名门望族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们家有很多规矩,比如崔氏族女可嫁皇亲国戚,但崔氏男子绝对不能娶公主或郡主。还有崔家嫡系生育儿子不能少于三个,儿子里面必须针对性地培养,就像现在掌家的大公子权倾朝野,二公子就不太涉足政治,三公子以后就是经商理财。还有更奇怪的呢,他们各司其职,却无一人官袍加身。清河崔氏都不允许族人有一官半职。”
“没有官位还能权倾朝野那是凭什么”乔然不解,就算如今的太后是出身于清河崔氏,可古代不都是后宫不可干政吗,就算是裙带关系,也不足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吧
“这个嘛,奴才就不好说了。”小竹子无奈道,“朝廷政局你来我往风云突变,小竹子还没那本事摸得清楚呢。先皇在世时,就把富饶的山东赐给了王爷做封地,虽然名义上如此,但山东一直以来就是崔氏的地盘,树大根深,先皇用意,必定有玄机。”
“按照影视剧本的套路,八成你们的先皇啊,想玩削藩,可崔家的祖先更加深谋远虑,早就规定了后辈不许当官。这没有官职,却有实权,很多事情做起来得心应手,出了事也不用怕殃及池鱼。越是和平盛世的皇帝越是不能容忍这股势力存在。你们先皇封齐王时,肯定想着杨景琉年幼,不会引起崔氏戒备,等杨景琉逐渐长大,在山东也逐渐站稳脚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是”
“这东风就是欸谁呀”乔然一转头,看见几个丫鬟簇拥着一个大美人往自己这边走来。
小竹子面色发白,刚才光听乔然说话去了,竟然没有察看到崔家大小姐过来了
“王爷。那就是崔家大小姐,崔千雪。”
“哦我说呢”乔然轻浮地吹了声口哨,“怎么跟崔砚那死变态有几分像,原来是他姐姐。这崔家的人个个都这么漂亮,真是不科学啊。”
小竹子几步上前,挡在乔然前面,“崔大小姐怎么从山东赶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我就在山西督查崔家的商铺。”崔千雪伸着芊芊玉指指向黄河对岸,“做个船过来还不容易。只是二弟没见上,倒见了位世外高人。”
乔然呵呵干笑,“美女称赞了,我哪里是世外高人啊。刚才随便胡说,你可别瞎琢磨。”
崔千雪笑而不语。她穿着青绿色的齐胸襦裙,渐变的颜色,从衣袖和裙底往胸口逐渐由浓转淡,由草绿色化为了玉青色,饱满的胸脯以上系着墨绿的丝绸束带,梳着时兴的桃心髻,红玛瑙珠子串发,纯金蝴蝶簪盘后。一身富贵成点缀,皆因她容颜清雅又倾城。
乔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崔千雪,心想着,真美啊,合作过那么多女演员,没有一个比得过她了,真是浑然天成,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崔砚是漂亮得令人惊艳,表面上风平浪静温润如玉,实则性格如他的容貌一样充满侵略性。崔千雪得美,正如她的名字,美得毫无杂质,一尘不染,纯净如雪。
世间真有这样的女子
莫名地觉得一阵遗憾,乔然想到林夕的一句歌词:你是千堆雪,我是长街。怕日出一到,彼此瓦解。
红颜薄命,这位崔大小姐家,只怕担负的责任也不轻。你想呀,一个女人,担负着整个崔氏的财务运转,可不是轻巧的事。
“听二弟说你这个人脑子有点不灵光。”崔千雪指了指头,青葱玉指碰到耳朵,晃动了翡翠耳环,“可我叫你除了爱发呆,好像没有哪里不正常。不过你刚才说的话,若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结果会很可怕。”
“有多可怕”
“砍头你怕不怕”
“后脖子来一刀,干干脆脆,总比待在你二弟身边好。”
“说得跟他囚禁了你似的。”崔千雪笑不露齿,“暂时顶替景琉的事,莫非不是你亲口答应的”
“我那是被逼无奈”
“谁在意过程。”崔千雪使了个眼神,丫鬟们都直觉退步到了后头。
小竹子犹豫地看了几眼乔然,只能跟着退下。
乔然:“果然是崔家的人啊。行事作风一模一样。”
崔千雪:“看样子我弟弟亏待你了,让你满腔怨言。”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如蛇一般钻进乔然的脑子,“回忆”吐着蛇信子,一副“你奈我何”的狂妄样。乔然面红耳赤气的不行,“他是做了亏心事,把我丢下一个人跑了好歹我现在也是王爷,万一我在路上出个好歹,看他上哪再去找我这么专业的演员。”
“你说什么我不清楚,也不在意。”崔千雪调转话头,“我只在意你刚才说的只欠东风。”
“呃,这个嘛。”
“实话实话,我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人。”
“我才不是怕你呢,你一个女人家而已。”乔然换上了鄙视的表情。
“你不怕我”崔千雪差点笑出声,“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不怕我,行,我本来就不需要别人的惧怕。还是说回原来的问题吧。”
“东风嘛”乔然无所谓地耸肩,“这还需要我讲吗,你们崔氏的人个个鬼精灵,还会猜不到东风就是当今皇帝和那一班老臣呗。先皇去世哪个不喜欢安排顾命大臣,我们演戏都是这样演。可惜这股东风只怕是吹不起来了。”
“哦何故呢”崔千雪饶有趣味。
“盛极必衰,天道常理。”乔然回忆了一下说道,“好像听崔砚提过什么大阳盛世,如今西北一代到处都是游牧民族,就连甘肃境内都有鞑靼人,时不时爆发流血冲突,这不就是标志战乱即将来临吗可以合理推断如今处于盛世末期,大衰退已经开始。连我都看得出,那坐龙椅的皇帝还看不出来吗兵荒马乱之时就拉拢各大力量一致对外,和平时期就喜欢窝里斗。”
崔千雪脸色大变,“你竟说出这些话来”
乔然:“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崔千雪马上克制了自己的情绪,“想不到世间看得最透彻的人不过是一个疯子。”
我才不是疯子咧我就是比你们多活了几百年啊算了,争辩是多余的。就像被关进精神病院,你越是辩解自己没有病,他们越是觉得你神经病。乔然无语。
“过河吧。”崔千雪转身给乔然一个背影,“小狼他们已经处理妥当。”
“你也不知道崔砚去哪了吗”
“你觉得呢”崔千雪回眸,嫣然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秘感。
作者有话要说: 唉,我发现我写得好慢
本来要写杨景琉那边黑水城的情况,也想写皇宫的情节。
不过太懒了,主线还是跟着乔然走吧。
如果有机会写完,把这些放到番外。
另外解释下“清河崔氏”,历史上确实有这一脉家族,有兴趣可以去了解。不过在这里,我有改动。
...
、十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乔然在船上看着日落黄河,心头一阵感慨,抑扬顿挫地朗诵起了诗仙李白的将近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船身随着河浪摇晃起伏,崔千雪安坐如磐石,丝毫不受影响,听到外面乔然在引吭诵诗,是李白的将近酒,不自觉地就跟着念了出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崔千雪回味着“古来圣贤皆寂寞”,唇角漾开无奈地笑。
“小狼。”
“大小姐,小狼在这。”
“如果有得选,我也想长醉不复醒。”
“大小姐说什么呢”小狼递上清新提神的薄荷茶,“大小姐是名门闺秀,千金之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是大半个国家的金银财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一生的高贵一世的荣华。”
小狼气呼呼地瞪向外面,“我去叫他闭嘴”
“行了。”崔千雪点了点小狼的脑袋,“哪里这么容不得人。”
崔千雪收了笑,凝眉说道,“看似心无城府的人,谁知是否深不可测。”
“饶是大小姐也看不出他本质吗”
“一时半会我倒还真瞧不出所以然。”崔千雪默了默,又问道小狼,“那你在他身边伺候了好一段时间,觉得他哪里不对吗”
“乔然这个人嘛,我是觉得他哪里都不对。可是经过这些日子,说实话他人很好相处,对每个人都很友善,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侍卫仆人,就连齐王的下落他都时时关心。除了”
“除了什么”
“他跟我们从来没生过气,只是老爱跟二公子生气,经常”小狼回想起那些场景就觉得好笑,“经常被二公子追着打。”
崔千雪一笑都没笑,思索道,“二弟平日里温和,不会大喜大怒,从没见过他会故意去欺辱谁。”
小狼说道,“我何尝不觉得奇怪。可能是可能是乔然这个人太好玩了吧”
“他哪里好玩”
“他说他与我们同根不同乡,他原来生活地方叫做飞机国。”
“飞机国我自认为博览群书,可从没听闻有此国家。”
“是了,大小姐都没听说过,二公子自然也不知道。所以才对一个陌生国度的异乡人好奇吧小狼是这么想的。”
“”崔千月半响无言,后缓缓道,“我倒觉得,他很危险。”
“大小姐别怪小狼有话直说,乔然怎么也不像是能给我们能带来危险的人。他,他好笨,连字都不会写。”
“啊”崔千雪惊讶道,“那他如何看书的”
“是奇怪了,我拿书给他看,他基本上识字,可你要他写出来,除非他照着临摹,不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小狼补充道,“他只会写飞机国的文字,和我们的文字很像,笔画却少很多。我们都看不懂。”
“哦是这样”崔千雪又沉默了片刻,支起手肘,手背撑着侧脸,“那那天晚上,小狼,二公子叫你过去伺候,你看到他们可有奇怪之处”
“小狼还真没看出什么,乔然好像是被二公子打晕了,全身衣服都在,身上也没有交欢痕迹,二公子说要我守在房里,等天亮再叫醒乔然。”
“然后他走了”
“对啊,凌空飞来驿站,二公子看了信,就提前走了。”
“他有说去哪吗”
“没有。”
“也没有暗羽跟着他”
“没有。”
崔千雪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家里的事,各人有各人的领域,大哥纵横朝政,二弟驰骋江湖,三弟还小,等他大了,我就会把崔家生意交给他打理。栗子小说 m.lizi.tw如今已有外患,我只怕再起内忧。乔然有句话说的很对,盛极必衰,清河崔氏还想继续雄霸天下,只会越来越难。”
下船之后,乔然回首而望,黄河汹涌,已是身后惊涛。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到底我走错了哪一步,落到如此田地,父母亲人,咫尺天涯。
侍卫们抬下马车,重新安装在四匹马后。
其余的东西也陆陆续续搬运下来。
一切就绪,小虎要跑过去叫伫立岸边乔然上马车,被崔千雪制止。
她亲自过去,与他并肩。
“你经常这样发呆吗”
乔然看了一会崔千雪,没有说话,倒不是他多愁善感,没有心思,而是看到太漂亮的人,总是忍不住看久一点。乔然是一个大俗人,七情六欲一个不少,凡夫俗子不多他一个。
“小狼说你经常这样发呆。有时候笑着笑着也突然发呆,神情落寞,忧愁满面。”崔千雪垂下雪亮的眸子,睫毛上下如蝴蝶扑扇翅膀,她说道,“我二弟让你受委屈了。”
“他”乔然听到崔砚就更加不高兴,“我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天爷给的委屈,崔砚不过是这钞说走就走的穿越之旅里的买一送一。”
崔千雪:“”
乔然自顾自说下去,“我很想我爹娘,想我的亲人。以前工作上有什么不痛快,我都告诉自己,忍着吧,忍一忍就过去了,无论如何,你还有家。可是现在,我连家都没有了。我我回不去了。你懂不懂家就在那。那座城市,那条街,那个小区,那栋楼,那扇门,门后面就是我至亲的父母。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家的地址,可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好想回去”
崔千雪大概明白乔然在说什么,而且以女人的直觉,她能感受到乔然的悲痛,她默默地往上把手轻轻搭在乔然肩头,像安慰自己弟弟似的安慰他。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回不去家。我也不会跟你说一切都会好起来。乔然,既来之则安之,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如果注定回不去,何不在此处活出精彩。”
“我也想活出精彩啊”乔然从鼻子里哼出不爽地气来,“可有崔砚在,我只会身上挂彩”
“挂彩”
“血淋淋的不就是往身上挂上色彩吗”
“”
“有时候我刚醒来,仍会一阵迷茫,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分不清是梦幻还是真实。”乔然话锋一转,语气一变,“多亏了你二弟啊,要不是他处处刁难,时时折磨,我还真没法彻底意识到,哦,原来我是在地狱。”
“”
小狼和小虎着急地看着岸边那两个说个不停的人。
小狼:“大小姐怎么对乔然那么有兴趣,真是奇怪了。大小姐平日里也不爱多说话。”
小虎:“这天色越来越暗,再不走,天黑之前哪里赶得到驿站。”
小狼跺脚,“小虎,你去催催吧。”
“为什么是我去啊”
“大小姐要是发了脾气,看你瘦骨如柴,也会不忍心的。”
“怎么不让小竹子去”小狼灵机一动,“小竹子是齐王的贴身太监,他去催自家王爷,最合适不过啦。”
小狼小虎一拍即合,小虎马上跑过去三言两语骗得小竹子乖乖去了。
“王爷,王爷,天快黑了,再不走就赶不到驿站了。”小竹子尽职尽责,这些天来都快把乔然当做自己真主子了。杨景琉少年轻狂,皇族的出身王爷的身份,心高气傲,对待下人哪有好脸的,乔然就不同了,对谁都好好的,除了崔砚。
“嗯。好吧。走吧。”乔然果然很好说话,说走就走,转身往回,也没管崔千雪跟没跟上来。栗子小说 m.lizi.tw
突然他脚步一停,急如刹车,人还往前仰,被小竹子及时扶住。
小竹子关切问道,“王爷怎么了”
“千雪”千然回头找崔千雪。
几步之遥的崔千雪一下子又气又急,“你叫我什么”
“不然我该叫你什么崔大小姐也行。多说几个字而已。”
“不许直呼其名。”崔千雪走过来,紧绷着脸,“你是王爷。我是崔家大小姐。”
“崔大小姐,我突然想起一桩非常重要的事。”
“你也不必大小姐大小姐的叫我,就跟着我弟弟们一起叫我姐姐吧。以前景琉也是叫我崔姐姐。”
“得咧,真受不了你们古人,有名字还不能随便叫。好好好,你说什么是什么吧。崔姐姐,敢问到了京城,我将何去何从啊皇帝还能不认识他亲弟弟吗你们骗得了众人,骗不了杨景琉的家人啊。”
“要你假扮王爷,不过是稳定局面,我们崔氏赤胆忠心,岂会犯欺君之罪。二弟自有他的打算。等入了京,我会替你做主,你想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日子,我就帮你上哪里的户籍,赐你黄金百两,良田千亩,豪宅一座,红袖添香佳人数名,放你自由之身。你看可好”
“甚好。”乔然弯起眼睛笑了笑,“没办法咯,回不去,就生儿子玩吧。”
崔千雪:“这就是你的志向吗”
“英雄终有气短,美人终有迟暮。”乔然深呼吸一口,朝天哈哈傻笑两声,“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咦”朝天念诗的乔然突然改口道,“那是不是崔砚养的老鹰啊”
崔千雪仰头远眺,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凌空”
凌空盘旋在他们头顶上,松开脚爪,投下竹筒,一声沙哑的嘶鸣,又飞向远处,拍了几下羽翼,融入残阳,消失天际。
侍卫们捡来竹筒,交给崔千雪。
乔然眼尖,“这上面的血迹都没干”
崔千雪丝毫没有慌,沉稳地打开竹筒。
乔然一低头就看到了纸笺,上面没有写字,是几个他不懂的符号。
崔千雪捏紧了纸笺,手指用力过度,血液流动,指甲盖那都是肉红色。
“怎么了”
崔千雪匀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渐暗的天空,黄昏下,她如一根石柱般,爆发出精卫填海,不死不休的气概。
“国运异象,最惧内患。”她使着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敢与崔氏为敌,其心可诛”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
那是一道很长的伤口。
在他的背上。
从众人的慌张的神色上就知道,崔砚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崔千雪守在崔砚床边,亲手替他开剪开血衣。
她面无表情,如木头人一般。
一旁默不作声地乔然想,或许大户人家的人都是这样吧,越是心在滴血,越是若无其事。
这些人,活得真累。
乔然看着趴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崔砚,默默叹气,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还以为你已经很强了,没想到也有被人打趴的一天。
平日里被崔砚欺负,挨打遭踢都习以为常了,虽然恨得牙痒痒,可是看到他现在如同断翅的蝴蝶跌落,乔然心里很不好受。一定是出于同情,人的本性。以前拍戏,吐个血,受个伤,再逼真也是假的,可是眼前这一幕,是触目惊心,皮肉翻飞,血痂狰狞。
化妆师化特效妆,虽然很真实,但是千篇一律,哪里分刀伤剑伤这么清楚,乔然也看不出是什么利器造成崔砚后背的伤,也就崔千雪一眼出来了缘故。
“刀伤。”崔千雪压制着自己气愤的情绪,手指都在发颤,“是陆白衣是风流刀是千山寂”
崔千雪握紧了拳头,闭着眼睛,整个人绷紧了神经,“尽是些下九流门的无耻宵小”
大夫们麻利地处理伤口,最后一道盐水洗净,他们拿出皮针和肠线,“大小姐,我们这就开始缝合,您要不要”
“不用。你们快缝。”崔千雪手牵着崔砚的手,像注入一股无形的力量,“我不回避,就守在这。”
乔然想走,又半天没挪动步子,大夫们穿针引线,就如缝补衣服似的。那画面太凶残,乔然不敢看。仿佛那一针一线是刺入自己的身体,汗毛竖立。
随便瞥了一眼窗外,竟然发现有个人站在那,吓得他差点叫出来,赶紧自己捂住了嘴巴,这时候发出什么声音惊动了大夫们,害他们手一抖,针一斜,那自己还不被崔千雪给碎尸万段。
定眼一看,来者何人,倒也不陌生,来的就是青鸦。
青鸦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无声无息翻窗进来。
崔千雪一心盯紧自己的弟弟,头也不回问道,“青鸦,可是你”
“崔姐姐。”
乔然之前见青鸦狂放不羁,没料到青鸦在崔千雪门口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
“这次多谢你出手相救。”崔千雪语气真挚,“你与我二弟,虽然经常打打闹闹,但到底是同出师门,情如手足。”
“多少也是因为我。”
他俩对话,听得乔然一头雾水。
倒是崔千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此刻阳光确是极好的,光线透过屋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斑驳地投射在半开的房门上。若不见眼前这番血肉模糊,乔然真想在这午后安然惬意地打个盹。
人生就是处处事与愿违吧。
争奈好景难留,风僝雨僽,打碎光凝色。
屋里躺着个重伤的人,乔然自是没有心思闲情雅致,眼下万分纠结,纠结着要不要把如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拿出来。
现在对他而言最宝贵的莫过于是他的那些常备药物。
在现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活着,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麻烦事,而崔砚家大业大,自然会有很好的医生替他医治。
可是
乔然转眼一想,再好的医生,也比不上现代的科学技术吧几百年的差距,真的可以放心吗听那几个古代的大夫说,刀伤不深,却拉得太长,三伏刚过,暑热未消,一个不慎就容易感染。
七上八下地纠结了半天,乔然还是取了消炎药过来。
青鸦已经自行离去疗伤。大夫们也不再房内。只有崔千雪一个人守在那里,背影寂寥,说不出的哀伤。
“大小姐”乔然放轻了声音,总觉得一开口就会惊扰了她。
崔千雪抬手在眼角一抹,偏了偏头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呃那个”
“别吞吞吐吐,有话直说。”崔千雪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你手指捏得那么紧。”
女人的观察力就是那么细微,乔然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居然在紧张。
“问你呢,小乔。”
“你别这么喊我”乔然腾地一下面红耳热,想起了少儿不宜的那些画面。
“那你也别那样称呼我。我没把你当下人。跟青鸦一起叫我姐姐就好。”
“崔姐姐。”
“大乔。”
“”乔然被雷得发焦,“崔家的人果然都是奇葩,这种冷笑话也说的出口亏我还”
“还什么”
乔然把药往床里头一丢,拍拍手道,“我好心呀,大人不记小人过,给你们送药呗。”
崔千雪笑了笑,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见她淡淡地说,“那多谢了。”
乔然不傻,听出蹊跷,“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你多心了。”
“别阴阳怪气”乔然真的不高兴了,“我好心好意,你疑神疑鬼。这种药在我们那满大街都是,但是你能在你们这找出来类似的,我自己把人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现在我身边就剩这点好东西,给他用了,我自己以后生个病都犯愁。你以为你们这的大夫很厉害吗要是在我们那,连个职业资格证都没有,就是非法行医,草菅人命,是要坐牢的。算了,跟你说那么多都是白说,你懂了才怪,不要还给我。”
说完乔然就要往床里头爬,刚才把药仍得太早了,一下子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欸你干嘛你别碰到我弟弟”饶是平日里大家闺秀做派的崔千雪也急了,马上扑上去拉扯崔砚,扑腾之间居然扯下了崔砚的假发,“你”
崔千雪花容失色,瞪着乔然的短发半响无语。
突然身下一个声音虚无缥缈,“起来。”
“呀”乔然吓得往后一弹,双手抱住床柱,也是半响无语。
“你的药,我收下。”
乔然:“”
崔千雪:“”
乔然:“崔砚你要吓死我啊”
崔砚背朝上趴着,闷闷地发出低音,“不必担心。”
乔然:“别自作多情,我是看你可怜。还以为你有多厉害,搞了半天也会被人砍。叫你整天就知道欺负我吧不好好练功吃一亏长一智,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崔砚刚刚对乔然有了点谢意,顷刻间破灭在乔然的喋喋不休里,于是他挤出两个字,“闭嘴。”
乔然:“”
崔千雪打圆场道,“好了,你先回去吧,这有我呢。”
“我我都说了我没有担心”乔然气急败坏地捡起自己的假发,哼哼着疾步走了。
“记得早中晚各吃一颗胶囊啊过敏就算你倒霉,怪不了我”
回到自己的房间,小狼正在和小虎商量着什么,看到乔然气冲冲地进来,把假发随手一丢,乔然说道,“再不带这玩意了,反正崔砚说话不算数”
“这是怎么了”小狼和小虎互看一眼问道。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你家二公子醒了没事了”
“太好了”小狼高兴极了,“就知道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菩萨保佑二公子保佑清河崔氏”
小虎也跟着激动,“就知道他们那群乌合之众奈何不了崔氏”
小狼拖住小虎往外拉,“我总要亲自看一眼才安心,对吧,小虎”
小虎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是的是的,我们一起去。”
乔然:“你们”
看他们跑出去,乔然随意地跟了几步到门口,依稀听见小狼指责小虎的声音,“怎么能随便什么在他面前说”
他是指我吗
乔然想了想,决定不再想,一转身看到眼前一个人,把他吓得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青鸦你他妈跟鬼一样站老子背后干嘛”
“你自己听不到,怪我咯”青鸦摊手,无奈道,“你太没警觉性了吧,我都可以杀你一百次了。”
“谁像你们,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乔然不甘心地去推了青鸦一把,结果青鸦纹丝不动,“你铁打的啊让开点”
“杨景琉,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想杀杨景琉。”
“爱杀谁杀谁,反正我又不是真的齐王。”乔然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是心里却可怜起了那个叫做杨景琉的15岁的齐王,这要是在现代,不过一个初中生而已,每天上学放学,青春年少,无忧无虑,这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是无法想象吧。
“你现在就是扮演着他。在杨景琉没有回来之前,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以为黑水城是个人间天堂吗你以为岱钦是个行善积德之人吗”
“够了”乔然怒目道,“你以为你们这里就是天上
...
人间了你以为你们就是大好人了五十步笑百步我都说我不想知道了崔砚把我当做工具,我心里清楚得很。栗子小说 m.lizi.tw要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他保护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一旦到了京城,一切都晚了。”
“随便吧。”乔然厌烦地一挥手,“官场针锋相对,江湖风起云涌,无非都是那些套路,我都演烦了,闭着眼睛都能写个台本出来。”
“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青鸦欲走回身,“你也根本不了解崔砚。”
乔然冷眼,环着手臂,“倒是我懂一点,你哪有那么好心,特地跑来解救我于水火之中。”
“我想你跟我走。”青鸦强调道,“自愿。”
“别做出一副勾引良家妇女的情深意切地表情好吗”
“你真有意思,可惜我也不是真心想保护你,你说对了,我们都不是好人,我只是想捉弄崔砚。”
“捉弄崔砚这项娱乐活动照:理我是要头一个报名,不过也很可惜,我想当一名参与者而不是一个道具。崔砚好歹是大名鼎鼎的清河崔氏二公子,你是什么,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哪有跟着杂草随风倒的不过你也是奇怪,太奇怪了,之前跟崔砚比剑被打得吐血,好不容易养完伤,碰到崔砚被别人群殴,你又跑出去保护他,拼死拼活把他带回来。你们这么相爱相杀,自己知道吗”
“相爱相杀”青鸦一愣。
随即乔然就感觉周身好像腾起什么气雾似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压抑得他反胃发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杀气吗令人汗毛倒立,拔腿想逃。
青鸦平静下来,快速伸了伸手指,重新握在剑柄上。
“胡言乱语。”青鸦沉声说道,“同门师兄弟,岂能让别人杀去,我还没有打败他,他就必须活着。但我不会让他活得好过。”
“你们俩的事我就呵呵而过吧不过崔砚看上去那么厉害,怎么会被人砍伤啊”
“他是招人暗算”青鸦抡了一下拳头,“陆白衣、风流刀、千山寂那几个小人”
“我明白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哪怕有一身天下第一的功夫,也受不了车轮战。”
“他们想要全身而退也是痴人说梦。那一波人最后也只剩他们三个得以侥幸逃脱。陆白衣只剩一口气,千山寂勉强能站起来,风流刀”
“当时崔姐姐说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风流刀是一把刀,原来是个人啊。”
“风流刀是一把刀,风流刀也是一个人。就是这个人,这把刀,重伤了崔砚。”
“三个里头他最厉害”
青鸦想了想,仿佛不肯承认似的,小幅度地点点头。
“应该也没有占到多大便宜吧”乔然推测道,“刀口虽长却不深,崔砚应该是想挡住那一刀,却没有及时回身。”乔然用手比划着,“或许当时他前面还有人缠着他,他腹背受敌,转身躲避,却不够快,刀仞顺势划下”
“你怎么能猜得不离十”青鸦疑心重重地盯着乔然,就像凌空盯着地上的小鸡崽。
“很难吗”乔然故意嘚瑟。
武打片也是拍过很多的好吗熟能生巧懂不懂。
“你忘了猜风流刀的下场。”青鸦变了嬉皮笑脸的神色,眨了一下一只眼,刚才还一本正经,马上又放浪形骸。
“最惨不过一死,但你已经说他们三个人是活下来了。陆白衣只剩一口气,千山寂还能勉强站,那风流刀应该应该还有力气带他们俩逃吧”
“正是。小人无耻,若同盟之间还有利可图,倒不至于无情义。遗憾的是,今后他只剩脚下功夫了。轻功再好,拿来逃命,惹人笑话罢了。”
“他不是会使刀”乔然话音一落,心中已知分晓,“莫不是他手废了”
“崔砚以剑逼刀,斩下了他的右手。小说站
www.xsz.tw从此刀客不能握刀,难道不是惹人发笑吗”
“万一他是左撇子呢武侠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人,左手刀剑出神入化,与人打斗就故意用右手,以防万一,就算日后遭难,还有反败为胜的退路。”
“何妨”青鸦满不在乎地笑笑,“下次我再斩他左手。”
乔然:“”
哥们,你当切白菜呢
作者有话要说: 心血来潮已经褪去,可能真的会随时坑、、、
、十二
次日。
乔然无所事事,依旧睡到日上三竿。以前拍戏赶通告,哪有睡懒觉这种好事。公司恨不得榨尽他所有精力赚钱。
小狼要他看那些的书,早不知被他丢到哪里去了。每次小狼都要找半天,才能在书桌底下床底下甚至马厩或者茅房里翻出来。气得她不顾小姑娘该有的形象,像母夜叉似的追着乔然骂。
无心插柳柳成荫,反而流传出了“齐王改了性子,与民同乐”这些好听的舆论。
这不,小狼这边叫不起来乔然,那边又找不到书,气的拍桌子,恨铁不成钢地吓唬乔然,“二公子来了”
乔然身体比脑子反应快,下意识地就坐了起来,双手撑着床,眼睛都没睁开,清理了一下思路,咧嘴笑了笑,抱着枕头侧着身又躺了回去,“小丫头尽知道骗人,那家伙自己都躺着呢。”
“你也知道二公子受伤了。”小狼推搡着乔然,“他吃了你的药还不知怎样,你也不去看看。”
“有崔姐姐呢哎,别推我呀,姑奶奶哎呀,好啦好啦,我去我去。”乔然顶着一头草窝似的乱发,说完又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
小狼就像是给木偶更衣一样。乔然也习惯了这种“被人服侍”的起床方式,不做任何“反抗”。
磨磨蹭蹭地终于被小狼赶出了门,乔然随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口中,双手环在头后,唱起了光棍:
每天都伸着懒腰大摇大摆
我享受这春暖花开多潇洒
为感情烦琐那太傻
乘着风满世界嘻嘻哈哈的
乱逛有太多新奇等我逍遥啊
天知道寂寞什么滋味
在府里往来忙络的仆人们都刮目相看,丫鬟们捂着嘴朝乔然嘻嘻笑笑,胆大的丫头跳出来,“王爷好嗓子,此曲俏皮生趣,定当绕梁三日”
乔然很得意,他的优势不是脸,是声音,音色极佳,世间少有,出道后经过声乐培训,随便唱首歌,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先开心其他的事想它干嘛
我以为我就是自由自在的一个人
为什么我一天没见到你就焦躁难忍
我怎么变的这么蠢
我以为我就是这样快乐的光棍
却为何老是拼命跟自己斗气较真
才发现我已经爱上你
爱上你
唱着唱着就到了崔砚养伤的院子,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微笑着朝守卫们打招呼,“不用通报你家小姐啦,本王自己进去,你们不许跟来。”
原来乔然已经打算好了,准备听墙角。起床发呆那会儿他突然想到,何不去偷听一下那对奇葩姐弟在没人的时候会说些什么。
平日里崔砚耳朵尖,乔然在他旁边,想暗地里做些什么都不成。现在崔砚重伤卧榻,想必对外界没那么防备了吧。
抱着这样想法的乔然,才不管好奇害死猫,找准位置就把耳朵贴过去听。
屋内安静,只有碗勺磕碰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饭后喂药。
不会吧,你们好歹说点什么呀,比如清河崔氏到底有多少钱半壁江山有没有你们一份崔砚有没有对象咦我干嘛八卦那个死变态嗯,一定是可怜那个嫁给他的女人。小说站
www.xsz.tw老公变态又暴力,简直是悲惨人生。
正当乔然胡思乱想之际,屋内忽然有了人声。
崔千雪:“小乔给的到底是什么药,你知道吗”
崔砚:“”
崔千雪:“怎么是不是很疼要不要翻身”
崔砚:“姐姐放心。此次是我太冒失。他们假借青鸦之名骗我赴约,我大意了。”
崔千雪:“不久前青鸦找你比剑受了内伤,你关心则乱,也是情有可原。”
崔砚:“冤有头债有主,血债是要血偿的。但崔氏的规矩就是各司其职,以免日后牵连拖累,所以姐姐也无需担心。”
崔千雪:“嗯,我是知道的。你关心则乱,我何尝不是。你是我弟弟。”
崔砚:“青鸦可好”
崔千雪:“无大碍。”
又是一阵安静。
乔然都快失去耐心准备推门进去。伸手之间,忽闻崔千雪若有似无地笑了一声,“你也不问问杨景琉,不问问崔陵,不问问小乔,也不问一问你大哥和三弟。”
虽然感觉是笑着在说话,可言语之间透出指责之意。
就是呀,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乔然在心里啪地按下点赞按钮,果然还是崔姐姐深明大义。
“乔然不必问,他有奶便是娘。”崔砚说道,“杨景琉和崔陵是我所布置,姐姐切勿过问。至于大哥和三弟,我时常记挂,可是我们清河崔氏,树大根深,我哪里能”
“我知道了。”崔千雪打断了崔砚的话,“我一直都知道。或许我一个女人家,不比你们男人能成大事,我心心念着骨肉亲情,不辞辛劳地打理崔氏产业,只有一个心愿,愿你们一世长安。”
在外面听着的乔然先是被崔砚那句“乔然有奶就是娘”气的不轻,后来听到崔千雪的话,心里难免动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二弟,事到如今,就算你们没有明说,我也能猜到,山雨欲来风满楼,崔氏又要渡劫了。”
“此劫干系重大,姐姐要多保重。”
“二弟,我心中自有轻重。你,也要有分寸。崔陵自小跟着你,是我们崔氏最优秀的暗羽,有些事见不得光,我也做过,但我总难以割舍自己身边的人。二弟,崔陵不止是暗羽,更是我们同宗同姓的家人。”
“黑水城,是他自己要去的。他去了也好他去了才像样。”
再次陷入鸦雀无声的氛围。
乔然犹豫着徘徊着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进去了又该说什么。
“过来。”
乔然:
又是这熟悉的两个字大事不好啊
“乔然,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又是这熟悉的一句话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在外面,还说那么多。”乔然不满地推门进来,做贼心虚地不敢直视崔砚,胡乱地环顾四周。
崔千雪看看崔砚,又看看乔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那么爱听墙根,我就让你听,还不好”
“你是在戏弄我”
“我是在奖励你。”崔砚轻轻地笑了笑,如冬天飘落第一片晶莹的雪花,如鸿毛一般抚过乔然的脸颊。
乔然觉得心有些痒,抓不到,饶不着,他吞咽了一下口水,咳了一咳,“为了什么啊”
“多谢你的药。感觉好了很多。”
“你也会说谢谢我可受不起。”乔然看到昨天还只能趴着的崔砚今天下午竟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心想,这古人的身体对现代科技研发的药物没有抗体,效果果然显著啊
不过,因为这样所以奖励我,给我偷听,确定不是在侮辱我吗该死的
“给不给是我的事,受不受得起是你的事。”
“再说了”崔千雪突然插话进来,颇为娱乐地说道,“什么话叫小乔听去了我都不担心。”
原来崔千雪这么信任我乔然星星眼。
还没等乔然开口,崔砚不失时机地补刀,“因为你太笨了,不足为患。”
崔千雪笑得弯腰,好半天才止住笑意,“小乔,平常我弟弟就是这么欺负你的吗”
“何止啊”乔然跳脚,见机告状,“他还打我老是打我这这这,还有这里,都被他打过”
崔千雪笑得花枝乱颤,扬了扬金线绣黄梅的绸帕,边往门口走,边跟乔然说,“那你去打回来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慢慢还。我先走了。”
乔然:“”
崔千雪一走,屋子里就剩乔然和崔砚,乔然也想走,被崔砚使唤道,“过来。”
“我已经过来了。”
“再过来点。”
乔然心不甘情不愿地又往他那边挪了几步。
“过来这。”崔砚没有抬起胳膊,只使了力气在手腕,用手拍了拍自己身边,刚刚崔千雪坐过的地方。
崔砚躺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乔然。他面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还没缓过劲来。如果不知道他背后那条狰狞的伤疤,任谁都会以为他是冰雕玉琢出来的仙人吧。仿佛他的眼睛有魔力,乔然不等自己脑子反应过来,双脚已经带他的来到这位“伪仙人”身边。
“坐。”
走都走过来了,不坐就亏了。乔然动作温柔地坐了下来,很小心地目测自己屁股与崔砚的距离,还是隔着点好,万一碰到他哪里不爽,就死定了。
“你那么怕我。”
又是疑问的句子陈述的口气,好像什么事经他一问就是板上钉钉了,乔然臭着脸反问道,“你有过被人天天打吗”
我就是被你丫的打怕了啊
“没有。”崔砚眼里闪过一丝哀伤地神色,顷刻间消失无踪,又恢复平常难以捉摸的样子,“但是有天天想杀我的人。”
“你师兄咯”
“如果最后死在青鸦手里,倒是最好的结局。”崔砚话锋一转,“可是他不够长进,杀我,还没那个本事。”
“你们真是”乔然及时制止住了自己,相爱相杀这种话在吊儿郎当地青鸦面前可以说,在崔砚这还是要保持节操,免得祸从口出。
但是,崔砚果然不依不饶,“说下去。”
“哥俩好。”
“好”
“好。”
“”
“你不累吗不睡个午觉吗”乔然提议道,希望能赶紧抽身走人。
崔砚合上眼睛,缓着气息,“嗯那我向你学习下,感受感受整日里睡觉是什么滋味。”
“我哪有整日睡觉啊”
“唱歌。”
“你逗我呢”
“唱吧,别浪费你的好嗓子。”
“我不会唱你们这边的歌。”
“那就唱你们那边的,直到我睡着。”
“你骗人你压根不会睡着”
“今天会。”
“那那好吧,姑且再信你一回。”
平常乔然都是随便唱,想到哪首唱哪首,现在被崔砚大魔王要求,他一时空白,竟然想不起任何歌词。
崔砚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在等着乔然。
乔然的视线一直停在崔砚的脸上,崔砚闭着眼睛,没有了平日里的假装温和,也没有露出本性时灼人的目光,此刻的他平静如无浪的海,安谧如云卷云舒,柔和如春天温暖的晚风,燕子飞过柳枝,穿过桃李,樱花飘旋落下乔然忽然脑子里蹦出宋徽宗赵佶为汝窑御批的一句诗,“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于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着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篱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在泼墨山水画里
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刻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歌词,第一首是仙剑三的插曲,胡歌光棍。第二首是周杰伦的青花瓷。
、黑水篇
黑水城是一座沙漠之城,黑水河自西向东流经这座天时地利的古城。
黑水沙漠唯一的一片大型绿洲就在此处。
这里是黑水部落的天下。是黑可汗统治的国度。
这一代的黑可汗年老体迈,膝下儿孙众多,最看中也是疼爱的,便是小儿子岱钦。
岱钦人如其名,他的名字在鞑靼语里是“战将”之意。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已经弯弓射大雕。
近年来,原本是一个整体的鞑靼族为了争夺水草战马等资源,逐渐四分五裂。其中最强大的一个部落就是苏日族,人多地广战斗力强。论实力,黑水族连前三都排不上,被苏日族逐出草原,迫于无奈冒险进入沙漠。天无绝人之路,因祸得福,寻得一座沙漠之城,是某个古国留下来的遗迹,翻新一下就能繁衍生息。有绿洲有河流,黑水部落这才有了落脚点。但只有骆驼,没有牛羊。如果游牧民族失去牛羊,就如失去手脚。没有手脚的人,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如何独活
与大阳王朝结成同盟,才是发展壮大的最大助力。为此他们付出了三位可汗之女,答应臣服并每年朝拜上供,倾尽人力为大阳王朝开辟沙漠之路,缩短了往西去的贸易路程。
背靠大阳王朝,这几年歇了口气,黑可汗教育儿子们练兵打仗,希望有朝一日岱钦能实现自己的夙愿,重新夺回草原。
那片草原,是故土,是灵魂,它应该被称为黑水草原。
怀着长远计划的黑可汗,就算知道母系分支是被哪国势力所屠,他也按兵不动。成大事者需能忍。中原不是有句话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更何况
黄沙裹挟,风尘飞扬。
守城的士兵们听到响亮的驼铃由远及近,风沙一阵一阵打着漩,拉长了声音,荡气回肠。
那是黑水沙漠的生命之音。
每对骆驼都会带回从大阳王朝而来的粮食与物资,在大阳犯了罪的罪犯家的女人和朝廷特派目的不明的“老师”。
岱钦听到守卫禀报,快步上了城头。他穿着棕色与蓝色相间的蒙古袍,袍子上绣着云朵纹、植物纹、寿纹等,围着紫绿色和围腰,头戴白皮毡,帽顶缀缨子,双耳垂挂着不知是何野兽骨头打磨的环饰,十分唬人,脚下穿直到膝盖的软筒牛皮靴。个子不高,胜在壮实勇武。
“快把假人挂上去”岱钦下令。
他亲自提起一桶羊血,浇了下去。
从远处看,好像是一个人被吊死在城头,浑身是伤,血流不止。
回来的驼队中,混入了一个比寻常人都高出许多的男人,眉眼似剑,唇薄如刀片。只有他,崔陵,才如此寡淡,又无比锋利。
风沙凛凛,他眯着眼睛看着城门之上血流如瀑。麻绳吊起的那个“人”穿着杨景琉失踪时所穿的衣服,但崔陵很明白,那根本不可能是杨景琉。
在没有狠敲一笔竹杠之前,杨景琉不会好过,也不会死。
入城之后,岱钦已经等在那里,亲自带兵检查众人。崔
...
陵锋芒毕露,就像崔陵一眼就看出死得不是杨景琉,岱钦也一眼看出来的人就是崔陵。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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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来了。”岱钦豪爽地大笑,“我还以为黑水沙漠的风沙把你埋葬了。”
“你就是岱钦。”崔陵在崔砚身边待久了,无论是说话语气还是交流时的神情,都学了个十足十,用乔然的话说就是,令人不爽。
果不其然岱钦眉头一皱,“我就是岱钦”
“杨景琉在哪”崔陵直奔主题。黑水沙漠的风沙埋不住他,黑水部落的武士也杀不了他,他既然进了黑水城,就不能空手而归。
“我送你的礼物,你不喜欢”岱钦戏虐地指了指城门。
“你要是真杀了杨景琉挂起来,我才喜欢。”
到底是年轻人,原本双手叉腰的岱钦脸色一变,手了放了下来,“你是谁的人你奉谁的命而来皇族还是崔氏”
岱钦这一连串地问题,把崔陵问得心里咯噔一下,恍惚整个人都在往下掉,崔陵不傻,跟在崔陵身边的人哪个不机灵,眨眼之间崔陵反复思索着“皇族与崔氏”这个问题,在这之前,皇族与崔氏向来密不可分,等同一体,可是岱钦为什么要分开问呢奉皇族之命与奉崔氏之命,在他这里有不同
岱钦片刻也等不得,左右亮出马刀,此信号一出,埋伏在周边的武士皆抽刀而围,把崔陵围在个圆圈里。
崔陵身无利器,依旧淡定,他知道鞑靼族的人只是力气大,只会蛮用武力,有武无功,不足为惧,自己轻功灵运,眼观四方耳听八方,不多费劲就可以防守得当,可进可退。
可是,就在刚才,杨景琉失踪前后的事在他脑海里重新闪现,崔陵感觉自己似乎找出了一根若隐若现地线索。如果把它抽剥丝抽茧,隐藏的真相呼之欲出。
“在下崔陵。”
岱钦狐疑地瞪着崔陵,“怎么可能是崔氏的人”
岱钦插回双刀,武士们听命后转,依然是个包围着的圆圈,只不过他们面朝外,背朝内,不让周围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靠近。
“崔砚不会反悔了吧”
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二公子竟然、不、不可能会与异族勾结啊,崔陵有些头晕,他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时又恢复了死寂。
岱钦玩味地抵着下巴,蔑视着崔陵,“就算后悔也晚了。”
“我家二公子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我也希望他有把握啊”岱钦咧嘴笑了笑,“毕竟我们是双赢的局面。他帮我夺回草原,我岱钦发誓,黑水部落的子子孙孙,都不会踏入长城以南。”
“自古誓言以利益相聚,以矛盾互破。”崔陵很想问,你能帮崔砚什么,但怕岱钦起疑,暂时打消,便改口,还是那句,“我要见杨景琉。”
“为什么”岱钦奇怪道,“事到如今,见与不见还有意义吗”
“我家主子的事,你管不着。”
“你”岱钦被呛声,不满地甩头就走,发尾串着的绿玉石珠子清脆发响。
武士们严整有序地让出一条路,岱钦当头走,崔陵跟在几步之后,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城里的族民已经对汉人见惯不怪,即使穿过闹市,都没多少人对崔陵侧目。这说明现在黑水城最大的敌人不是苏日族,而是汉族。越接近越习惯越熟悉越依赖,也就越危险。崔陵不知道黑可汗是否有了预感,但他看着带路在前面的岱钦,心想无妨,这小子和他们老百姓们并没有大难临头的先觉。
杨景琉并没有被关在地牢,而是如普通宾客一般,在岱钦自己的院子里,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住在那,并不是被囚禁。
崔砚不愿意让世人知道他弄丢了一个王爷,岱钦也不愿意让族人知道他囚禁了一个王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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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陵见到杨景琉时,几乎认不出,这位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齐王,竟落魄至此。
“你看他,吃穿用度我一样不少。”岱钦嘿嘿地笑了,尖锐地指甲在杨景琉脸上一划就是一条血痕。
“你不许碰他”崔陵提气之间哄出一掌,生生把魁梧地岱钦击飞。
武士们又抽刀怒吼围了上去,岱钦爬起来用黑水语叽里呱啦讲了一通,制止了他们。
两个武士一左一右夹起岱钦,岱钦呸掉嘴里的血,露着鲜红地牙齿对着崔陵森森地笑,“人你也见了,回去告诉崔砚,开弓的箭没有回头,请他好自为之。”
说完就带着所有人走出了院子。
杨景琉的手脚都被沉重的铁链锁在东南西北四个面的房柱上,他能活动,但走不出屋子。
说到底杨景琉还是个孩子,见到崔陵,是悲惨之境逢熟人,激动得啊啊哇哇就是讲不出完整地话。
崔陵见他眼泪直掉,说话囫囵,心急地捏住他的下巴撬开他的嘴,“王爷,你的舌头”
“唔啊啊那吃知”
“你说什么”
杨景琉一手翻出掌心,一手假装握笔,作出奋笔疾书之态。
崔陵明白他的意思,找来了纸笔。
杨景琉跪在地上把纸摊开,左手压住纸的一角,右手急速飞舞崔砚叛国
“不可能”崔陵把纸揉成一团。
杨景琉急得在地上直接写:他谋反
崔陵把杨景琉提了起来,呵斥道,“大阳王朝半壁江山都有崔氏一份,我们没有理由谋反”
杨景琉不挣扎,愤怒地看着崔陵。
崔陵放下杨景琉,一时意乱,竟不知真假虚实。
杨景琉拉起崔陵的手,在他的衣袖上写:清河崔氏,占地为王,二子异心,外忧内患。
杨景琉两眼血丝通红,泪流如珠子断线,他看着崔陵仿佛在问,“天下莫非皇土,崔氏亦是子民,你究竟是忠于国家还是听命于逆贼”
头一次,崔陵不敢正视谁的眼睛。崔氏暗羽,从小到大,从生到死,他从来不会怀疑崔砚,从来不会违抗崔砚的命令。
可是杨景琉没有理由骗他,除非是有人先骗了杨景琉。动机,动机是什么
杨景琉被先皇封地山东,身为齐王,他从小就和崔氏一族混得熟,也知道崔砚和崔陵的关系,崔陵只身犯险来到这里,说明作为最亲近崔砚的人之一,他却根本不知道崔砚的计划,崔砚城府之深,可见一斑。但正因为崔陵的不知情,让杨景琉还觉得有一丝希望。
此刻希望就在眼前,杨景琉咬牙切齿,又写了三个字,他骗你。
崔陵,他骗你,他连你也骗。
你和所有人一样,在他眼里,都是一介尘微。
沙粒,蝼蚁,秋时扇,夏时袄,崔陵,别以为崔砚有感情。
我就是信了他的感情,才凄惨到如今。
杨景琉张着口,艰难地想发出声音,最后仍旧只有破铜锣似的难听地咔咔声,他紧紧着扯着崔陵,不敢松手,眼神哀求。
崔陵,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三
吕梁府最近很热闹。
以前老百姓都不爱在官府周边打转,现在上到耄耋老人下到垂髫小儿,有事没事都爱往吕梁府那儿过。
以前这里只有发生天灾**了才有达官贵人下来,如今来了齐王,还有清河崔氏的二公子,众人无不好奇,听说崔氏的人个个芝兰玉树,沈腰潘鬓,听说齐王平易近人,爱民如子,歌声林籁泉韵,遏云绕梁。
如果不是崔砚养伤,乔然也不会有机会真正融入古代寻常人家的生活,不能完全体会到古代的社会究竟是怎么样。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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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千雪为了家族生意先回了山东。更加没有人左右管着乔然。
这些日子,乔然如鱼得水。每天睡到自然醒,虽然没钱数到手抽筋,但是可以出去玩个痛快。
出了吕梁府左转的小街里头有一家是一对年轻夫妻经营着只有三张桌子的早餐摊。平常他们过了寅时就不做生意,回去农作了。为了不扫王爷兴,他们特地午时也开了张。
自从乔然吃过他们的炸糕后,每天都来换花样吃,河漏面、刀削面、夹心面、龙须面各种面食每天来一份。
山西面食有“一样面百样做,一样面百样吃”的说法,在崔砚卧床养伤期间,乔然把“上辈子”没吃过的面都吃了一遍。面吃多了,人都像面团似的白白胖胖。
“完啦完啦”乔然摸着自己肚子,左捏捏右捏捏,“这要是在以前,我就是吃断了自己的戏路啦。”
小虎斜眼道,“那你还吃吃吃。”
第一天的时候小虎照例要替乔然试吃,被心急地乔然一巴掌拍开,小虎叫着这不合规矩,却也无可奈何。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嘛。”乔然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望着阴沉沉地天,“前几天小狼丫头说要加衣,结果马上就变天了。”
小竹子好心地插嘴道,“可不是嘛,这都白露了。”
乔然拍桌子道,“本王还不知道现在是啥节气吗”
乔然这把莫名其妙的火,烧得小竹子满肚子委屈,他求助地用肩膀碰了碰小虎。
小虎见风使舵道,“吕梁民风淳朴,此地虽好,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天下第一都城,比这好上万万倍。”
我不想回京城啊乔然指间转起了筷子,这是他在读书的那些年代里学会的玩意,本来是上课无聊时打发时间,后来养成了习惯,无聊、发呆、思考等时候,他总是无意识地手上有什么转什么。
刚到吕梁时,青鸦跟他说过的话,回绕耳边。
“杨景琉,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人想杀杨景琉。”
“他保护你是因为你有利用价值。一旦到了京城,一切都晚了。”
“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青鸦欲走回身,“你也根本不了解崔砚。”
“回去吧,王爷。”小竹子看出来乔然是有烦心事,只怨自己是无用的阉人,不能替主子分忧。
小虎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才午后,西边的乌云已经遮黑了半边天,酝酿起了一场大雨。
地上腾着热气,身上吹来冷风,又冷又热,又闷又燥。蚂蚁爬过腥臊的干土,路边的杂草被风肆虐。
灰暗昏黄的天色,行色匆匆的路人,仿佛有什么大难来临,一切即将惊慌失措。
“要下雨了。”小虎催促着乔然,“王爷,我们赶紧回府吧。”
一失手,筷子掉在地上,沾上了泥土。
年轻的老板娘刚好过来,替乔然捡起筷子,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温柔敦厚笑着,“给您换一双干净的。”
“不用了。”乔然也笑了笑,这些人心地善良,他总忍不住对他们好一点,“我也吃完了。”
乔然从袖子里淘呀淘,掏出几颗碎银子。
老板娘也没有嫌多,直接收下,“王爷,刚才奴家听闻,过了今日您就要回京面圣。”
“是呀,那家伙没事了,我们就要走了。”乔然从袖子里掏出心相印的手帕纸,擦了擦油腻腻的嘴。每次他闻到熟悉的纸巾香味,恍惚之间总以为自己在做梦,看到那些人在街上买菜、赶车、吃瓜、吹糖人总有一种是不是在横店的错觉。
老板娘神情凝重,张了几次口才说出口,“王爷,奴家有几句话想对王爷说。”
乔然一转头:“哦”
老板娘两手垂下紧紧捏着筷子两头,“是些私话。奴家,想单独说给王爷一人听。”
小虎拦住起身的乔然,“王爷”
乔然满不在乎地罢手道,“你走开走开,正好我也能与店家好好地告别。”
小虎不依。小竹子拉着小虎不让他跟上去。
乔然和老板娘走到角落。
“老板娘,你家的手艺真厉害,估计我以后是吃不到了。”乔然打开了话匣子,“我不知道民间疾苦,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要花多少钱,你要是觉得钱少可以跟我说。”
“王爷您已经多给了很多。”老板娘笑得羞涩,满脸绯红,“奴家贪财,您给多少我收多少,现在我都能在这边上买块地盖房子了。吕梁城的百姓们听说您好在我这吃面,一大早就过来排队了。多亏了王爷带来奴家一世福气。”
“最初我看你们只有三张桌子,总想着你们不容易,起早贪黑。”乔然嘿嘿一笑,撩了撩自己的假发,不习惯地甩到背后。
“刚才你要跟我说什么”乔然问道。
“王爷。”老板娘翻手摊在乔然面前。
“这是我刚才掉在地上的一只筷子,有什么稀奇欸欸欸”乔然话刚说完就嗷嗷叫了几声,目不转睛,就像春晚看刘谦的魔术,“哇塞不可思议”
老板娘一撒手,木屑飞散。
“这就是内力”乔然不敢相信这个女人瞬间就把筷子震成了粉末,那降龙十八掌、倚天剑、屠龙刀、九阴白骨爪都可以变成真的吗拍电视剧的时候,如果不加特效,现场看简直是发神经。
“王爷,奴家本是江湖中人。”
“那么叼”
“什么”
“没什么你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王爷且听奴家慢慢道来。”老板娘神情认真,丝毫没有玩笑之意,仿佛说着生死攸关的大事,“家父华山掌门霍离。我乃家父独女,单名一个橘。”
“原来你叫霍橘,还是华山派的认识令狐冲吗”
“并不认识。他是何人”
“我兄弟。”乔然瞎说一气,转而问道,“你父亲是一派之首,你怎么与你夫君难道是学卓文君私奔吗”
“让王爷见笑了。”霍橘又腼腆地笑笑,“此生有幸我与夫君相识,只愿平安相守,白头到老。奈何他是凡夫俗子,不会武功,人又老实,父亲一直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接替他的掌门之位,甚至欲杀夫君断我情念。着实被逼无奈,我这才骗着夫君私奔了,我们一路跑跑停停,逐渐没有追来的人,我们便留在了山西吕梁。”
“想必你爹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始终是我对不起我爹。”霍橘垂首,幽幽叹了一口气,“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王爷,世人皆知,如今崔氏当家的三位,大公子操控朝政,二公子掌控武林,大小姐管理财务。如今二公子受伤,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武林震动,各门各派,还有游侠浪人,都蠢蠢欲动。”
“为什么呢”乔然不解,“受了伤也会好啊。”
“我听说”霍橘停了停,心下犹豫,吞吞吐吐,“王爷您是好人。您的同胞兄弟就是当今圣上。圣上想要什么,您还会不知道总之若是以后您行走江湖有什么麻烦,不要暴露真实身份,就说是我霍橘的义弟。华山是名门正派,你是我的义弟,也就是我父亲的义子,一般人不敢轻举妄动。”
“多谢橘子姐”乔然马上自然熟,好像认了一个真姐姐,“橘子姐,你才是好人,我是傻人有傻福。”
霍橘笑着笑着又愁容满面,“要变天了。有人撑伞,有人戴笠,有人淋成落水狗。”
“呀那我就惨了。”乔然回头望了望焦急小虎,“我心系美食,哪有时间在意天晴还是落雨。”
“先走了。”乔然明眸皓齿,灿烂地笑,“橘子姐,小弟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盼有重逢之日。”
霍橘柔和微笑目送乔然他们渐行渐远,轰隆一声暴雷,在西边炸开。
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气闷得令人难以呼吸。
街上已经没有路人,商户们都关闭了窗户。只有几个调皮的小孩子时而追追打打,时而嘻嘻笑笑,盼着倾盆大雨,盼着雨后彩虹。
霍橘的丈夫已经手勤脚快地收好摊子,他想叫霍橘快点回去,却不见了她的人。他已经习惯自己的妻子短暂性“消失”,虽然每次都担心,可是也只好自己先拖着板车回去了。
霍橘就立在对面屋顶,她面前的人拿着一把金铜色的重剑,拎着一个酒坛子,喝一口酒打一个嗝,玩世不恭混醉逍遥。
“你要我说的话我都说了。”霍橘面带厌恶之色,“现在我们两清,青鸦,你该放过我了吧。”
“霍娘子一心要退隐江湖,岂是我能阻拦的”青鸦嘻嘻一声道,“人这一辈子不是你欠我就是我欠你,你何必事事都要算清楚呢”
青鸦酒气冲天,霍橘半捂着口鼻,“许久不见,你倒嗜起酒来。百年前,叛出少林的沈若愚自称酒剑仙,他的下场众人皆知,你是要重蹈他的覆辙吗”
“霍娘子太抬举在下了。我就是一混日子的无名之徒。”青鸦喝完最后一口,仰手之间衣袖鼓动,酒坛子被抛上空中,还未及落下,青鸦连剑带鞘朝天一击,以剑风震碎了酒坛。
“说无名确无名,道无名亦有名。你与天下名门崔氏二公子同为圣无名的弟子,这个名分还不够大吗圣无名前辈,纵横武林,双手双剑天下第一。你身为他的大弟子,传承他的金月剑,却用来击酒坛子,不知他老人家还在世的话,作何感想。”霍橘冷嘲热讽,又瞥了一眼街道,“况且还有稚儿玩耍于下,碎片扎脚割人,你都不会心疼吗”
“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啦。”青鸦晃了晃手指,表示无所谓,“你妇道人家心慈手软,我嘛,杀人如麻,女人小孩,老弱病残,在我眼里,还不如草木。”
“既是如此”霍橘转头回顾乔然离开的方向,“你又何苦救他”
青鸦不苟言笑,沉默了一会。
几滴雨点掉了下来,雷声滚过,大地震动,远处一道白光,将天空撕裂。雷电交加,像巨蟒在云层里怒涛翻滚、咆哮奔腾。
霎时间狂风卷雨,泥土溅起水花,雨柱如箭,万根银针竖地面,像是再无止尽。天地之间灰茫茫白蒙蒙,一切的东西都融在雨幕里面,宛如缥缈。
青鸦勾起嘴角,头发湿乎乎地黏在脸上,他不知是在嘲笑老天还是嘲笑自己,“是救他,还是害他,只有天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示:下暴雨还是不要站在屋顶啊
、十四
“叫你不要冒雨行路吧你不听不听就是这种下场”乔然蹲在一旁的被狂风吹断的半截树下,拿着树枝在地上戳来在戳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半个人影都没有,火也生不起来,又冷又饿”
没人听他抱怨,大家有的在扶正马车,有的人在捡跌落的货物,有的人在指挥马匹,侍卫们一边用稻草垫平泥泞的路,一边向前推陷入泥浆里的四**马车。
昨天那场大雨下得真够狂野,吕梁城不知倒塌了多少平民百姓的草屋瓦顶。
乔然不知道崔砚是怎么了,下定决心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非要一大早就走。
经过昨夜那场滂沱大雨,还有那条路是能走的,就连官道都是这边一个泥坑那边一个水坑。
小马车都难行,何况崔砚那辆巨型四轮马车,这不,连马车四角的鲤鱼型大红灯笼都被摇掉了。乔然更是被又震又晃得酸水直冒,反胃欲吐。
真没想
...
到啊,以前从不晕车,现在居然晕马车,说出去笑死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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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乔然心塞望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马车的新鲜劲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想坐汽车,早死早超生,再这么出妖蛾子谁受得住啊
咕噜
肚子好饿啊
早上吃的东西早就吐光了。乔然揉着胃,心想哪怕来碗米汤都好啊。
欸对了我不是还有几包方便面吗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鸡汁排骨我来了
先烧开水。虽然没有打火机,但是小狼有带火绒呀乔然屁颠屁颠跑去找小狼,“小狼小狼”
小狼跟其他人一样,几乎成了泥人,脸上都溅满了泥巴星子,她不耐烦地想挥开乔然,“二公子在前面。”
崔砚披着一块花豹皮毛制成的裘袄,侧倾着身子坐在小虎替他搬出来放在稍微干净些地方的太师椅上,小虎还贴心地替他鞋子下面铺上干净的白布,生怕世间的“污秽”污了他家九天之上的“仙人”。
乔然瞧见崔砚好像马上要看向这边,赶紧把头转回来,扯了一下小狼头发,“谁要找他,我是找你啊,把火绒给我”,乔然跃跃欲试地搓了搓手,“快点啦。今天的中饭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小狼就像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惊诧,半信半疑地找出了火绒,“附近没有可燃的柴木,你拿什么烧”
乔然奸笑,还装出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个嘛,唉只好牺牲小我,造福大众啦”
乔然从马车里扛出自己的行李箱,全身份量太重,他一脚深一脚更深地踩着泥浆走。环顾四周,稍微平坦且干净些的地方只有崔砚那里。
乔然呼哧呼哧扛着箱子到崔砚那,靴子上全是泥巴,滴滴答答拖了一路,跟崔砚脚下的白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崔砚手指向内微曲衬着自己一侧的太阳穴,目光扫过脏兮兮的乔然,视若无睹地又转向推马车的侍卫们,比起乔然又要胡闹什么,显然赶紧把马车推出泥潭才是当务之急。
崔砚不理乔然,乔然乐得自在,想干嘛就干嘛,他在外衣上擦了擦手,打开行李箱翻出一堆自己的现代装。
“唉,衣服呀衣服,想当初买你们我也是花了不少ney的,现在要把你们烧了只为煮碗面吃,可怜啊,我越活越堕落了”
铁制的火镰划在打火石上,飞溅的火星将火绒引燃,乔然鼓着腮帮子吹呀吹,没一会衣物就着了起来。
“小虎小虎”乔然朝他们使劲招手,“把锅子拿来帮我架上”
小竹子和小虎抬着锅子过来了,小虎几下就架起了锅子,倒上羊皮水囊里储备的水。
“王爷,您的衣服”小竹子抽着鼻子心疼地说道,“烧了可再没有了。”
“嗐,衣服没了就没了吧,反正在你们这我也不能穿。”乔然说着抱怨地剜了一眼崔砚。
崔砚也看着乔然,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就只是看着乔然。
乔然总觉得崔砚在笑,可是他没有,又觉得崔砚又皱眉头,可是他也没有。
“你那么紧张”崔砚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紧张了”乔然撇嘴,皱了下鼻子,“这些聚酯纤维烧起来难闻,而且有毒,你走开些。”
一听有毒,本来围着的几个人都散开了。
崔砚不动,“你那么担心我么”
“咳”乔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拍着自己胸脯半天说不出下句来。
崔砚从那把镶着珐琅的红木太师椅上起来,火堆烟雾缭绕,乔然眯着眼睛看着崔砚,本来拍着胸口的手缓了下来,最后停在自己心脏处,他的心跳得很快,“我突然知道为什么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你。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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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你好看。”乔然被火熏得眼睛泛泪,“你真的很好看。”
听到这个肤浅的答案,崔砚竟然笑了出来。
乔然揉了揉眼睛,“对这个走到哪都是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没想到画风一转,就听到那人的声音钻入耳朵。
“你不也喜欢吗”崔砚走得更近,几乎快碰到乔然的鼻尖。
乔然条件反射地想后退,却被崔砚强行圈住腰,反而被崔砚用力往前一带
一阵说不出道不明地沉默后,崔砚松开了僵硬的乔然,嘴角还带着戏虐地笑,“怎么不挣扎,喜欢我抱你”
换了平常,乔然早就暴走了,可是现在他冷眼盯着崔砚,缓缓地说道,“你没有任何值得我喜欢的地方。”
崔砚没有任何动作,既没有一脚踢飞乔然也没有掀开乔然的天灵盖,他淡淡然地笑了笑,像三月里山上的桃花一点点舒展开花瓣,摇曳在略带寒意的清风里,他取下身上的豹子皮,丢进火中,皮毛瞬间卷曲焦黑,“你那点破衣烂布怎么够。”
火一下子旺了起来,锅炉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噜咕噜冒起气泡,水蒸气腾腾升起。
不陪你瞎演了,乔然暗自咬牙道,民以食为天,先煮方便面。
崔砚看着乔然极少这么手脚麻利地做事,只见他撕开包装,倒进调料,放进面块,搅拌,起锅,装碗,摆筷,一气呵成。
方便面的香味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
小虎吞咽着口水,眼巴巴地盯着乔然,希望乔然能分给自己一点。
好想尝一口啊,小狼情不自禁地抚着自己的胃,以前乔然总会把零食分给他们吃。今天这种“零食”真是太香了,一定是最好吃的
崔砚是习武之人,修身炼性,几餐不吃毫无大碍,可闻着这股从未闻过的食物的异香,就算是崔砚,都觉得自己饿了。
乔然犯愁该怎么分配,他先把鸡汁排骨味的方便面端给了崔砚。小虎屁颠屁颠要上去按规矩先试一口,崔砚用眼神制止了他。
完了完了,现在这个家还有没有规矩了。小虎内心泪流。吃不到了好痛苦。
锅子剩下的是大杂烩,混合了几种味道,乔然内心挣扎,一个小人在说我好饿,另一个人小人在说他们也很饿。
“剩下的大家分吧。”
乔然呵呵笑着把位置让出来给大家。
听到这话,大家都不可置信地望着乔然。就连平日里冰冷如木头人的侍卫们都流露出了笑容。
“你们不是自带了干粮吗就是那种干巴巴的饼。”乔然做动作,指着那锅香气四溢的汤说道,“你们可以拿饼沾汤吃嘛。泡一泡,舔一舔,咬一咬欸这话怎么那么熟悉,跟什么广告词似的”
乔然这个提议是一语惊醒一群饿中鬼,可怜的锅,如果它感觉的话一定感觉在被五马分尸或者很多异物来
小狼冲在前面,吃到了面,一脸酸爽,丝毫没想起一旁黑线的那个假王爷。
“过来。”
一听就知道是崔砚那个讨债鬼在叫他。乔然踢着脚下的泥巴,问崔砚干嘛。
崔砚指了指鸡汁排骨面,还有一大半。
“不好吃吗”乔然不相信。
“很好吃。”
“那你”
“你还什么都没吃。”
“”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话说我怎么会被这个死变态感动啊乔然端起面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把碗底都舔了个干净。
没吃饱,好想哭。突然乔然又非常想家,心酸地抱着碗,眼泪说来就来。
崔砚:“”
乔然那袖子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别哭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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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然撂开崔砚的手,“太悲催了。我真的超想回家。”
“事成之后,我派人送你回去。”
乔然眨巴眨巴眼睛,也不哭了,“你要是有那个本事,霍金都要拜你为师。”
“霍金是谁”
“算了。”乔然无趣,唠叨道,“回不去,还要被你欺负”
“好些日子没动你,皮痒了”
乔然拿碗挡脸,“君子不动手小人不动口,你闭嘴一边去”
说完无动静,慢慢地放下碗,崔砚还真坐回到那把太师椅上去了。
乔然又惊讶又忐忑,自己送上门去赔罪,“刚才逞一时之快,你别真生气啊。”
“乔然,记得之前,有次我们在驿站用晚膳,你跟我说过,竖中指是喜欢的意思。”
“呃是是是”先不管三七二十一,乔然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那你早就喜欢我,怎么不承认。”
“”乔然张嘴又闭上,闭嘴又张开,一会脸红后一会脸青,“我我又不是受虐狂你以为我告诉你啊,你别把我当作肤浅的人啊我可不为美色所动。”
“是吗”崔砚的冷焰般的目光把像钉子,把乔然死死钉在无形地架子上,侵略性地笑容如刀片般划向乔然,“可是那天晚上,你硬了。”
轰地一下乔然感觉一个炸弹在自己体内炸开,仿佛都能看到自己血肉横飞。
调戏够了,崔砚报了刚才乔然说自己没有任何值得喜欢的仇,心满意足地补刀,“你不喜欢就好。被你喜欢,有失我的身份。”
“记住了,乔然,你可别喜欢我啊。”
乔然爆发了,“我绝对不会喜欢你”
他这么吼一嗓子,后面刚刚吃得差不多的人都停顿了一下,马上有人小声地说道,“王爷喜欢二公子”
“都说了我绝对不会喜欢他”乔然回头怒吼。
众人一下子散去,该干嘛干嘛。
“只有崔陵对你死心塌地,只有青鸦对你死性不改,我可没有鬼迷心窍”乔然摘下假发就往崔砚身上砸,不知何时起,他有了生气就丢假发的奇怪习惯,“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们这些搅基的人。我以前和徐唐,在电影里都演过你们一个眼神我就看出来了。”
“又是徐唐。”崔砚手指玩弄着乔然的假发,硬生生扯下一撮头发来。
乔然后脖子一凉,感觉扯断的真是自己头发似的,莫名地觉得哪里疼。
背后刀剑声起。
“崔砚我”乔然蹙眉,软软地朝崔砚倒去。
崔砚豁然起身揽住乔然的肩膀,手碰到一样东西,崔砚翻开乔然右后肩的血肉,乔然痛的呲牙咧嘴,“我靠我”
“别说话,保留力气。”
崔砚的话仿佛有安定人心地作用,他坚定的眼神让既疼痛又惧怕的乔然忘了慌乱,“是不是是不是又有人来来杀你”
崔砚无暇顾及那头厮杀的两方人马,不停叫着乔然名字,“不要睡不许闭眼乔然,没事的,只是暗器。”
“这回”乔然吃力地想说完最后一句话,“别别再受伤了”
因为剩余的药我只想留给自己啊
乔然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痛得不省人事,违背了崔砚不许闭眼的命令。
“鸣窗夜听芭蕉雨,一叶中藏万斛愁。”
不远处传来雌雄莫辩地人声。
崔砚后背几丈之远的枯藤老树上,迎风飘出白色的身影。
“昨天那场连夜的雨,下得可真汹涌啊。”白色飘飘而下,一根暗红色的皮革软鞭,足足有十三节长,破风劈向崔砚。
崔砚搂着昏迷的乔然,抽剑反身扣腕,银月上挑冲天格,前一霎长鞭如蛇缠住银月,后一霎银月顺势连拖带拽,将白衣人甩了出去。银月回旋,抽身长鞭,得了这个空隙,崔砚把乔然放在太师椅上,乔然软软地如地上的泥,血不停地从他后肩流下来,流在红木制的椅子上,红得发黑。
白衣人已经站定,手中的长鞭在空中挥舞得噼啪作响,“暴雨无情,路不好走,崔二公子可有犯愁呢”
“陆白衣。”崔砚叫出白衣人的名字,轻蔑地勾了勾嘴角,他左手曲肘,以肘弯一点点擦拭过银月的剑身。
“杀人之前还温润如玉,你这张脸,骗了多少人啊。”陆白衣说着,话音落,长鞭到,镖尖雪亮,与暗红的镖身对比鲜明,如鲜血洒满白雪,红得妖异,白得心悸。
崔砚只守不攻,身不离椅,以防御之势守护不堪一击的乔然。
陆白衣越打越心急,自古鞭乃短兵器械,沉重而无刃,以力伤人。故持鞭者均需力大且勇。作战胜在一鼓作气,持鞭者难敌持久周旋,眼见无法速战速决,陆白衣最后一击,鞭身磕地,泥水飞溅。
崔砚将太师椅往后一拖,避开陆白衣最后一击,他翻身弓步反劈,剑气暴涨,陆白衣连连后退,剑气无形无声,从四面八方袭来,无处可躲,陆白衣以手护脸的那一刹那,手背如衣服一样被剑气割裂,陆白衣痛苦地发出扭曲地叫声,他放下手一看,手背上裂开横七竖八的血痕,如开片的瓷器,有疏有密,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有曲有直,从手背直入手臂,往外渗着血珠。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
千山寂的眼睛,黑如曜石,却没有一丝光彩,就像瞎子,却比瞎子多一样东西,杀气。
陆白衣擅鞭,风流刀使刀,而千山寂的武器,是令人防不胜防的暗器。
此刻面对他那双死神一般令人颤粟的眼睛的人,正是一路尾随崔砚他们的青鸦。
青鸦挽剑在背后,剑身往下淌着血,他笑得讥诮而冷酷,“纵有万般暗器,亦不敌我手中金月。”
“你的剑上淌着我的血,但我的手上,也沾着你的血。圣无名的弟子,不过如此。”
“既不过如此,你又何必再来感受一次死里逃生的机会”
剑光一闪,如幻影一般来回,千金月本身沉稳雄浑,一招一式下来重如泰山,阔如天河。
千山寂闪躲之间,无数暗器飞出,快得令人看不清暗器到底是从何发出。
忽然,千山寂眼里的杀气浓到极点,电光火石之间,凤尾翎已经没入青鸦股肉。
与此同时,金月剑也到了千山寂眼前,金光粼粼,一剑过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千山寂浑身发颤,在黑暗里感受到自己脸上炙热粘糊,眼睛涌出鲜血,他看不见,但闻到了。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千山寂颤抖着声音,绝望,冰冷,深入骨髓地疲倦,偏又带着逼人的杀意。
“我的武功本就在你之上。”青鸦拔出腿里的凤尾翎,飙出一串血柱,然后是一股一股往外涌。
“可我似乎觉得留着你们更好玩。”青鸦撕开自己的外袍一角,扯成一条,绑住伤口。
血又很快渗透了布条。
“若你还有命撑回去,转告风流刀,洗干净左臂等着我。”
千山寂整个人在地上抽搐,听到青鸦笑着离去,恨得手指挠地生生折断了指甲。
等陆白衣找来时,千山寂满脸血污,几乎没了气息。
“我道怎么没人接应,原来你也遇到强敌,能做出这般折辱人的事情,只有崔砚的那个放浪师兄了。”陆白衣本就自己受了伤,背着千山寂走不远,只好朝天放了响箭。
一声鸣炮为事成,二声鸣炮为撤退,三声鸣炮则为救援。
没想到调虎离山不成,又赔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
圣无名,你人都死了,还留下这两个徒弟与我们反圣山庄作对
陆白衣气得脸色发白,任务又没有完成,还有何颜面回去见那个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一个身着宽袖广身缕雕牡丹花纹的少年,披着白羽鹤氅,十分贵重。那少年浓眉大眼,满月般珠圆地脸盘子,嘴唇饱满滋润如新剥皮的橘子。其身形相貌竟与齐王杨景琉一模一样可真正杨景琉还被囚禁于黑水城,如今这位究竟是何人
他念完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嘴唇紧抿,眉头深锁,眼里仿若万般愁千种怨。虽说模样相同,但散发的气质完全不一样,杨景琉唯我独尊,稚气未脱,而这位少年,年少老成,心有城府。
这会,屋里进来了一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粉红色的头绳扎着双丫髻,鹅黄衫,嫩绿裙,歧头鞋。嘴不点而含丹,眉不画而横翠,面容娟秀,乖巧可爱。只是一点,皮肤偏黑,想必是经常在外面抛头露面地奔波。
“殿下。”少女疼惜地抬头看着少年,“您心系天下,忧国忧民,是国家之幸,百姓之福,可你也要多保重自己的身子。”
少女说完,听见少年手握成拳放在嘴前咳嗽一阵,她赶紧轻抚他笔直如松的后背,随后又替他关上窗户。
“所作所为,只为国泰民安。”少年手扶着高几,高几上摆放着的晚膳一口未动,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无人知我。”
“皇上他还有太后,他们都是您的血脉至亲”
少年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再说了。”
“殿下”少女扶着少年坐下,替他拿来了丝绸为面的棉花被。
天寒夜冷。她替他盖在腿上。
“血脉至亲”少年心如刀割地闭上眼睛,“景琉是我的亲弟弟,他与我一同来到这个世上,却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我,也是我是我亲手把他推入万劫不复。”
“殿下千万不要忧思成疾。自古成大事建大业,哪个没有头断血流,哪个没有大义灭亲,况且这也是先皇生前一手布下的局,您不为天下苍生,也要为尽孝道。”
“霜霜。”少年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眼里有了点笑意,如同结冰的河流在春暖花开的日子融开了第一道裂痕,“我总是想太多,自寻烦恼,而你总是在我身边安慰我,帮助我。这些年来,你辛苦了。再等等吧,清河崔氏撑不了多久了。”
“霜霜不苦。只要能陪着殿下,霜霜无怨无悔。”霜霜趴在少年腿上,泪水沾湿被面,“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霜霜。”他把她几缕凌乱掉落下来的发丝别到她耳后,“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霜霜本来只是无声地流泪,听闻此话猛然抬头,“殿下又说胡话霜霜不许”
“曾经父皇暗中滋长江湖势力,于是江湖上有了反圣山庄,圣无名亦正亦邪,双手双剑天下第一,当年仅仅是因为收了崔砚为徒,就被群起围攻,四面楚歌,说是反圣,其实就是反崔。如今皇兄为帝,反崔力度加大,我曾以为我是为了天下苍生,皇兄只是为了集中皇权,其实谁在乎目的,我与皇兄终究是殊途同归了。”
“血浓于水,殊途同归还不好吗”
“归,是怎么个归法是一命归西,还是同归于尽”
“呸呸呸,殿下怎么尽说些不吉利的话。”
“傻丫头,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要不然为何父皇与皇兄,心心念念就是除去崔氏”少年叹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清除崔氏,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再难的事,殿下也能化解。”霜霜天真地笑,眼里还带着泪花,“殿下不是说崔氏撑不了多
...
久了吗”
少年看着膝下的少女,天真无邪,一心只扑在自己身上,不禁沉醉在她的笑容里,真想她一直这么笑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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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侍卫禀告,说是看到陆白衣的信号,把人带了回来。
陆白衣面露愧疚之色,卑微地盯着自己脚尖。
“千山寂的眼睛是不能好了。”
霜霜起身指责道,“你们反圣山庄一日不如一日,皇室养你们何用风流刀断臂,千山寂毁目,你们还能拿得出谁不过是叫你们夺个假齐王回来,竟也不能”
“好了,霜霜。”少年拉住她的手,“事已至此,罢了。”
陆白衣跪地诉说道,“当时我带的人马与崔砚的侍卫们先打起来,我等时机成熟,便与崔砚单挑,我自然不是他的对手,计划只是以我分散他的注意力,后由千山寂掳假齐王,谁知崔砚把那假齐王当做宝贝,寸步不离,只守不攻,又哪里想到半路杀出崔砚的师兄青鸦,一直纠缠千山寂,我们两面夹击,实在无力取胜。”
“赔了夫人又折兵。”少年简洁地总结了此次偷袭的结论,然后叫陆白衣起身,“崔砚与他侍卫们走散,还带着一个百无一用的人,跑不远。若能连夜追上,就地解决”
“可是”陆白衣为难道,“本来以三敌一还勉强能暗箭伤人,可是我们已经负伤,再连夜追击只怕没有胜算。”
“这次不派你们去。”少年朝霜霜点点头。
霜霜会意。一步一跳地消失夜里。
陆白衣汗涔涔,贴湿衣裳,又冷又热。
“这些年你们银子没少收,事情嘛,却没多办。”少年两手转动着釉色青绿的茶杯,杯底彩绘画着一条红鳞小鱼,茶杯转动,有鱼戏水,他盯着茶杯,面色安然,风轻云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在我这好说话,到了我皇兄跟前,就没有机会再说话了。他是皇帝,他只要结果。这结果,你们给得了吗”
陆白衣不知该说什么,大气都不敢出。
“回吧。”少年停止转动手中的杯子,轻飘飘地说道,好像刚才不过是最平常的寒暄,“去看看你两个兄弟,把该做的事做完。”
“是那我,先告退了。”
走出房门的陆白衣松了一口气,等离开好远,他才敢回头看一眼那座庭院。
杨景璃,你贵为皇子又如何我是颗棋子难道你不是这世界上有几个人知道你的存在,你活在黑暗里,永远见不得光,我死了还能武林皆知,你死了只能无声无息,谁知道你,谁在乎你,谁可怜你
陆白衣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少年的名字,“杨,景,璃。”
作者有话要说:
、十六
万里悲秋,无边落木萧萧下。
顺黄河沿东北而上,河南管城就在前方。可这一路,崔砚走得并不太平。
坐船无疑是最便捷的方式,但也是敌人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水路难走,陆路亦难走。
黄河边上,遍地林木,一望不彻。
林木参差,干霄蔽日。崔砚衣裳褴褛,被树枝藤条还有荆棘之类钩刺得不成样子,头发披散,面色煞白,如鬼一般。
这个“艳鬼”身上还背着另一个“死鬼”,再走不出这片林子,崔砚和乔然就真的要留在这里作孤魂野鬼了。
杂树交荫,云垂烟接,忽然之际,崔砚依稀听见了泉声。
森林里有泉水,等于沙漠中有绿洲。
崔砚仔细听辨,顺着声音而走。柳暗花明,绕来绕去,约摸半柱香的时间,他的眼睛里终于消散了绿色。
看到泉了。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清泉石上流,玄鸟归山麓。
眼前豁然开朗,崔砚却没有功夫心旷神怡。他放下乔然,再把他拖进泉水里,一把按下乔然的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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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的乔然先是没有动静,就当崔砚快放弃时,乔然在水下吐出一串气泡,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崔砚把他提上草地,按压他的腹部,乔然一口接一口地吐水,吐到最后吐口水,直翻白眼。
“你干嘛”乔然虚弱得连说话都声若蚊蝇。
崔砚没时间理睬,他正扒下乔然的上衫。乔然脑子如浆糊,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冷。
“死变态,救命啊”
平常不觉得乔然哪里好看,脱光了,竟然觉得他肤白肉嫩,颀长又健气。在吕梁那段时间,吃胖了点。崔砚伸手捏了捏乔然的肚子,软温如棉。如果当枕头睡,是不是很舒服崔砚突然想试一试。
像厨师翻锅一样,乔然被崔砚翻了个面。
伤口的血已经凝固。
崔砚按着乔然的肩膀,说道,“你忍一忍。”
忍字还没说完,血痂就被揭开。
那种痛苦,一瞬间天崩地裂,刻骨铭心,只求速死
乔然如濒死的鱼最后在地上弹跃了一下,只一下,便陷入无声无息。
崔砚害怕这种死寂,但他从来不认命不甘心,他两手拽着乔然腋下,几步把乔然丢进泉水里。
这次乔然没有挣扎。
崔砚托起他的脖子,嘴对嘴给他渡气。又将内力输进他的体内,加速血液循环。
“我不信你能死得成”
崔砚横眉怒目,不管三七二一,从水里拖出来乔然,手指乔然的伤口,摸索着找到了暗器,血莲花。
“你再忍一忍。”
崔砚嘴里说着话,好像乔然还能听见似的,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抓住血莲花的花柄用力向外扯出。
皮肉破裂,血雾喷散。
这辈子**上所有的痛苦仿佛都汇集到了这一刻。
乔然爆发一声惨绝人寰的厉叫。叫得崔砚心脏一抽一抽。四周回荡,耳膜回绕。
求生不能,求死无门。
以前乔然抽个筋,就觉得痛得不得了,现在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做痛到骨髓里,痛到五脏六腑都破裂。
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是一阵火烧火燎地灼痛。
一切完事,崔砚才松了一口气,这口气一送,立马觉得四肢酸痛,头痛欲裂,这一路奔波,再加上刚才紧张过度,身体机能耗尽,任是抵不住,本想走到泉水边把脸上手上的血都洗去,可这几步之遥,居然也走不到了。崔砚费力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乔然,倒了下去。
再醒来,已经是不知时日的夜里。
繁星满天,意味着第二天将有个好天气。
青鸦升起一堆篝火。正烤着从泉里叉上来的鱼。
吃一口鱼,喝一口酒,再看一眼崔砚,再娴熟地吐出于鱼刺。
吐完所有鱼刺,鱼也没了,酒也没了。
乔然哼哼吱吱地起来,没一会就变成干嚎,“哎呦妈呀哎呦哎呦哎呦我ri真他妈的痛,痛死了,卧槽”
听见乔然的声音崔砚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原来他早就醒着,知道青鸦守在一旁,故安心休息。他借着火光查看了一下乔然的伤口,宫里的药用来止血愈合最有奇效,果然伤口重新结痂,明显好转。
崔砚一碰到乔然的伤口,乔然就条件反射哭叫起来。
“闭嘴。”崔砚捏着他后脖子强迫他翻身坐了起来,“再叫,我杀了你。”
“你千辛万苦救活他,就不要再说违心的话吓他了。”青鸦随手捡了根细小的枝条剔牙,“小时候我被师父责罚,你明明替我替我留情,回来还要拿话唬我。你呀,就是个两面人,口是心非。”
“你也闭嘴。”崔砚戟指道,“我留下的信号是给崔氏暗羽的,你跟来做什么五年之期已满,武林大会迫在眉睫,你不去泰山夺回盟主之位,要眼看着武林血雨腥风吗”
“这个盟主之位是我要还是你要”青鸦一脚踢扫篝火,真正动了怒气,“我到底想要什么,你还不明白我几天几夜没合眼,在这林子里追着你们乱转,唯恐反圣山庄的人比我先一步找到你们。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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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崔砚的语气软了下来,“可是,我给不了。崔陵不行,你也不行,谁也不行。”
“谁也不行”青鸦陆地飞腾,人形一闪就到他们门口,他俯身扳起一直在旁边装聋作哑的乔然的脸,“他也不行。”
乔然吃痛,从没见青鸦发这么大火,感觉从来都不认识他,“哎呦,你们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青鸦终究还是青鸦,他虽杀人,但不代表他铁石心肠,他很清楚乔然伤得厉害。
崔砚脸色难看,但没有说什么。他了解青鸦。此时无声胜有声。
青鸦松手,后退几步。就像是为了把他们看得更清晰。
“想要盟主之位,我在泰山等你。”青鸦说道,“既然只能作你师兄,那便只作你的师兄。我们彼此不再妄想。”
“师兄。”崔砚郑重其事地唤了他一声。
刚刚转背的青鸦停下了脚步。
星辰冷落碧潭水,鸿雁悲鸣红蓼风。
“师兄,莫回头。”
青鸦脖子一僵,背挺得更直,短暂停顿后,脚底一点就消失在星光下。
崔砚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乔然后肩疼痛不已,手臂使不上一点劲,他坐着草地上起不来,瞪着崔砚的后背也在发愣。
崔砚回过身来看到乔然傻呆呆的样子,手指弹到他脑门,“发什么傻。”
乔然被弹得眼花,气得飙泪,“就许你发呆,不许我发呆”
“我背对着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发呆”
“就你那样,我还不晓得吗”乔然嗤之以鼻,“上次你和青鸦在驿站比剑,他受伤骑马离开,你也是这样傻愣愣地一直看。”
崔砚没有说话,好像因为乔然的话又出神了。实在不像他往日的作风。
乔然按耐不住又问道,“既然你放不下他,为什么还要叫他别回头。”
“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崔砚放远目光望向灿耀地夜空,“他有他的前尘万里,我也有我的宿命。”
“好去者,望前程万里。”乔然感慨万千接话道,“你们呐,个个傻逼。人生如戏,只有两个区别,演给别人看还是演给自己看。”
“你呢”
“我”乔然想笑又笑不出来,“以前是演给别人看,来到这里后,我所演的就是我自己,可对手戏永远是你。”
“我”
“自从被你从沙漠里发现,我就一天都没离开过你。”乔然自己都觉得这话虽然实事求是,可听着怎么那么奇怪,于是他又补充道,“就是天天在一起生活,你明白吗我是被迫的。”
“你想离开我”
“”
怎么对话陷入了奇怪的氛围乔然不知该作何回答。明明是在讨论事实,可说出来好像情侣闹分手似的尴尬。切入点不对吗
崔砚冷冷地一勾嘴角,把偶像剧里男主邪魅的气质学了个十足十,“你要敢跑,我打断你的腿。”
呼乔然缓了过来。这样说话才像你嘛,崔砚。
“你后肩的伤虽深,但所幸未击碎骨头。”崔砚说道,“血莲花是一种暗器。”
说着他把从乔然身体里取出的血莲花拿出来给乔然看。
“这像个铁制的小蘑菇,哪里像莲花了”
“你仔细看。”
崔砚转动血莲花的花柄,咔嚓一下,前端盛放出无数细长尖锐的铁丝,果真如花朵一般绽放,看上去像极了一朵睡莲。
“这东西一旦扎入肉里,血莲花就会绽开,扩大伤口,极难取出。”
乔然默默地看着血莲花,瘪下嘴角,一脸憋屈,“难怪,你硬生生地把它扯了出来,难怪这么痛,难怪”
“好了。”崔砚收回血莲花,躺了下来,头枕着手臂,以天为庐,以地为席,“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就往青鸦离开的那个方向走。”
“我们这是在哪啊”
“河南,黄河边。”
“黄河边上有这种大森林吗”乔然诧异,“唉,几百年后,生态恶化严重啊”
对于乔然有时候“胡言乱语”,崔砚采取充耳不闻的态度。
“嗳,那伤我的人是谁”
“千山寂。”
“千山寂又是他们吗”乔然侧着身子避开伤口,挨着崔砚睡,“他们也真够顽强啊,跟你斗,不如回家吃顿好的。”
崔砚侧过头憋着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乔然讲的话很好笑,居然,自己也很喜欢乔然对自己的依赖和崇拜。
乔然自然不知道崔砚在想什么,就像崔砚也不知道乔然压根就不是把他当那个意思,乔然纯粹觉得那些人自作孽,在他眼里崔砚就是个暴力狂,死变态,人面兽心,豺狼虎豹,等等等等。
“你们清河崔氏自古以来就是名门望族,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想找你们麻烦”
“树大招风。”
崔砚说完,正好一阵冷风携着枯叶而过,乔然怕冷,又往崔砚身边缩了缩。
“你们的先辈们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办”
“崔氏以前,多出文人谋士,后来崔氏人口增加,越来越多的族人习武从军,投资经商,姻亲联盟,总之清河崔氏已经不再是以前单纯的崔氏了,它变得庞大、复杂、扑朔迷离。”
“我觉得我觉得你们野心也太大了,朝廷你大哥管,江湖势力归你管,你姐姐还做着全国各地的生意,那皇帝干嘛呢”
崔砚打了个冷战,久久没有出声。乔然无心之语却令他醐醍灌顶,先皇为何同意与黑水部落的联盟,姨母为何尊为太后以后就再不与娘家人相见,杨景琉为何刚好在黑水沙漠失踪,岱钦为何偏偏出现在那天屠杀的部落分支里,沉寂已久的反圣山庄为何突然掀起风浪仔细一想,以前遗漏掉的种种全部串联起来,一张张的人脸浮现在脑海里,久久无法散去。先皇姨夫,太后姨母,皇帝表哥,齐王表弟,一切的一切,历历过目,昭然若揭。
乔然不知崔砚心思深远,只当他冷,那好,反正自己也冷,勉为其难搂着你算了。
等崔砚理清思绪,发现乔然手脚缠着自己,已经睡得死沉。
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你在做什么梦崔砚轻轻抬起他的头颅,将手臂伸入他的颈下,再轻轻放下,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睡。
崔砚把手掌搭在乔然的肩头,感受到他伤口的血脉还在一跳一跳。他又把自己的另一只手放在左胸上,他默数着自己的心跳,和乔然一样,此刻他们的心跳是同步的。崔砚听着乔然呼吸,调整自己的节奏,同呼同吸。
就这样,他久久地凝视乔然,直到眼睛酸了,他闭上眼睛,手抓了抓乔然长长很多的头发,莞尔一笑,转瞬即逝。
终究还是敛了容,收了笑,如秋来叶落,如冬来覆雪。崔砚平静如水地默然念道,“乔然”
你也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注:1955年中国科学院黄河中游水土保持考察队在考察报告中明确指出:“从残存的原生植被来看,可以肯定,本区在农耕以前原始植被是属于森林和森林草原”。这一科学结论为大量历史资料所证实。
、十七
河南管城,崔氏业下的朋来客栈。崔锋已经等候崔陵多时。
“二公子”崔锋迎了上去。
“大哥派你来的”崔砚问道。
崔锋是清河崔氏大公子崔墨的贴身暗羽,没有紧急情况,他不会离京。
“正是大公子和大小姐放心不下二公子,叫我亲自带来一批新的暗羽。”
“找到小狼他们了吗”
“暂时下落不明。”
“赶紧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必须拿回一个箱子,银色金属,大概这么高,这么宽,没有密码打不开,底部有轮子,可以朝四面八方转。”崔砚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崔锋从没听闻过这种东西,把崔砚说的每句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京城可好”末了崔砚问。
崔锋不敢隐瞒,他说道,“大公子吩咐我给二公子带句话,大公子说,凤凰虽大圣,不愿以为臣。”
凤凰虽大圣,不愿以为臣。崔砚心头一颤,无人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块巨石在头顶上悬了很久,终于从天而降,把他砸得粉身碎骨。崔砚假装自然地端起梨花白盏托,开着描金书福禄的杯盖子,轻轻吹着汤色明亮的峨眉雪芽。
“嗯。”崔砚一声鼻音,久久无话,峨眉雪芽见了底,原本清醇淡雅的口感在今日喝来,全是索然无味。
“那那位假扮齐王的乔公子,我就带回去了。”
盖子砰地一下盖在茶杯上,崔砚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不行。”
崔锋不理解为什么崔砚会不同意,一时语尽词穷,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乔然是我带回来的,我自有安排。”
“二公子接下来不是要去泰山吗”崔锋心想,这泰山和京城,是天南地北的两个方向啊,二公子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崔砚不多解释,“你回去复命,也替我转告大哥一句话,江山易得,人心难测。”
在此之前,崔砚没有深究,这场王权斗争是从何开始,是先皇还是大哥,谁先布的局,谁先动的手。
现在这些还重要吗皇帝象征了整个皇族,崔墨代表了清河崔氏,纵然不相为谋,也难躲命中注定。
想明白所有的那一刻,他举起茶盏摔碎。
碎渣四处跌落,一小块瓷片砸到乔然脚边。乔然轻手轻脚地自绨素屏风后面钻了出来。
“别生气啦。”乔然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下崔砚后背,“你砸坏的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啊。”
“你出来干嘛”崔砚现在没兴趣听他讪牙闲嗑,“崔锋还没走远,要不你跟他回京”
“不不不”乔然赶忙摆手。
“之前你不是抱怨,说想离开我吗”
“nonono没有的事。”乔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开玩笑,你口口声声说要打断我的腿,我跑得过你吗
“行了。”崔砚推开乔然,“换你的药去。”
崔砚也是随手一推,没想到乔然身体恢复极慢,连退几步,眼看就要摔倒,被崔砚及时拉了回来。
乔然苦着脸,嘶嘶抽气,“疼死了疼死了”
“又怎么了”
“拜你所赐啊崔二公子你能不能对我好点换药就换药,你推我是几个意思你不知道地上全是你摔的瓷器渣子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乔然气极,好心安慰这个人,结果被当驴肝肺
崔砚一把横抱起乔然,避开有茶杯碎片的地方,旁若无人地就往里屋走。
公主抱什么的,乔然呆若木鸡。就算拍戏也只有他抱女主或者女配,被个大男人这样抱起,生平第一次。崔砚那张倾城绝世的脸成了近景特写,乔然胸膛起伏,呼吸困难,想打120。
极度不合时宜地,脑子里居然蹦出了李
...
宗盛的鬼迷心窍: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
这么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我、我觉得胸闷气短手心出汗。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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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不解,“你只是踩到小小瓷片,血都没流。怎么会胸闷气短”
乔然:“不知道。你是大夫我又不是。”
大夫:“”
崔砚:“既然如此你躺着休息吧,不用晚膳了。”
又不吃饭那怎么行乔然拍着自己胸脯道,“没事了没事了。”
以前没戏拍的时候,乔然总是很纠结“今天吃什么”这个问题,来到这里后,连纠结这个充满哲学性的问题的机会也没有了。因为所有饮食都是提前安排好了。
今天倒有了例外,因为小狼他们不在,崔砚只能将就着带着乔然在外点餐。
朋来客栈一楼是食厅。管城地处中原腹地,自古以来均为交通要塞,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乔然点了一大堆自己喜欢的菜。最后才问崔砚要吃什么,崔砚不理乔然,叫小二直接去准备,不要酒,不要茶,不要面,只需上乔然点的菜,和两碗白米饭。
雅座没有凳子,只有坐塌,乔然斜躺着,曲着肘部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贴着腰身,无聊地转着象牙箸。
“话说,你怎么没让那个人带我回京”乔然揣测道,“是不是怕我回京就被死啦死啦地”
乔然拿筷子在自己脖子上一横,两眼一翻,吐了吐舌头。
崔砚被乔然逗笑了。转瞬即逝的笑容。
乔然换了姿势撑着矮几匍匐上去,“幸好我刚才没眨眼。”
“你喜欢看我笑”
“笑总比哭好。以前有首老歌就是唱”乔然坐回去唱了起来,“啊朋友你是喜欢哭来还是喜欢笑啊我看如果能笑还是笑笑笑笑笑在生活当中忧愁苦闷虽然免不掉人生路上幸福欢乐总是会找到”
“好听吗”乔然问。
崔砚点头微笑,再抬起头来,又恢复平静,喜怒不形于色。
乔然唉了一声,托着腮帮子趴在窗棂上看外面车水马龙,“宝马雕车香满路,管城好热闹啊。”
支摘窗外墙下有花,蜀葵,木槿,夕颜,徘徊月季,蔓花生,顺着墙壁攀沿而上,乔然探出半个身子挂在窗台上,小心地避开月季花刺,摘了一朵黄色的月季。
真香啊。
正当他想起来时,没顾及右边肩膀的伤,一时牵扯到,疼得他呲牙咧嘴,哇哇直叫。
“啊呀啊呀起不来了”
崔砚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捞了起来。
“坐好。”
“喏给你”乔然咬着下唇,显然是伤口又间歇性地作痛了。
崔砚失神地看着乔然手里的徘徊花,“你做什么”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不行啊”乔然本来就痛得来气,偏偏崔砚迟迟不接,更是觉得满肚子委屈,这个人总是把别人的好意当做驴肝肺,活得一点趣味都没有。
“不要算了”
乔然说着作势要把月季往外扔,疾风一动,崔砚扣住他的手腕。
崔砚:“我知道了。”
他把嫩黄娇鲜的徘徊轻轻地放在桌角。就像呵护一个初生的婴儿。
乔然被这一刹那的温柔震得心脏发麻。
两人相顾无语。
伙计们接二连三送上来热气腾腾地佳肴。
美食当头,乔然也不顾气氛的异样,虽然有一边的手臂不能动,但还好人有两只手啊,乔然坚强地用左手,筷子没停,这个夹一筷,那个尝一口。栗子小说 m.lizi.tw
“好吃得我要哭了。”乔然眼圈发红,“跟做梦似的。”
“朋来客栈全国都有。”崔砚斯斯文文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米饭,细嚼慢咽后才继续说,“如果你不回你的飞机国,以后在哪都能吃到像今天这样好吃的菜。”
“我倒是想回啊日日夜夜地想”乔然舀着鸡蛋肉饼汤,“可是想有什么用,回头无路,回去无门。”
崔砚听着他的话,半天没动筷子,依旧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一副温温和和地模样。
“唉”乔然含着饭菜居然沉重地叹了一声,“不知道小狼小虎小竹子他们身在何处,是否平安还有我的箱子,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了,好歹证明我与那个世界最后一点关联,平板丢了就丢了,那药品丢了就可惜极了。”
“不会有事。”崔砚很肯定地说道,“清河崔氏的暗羽,堪比御林军。”
乔然打了个饱嗝,愁眉苦脸道,“小狼那丫头,再厉害也只是个女孩子。小虎那小子,瘦得跟猴似的,能打几下我最担心的就是小竹子了,他那么小就被净了身,多可怜啊,胆子又那么小唉”
“原来你担心那么多人。”
“你不担心吗”
“不担心。”崔砚沉着道,“我相信不会有事。”
“你相信好吧”乔然默默地在心里比了中指,你以为地球是绕着你崔二公子转的吗
“吃饱了没”
“没”乔然盯着鸭脂黄亮肉酥鲜醇的老鸭肚片汤,刚要伸筷,就被崔砚一筷子打下,乔然怒了,“you“resick你有病啊”
“没吃饱正好,留着肚子吃药。”
乔然马上就垮下了脸,一脸苦相,“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会中血莲花,都怪你”
“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啊”
“不会再有下次。”崔砚凝神细视着乔然,“我会保护好你。”
“”
崔砚移开目光,转而看向色泽明黄的徘徊花,“你还有用。”
乔然松弛了身子,懒懒地靠着白釉黑花美人枕,“吓死我了,话别说一半就停呀。”
崔砚从方形药匣子里取出一颗棕色的药丸。
“又要吃麦丽素了。”乔然拿起就往嘴里送,长痛不如短痛。
过了一会,来个几个伙计,收走了杯盘狼藉,端上来刚熬好的暗红色的药汁。乔然闻着有股浓浓的人参味。
“我家二公子就是财大气粗呀”乔然谄媚道,“这是放了多少珍贵的红参啊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连累我这事了。”
药还很烫,乔然在那边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崔砚安静地用漆木餐勺搅动着汤药。
“嗳,你到底在听我说什么吗”乔然泄气,两手托脸凑到崔砚面前。
崔砚抬起琥珀色琉璃般通透的眸子,乔然与之对视,竟然呆住了,那对一剪秋水的眸子,如明净的碧波,此刻倒映着的人是我
四目相对,双唇之间,气息弥绕。
不由自主地,乔然稍微往前,就往前了一丁点,轻如羽毛一般碰了碰崔砚的唇,像被烫到,迅速缩了回来。
乔然如惊弓之鸟缩在一角,完啦,我死到临头了,乔然你脑袋抽风了吗刚才干了什么蠢事你亲他干嘛亲他干嘛
崔砚还保持刚才的姿势,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垂下眸子,又长又密的睫毛忽扇几下,继续搅动碗里的药。
外头人声鼎沸,点餐上菜吆喝不断,雅座里头静悄悄的,只有崔砚搅药的时候偶尔勺子磕到碗壁的声响,乔然坐如针毯。栗子小说 m.lizi.tw
“凉了。”崔砚停下动作,浅浅地舀了一勺,他先喝下一口后才叫乔然过来,“现在温热,入口刚好。”
乔然挪动屁股,在崔砚的示意下又坐到了他对面。
“谢谢你。”乔然小声说道。崔砚替他凉药,还替他试温,他一下子就心软了。
药不是很苦,乔然就像拼酒似的,一口干了。最后一滴药也没放过,他倒过碗,舌头舔了舔,好了,这下干净了,我乖乖的把药喝得光,他多少不会那么生气吧
刚才那场“事故”,好像崔砚选择性失忆了,不提不问,不打不骂。反而把乔然折磨得半死,就像脖子后面又把菜刀,你知道它就在那,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砍下来。
这时忽闻外头喧闹起来,有桌椅掀翻之声,女人哭救之音。
乔然的神经马上紧绷起来,自从被暗器射中以后,他一听到打斗的声音就心慌。
“外头怎么了”乔然紧张不安,“会不会又是他们”
“放心。”崔砚把手心按在乔然的手背上,“我在这。”
“就是因为你在这我才更怕啊”心慌之下,乔然口不择言。
崔砚一把抓紧了乔然的手,“你不信我”
“信你会有好下场吗”乔然直直地问。
崔砚松开手,起身拉开雅座的门,头也不回道,“不会。”
乔然连忙也扶着门起身,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崔砚的衣服,“你要干嘛去你又要去跟他们打你对了对了,我们有暗羽在,叫他们先去。”
崔砚停在那里,“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你听过这句话没”
“什么”乔然被崔砚没头没脑这么一问,自己也没头没脑起来。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崔砚念出白居易的这句诗,若有似无地一声叹息。
“现在你还有心情吟诗作对”
“只是有感于你刚才出格的行为。”
出格的行为乔然马上放手,抚平崔砚的衣服。这样不出格了吧乔然转念一想,扯个衣服不至于,难道是指我刚才刚才亲了他一下我我是不小心啊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乔然心思百转千回,崔砚已经走向大堂。
“嗳等等我呀”
作者有话要说: 注:管城,古代郑州
本章提到的歌曲是王洁实谢丽斯经典歌曲笑比哭好
、十八
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汉扯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的头发,不顾女孩惨痛悲嚎,将她拎在半空中,男人嘴里骂骂咧咧,猛地一甩,把小姑娘丢了出去。
众人有的看热闹,有的于心不忍,有的敢怒不敢言。
“格老子地,敢偷我蜀中牛阿大的钱”
小姑娘手肘膝盖到处青紫又破皮,嘴角鲜血直流,她的哀求的目光扫过看热闹的众人,无一人出来替她解围。
崔氏的暗羽混在二楼的人群里,只要事不关崔氏,只要崔砚没有下令,他们就不会动手。
乔然追着崔砚出来,到了大堂,断桌残椅,人头攒动。乔然扒开人群,见一中年男人欺负弱小,一下子义愤填膺,就要冲上去。
崔砚拉住他,“少管闲事。”
乔然横了一样崔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乔然疾步走过去,拉起那个小姑娘,“姑娘莫怕。”
“公子救我”小姑娘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环着乔然手臂不放,“公子救我”
牛阿大上前一步,打量乔然一身器宇轩昂,声先壮胆,“你他妈的打哪冒出来的啊英雄救美也不问问我牛阿大是谁”
乔然轻言细语安抚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故意忽略牛阿大。
牛阿大被晾在一边,好不尴尬,人群里发出了几声轻蔑地嘲笑,他着急叫嚣道,“老子是蜀中牛阿大杀牛屠刀行天下”
乔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牛阿大哈哈哈哈杀牛屠刀行天下哈哈哈哈我咧个去眼泪都笑出来了。”
乔然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指腹从眼角抹过眼尾,就像以前他早晚抹眼霜似的驾轻就熟。再抬起眸子时已经目如寒星,他仰起下巴,浮现恶魔般的微笑。
崔砚从未见过乔然这一面,不禁愕然。
“你个乳臭味干的小毛孩也敢对我不敬看刀”
菜刀刚从腰后亮出,电光火石之间,一支玄黑大习箭呼啸而来,直直射入牛阿大刚迈出的右脚,从脚背插入地面,只留下半截箭尾,可见射箭之人力气之大,方向之精确。
牛阿如被点穴似的呆了一下,这一呆后,大堂里环绕着这个粗壮汉子撕心裂肺地叫声,比刚才那个小姑娘叫得更大声更惨烈,一些不忍心继续凑热闹的人赶紧散去。
崔砚余光扫过四周,只有些不怕死的江湖浪人还在起哄围观。西南角落靠窗的那一桌,相对坐着头戴着竹笠,面蒙黑纱两个人,不围观也不离开,无言无语地,一个喝酒一个饮茶,安定自在如身处群山峻岭白云之巅。这两个人,一早就引起了崔砚的警惕。
“你究竟是谁报上名来”牛阿大眼睛血红,声音嘶哑,脸红脖子粗,气喘吁吁,如临大敌
“我”乔然指了指自己鼻子,学着崔砚那种不冷不热语气,皮笑肉不笑,“你还问我是谁难道你都不认识这支箭”
牛阿大这才反应过来,忍着痛,嘴唇煞白,费力聚焦起目光,箭尾浮雕着两个字,他念了出来,“崔崔氏你竟然来自清河崔氏怎么可能”
牛阿大大喝一声拔出大习箭,飙射一串血柱在空中画出弧形,他拖着一条残腿,握着菜刀的手不停地抖。
乔然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身后,他也想退,但是现在他的一举一动就代表着清河崔氏,万一他后退,绝对会被崔砚一剑封喉。
乔然害怕牛阿大发疯,临死前把他“行天下”的杀牛刀掷过来,心里不停地说服自己,没事的乔然,暗羽都在二楼开弓备箭,崔砚就在自己身后,那傻大个近不了身,没事没事,淡定淡定,把狂霸吊炸的世家公子演完啊
牛阿大手指一动,只是动了一动,连手都没抬起来,第二支箭就破空袭来,千钧一发之际,西南角落处的那桌人其中一个,反身掷出酒杯。酒杯飞速旋转与箭相撞,被击得粉碎,看似以卵击石,实则巧妙地以力借力,使箭偏离了方向,贴过牛阿大的头皮射入他身后的墙中。
“少侠好腕力。”
若不是崔砚一声嗤笑,旁人还以为他真是在赞扬对方。
这时众人的注意力才集中到了乔然背后最偏僻之处,有人惊呼,“是清河崔氏的公子”
乔然愤愤不平,我说我是崔氏的人牛阿大说不可能,怎么崔砚露个面他们都那么肯定呢欺负我没有崔氏的人长得相貌好是吧难道长相决定待遇才是全宇宙第一定律太可怕了
事实上,清河崔氏出美人是自古以来众人皆知的事,他们家族无论男女,几乎个个容貌异丽,羡煞旁人。
西南桌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出手救牛阿大的人走了过来,另外一个人,依旧坐着,悠然地吹着热茶,无动于衷。
牛阿大青筋暴起,口中吐血,含含糊糊地不知念叨些什么。
那人站定,环顾四周,右手朝后一挥,也不看牛阿大,就像挥赶苍蝇似的,看似轻飘,实则用力,竟然隔空把牛阿大“挥”出了朋来客栈,“滚吧。别再丢蜀中人的脸。”
“你”牛阿大爬了几步,扶住客栈门框,“你是”
那人回首,黑纱之后,无人看清,牛阿大却感受到了迫人的目光,他艰难地站起来,抱拳道,“谢过同乡救命之恩。”然后拖着报废的腿,步步踉跄地消失在街头。
乔然有点断片,就像对方说了剧本里没有的台词,他一时接不上戏来。
这是什么情况乔然脑子里打出了大问号。他牵着女孩跑到崔砚身边,“就这么让他走了”
崔砚平淡地看了一眼乔然,又把目光停在乔然牵着的小女孩脸上,他微眯了眯眼睛,小女孩就往乔然背后躲了躲。
“你干嘛”乔然护着女孩,“你那什么表情啊,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杀人之前都爱皱下眉眯下眼。她偷东西虽然不对,但你”
乔然话没说完,就听到那个放走牛阿大的人说话了,于是乔然停了下来,饶有趣味地盯着那个人说话。
“在下放走牛阿大,崔二公子宅心仁厚,不会介意吧”
乔然差点笑出来,开玩笑,他居然说崔砚宅心仁厚
崔砚从容地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甩袖背后,目光如炬,“你认得我,我却还不认得你。”
“我也不认得你。”听那人口气,好像在笑,“久仰大名,从未得见。只是江湖传闻,崔氏二公子到了管城。如你这般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世间还能有几人呢”
说话之间,那人停顿一下,回头看了看坐在那边西南角的同伴,“不过跟我家小田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而我呢,姓不尊名不大,崔二公子还是不知为好。”
乔然听着好笑,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居然替崔砚开口“鸣不平”,他满脸不信地质问道,“这世间怎么可能有比我家二公子还好看的人既然如此,你们干嘛遮着脸呢是不是怕吓到我们啊”
那人哈哈大笑,并不没有回答。
崔砚听他笑起来中气十足,内力强劲,再联系到他也是蜀中人,一时心里有了眉目,“盛临涯,可是你”
那人笑声戛然而止,说停就停,跟踩刹车似的。
一时人群里交头接耳,一些话说得大声,就飘进了乔然的耳朵,“他就是蜀中第一刀盛临涯”、“他就是武林盟主”。
啥乔然疑惑地在盛临涯身上扫来扫去,这家伙就是五年前抢了青鸦武林盟主之位的人那他的武功岂不是乔然吃惊地望着崔砚背影,岂不是和死变态不相上下
“各位,五年之期将满,在下盟主之位没有几日了,你们想杀了我扬名立万的,尽管来。”那人自信满满地双手伸开,就像邀请亲朋好友来自己家吃肉吃酒似的。
“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崔砚一声令下,二楼的暗羽们翻身下来,蜻蜓点水般地落地,不等他们清理,众人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几乎是夺门而逃。
“还是崔二公子有气魄。”那人抱臂而站,悠闲自得。
乔然突然问他,“他们说你是蜀中第一刀,那你的刀呢”
刚才牛阿大说什么杀牛屠刀行天下,把乔然笑得半死,忽见牛阿大说着说着就从屁股后面抽出一把菜刀来,这样真的方便走路和入座吗不科学啊。
“你想见我的刀可是见过我刀的人,都死了。”
乔然哼道,“骗谁你家小田不可能没见吧”
“他见过。”
“那他不好好坐在那。”
“他是我心上人。”
“那青鸦肯定也见过啊”
“他是值得留下来的对手。”
突然小女孩扯了扯乔然,哽哽咽咽啼哭,“大哥哥,他们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小女孩泪眼婆娑,乔然心疼地摸着她脑袋,“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让他们拆了这里。”
盛临涯:“又是五年,武林大会迫在眉睫,这回替你去的不会还是青鸦吧”
崔砚:“是又如何”
盛临涯慢慢地
...
来回踱步,“倒也不如何。小说站
www.xsz.tw我也期盼五年来,他的武功是否能与我打平手。反正崔二公子你嘛呵,他们都说最得圣无名前辈真传的弟子是你,我看不见得,既然如此厉害,为何从不亲自参加武林大会呢为何还会被风流刀所伤”
乔然心头那一把无明火腾腾的按捺不住,“崔砚是被暗算的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厉害等你知道了,你就死了”
其实崔砚本不在意盛临涯激将,却暗暗诧异乔然的反应,听他说那番话,崔砚手脚温热,心里如暖流淌过
“真护主啊。”盛临涯停下了闲庭信步,手压在自己的笠檐上,“那不如就此一战可好”
话音未落,他头上竹笠划破空气,气流发生鬼哭狼嚎一般凄厉刺耳地声响。崔砚脚步一带,如风移柳,衣袖鼓动,其实他站在原地就能以指风劈开竹笠,但是崔砚顾及到乔然,他那么笨,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躲,万一劈开的竹片伤到他如此这般,崔砚才挡在乔然之前,轰出一掌,竹笠跟随他的手掌以圆圈般旋转,几圈之下,安安稳稳停在崔砚掌上。
“好一招化骨掌”同是习武之人,一招可见实力,盛临涯不禁叫好。
乔然受了惊吓,他叫一名暗羽先把女孩带下去,他自己换了个位置,走出崔砚背后,这才把摘下面纱的盛景涯看了个清楚。
剑眉英目,嘴角自然上翘,两边搁着酒窝,潇洒俊朗又率真无邪。
乔然大吃一惊,合不拢嘴,呆呆地望着盛临涯,一时间风起云涌,思绪乱飞,抚今追昔,往事历历在目却如前世般触不可及,命运不可捉摸,烽火连天,感慨万千。
乔然喉结翻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开口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徐唐徐唐”
乔然的崩溃突如其来,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崔砚甚至没拦住他,乔然抓着盛临涯肩膀,激动地前后摇晃,“徐唐是我啊我是乔然真的真的是我你你快告诉我,这都是在骗人对不对根本没有穿越,根本没有什么大阳王朝,没有崔氏也没有齐王是谁究竟是谁那么贱把我们抓来的徐唐徐唐你快带我走我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我想回家”
说到最后,乔然泣不成声,呜呜地哭。在场的人都愣了。本来在角落喝茶的那位“小田”都起身走了过来。
盛临涯懵了,被乔然晃得头晕,看到他的小田走了过来,赶紧摆脱乔然,“小田,我之前真不认识这个人。”
“我知道。”小田声音轻柔,“崔公子,在下田允书,对医术略有修为,请问这位公子,以前可受过什么刺激比如,头部撞伤抑或家人惨死”
“你家人才惨死呢你全家都惨死”乔然哭花了眼睛,眼前模模糊糊,一切都在旋转扭曲,他后退几步,倒在崔砚算好的范围里,崔砚搂过他的腰,眼睁睁地看着乔然旧伤复发,后肩的伤口已经全部裂开,血液染红背部,崔砚暗自扼腕长叹,点了乔然的穴道,乔然闭上眼睛安睡在崔砚怀里。
“刚开始的时候他经常疯疯癫癫,后来没多大事了,我以为”崔砚目不转睛对着乔然,话语停顿,半响才问道,“你能治他”
“这是心病。人有心结,最难治愈。”田允书淡淡地说道,一手挽住盛临涯的手臂,一手掀起自己脸前的黑纱撩到竹笠上,露出一张平凡地男人的脸,唯有那双桃花眼,眼眸清莹,璀璨夺目。
“他只是想家了。”崔砚意味深长地看向盛临涯,眼神深邃犀利,“盛盟主,知道他家乡在哪吗”
“呃我怎么会知道”盛临涯郁闷道,“他肯定认错人了。把我当作了旧相识。”
“旧相识么”崔砚搂紧了乔然,像是怕他跌倒在地,又像是要把他挫骨扬灰。
“徐唐”田允书念道这个名字,把盛临涯吓得眉心一跳,田允书接着说道,“可怜人似水东西。栗子小说 m.lizi.tw回头满眼凄凉事,秋月春风岂得知。那位旧相识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的人吧”
盛临涯急赤白脸道,“我真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什么徐唐这位公子虽然五官不出众,但是声音那么好听,我听过肯定记得呀。”
田允书:“有多好听”
盛临涯:“呃”
田允书抽出挽着盛临涯的手臂,不顾盛临涯叫唤,也对崔砚杀气腾腾的眼神视而不见,他上前拿起乔然的手腕,替他把脉,凝神静气,片刻后说道,“流血过多,身体气虚。其他,别无大碍。至于他的心病,我无能为力。但愿日久天长,能消散所有前尘往事。”
崔砚见他一番好意,就说“多谢”。
田允书神色清淡,悠然道,“临涯杀人,我救人,并非我天生好心,只是想为心爱之人抵点罪过,哪怕日后下地狱,我也陪他一起忍受。”
“人死不过一抷黄土,极乐世界地狱之门,不足为信。”崔砚冷笑道,“况且,人活着,本身就是杀生。”
盛临涯点头道,“有点意思。”
这边田允书用银针封住几大穴位,极快地止住乔然伤口的血。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田允书重新放下黑纱,拢袖转身,“万丈红尘我已有临涯,千秋大业我田允书也不稀罕。就此别过。”
盛临涯跟着田允书离开前回头看了乔然一眼,又朝崔砚喊道,“泰山之巅,武林大会,崔二公子可要想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听从建议把文案改了改,尽力了
结局是be还是he我也不知道。随便写,随时坑。半架空,历史问题不要较真。学术性细节不禁考究。错别字请脑补。自己写着玩。
、十九
秋容不展,天气阴郁。
凉风袅袅,露重枝湿。
崔砚每日早起练功习剑,风雨无阻。难得这几日,“犯病”的乔然也跟着早起,朋来客栈后院里头的那棵老梧桐树下,他披着兽毛毯子,躺在白藤所制摇椅上。
剑气如虹,银月划空,龙腾万里。崔砚鲜衣执剑,左旋右抽,掷剑入云,身影幻移,一舞剑气动四方,隔着老远袭来的剑气,摧落金黄的梧桐叶子,纷纷扬扬飘落在乔然身上。
燕去巢空树无蝉,梧桐已觉冷碧,槿花枯萎,草根泛黄,深秋的清晨,万籁俱寂,在这片宁静中孕育着离愁别绪。
这几日乔然一直在客栈养伤,他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有时候整日无话,有时候自言自语,崔砚也不理他,任由乔然“发病”。
田允书说过,天下之病,心最难医。崔砚心想,乔然能好就好,若不能好了,清河崔氏也养得起。
乔然陷在毛茸茸的毯子里,知道以为他在深思“银河系有没有外星人”之类的问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腹痛便秘只有崔砚知道,乔然是在思念,是在绝望。
“生无可恋吗”崔砚收了剑,背在身后,在乔然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他面前。
他提起乔然,一身梧桐叶子扑簌簌地落下,崔砚自己在藤椅上躺下,乔然郁闷只能盘腿坐到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堆梧桐叶子上。
“小时候,我总是不开心。”
乔然白了一眼崔砚截断他的话,“难道你现在就开心了”
我看你活的很累嘛乔然玩着叶子,望着远处屋舍重重,青山隐隐。
崔砚淡漠地说下去,“我无数次地在夜里醒来,强忍着恐惧与悲愤,我问自己,崔砚,你为什么姓崔,你为什么降临在清河崔氏”
“是什么让你不再畏惧”
崔砚凝视着乔然侧颜,乔然感受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然而崔砚随之就转开了视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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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哪有无所畏惧的人呢就算得道高僧,立地成佛,也会担忧人世疾苦,生灵涂炭。”崔砚提着气,缓缓地呼出,“生在凡间,就是凡人。七情六欲,生老病死,喜怒哀乐,人之本性矣,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说斩断就能斩断的生无可恋,本身就是因为太过贪恋。”
“太过贪恋难道我想家也是因为贪恋我在那个那个飞机国,打拼多年,眼看着就要好比武林盟主之位近在眼前你却因为脚抽筋错失,懂不懂等你不抽筋了,腿脚灵活了,提着剑就要上场,突然发现四周的人都凭空消失了,你回到山东,却发现清河崔氏也不见了,全是陌生的人,过着陌生的日子,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你能体会吗”
穿越这种事,乔然是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以前看古天乐前辈的寻秦记,最后的结局是左拥右抱老婆成双,可乔然一点也不羡慕,只觉得可怕。后来经纪人赛姐想要他赶着穿越题材的潮流,去拍穿越剧,被乔然一口拒绝,他觉得太过儿戏。没想到最可怕的事最容易发生。没有现代化的设施,没有父母亲人,没有钱,要啥啥没有,只有一天到晚跟着崔砚打打杀杀,险象环生。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啊乔然欲哭无泪。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有时候乔然也会想不明白,究竟是自己从未来穿越回过去,还是本身就在过去却做了个未来的梦,是身在梦中不知梦,还是梦醒了回不了魂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如果万事万物最后都是要合而为一,未来的我,和过去的我,真真假假,真亦假,假亦真。到头来纠结什么竹篮打水,周而复始。
原来一切没有尽头,才是一切的尽头。
乔然突然顿悟了,眼里有了光彩,是呀,我纠结个屁啊,如果能回去,我一定要回去,如果不能回去,我干嘛整天折磨自己我应该好吃好喝游山玩水,再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就像崔姐姐那样漂亮
崔砚看着乔然神情变幻,一时悲痛欲绝,一时冥思苦想,一时四大皆空,一时激情澎湃,一时乐不可支,崔砚无奈地摇摇头,哀叹一声,“唉,你喔”
乔然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活动手脚,“这回我可要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醒悟。可是你怎么不早开导我呀”
崔砚拍拍腿上的叶子,也站了起来,“有些事情自己不多想一段时间,是不会释怀的。”
“那你后来呢”乔然问道,“半夜还会惊醒吗”
崔砚扬起来嘴角,笑容清澈,如秋光潋滟,琥珀眼眸里好似清波荡漾,又映着些许感伤。
乔然沉浸在这个笑容里,浑身酥麻,如电流窜过,好像头皮都在发焦冒烟,他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深吸空气,吐出二氧化碳,老天啊,现在让我变成一道化学公式吧。
“化学公式”背过身子,“你倒是说话呀,笑什么笑。”
“你不是喜欢看我笑吗”崔砚把他扳了过来,捏着乔然的下巴,气息如兰,“笑比哭好,你唱过的歌。”
乔然窘迫地往后躲。
“然后我只是睡觉,不再睡着。”崔砚松手,甩袖背在身后,背脊挺直如迎雪耐霜的松柏,“任何事情,一旦麻木,即不仁。”
“我不信你是麻木不仁的人”
崔砚把乔然一个人丢在院子里,自己翻身一跃就上了房顶。
乔然对着他的身影囔囔道,“反正我不信”
鹰声明鸣,凌空展翅,万里无云的高空中只见它身姿矫健地盘旋飞翔,接近客栈时,凌空减速,低空滑翔,稳稳当当地落在崔砚伸出的银月剑鞘上。
“凌空后厨有鸡”乔然大声地朝凌空打招呼。
凌空见多不怪地发出三声短促低音,意义不明地算是回应了聒噪的乔然。
“大哥哥。”
突然背后传来前几日所救的小女孩的声音。
女孩瑟瑟地抱在梧桐树后,探出梳着双丫髻的脑袋,面容娟秀,娇俏可爱。
“是你呀,小麦。”乔然过去把她拉出来,“你别这么怕生。”
救了这个女孩之后,乔然知道了她的身世,家里贫穷,父母往她脖子后面插了根稻草,就把她卖到了青楼,小丫头拼死逃了出来,从此流落街头,时而乞讨,时而偷窃,颠沛流离。
命运多舛,乔然怎么会不怜爱。听说女孩被卖的时候年纪太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乔然见她稚气可爱,小麦肤色,便给她取了个新名字,小麦,人如其名。希望她健康,开朗,重新做人,如麦子一样生命力旺盛。
“大哥哥”小麦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泛滥起来,“昨天我无意间听到崔二公子说要送我走。”
“是吗”乔然心想我怎么不知道,但还是安慰道,“崔二公子不是坏人。小麦别怕,他把你送走,也是想物色一户好人家收养你。”
“可是小麦只想跟着齐王殿下。”
“嗯”乔然觉得哪里不对,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齐王”
小麦神色慌张,马上又恢复楚楚可怜的模样,“小麦自小流落街头,街头巷尾风言风语,难免有所听闻。齐王一路跟着崔二公子回京,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是么”乔然不再追问,便说回了原来的话题,“小麦啊,你跟着我们不太方便。”
乔然下意识地朝房顶一看,凌空飞走了,崔砚也不见了,“小麦,虽然我救了你,但是以后你也要遵纪守法,别再偷偷摸摸,万一又碰上牛阿大那种暴脾气的人,你该怎么处理呢”
“我并非不想好好做人,世道不济,人心不古,小麦一介女流之辈,能如何呢只盼王爷给条活路。”
乔然动容,犹豫道,“你的去留,我说了不算还得问问他”
“大哥哥”小麦急了,“您是万人之上,仅次于当今皇帝陛下,您的话就是半道圣旨何人敢不从”
此时的小麦急切得像是要横刀杀敌的将士,哪里还有半分柔弱。
乔然只想着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并没有注意到小麦的变化。他前前后后想了想说,“不行。还是要跟崔砚商量商量。”
小麦从乔然掌间滑出自己的手,呜呜然含泪不语。
好言安抚小麦之后,乔然跑去找崔砚。
崔砚果然决绝道,“不妥。”
“怎么就不妥了”乔然不高兴,“她一个小女孩,能有什么负担万一她留在这里,被牛阿大之流欺负怎么办”
“偷窃之罪理应剁手,她本就是犯法之人。”
“你”乔然被噎,几秒后才如机关枪似的开炮,“她是个未成年人,未成年懂不懂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只需要教育教育就好了。何况公民犯法,自有官府制裁,哪里轮得到牛阿大那种地痞流氓擅自教训,小麦偷窃是犯法,牛阿大打人就不犯法了吗我救了小麦,徐盛临涯放走牛阿大,那我们就是共犯,可你没有抓我们报官,岂不也是目无法纪,明知故犯”
崔砚:“”
乔然:“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崔砚:“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行就是不行。”
乔然不爽,但看眼色只能忍气吞声,“小麦是很可爱的姑娘,她不会添乱的。我们就好人做到底嘛”
“有多可爱你看上她了想收她入房”
乔然被崔砚接二连三问懵了,结结巴巴道,“哪、哪有你尽胡说我才、才没那么邪恶,我又不是恋童癖”
崔砚见乔然窘态百出,忍俊不禁,笑完威色道,“你既然对姑娘没心思,就别多管闲事。”
“这怎么是闲事呢这是好人好事”
“乔然,你听说过东郭先生的故事吗”
“当然听过,不就是书生与狼吗”乔然不可置信地抽气道,“你是说,小麦其实是狼妖”
崔砚曲指弹在乔然脑门上,乔然哎呦痛叫,揉着红肿额头,“你个你个暴力狂,真是受够你了在吕梁的时候我就该听青鸦的话一走了之”
“青鸦跟你说的话,听过就好。敢跑,你试试”
“行了。”乔然扶额道,“怕了你还不成真是的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你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
“你也懂知人知面不知心那你怎么就没看出来小麦的真实面目呢”
乔然不解,“她”
“你觉得她柔柔弱弱楚楚可人是不是”
乔然点点头。
“如此柔弱胆怯的女孩会去偷雄壮如熊的牛阿大的财物她敢吗平常男子手无寸铁,被牛阿大拳打脚踢,没几个人能撑过去,你有想过当日我们从雅座走到大堂用时多久吗,小麦在这期间,竟然只是皮肉之伤,一个小姑娘,牛阿大一拳就能打死,可她大声呼救,哭叫连天,无半点重伤死相,想必身怀武功,以内力罩体才能如此,这般演戏,只为引出我们来。你却傻兮兮的,浑然不知。”
乔然听着,难免又露出了傻兮兮的表情,“不会吧没理由啊”
“要么她是反圣山庄的细作,要么就是鞑靼人买下的杀手,还有可能”
“还有什么可能”
“最后一种可能,她来自宫里。”
“我,哦不,杨景琉本身就出自皇族,宫里谁要害他”
崔砚抿唇不语。
乔然心头一惊,剧本看多了,人生如戏,无非那几种模式,杨景琉已经贵为齐王了,这世间能杀他的人或许不少,但真正敢杀他的人只有一位,主宰整个王朝的人,“是”
崔砚一指按住乔然的嘴,眼神可怖,乔然吓得把剩下的两个字咽进肚子。
“这么说来,杨景琉失踪不全是因为黑水部落的岱钦”乔然悄声问道,不等崔砚回答,就唏嘘起来,“虎毒不食子,手足不相残,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一刻,乔然突然明白了崔陵在走之前,为什么对崔砚说“你的不容易,我都知道”。想起崔陵,乔然心里如毛毛虫爬过,有种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嗯。”
崔砚好像一点也没把崔陵放在心上的样子,激怒了乔然,乔然很想也给他脑门来一个爆栗,他忍着无名怒火,阴阳怪气地说道,“分离的时候说什么永远明白永远相信,结果明知山有虎,仍旧眼看他向虎山行,崔砚,你好狠的心,你知不知道崔陵喜欢你”
“我知道。”崔砚走到窗前,窗外柿子挂满树,熟透的山楂滚落满地,凉花散乱,花瓣上秋露滑流珠,秋季萧索,却是很多果物成熟之时,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做人亦是如此,凡事有因,总会结果。
只是有些果,是苦的。
“你知道你知道还叫他去黑水城”乔然心痛,不知为何,“崔砚”
“知道又如何。”崔砚心平气和地反而轻轻笑了笑,比那飘落的梧桐还轻的笑容,如碧绿的荷叶下一条小鱼轻轻晃了晃尾巴,水纹微漾。
“喜欢我的人那么多,我需要一一回应吗身为暗羽
...
,替崔氏卖命,理应正当。栗子网
www.lizi.tw就算是刀山火海,该他去的,就该他去。乔然,你不是说我心狠吗”崔砚手抓着窗框,指关节发白,“你果然很傻,现在才发现。”
“你”乔然气得脑仁生疼,“别人真心待你,你你怎么能哎气死我了”
“他们心甘情愿,我不曾逼迫,怎么就不能了倒是你,你对盛临涯一番深情,可惜人家已经有了田允书。”
“什么跟什么啊”乔然拍案而起,“我之前根本不认识盛临涯他们,他只是很像我认识一位故人。”
“徐唐那支钢笔和那个行李箱真正的主人”
“本来我要去虹城,临时借了他的东西,密码都是他的生辰八字。”乔然急煎煎的心绪如火,“谁知道半路到了你们这。你不明白如果我在这里碰到了徐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飞机国,他只是我的同事,好友,在这里,意味着他能带我回去,可惜,那个人与徐唐如此相像,却不是他。崔砚,有些东西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就像很多时候,我一样也不明白你。你对每个人都有情,是无情的情,你知道吗如果你对每个人都无情,那就是仁慈,偏偏你把谁都放在心里,崔陵,青鸦,还有”
乔然说不下去,掉头走开。
只剩崔砚一人,受着窗外袭来寒风,穿梭而过像黑色锦缎般柔滑的头发。
乔然走得太急,崔砚没来得及告诉他,小狼小虎他们已经找到,还有他的行李箱,他们先行一步向泰山出发。
青鸦腿上受了凤尾翎的皮肉伤,上次在林中相见就已经看出端倪,青鸦忍着没说,崔砚也硬着心肠没有问。
他说得对,我就是一个对每个人都有情义的无情之人。
崔砚闭目,一声无言地叹息,众生浮屠,纷纷扰扰,颠颠倒倒,他不想再看。此时此刻,唯有院子里那棵老梧桐静静地陪着他。
万丈红尘无人作陪,千秋大业终成黄土。九州烽烟起,守土复开疆,山河万里,无限风光,可我崔砚睁开眼睛,棱花槅扇的窗外,梧桐树上停着一动不动的凌空,树下乔然坐过的藤椅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用只有他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心如寒灰地低声道,“可我竟觉江山已倦。”
千古悲欢一剑笑,
金戈铁马枕上眠。
角声狼烟征夫泪,
踏尽河山无人归。
血溅沙场君不识,
万骨枯觅事封侯。
残阳鬓雪赢生名,
此生谁料倦江山。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最后那首诗为原创,名为江山已倦,不好之处,就当随便看看吧
、陆燎篇上
夜城的午时,仿佛还在停留在盛夏。明明已经九月下旬,夜城除了早晚有些凉意,其他时候依旧热得只需要穿轻纱烟罗的对襟短上衣和薄裤。
在这种不合时节的闷热天气里,伤口最易发炎肿烂。青鸦得到凌空传递的消息,在夜城等待小狼他们。
夜城往东,就是泰安。
巍峨雄伟的泰山,如上古巨人一般屹立了千万年。
站在夜城东北的高地上,一目了然有了山脉起伏的轮廓,如同一条青鳞神龙盘居在那。
之前青鸦中了千山寂的凤尾翎,原以为只是皮肉之伤,很快就会好。事实上也确实快愈合了。谁知停留在夜城这两日,反季节的高温令伤口炎症并发。
夜城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市,医馆都只有东西两家,东头那位老医生,开了一贴化脓清血的药,每日涂在纱布上绑着腿。纵是如此亦不见好。
“少侠年轻力壮,一点皮肉伤不足以如此。”大夫缕着花白的胡须说道,“依老夫看,不一定全是天气炎热导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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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鸦问:“此话怎讲”
大夫:“西南蛮夷之地,常年湿热多雨,没见当地人受了伤就好不了,老夫行医一辈子,不可能连你这点小伤都治不了。”
青鸦:“您老能先不吹牛吗我这腿还钻心疼着呢”
老人家拿起扇药炉子的草扇就往青鸦头上扑,“没规矩我看你呀八成是中毒了”
“啊”青鸦露出很担忧的表情。
老大夫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惜命了吧”
“大夫,您老可知道这是什么毒吗中毒之后,还能喝酒吗”
白胡子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个年轻人还想着醉生梦死后辈不济,气死老夫”
“那”青鸦摸摸头,不知所措道,“那究竟是什么毒能验出来对症下药吗”
“傻小子,解毒比治病难多了,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老夫虽然从小学医,但只会治疗一些常见的小病,头痛脑热风寒泄闸,诸如此类。唉心有余而力不足,年轻人,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青鸦丢出几个铜板,“既然如此我也不多问了,就这样吧”
“欸”老大夫扶着案几起来,追了几步青鸦,“年轻人,你去京城吧京城大医馆多”
“唉”老大夫无奈地摇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现在的年轻人啊,太不珍惜生命了。”
青鸦加快脚程,在夜城星罗棋布的街道里拐来拐去,不消片刻就出了城。
午后未时,再过一个时辰就快日落,但是青鸦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他解开素白为底湛蓝为襟的布衫,衣袖系在腰间,光着精壮的膀子,扬手之间,金月出鞘,他抓起袖口擦拭金月的剑身。
“一路跟我过来,辛苦了。”青鸦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你的左臂可有洗干净”
合欢树下的阴影处闪出一个身影,全身散发着比地上阴影还要阴霾黑暗的气息。
棕衣灰服,铁青的脸,发白的鬓角,黑鱼皮包着一把几乎与他人等高的大刀。
此等大刀,便是赫赫有名的风流刀。
风流刀是人,一个学识平平并不风流倜傥的人。风流刀也是刀,一把斩骨削肉夺命饮血的刀。
风流刀原本没有与刀同名。他强取豪夺得到这把绝世宝刀后,世人便忘了他本来的名字,见刀如见人,见人必见刀。
“听说风流刀重达四十四斤。”青鸦潇洒地转动手腕,金月反射日光,在空中划金光粼耀的一个圈,“风流刀,你右臂已断,左手还有力气举起你的风流刀吗”
青鸦丢开剑鞘,握紧了剑柄,嘴上嘻笑,实则丝毫没有掉以轻心,他腿上的伤口不断地传递疼痛到大脑,刀越重,人越慢,金月剑不如银月轻灵,自己腿伤未愈,轻功受阻,脚下若慢一分,脖子与脑袋就会分家。青鸦额上冷汗如豆,好在天气炎热,风流刀脸上也全是汗。
“你小子,好大的口气。”风流刀冷冷道,“能不能用刀,你马上就会知道。”
风流刀抬起左手向后缓缓抽出步布满菱格的刀身,“死在风流刀下,做鬼也风流,这是你小子前世修来的福。”
“呵,那我倒要领教领教”
青鸦脚尖一点,腿上伤口受力不住迸出鲜血,金月闪电般地刺出。
这边风流刀还没有完全拔出风流刀,他怒道,“臭小子你竟抢先出手”
青鸦忽左忽右,身形飘忽,人未到,剑气已到,不近身即可逼得风流刀几次拔刀不出。
“风流刀,打架不用先礼后兵,你不拔刀我就不能出剑了吗你未免太蠢”
必须速战速决青鸦内心焦急,出手愈重,如此便犯了大忌,若比重,天下何种武器比得上四十四斤重的风流刀
几招下来风流刀皆以拳接挡,他毕生心血钻研刀法,离了风流刀他就不再是风流刀,此情此景,他渐败下风。栗子小说 m.lizi.tw
青鸦腿伤,鲜血渗透,风流刀见机稳固下盘,身子向后一倒,双腿朝前连环踢,最后一下踢中青鸦的所中凤尾翎之处的伤口。
青鸦难忍疼痛,闷哼一声,纵身后跃,拉开两人距离。这一空档,风流刀终于拔出那把又长又重的刀。
刀背重重砸在地上,落叶纷飞。
“放眼江湖,舞刀弄剑者,岂有不练左手的人”风流刀仰天大笑,有刀在手,天下何惧
青鸦咬牙,以剑刃割裂一条袖子,紧紧扎住大腿。
“有什么可得意的”青鸦嘲笑道,“江湖上有谁不晓得这把刀是你杀人越货得来的费劲心机众叛亲离,到头来这天下第一刀的名声依旧落不到你头上可怜啊风流刀”
风流刀纵身跃起,凌空下击,四十四斤的风流刀在空中加速,如流星般从天而降
青鸦瞳孔骤然收缩。
若不使轻功,这原是躲不过的杀招,却在弹指之间,破风之音犹如在耳,气流波动,那个人好像凭空显现,如鲨游深海,贴着地面仰面直击风流刀
利器相撞,擦出一串火星,大地颤动,回音四散。
青鸦伺机而动,翻身连刺,一剑一个窟窿,速度极快,叫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剑如飞虹,势不可挡地贯入风流刀的喉咙。
风流刀只觉得眼前无数道金光,喉间冰冷,瞬间冻结,眼珠外凸,“你”
风流刀跌落地面,刀身过重,尘土飞扬。
青鸦喘了口气,慢慢地从风流刀的咽喉拔出金月,很慢很慢,所以血并没有溅到他身上。
这种事情青鸦很有经验,他讨厌被血喷溅,弄到衣服上很难洗干净,虽然他现在打着赤膊,并不意味着他喜欢回去洗澡的时候还要闻到血液的气味。
随着剑尖抽出咽喉,风流刀依旧瞪着他的眼珠,死不瞑目。青鸦用剑一顶,把已经是一具死尸的风流刀推倒,鲜艳的血仿佛比日光还刺眼,如泉涌似的一股一股往外冒,青鸦后退几步,免得被血沾到鞋子。
他抱着剑向刚才替他挡开杀招的青年行江湖之礼,“自古英雄出少年,青鸦万分钦佩,可否告知名讳,在下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吗”
说话的青年,约摸十七八岁,浑身锐气,出类拔萃,乌衣乌发乌黑的眼眸,肤色异常惨白,如同从终日不见阳光的古墓里爬出来的厉鬼,行走世间就为了索命。声音也是冷冰冰的,让人想到冬天屋檐下的冰凌,随时会掉下来,尖锐的一端刺进脑袋,连血都被凝结他慢慢地走近青鸦,说他是走,不如说是在“飘”,他的脚好像根本就没有踏在地面上,风吹云动似的飘渺。
他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青鸦,风流刀已经被他捡起,这把号称世间最重最长最大的刀,被青年轻轻松松地提着,好像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天下闻名风流刀,而是一条柳枝,柔弱无骨,随风而动。
青鸦暗暗吃惊,不知该退还是该进,不知他是敌是友,只确定了一点,此人不可小觑。
普天之下,能接住风流刀的风流刀,五个手指就能数的过来,而能身体在下,贴地反击挡过杀招的人,除了自己师父圣无名,他实在想不到还有谁可以做到,或许崔砚和盛临涯可以,但他们不会给风流刀这个机会。而且从今往后,世上只有风流刀这把刀,再无风流刀这个人。
“怎么不回答”
“什、什么”
“我问你,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吗”
“呵”青鸦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谁的命不是自己的”
“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
“此话怎讲”
“我救了你的命,你的命就是我的。”
青鸦横剑挡在身前,阻止青年的逼近,“青鸦很感谢少侠出手相救,若少侠执意不肯告诉我姓名,我也不勉强,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高人总爱有自己独特的嗜好,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无事,我可就要走了。”
“你是圣无名的徒弟。”那年轻人突然提起青鸦的师父,依旧冷若冰霜,面无表情,“我与你师父是故知。”
“你”青鸦嗤笑道,“我看你连冠礼都没行过吧,怎能与我师父是故知我师父他”
“他死了。”青年人终于有了点表情,皱了皱眉头,也不知他通过此表情传递什么情绪,难以言喻地怪异,“我知道。”
青年两指夹住金月,一动不动,却有力量从剑身窜过,震得青鸦手心发麻。
他年纪轻轻,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内力青鸦大惊失色,此等内力,他只在自己师父,和曾经的少林高僧沈若愚身上见识过。
“这是他的金月剑”青年沉默一会,改两指为抚摸,避开剑刃,触及剑柄之时停了下来,“记住,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青年甩动风流刀,就像甩一条蟒蛇似的,刀过之处,地面开裂,裂痕一直延伸到那棵合欢树下。合欢成双成对的叶子无风颤动,承受着风流刀的余波。
他淡淡地说道,“使过很多刀,终归不如自己家的刀好使。”
“自己家的刀”青鸦震惊地看着青年,“你是陆家人苏州陆宝荣的后代怎么可能陆家不是被”
“被屠族了是吗”青年踢翻死在一边的风流刀,从他背上卸下裹刀的黑鱼布,专注地重新裹好风流刀,背到自己后背,然后丢掉了之前那把刀。
青鸦细看他丢弃那把刀,竟然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习武之人皆注重所用兵器,唯有心中有利器者,才能化无形为有形。
“陆宝荣是谁,我不记得了,我活了太久,有时候连自己名字都忘了。但我记得你师父。他曾救过我,我一直想把命还给他。他临死之前,我见过他。他说,江湖无垠,武林无边,趁早回去。”
青年抬头看了看天,城里传出暮鼓之声,申时已过,夜城的城门即将关闭。
“你与我师父”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吗趁我现在还记得就告诉你,我姓陆名燎,是你师父,圣无名的师弟。论资排辈,你得叫我一声师叔。”
青鸦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陆燎手腕一转,金月的剑鞘从地上飞到他手上,陆燎如射飞镖,隔空套物,眨眼之间就把剑鞘套中金月。
青鸦被震得虎口生疼,换了一手拿剑,“我记得师父在世的时候好像是有几回提到过,他有个小师弟沉睡在雪灵山的清性池。我和我师弟一直以为一直以为沉睡的意思就是去世了。难不成,还真有人容颜不老肌体不坏地能睡几十年”
橘色夕阳,烈火烧云。
陆燎不语,一人一刀,暮光拉长影子。
“师父说,他的小师弟命运多舛,死里逃生,背负血海深仇,心切练功所以走火入魔,被太师父送上雪灵山,浸入清性池。”青鸦感慨道,“没想到你还活着呃,我没别的意思呀,我就是呵呵,没什么。那么陆遥,哦不,小师叔,算起来你如今多少岁了四五十也不对啊,你沉睡的那几十年对你而言时间停止,你应该”
陆燎第二次皱起眉头,“你很吵。”
青鸦:“”
“我叫陆燎,不是遥远的遥,也不是飘摇的摇,记住了,是星火燎原的燎,燃烧,细焚之意。”
“你觉得你像火吗”青鸦打趣道,“我看你像一块冰。”
陆燎冷哼,“火能烧死人,冰也能冻死人,总归都是危险的东西。不过,我杀人并非平白无故。我两次下山,第一次为了还圣无名性命,第二次只为取回风流刀。”
“所以救我只是顺便”
“我不至于老到认不出他的金月剑,双手双剑天下第一,你既传承了他的剑,就不该死在风流刀下。”
“风流刀已死风流刀也重新回到你手上,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小师叔,据我所知,当年残害陆家的人不止风流刀,反圣山庄在幕后”
“你是想借我的刀杀人。”陆燎一针见血,目光如针,扎在青鸦脸上,“别傻了。我是不会轻易杀人的。原本我就只打算取回刀,杀了风流刀的人可是你,圣无名教出来的好徒弟。”
“你不杀人”青鸦仿佛听着天方夜谭,夸张地反问,“当初你就是因为走火入魔杀人如麻被太师父抓去雪灵山,这泡个池子还能把你泡得立地成佛”
“竖子无知。我可以放下心里的刀,但永远不会放下手中的刀。日月修行可以身无杂念,凡尘俗世却不能失去厉害之心。”
青鸦一知半解,陷入沉思。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
成群结队的鸿雁黑压压地飞过。
西风急来,合欢摇曳,城里已起灯火,城门上的守卫敲响最后一声铜锣,“酉时已到关城门”
“要关城门了,你跟我进城吗”青鸦说完转回头,本来在他眼前的陆燎已经不见了,青鸦怔了怔,这可怖的轻功,来无影去无踪。
暮色更深,深蓝夜幕已经笼罩下来。
青鸦一拐一拐地赶着最后时分侧身挤进了即将合拢的夜城门缝。
秋分之后,昼渐短夜渐长,这夜城的夜,就更长了。
凉风消散白日里反季的热气,桂花香气甜得如人血一般稠腻。
天上的月,地上的人。月待圆时花正好,花将残后月还亏。青鸦抬头望月,不知崔砚现在到了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中的年月都是按农历算的
、陆燎篇中
古往今来,有句话说得没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有多广,湖有多深,无人知道。
酒剑仙沈若愚,武功盖世,亦为红颜叛少林,双手双剑的圣无名,终为权贵事折腰,江南一刀陆宝荣,风流刀下祸全家
已经过去多少年,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一年,那个人,如日中天,陆宝荣引狼入室,陆家遭难。他救了我,可他已经死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独留我独留我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世,承受无边无际的空虚。
月华飞过西楼上,添起离人一段愁。
你说过,江湖无边,武林无涯,趁早回去。
我该如何回得去呢
再回去那段走火入魔,血洗江湖的日子吗
雪灵山太高,清性池太冷。
沉睡太久,清了魔性,也消了血性。
哀思如潮的陆燎看着楼下的夜城,东南角出现一条红线,随着大街小巷走势蜿蜒。
陆燎腾空而起,在犬牙交错的屋檐上高高低低地跳过。
他眯了眯眼睛,瞳孔里倒映出火光点点。
提着灯笼的队伍,由黑衣人护送,快速地在夜城里穿梭。
抬头,是腿伤那小子打尖的客栈。
陆燎鱼跃而入,悄无声息。
小狼一入夜城的朋来客栈,就开始清场。
小虎也没闲着,检查货物,安排暗羽。
青鸦闻讯下楼,“崔砚没与你们一道”
小狼道,“二公子已经在路上,直去泰安,不会在夜城停留。青鸦大哥你的腿”
“哦,呵”青鸦无所谓地笑笑,“中了千山寂的凤尾翎,本不大要紧,没想到他淬了毒。”
...
小虎一路拖着行李箱,不敢有丝毫松懈,睡觉都抱着它,听到青鸦中毒,拉着箱子跑过来说道,“青鸦大哥放心,我这有乔公子的宝贝,上次二公子受伤,吃了他的消炎药,伤口愈合极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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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发愁道,“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密码呀”
小虎:“要不我们让凌空去传信叫二公子他们来夜城停留一下”
小狼更加发愁了,“那怎么可行呢谁知道凌空现在在哪儿飞着呢再说了,哪还有时间停留,三日之后就是武林大会。连我们都要连夜启程,何况在后头的二公子他们。”
“好啦好啦。”青鸦各拍拍他们的后脑勺,轻松地笑道,“我受过的伤中过的毒还少吗,不差这一回。能等到你们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小狼心有余悸,“多亏了暗羽大哥们全力护卫。”
“可是小竹子”小虎叹气。
青鸦问,“小竹子就是杨景琉身边那个小太监吧”
小狼和小虎点点头:“他已经不在了。”
“生死有命,已成定局。”青鸦也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希望乔然那傻子不会太伤心吧”
“乔公子不会因此又犯病吧他从不把下人当下人。平常对我们也很好。”小虎担忧,欲言又止。
小狼背过青鸦朝小虎使了眼色,表面笑道,“伤心的事先别再提,我们休息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快马加鞭启程。”
小狼从包裹里取出个四面玲珑的骨盒,“这里头有大小姐在山西时留给二公子的备用药,是从宫里取来的,能止痛也能助伤口愈合。青鸦大哥先服下,暂缓伤痛。”
青鸦神色不安,却故作不要紧的样子推开药盒,“泰山之行,危险重重,以防不测还是留着这些药备用。我的腿,小狼姑娘就不用挂心了。没事的,你们去休息吧。”
小虎心急火燎道,“不要紧的如果二公子在,一定也不忍心。”
崔砚会不忍心谁吗
青鸦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知道你们好意。”青鸦推着小狼小虎转身,“一路奔波,先回房吧。”
劝走小狼小虎,青鸦提着酒坛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回了自己的客房。
刚要去推房门,青鸦伸出的手僵在那里,他冷静了一瞬,刚才那刹那直觉房间里有人。
隔着房门,他喝了口酒,“是谁滚出来”
其实青鸦并不肯定里面的是人,这种气质若有似无,像人又似鬼,虚无缥缈又极度压抑的气场以房间为中心像四周散发。
这感觉,好像下午才体会过莫非是
“咳”青鸦略带尴尬,“如果是小师叔你的话,就不用滚了,这上房让给你,嘿嘿,我滚我滚”
突然房门无人自开,青鸦条件反射往后退步,手里的桂花酒撒出些许,青鸦心疼地眉头打结,丹桂重开,十分香足的季节,喝点桂花酒最适宜了,可惜啊我的酒
青鸦往里头一探头,并没有看到那个惹不起的“活死人”。他左看右看地跨进门槛,刚把桂花酒放到红绸绿缎铺盖着的圆桌上,青鸦后背寒气凛凛,金月按在桌子上,但已铮地一声出鞘
还是那一招,陆燎只出了两指,就牢不可破地夹住了金月剑身,他黑如夜空的眸子死气沉沉地盯着青鸦眼睛。
青鸦欲哭无泪,无比尴尬道,“我把房间让给你,你又不要,站在后面想把我吓出病啊。”
陆燎指间使劲,金月向后受力,青鸦干脆把剑一松,“这么喜欢金月,给你好了。”
陆燎并没有因为惯性后向后跌,他安安稳稳站在那,一手甩剑握住剑柄,一手甩过巴掌,耳光响亮。
青鸦捂过脸,侧过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扇了一耳光。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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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子无知。”陆燎送剑入鞘,背手道,“你可知你师父的金月银月来之不易你可又知你师父打下双手双剑天下第一这个名号,受尽多少辛苦”
冰冷的声音如刀锋般刮过,“你当为何圣无名把银月给姓崔那小子练剑者,需手中无剑甚有剑,手中有剑亦无剑,飘若浮云轻若风,所以你一直认为圣无名偏心,把轻盈的银月留给崔砚而不是你。是不是”
陆燎青鸦压制着满腔怒火,愤恨道,“是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我”
“我只知道你是你师父一手养大的孩子”陆燎出手如惊雷,一瞬间如老鹰张牙舞爪。
青鸦以掌化解,不出三招,高低立现,之前陆燎那一巴掌是怎么打下来的,青鸦毫无防备,现在陆燎又出手,快得青鸦目不暇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要杀了我吗
然而陆燎并无杀人之意。
他掐住青鸦的脖子,脚未动,身却动掐着青鸦往前侵去,撞墙而止,房屋一震,花瓶杯盏等器皿纷纷坠落,酒水打湿地毯,连花鸟木雕的八扇屏风都摇晃倒地,满屋倾泻着桂花的香气。
外头的暗羽通通冲了进来。
一时间全是抽刀之声。
陆燎松开几乎被掐断气的青鸦,冷漠地瞥了一圈暗羽,连刀都懒得拔,鄙视道,“自不量力。”
“住手”青鸦急促呼吸,胸口起伏,“都住手前辈赐教,并非敌仇。”
暗羽们杵在那,不上前也没退后,他们耐心等待,认真辨别,青鸦说的是实话,还是受人胁迫。
青鸦曲起自己受伤的腿,单脚站立,手撑着墙,墙壁上已经裂开好几道纹路。
其中一位暗羽出声质疑,“此贼身上背着风流刀,他是反圣山庄的人”
“风流刀已被我所杀,估计他无人收尸,还在城郊乱树林里发臭。”青鸦吃力地说道,凤尾翎的伤口正在缓缓地顺着腿部往下流血,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鲜红,扎眼。
刚才那个暗羽又询问道:“那这个青年是谁”
“他”青鸦看向陆燎,陆燎也在看着他,面无表情,眼里也是一片深沉,青鸦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无月无无星无动静也无光明地夜幕里,他努力吸着气,让空气进入差点被掐断的气管里,“他是我和崔砚的师叔。”
青鸦支撑不住,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你们都退下吧。”
听闻动静的小狼和小虎已经冲了进来,小虎一见到陆燎,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圣师父有一张画好像,好像画的就是你”
小狼想去扶起青鸦,被暗羽们拦下,“危险。”
“青鸦大哥”小狼被拦在暗羽们的手臂后,她急哭了,“青鸦大哥你在流血老天爷你怎么会”
小狼抽泣着,“你怎么会伤得这么厉害”
小狼横眉怒对陆燎,“你究竟是何贼人小狼从小侍奉二公子,从未听说二公子还有个年纪轻轻的师叔即便你真是凭空冒出来师叔,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师侄下如此重手”
“他欠我一条命。”陆燎扬着头,不可一世地睥睨众人,“我要他如何就如何。你们就凭你们你们的血,还不够洗我的风流刀。”
“风流刀怎么会”话说一半,小狼看到倚靠墙壁的青鸦头往下一垂,慌得魂飞魄散,“青鸦大哥”
陆燎只是伸了伸手,青鸦如同玩偶一般,虽然隔着一定距离,但如同被吸入瀑布下的漩涡,陆燎犹如隔空取物,抓起青鸦的后领破窗而出,只留下一句话,“现在不是他还命的时候。”
小虎抓住领头那位暗羽兄弟的手臂,“别追”
小狼:“青鸦大哥怎么办”
小虎:“追了也没用。栗子网
www.lizi.tw青鸦大哥的武功也算数一数二,可是你们看我想青鸦大哥没有说谎,那个人确实是他和二公子的师叔。曾经我也是莽撞,不小心打扰圣师父作画,多嘴问了一句,圣师父说,他画的人是他小师弟。”
“时隔多年,你确定是他”小狼问。
“当然。”小虎很肯定,“你们谁见过圣师父哭过”
众人皆摇头。
小狼惊讶不已,“你说圣师父,圣无名师父也会哭”
“倒也不是哭”小虎斟酌着形容词,“是流下眼泪。怪慎人的。”
小狼有些唏嘘,遣散了若干暗羽。
“那个人,姑且就当他是师叔吧,既然他说青鸦欠他一条命,现在又不是还的时候,我猜想,或许青鸦大哥因祸得福,也不一定。”
冷静下来的小狼,抹干眼泪,细心分析。
小虎不安,“虽然那个什么师叔看上去更像阴曹地府里索命的厉鬼,但青鸦大哥若能因祸得福,当然最好不过。可是,唉我们弄丢了青鸦大哥,到了泰安,二公子问起来,如何交代”
“是啊,怎么办呢,二公子虽然经常和青鸦大哥拔剑相向,但是心里是很记挂自己师兄的。”
小狼和小虎被突如其来的陆燎一番折腾下来,也是无心入眠了,满脑子都是弄丢了青鸦怎么跟崔砚交代这个棘手问题。
“嗳”小狼又担心着青鸦,又担心着崔砚,一脸纠结,“你说二公子到底喜欢谁呢”
小虎无语,“反正不会是你。”
小狼拧着小虎耳朵,“说不定还是乔然呢”
小虎逃脱魔爪,掩着红彤彤地耳朵,“你别乱点鸳鸯谱,传出去不好听,范阳卢氏的小姐和我们家二公子早有婚约,你呀长舌妇瞎操心。”
自古幽燕无双地,天下范阳第一州。可是每次说起范阳卢氏的小姐卢明珠,小狼脸色就不太好看,“她啊哼,反正我就是心疼陵大哥,也心疼青鸦大哥。”
小虎叫苦不迭,“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啊”
小狼不高兴地撇过头,“谁又心疼我呢”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陷入沉默。
小虎:“我有点想念乔公子了。”
小狼:“我也是。”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暗羽们提高警惕,每个人都守在朋来客栈各个进出口。
小狼和小虎当机立断,提前行动。
天还黑着,一丝曙光都没有,他们整顿完毕,打马奔向泰安。
作者有话要说:
、陆燎篇下
那是青鸦还小的时候。
记忆模糊,断断续续。
他只记得,自己无父无母,出生就是个孤儿,是圣无名把他从冰天雪地的荒原抱回山东。
双手双剑天下第一,圣无名,就成了他的师父。
之后几年,圣无名又带回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子,师父摸着青鸦的脑袋说道,“他叫崔砚,以后就是你的师弟。”
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崔砚。
师父说,他以后是要统领江湖的。
师父说,“为师意决只收你们两个为徒,毕生武学定当倾囊相授。江湖凶险,生死无常,你们身在其中,若上巅峰则万人敬仰,若下平原则众人踩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青儿,小砚,你们师出同门,必要情同手足,相互扶持,生不离,死不弃。你们能否做到”
小小的青鸦点点头。
小小的崔砚抿紧了唇。
“没关系呀师弟,我会好好的练功,将来保护你。”
再后来,岁月发酵,酿出一坛苦酒。
崔砚的武功越来越高,偶尔他都能和圣无名打个平手。
青鸦问圣无名,“师父,我也是你的弟子,论辈分还是小砚的师兄,为什么你的那些绝学只教他不教我”
“青儿,为师不是偏心。”圣无名连接叹气,摇头道,“就算偏心,我也是偏着你,只是你还不懂,或许永远不会明白。”
永远不会。
“小砚,我待你好不好”
“”
“你说话啊不然我告诉师父你偷他酒喝”
“我没有。”
“我说有就有。”
“明明就是你偷的。”
“我说是你就是你。”
“”
“小砚,你看师兄对你挺好的吧,你把师父偷偷教你的那些剑术再偷偷教给我呗。”
“师父说不行。”
“我说行就行。再说了,以后你驰骋江湖,还要不要我帮忙了。虽然咱们无门无派,但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咱们的师父圣无名。”
“那,以后每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你替我去”
“好说啊你一声令下,我指哪打哪。”
圣无名的死期是他自己决定的。就像出门踏青的人,说了一句“天气真好”,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曾说,烟花三月,是最适合与世长辞的时节。
决定死亡之前,他把无名剑式的最后一招,传给了崔砚。
圣无名的剑法都是自己独创,纳百家之长,去各派之短,取其精华,去其槽粕,长年累月提取融汇,得之曰,无名剑式。
无名剑式分三大路数,一路为金月,一路为银月,最后一路为双剑合璧。
“水月观音”,便是银月剑路的最后一招。佛经谓观音菩萨有三十三个不同形象的法身,画作观水中月影状的称水月观音。无名剑式最后一招的“水月观音”,在一招之内便有三十三种不同的变换,极度猛烈,无势可挡,佛来斩佛,魔来斩魔。
圣无名再三告诫崔砚,不到生死关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用此招。水月观音,天下无敌,此招过后,百里无生。却也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伤人必伤己。
“小砚,千万切记,此招不能再偷教给青儿,绝对不能。”
已经沉在遥远记忆里的那一天,抖了抖一身的灰尘,历历入目。
使剑在于快轻狠准,显然就兵器本身而言,银月比金月更适合打斗,然而,令青鸦没想到的是,圣无名不但把最后一招只教给崔砚,而且还把银月传给了崔砚。青鸦深受打击,一气之下远离山东,单打独斗行走江湖。等他再回山东时,圣无名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死期。
那一年清明节,圣无名喝完了所有前几年埋在桃花树下舍不得喝的酒,他生平去过很多地方,喝过很多酒,遇见很多人,却从来没有像清明那天一样醉过。
醉生梦死,便是如此。甚好,甚好。
他倚靠在桃花树下,沐浴在春暖花开的阳光里,他说,“如此甚好,该还的债都还清了,该喝的酒也喝完了。终于,我可以去死了。”
等崔砚和青鸦发现圣无名时,他半个身子都被被风吹落桃花掩盖,蚂蚁爬过他开始腐烂的脸颊,山谷里混合着各种花香,弥漫着酒气,还有,一代武学宗师的尸臭。
他们把圣无名埋葬,就葬在那棵桃花树下。
圣无名以前说,死后无棺无坟也无需碑。他也说过,以后我就挑在清明节死,省的你们祭日也要祭拜,清明也要祭拜,七月半又要祭拜。
已经长大的青鸦,插着剑坐在树下悲痛啜泣。
已经长大的崔砚依旧如儿时一般抿唇不语。
“他不止是我的师父,在我心里,一直把他当作父亲。无论我有多怨恨,其实都是在闹小孩子脾气,我希望他的世界只重视我一个人,我视他为父,他视我为己出。父子哪有隔夜仇,到头来,阴阳两隔。”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每每陷入这些陈年旧事,青鸦都会惊悸出层层冷汗。
后悔,无奈,愤恨,悲伤。
他挣扎着想从回忆的泥潭里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马上就要沉没
口鼻无法呼吸
“师父小砚”他大叫道。
怵了好半天,青鸦才逐渐恢复了神智。
近在眼前是还是那张惨白如鬼眼眸却沉如黑夜的脸。
“小师叔我”青鸦刚想动,被陆燎一把按住,差点把他肩胛骨都要按碎。
“别动。你发烧了。”陆燎依旧冷若冰霜,跟一座冰山似的,千年不融万年不化,“在你身上使了几针,能暂缓毒发。”
青鸦头痛欲裂,浑身无力,一会发冷一会发热,真正体会了什么叫做水深火热,他无力地瘫睡,昏昏沉沉,次日傍晚才逐渐好转。
期间陆燎也不知从哪里找来药材熬了汁,不由分说给青鸦灌下,苦得青鸦简直有苦说不出。
傍晚喝了点枸杞白米粥,青鸦又接着睡,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再过一天就是泰山武林大会。青鸦急切,打算趁陆燎不备就开溜。可是金月剑还被陆燎收着,青鸦悔不当初,干嘛没事跟陆燎耍嘴皮子,玩火**,自作自受。
“小师叔,你久未涉世,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陆燎没有理会,弯着腰,不知道在地上弄什么。
他们现在身处一间竹屋,青鸦趴在窗口,看到外面连泰山的影子都望不到了,只有云雾缭绕,就像被临面一盆冷水泼得他透心凉。
“小师叔”青鸦拍着竹子朝外喊,“这是哪呀”
陆燎直起身子,背影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上天。
他转过身来,走到窗户那,递给青鸦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条黄绿相间的虫子。
圆圆肥肥的一条,分不出哪头是头,哪头是尾,在陆燎手心扭动,翻滚,分泌出气味令人作呕的粘液。
青鸦头发发麻,下意识往窗后躲。
“这什么呀,有点呵呵。”
“丰禾。”陆燎虚握成拳,把虫子圈在里面,“古来异士炼丹药,求之不得一条泰山之巅的神虫丰禾。它能治百病,去百毒。”
“泰山之巅什么神虫”青鸦感觉大事不好,“你不会要给我吃这鬼东西吧不不不不用了小师叔大恩大德小侄无以为报,还是别别”
“你紧张什么”
陆燎站在窗外,青鸦躲在屋内,两人隔着窗下那一排竹壁。
千百竽翠竹遮映,一身玄纹云袖水绿交领常服的陆燎,像是融进这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片翠竹环绕的画里。
“丰禾难寻,百年不遇,我整夜不休地翻土掘地,才找到这条幼虫。”陆燎一把扯住青鸦的前襟往自己面前拉,“吃不吃,由不得你。”
青鸦几乎与陆燎贴面,在碰到鼻尖那一霎,青鸦本能地紧闭眼睛,转开脸。
感觉胸口碎了大石,沉痛窒息,心脏砰砰地跳,等青鸦再睁开眼睛,陆燎又不见了。
青鸦松了一口气,回身欲坐,忽又见眼前一抹水绿,陆燎来无影去无踪,竟在青鸦转身那短短的时刻,飘进了竹屋。
青鸦:“”
“小师叔,你再这么吓人,我迟早会死于心悸”
“死不了。”
青纱帐幔的竹屋里有了陆燎就如雪洞似的,寒气袭人。
窗下一张床,对面一张桌,中间放着一个生着小火的粗陶沙炉,陆燎直接用手揭开盖子,把掌心的丰禾倒了进去。
“小心烫手。”
陆燎淡淡地扫过青鸦的脸,拿着细细的竹木棍子搅匀药炉里的药。
“在清性池睡太久,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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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很冷吧。”青鸦心生恻隐,“雪灵山,光听名字就是苦寒之地。那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几十年如一日。”陆燎盖上盖子,用檀色茶巾擦拭竹木细棍,“所以,才不能让你死。”
“啊”青鸦堕云雾中。
陆燎放下茶巾,乌漆漆的眸子射出无形地寒光,他逐字逐句说道,“我要你留着性命,和我一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青鸦虽然还没明白陆燎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但是直觉已经告诉自己,像他一样,一定是非常不妙的事情。
“小师叔,我们好歹有着圣无名这层关系,你能不能别老把气氛搞得这么可怕话说回来,我真的很感谢你出手相救,虽然我搞不清你到底是为了救我而救我,还是为了报答我师父而救我,总之”青鸦本想说自己一定会回报,但是陆燎看着一不缺钱二不缺本事的样子,一时也很纠结自己到底拿什么回报才能入陆燎的眼。
提到圣无名,陆燎有那么几瞬失神,耳边的头发垂落下来,凌乱地盖住了半张脸。
“我是该报答他,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他居然,抛下我,独自赴死,他他该死。他不要我,我的命,他不要。他就要我一直欠着他,到死也欠着他。你说我还要报答他吗我要报复他”
陆燎前言不搭后语,自说自话,“你是他的徒弟,他负我的你来还,这样岂不是很好”
“呵呵”青鸦干笑,“你不是老骂我竖子无知么,我确实无知,一点也没觉得好。”
陆燎解散自己的发带,青丝如瀑,长发飞舞,无风自动,“白驹过隙,如果能永葆青春,像我这样,你情愿吗”
“你别唬我啊,哈哈。”青鸦以为大笑几声能化解尴尬,结果陆燎无动于衷,“哪有长生不老这样事嘛”
“我不就是”
“你”青鸦指着陆燎道,“你”
“你想说什么说我是个怪物你觉得我很可怕,我偏要把你也变成可怕的怪物你知道一个人长久地活在这世间有多寂寞么你能享受这无边的寂寞无尽的生离死别么你能么沈青鸦”
“你叫我什么我”青鸦耳边嗡嗡作响,“我不姓沈,我没有姓,我只是师父从冰雪荒原里捡回来的孩子。你这个人,池里泡久了,脑子全是水,你是不是认识乔然你们一个疯一个傻,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讲给他听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陆燎极度平静地看着青鸦,“你是他最在意的弟子,这债,不该你背吗”
“首先,师父他有两个徒弟,其次,我师弟崔砚武功比我高,人也比我聪明,他才是师父最重视的弟子。”青鸦也恢复了冷静。
“错了。”陆燎说道,“他或许以崔砚为荣,却肯定以你为重,不然他何必处处维护你上一辈的恩怨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圣无名他,他是把你当儿子在教养。竖子无知,有几人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个性冲动,落拓不羁,终日闲游浪荡,受不了拘束,放浪形骸,游戏人间,圣无名是为了保护你,才把金月传给你,金月剑身偏厚偏宽,是力量型利器,刚好抑制你轻浮的性格,你基本功扎实,招式却不喜欢按规矩来,若把轻盈锋锐的银月给你,你更加有恃无恐,无法无天。所以银月只能给崔砚,人不可貌相,崔砚表面温和,内心却比你稳重,也比你狠。你做不来的事他就能不择手段。银月之轻,容易迷失,人若不知轻重,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都是师父告诉你的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最后一招,水月观音,他只传崔砚不传我”
“青鸦。”陆燎桀形威慑地对他说,“那是绝命杀招,此招过后,百里无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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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响无语,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上喉咙,一张口就会哭出来。青鸦忍了又忍,攥紧拳头。
炉子里的中药开始沸腾,水气上升,冲得盖子上下作响。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屋外的风呼呼而过,仿佛只有屋内的药炉咕噜咕噜地翻滚,仿佛只有眼前乌发半偏肤如霜雪的厉鬼。
“现在,能明白他的苦心了吗”
陆燎熄灭炉火,徒手掀开盖子,也没拿布包一下,就直接握着药炉的手柄,提到高处往釉下彩双飞燕的白瓷碗里倒入暗黑色的药汁。
水柱细细,黑白分明,腾起缕缕白雾。
“喝下去。”
青鸦没动,“丰禾究竟是好是坏”
“世上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你觉得好,别人觉得坏。你当它是毒,别人当它是药。”
青鸦依旧不动。
陆燎放下药碗,“我忘了,你怕烫。”
陆燎又拿起刚才擦干净的竹木细棍放进碗里,不急不缓地搅动,“等它凉。”
“等它凉了,以后你再也不会怕烫。”陆燎一心用在那碗黑沉沉的药上,依旧面无表情,低声压嗓,“就像我一样。”
没由来地,青鸦毛骨悚然。从他第一次见陆燎到现在,虽然短短几日,但从没见陆燎有过表情,顶多就是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冷哼一声,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阴冷,就像一块雪灵山上的寒冰,在哪都散发冷气。
现在这座冰山,要青鸦跟他一样冻结成冰,青鸦心脏狂跳,几欲夺门而逃。
“差不多了。”
陆燎提起细细的竹木棍子,放进嘴里含了会,“恰好温热。”
“”
“你不是赶着去泰山吗拖着伤腿,你连风流刀都打不过,还想赢谁。”
陆燎端着飞燕白瓷的药碗,直到青鸦嘴边,“喝下去。”
冲鼻的药味闻得青鸦头脑发胀,热气熏得他眼睛模糊。
“你不必信我。但我说过,你的命已经是我的了,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就算我现在喝下,也来不及。”青鸦躲开陆燎,“一夜之间就能好,难道你也有乔然那种消炎药”
“少废话。”陆燎依旧伸手端着那碗药,“这药,你不喝也得喝。等我亲自给你灌下去,你就没那么好受了。”
青鸦硬着头皮,两手接过药碗,僵在那。
“明天你若不在场,姓崔那小子就要单打独斗,听说陆宝荣死后,天下第一刀的名声就不值一文,随便一个刀客都敢自称天下第一刀,如果双手双剑天下第一的圣无名的徒弟,又败给那些泛泛之辈,你们两个有何颜面再提圣无名的名字,不如直接从泰山的最高峰跳下去。”
“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天下第一,我只是承诺过崔砚,此生千斤重,我替他担八百。”话说完,青鸦一股脑儿喝下药。
这药又苦又稠,恶心得青鸦捂胃欲吐。
陆燎强迫他直起身子抬起头,不知塞进一颗什么小东西入他嘴里。
唇齿之间,香气蔓延,清甜如蜜。
青鸦含着道,“桂花糖”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你不是很喜欢吗之前洒出点桂花酒,就一脸可惜。”
“小师叔”
陆燎皱眉,“别用这种矫情的表情跟我说话。”
“”
青鸦默了默,捧着空碗,吧咋着桂花糖,含糊不清地问道,“丰禾是泰山之巅的神虫,那我们现在岂非就身处泰山的最高峰玉皇顶”
陆燎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嗯。”
青鸦惊耳骇木,“你怎么做到带着昏迷不醒的我爬到玉皇顶的”
陆燎不答,没有表情就是他一贯的表情。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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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奇怪”青鸦咬碎了桂花糖。
陆燎依旧不语。
说时迟,那时快,青鸦刚想说就被陆燎点了各住穴,诡异的点穴手法,势若脱兔。他以内力运转,一时半刻竟然冲不开穴位。
更令青鸦震惊又窘迫的是,他人高马大的一个人,居然被清瘦的陆燎轻轻松松地扛到肩上。难怪陆燎拿着四十四斤的风流刀都能挥洒自如,不想他体瘦伶仃却有拔山举鼎之力。
陆燎把青鸦放在竹板制成简陋的床上,合上他的眼睛,就当青鸦死了似的。
“睡觉。”陆燎声色俱厉地命令道。
青鸦还在摸索着怎么冲开穴道,识相地在陆燎放下手后也没有睁开眼睛。
陆燎取出金月剑,放回青鸦身边,“不要再说把金月给谁这种混账话了。”
青鸦躺得端端正正,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陆燎看着青鸦,又好像没看着青鸦,他眼里无神,深不见底。他动了动嘴角,也许是笑,也许不是。
刚醒来那一年,他连话都忘记怎么说,到现在,话是能说流利,只是表情仍旧很少。太久不说话就不会说话,太久没有情绪也就没有表情,不同的情形脸上就要做出不同的反应,陆燎觉得很麻烦。
可是眼下,他忽然就想笑一笑,可惜太久没笑,忘了牵动那部分肌肉才算完成一个笑容。所以,从清性池出来后第一个“笑容”,他只有动一动嘴角。
“很好。”陆燎把住青鸦手腕的脉搏,“起效了。”
从今往后,有人陪伴。胜过刀口舔血,雨巷独行。
你护着那酒肉和尚,又拿半辈子偿还崔氏的人情,却唯独忘了我。
陆燎眼若饥鹰,长发垂腰,落在青鸦身上。父债子偿,你要留下他,我就替你留下他。
像我一样容颜不老,肌体不坏,多少人梦寐以求,我偏留给你心爱之人的儿子。圣无名,九泉之下,你好好看着。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连日奔波,不眠不休。
崔砚和乔然终于赶到了泰安城。
泰山巍峨,五岳独尊。
暗羽们一支驻守泰安,通关各门,另一支找来步撵,准备吃食。
停顿的间隙,乔然终于有空眯一会,这才下了马,屁股刚挨到南官帽椅就倚在扶手上睡着了。
古装戏里少不了骑马,剧组为了节省经费和时间,也为了降低表演难度,常常用道具忽悠观众。不过也有精益求精的导演,追求完美效果,比如乔然之前合作过以武侠片著名的徐导,他就是这样难能可贵,较真的人,若不是当年出演他的电影西出阳关里的反派,乔然也没有被拉去草原策马奔腾的机会。
没想到几年前的一个机会,在近日又重现。不同的是环境和心境。
这一路鞍马劳顿,刚开始乔然还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里,一个通宵过后,乔然红着眼睛,再没心思诗情画意。
崔砚铁了心没有顾及乔然,他不说停,就没有人会停下来。乔然几次困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东西也吃不下,就算吃下去又要在马上颠簸,催吐效果立竿见影。
一番折腾终于在武林大会前一天的傍晚入了泰安城。
泰安城里热闹非凡。名门正派也好,三教九流也罢,武林高手,江湖浪人,朝廷缇骑,纷纷出动,潮水般涌入泰安。大小商贩更是抓紧时机,敲竹杠谋暴利,不亦乐乎。
似乎这里的人都习惯了。
习惯每过五年到这一天,很多人雄心壮志的上山,很多人灰头土脸,缺胳膊少腿的被抬下山,甚至有些人,把命永远留在了泰山。
纵是如此竞争残酷,泰山比武也不是随便谁都能上的。
自从清河崔氏触及武林近百年来,朝廷的力量也随之介入,演变成现在这样,上山比武的人必须以门派或团体为单位,手持官府颁发的武牒,如若不然,一旦查出,连坐腰斩。有武牒的门派,每年都会得到官府的经济资助,如何派发这一大笔经费是桩人人歆羡的肥差,最后拥有这权力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比武最终获胜者,武林盟主。就好像上一届的武林盟主是蜀中第一刀盛临涯,哪个门派发多少钱,都是由他一手操控。
从前比武,江湖人比的是名气,如今比的,是富贵荣华。
以前官府不干涉江湖人江湖事,百年前,清河崔氏的一位先辈涉足武林,庙堂之高,高不过天,野草之低,却春风吹又生。当你想要种好一块田地,你就要拔去野草,当你想要培固土地以防急水和风沙,就不得不种植野草。如何在该拔的时候就能连根拔起,又如何在该用的时候物尽其用,崔氏先辈想到了一个极其简单却亘古不变的办法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金钱笼络人心,也能掌控局势。清河崔氏这位先辈的办法被历代皇帝采纳至今。
崔砚并不稀罕做什么天下第一。使命在身,责任难辞。世人皆羡慕清河崔氏树大根深,人才辈出,又有几人能够体会光鲜亮丽的荣华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
但现在不是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
暗羽打点好事务,整装待发,崔砚上了步撵。乔然也被抬上另一个步撵,他睡得迷迷糊糊,似醒未醒,抬了抬眼皮,马上又靠着后背歪着脑袋继续睡。
他们从岱庙上山,沿着崎岖山路,一刻不停往上赶。
天黑无月,南天门处的范阳宅灯火通明。
夜半子时,暗羽护送两顶步撵到达南天门。
小狼他们提着桂竹制的伞灯,等候在朱红漆木的大宅门前。
“二公子”小狼激动地呼唤。
“小狼。”崔砚下了步撵,“辛苦你们了。”
小狼看到崔砚平安无事,喜极而泣,含泪道,“二公子无事就好。”
崔砚回头看了看还赖在步撵里的乔然,对小狼说道,“别吵醒他。”
“青鸦睡下了”不见夜猫子青鸦,崔砚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小狼神色慌张,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说来话长,公子先去休息吧,明早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崔砚不再多问,暗羽们正要去抬乔然的步撵,崔砚身影一闪就过去拦下,“步撵简陋,上不了范阳卢氏宅院的台面。”
说完,他弯下腰去,一手环过乔然的背部到腋下,一手绕到乔然膝盖后,把乔然抱了起来。
小狼惊得手中的灯笼掉了也浑然不知,呆呆地看着崔砚抱着乔然走进范阳宅。
身后的丫鬟替她提起伞灯,“小狼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小狼虚虚一笑,心事重重,“我没事。山中夜冷,我们也进去吧。”
想之前在陕西的时候,随行的人都进了驿站,乔然还在马车里睡得死沉,当时崔砚毫不关心,还说不用叫他,随便他在马车里过夜好了。这才几个月,二公子居然对乔傻子这么挂心
小狼思绪万千,进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苍苍几千载的山麓。
乔然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西出阳关的片场,一遍一遍来回骑马,徐导在摄像机后举着喇叭,“乔然再骑快一点再快一点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武林大会
崔砚
银月当面刺来
乔然梦中惊坐起。
小狼端着菱花铜盆,哐当一下放在面盆架上。
她从行李箱里取出乔然的牙膏牙刷,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细心地替乔然挤好牙膏。
只是个梦。没头没脑的自己吓自己。乔然松懈下去,陷入软绵绵的衾褥里,“小狼啊”
小狼冷眼道,“还不起来洗漱”
乔然睡眼朦胧地透过流云蝙蝠花样的纱窗望了望外头,“这是我记得刚进泰安城,我”
小狼看着懒懒散散的乔然。又心烦又无奈,“你倒是富贵闲人最会享福,昨晚暗羽抬你们上山,你就睡了一路。”
“啊我们已经在泰山上了”乔然又一咕噜坐了起来,“崔砚呢”
“二公子有忙不完的事。”小狼停顿,臭着脸低头假装看向牙刷,“你别去打扰他。”
“小狼我怎么觉得你心事重重”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小狼忧叹道,“你会知道的。”
小狼看到乔然凌乱的头发,又说道,“这几个月我一直没觉得日子过得很快,没想到你的头发都长长不少。”
乔然随便摸了一缕头发,之前他也没留意,小狼这么一说,才发现已经长到脖子那了,可以扎起个小马尾,就像日韩走中性风的男星,乔然不喜欢那样,头发长了就想剪。
“之前那顶假发不知在哪落下了。”乔然有些心虚,他跟崔砚生气就爱拿假发丢崔砚,久而久之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关于假发,小狼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乔然洗漱更衣。
一番整理后,小狼也不管乔然,自己忙自己的活去了。
乔然满肚子疑问,一不知道自己在泰山哪里,二不知道崔砚跑到哪里去了。
范阳宅里人很少,乔然走来走去终于碰到几个各提着一篮子青炭的丫鬟,他赶紧上去问这是什么地方。
丫鬟告诉他这里是范阳宅。范阳卢氏在泰山的南天门所建的行院。
“范阳卢氏”乔然对地名加姓氏已经有了免疫,“又是什么有名的家族吗”
丫鬟们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乔然,然后一阵哄笑,“天底下还有不知道范阳卢氏的人”
被嘲笑了的乔然很心塞,他连这个王朝都不曾听过,又哪里知道那么多大家族呢
“你们就当我不是天底下的人吧”
丫鬟们:“”
其中一个胖胖的丫鬟放下篮子,一副要跟乔然好好说道说道模样。
忽闻一声,“小月。”
胖胖的丫鬟听到声音,赶紧朝来者行礼,“小月见过少爷。”
另外几个丫鬟也赶紧行礼。
乔然看到小月口中的少爷,仪表堂堂,丹凤眼,天然一段风流。银纹白衣,青纱冠,微笑静站,美好得如同一副工笔画,散发着岁月静好的古典气质。
那人又说道,“小月,泰安不同范阳,这里天冷。”
小月急忙拎起那篮子青炭,“奴婢这就给小姐房里送去。”
说完丫鬟们急匆匆地小跑开去。
“怎么这样看我”那人一直微笑着,和善地问乔然。
乔然闪烁其词,“啊没什么。”
乔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崔砚的时候,非常戏剧,当然乔然也没办法,就这么一直戏剧化地蹦哒到现在。第一次见崔砚真是被崔砚的容貌震撼得肾上腺素狂飙,结果相处起来才知道,崔砚的温和只存于表面,私底下实在是扭曲得不行。乔然对他是又怕又依赖。自己本身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虽然名气不大但好歹也有粉丝,不过有些粉丝通过各种渠道逐渐了解乔然后,发现他既不是黄河恋里博才多学深情款款的落难知青,也不是西出阳关里心狠手辣的高智商反派杀手,更不是戏雪里面阴沉霸气一心为国的国民。党特。务“还是喜欢角色好了”有人曾这么评价
...
乔然。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所以乔然也有反思,是不是个性太直白,才被崔砚“特别对待”。
“在想什么”
那人伸手在乔然眼前晃了晃。
当然不能告诉你,我在想崔砚,我在想你是不是跟崔砚一样表面温润和睦,内心却阴狠毒辣。乔然心里寻思道,以防万一,这次不能再上当了
于是那人看到本来怅然若失的乔然突然回过神来对他微笑,“在下乔然,乃无名之辈,久居世外,不知今夕何夕,多有冒昧。”
“我听说过你。”那人亲切地点点头。
“公子如何知道”
“你不用叫我什么公子。”他眼里含笑,不同于崔砚的冷漠,像山涧温泉一般温热,他并没有回答为什么,先互通了姓名,“我叫卢温玉。”
“卢温玉”
乔然唇齿之间回味着他的名字。
风中的木芙蓉,花瓣飘零,卢温玉动作轻柔地抚去落在乔然肩头的那朵纯白的芙蓉花。
“陌上温如玉,公子世无双。”乔然赞许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温润如玉,人如其名。”
卢温玉有些腼颜。
“跟我讲一讲你们范阳卢氏,好吗”乔然并没有显得很好奇也没有显得不在意,他拿捏着尺度,把握着火候。物以类聚,如果卢温玉真是表里如一温和亲切的好人,那他一定也会喜欢跟他一样温文儒雅的同类。
“好啊。”卢温玉弯着眼睛笑了笑,他是标准的丹凤眼,如古书里描写的一样,似春水柔和,似晚风清凉,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
“我们家族是齐国后裔,因封地卢邑而受姓卢氏,定居涿地,以范阳为郡望,后世遂称范阳陆氏。自东汉以来就是北方一流高门,,贤良辈出,勋业灿烂,文豪蜚馨。史家有四海大姓之说,说的就是崔卢王谢,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乔然想起这句诗,以前读书的时候背过,顺口就说出来了。
没想到这句诗引起卢温玉一声叹息,他说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王谢已经没落,子孙不知四散何地。”
乔然见卢温玉感慨万端,马上又把话说了回来,“范阳在河北,泰安在山东,卢兄好有雅趣,隔着大老远来这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宅院。”
乔然刚想念“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突然想起来那是苏轼写庐山的诗,幸好及时打住,改念杜甫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倒数第二句忘记了,念不下去。乔然卡壳,当初语文课都干嘛去了啊。
“夏日避暑,最佳不过。”乔然略露惋惜,“奈何我来得不巧,偏就这时候了。”
揽衣还怯单薄,便觉风光不是时候。
卢温玉比乔然更加惋惜,“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国土九州,却无一处安生之地。其实范阳宅建在此,并不是为了夏日消暑。哦,对了,我看乔兄弟不像习武之人,怎么也会随崔二公子来泰山”
“我看卢兄也不像习武之人,又怎会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出现在泰山”
两人相视一笑。
卢温玉不禁唏嘘,“原来各有各的苦衷。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武林门派经费,二是为了我妹妹。”
“此话怎讲”
“常言道士农工商,三六九等。我范阳卢氏的祖上先辈却认为,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读书考功名,经商赚家业,我们可比清河崔氏起步早。”卢温玉有些小得意,以掩饰他不经意的落寞,“家大业大,任何事做到极致,总会与皇权挂钩。就像你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无论跑得有多快,最后拦下你去路的,就是皇宫。栗子小说 m.lizi.tw”
卢温玉突然停下,些许无措,“呵怪我多话了,与你初相识就滔滔不绝。”
“哪里哪里。”乔然想卢温玉继续说下去,便诱他,“知己难求,你我一见如故,是高山流水之缘。我想卢兄是不会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卢温玉心无城府,没有多想,“乔兄弟声色娓娓,黄莺出谷,沉鱼出听。我只盼一直与你交谈呢。”
“兄台缪赞。”乔然冁然而笑,“刚才说到卢氏家大业大,后来呢”
“富可敌国。”
乔然做出恍然大悟地样子,“好事呀。”
“好也好,不好也不好。看是什么事吧”卢温玉叹息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范阳卢氏都无狼子野心。可是我们不惹是非,是非却来惹我们。这五年一回的武林大会,最终胜出的个人或者门派,将会得到黄金千两,并有权分配其他门派每年的赏薪。这每届的黄金白银,都由我们范阳卢氏的提供。”
“你们这儿黄金跟白银之间是怎么换算的”乔然记得以前看过一组数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一两白银折合人民币大概六七百。
“近年来一两黄金稳定在能兑换十两白银的币值水平。”
果然和明朝差不多啊,这么算来,谁得了武林盟主的位置,谁就有六七百万啊哇撒打个架都能发家致富
“难怪他们争破了头抢武林盟主的位置。”乔然说道。
不过乔然还有个疑惑,崔砚又不缺钱,他干嘛那么在乎这个位置,冒着受伤流血甚至丢命的风险。乔然又想,这大阳王朝的皇帝都挺毒的啊,什么地方都要插一脚,还不肯下自己的血本。
正当乔然想着这些的时候,卢温玉又说到,“之前武林盟主不是圣无名前辈就是沈若愚前辈,好在他们俩也惺惺相惜,武林并无大风大浪。后来他俩相继去世,一时之间武林混乱。五年前,众人皆以为圣无名前辈的大弟子青鸦,会继任武林盟主。”
说起青鸦,好像因为崔砚的关系,卢温玉有些尴尬,他转而说道,“我猜妹郞也是不想被人多嘴多舌,说圣无名前辈后继无人这些难听的话,所以这回武林大会才亲自来了吧。”
“有道理哎你是在说崔砚吗”乔然大惑,“你叫崔砚妹郎”
卢温玉很意外,“崔二公子与我小妹明珠早就定下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叫他妹郞合情合理,你何故惊讶”
乔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的慌乱,崔砚都是订了婚的人了,他竟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一刻乔然突然像宿醉之后醒酒的人,头痛欲裂,浑身难受,却无比清醒,世间万物都在无限放大,在瞳孔里旋转。
“乔兄弟乔然”
“啊哦,呵呵。”乔然干巴巴地挤出笑容,“我没有惊讶呀。崔砚以前跟我说过,我,我这个人健忘得很。”
乔然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自己脑袋。
“乔兄弟你的头发是为何”
“哦头发啊,就是,以前我隐居的时候,入林子砍柴,结果头发缠在树枝上,怎么也理不清,只好一剪子绞了。”乔然说着还比了比剪头手。
“原来如此。乔兄弟以前的日子很清苦吧”
“还好,还好。”乔然呵呵两声,“卢兄若不见外,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看起来我应虚长你几岁,直呼其名倒也也无不可。”
乔然狐疑,我都快三十的人了,你还虚长我几岁
乔然:“敢问卢兄贵庚”
卢温玉:“而立之年。”
正好三十古人虚岁三十,实岁就是二十九。这么算来确实比我长了两岁。于是乔然立马叫道,“卢兄,小弟有礼了。”
“乔弟也不必见外。你我一见如故,交谈甚欢。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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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今年二十七。”
卢温玉道,“二十七我竟丝毫没看出来。还以为你顶多二十出头。”
被人说年轻,乔然很开心。不自觉的就露出八颗牙齿像对着镜头似的,笑得灿烂又标准。
卢温玉看着乔然,五官平凡,个子跟崔砚差不多高,却白白胖胖,可能是因为脸有些圆忍不住想去捏一捏他的脸颊。笑起来很有感染力,看着他笑,不自觉的自己也弯起了嘴角。如此率真无邪,想必清平无事。
“乔弟,不然如此,山中无俗事,我带你欣赏一下范阳宅的布置如何”
乔然正觉得无聊,想起以前游玩苏州园林,惊趣连连,十分精致又巧妙,不过那些宅院多少经过了后世的修补,有机会亲临古色古香的建筑,乔然兴致勃勃,可是
卢温玉察觉乔然情绪的变化,关心地问他怎么了。
乔然也没遮遮掩掩,如实相告,“一大早起来,我还没见过崔砚。今天是武林大会第一天,我怕他他们在哪里打擂台我先去看看崔砚,再与卢兄游山玩水可好”
卢温玉听完就没忍住,笑出了声,“乔弟莫不是存心吧是何人胡说武林大会就是打擂台的这可不是街头杂耍,草莽斗殴。再说以妹郎的身份与武功,不到最后怎么会出手,就算到了最后,也不一定需要他出手。乔弟多虑了。”
那武林大会是怎么“以武会友”啊乔然感觉自己脑门三条黑线,和电视上演的不一样,怪电视咯
“那那些武林高手,他们怎么比武呢”
卢温玉敛了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悲哀,“山中无甲子,人间日月长,乔弟既然不是武林中人,便无需理会这些不干不净的事。”
我不是,崔砚是啊。唉乔然揪心。正因为自己之前受过千山寂的暗器之伤,痛心切骨,生不如死,所以更加害怕身边的人遭难。
“乔弟,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虽然乔然真实想法是“那就别问啊”,但是,他仍旧彬彬有礼,亲和地说道,“卢兄但说无妨。”
“我妹郎”
乔然一听卢温玉“妹郎妹郎”的叫崔砚,心里就不爽,每听一次,就感觉身上哪里被针刺了一下,疼又不是很疼,不疼吧又着实疼。再看卢温玉,仿佛看到了容嬷嬷的脸
“乔弟”
“嗯你说,我听着。”乔然堆笑。
卢温玉眼神躲闪,看向别处,斟酌道,“你与他萍水相逢,君子之交,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一
卢温玉的话,绵里藏针。不断在乔然耳边萦绕。
乔然心烦气躁,在房里兜兜转转,也不知该做什么,无聊,难受,每分每秒都漫长得要命。
小虎给他端来午膳。下人们基本上摸透了乔然的脾气,虽然咋咋呼呼,但是待人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贪睡又好吃。小虎兴奋地拉乔然坐下,指着一道道菜说道,“这是芙蓉鸡片羹,这是桂花鸭,这是糖芋头,这是油淋白鲢,还有御带虾仁和小炒青菜。我们山东齐带山海,膏壤千里,美味佳肴不输江南。”
乔然拨动着筷子,心思完全不在餐桌上。
小虎察觉不对劲,他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乔然放下筷子,托着腮帮,心乱如麻。
小虎不知乔然为了什么心烦,一时也不敢多嘴。
饭菜渐凉。
屋内鸦默雀静。
“小竹子呢”
乔然突然开口把小虎吓得一颤。
“他、他先回京城了。”
“杨景琉又没救回来,他回京城干什么去”乔然接着问道。
小虎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着千方百计,不知哪一条最能骗过乔然。
“别费脑袋瓜子瞎编了。”乔然不苟言笑,“早上小狼已经告诉我了。”
“啊怎么可能”小虎显然不信,脱口而出,“小狼绝对不可能把小竹子的死讯告诉你啊”
乔然本是故意一说,谁知得出这么个骇人听闻的结果,惊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小竹子死了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小虎后退几步,贴着墙根,傻眼了。并非是小虎人笨,实在是乔然平常嘻嘻哈哈,根本不像是有心机的人,谁料到今天就被下套了
“乔、乔公子,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啊”小虎解释道,“那一日陆白衣和千山寂半路埋伏,你也是知道的,连马都被惊跑了,何况是人呢”
“你的意思是小竹子和你们走散了然后就莫名其妙死了”
“呃,我们跑在前面,暗羽大哥们没留意后面还有人。”
乔然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的情绪。崔砚以前说,暗羽堪比御林军,既然如此,怎么会连个小太监都保护不了
“后来我们回去找,就只找到小竹子的尸体。”
“你们有埋葬他吗”乔然问。
“有啊”小虎猛点头。
乔然又不说话了。他无力地坐回凳子上,望着姜黄色底、饰有缠枝莲纹的地毯发愣。
他想着那段时间小竹子经常王爷长王爷短的绕在自己身边,对他而言,小竹子就像邻家孩子,虽然生不逢时,好歹衣食无忧。哪里想到,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眼睛酸涩。乔然闭目默哀。
“今天早上小狼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乔然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蔓延了血丝,“若不是旁人无意间三言两语,我还真没想到。”
“旁人”小虎暗暗生气,究竟是谁在背后乱说。
“上午我遇到范阳卢氏的少爷卢温玉。他说他之前听说过我。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与他素昧平生,他怎么会知道我”
“这个”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呵他说很多人都已经知道,清河崔氏的二公子从黑水沙漠带回来一个替身,替齐王杨景琉的身。我问缘由,他说是皇宫传出来的消息。崔砚本想借我平息齐王失踪的风波,却不想皇帝知道了经过,反咬崔砚企图谋反。在管城的时候,有个叫崔锋的暗羽要带我回京复命,崔砚不肯,原来他早就知道,事情暴露,皇帝要治罪,崔研的大哥要拿我当替罪羊。我何罪之有欺君犯上的又不是我”乔然越说激动,“崔千雪跟我说,最开始崔砚不走漏风声,是怕黑水部落发现杨景琉的真实身份就是齐王,之前崔砚屠杀了他们一个部落分支,崔砚担心因此引起战火。崔姐姐这样说我便这样信了。现在却弄得我稀里糊涂,哪天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乔然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把小虎听懵了。
“公子,你、你慢点说,我实在是实在是为难。”小虎觉得自己现在就像矮子坐高凳,上下为难,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万万不能说。
“你去把崔砚找来。”乔然指着房门口。
“二公子现在真的不方便过来。”
“为什么他是不是又打架去了”
小虎:“”
“不是说头几天像崔砚那种段数的人不用出手吗”
“公子,要不,你先吃点饭平常你不是一顿不吃就饿得慌吗吃完饭走几圈消消食,然后再睡个午觉。”
乔然忍无可忍,“你们都当我是三岁小孩啊算了算了,不指望你们。我自己找他。我就不信了,翻遍整座范阳宅我还找不出他死变态,给我等着。”
小虎望着乔然一溜烟冲出去的背影,不住地叹气,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范阳卢氏的小姐,能容得下二公子的这些个“冤家”吗
小虎默默地收拾饭菜,心有耿耿。他不是没有理由继续瞒着乔然,只是,于情于理他都不忍心再搪塞乔然。
绿荫廊,曲径通幽。
乔然穿过各个院落,有的富丽堂皇,有的精巧雅致,看上去却都像无人居住,冷冷清清。只要崔砚在宅内,那肯定在有丫鬟等人进出的最多的地方。乔然步履匆匆,内心不忘给自己聪明机智点个赞。
思虑万遍终有一得。正当乔然如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小月出现了。
这个小胖丫头不知从哪里拐出来,正好到了乔然门口。乔然躲在香樟树后,听到小月跟另一个小丫头说,“玉芽茶已经送进去了。”
另一个丫头应该是从没见过崔砚,按耐不住地问小月见着崔砚没。
小月提起崔砚也很激动,“崔二公子名不虚传,惊为天人。”
乔然内心打出一串省略号。
花痴的两个丫鬟叽叽喳喳走远了。
乔然顺着小月拐出来的地方拐进去。
一条云步石梯绵延向下。四周垂下苍翠的奇藤仙葛,越往下走越觉得冷,忽闻一阵易香,前头入了一条红香绿玉的花道,走到尽头,青砖雕翼墙之间挂着一块牌匾。
藏娇坞。
金屋藏娇吗乔然心有愤愤。难怪这地方这么隐蔽。
乔然蹑手蹑脚地从茶花丛外的青石小路往里头走,但还是被门口的守卫发现了。
刚好那两个守卫不是范阳卢氏的府兵,而是认识乔然的清河崔氏的暗羽。
其中一个吃过乔然的方便面,每次看到乔然就好像看到了方便面,无限回味,“乔公子,你怎么找来这里”
“嗳,我随便走走。你们别管我啦,继续站岗啊,乖。”乔然笑眯眯地就要往里头冲。
另一个暗羽作势拦一下他,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乔公子,你进去不适合。”
“进个屋子还有什么合不合适这又不是女厕所”乔然心急,转移目标,朝最先说话的暗羽求助,“暗羽兄弟,我有急事找崔砚,真的,十万火急。”
“并非我们故意刁难。”那位也很无奈,“只是,范阳卢氏的小姐也在里面。”
卢温玉说过他有个妹妹叫做明珠,原来她妹妹就住在这里啊。
“那我更加要进去了。”乔然铁了心往里面闯。
沉迷方便面美味的暗羽朝另一个暗羽使眼色,算了吧,拦不住他。
好吧。另一个暗羽放下手臂。
乔然随着抄手游廊朝里头走,四下张望。
芭蕉滴落水珠,廊檐风铃晃动。
乔然随着风铃的声音望去,有什么动静透过半圆花窗传过来。
乔然走进去趴望窗,窗后是个盆栽园。有个女人拿着鎏金錾珍珠的剪刀,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松树盆栽。乔然努力地左右看,眼睛都要看斜了,终于看到一双脚。这双脚的主人应该是坐着的,乔然认得那双水纹绮皮履。
崔砚。你果然在这里。
乔然再顺着望回廊末端望去,弯弯曲曲不见尽头,该怎么绕过去呢
山风轻灵,铃声清脆。乔然无奈地后退几步,离开窗前。
总不能顺着廊柱爬上廊顶吧
哎如果爬树的话不是比翻廊顶方便吗乔然几步跃出回廊,拍了拍眼前这棵看上去有个二三十米的大树。
也不知这是棵什么树,或许是什么珍稀品种,反正在现代是没见过。
管他呢,先爬上去再说。这棵树又粗壮又高大,而且枝叶茂密,最好藏人。
乔然抬头仰望,脖子很酸。他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
“好咧,乔然,上吧就当有威亚,怕什么”
乔然嘴里念念叨叨,手脚并用,尽管
...
姿势很奇葩,但结果还是很令他满意,他呼哧呼哧地坐到一处树叉上,“天啊,看来我真是该减肥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乔然休息了一分钟,又顺着分叉出去的树干横向爬行。
树干越来越窄,再爬过去就是树枝了,乔然停了下来,调整好坐姿,往下瞧,正好在崔砚与卢明珠上面。
卢明珠还在那悠然自得的修剪松树盆栽。崔砚背对着乔然的方向,坐在黄梨木玫瑰椅上。
乔然看不到崔砚的正面,猜测他的表情,是如平常一般淡漠,还是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的未婚妻。
想到这,乔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胸口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特别难受。他一手抓着树干,一手在自己胸口摸来摸去,没哪痛啊,那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底下那两人一静一动,好像时间凝固,又好像无限循环的画面。
乔然越等越不开心,越坐越无聊。一条青绿色,头部有着黄色大眼睛花纹的虫子蠕动着肥肥的身子,爬了过来,被乔然的大腿挡住。乔然随手就把虫子弹飞了。
结果那可怜的虫子好死不死地掉在卢明珠的盆栽上。拿着剪刀的卢明珠动作停顿,僵了几秒。
乔然听到崔砚的声音。他在问卢明珠怎么了。果然他一直在注视她,不然这几秒的空白,他怎么就察觉到了。乔然胸闷气躁,扯松了自己的衣襟,希望时不时吹来的凉风,能把他吹得冷静些。耳边仿佛传来卢温玉的声音,乔然,你与崔砚萍水相逢,君子之交,仅此而已吧呸,谁跟他君子之交,他就是个小人。
卢明珠抬头看了看从廊壁外延伸过来的树木,声音柔情似水,“越是枝叶繁茂,越是虫蛀鸟宿。”
卢明珠仰望着大树。
乔然看清楚了她的容貌。虽身姿妙曼,但容颜略逊,跟崔千雪比起来简直天上地下,即使是跟她哥哥卢温玉比,也是差太远。卢温玉虽谈不上多好看,好在眼角眉梢天生韵味,也算仪表堂堂,这妹妹卢明珠就是张路人脸啊崔砚居然与这么普通的女子订有婚约,难怪老大不小了还不娶回家。
乔然想着想着居然发觉自己有些平衡,又有些不平衡。
唉,我到底是怎么了。乔然苦闷地继续窥视他们。
这时崔砚已经起身,与卢明珠并肩站立,一同抬头仰望着参天古树。
乔然心惊肉跳地别过头,他不想看到这个画面。
已经入了十月,山上的风,也就午后这短暂的时光,借着阳光有点暖意。
树叶沙沙,悉悉簌簌。
“人也一样。”卢明珠放下剪刀,提着樱草色的裙角,走到石桌边,在青铜舆盆里净手。
崔砚递上明黄色绣着鸳鸯的手帕。
乔然看到卢明珠接过来擦手是那么自然而然。
“一个人越是优秀,喜欢他的人就越多。讨厌他的人也不会少。”卢明珠擦干了青葱十指。
卢明珠意有所指,崔砚没说什么。
还是卢明珠在说话,“你从早上陪我到现在,其实我都明白。”
乔然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了什么。
他看不到崔砚的表情,只听见崔砚语气平和地说,“只是好久不见,难得相聚,便愿与你多相陪。”
卢明珠依旧温柔地说道,“你真愿与我多相陪,就不要再拖延我们的婚事。”
两人沉默下来。
再开口的还是卢明珠,“从小我爹娘就告诉我,珠儿,等你到了金钗之年,就将嫁给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可是十二岁那年,你没有来。豆蔻年华过去,转眼及笄,也不见你来迎娶。爹娘又跟我说,珠儿,你的夫君肩上挑着千斤重的担子,你要学会等待。我哥哥却跟我说,傻妹妹,别等了,他是和我一样的人。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碧玉桃李的年纪皆已付水东流,如今我都过了花信佳年,哥哥跟我说的话,我早就明白了,哥哥他喜欢你也喜欢不过没关系,真的,天下人把我当笑柄,说我是嫁不出去没人要的老姑娘,我都不在乎。我喜欢哥哥,也喜欢你,无论你喜欢谁,无论谁喜欢你,你身边那个暗羽,你的师兄,或者昨晚你抱进来的那个男人,我都不在乎。”
“明珠,其实你”
“你听我说完。”卢明珠温柔地把手心贴在崔砚脸上,“我对你并无男女之爱,我长你几岁,一直把你当做弟弟。所以,你与谁纠缠不清,我都不曾在意。但是,崔砚,我是范阳卢氏的小姐,你是清河崔氏的公子,我们不仅仅是我们自己,我们代表了两大家族,你还记得王谢两家是如何衰亡的吗如果你记得,就应该吸取前车之鉴,我们必须喜结连理,我们必须举案齐眉。”
最后,卢明珠问他,“崔砚,你做得到吗”
崔砚握住了自己侧脸上卢明珠温暖的柔荑,“我们会喜结连理,我们会举案齐眉。”
卢明珠桃腮莞笑,滑出了手,“此次武林大会,我是为你而来。谢谢你,终于没再让我失望。”
卢明珠走了。
崔砚没走。他坐在盆栽园里,玫瑰椅上。
乔然肆无忌惮地晃悠着腿,也不怕崔砚看见。
之前有两次偷听,都被崔砚抓了现行。只怕自己在半圆花窗那偷看的时候,崔砚就已经发现了吧。
乔然撩开树叶,让视线更加清明。远处风光无限,峭壁生辉,云峰巍峨。古人盛赞泰山“拔地通天之势,擎手捧日之姿”,乔然坐在高处深有体会,呼吸宇宙,吐纳风云,眼界开阔,心胸便宽大起来。刚才烦闷的情绪消失不少。突然就想起来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望岳最后两句: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千山万水阅遍,抵不上伊人相伴。
他等着崔砚,等着崔砚说“过来”,等着崔砚说“乔然,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然而这次,崔砚什么也没有说,仿佛真的当乔然不存在。
泰山岩岩,清风长啸。这万里长风,从哪里吹来,又将吹到哪里去。
虽然乔然并不擅长数理化,但是也听说过热力学三大定律。其中第一定律就是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所以说,若干年后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和现在穿越到大阳王朝的我,本质上没有不同,穿越就像转化的过程,我还是我,既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
可是,崔砚,此刻的我,和此刻的你,近在眼前,却相隔千年。
物理学并不能拯救我。
乔然叹了一口气,又看见跟刚才一样的毛毛虫,他捏起虫子,把它转移到另一根树枝上。
“这下你也穿越了。”乔然对着虫子说,“好好享受能量转换过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玫瑰椅在宋代名画中曾有所见,明代更为常见,是一种造型别致的椅子。为什么会叫玫瑰椅,这在中国家具史上是一个无解的谜,因为典籍中没有参考文献,目前尚无定论。玫瑰椅只是北方匠师对这种椅子的称呼,而江南一带多称之为“文椅”。
、二十二
范阳宅的疱厨里,厨娘伙夫们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晚膳。难得小姐和准姑爷团聚一回,说不定这回还能把婚期定下来。
小狼也在其中,拿着银针每道菜一一试验,验过之后再由下人放进食盒端去范阳宅的主院丰泽厅。
小月也在一旁帮忙,她个性开朗,喜欢与人聊天,这不,又缠着小狼说起话来。
“小狼姐姐,我真的好羡慕你哦,可以跟在崔二公子身边。栗子小说 m.lizi.tw”
小狼敷衍道,“你家少爷一表人才,人也温柔。他待你们不一样很好吗”
“我家少爷小姐是蛮好。”小月丝毫也没觉得小狼没有多说话的**,她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哦哦哦,还有啊,我上午碰到你家二公子带来的那个男人,在范阳宅里迷路了,好好笑,哈哈哈,幸好后来我家少爷来了,不知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小狼有些尴尬又有些生气,虽然自己有时候也耐不住性子不给乔然好脸色,但那是因为她知道乔然人好说话,也算是恃宠而骄吧,内心里她是挺喜欢乔然的,容不得别人说自己人的闲话,“小月,主子的事容不得我们谈论。你才伺候人吗”
小月立马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
小狼也没有过多指责,本来她就够心烦了。晚上是家宴,虽然卢明珠没有正式过门,但也是迟早的事。家宴隆重,她特地一到申时就替乔然准备正式的衣物,还打算好好跟乔然讲一讲晚上应该注意哪些礼节,免得他大大咧咧闹笑话。谁知翻遍范阳宅都翻不出一个乔然,把小狼急得团团转。小虎跟小狼说了中午乔然发脾气的事,他们想乔然八成去找崔砚了,不然以乔然懒惰的性子,是没有闲情雅致跑出去游览泰山风光的。于是没办法,小狼只好去藏娇坞打搅崔砚,崔砚闲坐在藏娇坞里的盆栽园,听小狼说乔然不见了,他也不急不恼,像是习以为常,抬起头看了看前面那棵苍翠挺拔的古树,说了一句“他在房里。”小狼断然否定,崔砚又说,“你现在回去,他就在了。”于是小狼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果然看到乔然灰头土脸地呆在自己房内。
“你说你干嘛去了叫我好找”小狼看见乔然一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夹着几片红木莲的树叶,手掌都磨破了,一副委屈样,小狼好笑又好气,马上心软了,缓下语气,“好了好了,不说你了,下次别再乱跑了知道吗,我们都担心死了。”
小狼一边念叨一边替小狼清理手心的划痕,接着派人打来洗澡水,把换洗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搭在浴桶外的围屏上,然后又是千叮万嘱晚上该干嘛不该干嘛,多吃少说,吃完马上回房等等。
等小狼离开,乔然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踩着台阶泡进深口高身的木桶里。
水汽氤氲。
泡澡是一件身心舒畅的事,可是眼下,他却无心享受。
在树上坐了几个小时,赌气似的,崔砚不叫他他就不肯下来。
“唉”
乔然把头埋进水里,微烫的水舒展着全身上下的毛孔,他在水下计着时,快一分钟了,心跳剧烈,这种感觉,在自己受暗器伤的时候也体会过,崔砚心狠,居然把昏迷不醒的人按进泉水里,用窒息逼醒乔然。
乔然猛地扎出水面,水花四溅,他大口大口呼吸,脸憋得成了猪肝色。
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人类有五个层次的本能,生理上的需要排第一,感情上的需要排第三,中间还隔着一个安全需求。满足了一个层次必然会有高一层次的需要。
人是**的产物,生命是**的延续。
求生是人的本能。爱没有活下去重要。
一分零七秒。乔然看了看手表上的计时。
这一分钟,乔然认清了很多现实。比如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的煎熬。比如这手表防水效果挺不错,对得起买它时候的价格。比如现在自己肚子很饿。再比如这个世界里的各大家族与皇室之间的纠葛,其实自己真的没兴趣参与。还比如,崔砚喜欢谁,谁喜欢崔砚,他娶不娶卢明珠,都跟自己没关系。
活了快三十年,还会分不清喜欢与依赖吗
乔然仰着脖子枕在浴桶边,望着房内雕刻着口中玄珠蟠龙的八角顶棚,眼睛放空,没有焦点。
只是习惯罢了。
爱情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天长地久不过是习惯成自然。
乔然,他对自己说,你这就是典型的依赖症。因为你在这个地方举目无亲,最先认识的就是他,仅此而已。
你离开他,换个地方就好了。
这里乔然按着自己心脏,感受到它的跳动,血液由心室流出,流经全身,再流回心房。
这里就不会再难受。
夜晚很快来临。
范阳宅里里外外都挂起了各式花灯,一片喜气。
乔然因为肚子饿,早早就来到丰泽厅。结果只有卢温玉陪他天南地北的闲话。因为崔砚还没有来,大家出于礼节都不能动筷。
其实虽然叫做家宴,但是真正上桌子吃饭的只有四个人。卢氏兄妹和崔砚,以及“来历不明”的乔然。
乔然有些尴尬,人家都说了是家宴,自己一个外人实在是格格不入。可是来都来了,半路离席的话,好像更加不礼貌。
正当乔然左右为难之际,卢明珠也来了。
乔然起身打招呼,“卢小姐,你好。”
卢明珠:“”
卢温玉温柔地按着乔然肩膀,让他先坐下。
“妹妹,乔弟来自异国他乡,我邦之礼,他不太懂。”卢温玉打圆场,“乔弟,这就是我妹妹明珠。”
刚才不懂乔然的意思,卢明珠对于乔然的热情措手不及,现在有卢温玉在,便了解一二,客气地招呼乔然,“乔公子,在范阳宅还住的习惯吗”
“范阳宅地处青山绿水、层峦耸翠之间,我住的十分惬意,多谢卢兄和卢小姐收容。”
卢明珠掩口轻笑,“哪里的话。你是崔砚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卢温玉饮了一口玉芽茶,真诚说道,“乔弟知书达理,对世间万物都有独特的看法,我与之交谈,受益匪浅。”
乔然背后的小狼差点吐血。
乔然自己也像吃了一口酸枣似的,很汗颜。
卢温玉还在那里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把乔然囧得无话可接。
姗姗来迟的崔砚,看到乔然与卢温玉谈笑风生,一副儒雅文人书卷气的模样,有些错愕,不可置信地多看了乔然两眼。
乔然知道崔砚来了,也不起来,老太爷似的屁股不离凳子。也不去看崔砚。
卢温玉是打算起身迎一下,结果被乔然扯住袖子,乔然还在那滔滔不绝地讲他们“飞机国”的轶事。卢温玉半直不弯地在那里很无奈。
卢明珠视而不见,只对崔砚甜甜笑着。崔砚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边上。
人齐了,可以开饭了。
丫鬟们忙活起来,端茶倒水的,上菜揭盖的,拿小刀切肉的,摆放鎏金碗白银筷的
酒也上来了。清香远达,色复金黄。
卢明珠介绍道,“这是兰陵酒。饮之至醉,唇齿留香,不头痛,不口干,不作泻。共水秤之重于他水,邻邑所造俱不然,皆水土之美也,常饮入药俱良。”
乔然暗自咂舌,这就是源远流长的兰陵酒史载兰陵美酒始酿于商代,古卜辞中的郁鬯酒,便是兰陵美酒的最早见证,乞今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同中国的青铜器一样古老。乔然虽然对酒没有什么多大爱好,但是这难得的珍品,他迫不及待想尝尝味道。可是来之前小狼说了无数遍,一定不能第一个动筷或者饮酒,乔然只好装作风轻云淡地样子等他们谁先来一杯。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卢明珠动情地念道,然后又找乔然说话,“乔公子就暂且把今日此处当作家乡故土吧。”
卢温玉提议到,“难得天涯共此时,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吧。”
晴天霹雳,乔然雷得筷子都差点跌落。
美酒佳肴摆在面前,你们还有心思行酒令,我都快饿死啦乔然想死的心都有了。玩个成语接龙还行,行酒令这玩意,没有编剧提前写好台词,我哪有这脑力啊。
怎么办怎么办乔然脑袋里全是问号。
崔砚看着乔然皱着眉毛咬着筷头有些想笑,便说道,“卢兄雅兴,提议甚好,不如就从卢兄开始。”
“我们行居泰山,不如就从山字开始。”卢温玉不假思索,“山静泉清不欲返,云过流连不知仙。”
卢明珠点头称赞道,“闲云野鹤之趣,果然是哥哥的风格。”
乔然就坐在卢温玉左边,在桌布底下紧张地绞着手指头。
幸好是按逆时针方向,卢明珠接了下去,“君如高山妾如雪,一生只盼偕白首。”
卢明珠说完,眼里含情,凝视崔砚。
崔砚道,“好诗。”
卢温玉道,“好寓意。”
接下来是崔砚,卢温玉盼望闲云野鹤的生活,卢明珠盼望出嫁为妇,与崔砚白头偕老,不知崔砚会盼望什么乔然假装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
“山无”
崔砚才说了两个字,乔然触电般地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脱口而出,“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鸦雀无声。
卢氏兄妹望着乔然,愕然无语。
倒是崔砚不动声色,直着眼睛深深地望了乔然一眼,然后垂下眸子,似笑非笑勾了勾嘴角。
乔然很尴尬,非常尴尬,他面红耳热,不知所措,“难道难道”
其实他想问崔砚,难道你不是要说还珠格格里面的台词吗
卢温玉笑着拍手道,“作得很好,情深意切。”
卢明珠娇嗔地瞥了一眼他俩,“汉乐府上邪能不好吗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原句可不是在此”
乔然呵呵两下,没话接。
卢明珠又道,“哥哥这么护着乔公子,我可看不过去了啊崔砚都没有作完呢乔公子,我看你先自罚三杯吧”
卢温玉按下乔然墨绿似翠的夜光杯道,“还不知乔弟是否善饮酒呢,乔弟,你若不胜酒力,不妨我替你喝。”
“多谢卢兄,不过三杯而已,小弟怎会错失品尝兰陵美酒的机会。”乔然说完,接二连三,三杯入腹。
卢温玉明眸善睐地望着乔然,卢明珠奇怪地看着自己哥哥,又转头去看崔砚,谁知崔砚也在看卢温玉和乔然,他横眉冷眼,心有不快,感觉到卢明珠看着自己,崔砚很快从乔然身上移开目光,与卢明珠对视,崔砚又变得清淡如白水,卢明珠心里苦涩,却只能一笑作罢。
这边两人丝毫没察觉餐桌上眼神交汇,卢温玉望着乔然温柔地笑笑,“那好,再从乔弟这里继续。”
乔然好不容易把酒嗝忍下去,又听到还要继续,掐死卢温玉的心都有了。
“不如”乔然的心思犹如大风车似的滴溜溜地转。
卢温玉很捧场,“不如如何”
“不如我作我家乡的诗词如何”乔然想咬文嚼字自己不擅长,连读书时背过的古诗词都不记得几首,还要我现场作诗那不如叫我作死但是现代诗就不一样,他们又没听过。就算有几句不记得,瞎掰乱扯也不要紧。
“好啊”乔温玉马上附和,“乔弟要出什么题呢”
“我看就不用限字了,只要符合主题即可。”乔然故作高深,“我们需要散发性思维嘛。自古伤心在离别,就定离别这个主题。”
“自古伤心在离别”卢明珠微微一斟酌,便青眼相加,“不想
...
乔公子看逍遥自在,却也有如此感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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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温玉鼓励乔然,催促道,“有何佳作,快些说来。”
乔然开口了,“那天大雨,你走后我站在芳园南街上像落难的孙悟空对每辆开过的出租车都大喊:师傅。”
卢温玉:“”
卢温珠:“”
崔砚扶额
小狼扶墙,她很内伤。
“呃,你们你们不知道西游记吗这可是哦,我忘了,你们这里还没到明朝。”乔然失望,“好吧好吧,我再自罚三杯吧”
卢温玉:“虽然不过不要紧,许是我们才学疏浅了。换我来接三生石上刻三世,一朝别离尽此生。”
仿佛感受到卢温玉诗句中三生三世无奈分离的悲伤,卢明珠默默然,沉着了一小会才念出自己的诗,“青梅叹竹马,双人已无言。”
此句一出,连乔然都觉得莫名哀伤。
又轮道崔砚了。他看了一眼乔然,眼神忽暗忽明,像日暮中的街道,街道上的路灯,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他看一眼乔然,乔然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一下,像烟火在心口绽开,像热水浇在雪地里,乔然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张口,心脏就会扑通扑通跳出来。
“江湖催人老,命理莫问郎。”崔砚举杯,夜光杯里兰陵酒,波光流转,似水年华。
“江湖催人老”卢明珠深有感触地苦笑道,“不愧是文武双全的崔氏二公子,我自叹不如,先饮此杯。”
卢温玉也道,“身有所历,心有所触,最动容的莫过于平淡无华里的真情实感。”
乔然无声地在心里嘟囔,有那么好吗江湖催人老倒能理解,命理莫问郎却是什么意思
“乔弟,又到你了哦。”卢温玉拍了拍乔然手背。
还要来你们还吃不吃饭了乔然已经快“肝肠寸断”了。他看着卢温玉,后者居然脸红了。喂喂喂,卢兄你脸红什么,你可一杯酒都没喝啊乔然没办法,朝着崔砚使眼色,拜托,好歹你我相处这么久,你不应该帮我解围吗
崔砚盯着乔然的手背,顺着手臂移到肩膀、脖子、嘴唇,最后是乔然的眼睛。
乔然被崔砚盯得有种发烧的错觉,感觉自己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难道六杯兰陵酒就能醉人吗
求人不如求己,都是你们逼我的,永远不要得罪吃货。
乔然张口就来,“第三轮的主题是围绕我们平常的生活,卢兄刚才说真情实感,我觉得朴实无华的日子才是真真切切。”
卢明珠点头道,“乔公子请赐教”
“我有时决定做神经病我在猪圈里走来走去高老庄那么多的猪圈我就一个猪圈一个猪圈的走给每一个食槽放满泥土给每一个猪身上写上“高翠兰的猪”然后我被所有的猪暴打。”
乔然一一览众人的脸,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们的表情好像都石化了。
视线最后扫到崔砚脸上停下,也许是与乔然处久了,无论乔然做什么说什么,崔砚有了心理准备,错愕的表情只有短暂的几秒,等乔然看到他那里,他已经一如平常。
“乔然。”崔砚叫他。
“欸”乔然低低的应道。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啊”
虽然很疑惑,但乔然也习惯了听崔砚话,没多想就伸出去了双手。
崔砚的手指轻轻滑过乔然的手心,乔然觉得很痒,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卢温玉也看到了,“乔弟你的手心怎么都是划痕”
崔砚不冷不热地问,“还疼吗”
乔然这才明白崔砚是要看他爬树是蹭破皮的小伤口,他反应迟钝地收回手,思量着崔砚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关心,还是嘲笑
“不疼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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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然只顾着崔砚,没留意卢温玉也问了问题,把卢温玉晾到一边去了。
卢明珠心如百蚁啃食,当场脸色就不是很好了。圆场的又是卢温玉,“今夜把酒言欢,酣畅淋漓,真乃幸事。”
“如此幸事,竟无我的份,着实可惜。”
乔然听到这个声音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卢温玉已经起身护在自己妹妹身前。
侍卫们聚拢过来,严阵以待。
乔然再一看崔砚已经不见了。他杯中的兰陵酒,一口未饮。
小狼跑上来抓着乔然往后面拖,“公子不要出去”
“刚才是谁在说话”乔然没由来十分焦虑,“崔砚人呢”
“二公子不会有事。”小狼很肯定的说,“是陵大哥的声音。”
“崔陵他回来了怎么不进来那杨景琉呢”乔然想出去,小狼死拉着他。
一听是崔陵,卢氏兄妹都松了一口气。
乔然说道,“我要出去看看。”
小狼几乎是哀求着连连摇头,“公子,你真的不能。”
卢温玉不知内情,但是他很担心乔然,就替小狼留住乔然,“小狼姑娘自有道理。崔陵是妹郎的贴身暗羽,暗羽的指责就是从生到死的追随,乔弟不必担心。”
“我我不是担心他。”乔然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听上去没有可信度,他想补充几句,可是卢温玉的那句“妹郎”,还有卢明珠此时此刻目视他的眼神,乔然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除开乔然念的两首现代诗,其他皆原创。第一首大雨作者曹臻一,第二首其实不是诗,是我摘抄自常情这篇文章的某一段落的某几句,作者叶辰不确定。
、二十三
夜黑风高。
朱红漆木的大宅门缓缓地打开。
乔然最终都没有吃上一口那餐“家宴”。
有人不请自来。
皇家令牌无人能阻。他们一路闯进丰泽厅。
纵是兰陵美酒夜光杯,已无流光。纵是山珍海味的佳肴,已无飘香。
卢氏兄妹首先看到的是那个隐藏在黑色斗篷下的人,看外形,似少年。
少年身后左右是御前四位大内高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卢温玉看到那四大高手,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皇上看身形却不像。
卢明珠不常在宫廷走动,可是她一看卢温玉的表情就知道,来头不小。
乔然才不管头大头小,专挑别人吃饭的时间跑过来的人,心地都好不到哪里去。
少年身边还有一位提着皇家专用的飞龙花灯的少女。
乔然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他掐了掐自己的腿,眼神聚焦到少女脸上,“小麦”
赤红头绳双丫髻,鹅黄衫,嫩绿裙。嘴似含丹,眉似横翠,面容娟秀。最明显的就是她小麦色的肤色,可不就是小麦吗
不知何时卢明珠已经走到乔然边上,“乔公子认得宫中的人”
说话之间,少年摘下斗篷帽子。他浓眉大眼,满月般珠圆地脸盘子,嘴唇饱满滋润如新剥皮的橘子。
卢温玉惊心动魄,立刻行礼,“齐王殿下参见齐王殿下”
在场之人全部跟着卢温玉跪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只有一个人例外,乔然很突兀地坐在自己凳子上,这众人高呼的场面把他看傻了。
卢明珠胆颤地朝乔然使眼色。
乔然视而不见。那一刻他好像又神游四海去了。其实不然,乔然心里很清楚,只是他有点错愕,已经扮演的人突然从天而降,原来齐王就是这个样子,和我完全不像啊听说他是年少轻狂,调子很高的人,可是这个少年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看上去就十分老成,本来挺有皇家气度的容貌,却散发着好像因为思虑太多而郁郁不得志的气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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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然见到齐王你为何不跪”
呵斥之人正是之前被乔然放走的小麦。
小狼很焦急,内心煎熬,只想站起来马上拉着乔然跑开这是非之地就好。
乔然看着本以为楚楚可人的小麦现在却娇横蛮扈,心想崔砚果然没说错,当时崔砚要斩草除根,乔然硬是刀下留人,放走居心不良的小麦,乔然想,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殿下。”小麦看向少年,“他就是崔砚身边的乔然。他有病。”
小麦说归说,还指着乔然脑袋。
乔然听着想吐血,你才有病呢还有说名字就说名字,什么叫做崔砚身边的乔然啊莫非死变态对我还有所有权
“知道了。”那人沉声道,“都起来。”
起身之后,卢温玉满腹疑问,正权衡着该从何说起。却听齐王问道,“你就是乔然,那个一直冒名顶替齐王的异族”
乔然这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拢着袖子,气定神闲,“不错,我就是乔然。不过,我可没有冒名顶替你。”
本来就是崔砚非逼着我假装齐王,你们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千万别扯上我啊。
小麦指责道,“乔然,你已经犯下欺君之罪,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小麦,你说你”乔然唉地一声叹气,“我于心不忍放你走,你怎么又回来了。这次崔砚再要除你,我爱莫能助。”
小麦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了,一下了涨红了脸蛋,“不要再叫什么小麦,我的名字叫霜霜。清河崔氏有什么了不起见到皇族还不是只有下跪的份”
“霜霜。”齐王叫了一声霜霜,霜霜便很听话地不再出声。
卢氏兄妹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在这之前从没听说齐王被救回国,可是眼前这个人确实和杨景琉长得一模一样,不是齐王又是谁,何况四大御前高手都随从左右,这只有皇族才享有的保护措施啊。
这个令人生疑的齐王已经走到了那桌饭菜边上,他拿起那杯崔砚没有喝过的酒,“阳羡春茶瑶草碧,兰陵美酒郁金香。”
说完,他一倾夜光杯,把杯中酒洒到地上,“送亡人。”
霜霜的神情悲切了起来,“殿下,他泉下有知,不会怪你。”
“王爷,王爷连夜上山,屈尊范阳宅,令陋室蓬荜生辉,卢氏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此时卢明珠大方得体地站了出来,无论是什么事,既然发生了就只能去面对。
“富可敌国的范阳卢氏,还说自己的宅院只是陋室,那我皇宫又算什么”齐王冷笑起来,“只怕入不了你们的眼。”
“王爷此话令我们糊涂,不知何故”卢温玉不卑不亢。
“何故我也想问你们何故。何故五年一次武林大会的千两黄金,由你们提供,最后又回到你们手上你们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这个联盟结得真好。”
卢温玉奇怪地盯着那个说话的齐王,越听越奇怪,他以前认识的齐王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卢明珠虽然是女儿家,但对家里的事了如指掌,她说道,“别说黄金千两,就是万两,我们卢氏也出得起,王爷说这钱从卢氏来又回卢氏去,实在冤枉”
乔然听得糊涂,又听得无趣,什么跟什么,他压根不在乎,站在那傻傻的,走又不好走,留又不好留。一不留神就会引火上身。
霜霜揶揄道,“卢小姐别着急辩呀,崔砚在哪里,崔陵在哪里,快叫他们出来。”
卢明珠斩钉截铁,“不在范阳宅。”
卢温玉也果断说道,“确实不在。”
齐王绕着桌子转了半圈,转到乔然身后,乔然想转身被他按住肩膀,“这儿留下伤疤了吧,乔然。千山寂的暗器,防不胜防。”
“你”乔然挣脱开他的手,退开几步,“你怎么会知道这事你还知道什么事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不是被关在黑水城吗你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齐王”
“大胆”霜霜喝道,“卑贱草民,岂敢质疑殿下朱雀”
霜霜指挥御前四大高手之一,“把他抓起来”
卢温玉拦在乔然身前,“且慢”
“王爷,乔然他不是我国国民,无礼之处请多包涵。温玉斗胆,敢问王爷入范阳宅究竟所为何事”
“我做什么事,还需你过问”齐王微微眯了眯眼,好像看向很远的远方,但他前面,只有丰泽厅外夜色中模模糊糊的花草,“有朝一日,你们家族破裂,树倒弥孙散,我也不会过问。总之,皇兄自有打算,而我,我只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你这话就”乔然无话可说了,还天下苍生呢,苍生表示一边玩去
齐王一个眼神,乔然就被押下。四大高手中的朱雀,钳住乔然的两个胳膊就往后扭。
小狼心痛得直掉眼泪。
哎呦妈呀乔然暗咬下唇,疼得渗出冷汗,却硬生生地忍住没叫唤。叫不叫,都一样的疼,都一样是被抓的结果。自己来到这里小半年了,不能像最开始那样胡闹,沉着冷静啊沉着冷静
“且慢。”
又是一声“且慢”。“沉着冷静”的乔然听到了真正沉着冷静的声音,他熟悉的声音,他依赖的人。
“崔砚”乔然费力地伸着脖子朝外望,冷汗涔涔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咸咸地刺痛。
崔砚仿佛踏月而来,清晖皎洁。他身后紧随着如刀刃一般凌厉的崔陵。
齐王见到崔砚,竟然如逢老友似的笑了,“崔砚,我们终于见面了。”
崔砚一针见血,“你是谁”
“我还能是谁”
崔陵走到崔砚之前,如一座峭壁,阻挡在齐王与崔砚之间,“你不是齐王。”
“崔陵,你可知罪”
“何罪之有。”
“你杀了我弟弟,杀了众人皆知的齐王。此罪够不够大”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只恨自己长了耳朵,这种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崔陵蔑视:“若我当真杀了他还不好吗你成了名正言顺的齐王,再也不用躲在阴暗处,是否得感谢我。”
“你果然是他哥哥。”崔砚说道,“崔陵告诉我的事都是真的。当年太后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哥哥被藏了起来,弟弟被封为齐王。你就是那个哥哥。”
“没错。我就是杨景璃。”杨景璃没有掩饰,“但事实上我就是杨景琉,也就是齐王。父皇不但调换了我们的身份,也调换了我们的名字。之前的齐王是我的孪生弟弟,不过他从来不知道还有我这个哥哥的存在。原以为此生还有相认之时,不料弟弟却被你们家族的暗羽崔陵所杀。”
“我没有杀他。”崔陵眼里迸出恨意,“我没有杀杨景琉。是你,是你们,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这种令人不齿的勾当,别把脏水往清河崔氏身上泼。”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翻天覆地,哪有不牺牲。杨景璃心里清楚所有的因果,但他仍然说道,“崔陵,我不在乎真相,我只要最后的结果,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抓你回去,给皇上太后、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还有黑水部落一个交代。这也是为了你们崔氏着想,不然天下人以为你们狗仗人势,密谋造反。”
崔砚皱了皱眉头,扣住崔陵的手腕,“他不可以跟你走。要抓清河崔氏的人,你是有皇上的圣旨还是有大理寺的缉文”
“都没有。”杨景璃从容地看了看脸色不佳的乔然,觉得好笑,“你执意不肯我带走崔陵,我不勉强,毕竟崔陵是你们族人。不过这个人,来历不明,欺君犯上,我带走他,你无话可说。”
乔然心里万头草泥马奔过,苍天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崔砚确实说不出乔然也是崔氏的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眼看今晚这个暗中的齐王浮出水面,铁了心要抓走一个人,不是崔陵就是乔然,崔砚竟然发觉自己在犹豫原本抓着崔陵手腕的手渐渐松了。
“杨景璃,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陵斥问,从后背抽出箭弩,青龙白虎和玄武三人立马横到杨景璃身前,时刻准备战斗。
崔陵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就算是大内高手又如何,“你不是一口咬定我杀了杨景琉吗那我何不把你们两兄弟一起杀了一举两得反正天底下没几个人知道你的存在。你们黄泉下也好做个伴,只怕你弟弟在阎王那得知你才是杀他的幕后指使,阴曹地府也等着你下去”
“崔陵”崔砚语重,夺下箭弩,“到后面去。”
“二公子”崔陵眼里布满血丝,他不甘心,“皇族背信弃义枉费我们”
“到后面去”崔砚眼神迫人。
崔陵沉下气,退到崔砚身后。
“怎么样”杨景璃问道,“崔二公子,你想好了吗,是交出杀人凶手崔陵,还是交出欺君犯上的乔然。”
听到崔砚叫崔陵站到他身后去时,乔然心里就凉了半截。乔然什么都没说,直着脖子,只看着崔砚一人。
“乔然不过是我从大漠里随手捡回来的疯子,你拿他威胁我,算计错了。”崔砚冷冷地说道,“但他好歹跟在我身边有段时日,也曾相助于我。无论你今天带谁走,都意味着,皇室与清河崔氏的关系,就此决裂。”
卢明珠上前一步道,“还有范阳卢氏。卢氏与崔氏同进退。”
卢明珠坚定地凝视崔砚,崔砚朝她的方向略颔首,患难见真情。
“好。很好。”杨景璃拍手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自从扶持开国皇帝以来,你们崔氏就一代比一代狂妄自大,如今好戏开场,成王败寇,谁也别悔。”
“带他走”霜霜大气地一挥手,命令朱雀押走乔然,她得意地跟着杨景璃走出丰泽厅,离开范阳宅。
乔然被又推又拖,跌跌撞撞,几次想回头,想破口大骂,但他不想看见崔砚那张脸,不想显得自己软弱无助,他告诉自己,别依赖他,求人不如求己。
杨景璃一行人离开之后,丰泽厅静得连梧桐飘落一片叶子的声音都听得到。
卢温玉有些气恼,尽量控制自己平静一些,他问道,“乔弟无辜,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卢明珠一心只想着崔砚,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之前就不待见乔然的崔陵开口了,“二公子,他我们还管不管”
崔砚把箭弩重新交到崔陵手上,“凤凰虽大圣,不愿以为臣。”
“这是大公子的意思”
“我大哥的意思,就代表整个崔氏的意愿。”崔砚说道,“你我都姓崔,无从选择。”
卢温玉说道,“有的选。”
他一说,卢明珠就心领神会了,“大阳开国三十年,叛军卷土从来,已经归顺我朝的元家小少爷发血誓与叛军之首的元家的当年人分家断亲,自立门户,保全妻儿。叛军被镇压之后,大理寺奉皇帝之命,秉公处理,并没有牵连元小少爷一家。”
“你说的史事,我并非不知。”崔砚默了默,便无多话,转身走了。
“崔氏不可能分家。”崔陵说完紧随其后。
丰泽厅就剩鸦雀无声的仆人们,和卢氏兄妹。
卢温玉搂了搂自己妹妹的肩膀,安慰道,“让你受惊了。”
卢明珠有了依靠,一直绷紧的身体
...
这才轻松下来,“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不知道。”卢温玉叹气,“就算我们不与崔氏站在一边,皇族那些人,也容不下我们范阳卢氏多久了。你没听刚才那人说我们家富可敌国吗谁能容得下能敌自己国家的家族。”
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
上下千古,事来如沤生大海,事去如影灭长空。
总有人看不透。总有人以命相搏。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四
乔然不过是我从大漠里随手捡回来的疯子,你拿他威胁我,算计错了。
他醒来,耳边还回荡着崔砚的那句话。
原来,我不过是你随手捡来的疯子。
我真笨,怎么才反应过来。
头很痛,乔然努力回想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被押出范阳宅,被麻绳绑住双手,被赶着下山,走到小腿痉挛,大脑缺氧,还以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最后,是朱雀还是那几个大内高手中的谁,手刀劈颈,自己连闷哼一声都来不及就昏了过去。
没想到,还是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乔然把手放在颈后按揉,左左右右地扭动脖子,这酸爽,逼泪啊
“你可真能睡。”霜霜甩着一壶水跳了出来,“给你,喝吧。”
我是因为睡觉吗那还不是因为被你们打晕了乔然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霜霜,“这什么”
“什么什么呀”霜霜嘲笑他,“还怕我下毒不成,你都落到我们手上了,要你命还需要下毒吗”
霜霜把水壶丢到乔然手上,“我替你打来泉水,就算还你当日放我走的人情。”
啥人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丫头倒好,救命之恩打水来还。乔然一脸服了you的表情说道,“你就是一白眼狼啊。”
说归说,喝归喝,乔然早就渴得不行,说话的时候喉咙像有火在烧,一壶水喝下去,一滴不剩。
他打了个嗝,才发现山水之间,身边只有一个霜霜,天赐良机啊,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保险起见,免得挨一顿海扁,他先刺探敌情,“那个,怎么没见着你们的殿下”
“朱雀他们先把殿下抬下山了。”霜霜横眉竖眼道,“就你那拖拖拉拉的速度,还想害殿下陪你留宿深山老林吗这会儿殿下早就在泰安城里歇脚了。”
到底是谁害谁啊,能不颠倒黑白吗乔然怨念,又有些欣喜,这么说来,“只留下你”
“只留下我啊。”霜霜挑眉,挑衅道,“对付你,连小指头都不用。”
乔然又怨念了,“哼,会武功了不起啊,我还会瑜伽呢”
“瑜伽是什么歪门邪道”霜霜不屑。
“懒得和你说。”乔然拍拍自己身上的泥土树叶和草屑,扯着树上垂下来的滕蔓站了起来,“总之你就小心吧。”
“我看要小心的人是你。”霜霜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你抬头看看上面是什么。”
乔然刚才就觉得有什么液体再往下滴,他以为是山中雾气凝结成的水,没在意。现在霜霜这么一说,他就很怀疑地抬头寻找。
正好又是一滴液体掉到他脑门上,乔然顺手一抹,又粘又稠,铁锈味,暗红色,不是血液又是什么。
“卧槽”乔然袋鼠似的一跳跳出老远,简直是超出本能的弹跳力,“你他妈不早告诉我树上挂着人头啊啊啊啊”
见到了预料中的效果,霜霜银铃般地发笑。
“你还笑得出来”乔然惊魂未定,“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你再看看你身后的树丛。”
乔然回头,赫然入目是一条发烂的腿。他赶紧离那丛灌木远远的。又怕换个地方还有残肢断臂血腥画面,干脆就和霜霜站一块。
乔然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霜霜不信,“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乔然心里嘀咕,我真搞不清你们这些奇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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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大会啊”霜霜直言道,“武林大会就是这样。你以为还会摆个擂台吗又不是考武状元。来这的人,从低级到高级,无不是见人就杀。每到这个时候,泰山就成了修罗场。不然你以为崔砚干嘛不直接上玉皇顶,反而躲进范阳宅呢”
“他才没必要跟小啰啰过招。”
“他卖了你,你还护着他。”
“他他卖得起我吗,他凭什么呀,你们不要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欺负。”乔然愤愤不平地说道,“老子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跟我这耍嘴皮子没用。”霜霜说完就点穴,把刚想说话的乔然五花大绑,留出一截绳子绕在自己手上。
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巴都才张到一半,被点穴了闭不上,有失颜面啊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自己这幅模样,就像大脑障碍的疾病患者吧要是被崔砚看到,极有可能因为太过嫌弃而被一顿暴揍,唉,死变态,都是你害的
霜霜绑好乔然,看到他歪着脑袋挂着口水的丑态,捧腹大笑。笑完了才给乔然解穴。
乔然动不了手,只能低头抬肩,在自己肩头蹭,用衣服擦嘴。
“真滑稽。”霜霜牵着绳子,拖着乔然继续下山,“崔砚就为了你,居然说出与皇室决裂这种话。”
以崔砚的个性,不可能舍弃青鸦,更不可能因为“随手捡来的一个疯子”就与皇室反目,崔砚和杨景璃,各自代表着他们背后庞大的势力,一切都是借口,自己不过是时机恰好时冒出来的棋子,不用白不用。乔然虽然不清楚这个王朝的社会状况,但他不笨,人生如戏,戏演多了,故事还能怎么发展,来来去去不过是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封建王朝的主要矛盾就是阶级矛盾,统治者,贵族地主,农民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突然霜霜脚步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尖锐,“鬼鬼祟祟,报上名来”
乔然自然是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爱莫能助,逃又逃不掉,躲又躲不起,干脆自暴自弃地蹲了下来,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胆大泼天、嗤之以鼻呢。
前路树影树影婆娑叶如剪,眨眼之间闪出一老一少,老的也不是很老,少的也不是很年少。两人都穿着一样的练功服,灰衣褐襟皮革带,一人一把剑,连剑都是一样的。
那个不是很年轻的年轻人抱剑作辑“山中道路稀少,半路相逢,实属无意。”
霜霜狐疑地瞥了一眼乔然,又看向那两个人,好像在确定他们与乔然会不会有关系,“既然无意,怎地偷听”
刚才那人回道,“恰好听姑娘提起清河崔氏的二公子,犹豫是否要向你打听他的下落。”
“你们是何门派”霜霜问道,“若是小门小户三脚猫的功夫就别白白送命,我送你们世间毒药,你们不必比武也有胜算。”
这时不是很老的老者说道,“胜之不武,枉为正派。”
“来泰山的人,哪个不说自己是名门正派可笑至极,你们见人就杀,哪个不是为了登上玉皇顶武林盟主之位,黄金千两之财,若不贪图,何苦来哉”
“姑娘又为何在此”老者从容不迫,丝毫没有被激怒,“又为何绑着他”
乔然已经从蹲改由坐了,他打量老者,好像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不会吧。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怎样都与你们无关,”霜霜往上扯绳子,“乔然你怎么这么懒,给我起来”
练过功夫的人力气大,就算霜霜是个女孩子家,使足了劲,拉不起乔然也能拉断他的手。
“唉急什么”乔然烦死了,“你们唠唠叨叨,我坐一会还不行吗,又没人抬我下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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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站在那没动,霜霜不管他们,拖着乔然就要侧身而过,乔然扭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不算很老的老人,又回身跟着霜霜继续走了几步,脑海里突然被一道闪电照亮
“你们是不是华山派”乔然突然止步,出其不意地把霜霜绊了个踉跄。
年轻的那个人看了看年老的人,点头道,“有缘相会,我们正是华山派。在下华山大弟子蒋冬生,这位是我师父,华山掌门霍离。”
有救了乔然兴奋不已,“霍离你真的是霍离”
霜霜:“一个华山掌门,你激动什么”
霍离:“正是老夫。”
乔然想扑过去,刚迈几步就被霜霜扯了回来。
“义父”乔然大嚎一声,“天无绝人之路,你快救救我”
蒋冬生问他师父,“师父,你什么时候收了义子”
霍离摇头。
霜霜怒了,“乔然,别耍心眼”
“霍橘霍橘”乔然过于急切,结结巴巴道,“我认识你女儿,在山西、山西哪去了,什么城,吕什么,哦是吕梁对对对在吕梁的时候,橘子姐与我结为姐弟,她说既然她认了我为义弟,你就一定会认我为义子”
蒋冬生:“师父”
霍离眉头皱成了“川”字,“何以为证”
“田家有二女,凤宁与沉溪。”
霍离身躯一震,几乎站立不住。蒋冬生虚扶了一把,担心地问,“怎么了师父”
霍离面如土色,“你怎么会知道她都跟你说这些”
“橘子姐并没有告诉我具体详情,就叫我若遇到你就复述此话,你定会信我。”
霍离望天叹息,“我这个女儿,就是老天派来催债的。也罢,本来就只有独女,自她离去,我膝下有徒子徒孙,却无一儿半女。你与我虽无血脉之亲,未必没有父子情分。你过来,我替你松绑。”
“你们当我不存在”霜霜紧紧地拉着绳子不松手,“不知天高地厚”
蒋冬生彬彬有礼地出言相劝,“姑娘何必徒增麻烦。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赶紧下山去。”
“放肆”霜霜怒言,一条白绫出袖,化为利剑直取首级。
霜霜刚一松手,乔然就感觉自己插上了翅膀,急忙躲开“战斗区”,神速地跑到对面霍离那,欢快地送了一口气,有救了。
这边霜霜与蒋冬生打的不可开交。
这边霍离弹指一挥就解开了绳索。
乔然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脖子扭扭,先谢过霍离,再大声说道,“这丫头捆得我手脚青紫,冬生,给她点教训”
霜霜白绫飘飘,来回激荡,寒光闪闪,“乔然你个混蛋”
蒋冬生是华山大弟子,功夫自然不弱,手中的剑焂地反转倒刺,凌厉迅疾,丝毫不留余地。
白绫缠住剑身,霜霜往回拉时才反应过来这招吃力不讨好,蒋冬生毕竟是男子,不凭武功,只凭力气就大于霜霜,顷刻之间,沉静专注的蒋冬生往上挑剑,剑刃割开白绫,漫天碎布飞散。
乔然吹飞落到自己鼻子上的一块碎绫,向前伸手急吼吼道,“冬生别伤她”
霜霜向后跃退丈余,手背已让剑锋划去了一片,鲜血涔涔而下,她秀眉微蹙,又疼又恼,“今天你们只要敢带他走,明天我就叫陕西的都指挥使司把你们华山给剿了”
蒋冬生问道,“你是官府谁家的丫头难不成他会是通缉犯”
霜霜败给蒋冬生,心里有气,根本理也不理他,“乔然,我给你选择,你是准备一个人死,还是要拉着整个华山派陪你死。”
是啊,我都忘了,乔然纠结地想到自己是被那劳什子的杨景璃给抓走的,好死不死地他又是皇帝的亲弟弟,人家一家人能不帮着一家人吗崔砚帮着崔陵,皇帝帮着齐王,虽然霍离认了我为义子,名义上也算一家人,可是我已经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如今这算什么,坑爹吗
“他不会跟你走。”这时霍离说道,“国有国法,容不得你为虎作伥。若我的义子如你所说是阶下囚,请姑娘派大理寺的官兵来捉拿,到时我华山派,绝不留人。”
蒋冬生收剑,“你走吧。”
霜霜咬牙,怄火得泛泪,“好呀乔然,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霜霜边说边往后退,“蒋冬生,来日方长,我必取你首级”
蒋冬生:“”
乔然:“啧,女人就是天生爱记仇。”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五
人这一生,有很多话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崔陵有很多疑问,可他每当看着崔砚,兰生幽谷,宁静致远,飘飘乎如遗世**,羽化而登仙的样子,再多的疑问都化为至死不渝的守候,何必问他要做什么,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义无反顾。
他是我一生追随的公子,他是我心里的永不坍塌的神坻。
崔砚,我说过,我永远相信你,你也说过,你会永远明白我。
“愣着干嘛”崔砚问道。
崔陵低头,半天才说,“今天是武林大会最后一天。”
“嗯。”崔砚看向墙外天空,“不中用的已经死得差不多。”
崔砚在等什么,崔陵心里知道。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朝晖。
在一片深红的朝霞里,凌空飞来。无论崔砚在哪里,凌空总能准确地找到他。
崔砚取下信筒,帮凌空梳理了羽翼,轻轻揉了揉它的头,“凌空,吃完食,再替我去追踪一个人。”
凌空飞走,崔砚取出信笺,白纸黑笔,力透纸背,龙飞凤舞,一看就知道是他要等的人的手笔。
“青鸦已在玉皇顶。”崔砚悬着的心安稳了一半,“早年听师父提起他走火入魔的小师弟,原来他是陆宝荣的后人。”
“当年陆家被屠,至今仍是苏州惨案之一。竟还有人死里逃生。”
“是师父救了他。”崔砚说道,“我想,他也是为了还师父这份恩情吧。”
“那我们,还去不去玉皇顶”
“去。”崔砚毅然决然,“皇室觊觎,青鸦初愈,盛临涯咄咄逼人,这笔烂账是时候清算了。”
“我去准备。”
秋日薄暮,菊花煮酒,海棠俱醉。
卢氏兄妹听说崔砚和崔陵要上玉皇顶,就过来饯行。
卢明珠亲手烫好竹叶青,执壶置碗,紫玉凤首壶,青瓷花好月圆碗,金透微碧色泽的竹叶青。
一袭胭脂色的襦裙,繁花式样的披帛,头发清爽地挽成蝴蝶髻。在临近冬日的泰山中,仿佛带来一丝春天般的暖意。
崔砚接过卢明珠的酒,分了几口喝完,每喝一口,甜绵微苦,余味无穷。好酒就该慢慢喝,做人也一样,事有大小,就该分轻重急缓,切勿感情用事。
崔砚:“这两日来,多谢款待。”
卢温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卢明珠:“此去保重。”
崔砚看着卢明珠,想到昨夜她说卢氏与崔氏共进退的话,心有暖意,“明珠,叫你等了多年,是我不好。”
“别这么说。”卢明珠颔首一笑,“男儿志在四方,我懂你用苦良心。”
“无论结果怎样,我已决定与你完婚。”崔砚又对卢温玉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请你们先回范阳准备。”
卢温玉连道几声好,心头竟涌起酸楚。
崔砚握住卢明珠的手,把腰间的玉佩给了她,“这种时候,才说这种话,你该怨我。”
卢明珠忍不住湿了眼眶,她摇头道,“不怨,不怨。但求上苍眷顾崔卢两家,渡过此劫。”
兄妹二人将崔砚与崔陵一路送到天街,这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
卢明珠握着玉佩,泪眼婆娑,“终于盼到婚期,生为范阳卢氏的小姐,我算对得起家族了。”
卢温玉满心怜惜,又将妹妹搂进了怀里,“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够好。如果当年我答应与千雪的婚事,你也不用背负联姻的责任。”
“哥,你别怪自己。我把崔砚当做弟弟,我们会是一辈子的亲人。但是你与我不一样。之前你有爱的人,我没有。心里有人,怎么肯与别人白头。”
过雁归鸦错回首,一岁一枯荣。卢温玉抬头看了看天空,雁阵寥唳,匆匆南飞,已经过了杪秋,冬天近在眼前,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只属于过去,如今再想起那个人,也无风雨也无晴,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没有了。”卢温玉呵了口气,轻松地说道。
“哦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乔然一见钟情呢”卢明珠擦去眼泪,笑了出来,这一哭一笑间,人也走远了。
跟在崔砚后面的崔陵停了一下回头看远处的卢明珠,紧抿了薄唇。
他终究选择娶你,遂了两大家族的心愿。
“崔陵。”崔砚叫他。
崔陵继续跟上。
“有事”
“没有。”
“嗯。”崔砚不再多问。
他们两人脚程很快,没花多少功夫就到了碧霞祠。
碧霞祠一直以来就是全真派圣地。宏伟壮丽,铜瓦覆顶,宛如天上宫阙。每年上山朝拜的人络绎不绝,祠前香火不断。
殿外左右两棵老桂树上挂满祈福求愿的红丝带,此刻正随风飘荡。香亭里无一根香。武林大会一旦开始,泰山就会封山,只出不进。全真教不够资格的徒子徒孙们暂避泰安城内,武功高强者就呆在山上,赢了就上玉皇顶,输了就死在碧霞祠。
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实际上就同一场换血,资历老的死的死,伤的伤,隐退的隐退,给了年轻人后来居上的机会。
崔陵入了大殿,各处转了一圈,出来道,“无留守。不知是已无活人还是已经去了玉皇顶。”
崔砚看着满树的红色丝带飘舞,听崔陵说完,就回身道,“既如此,便走吧。”
又是一阵风吹过,越往上走,温度越低,吹来的风也格外寒冷。
崔陵看见金黄的桂花被吹落一地,也看见一条红色的丝带飘飘扬扬地掉了下来。
崔砚伸手,丝带停落掌心。他偏头看了看那棵老桂树,又提起丝带一端看了看。
红丝带上写着歪歪扭扭黑色的字迹,这字写的很丑,也比较奇怪,和平常书写的文字有些不同,好像去掉了一些比划,但这几个字很相近,崔砚默念了出来:乔小然到此一游。
“”崔砚不信,又反复看了几遍。
崔陵看到崔砚翻来覆去地看掉下来的丝带,疑惑地走过去问,“写了什么”
崔砚将丝带收进怀里口袋,“走吧。”
崔陵望着崔砚先行一步的背影,心如刀绞,万般不是滋味。
两人一前一后,往玉皇顶的方向上去。
玉皇顶是泰山主峰之巅,因峰顶有玉皇庙而得名。东亭可望“旭日东升”,西亭可观“黄河玉带”。
峭壁难削,飞鸟难渡。自古以来就是历代帝王封禅祭天的圣地。
气合大荒心似海,身临上界目无山。
此情此景,应是开阔胸襟,如果忽略玉皇庙里里外外的人。
有人说,“你来迟了。”
有人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有人已经亮出武器。
崔陵细数众人,各大门派的高手几乎都在,除了少林与华山。少林一向不
...
参与,至于华山派,却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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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用目光略过众人的脸,只找青鸦。
“崔砚”
青鸦冒了出来。他只身一人,并无陆燎相伴。
众人皆有忌惮,谁也不敢先动手。
崔陵将脸偏向一边,听到崔砚关心青鸦,“你可全好了”
“无碍。”青鸦面向堵在庙门口的人群说道,“打败他们小菜一碟。”
有人发怒,“混帐”
有人讥笑,“你有本事怎会当年败给盛临涯”
青鸦也不恼,“谁先来试试”
盛临涯和田允书比崔砚他们早到,盛临涯带着不会武功的田允书,一路顺利的到了玉皇顶,毫发无损。
盛临涯说道,“还是按老规矩来。抽签定顺序。”
崔陵马上说道,“我家公子不必抽签。”
立马有人不服,崔陵鄙夷道,“你们掂量过自个有几斤几两吗”
有人说,“这是江湖规矩,人在江湖就得按江湖规矩行事。”
“今朝漱正阳而含朝霞,色鲜红,云西来,只怕夜里落雨,山径难行,你们最好速战速决。”
说话的人是田允书,有人认识他,“你不过是个卖屁股的”
话还没说完,说话的人就喷出一口鲜血,倒地抽搐几下,蹬腿上了西天。
周边的人四散,避开血污之地。
没人看清盛临涯用的是什么武器,有些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手,长袖飞卷带起疾风,眨眼的功夫,盛临涯杀完人,重新回到田允书身边,仿佛从没离开过。
“江湖规矩,就是强者为尊。”盛临涯说道,“我不是杀不完你们,只是给我的对手一个面子。”
盛临涯看向崔砚,一双眸子闪着精光,“能被我称为对手的人,不多。”
“事不宜迟。”崔砚踱步到众人围住的中心地带,“你们抽签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叮嘱各位。”
盛临涯抬手道,“请说。”
“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争夺天下第一这个盟主之位,有几人是为了弘扬武学,而不是为财。”
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出头,“以钱笼络人心的办法还不是你们崔氏最先提出来的吗”
又有人道,“本来江湖事江湖了,自从朝廷插手,我们每五年就要死一大波人”
“都闭嘴”崔陵一声吼道,四周安静下来。
崔砚又说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既然大家心知肚明,何不就此改了这陋习,取消武林大会。”
“放屁说举办就举办的人是你们崔氏,说取消就取消的人又是你们崔氏,你们崔氏还把不把人放在眼里”
“荒谬荒谬简直儿戏”
“那以后我们没有经费,靠什么经营门派”
“没有比武,岂不是谁都敢称天下第一”
一时之间混乱起来。
忽闻沉着悠长一声“华山派霍离,向众位武林友人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朝晖”出自隋末唐初诗人王绩的作品野望,原句为“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因为本章开始时间为一天之晨,所以改为“朝晖”。
、二十六
崔陵打量一番道,“我见过你,你是华山派的掌门。”
霍离左右拱手,向两边的人点头致意,“在下执掌华山多年,武功不敢夸大其词,论资排辈也不会妄自菲薄,今日难得大家棋逢对手,相聚于此,不妨听老夫多说几句。”
凌空在山崖间翱翔,发出威慑的叫声。
崔砚抬头看了看高处的凌空,嘴角略微扬起,它找到他了。
“这位玉面郎君想必就是身名显赫的崔二公子。”霍离问道。
崔砚笑而不语。
崔陵说道,“正是我们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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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鸦性子急,囔囔道,“你都已经来迟,还要多说几句”
“老朽最近喜得义子,此子聪明伶俐,在我登上玉皇顶前,特意嘱咐我给大家讲个故事”
霍离话还没说完,马上有人跳出来咆哮道,“什么玩意格老子地浪费时间”
崔砚只一句,“请霍掌门说下去。”
“说来很简单,寥寥几语。很多年后,天地之间遭受灭顶之灾,人和动物几乎灭绝,有个有权有势的人建了一所大房子,可以保护剩下的人避过这场劫难,问题是,粮食有限,吃光就没有了,可是人越来越多,怎么办”
崔陵言简意赅,“杀掉”
“是该杀,但是该怎么杀,随便什么人都杀,还是杀掉老弱病残,又或者杀掉那些不听话,只想抢夺粮食的人呢”
听到此的田允书拇指抵着下巴,蹙眉道,“我懂了。”
盛临涯笑道,“我媳妇就是脑袋瓜子厉害。我们家只要你懂就好了,我负责乖乖听话。”
青鸦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懒得回头给那对夫夫白眼,心系霍离的疑问,“怎么定义听话粮食是大家的,按需分配即可,轮不到谁来决定生死。”
霍离一脸“果不其然”的样子,“我那义子跟我说,一定会有人像青鸦少侠这样回答。试问众友,天地之大,土壤之广,有谁曾按需而活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崔砚出言截断,“后来,提供大房子给众人生活的那个主人家是不是心生一计,按强弱分派粮食,有功的人,有用的人,厉害的人,得到越多,越没用的人得到的越少。至于怎么判定一个人是强是弱,是有用还是无用,办法就是”
人堆里已经有人反应过来,“坐山观虎斗”
霍离略有惊讶,难道乔然也对崔砚说过这话他马上又恢复原样,“原来崔二公子也认得我的义子。”
刚才霍离说认了义子,青鸦就猜到是乔然。此事多亏他深谋远虑,看来未雨绸缪终有好处。
“他身在何处。”崔砚虽然是提问,但是不容回绝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霍离年纪大了,大风大浪见得多,十分淡定地回道,“他若想见你,自然会随我一起来。”
这时人群中已经炸了开来。
有人急吼吼,“我早就说过这全是阴谋”
又有人出声,“江湖就是江湖,从一开始就不能和朝政牵扯关系。”
还有人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们也不能让他们白白坐收渔翁之利。”
“说得对”一个赤发黑肉的精壮男人舞着一对大铁锤跳了出来,“等老子先得武林盟主再得黄金千两以后,你们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盛临涯搂着田允书往后闪,“又来个找死的,我们躲开些,免得被血溅了一身脏。”
“崔砚江湖上传闻你才是圣无名的得意门生,我万万不信,你若有真材实货,五年之前怎么不敢亲自来泰山比武五年之后你倒是来了,可你来了却张口就要取消武林大会,狂妄小儿,敢和爷爷来一回乎”
铁锤越转越快,快得只见影子不见形状。
“放肆”崔陵愤怒,“我看你是活腻了”
“崔陵。”崔砚平静地拦下崔陵,“成全他未必不可。”
众人以为崔砚要拔剑,瞪大眼睛观察崔砚一举一动。崔砚两指一挑,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就如活了似的自动浮了起来。
那人大吼一声“休得狂妄”,掩手肱锤便如雷霆滚去。
只听轰隆巨响,锤子坠地,砸出两个深坑,刚才还啊呀呀叫嚣的男人背面朝上倒在两个坑中间。
并没有血喷涌出来,连杀人都是干干净净。
众人有的惶恐有的惊讶有的上前探看有的连退几步。栗子小说 m.lizi.tw
“对方来势汹汹,仅以一根随便一折就能折断的树枝,就穿透了喉管。”身为一派掌门的霍离也被震撼到了,不过,他又说道,“崔二公子好武功,却未免不近人情,连一招都不愿和他过。”
崔砚依旧温温和和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杀过人,刚才只是幻觉。
崔陵说出的话如他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都如刀刃一般锋利,“我家公子就是太近人情,才让你们得寸进尺。”
崔陵杀气太重,青鸦出来圆场,“好话歹话都说尽,你们不就是要钱要名声吗钱”青鸦指着崔砚,“他多得是,就看你们听不听得懂话。名声嘛,还得靠你们自己争。谁的功夫高,自然谁的名气大,名气大了就再找名气更大的人挑战,长此以往,还怕无人认识”
人头接耳,沸反盈天。
霍离说道,“少林一向与世无争,可他们的武学源远流长,依我看,我们各个门派从今以后,要避免无谓牺牲,专心修炼,光耀门庭。”
崔陵见时机成熟,他宣布道,“谁先下山,到了泰安朋来客栈,签字画押领取黄金白银,先到先得,每门派按人头计算,谎报者灭满门。从此以后,根据各大门派所在地,方圆百里靠山吃山,依水喝水,有田种田,自给自足。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再拨款,也不再干涉。”
还有人不信,叫问道,“你们能代表朝廷吗”
马上有人附和,“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你们崔氏的诡计”
“莫不是骗我们吧”
“谁知下山后是怎地景象”
“他奶奶的,这五年岂不是白等了”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崔砚刺耳烦心,他不瘟不火,一句“要不你们都死在这”就让众伙鸦雀无声。
然后又不断响起告辞之声,没多久,玉皇顶上人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的功夫虽然不是数一数二,却也有人能排进前十。
“你们几个,嫌命长”青鸦挑眉,既不屑又觉得可惜。
一个花白胡子老头,焦黄的脸,深深陷下去的眼睛,一副马上就快病死的样子,却和气地说道,“既然来了,终究要比出个天下第一。”
他的和气在此时此刻是不合时宜的,崔陵已经嫌他碍事,“你是嵩山派的掌门黄敬庸”
“还有后生记得我这个糟老头的名字,真是欣慰”花白胡子老头说话之间已经跃了过来,原本挂在腰上的弧形剑已经反握在手里,弯月一般的弧背,不知割开过多少人的皮肤。
崔陵不躲不闪,手如鹰爪,待黄敬庸迫近眼前,避开剑刃抓住他的肩胛骨,崔陵整个人借力翻到黄敬庸的背后,崔陵翻腾,被扣住肩胛骨的黄敬庸跟着翻腾,一错身的功夫就被甩了出去,砸到后头的大榕树,掉了下来,又在地上滚了几圈,黄敬庸才在旁人搀扶下挣扎着爬了起来。
“好小子,刚才是我轻敌了。再来”黄敬庸啐了一口血,眼睛好像更加深凹下去了。
“我跟你有什么好再来的”崔陵冷笑,“你连崔氏的暗羽都打不过,还妄想跟谁比”
黄敬庸后面又闪出一个青帕包头的中年人,狮鼻阔口,其貌不扬,他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哈哈哈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我们也宝刀未老”
雪亮的刀就插在他黑布腰带上,没有刀鞘,看来是随时准备杀人。
“我乃苗刀派苗尊龙盛临涯,听说你是蜀中第一刀,有问过我意见没看招”
“一上来就看中上一届武林盟主,你够胆色。”青鸦朝盛临涯幸灾乐祸地看一眼,“去吧去吧,我替你看着你家小田。”
田允书还拉着盛临涯的手,“如此宵小不必放在眼里。”
盛临涯拍拍他的手背,“他们不是非要比出个天下第一嘛,我像是扫兴的人吗放心,三招之内,我必回来。”
那边苗尊龙已经挥刀奔来,这边盛临涯还在若无其事地跟青鸦说,“替我照看。”
青鸦与田允书不约而同应道,“你放心。”
苗尊龙已到跟前,盛临涯并未拔刀,之前他说过,见过他刀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些人,连见他刀的资格都没有。他出手极快,手指变换如玉雕般打在苗尊龙身上各大穴位,盛临涯面露微笑,但全是嘲弄之色,最后一个拱身,拳头击中苗尊龙腹侧的章门,那里,是死穴。
苗尊龙青筋凸起,眼珠子里凸了出来,手里的刀跌落地上,还翻了个面。
章门被击中,必然见阎王。
盛临涯踮脚往后身轻如燕,避开苗尊龙七窍喷血。
田允书倒出水壶里的水替盛临涯洗了洗手,盛临涯嬉笑着把手拱到他细皮嫩肉的脸上,“你闻闻,一点血气都没沾。”
青鸦受不了,环臂摸了摸自己胳膊,“盛临涯,你这五年只顾儿女情长去了吧,说好三招,我看你明明过了五招。”
盛临涯抱着田允书蹭手,“他们上来一趟泰山也不容易,我像是扫兴的人吗”
惨叫连连,不止有黄敬庸的惨叫,还有原先陪他们留下的那几个人,惊恐万状,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崔陵抽出抓入黄敬庸干瘪的胸膛里的手,连带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扯断血管,举起那团血肉,“还有谁要来”
本来霍离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见闻惨况,不忍直视,“自相残杀,到此为止。”他惇惇劝诲,说完掉头欲走。
“霍掌门留步。”
霍离头皮一麻,回过身来低眉问道,“崔二公子还有何事指教。”
“我知道他在哪。”崔砚长身而立在几具死尸之间,依然浑身散发着尊贵的气度,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次我放他走。”
霍离似懂非懂,支支吾吾。
“请下山吧。”
霍离告辞,离去匆匆。
崔砚抬手,凌空发出尖锐的长声鸣叫,冲进云层,往山下飞去。
“考虑好了没有”崔陵居高临下,踩着黄敬庸身体,好玩似的又把捏爆了的心脏丢进他胸膛那个血窟窿,“你们几个是一起上,还是”
突然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低沉着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看还是你们一起上的好。”
青鸦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这辈子他连崔砚都不怕,就怕这个刚相认的小师叔
“前辈何许人也”虽然已经失传的千里传音重出江湖,但崔砚波澜不惊,“有失远迎。”
青鸦脸色不佳,凑到崔砚耳边说,“陆燎。”
“既是他,有何惧”
青鸦啊呀一声,又叹气道,“小师叔为人怪异,捉摸不定,武功又奇高。就算我们几个一起上,也不定赢得了他。”
“哦”这下崔砚反而来了兴趣,“不妨一试。”
“试什么试呀,赶快跑吧”青鸦眼前又浮现出那条叫作丰禾的虫子,一阵反胃。
陆燎说一不二,身未动,招先出。
崔砚他们不知陆燎身在何处,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他袭来的气流。
盛临涯推开田允书。
崔砚推开崔陵。
青鸦来不及逃,被崔砚按住肩膀,“你跟他过过招,他的武功是不是与师父不相上下。”
青鸦咂舌道,“今非昔比,只怕如今武学绝顶,他是第一人了。”
盛临涯已经被四处袭来的气流扰乱狼狈,外层的衣服已经被割出条条裂纹。
田允书在后方叫道,“临涯,刀背藏身。”
盛临涯终于使出了他的刀。
与众不同的一把刀。
七把十寸长小刀用黑铁梅花镖连接成一串刀链,可长攻可近防,坚不可摧又灵活似蛇。
崔砚也是第一次见识盛临涯的刀。
盛临涯分别抓住两端的刀柄,将刀链扯直,气流避开刀锋,往两边袭开。
风渐弱。
田允书身子一僵,后脖子被人掐住。
“我认得你,你叫什么。”
田允书一不挣扎二不叫唤,平静地说道,“你既认得我,怎么还问我名字。”
“田凤宁,田沉溪,哪个是你母亲。”
听到这两个女人的名字,田允书神情慌乱起来,“你怎么知道”
“放开他”
盛临涯截开末端的一把刀,飞出梅花镖。
梅花镖还没近到陆燎眼前,就半空掉了头往盛临涯处飞去。
他挥刀刺进梅花镖中间的圆孔,重新接好他的刀。
“这个男人,比你的武林盟主地位,孰高孰低”
“当然是小田高。”
“比起你手中的刀呢”
“世间万物不抵一个田允书。”
陆燎放开田允书。负手而立。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黑的眼珠比天上的深夜地上的深渊还要黑,他的皮肤苍白如雪,却没有雪的水泽,他披散着头发,与他的皮肤又形成鲜明对比,黑的太黑,白的太白。
崔砚蹙眉不语,在他印象中,陆燎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不像眼前这个看上去比杨景琉大不了几岁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青鸦彳亍地向陆燎靠近,“小师叔,你怎么又回来了。”
崔陵快步走到崔砚身边,“二公子,此人诡异,等下若打起来,务必让我与你并肩。”
“我打不赢他。”崔砚直言。
“什么”崔陵不可置信地望着崔砚。
陆燎好像很有趣味地每个人眼前走一遍,盛临涯离他最近,陆燎玩味地看着他的刀,“蜀中第一刀,只能刀背藏身。”
田允书按住盛临涯,摇摇头。
陆燎跟鬼似的又掠到崔砚那,“你小子就是崔砚。”
陆燎冷哼一声,“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了。跟你爹年轻时候很像。你爹一直纠缠圣无名,虽然讨厌,但是个心中有义的人。至于你”
陆燎侧目刮了青鸦的一眼,“你心里有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青鸦很紧张,生怕崔砚和陆燎打起来,“小师叔你到底要干嘛”
陆燎:“带你走。”
青鸦:“你怎么能反悔”
崔砚问,“青鸦为何要跟你走。”
陆燎不语,挑衅地看着崔砚。
突然之间天昏地暗,地表颤动,飞来一个黑影直插入地。
尘埃落定。
一把刀的模样显示出来。
那把刀很高,看得出来也十分沉重。
陆燎站在刀后,露出一半的身子一半的脸,他面无表情,眼神里只有阴沉,人如鬼刹。
“风流刀”盛临涯认出那把刀。
崔砚知道陆燎是苏州陆宝荣的后人,这刀在他手上,也算物归原主。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只坚定地说道,“你武功盖世,要天地第一的名声无可厚非,不用夺,自然是你的。但你若要强行带走我师兄,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七
即使过了很多年,江湖人再提起最后一届武林大会,亲历者仍然心惊肉跳,后辈们添油加醋,更加神乎其神。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徒增说书人里一段又一段的传奇罢了。
自此武学泰斗,非一人莫属,此人陆燎。世人仅知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江湖的禁忌。
有人说,陆燎已经不是人。
有人终其一生,寻找一座雪灵山。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对于
...
乔然来说,这一切犹如前尘旧梦,明明亲身经历过,可是每天醒来,都半天回不了神,这是哪里,我又是谁。栗子小说 m.lizi.tw
武林大会结束后几天,果然如田允书所说,骤雨不歇。
朋来客栈的人日渐稀少。
江湖人,如浮萍,聚散两匆匆。
霍离看出乔然的心事,一直没提要走的事。
乔然时不时假装经过崔砚的房门口,一听到动静,就立马躲开。
终于有一次被小狼逮到,“乔公子,幸好你还在这。”
小狼死死抱住乔然的胳膊不让走,“好几次我都想叫住你,可是二公子有过吩咐,他”
小狼突然止口,好像打消了说完后话的念头。
乔然心里酸楚,苦笑道,“他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十之。”乔然沉着脸,“我还没怪他过河拆桥,他倒先嫌我碍事了。”
小狼泪眼汪汪,“二公子他是担心你,你现在跟着我们不安全。”
乔然抚了抚小狼的背,“别替我难过。”
小狼抹掉眼泪,瞪着大眼睛道,“我是替二公子难过。”
乔然:“”
小狼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抽了抽鼻子,“你放心,公子他没多少皮外伤。”
“那,内伤呢,重吗”
“唉”小狼说起来就来气,“好歹也是师叔与师侄关系,那个陆燎简直不可理喻。”
“好了好了,打都打完了,人活着就好。”乔然凡事都愿意给自己一点希望,所以总是往好处想。
“也不知道青鸦大哥到底怎么得罪了那个陆燎。陆燎治好了他的腿伤,就非要带他走。青鸦大哥不肯跟陆燎走,二公子肯定护着青鸦大哥,就这样他们才打了起来。”
“崔砚和青鸦,还有崔陵,再加上盛临涯,四对一竟然落败,看来崔砚的师叔真有一手啊。”乔然说道,“我一直觉得单打独斗没人能打败崔砚,哪里想到蹦出个终极boss。”
“终极不死”小狼张大嘴巴惊讶的盯着乔然,慌慌张张地把他拉到走廊拐角,“你哪里听说来的”
乔然:“啥”
“我也是听别人说,陆燎好像是不死之身。”
“呵呵。”
大概从乔然脸上看出了轻蔑与质疑,小狼神秘兮兮说道,“你没见过陆燎,他看上去很年轻,比齐王大不了几岁的模样。任谁看,都会觉得他不过二十。”
“这个嘛或许他保养得好。”
“哎呀,你认真点嘛。我没跟你开玩笑。”
“好好好,你接着说。”
于是小狼接着说道,“陆燎原本是苏州陆宝荣的后人,陆宝荣当年引狼入室,害得全家惨死,传世宝刀也被夺去,唯有陆燎被圣无名师父救下,然后被太师父收入门下,成了关门弟子,但是不知何由,陆燎走火入魔,杀人成性,于是太师父就把他押上雪灵山,浸入清性池,他就在冰冷的池水里沉睡了很多年,那时候圣无名师父都没收徒呢,算起来几十年了,可是他看上去一点也没老。”
“等等等等”乔然扬手道,“中国哪里有座山叫雪灵山啊而且,一个大活人泡在水里几十年没死那是水啊还是福尔马林啊哦或者他其实是美人鱼南海鲛人”
“二公子和青鸦大哥都知道。”
“他们亲眼见过吗”
“”
“你看”乔然语重心长,“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啊小丫头”
“是你说的啊,眼见为实。”小狼指着乔然趾高气扬道,“你不信我,总该信二公子吧那日泰山之巅,二公子,青鸦大哥,陵大哥,还有盛临涯和他的相好,他们亲眼所见,二公子与青鸦双剑合璧,陆燎全身上下多处被剑所伤,但是流血不久后就很快自动愈合,最后连伤痕都不见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乔然脑子里浮现着x战警金刚狼的画面。
小狼轻轻推了一把乔然,“欸你在听吗”
乔然抵着下巴,蹙眉半天,“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小狼不解。
乔然摆摆手,“算了,管他是终极boss还是终极金刚狼,只要崔砚和青鸦他们没事就好。”
“乔公子,你以后跟着华山派也好。华山是名门正派,霍掌门亦是正人君子。不如趁此机会,学点功夫,将来也好保护自己。”
乔然汗颜,“我怕苦怕累,还是请别人来保护我吧”
“二公子要保护太多人,有时候会顾不上你。”
“咳咳咳”乔然呛了起来,“我又没说要他保护,我有钱了可以雇保镖啊”
“可是你哪里来的钱”
“对哦,崔砚他也不付我工资,这铁公鸡,万恶的资本家。”乔然骂完,又拉过小狼说道,“小丫头,上次我告诉你行李箱的密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打开箱子,再打开我的药盒。左上角有个正方形,就是四个边等长的那种透明小盒子,里面有几片咖啡色的含片,那是补血补气的。有病没病吃了都好。无需吞咽,含在嘴里直到化掉,听懂没”
小狼点点头,乔然又重新嘱咐了几道,“一天一片,不能多了。”
“乔公子,你的情深意重,小狼替二公子记下了。”小狼红了眼睛,“你放心,二公子不会真的弃你于不顾。”
“别别别。”乔然抽身跑了,“他还是赶紧抛弃我放弃我byebye我吧后会无期”
小狼傻眼,一阵凌乱,理了理自己头发回房找药去了。
连接几日的雨天。雨不大,也不小。断断续续一直下。
草木黄落,蜇虫咸俯。三秋已过,立冬至。
初冬的雨落下来,已经很冷。
乔然摊开掌心,任凭窗外风吹雨淋,“其实我很喜欢冬天,冬天下雪,特别有feel。”
“乔然。”
“嗯”乔然回头笑脸吟吟地看着蒋冬生,“你叫我”
“崔氏他们要回程了。”
乔然哦了一声,趴在窗台上,依旧笑着说道,“我知道啊,喏,我都看到他们的马匹了。”
蒋冬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崔氏暗羽们进进出出的身影,沉默了一会说道,“不知你与崔氏有何羁绊,崔氏的二公子派人送来了一本书给你。”
乔然擦干刚才淋湿的手,从蒋冬生手里接过书来,是孙子兵法。
“这是国子监今年才印出的藩本,多得是存货。你稀罕什么”“你懂什么,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镇国之宝作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兵书”
回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自己多傻,一个劲摸老虎屁股,没被打死也算自己走运,乔然忍不住想笑,待他真正笑出来,又是那么苦涩。
乔然翻起书来,想翻到当初在马车里,崔砚看到的那一页。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谿;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就是这里
乔然停了下来,他眼眶湿热,鼻子发酸,喉咙堵得难受,好像有什么翻涌上来,他指尖都在发颤,很小心地很小心地抚摸夹在书页里的徘徊花。
那是在管城的时候,自己亲手摘来送给他的。没想到,他一直留着。鲜艳的月季夹在书里已经脱水,却完整地保存下了外形和颜色,一如当日的灿烂。
崔砚,你不是跟我说你知道了吗你不是跟我说你会保护好我吗
乔然合上书,霍然起身,在房里走了几圈,脑子发懵,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栗子网
www.lizi.tw他停了下来,问木在一边的蒋冬生,“冬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师父说,等你问起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那我现在问了。”乔然走近蒋冬生,按着他宽厚的肩膀,把他往门口推,“我们马上走。”
“乔然,你没事吧”
“对不起。你让我静一下。”乔然往前推了几下蒋冬生,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几步,扶住花架,撞得一盆墨菊摇摇欲坠。
蒋冬生不便多问,替乔然续好一盏热茶,合上门就去找他的师父霍离。
窗没有关。
楼下全是清河崔氏的人。
他们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搬东西,牵马匹的牵马匹,井然有序。
然后崔砚和青鸦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青鸦,他看上去浑身完好,一点伤痕都没有,可是面无血色,整个人就像加急做了个美白spa,白得很不自然,有点像以前港片里扑粉过度的鬼。可这天气,风雨交加,再多的白粉哪有不脱妆,可见青鸦是真的失血过多。乔然很担心地往下望,他探出身子,任凭雨水打湿上半身。
崔陵撑着伞,崔砚就在这把水墨山川画的油纸伞下。
小狼接过伞,踮起脚举得高高的,崔陵替崔砚披好油帔。
崔砚走出伞下,停了停步伐,仿佛感受到乔然的目光,他抬起了头,雨水打下来,顺着头上所戴的箬笠,形成一道珠帘。
他们目光相遇,隔着那道水做的珠帘,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绵延不绝的雨声。
乔然捏紧了双手,指甲掐进肉里,他都没有知觉。
“二公子。”崔陵一身蓑衣,牵马过来,他顺着崔砚的方向也看到了乔然,崔陵抿了抿唇,五味陈杂。
崔砚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矫健,不像是有伤之人。
他的那匹马,是名贵的赤焰火骢。配着崭新的鞍辔。他手中的马鞭是乌木金柳,把手上嵌着一颗珊瑚色的明珠。
白玉为堂金作马,马上的人又是如此风华绝代。
乔然摸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的衣服能挤出一摊水,他失魂落魄,有些茫然,有些难受,又有些气愤。
可笑的命运,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与现实艰难共处,却无法与你徒手告别。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此刻,就是我与你。
作者有话要说: 油帔:古代较为高级的雨衣
、二十八
剩下的岁月还有那么久,可是乔然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力气往下走。
霍离跟他说,若徒翫日愒月,转瞬之间已成耆耋,可惧也。趁年轻,应该多闯一闯。
乔然不知道在这里,在这个大阳王朝,他怎么活才有意义。种田,他不会,经商,太复杂,只剩下考科举了,一大把年纪还要念书,又是些四书五经之类,太绝望。
乔然一路跟着霍离往陕西走,好几个地方都贴着通缉令,虽然画上的人乔然自己都不认识,但是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还是认得的。
“就这种画像水平”乔然由衷地叹气,“哪怕当着衙邑的面走来走去也不要紧啊。”
唉乔然又叹了口气,莫非我要进监狱去闯一闯吗
蒋冬生以为乔然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并没有把乔然的反常当做反常。反而是霍离,一直觉得乔然哪里不对,一路上有机会就假装不刻意的劝导。
乔然很抑郁。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情绪,分手失恋,父母吵架,长时间没戏拍,没通告,连深更半夜的电视广告都没人找他,他可以一连几个月不出门,不拉开窗帘,一睡就是两天一夜,或者两夜一天,饿了就吃点方便面,喝点白开水,手机关机,电脑通讯软件也不上线。差点逼疯他的经纪人赛姐。
如今这种情绪又来了,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假设一个人,一辈子不能出门也不能上网,他能坚持多久不疯
鲁滨逊漂流在荒无人烟的孤岛,幸好还有“星期五”陪伴。
而他呢,他不是勇敢的鲁滨逊,只是倒霉的犯了“死罪”的乔然。
所有习以为常的生活到此为止,以后生存在这里,除了吃饭睡觉,没事走两步,还能干嘛那么久的时间,头上都能闲得长草。
最关键的是,没钱。
跟着霍离一路向西,乔然才发觉崔砚是多么有钱。以前路途上吃穿用度无不是最好。现在嘛乔然仰面躺在牛车上,头枕双手,腿翘着腿。
风和日丽,难得大晴天,躺着沐浴在阳光下,身子都暖和起来。
霍离说,有牛车已经算很不错了,别奢望有马车坐。
马车啊,马车啊
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地方,乔然眯着眼睛,摇摇晃晃,昏昏欲睡。
“乔弟乔弟”
咦,这不是卢温玉的声音吗
牛车停下,蒋冬生回头推搡乔然,“乔然,是范阳卢氏的人。”
乔然揉了揉眼睛,柔和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马车
“乔弟,我终于等到你了。”
“卢兄,你怎么你不是欸,我我一时激动,哈哈,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乔然热情地拉过卢温玉,“义父,冬生,他是我的朋友卢温玉,卢兄,这是我义父霍离,这是大师兄蒋冬生。”
卢温玉含笑致意,“在下范阳卢氏卢温玉。多日来,我弟乔然承蒙各位照顾,温玉感激不尽。”
“卢少爷哪里的话,乔然是我义子,我们照顾他天经地义。”霍离说得诚诚恳恳,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我算是他亲人,你呢
卢温玉不傻,听得出弦外之音,只好开门见山,恳切霍离和蒋冬生先行一步,让自己和乔然单独说会话。
霍离指着十丈开外的密花山矾对乔然说道,“孩子,我和冬生就在那棵树下等你。记着,有任何变故,别慌,义父会帮你。”
乔然心暖动容,连忙应道,“谢谢义父,谢谢冬生。我知道了,记下了。”
蒋冬生赶着牛车,和霍离往前走去。
卢温玉亲自撩起画眉成双的凝翠幽帘,请乔然上马车说话。
车厢四角垂着四个流云纹的铜球,镂空处袅袅升起一缕缕青色的烟雾。
“这是什么香”乔然进去就问。
卢温玉眼睛放亮,“乔弟也喜欢焚香么”
“呃呵其实还好,还好。只是以前在崔砚的马车里也闻到过这股味道。我问他是什么香,他没告诉我。”
卢温玉眼神暗淡下去,“这种香是我妹妹亲手研制的,竹叶,莲花,幽兰,麝果,据我所知大概就是这些材料,此香安神静气,她做来送给妹郞,希望他能每夜安睡,我喜欢此香清雅,就顺便讨了点。”
乔然的心思已经飘远,他想起崔砚曾经说过的话
小时候,我总是不开心。
我无数次地在夜里醒来,强忍着恐惧与悲愤,我问自己,崔砚,你为什么姓崔,你为什么降临在清河崔氏
然后我只是睡觉,不再睡着。
任何事情,一旦麻木,即不仁。
满盏浮茶乳,银针上下立,卢温玉替乔然沏好了白毫银针,“乔弟心事太多,会忧思成疾的。”
卢温玉用紫竹茶夹夹起紫竹茶杯,放到乔然面前。
他说,“白茶味温性凉,能助乔弟静心。”
天冷了,即使马车里放着梅花火炉,热着瑞炭,但开着通风换气的车窗,那盏汤色黄亮清澈的白毫银针,凉得很快。
滋味倒是清香甜爽,乔然喝完放下茶杯,两人各怀心事,一时相顾无言。
“乔弟过了前面那座城,再想回头,就无路可走了。”
“为什么”
“黄河凌汛,十月曰伏槽水,十一月十二月曰蹙凌水。”卢温玉蹙眉忧郁道,“路不好走啊。那时你想回来都无计可施,只能待到来年春末。”
“我没说我要回来。”乔然耸耸肩,洒脱地展颜一笑,“皇帝要砍我脑袋,我不赶紧跑路,还要倒回去被抓吗”
卢温玉踌躇不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不会被抓了。”
“啊”
“乔弟”
“哎呦,到底怎么了,你快说清楚啊。”
卢温玉偏过头,不忍直视乔然的眼,“你没事了,皇上已经收回成命,不知者无罪,你是冤枉的。”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乔然断定道,“不然你也不会半道等我。”
“你知道鞑靼人吗鞑靼人是我们的宿敌,他们之中最强大的部落是苏日族。就在前几天,苏日部落出兵黑水沙漠,扬言要灭了鞑靼族里吃里扒外的黑水部落,黑水部落一直以大阳王朝为靠山,如果苏日族占领黑水沙漠,那我朝陕西就危矣。”
“所以是要打仗了吗”
“皇上羽翼丰满,军权在握,只缺一样东西。”
“钱”
不出意外,卢温玉点头道,“钱。”
卢温玉继续说道,“范阳卢氏是天下第一富。虽然我不懂军事,但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年来看似关外平安无事,实际上苏日部落招兵买马,早已蠢蠢欲动。草原资源有限,掠夺是他们的本性。”
“皇帝既然是皇帝,他如果要你们的钱,你们有办法抗旨吗”乔然心想,就算在也有强取豪夺强拆强征呢,古代就更不用说了。
“这就是为何崔卢两家要联姻的原因。”卢温玉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有钱,崔氏有权。婚期已定,不久之后,妹郎将来范阳迎娶明珠。”
乔然愣了愣,并无多话。
“宫里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婚事定下以后,皇上就收回逮捕你和崔陵的成命。至于那个新齐王,杨景璃,没人知道他又躲到哪里去了。”
卢温玉看乔然低着头,于心不忍地握住他的手,“其中交易,外人不知。你也不必多想。今后的日子好好过便是。”
“卢兄,你妹妹的婚期定在何时”
“除夕。”
“除夕啊”乔然笑了笑,“除夕很好啊,十分喜庆的日子。喜酒我就不去喝了,卢兄你知道我一穷二白,可拿不出什么好礼来。”
“别,别这么说。”卢温玉停顿一下,有些忐忑又有些希冀,“其实我我希望你也能成为我们家人。”
乔然哈哈笑着抽出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完说道,“我们情同手足,你叫我乔弟,我叫你卢兄,虽无血缘,可我一腔真情,是真把你当兄弟了。”
卢温玉也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一口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整个人清醒不少,他扬起嘴角,温柔地朝着乔然笑,“乔弟,那你是决定了,非上华山不可吗”
“我留在这里也无所事事。”乔然自嘲道,“唉,反正我呢,本就不属于这里,来来去去,不过换个地方混日子。以前无亲无故,现在有个义父,终归有点家的意思。到了华山以后呢,我就跟着义父学点功夫,种几块田,后半辈子就这样吧。”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卢温玉一声唏嘘,再看乔然,他又若有所思,虽然人在这里,心却根本不在这里。
“乔弟。”
“嗯”
“还有件事,虽然妹郎说不必让你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那你千万别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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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我不想临走了还要被他的事牵连。”
“不是他,是青鸦。”
“青鸦他怎么了陆燎又找他麻烦”
“他好像生病了。我听说你从家乡带来很多奇药,能治百病。”
“具体是怎样的症状”
“青鸦,说不出哪里不对,经常一睡睡很久。”
乔然脸红,“我也爱睡懒觉。”
“你知道习武之人,一般不会熟睡,有点动静就能翻身而起。可是青鸦,我们已经很难叫醒他。而且青鸦的肤色,越来越苍白,身形枯瘦,越来越像陆燎。”
“听上去,不像生病,倒像中毒。”乔然很担心,“可我不是医生。无论是生病还是中毒,得找大夫。我那些药,都是专业治病的,比如感冒伤风消炎止痛舒缓肠胃这些七七八八的常见疾病。哪里有”
乔然戛然而止,老半天才说出话来,“我倒是有牛黄解毒丸。”
密花山矾深褐色的树枝上开出白色的小花,椭圆的叶片等风来了沙沙作响。
老黄牛低头吃草,偶尔甩几下牛鞭。
霍离等乔然走过来,心中已经知晓。
“义父。”乔然垂着头,叫了一声义父,便没下文了。
“孩子,别慌。遇到什么事情,首先要把心思稳住。”
“义父,我不想回去。但是我的朋友需要我的帮助。”乔然心里很难受,霍离眉目慈祥,乔然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一刻他特别无助,特别想流泪。
“朋友有难,应该帮助。”霍离转向蒋冬生,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朴素的木头长盒。
“这是”
“这是橘子她母亲身前用过的兵刃。你拿去防身。”
乔然赶忙推辞,“万万不可。我受不起。”
“你不会武功,徒手打斗必死无疑。有兵器在手,好歹能挡几招。这盒里装着的东西,虽然不名贵,但有情意在。橘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谁,我也不能告诉她。所以你接下这遗物,就当是为我,为我女儿,传承下去。”
“义父”
男儿膝下有黄金,当初乔然连齐王都不跪,如今却跪在了霍离面前。
“义父,大阳王朝地广人多,我却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不想还能遇到您,我我”乔然哽咽,几度说不出话来。
霍离拉起乔然,心里亦是酸楚,他抱过乔然,就像抱过一个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我跟你说过怎么去华山,记得吗”
乔然泪眼模糊,“记得。”
“自古华山一条道,但回家的路,有千万条。只要你想回来,我和冬生就不会把你拒之门外。”
“乔然。”蒋冬生上前送他,“早去早回。”
乔然最后跪拜霍离,“义父,一路保重。”
树下两人,看着马车远去。
老黄牛吃饱了草,哞哞地叫。
风吹,草动,山矾的花落下。
“该来的终要来。留不住的终归留不住。”
蒋冬生不知道霍离是在说一路暗中尾随的霜霜,还是在说吕梁城里的女儿霍离,还是在说性命朝不保夕的乔然。
人各有命。
“风雨今如此,何人不须别。”
刀光闪闪,霜霜从四个大男人身后走了出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睁。
蒋冬生抽剑,“毋须别,何须见。”
霍离镇定地看向霜霜,“姑娘跟了我们一路,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
霜霜冷笑,扬手道,“喏,伤疤还在。该还的必须还。我身后是御前四大护卫,你们今日有幸,可与皇上身边的人一决高下。”
“不急。”霍离依旧没有出剑,“江湖有恩怨,但与它无关。”
霍离牵走老黄牛,将它赶远。
在霜霜的嗤笑中,霍离缓慢又郑重地抽出他的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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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剑影。
白花落尽。
悲欢事,随血流。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九
呜轧江楼角一声,声声回荡在范阳城。
微阳潋潋,空水澄鲜。
蟹爪纹的紫檀木大床上,斜斜侧躺着一个大男人。
棱角分明,五官深邃,完美的侧颜。
崔砚轻轻地把他凌落发丝撩到耳后。他注视着青鸦的睡颜,再看到一旁田允书手里的银针,崔砚心里如被阴霾笼罩。他退了开来,请田允书上去。
田允书拿着银针,寻问似的最后看了一眼崔砚,崔砚点头。
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穴位。
一根又一根从手指排列上去。
第五根。
他醒了。
青鸦疲惫地说道,“我又睡过去了。”
田允书收回银针,手指按在青鸦的脉搏上,良久无语。
崔砚:“如何”
田允书摇摇头,起身道,“青鸦的病,我力所不能及。”
崔砚望着青鸦,苍白憔悴的脸,眼睛深深陷了下去,连嘴唇都如结了一层霜。崔砚把水端到青鸦嘴边,看着青鸦喝完才松手。
田允书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道,“本来扎一针就能醒,情况越来越糟,现在要扎五针才能醒。也许再过几天,扎多少针也醒不了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青鸦只要醒来,除了虚弱点,就与常人无异,他洒脱地笑了笑,“大不了就顺其自然,死在梦里。这并非不是最好的结局。”
田允书剜了他一眼,“若不是临涯敬你是兄弟,你们又在玉皇顶替他挡下几招,我田允书不会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多谢田公子。”崔砚送田允书走出房门。
“我听说卢少爷已经把乔然带回来了。”田允书说道,“等他们到了范阳,我和临涯就回蜀中。”
“田公子随意。”
田允书匀了一口气,范阳堂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他却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始终我都讨厌河北。”
别人家的事,崔砚从不多问。于是他沉默着,等待田允书离开,或者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田允书选择离开,身影消失在月牙门。
崔砚心中的云雾又浓了几分。他回房,遣开下人,合上房门。
青鸦已经下床,披着白狐长裘,背对着门口坐在八仙桌边。
崔砚看着青鸦消瘦的背影,一时僵住,半天也没有走过去。
千言万语,汇在喉间。
只恨当时年纪小,不觉情深只觉恼。
青鸦回头,招手道,“你愣在那干嘛过来陪我吃饭。”
崔砚陪他在八仙桌前坐下。他也不吃,只是看青鸦吃。
青鸦扒了几口饭,忍不住斥声了,“崔砚你有病啊,你这个样子看着我,我都不敢咽下去。”
崔砚低头,盯着牡丹秀丽的桌布。
青鸦继续吃饭,没几口,啪地放下筷子,“崔砚,你看着我。”
崔砚抬头,看着青鸦。
青鸦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死了。”
崔砚:“”
青鸦:“”
崔砚伸手,青鸦不解地看着他,直到他的手指从自己嘴边抹下一粒饭粒。
“小砚。”青鸦抓住崔砚的手,“我不会有事的。”
这一声“小砚”,如一声魔咒。开启了尘封的记忆。年少相伴,多少欢笑。如今只剩眉间惆怅,浮生破碎。
“你为什么护着他”崔砚反握住青鸦的手,“为什么”
“我没有护着他。”
“青鸦,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件事与陆燎无关。”
青鸦深呼一口气,几次想说,却终究沉默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崔砚松开他的手,“你不说,是怕我杀了他,还是怕他杀了我。”
青鸦双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依旧无言。
“其实田允书已经知道原因,但他也不告诉我。”崔砚问道,“是不是连他也知道,无药可医”
崔砚提了口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开口时微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陆燎消失之前,说你迟早会跟他走。原来就是指这件事。青鸦,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青鸦放下手,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角,“小砚,我们斗了这么多年,该歇一歇了。你不是就要成亲了吗你成亲那天,我保证我会一直醒着,好吗我会亲眼看着你接卢明珠回清河。以后还有那么多日子,我会一直看着你。”
青鸦说完,扎扎实实挨了崔砚一耳光。青鸦也不恼,偏过脸,嘴唇发颤几度哽咽,“你刚入师门那些年,小小的一个人,却经常板着脸,我就知道你过得很不开心,我就想啊,一直想,要怎样你才能开心起来。可是小砚,你的心太大了,太大了红尘万丈,江湖阡陌,岂是你一人心能装得下的我一心只想装下你,却装不下你心里的江湖。”
青鸦暗自抹去泪水,咬咬牙,转过头来,肿着脸朝崔砚轻挑一笑,“哈哈,你看我,没喝酒也醉了。”
青鸦起身,倒满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喝几回就几回吧。怎么样,小砚,来陪我饮几杯吗”
青鸦举着酒,含笑直视崔砚,这样僵了好一会,崔砚才接过他的酒。
青鸦仰头饮尽,“小砚,师兄先干为敬了。人活着说简单也复杂,说复杂也简单,也许一个笑就击败了一辈子,一滴泪就还清了一个人。如果我将远行,你一定会记得我,对不对”
崔砚一饮而尽,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你哪也不许去”
他松手,酒杯顷刻间震为粉末,八仙桌四分五裂,残羹冷炙洒落一地。
青鸦看着他背影消失于门口。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房门猛地合拢。
青鸦一阵懵然,又一阵苦笑。圣无名曾经对他说,人生的意义不过是,千山万水,人来人往间,只讨一杯浊酒暖胃。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只是他的那杯酒,太烈了,五脏六腑都被灼烧。
夕阳赖在墙头。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
有一人停在墙上,发如乌墨人如苍雪,衣抉翩翩。
即使背着那把沉重又巨大的刀,他行动起来,依旧快如鬼魅。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注此句出自洛神赋
那人避开守卫,隔着窗纱,看向里面。
房里杯盘狼藉,桌椅破裂,青鸦倒在地上,无声无动。
来者随手折下一支红蓼,须臾之间,门口两个守卫就倒下了。
他速度快得就像是飘进去的,双脚几乎没有贴到地面。如闪电一般揽过地上的人就要扶起来。
青鸦猛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有烈火在燃烧,他的手已经朝扶住他的人的脖子勒去。
咔嚓一声,骨头脱臼。
陆燎轻而易举避开青鸦的突袭同时还拧断了他的胳膊。
陆燎皱了皱眉,“你再动,我就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青鸦疼得冷汗直冒,气息翻涌。
陆燎背着他那把七尺七寸长四十四斤重的风流刀,再抱起比他自己还高大的青鸦,却如刚才折断红蓼花那般轻松,大步流星地就将人抬到床上。
陆燎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往上耸,重新替他接好胳膊。
陆燎冷冰冰的声音如刮骨钢刀,“你就那么喜欢姓崔那小子”
青鸦闭目调息体内真气,半响才睁开眼睛反问道,“你就那么喜欢我师父”
陆燎默了默,手指抚过青鸦身边的金月剑,“我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
“你撒谎。”青鸦翻了个白眼,“可惜我师父不喜欢男人,你白费苦心。”
陆燎双眉淡雾,似蹙非蹙,似怒非怒,盯着青鸦一侧肿起的脸看了一会,反而问道,“他打你了。”
青鸦哼笑一声,“我们是师兄弟,经常打打闹闹,有何稀奇。”
“你就不问问我,究竟把你怎么了。”陆燎造就冷着一副脸,连声音也冷得仿佛能把说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冻结成冰。
“小师叔,我又不傻,事情到了这般田地,还有何好问,无非是你逼我吃下去那条恶心的虫子闹出了事。”青鸦打了个哈欠,“拜你所赐,我又困了。”
“当年我也是吃下丰禾,才能在清性池沉睡那么久。”陆燎说道,“只要你随我上雪灵山,便无性命之忧。”
青鸦斜着眼睛睨了陆燎一眼,“小师叔,你有毛病啊,搞了半天你就想我走你的老路,去清性池泡个数十年是吧当初要不是你走火入魔,太师父也不会如此出此下策,而我一没有练功走火入魔二没有与你血海深仇,你何苦拉我作垫背”
“你觉得你很无辜”陆燎冷笑如刀,“沈青鸦,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亲生父母是谁”
青鸦哑言,他呆滞一刻,挣扎着要坐立起来,被陆燎一掌按下。
“你不要说”青鸦怒道,“我不想听”
陆燎按住青鸦,几乎与他面贴面,“沈青鸦,谁告诉你圣无名不喜欢男人,他爱了沈若愚一辈子,结果呢,沈若愚从来就没把他当人,他宁可跟一个鞑靼女人结为夫妻,也不愿与你师父携手江湖,现在,你说到底是谁可惜是谁白费苦心”
青鸦脑袋嗡嗡地响,耳边回荡着陆燎的话,经久不息。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我姓沈”
陆燎捏住青鸦的下巴,强迫他扭过头来看着自己,“你姓沈。你的父亲是判出少林的酒剑仙沈若愚,你的母亲是卑贱的鞑靼女人,而你,你就是个野种。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说出来只怕你受不住。他们是被崔文杀死的。”
“崔文”青鸦怎会不知道,崔文就是崔氏上一任当家,崔砚的父亲。
青鸦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陆燎,人死无对证,随你怎么说。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我也没那个兴趣知道。我敬重师父,心系师弟,任你说烂了嘴也别想挑拨,你无非想我跟你走,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陆燎脸色铁青,眼里腾起杀意。
青鸦眯着眼睛看着他,“容颜不老,青春永驻,长命百岁,是世间最可怕的事。”
青鸦说完,难敌困意,再度昏睡过去。
陆燎静静地待在他身边,静静地注视他正在消肿的脸。
陆燎伸出的掌心贴在青鸦的一侧的脸上,他的手如冰块般的寒冷,他的脸也如白霜一般透着寒意。
亲人故去,孑然一身,无尽的岁月,无边的寂寞。
的确是最可怕的事。
可是青鸦,你不会知道我走火入魔的真正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
三书六礼已下,准日已定。转眼便是亲迎之日,礼车花轿,锦绣珠宝,雕鸾画凤,十里红妆。
良辰吉日,新娘已经上轿,大队人马即将出发,浩浩荡荡返回山东清河举行婚礼。
崔砚还没上马。
崔陵面无表情地陪在他身后。
卢氏族人怕耽误时辰,再三催促。
终于范阳堂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在盛临涯的扶持下,跨出门槛,便停了下来。
两人相望,青鸦勉强地挤出笑容,神情更显倦意与落魄。
他能站在这里,是靠田允书扎了十针才醒了过来。
青鸦不想再走过去,不想让崔砚清楚地看到自己变得这么孱弱,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命不久矣。
崔砚终于等到青鸦,即使青鸦止步于门。崔砚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鸦,两人依旧无话。这一眼仿若万年,这万年汇于一眼。
马队远去。
红色消失在黑白巷路。
只剩烟花爆竹响个不停。
崔砚一走,青鸦就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是迎接着他仍然是一片黑暗。
盛临涯唉声叹气,拖着青鸦往范阳堂里面走。
“你说你啊青鸦,你还是那个能与我刀剑争锋的青鸦吗”盛临涯改拖换背,青鸦那么大个人,背回厢房,盛临涯就出了一身汗。
田允书在房间等他们。他架住青鸦腋下,盛临涯抬起青鸦的腿,两人合力把青鸦抬上床铺。
盛临涯对着茶壶就喝起茶来解渴。田允书细心地替他擦去汗水。
“小田。我突然江湖太可怕了。”盛临涯放下茶壶就抱住了田允书。
“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仗着自己功夫高,天不怕地不怕。自从有了你,我就越来越患得患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看青鸦,莫名其妙就得罪了自己的师叔,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等卢家少爷和乔然回来,我们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田允书微微笑着,温柔地拍拍他的背,“清尊素影,长愿相随。我都听你的。”
盛临涯耳边温热,他凑过去,含住了田允书温热的嘴唇。
清溪流过碧山头。
白云红叶两悠悠。
远远地,乔然就听到了范阳城内炮竹噼里啪啦的声音。
城门两角皆垂着两朵巨大的绣花球,通红喜庆。
城门下有范阳堂的仆人提着各色花篮,出入城门的人都接到了他们捧上来的喜糖喜饼还有点着胭脂的糖心包子,小孩子们嘻嘻笑笑,一会跑进一会跑出,就为了得到更多的喜糖。
范阳城好不热闹。
乔然放下窗帘,对卢温玉说道,“今日范阳大喜。遗憾的是没让你送卢小姐出嫁。”
“无妨。”卢温玉体贴地把手放在乔然的肩上,“等青鸦好了以后,我们能快马加鞭追上他们。除夕还早。”
乔然发了一会愣,呆呆地重复卢温玉最后的话,“是啊,除夕还早。”
马车入城门时停了停,卢温玉问门口发喜糖的自家仆人,“迎娶的车队是不是刚走”
“少爷你可回来了小姐和姑爷才出的城呢”
乔然听着声音耳熟,往外一瞧,“小月,是你呀”
胖嘟嘟的丫鬟挤到马车边上来,“乔公子能再见到你太好了”
小月看看卢温玉又看看乔然,脸红地笑着退回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
乔然有点庆幸又有点落寞,倚在一边不做声。卢温玉也不去扰他。
不一会就到了范阳堂。
乔然跟着卢温玉下车,他不适应踩人背,宁可自己跳下来。
泰山上的范阳宅幽静,范阳城里的范阳堂与之截然不同,门口两个大狮子,气势如虹,三间兽头大门,前头列候着一堆藏蓝布衣的仆人。
四周看下来,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来往行人皆着华服,贺喜的人们拉来的礼物用牛车装了一箱又一箱。
范阳虽然面积不大,却果然是天下第一富贵之城。
今天范阳卢氏小姐出嫁,范阳堂大门角门都开了个敞亮。七八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抬着两顶轿子从角门出来,请卢温玉与乔然上轿,然后稳稳当当抬着就要往里头去。
“等会。”卢温玉及时喊停,“抬乔公子走正门。”
小厮们不敢有误,连忙掉头从正门穿过。
乔然有点受之惶恐,听说一般走正门的都要很有身份,今天这范阳堂的正大门肯定是为卢明珠出嫁而开,他
...
算哪根葱,能从正门进,只好受宠若惊道,“卢兄,你对我太客气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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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温玉看向乔然宠溺地笑一笑,“乔弟,你与他人不同。”
乔然有些愕然,人家那么热情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身在古代,极有可能别人坏了规矩,遭罪的却是自己。
卢温玉有些奇怪,乔然不是没察觉。
几句交谈之间,轿子停在一道莲瓣串珠的垂花门下。
两根垂柱雕饰着“岁寒三友”和“玉棠富贵的图样,很是精美。
小厮们退下,卢温玉只身带着乔然走上琉璃绿瓦的抄手游廊,进了内院。
范阳堂很大,很美,柳暗花明,巧夺天工,乔然一路走来,心中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人在廊上行,如在画中游。
乔然忍不住朗诵了一段,“地上之山水,画上之山水,梦中之山水,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卢温玉先是惊喜,又是崇拜,笑意吟吟道,“乔弟,你的才学正如山高水长,源源不断,滔滔不绝。”
乔然脸红,“没有那回事,你是真正的鸿儒,我其实就是个白丁。”
“胡言。”卢温玉走在前面,回眸道,“乔弟过于自谦,置我于何地”
“欸那真不是我说的”是清朝文学家张潮写的呀
乔然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卢温玉说“到了。”
乔然止步,入眼是架黄梨花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他跟着卢温玉转过插屏,屏后是个三间厅,厅后就是清风院。院里头一间上房就住着青鸦。
青鸦仍旧昏睡不醒着。
见卢温玉和乔然来了,盛临涯马上把他们拉到床边上去。
再见到盛临涯乔然还是有点“出戏”,那张脸实在跟徐唐一模一样。
田允书不动声色地坐在远离他们的地方,摆弄着他的银针,乔然犯痴似的盯着盛临涯,他只当没看见。现在已经有个躺着的人了,田允书不想乔然又犯起“失心疯”来,崔砚不在这,他决计不想多管闲事。
盛临涯忍不住两指抵了一下乔然太阳穴附近,“你看我干嘛,看青鸦呀”
卢温玉问,“乔弟,你怎么了”
乔然甩甩头,“没事。我的箱子呢”
盛临涯从床底下拖出乔然的行李箱,“这个吗”
“对。就是这个。”乔然边说边打开箱子,盛临涯和卢温玉惊奇地围着看。
乔然首先检查了一下之前嘱咐小狼送给崔砚的补血养生含片他吃了没有,确定已经吃完,乔然捏着那个空空的小盒子,松了口气。毕竟他还是相信科学的。那么牛黄解毒丸呢在哪里在哪里啊,找到了。
“快喂他吃,你犹豫什么”盛临涯问道。
乔然看着瘦骨嶙峋的青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别数日,就病成这样了。
“田先生。”乔然捂着药瓶,叫田允书过来。
“田先生,听卢兄说你是很厉害的大夫,我想先听听你的诊断。”
田允书慢慢悠悠走了过来,看也不看乔然,只看着苍白憔悴的青鸦说道,“青鸦无病,乃是中毒。天底下毒药千千万,不是每一种都能解。”
乔然断然地说道,“万物相生相克,毒药毒药,既然是毒,也可以是药。”
田允书觉得颇为可笑,转头就坐回去了。
盛临涯说道,“我们一时半会还真验不出青鸦兄弟中了什么毒,除非你亲自去问陆燎。我家小田的医术,若是天下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
卢温玉说道,“乔弟虽非医者,但他有世间奇药。”
乔然摩挲着药瓶,举棋不定。
牛黄解毒丸的功能主治是清热解毒。栗子网
www.lizi.tw但它不是万能的啊至少在乔然现有的知识范畴里是这样的。
“乔弟,试试吧。不然青鸦越来越难撑下去了。”卢温玉相劝道。
盛临涯也劝他,“人命关天,这种时候必须死马当活马医,多一个机会就多一份希望。”
虽然田允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关键时刻他也说话了,“你不救他,他便一直睡下去,和死有什么区别。你既然跟卢少爷回来范阳,不就是为了救青鸦吗难不成,你是为了见崔砚最后一面”
一下子乔然就脸红脖子粗了,“盛临涯,你家小田胡乱说话你也不管管”
盛临涯呵呵道,“他就是我的天,我永远不会逆天而行。”
乔然一个哆嗦,难以想象“徐唐”会说这样肉麻的话。
乔然不再理会他们,倒出药丸开始数数,按照说明书上写的,口服。一次40粒,一日2至3次。
乔然:“还是得叫醒他才能咽下这么多颗粒啊。”
田允书展开茶色的麻布,一根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都露了出来。
乔然:“你要干嘛”
田允书:“刺穴位”
盛临涯无奈道,“没办法了,早就叫不醒他,最近都只能靠刺激穴位才能唤醒他。”
乔然想想都觉得疼。
第一次见到青鸦,他穿得黑白分明,抱着金月剑,棱角分明的脸,五官深邃,笑得很潇洒。崔砚说“这是我师兄,青鸦。”乔然紧张之下听错了,还以为崔砚叫他去亲青鸦,闹了天大的笑话。
如今再也笑不出来了。
崔砚马上就要成亲。
而青鸦危在旦夕。
田允书的银针用盐水擦拭后就一根一根刺下去。
乔然感同身受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天爷,何苦让人遭那么多罪。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一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心中有了独一无二的人,自然而然就满心满眼只容得下他。
佛教中有白骨观,为佛教五门禅法中的一种。主要的目的是息灭对色身的贪恋。通俗地讲就像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风月宝鉴有正反两面:正面害人,反面救人。
一面是美人如画倾国倾城,一面是白骨森森青面獠牙。
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可是跌入情网的人,哪里个个都能超然脱俗
乔然扪心自问,自己就绝对不能。
现在他就像手上拿着风月宝鉴的人,一面是白骨操杂,一面是崔砚的脸。
他忍不住,就是忍不住,每次都想翻过来,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乔然,你为什么要喜欢他
没有理由。
乔然来范阳的路上不止一次的问自己,乔然,你为什么
你是喜欢崔砚,还是习惯依赖他是真心,还是贪心
假如当初救自己的人不是崔砚,假如这么多日日夜夜相处的人也不是崔砚,那么乔然,你确定你还会喜欢他
无数个疑问,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已经没必要了。
以前也有喜欢过人,以前也有几段无疾而终的恋爱,以前也有不得已默默无言转身离开的时候。
喜欢又怎样,想跟他在一起又怎样,人家已经要结婚了,况且他喜欢的人那么多,轮也轮不到自己。
崔陵陪他一起长大,青鸦为他生死与共,卢明珠与之结发连理。只有你,乔然,你既不是与他竹马成双,也无法助他宏图霸业,更没办法传宗接代,现代人的感情观念,在这里不适用。宏观地说,文明的进程不会随着个人的意愿而加快。
世界那么大,年岁还有那么久,余生如何度过呢冷静下来想想,就会被抑郁的海洋淹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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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老妈常说,人呐,只要身意泰然,安隐快乐,此生就足够咯。
妈
乔然抬头,努力睁大眼睛,别落泪。眼泪,香烟,酒精,安眠药,这些东西永远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就算心里有了人,我仍然想回去。
毕竟是活了小半辈子的成年人了,爱不爱没那么重要,认清现实最重要。
管他是一堆白骨还是惊艳画皮,我两面都不照,直接摔碎它
乔然顺势做了个摔东西的举动。刚好后面路过的盛临涯看到了,盛临涯啧啧摇头,“又疯疯癫癫了。”
“我就是疯了”乔然回身怒道,“疯得不轻。”
“看得出看得出。”盛临涯走过去,顺手搭在乔然肩膀上,“兄弟,别过意不去了。你再不甘心,崔砚也可能因为你放弃他原有的一切。”
乔然斜着眼睛道,“你们一个个的有病啊,哪只眼睛瞧见我看上崔砚那个死变态了”
“死鸭子嘴硬。”盛临涯指着月亮道,“天上明月,看尽世间多少悲欢离合,你这点小情小爱,连隐瞒的必要都没有。”
盛临涯拍着乔然肩膀说道,“你看,月光一照,自然明了。”
几颗干瘪的松塔掉下,砸在随着季节变化而枯萎的荷叶池里,发出啵啵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可闻,惊动栖息银杏枝头的飞鸟,月色下它们舞动羽翼纷纷飞散。
“一池冬水,缟夜沉醉啊”盛临涯感慨道,“你慢慢疯,我先走了。我家小田还等我一起睡呢。”
盛临涯走两步又回头说道,“乔然啊,听说你在我们大阳王朝这是孤身一人,你总这样表面清平无事,内里抑郁寡欢,身体会越来越不好。我劝你还是成个家好。”
“这话是你劝我,还是有谁劳驾你代说的”
“乔然,谁说你傻,我看你是很明白一个人嘛。”盛临涯不厚道地嘿嘿笑了,“你别怪我,也别怪他。大家无非都想你活得舒心。我看卢温玉人挺好的”
乔然捡起掉在游廊上的松塔就往盛临涯身上砸去,盛临涯何等人也,除非砸他的人是陆燎,崔砚或者青鸦,不然谁也挨不到他边。青鸦中毒未醒,崔砚在回清河途中,陆燎的行踪鬼都不知道,乔然嘛,别说砸松塔了,万箭齐发也射不到盛临涯,盛临涯就这般轻飘飘地脚底抹油了。
乔然喘气,所有的事交织在一起,令他恨恨不已。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每当物是人非,只有月亮依旧。
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对于绝望的人来说,没有比太阳照常升起,明天又变今天这种事更绝望的了。
当然还是有好消息。
今天早上青鸦终于自己醒来了
虽然就醒了两三个时辰,没过中午又睡下了。可这是好起来的征兆。大家都很高兴,田允书也对乔然刮目相看起来。
只有乔然又替青鸦开心,又暗自担忧。给他吃的毕竟只是最常见不过的牛黄解毒丸啊用于火热内盛,咽龈肿痛,口舌生疮,目赤肿痛的牛黄解毒丸啊买的时候只要九块九毛钱的牛黄解毒丸啊
莫非老天开眼,瞎猫碰上死耗子,死马当活马医,成功了
但愿但愿
乔然最见不得生离死别,巴不得世界和平,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
青鸦,这次你要是好了,就真是福大命大,得好好谢我了
乔然最后数了数药,还有38粒,还能再吃一回。
是福是祸,全凭运气了。
青鸦再醒来时已经又是一天清早。乔然把最后剩余的药丸和一杯温水端到他床头。
“乔然,你这家伙”青鸦虚弱地牵扯笑容,“总是待人那么好。”
“听你这语气好像我不该待人好似的。”乔然没好气。
青鸦就水送下牛黄解毒丸。
乔然又替他满上温开水,“多喝水。在我们那,几乎所有的毛病多喝水总是没错。”
“你不该救我。”
“什么”乔然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们多着急”
“陆燎会杀了你。”
乔然一怔,立刻不以为意地说道,“叫他来啊”
青鸦连喝两杯水就觉得胃胀,他撑着床面,坐起来几分。乔然替他把枕头竖起,让他靠得更加舒适。
“乔然。”青鸦停了一会,放空着目光,半天都没有回神,“他终究还是成亲了。”
乔然陪坐在一旁,眼神也空洞起来,他也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吐言,“有些事情崔砚必须要做,你是他师兄,应该比我更清楚。”
青鸦失落的笑意徘徊在嘴角,“是呐,我怎么会不清楚呢,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永远不说,永远不争。”
“明珠小姐是个好人。”乔然说道,“在泰山的时候碰到杨景璃来砸场子,卢明珠说卢氏与崔氏共进退,世间同富贵的人多多少,能共苦的人却没几个。崔氏与卢氏缔结姻联,最好不过。崔氏有政权,卢氏有金钱,两者结合刚好对抗皇帝手中的军权。”
“乔然,原来你一直看的清清楚楚。以前崔砚老跟我说,怕你人太傻,出去外面会吃亏。没想到他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不是他看错了我,是我有他在身边,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久而久之,自然清平无事,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呵”青鸦长舒了一口气,“你既然没心没肺,就不会对他那么上心了。”
“我哪有对他很上心”乔然反驳。
青鸦没有接话,他眼皮犯沉,眯了下去。
乔然急忙推他,“青鸦,别睡”
青鸦费力睁了睁眼睛,“看来你的药,不够疗效啊”
“可是我没药了啊,我没有了”乔然又推他又掐他,“青鸦青鸦青鸦”
青鸦眼神已经失去焦点,睫毛逐渐贴上眼袋,“乔然,你快走快走吧”
乔然急得想哭,伸手就想去拍青鸦的脸,伸到一半就被人截住,那感觉仿佛一瞬间被冻住,然后就被甩了出去。
乔然在地上滚得眼冒金星,还好卢氏富裕,房间里都铺着柔软舒适的地毯,不然肯定骨头都要断几根。
“法克”乔然疼的呲牙咧嘴地爬起来。
“你”乔然刚指着那个人蹦出一个字,就被那人隔空点穴。
“陆燎你果然还是出现了。”青鸦用胳膊肘支撑着自己,他侧着身子,费力地抬起眼睛瞪向陆燎。
陆燎抓住他的胳膊,就把青鸦整个人翻了个面,他几下撕开青鸦的衣服,手指在青鸦后背上龙飞凤舞,顷刻间就封住了各大要穴。
“谁给你吃了药,是地上那小子吗”陆燎冷冰冰的问完,目光杀向乔然。
乔然被定在那,手指还指着陆燎所站的位置。
陆燎走向乔然。他越接近,乔然就越觉得冷,寒气逼人。
陆燎抓住乔然披散在肩的头发,提高了乔然的头颅,乔然只听到后脖子咔咔地响,却没有知觉,完了完了,该不会脑袋和脖子已经分家了吧。
“陆燎”青鸦挣扎着滚下床铺,“你别动手”
“我不轻易杀人,你忘了吗”陆燎推开乔然。
乔然又撞到地上,他有痛说不出,窝火极了。这动静也不小,为何不见有人来救场啊盛临涯田允书卢温玉你们都死哪儿去了
陆燎回到青鸦身边,一脚踩到青鸦脸上,“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你忘了吗”
青鸦愤恨地望着陆燎,他的脸被踩得变形,表情也变得很狰狞。
陆燎提起腿,脚从他脸上移开,青鸦刚想动,须臾之间就被踢中腹部,滚向里面,额头咚地一声撞到床柱子,鲜血直流。
血流了青鸦满面,青鸦却惊愕地发觉,自己的血是凉的
不等他做出反应,青鸦又被陆燎提了起来,这样血应该流得更快,可是不消片刻血就停住了,青鸦感觉额头伤口发紧,好像在逐渐地收拢。
青鸦在陆燎漆黑幽暗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感受到了吗,你正变得跟我一样。”陆燎脸上没有表情,话里没有情绪,一如既往冰冷冷、寒嗖嗖。
“你你个怪物”
青鸦又被陆燎一拳打飞,砸到房间中央的桌椅,桌椅被砸裂,青鸦的一条腿被断裂的桌脚刺穿。钻心地疼痛令他爆发了惨叫。
乔然伸着手臂又酸又累,斜倒在地上刚好看到这一幕,满腔怒火,恨不得一鞋子丢过去砸死陆燎。
但那是不可能的。陆燎的手指绕过青鸦的头发,绕了几圈,再猛地一扯,青鸦被拖行到了门口。
门开了,屋外是死了一地的护卫。
盛临涯灰头土脸站在那,“姓陆的,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照做了。小田在哪”
陆燎拖着青鸦直径出门,他从死尸上踏过。
“陆燎”盛临涯在他背后大吼,“你就是个懦夫”
陆燎停下,身影消瘦,明黄的银杏叶子在他四周飘下。
再一眨眼,他与青鸦都消失不见。
卢温玉带着另一批护卫声势浩大的赶来清风院,可惜为时已晚。他看着一地的死尸,就算是平常温和文雅的他也忍不住发怒了,“盛临涯他们身上全是你的刀伤是你杀了我范阳堂的护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临涯收回鲜血淋漓的刀,深深皱着眉头,“他拿小田威胁我。”
卢温玉惊诧道,“田公子不是好好的吗”
这时田允书揉着发红的手腕从护卫后面走了出来,“临涯,我没事了。”
盛临涯一看到田允书就奔上去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小田都怪我太大意了”
卢温玉已经进屋探看,一见地上的乔然就跑过去扶起他,“盛临涯,你快进来帮忙”
盛临涯紧紧牵着田允书的手,就连替乔然解穴也不放开。
乔然重获自由,身体僵硬许久,半天动弹不了。卢温玉默默地替他按摩胳膊和腿。
田允书虽然没亲眼看到,但看着混乱的房间和空空如也的床铺就推断了事实,“陆燎还是把青鸦带走了。”
盛临涯眉头紧锁,对卢温玉说道,“卢少爷,杀了你们范阳堂那么多人,实在是迫不得已。你若要追究,尽管去报官,我无话可说,但能不能抓到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田允书说道,“我们是江湖人士,关键时候自然不会按寻常路子来。希望卢少爷能够体谅。假如今天被挟持的是乔然,你一样也会不顾一切。”
乔然听着这话,心里意味难言,再看卢温玉也没有否认,胸膛里这颗心就像沉入了大海,他呼吸不过来,想透出海面。
盛临涯又对乔然说道,“乔然,你再见到崔砚替我跟他说,青鸦被带走的事与我们无关,他自己抛下青鸦去成亲,怪不得陆燎欺负我们人少找上门来。今天我们就要回蜀中,陆燎那种怪物,我们不想惹。”
卢温玉搀扶着乔然往外一步一步走,乔然扶着门框停下,“青鸦被带走,我也无能为力。我无权无势又没有武功,清河我是不会去的。你们要走,我也要走。”
卢温玉紧张问道,“你又要走”
乔然垂下眼眸说道,“我要回华山。义父还在等我。”
盛临涯微微张口,似有难言之隐。田允书拉紧他的手,无言地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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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乔然觉得排山倒海的疲惫,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
他力不从心地叹息,“走吧,都走吧有缘千里江湖再会。”
多年以前,乔然在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里看过这样一段话,一直记忆犹新:你可以像疯狗那样对周围的一切愤愤不平,你可以诅咒你的命运,但是等最后一刻到了之时,你只能轻轻放手而去。
如今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段话深刻的含义。
你越害怕什么,越逃避什么,到最后,你不得不全盘忍受。
无论你认不认,这就是命。
作者有话要说: “今人不见古时月”出自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作者李白。
原文: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三十二
出了范阳城,才跑了三十里地。乔然就遇到麻烦了。
虽然预感去华山的路上不会太平,但是也没想过危机来得这么快。
拦下马车的仅两人而已。
车夫已经吓得腿软,惊慌失措地缩车底下去了。
乔然大大方方地跳下马车。
“你们是谁”
回答乔然的人手握长鞭,声音雌雄莫辩,“我是陆白衣,他是千山寂。”
略后一步于陆白衣身侧的千山寂,一条黑布蒙着眼睛绑在脑后。
“哦”乔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们就是反圣山庄的那几个小人。”
陆白衣听言笑了,眼珠子转动,说话的同时扫视围着乔然的卢氏府兵,“乔公子好大的排场,出行还带着一帮走狗。”
乔然眯眯眼,皮笑肉不笑,“哪有一帮,我明明只带了你们两条狗。”
陆白衣发出古怪的笑声,他本身声音阴柔,再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十分刺耳,“乔公子嘴里不饶人,以后必下拔舌地狱”
千山寂已经没有多少耐心,黑布遮着他被青鸦割瞎的眼睛,令他的表情也变得隐晦起来,“白衣,别跟他废话了。”
陆白衣这才收了笑,阴恻恻地说道,“乔公子,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临走前卢温玉不放心,亲自挑选一支二十人的卢氏府兵,要求他们护送乔然平安到达华山。有这二十位兄弟在,乔然此刻自然安之若素。但他不急于解决麻烦,乔然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趁此机会,他当然就问了,“你们反圣山庄,究竟为何一直跟我过不去”
陆白衣与千山寂“对视”一眼,千山寂面无表情,陆白衣怪模怪样地说道,“也好,便让你死个明白。起初我们对你并无杀意,我们的目标是崔砚,你好死赖活都与我们无关。后来齐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两个齐王的事,他带着御前四大高手去泰山抓人,抓谁都不要紧,只要能够打击崔砚,偏偏你在崔砚心里不够分量,他舍你保崔陵。谁知你自寻死路,中途逃跑,虽然皇上已经不再追究,但你已经惹怒了齐王。”
“我能逃走,是霜霜疏忽,就算要追究,杨景璃也应该问责霜霜,与我何干”
“难道你还不知道霜霜已经死了吗”陆白衣好笑地盯着乔然。
乔然心头一阵波涛翻涌,“那丫头死了怎么会”
陆白衣冷笑一声,口气嘲讽,“听说华山派掌门霍离是你的义父,他有两下子,果然是一派之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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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我义父又有何干”
“霜霜就是死于霍离华山剑下,没人告诉你吗霍离已经死于四大高手手中,也没人告诉你吗”陆白衣看到乔然脸色铁青,心中大快。
“你”乔然深呼猛吸好几下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满口胡言”
“霜霜是齐王青梅竹马的内室,虽无名分,但齐王向来宠她。你义父杀了霜霜,你说你还有得活吗”陆白衣步步逼近,千山寂紧随其后。
乔然几乎站不住,险险地扶着马车车壁。
陆白衣手中的长鞭,像一条赤红色的闪电,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千山寂的暗器从四面八方飞来,防不胜防。
留守的两个护着乔然步步后退。
这时乔然才发现,卢氏府兵根本没法和崔氏暗羽比,崔氏暗羽武功高强,卢温玉家的府兵更像是一种普通士兵,大规模打仗时作为人肉炮灰有抵挡一时的作用,像这种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上一个死一个,上两个死一双。
乔然在后面着急的喊,“兄弟们,你们别单打独斗,靠在一起摆个阵啊”
话还没说完,一个只剩上半身的府兵滚到他眼前,死不瞑目地双眼刚好停在乔然视线正中,仿佛在怨乔然站着说话不腰疼,youyouup,noobb
乔然果然不“bb”了,他吐了。
乔然刚弯下腰干呕,飞镖一类的暗器就从他头上飞过。
嗖地一声,又有东西从耳边破风袭去。
乔然吓得抱头蹲下,还以为又是千山寂的什么暗器。却听到陆白衣焦急地喊了一声“千山寂”
伴随他话音的还有四面激弦发矢之声。
乔然被府兵搀扶起身,他定睛一看,千山寂如断线的木偶一般被一支三棱箭射到了远处的白桦树,三棱箭箭头呈三棱状,带倒刺和血槽,行军作战时用来破甲,威力很大,更别说现在被拿来近距离射人,箭身刺穿千山寂的心脏口,连带他的身体,被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血未出,人已亡。
空中穿来凌空的叫声,一声一声如阴司催命。
在乔然心里,凌空就像崔砚的化身,看到天上翱翔的凌空,乔然就像看到救星,仿佛崔砚就在自己身边,任凭天崩地裂他都无畏了。
形势逆转,在武功上不占优势的府兵虽然已经寥寥无几,但他们和乔然一样可以松口气了崔氏暗羽抵达。
陆白衣发觉自己已经四面楚歌。
他无路可退,惧而不进,僵在原地。
周边的树上,还有草深之处,玄黑的箭头都瞄准了陆白衣。
有人拉弓,发出弦响,陆白衣犹如惊弓之鸟,十三节长的皮革软鞭就像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招数,陆白衣混乱地防护,片刻才发现根本没人射箭。
崔陵握着一把山桑为身,红檀为弰,龙筋为弦的弓,从树上翻身而下。
崔陵勾起一边的嘴角渗出寒骨的笑意,他又拉了一下弓弦,弓弦发生的声音如无形波浪传递开去。
隔得远的乔然都被波及得阵阵反胃。
陆白衣被音浪震得吐血,他往后踉跄,摔跌在地,痛苦地捂着耳朵蜷曲身体。
崔陵从背后的箭囊里取出一支三棱箭,他瞄准了地上的陆白衣。
三棱箭的速度奇快,只听到声音,没有画面,一秒之间三棱箭就射到了陆白衣后面的那块地上,倾斜着角度插入泥土。
乔然以为崔陵射过了头,他犹豫要不要提醒崔陵,干脆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是他才动了一步,就吃惊地看见陆白衣胸裂开血腥之花,心脏处流出的血液特别鲜红,一股一股像喷泉一样喷出。
原来那支箭直直地穿透了陆白衣的胸膛
“乔然”陆白衣拼着最后的力气,凭着最后的意识,愤怒吼叫乔然的名字,奈何命将绝,气将断,“你们这些蠢货你们谁也不比谁干净”陆白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死了。
乔然像是掉了魂,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崔陵娴熟地指挥暗羽给卢氏的府兵收尸。
没有尸体堆积,血迹斑斑的道路也通畅了。
这时崔陵才过来,他在问乔然,可是乔然脑袋昏昏沉沉,只看见崔陵薄薄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乔然耳边依旧回荡着刚才崔陵拉弓震弦的声音,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乔然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好像张嘴就能呕出心脏,那只剩上半身的府兵流出肠胃的画面又出现眼前,乔然的胃部一阵紧缩,就像被人接连重击,意识消失之前,他只记得他在吐,吐得昏天暗地。
“乔弟乔弟”
这不是卢温玉的声音吗
乔然悠悠地睁开眼睛。
灯火通明。
这不是清风院吗我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其实我根本就没走
“乔弟菩萨保佑,你终于醒了。”
乔然侧了侧头,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崔陵的脸,很好,他一下子被打回现实。
再看卢温玉,失而复得的模样,焦急中带着愧疚,担心中藏着爱意。
乔然觉得嗓子干得很,他刚咳嗽一声,卢温玉就把一盏泡着罗汉果的茶端到他门口。
乔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沙哑着声音,“多谢卢兄。”
卢温玉心疼他,“乔弟,压压惊。都是我不好。”
罗汉果性凉祛火,生津利咽,一盏茶下去,乔然就觉得好多了,“怎能怪你呢”他说道。
卢温玉已经握住了乔然外面的一只手,乔然抽了抽,没抽动,反而被卢温玉更握紧了几分,两人手心手背之间,温度在上升。
“乔弟,别走了。”卢温玉低声说道,神情恳切,叫人不忍拒绝。
乔然良久无言。
崔陵打破仿佛被凝固的氛围,“二公子一听说霍离被杀,就派我马不停蹄地来护你。他的良苦用心,无非是不想你出事。”
卢温玉转头对着立在一旁如刀刃般凌厉的崔陵说道,“乔弟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这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了。
乔然被卢温玉握着一只手,百爪挠心,他又要了一杯罗汉果茶润嗓,趁机摆脱卢温玉的一片“热情”,他双手捧着茶,有一口没一口,喝得很慢。他现在脑子很乱,卢温玉和崔陵明着暗着交锋,他都视而不见。
崔陵不卑不亢地说道,“现在安然无恙,谁能保证以后呢卢氏的府兵到底是比不上我们的暗羽。”
卢温玉被戳中痛处,咬咬牙,以他的性子就不再争了。
崔陵又说道,“反圣山庄已经名存实亡,杨景璃不会善罢甘休。最近边关传又来动荡的消息,如今已是多事之秋。卢少爷坐拥富可敌国的资产,无论局势如何,都不至于家破人亡。乔然你就得三思而后行。”
“崔陵,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乔然自嘲,呵呵地笑了几下,他摇摇头,“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
崔陵说道,“霍橘携夫已经奔赴华山。蒋冬生也还活着。”
“冬生没死”乔然手一抖,跌翻了茶杯,“太好了太好了。”
“以霍掌门的武功,要保全徒弟就无法全身而退,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崔陵说道,“人都有选择,无论在什么时候。你想去华山躲避世事就去,你想留在范阳陪卢少爷过两人欢忭的日子就留,你想冒着危险回到二公子的身边就跟我去清河。”
卢温玉替乔然擦拭打湿寝衣的茶渍的手停了停,他能感受到乔然胸膛的起伏,他知道他在犹豫,在挣扎,在权衡,在抉择。
乔然,留下来。
卢温玉收回了手,不言不语凝视乔然。
崔砚什么都给不了你。
而我什么都能给你。
可是,乔然并没有像他看着乔然似的看着自己。乔然低着眉头,陷入缄默。
铜台落下烛泪。
枯草白了霜花。
窗外是一轮月如钩。
突然之间乔然对所谓宿命又有了一种觉醒,有时候人生就是没办法预知结局,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但是只要尽最大的努力,总不至于太糟糕。
即使明知最后的结果是没有结果,不可能的事依然不可能。
该随风的却舍不得忘,该放手的却舍不得弃。
毕竟人生都是梦,而你,是我在这一世认识最久的人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三
晚色寒清入四檐,熏笼香暖索衣添。
今年冬天来得快却冷得慢。往年这时候早就落过好几场雪,然而今年清河的第一场雪,直到乔然到来,才纷纷扬扬飘落。
落日余辉,雪中飞鸟争鸣四处,云绯轻薄如羽。
白雪鹅毛,似柳絮因风。
下雪的天气,万籁俱寂,但凡有一点动静,声音变得更为清晰。
车轮压着雪花,留出两道痕迹,不一会又被新雪覆盖。
清河城。清河府。
有一人锦衣红裘,顾盼生辉,撑着一把青山老竹为骨,凤鹤祥瑞为面的油纸伞,独身立于清河府前的九花塔下。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中轴大道,一路踏雪而来。
车夫停下白马,“吁”
泰安一别,再相见,如这场初雪,雪花飞舞,白茫茫地弥漫了整个世界。
也弥漫了他的眼睛。
乔然没有打伞,一步一步陷进雪里。
终于他走到崔砚面前,却停在了一步之遥。
灼灼其花的微笑在崔砚唇边渐次点了开来,笑如春山明媚,人如三月红梅。
崔砚:“回来了。”
乔然:“回来了。”
崔砚把伞递到中间。雪越下越大,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响。
乔然从他手里接过伞,收了起来。
一团团、一簇簇的雪花像精灵,像蝴蝶,翩翩起舞,银装素裹。
崔砚的头发很快沾满雪花,像乔然一样,白了头。
乔然呆呆地凝望崔砚。
我是不可能陪你到老了,但此时此刻,崔砚,我与你一道白头了。
雪一直下,让时间冻结吧。
马车上,崔陵脸色阴沉,默然不语,他放下帘子,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
岁月情长,竹马成双,不敌他新欢旧爱,终有所属。
入府以后,久未见到乔然的小狼小虎开心得不得了,忙里忙外地伺候。他们听说乔然要来,早早地腾出尘梦楼,清扫整理,装饰齐全。
卢明珠与乔然打过照面,便早早地回到自己的海棠阁。一切都相安无事。
清河府不比范阳堂面积大,但错落有致,布局简明又十分庄严。就像个小型故宫,内外分明,左右对称。
崔氏大公子常年活动在京城,三公子还是个小孩子,是太子陪读,也住在京城。清河府里只住了崔氏两位当家,一位是二公子崔砚,一位是大小姐崔千雪。
再见到崔千雪,她依旧是那么美丽,美得不可方物,多看一眼便多一份痴迷。世间怎会有如此佳人尤物,直教人叹为观止。
乔然刚洗完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就听到小狼叫他“快点快点大小姐亲自过来了”
乔然对崔千雪,莫名有种对自己亲戚的亲近感,所以他没有顾忌,头发都没干就顶着毛巾出来了。
“崔姐姐5555”乔然看到崔千雪就是一副t︿t的表情,欲哭无泪,干嚎道,“崔姐姐,你都不知道我一路过来多有惨简直没法活了。”
崔千雪被他那模样逗乐了,她掩嘴笑了,又扯过乔然头上的毛巾,按着乔然坐下,她站到乔然背后,替他擦起了头发。
“许久不见你,你头发长了很多。”
“都是三千烦恼丝啊”
“听下人说,那么冷的天,你和我二弟还在雪里傻兮兮站半天。”
一提起崔砚,乔然就发了会怵,没吭声。
崔千雪又说道,“崔砚是个冷情之人,很多事情他迫不得已,你要学会理解他。以后,也要好好和卢氏的小姐相处,既然入了一家的门,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心宽一些,不要太计较。”
这话乔然就算是猪也听明白了,他立马火了,可起来一转身看到崔千雪的脸,任谁都没有办法对这样绝世的美女发火,乔然深呼吸后又冷静下来,“崔姐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喜不喜欢崔砚,是我自己的事。崔砚喜不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他也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卢小姐是他即将明媒正娶的女人,你怎么能拿我跟她比我不是男宠,也不是小妾,既不想占有,也不会争欢。”
崔千雪久久沉默,毛巾从她芊芊玉手中掉落,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她说道,“是我想错了。原以为你像崔陵一样,无论如何也会陪他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乔然捡起毛巾,揉在手里,“他身边众星拱月,不缺我一个。”
崔千雪挽了个轻柔地笑容,她透过映雪粼粼的纱窗,看到外面的雪,依旧没有停。
“青山如壁,白骨如雪。我不想我的弟弟们战死沙场。”
“什么”乔然没明白崔千雪的话,“真的要打仗了吗”
“我愿无事。”崔千雪撩了撩耳后的头发,雾鬓花鬟,露出柔泽的珍珠珥珰,“女人自有女人的办法。”
“什么意思”乔然听得心慌,直觉告诉他崔千雪的“办法”一定很可怕。毕竟她姓崔,崔氏的人有几个正常
“乔然,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乔然越来越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郑重地说道,“只要我办得到,万死不辞。”
崔千雪推开窗户,寒风刺骨夹杂着杳杳飞花的雪沫扑面而来,“乔然啊我只怕自己只能到这里了。千古伤心一片雪,转眼世事如浮烟。今后二弟若有不测,踏遍山河,你都要替我寻回他的尸骨。做得到吗”
乔然呼吸一滞,那几秒心脏骤停,他双目发酸,张嘴几次才颤声道,“不会的。”
他是崔砚,怎么会有不测他只会让别人不测。
崔砚。
乔然捏紧了手里的毛巾,水珠滴下,沉入地毯,他的心也犹如落下的水珠,无声无息地往下坠入无底洞,“崔姐姐,不瞒你说,我虽然不明白你们的权力游戏怎么玩,但是我已经料到,肯定会有不得善终的局面。这才是我回来的原因,我想帮你们。”
“答应我,就是帮了我。”崔千雪的脸颊已经被风雪吹得发红,她的头发飘舞背后飘舞,整个人像是要飘飘欲仙,美得不切实际。
乔然把毛巾放到桌子上,快步走过去,替她关上窗户,“姐,我答应你。”
或许是乔然喊这一声“姐”,又或许是因为他答应了她。崔千雪泪如雨下,“好了,这样就好了,你们每个人都答应我了。我可以安心去了。”
“崔姐姐,你到底要去哪里”
崔千雪掩袖抹泪,埋首片刻,再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泪痕未干,她却缓缓地笑了,崔千雪上前一小步,抱住了乔然的腰。
乔然一愣,身体僵硬在那,他为难地举起双臂,不敢触碰崔千雪。
“听说卢氏的少爷很喜欢你。”
...
“没有,我们只是”
“嘘”崔千雪靠在乔然怀里,轻声说道,“让我抱一会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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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
可我不是他。
乔然默然了。之前听小月提过,好像很久以前,崔千雪是要嫁入卢氏的,可是卢温玉当时心有所属,辜负了天下第一美女,然后才有崔砚与卢明珠的婚约。谁嫁谁,谁娶谁,对他们这种大家族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氏、卢氏必须联姻。
崔千雪离开乔然胸膛,垫起脚,摸了摸乔然的头,噗嗤笑了,“瞧你那傻样,难怪我弟弟爱欺负你。”
一树梅花雪月间,梅清月皎雪光寒。
谁也不知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下会下多久。
崔砚很忙。他有忙不完的事。乔然曲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随他从现代穿越来的书,被褥温暖,他昏昏欲睡,手中的书啪嗒掉落,他也没有察觉。
尘梦楼原本是崔氏当家者的正妻起居之地,椒房丹地,温暖芳香,无比奢华。这本是卢明珠该住的地方,但是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是乔然。一个平淡无奇普普通通的男人。
房间一侧摆放了如一棵小树般的青铜多枝灯,每根“树枝”上都燃着红烛。远看如红珊瑚似的耀眼。
屋外的门楼灯点起。
有人来了。
迎着风雪,袭来一阵黄梅清香。
崔砚雪衣如华,小虎替他合上房门便退了出去。
崔砚捡起乔然掉落的书,放在他枕边。
他俯身细细看着乔然,这个人,好像变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崔砚轻柔地抚摸过乔然的脸颊,手指在他的嘴唇上来回摩挲。乔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仿佛天下之间,芸芸众生,眼前,心里,只有崔砚一个人真正存在。
乔然无意识地就环住了崔砚的脖子,仰面迎上去,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吻了他。
与第一次蜻蜓点水不同,这次更持久,更缠绵,更温柔。
乔然吻过很多人,几乎都是在演戏。温柔的,暴烈的,羞涩的,痛苦的唯有这一次,刻骨铭心,是认真的。
一吻罢后,乔然放手。
他挪到了挪床的里侧,掀开被子,“外面冷,进来坐会,这儿我刚才都捂热了。”
崔砚脱去外衣,难得顺从地坐进刚才被乔然暖热的被窝。
“乔然”崔砚抿了抿唇,仿佛还能感受到乔然的余温。
崔砚坐着,乔然躺着,他看着崔砚欲说还休的样子笑了出来,“死变态,你也有被我吃定的时候啊”
本来还微皱眉头的崔砚也笑了,他笑容太美,好像昙花盛放,璀璨了黑夜。
“崔砚啊有些话你没必要跟我说。我不也没跟你说吗”乔然悠长地舒了口气,“我们之间,不需要承诺。好吗”
崔砚微笑着,点点头。
乔然看着他笑,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明白的,自己口是心非。想得不可得,能奈命运何
崔砚拿过刚才捡起的书,“你在看什么”
崔砚虽然是在问乔然书名,可是脸上却是一副“你也会看书”的表情。
乔然拿过书,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支撑身体,他点了点封面说道,“这是朱生豪情书。”
“哦”崔砚想起来了,“你跟我说过,有人请你出演朱生豪这个人。”
“可惜演不了。”乔然瘪瘪嘴。
“情书,是他写给谁的”
“他的妻子,宋清如。他们都是值得后人尊敬的翻译家。”
“那他们,过得好吗”
“才子佳人,柴米夫妻,写诗译书,琴瑟和弦。”然而乔然没有说完,命运弄人,婚后两年,朱生豪先生就因病离世,剩下孤儿寡母,好不凄凉。
命运的事谁也做不了主,三分天注定,就把美好的事情记下,以后有多苦,留给以后再操心。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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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然捧着书翻身坐了起来,崔砚怕他着凉,顺手就替他披上自己的外衣。
乔然后背一暖,脸上便眉目舒展,他望着崔砚,想笑,又没有笑,乐极生悲,没有结果的事还是尽量克制吧,乔然熟悉地翻到他折角的那几页,“我念几段我喜欢的给你听。”
“好。”
“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乔然”
“等等等等还有这句。”乔然快速地翻页,手指停下指着那一行逐字逐句地念道,“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崔砚从乔然手里抽出朱生豪情书放到一边,他挑起乔然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乔然眼里似有泪光隐隐,可他唇角依然带笑。
崔砚的手滑了下去,滑过乔然的喉结,滑过他的锁骨,解开了他的寝衣。
崔砚的手指仿佛带电,乔然在他手里战栗。衣裳如雪件件落下,青丝相缠,切肤相拥。
乔然仿佛沉入了一片碧海蓝天。海浪一阵一阵冲上着海岸,而他,就像化为了海滩上一棵棕榈树,枝叶颤抖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里,黑色的根系在水下起起伏伏,飘飘荡荡。他张嘴又被咸咸的海浪堵住,留下一身白沫又像被抛上一望无际的星辰,上上下下,深深浅浅,轻轻重重,就像流星划过宇宙,红巨星燃烧到了极限,星云旋转,黑洞吞噬那一刻全在脑子里爆发,是岁月飞速还是时光逆流,是痛到极限还是脱骨升仙,是爱,是欲,是融为一体,无尽光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朱生豪情书中有一句话,朱生豪对宋清如说,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乔然醒来,床外一侧已经无人共枕。
良辰美景,千种风情,亦无人可说。
作者有话要说: 浣溪沙八月十八夜东堂作作者毛滂。
全文:晚色寒清入四檐。梧桐冷碧到疏帘。小花未了烛花偏。瑶瓮孛堆春这里,锦屏屈曲梦谁边。熏笼香暖索衣添。
、长风亭篇
烟峦云树,倦鸟沙鸥。
长风亭客栈,偶尔进来几个人,偶尔又有几个人出去。
常年来,这儿旅人都不少。店主在自家的祖地上盖起了这间三层楼的石屋,竟然成了长风亭这块地方唯一能歇脚的客栈。
长风亭方圆百里,没有城镇,也嫌少有村民。这里位于河北与河南之间,东西连接山东与山西,半年吹着东南风,半年吹着西北风,黄沙漫天,种不了庄稼,走不了马车,朝廷也懒得管理。于是这里成了买凶杀人走镖黑市的好地方。江湖浪人,赏金杀手,鸡鸣狗盗,见不得光的交易双方都喜欢聚集在此。
照理说快年末了,正是各种歪门邪道大发几笔横财,然后回家过年的热闹时候。
可自从长风亭客栈住进了那个像鬼似的年轻人,常在武林里走动的人纷纷避而远之。
七尺七长、四十四斤的风流刀,俨然成了最可怕的兵器。
泰山一役,天下习武之人还有谁不曾听闻陆燎这个名字。
刚入住长风亭的时候,有些狂妄之徒,觉得陆燎看上去年轻,不像雄霸武林的样子,企图挑战。结果脚还没迈出一步,陆燎衣袖一掀,掀起的筷子像长了眼睛似的戳穿了他们脚背,客栈里全是他们哇哇大叫的跳梁丑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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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燎说,我不轻易杀人,你们也不配被我所杀。
青鸦的腹部插着一把匕首,他视若罔闻,拿着店家给的门牌号就直径上楼去了。
房间简陋,石墙石地石桌石床。长风亭风沙大,一般土房子都经不住吹刮。
青鸦面无表情地抽出匕首,连带着血肉翻出。等陆燎付完钱,提着一壶桂花酒上来,青鸦已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伤口愈合了。
“喝酒吗”陆燎取出一只粗泥碗,拍开泥封,倒出桂花酒,“店家说这酒是今年新酿的,酒虽不烈,胜在花香浓郁。你尝尝。”
青鸦打翻酒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燎觉得可笑,他冷漠地说道,“我想怎样对你就怎样对你。”
青鸦久久地看着陆燎,然后指了指上面,“你听凌空一直在跟着我。”
“你觉得崔砚会有空来救你”陆燎踩碎了酒碗,“别做梦了。那只鹰飞不过雪灵山。”
青鸦拿起刚才抽出的匕首,匕首上还滴着血。他用指腹接住,血珠滚落,凉如冬雨。
陆燎冷冷地俯视低头坐着的青鸦,“你又要闹毛孩子脾气。”
青鸦一点点割开自己左手的手腕,顿时血流如注。
“小师叔,我们来猜一下,是伤口自己愈合得快,还是血流的速度快。”青鸦看着自己的伤口,无动于衷地把手垂了下去,血流得更快,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房间里回荡着血液滴在石头上,又渗进石缝的声音。
陆燎皱了皱眉,暗如无尽深潭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味不明地疼惜。他一脚把青鸦踢到床上,点了他止血的穴位,取开青鸦的头巾,包扎到他的手腕。血很快染红了头巾,但速度在减慢。
伤口已经在自己愈合。青鸦能够感受得到。他漠然地闭上眼睛。
青鸦:“真烦。”
陆燎:“你说什么”
青鸦:“真烦我这辈子最讨厌受制于人”
陆燎:“随你怎么说。”
青鸦侧身对着里面,留个消瘦的背部对着陆燎,“如果我不去清性池会怎样”
“不出数日,一睡不醒。”
“去了又怎样”
“会像我这样。”
“你怎样你不就是个活死人吗”青鸦一想到几十年后,山川良是昔人非,还不如就此在睡梦中死去。
在长风亭停留几天后,买了粮食与水,马匹与衣物,待风沙减弱,陆燎背着风流刀,准备上路。
青鸦还没有下楼。
陆燎看见青鸦还站在三楼的窗前。青鸦也看着陆燎。
凌空还在纵横啸吟。
一楼进来四个黑衣人,牛高马大,面目不善,他们人手一把獠刀,不要吃饭也不要住店,推开小二就往楼梯冲去,突然最前面的一人停下,他说,“等等有马队奔腾呼号之声”
凄然以厉,庭柯振动。桌子上的黑木筷在箸筒里摇晃。
他身后其中一人贴着墙壁听了听外面动静,“来得好快。”
又有一人说,“朱雀,青鸦还杀不杀”
站在最后的人说道,“跟了这么多天,难得碰到他们有分开的时候。”
为首的朱雀思虑道,“已经晚了。”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来不及了,快走”朱雀一声令下,四人趁从后门还没有锁上,鱼贯而出。
大地震动,万马嘶鸣,气吞万里如虎。长风亭客栈已经门窗紧闭,无人进出。
青鸦眯着眼睛地眺望由远及近的崔氏暗羽。
最好的弓,最好的箭。
他们停在客栈外面,马蹄哒哒,立刻将陆燎包围在一个圈内。
陆燎临危不惧,只是回首看着青鸦。
青鸦缓缓举起的手,手腕上还缠着陆燎替他包扎的纱布。
陵空停止盘旋,落在枯藤老树上。
青鸦的手往下一扬他终于还是下了命令。
放
天降箭雨,无休无止,一轮接着一轮。
风流刀横空划过,扬起一道劲风,周围一圈,马腿断裂,战马烈嘶,一片血海。马上的人纷纷跌落。后面的暗羽又替补上来。
武功再高,也有力气用尽的时候。
但是漫天的箭雨已经下了足足一个时辰。包围圈里的陆燎虽然身中数箭,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态。
暗羽已经无箭可射。
长风亭客栈外全是马匹的尸体和断裂的箭矢。
陆燎又回头看向青鸦。
青鸦已经跃出窗外,他长身而立于凸出一截的石台上。金月剑被他牢牢地握在手里。他往前挪了一小步,身影一晃,如风沙卷起沙粒,风一停又被无情抛下。
陆燎丢下了风流刀,瞬息千里冲了过去。
他伸出手臂,接住了坠楼的人。
骨头发出断裂的声音。身后袭来的连环飞镖击中他的背部。陆燎双膝跪地,张口喷出的血液,喷到了青鸦惨白的脸上,如烈焰红茶绽放于银雪白霜,对比鲜明,心惊动魄。
“小师叔。”青鸦若无其事地展开一个微笑,他推开陆燎,爬了起来,“你也会死,我也会死,对不对”
陆燎手骨具断,他勉强地站了起来,失去力量的手臂像乱风中的柳枝晃动。
青鸦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小师叔,伤口会愈合,不代表死不成。我拿匕首自残,刺哪里你都不管,除了刺心脏。说明这种毒的死穴就在心脏,心肝俱裂,必死无疑。对不对”
“你凭什么以为我一定会接住你。”
青鸦慢慢地抽出金月,剑身摩擦剑鞘,咯咯地声响,就像在剔骨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他的目光随着金月,语气轻快,“谁在乎你会不会跑过来接住我,小师叔,我也会轻功,你忘了吗”
暗羽们围在原地,不进不退,等待着青鸦处理后事。
“今天,我就用师父的金月送你最后一程。”
青鸦说着,剑锋已经入了陆燎的左胸口的皮肉,再深几分,从此天下再无陆燎此人。
“怎么停下了沈青鸦。”陆燎缓缓地笑了,他竟然笑了,冰凉地血液流下他的嘴角,像一朵曼珠沙华,“你不是要杀我吗”
青鸦第一次看见陆燎笑。
千年花开,千年花落,千年时光,生生相错。
陆燎的眼神,如万劫不复的魔鬼亮出尖爪利牙,牢牢地抓住了青鸦的眼睛。
青鸦看见陆燎马上就要往前一步,他倒抽一口冷气甩开金月。金月磕碰在石壁上发生一串铮铮之声。
“我不杀你。”青鸦收回剑,“记住了,你的命是我留下的,以后你的性命归我所有,我们两清了。”
青鸦提剑欲走,擦肩而过之间,陆燎低沉地叫住了他。
“青鸦。”
“小师叔还有何指教”
“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青鸦说完这句,大步流星走向崔氏暗羽。
见外面没什么动静了。长风亭客栈的正门被打开了一扇,几个流露着居心不良神色的江湖浪人探头探脑。
青鸦皱起眉头,深邃地眼睛里透出杀意。
“陆燎雄霸武林,天下第一,谁杀了他,必定扬名立万。”
青鸦身边的暗羽问道,“青鸦公子的意思是”
青鸦沉声道,“你们留下一批人。”
“公子”
“我既不杀他,也不会让别人杀了他。”
“是”
青鸦最后看了一眼陆燎。
陆燎靠着石壁,脸上无悲无喜,一如既往,面如冰封。
这一刻,陆燎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圣无名也是这般毫不在意的离去。
雪山无雪,池中无水,心中无人。
时光荏苒,相似的一幕再度上演。
几十年前,他因此而疯,几十年后,一片松涛沸枕楞。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斜阳。
得又何欢,失又何愁
岁月蹉跎,只有日月、山川、星河依旧。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四
清河坐落在河流冲击的平原上,开阔平坦,黄河古道,浅平洼地。
西北地势略高,是部队驻守之地。清河城是崔氏的大本营,这里一草一木,一兵一卒,都是崔氏自己家的,就连皇帝都无法插足。
自古以来山东临海,就是富饶之地,清河更是一块聚宝盆。崔氏几百年来,长盛不衰,经常被人虎视眈眈,明枪暗箭难挡难防。
这一次,崔氏面对的势力依旧是皇室。每朝每代,就没有中央权力与地方权力相互平衡的时候。
地方要对抗中央,最有力的办法就是抱团结盟。崔氏与卢氏的结合,不仅是权力与金钱的挂钩,更是河北与山东的联盟。
眼看着,除夕近在眼前。
清河府张灯结彩,红布绸缎,百花齐绽。但府里头的人,心情却没有那么喜庆。
山雨欲来风满楼。明白的人心里都明白。
乔然又明白又不明白,却也没有多问。崔砚总有忙不完的事,乔然白天很难见到他。只有晚上,自己快睡着时,崔砚才会来尘梦楼,天还没亮,他又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八。大阳王朝的假期从腊八开始,一直放假到元宵。乔然心想,要是在现代,那大家不都乐疯了。
腊八当天。
宫里的钦差大臣到了清河。
崔千雪说,该来的果然来了。
众人开道,恭迎圣旨。
这是杨景璃亲自送来的圣旨。
孔雀氅衣,黑金袍,紫金冠,富贵泼天的衣着强撑不住少年老成的气度,前呼后拥的架势也无法掩盖他孑然一身的寂寞。
霜霜已经死了。
杨景璃环视正堂里的人,津津有味地观察崔氏族人的表情,尤其是崔砚。
“崔氏喜事将近,本王过来讨杯喜酒,可否”
崔砚淡淡地笑说道,“屈尊王爷了。”
杨景璃扬了扬手,身后卑躬屈膝的太监就高高举起金边红釉的盘子三步一跑地上前。
托盘里摆着一道黄橙橙的圣旨。
杨景璃拿过圣旨,一下一下地敲打自己手心。
“崔砚,崔二公子,听说你们崔氏从来不会接任任何官职。”
“崔氏无心政治。”
“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话了。”杨景璃笑了几声,又咳嗽了几声,虽然与杨景琉有着相同的容貌,却没有相似的体格,杨景璃是个病秧子,从他瘦弱的外形就可以看得出来。
“如果崔墨在这,倒想看看他作何反应。”杨景璃拿圣旨指着崔砚,“你大哥近来与苏日部落走得很近,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崔砚顺势接过圣旨,一没跪拜二没叩首,他的语气彬彬有礼,神色却掩不住地傲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崔砚展开圣旨,眼睛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一字不漏地看完,他的目光久久停在玉玺的鲜红印章上。
“如何可满了你的心意”杨景璃期待着崔砚露出“真面目”,甚至巴不得他抗旨不遵。
但是崔砚毕竟是崔砚,堂堂崔氏的二公子,何等风浪没有经历过。
崔砚十分平静地卷起圣旨,什么话也没有说,就交给小虎。
小虎接过圣旨就退入了偏厅。小虎刚进去,崔千雪独身一人从偏厅出来正堂。
“千雪见过王爷。”
杨景璃侧目,“崔大小姐,百闻不如一见。风姿卓越,果然
...
是天下第一美女。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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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抬举。”
崔砚扶住崔千雪玉臂,轻声问,“姐姐,你出来做什么”
崔千雪拍拍崔砚手背,给了他温暖的笑颜,她又上前一步对杨景璃说道,“崔氏双喜临门,王爷可要赏光多留几天。”
杨景璃:“哦还有喜事”
崔千雪:“正是千雪的喜事。”
崔砚心里一震,面露忧郁,刚才那道出征的圣旨,他都可以安然相待,现在听崔千雪这么一说,反而感到大事不好。
“崔大小姐有何喜事”杨景璃脑子里回想着这些天来朝廷和江湖的消息,都未曾听说崔千雪有什么动静,这个绝世美女虽然漂亮,但按年纪来说已经是老姑娘了,可她除了全国各地到处收账做生意,其他方面并不多事。今天这是怎么了
“数月前,千雪在蒙古边境收购兽皮羊毛等货物,无意间与一男子相识,我们一见钟情,情投意合,欲结百年之好。最近我弟弟崔墨,就在为此事奔走。”崔千雪娓娓道来,“我要嫁的人,是鞑靼族苏日部落的王子,是苏日可汗的继承人。”
崔砚望着崔千雪,杨景璃也望着崔千雪。
崔千雪十分镇定又冷静,上扬着嘴角,保持得体的微笑。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二弟去边关镇守,正好一道送我出嫁。”崔千雪语气轻快还带着喜悦,“苏日族一天不与我朝开战,就一天不是我朝的敌人。自然,我也有婚嫁自由的权力。”
杨景璃气急攻心,大怒,“你们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自古两邦和亲,只能奉皇上之命,岂有家臣结外权之理你们这是无视皇权法度”
崔千雪依旧不急不慌地应对,“男有情女有意,正当婚嫁,有何不可王爷若觉得千雪远嫁外族是大逆不道,尽可报案大理寺。”
杨景璃颤抖着身子,几次想反击又被咳嗽堵住。
崔千雪吩咐小狼倒上热茶,端到杨景璃身边。谁知杨景璃毫不领情地打翻在地。
杨景璃恨恨地扫过崔氏姐弟的脸,掉头就走。
崔砚:“王爷留步。”
杨景璃咬着后牙甩袖回身,袖口的龙纹迎风欲飞,“不必再说。”
“齐王曾说自己与众不同,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可否是我记错了。”
“本王自认为鞠躬尽瘁,只为大阳黎民。”
“既如此,怎不见你有所作为我无官职亦非兵,皇上一声令下,我就可以去镇守边关,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我的姐姐,女流之辈,抛下家族离开亲人,路远迢迢委身屈嫁鞑靼蛮夷,只为保全家国平安。如今你终于成为齐王,还整日执着于权势争斗,唯恐天下不乱。请问王爷,自你登上这个位置,有做过何等利国利民的大事”
崔砚这番话每字如针,针针见血,杨景璃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你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二弟只是直言不讳。”崔千雪火上添油,“我们看王爷整日空闲,担心你年纪轻轻非但帮不上皇上忙,还误了国事。”
崔砚料准了以杨景璃的心性,最受不得激怒,接着见机行事,“王爷莫非忘了,你从小来到山东,我就是你的老师。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道。”
杨景璃口吐鲜血,当场晕厥。
太监手忙脚乱扯着嗓子叫侍卫们抬人,“清河崔氏胆大包天顶撞殿下你、你、你、你们”
杨景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混乱无章地走了。
下人们收拾正堂,崔千雪走入偏厅,崔砚也跟着进入。
“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一进偏厅,没有外人,崔砚脸色大变。
“别怪我一直瞒着你。”崔千雪面露歉意,“着实为无奈之举。”
“是大哥逼你的”
崔千雪摇摇头,掬着一抹清淡地笑意,人如百合纯粹,又似叶零花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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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双手握拳,一身怒火无处可泄,“偌大的崔氏家族不至于要女人去牺牲。”
崔千雪拉着崔砚在自己身边坐下,温柔地手心覆盖下,崔砚的拳头松了开来,姐弟俩双手相握,待崔砚冷静片刻后,崔千雪徐徐说道,“二弟,还记得你受伤时跟我说的话吗你说崔氏又要渡劫了,而此劫干系重大。我们都是崔氏儿女,家族存亡,生死关头,你叫我如何坐视不理姐姐我只是个女人,但女人自有女人的办法。元宵之后,我出嫁,你出征,你我一路相伴,彼此心里都多了一份信念。我走后,崔墨边关有你,苏日部落有我,三弟也可以趁机摆脱人质身份,从京城平安回来,家族生意有他接手。而且我们还有卢氏联盟,他们一族富可敌国,范阳这个地方又是京城的咽喉所在。只有这样处处发力,步步为营,崔氏才能恢复平静。”
崔砚很久都没有说话。
崔千雪一直没有放开弟弟的手,她知道崔砚心如明镜,只是
任谁都无法无情无欲,尘世人,尘世事,千头万绪无可了。
芳景凋零,高烧烛,漏声长。
自从乔然来到清河府,卢明珠的所住的凉馨阁,再无崔砚踏足。
然而今日,崔砚披星戴月而来。
他说,“明珠。我们需要孩子。”
卢明珠停下正在刺绣大阳王朝疆域的绣图,她刚刚纳锦完黄河上流,针脚还留在几字形的右上一点。
终于有他给不了你所需的时候了。
卢明珠心里却是无比沉重的,她不讨厌崔砚,也不讨厌乔然,但她讨厌这般戏弄的命运。
她慢慢地走到床边,慢慢地脱下衣服。
崔砚从后面抱住她,“我知道你很难过。”
卢明珠靠在崔砚怀里,没由来地呼了一声叹息,“崔砚,我不难过。日子已经很难过了,我们都不要再往坏处想。听说你要出征,我日夜赶工,想亲手绣一副王朝地图送你远行,愿它伴你平安。”
崔砚低头埋在卢明珠的颈间,“明珠若有一天你有了喜欢的人,一定不要放手。”
“我不会让自己有喜欢的人。从出生开始,我这辈子就注定要回报家族。崔砚,我们都一样。”
崔砚抱起卢明珠,平放在床上。
卢明珠闭上眼睛,像睡了过去。
崔砚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心里的歉意如洪水猛兽。但他仍俯身下去。
孩子,崔氏与卢氏之间,必须要有孩子。婚姻是盟约,孩子是纽带。
利益掺溶骨肉,联盟才更有保障。
要想生存,就不能寡断。
北风呼啸,卷起残枝断木砸到门板,惊醒了在等待中瞌睡的人。
乔然揉揉眼睛,哈欠连连。一摸外床,还是空的,还是冷的。
他裹着被子坐了起来。听到脚步声问,“小狼”
小狼从素白幔羽的床帐后冒出脑袋,她提着牡丹灯,灯火摇曳,在她眼里跳跃。
“公子,你怎么还没睡啊”
“你躲在后面做什么”乔然撑着下巴,一脸无聊,“想陪我睡觉”
小狼恼火,哼一声道,“我好心留在尘梦楼伺候你,你还拿我取乐,小心我告诉二公子,找你麻烦”
提到崔砚,乔然玩笑的心思全无,“夜已深,他是不会来了。”
“二公子他特别忙。”小狼看向别处。
“算起来他是该去一回凉馨阁了。整天跟我这个大老爷们处一块算咋回事”乔然自嘲地笑了笑。
“谁说二公子是去了去了卢小姐那里”
“这还用别人说自从我来了,崔砚就没去过别的地方睡。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乔然下意识地揉揉后腰,酸疼酥麻,“卢明珠对崔砚没有男女之情,我心里还稍微过得去,可是崔陵,唉,真怕哪天我就横尸街头了。”
“陵大哥才没有那么凶残呢,以前那个齐王杨景琉”说到这里小狼才反应过来多嘴了,赶紧换话题说道,“卢小姐肚子不争气,今天又不是头一回,换别人早怀上了。”
关于死去的齐王杨景琉,乔然无心过问,人都死了,还八卦个屁。崔砚身边的人,不止他一个。关键是,只有女人才能传宗接代。哪怕在现代,文明社会,很多地区很多国家都重男轻女,别提如今是生活在封建的古代。
眼下情况,青鸦生死未卜,不知所踪。崔陵回到清河就跑去西北高地守城,连府里都没踏入半步。过完年后,崔砚和崔千雪,一个远征,一个远嫁,前途难料。卢温玉三天两头写信过来,乔然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事绪纷繁,心烦意乱,不知怎样才好。
乔然捏了捏眉心,摆摆手道,“困了,我接着睡。你也去睡吧,女孩子熬夜对皮肤很不好哦,我可不想小狼丫头未老先衰。”
小狼摸摸自己的脸,危机感油然而生,提着牡丹灯就回耳房睡觉去了,“公子有事叫我啊”
“好好好,你快去吧。”乔然说着翻了个身,依旧睡在里侧,他睁着眼睛,感觉灵魂游离失所,心也没有归处。
就这么,醒着到了天亮。
新桃换旧符,爆竹声岁除。
今天,是今年最后一天。
崔卢大婚,如约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五
朝日初上,晨光熹微。小狼早早地候在尘梦楼里,跟守楼的侍卫嘀嘀咕咕,交代这样那样的事情,她哪里想到乔然也起了个大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惊讶一个呆楞。
小狼:“公子,外面鞭炮声太响,害你睡不好了吧”
小狼刚才跟侍卫们嘀咕的话,乔然多多少少听去了些,他直眉瞪眼地,好像真没睡醒似的,连声音都懒懒的,“你们放心,今天我不会出这个楼。”
小狼神色尴尬,心虚,又莫名地觉得愧疚,她手放到背后,打着手势叫旁人都退下,她迎上去一边给乔然穿戴整齐,一边轻言细语,“公子,你别多心,今天这个场合”
“小狼,你不用担心,我都理解。”
本来小狼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说才最委婉又明白,谁知她刚起个头就被乔然一句话堵住。她正在给乔然梳头的手都僵了僵。
忽闻门外有人传话,说是卢明珠身边的丫头过来了。
小狼手腕一转,替乔然束起头发。快步走去开门。
来的何止卢氏的丫鬟,正主也跟着到了。
“卢小姐”小狼诧异,只能侧过身子,给卢明珠让出进来的空当。
外面天空灰蒙蒙地,还没有全亮。卢明珠穿着寻常的衣裳,简单素净。全身上下除了发髻上斜插了一支红嘴蓝鹊的雕花笼,再无饰物。
乔然很自然地起身,目视她走进来。
“卢小姐。”
卢明珠朝着乔然彬彬有礼地笑了笑,她又对小狼,以及自己身后的丫鬟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与乔公子有要紧的话。”
小狼犹豫地看着乔然,她向来不喜欢卢明珠,自然不会听她的吩咐。乔然朝小狼点点头,小狼这才不甘不愿地往屋外退,关门前还说道,“公子有事叫我,我一步也不会离开。”
乔然说,“好,你去吧。”
卢明珠:“他们都很喜欢你嘛。”
乔然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卢明珠坐到了杞梓木方杌上。
卢明珠落落大方地就坐了下来,她面带微笑,开门见山,“崔砚还不知道我来找你了。之后若他问起,你直说便是。”
乔然置之一笑,“无妨。”
“今天我与崔砚成亲,满城摆尽婚宴,往来宾客非富即贵,谁都得罪不起,如今崔卢两氏,箭在弦上,每走一步必须加倍小心,所以”
“卢小姐,我都明白。”
卢明珠低低的“嗯”了一声,沉默半响,复说道,“对不起,是我们太自私。”
“卢小姐”乔然心如刀绞,万般不是滋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谁心里还没有一大堆苦衷呢,要道歉也是我,过了今天,你和崔砚就是合法夫妻,名正言顺,我是我不该”
“乔公子,你别这样。”卢小姐长声一叹,“我们是身不由己的人。现在说清楚我就稍稍心安了,以后相处也不会难堪。今天只能委屈你留在尘梦楼,我想外头的热闹,你也不愿意瞧见。晚点时候我哥哥就到了,到时吃完酒,我叫他早些来陪你。”
乔然连忙摇手,“千万别”
“你和我哥哥不是向来投缘吗”
“咳今时不同往日。我不想他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卢明珠有些黯然伤神,她说道,“曾经我哥哥也喜欢过一个人一往情深,不惜得罪族里的长辈,无论如何都不肯娶千雪姐姐,可惜他与那个男人,历经千辛万苦,仍没有善终。我的哥哥啊,你别看他温润如玉、谦谦公子的样子,其实他很执着,陷进去就难出来。乔然,说这些并非我容不下你,只是作为旁观者,我觉得你跟我哥哥在一起,比跟崔砚在一起,会轻松很多。”
乔然不知该做何表情,默默地没有说话。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卢明珠起身道,“这么早,你肯定还没用早膳吧,是我冒昧打扰了。我这就走了。”
卢明珠刚提到要走,小狼就推门进来了,“卢小姐,那我们就不送了。”
卢明珠朝乔然眨眼笑了笑,便要走了。
乔然:“卢小姐留步”
卢明珠回眸,等他下文。
“我我为你化个新娘妆吧”
小狼扶着门框,“公子”
卢明珠略为惊讶,“你不但会解毒疗伤,还会替女子面花”
“以前工作需要总之,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美的新娘。你信我吗”
卢明珠已经走回来了,她说,“我信。那就劳驾乔公子了。”
“等等”小狼显然很不满,她气嘟嘟地拉过乔然,“公子你还饿着肚子呢”
卢明珠把小月叫了进来,“小月,点心可还热着”
小月那胖丫头又见到乔然,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放在双层木的食盒里,用孔明碗温着呢。”
小月说着就把食盒提上了桌子,揭开龙泉青釉的孔明碗,里面是“朱实相辉玉碗红”的蔗浆菰米饭。
小月:“其实我家小姐有备而来,就是怕时辰太早,公子不曾进食。又怕小狼姐姐已经有所准备,才没有冒然提起。”
小狼撇撇嘴,“你们太客气了。”
“都是自家人,小狼”乔然带着一丝责备,目光扫过小狼,小狼交叉手臂,别开脸不看他,乔然面露苦笑,“小狼,你去帮我拖来行李箱可好”
小狼一声不响就进里屋去了。
刚才一打开孔明碗,乔然就闻到了甜蜜蜜的味道,他接过薄瓷粉定的调羹,迎着热气和香气,尝了几口。
太甜了吧乔然喝了口热茶送饭,余光瞥到卢明珠慈眉善目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又吞咽了几口“糖浆拌饭”。太甜了,甜得发腻,再吃下去就要反胃了。
刚好小狼也拖着行李箱出来了。乔然顺势放下调羹,猛灌了几口普洱。
“公子就吃饱了吗”小月眨巴着眼睛,不可置信,这点食量都不够她填牙缝,更何况还是那么好吃的蔗浆菰米饭
“饱了饱了”乔然推开孔明碗,“其实之前我已经喝了不少酥酪”
卢明珠吩咐小月收拾桌子,又对乔然说道,“自泰山一别,再见你时就觉得你瘦了很多,真叫人心疼。菰米调理肠胃,解烦热,希望也能去一去你的苦闷与心火。”
乔然还没开口道谢,就听到小狼快人快语,“公子好的很。”
他只好抱歉地朝卢明珠笑笑。
好在卢明珠是大气之人,丝毫没有介怀。
乔然取出化妆包,一样一样工具铺开在桌面。
卢明珠和丫鬟们都很好奇,卢明珠拿起眼影刷翻来覆去瞧了瞧,也不知是干嘛用的。
乔然抽出了卸妆湿纸巾,“能暂时忘记你们这里不计其数的规矩吗”
卢明珠闭眼,“今天可以例外。”
有了她亲口许诺,乔然就从清洁面部做起。
卢明珠虽然长得一般般,但五官分开来看都很标志,是一张很好上妆并能驾驭各种妆容的脸。乔然心里已有定数,沉着地按照步骤进行。
等乔然给卢明珠化完妆,丫鬟们都目若呆鸡。
“老天爷”小月捂着心脏,“小姐,你现在与崔氏大小姐都难分伯仲了。”
卢明珠不可置信,“有那么”
小月举起光洁澄澈的桐花镜,“小姐你自己看”
两眉带月,双瞳夹镜。傅粉施朱便梳云掠星,花边雾鬓风鬟满。光润玉颜,华容婀娜,青女素娥,犹如洛神再世。
卢明珠先是惊喜交集地往后一仰,好像被镜子里面的自己吓到了,然后她一把拿过镜子,仔仔细细地照了起来,一会儿转头一会低眉一会咧嘴,全然忘记了名门闺秀的贤淑举止,如此反复,才确定镜子里的人正是自己。
就算是小狼也被震撼到了,“简直化腐朽为神奇呐”
乔然敲了敲她脑袋,“口不择言卢小姐本来就很美。一个人的美丽不止体现在容颜,姿色会衰老,唯有善良之心会长久。”
卢明珠恢复了大家闺秀的端正风范,她起身双手相交于左腰,双腿并拢屈膝,微低了下头,“乔公子一番心意,明珠一定替你带到。”
等卢明珠带着丫鬟走后,小狼把东西收拾进行李箱,她忍不住问道,“公子,你究竟为什么要帮她她又为何说要带到你的心意难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二公子”
刚才吃下那么甜的早饭,乔然到现在都反胃,他捂着胃,提了口气,缓缓呼出。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自己都不信,其实我宁可他与卢明珠百年好合,相安无事。”
“公子”小狼眼巴巴地望着乔然,感同身受一副要哭的样子。
外头又是一阵炮竹炸响,乔然打开贴着双喜团花、四角有鱼的剪纸窗花的窗户,白日焰火,在云间绽放。没有颜色,只有光芒万丈。乔然眯了一会眼,看着天边的焰火,失了神。
崔砚沿着水旁长廊过了桥,已经走到了梅花亭。
金丝纹着连理枝宽大袖口,镶着黑色万字边的暗红外衣庄重大方,赤红如火焰般的里衣气派非凡,外衣五色线雕双凤的腰封,左右各佩着金锁麒麟与白玉螭龙环。原本奢华欢庆的喜服穿在崔砚身上,却失去了尘世间男女之情的缠绵悱恻,显得庄严肃穆,凝重如神灵。
乔然从尘梦楼匆匆出来,往梅花亭而去。
他拦下崔砚,“今天你还来我这做什么”
崔砚身边的侍卫见颜色而后退数尺,驻在梅花亭外。
崔砚不言不语地凝视乔然,突然就出手将人箍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乔然肩上,温热的气息如毒盅一般钻进乔然的耳朵。
乔然耳朵里觉得痒,喉咙里痒,紧接着心里也发痒。百爪挠心,如虫蚁咬噬,“崔砚,今天我听你的话不出去。你也要听我的话,不再来。”
“乔然。
...
”崔砚紧紧搂着怀里的人,恨不能将他揉入骨血,永世不会分离,“我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你好受”
乔然被紧紧禁锢,胸膛起伏,难以呼吸,上身骨头都在作痛,“你先放开我,我好痛”
崔砚放松了力气,却不放乔然离开怀抱。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乔然只好顺着他的腰,懒懒地环着,他靠在崔砚肩膀一侧,叹了口气,“你呀,为什么对别人有礼有节,对我总是拳脚相向啊why”
“”崔砚想了想,“以前你不懂事,不打不成才。”
乔然:“”
“乔然。”
“嗯。”
崔砚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贴在他的后背,“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我都不能说。”
“纵使你能说,我还不想听呢。”乔然见崔砚没使劲了,顺手推开了崔砚。在崔砚没有再拉过他之前,一屁股坐到梅花亭的美人靠上,“崔砚,你该走了。他们都等你。”
水里的荷枝已经枯了,经得风雪几更,只剩满湖飘零又可怜。
梅花亭外是尘梦湖,尘梦湖外是山千万叠,多少风来云又去,月升月又落,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
他们二人相顾无言,沉默之间竟似万水千山踏遍,共度了多少年春秋、日暖与风尘,然后,全都化作这一片刻的四目交接。
先挪开目光的人,是崔砚。
他刚转开视线,乔然就觉得眼眶发热,急忙低下头去。
崔砚说,“我走了。”
本就只想看他一眼,既然看过了,再不走,就更无法舍弃了。
崔砚便要原路返回,他已经背过身去。刚要跨出一步,从后面撞来乔然的力量。
眼看崔砚就要走,等乔然自己反应过来,他已经贴着崔砚背部,从后面圈住了崔砚的腰。
乔然只好说,“别转过来,也别回头。”
他感受着崔砚的心跳,鼻音沉重地说道,“崔砚,事已至此,我们两个就算了吧。”
崔砚半天没有回应,乔然慌遽紧张。怕他开口,又怕他一直沉默下去。
他会说什么
虽然才过了几分钟,却漫长如几个世纪。终于,崔砚说话了,“乔然,你再说一遍给我听。”
崔砚按住乔然抱在他腹前的双手,他稍一用力就掰开了的乔然手臂环成的拥抱,他转身就捏住乔然的下颚,捏得乔然嘴唇都嘟到了中间,“我要你再说一遍。”
乔然使劲甩开崔砚的手,气愤又悲怆,“我说我们到此为止”
“好。”
“”
崔砚答应得干脆利落,走也走得背影潇洒,步伐稳健。
还真是一句挽留都没有啊,要比狠,无人能及。
乔然靠着亭柱子,怔怔地盯着自己鞋面。
对崔砚来说,我不过是轻如鸿毛的人吧。与其让他失了一时新鲜再抛之脑后,不如趁你情我愿还浓厚时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
不接受他的情意,也不表达自己心意。并非强撑着一口气的尊严,不过是遇见了他,卑微到了尘埃里。所以,才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故意不在乎,故意不争不抢不霸占,故意说着那些客套又体贴的话,故意装作深明大义,都是假的。
可是乔然,他注定不可能只属于你一个人啊。
风流意思镌磨尽,须知恩爱是愁根。
风流也罢,恩爱也罢,爱情的冲动只不过存在于倾刻之间,只不过是肾上腺素、多巴胺、5羟色胺端粒酶这些生物要素相互作用,时间一久自然就淡了。
根本没有无尽光年,那只是巫山**、**爆发的错觉。对于银河而言,太阳系只是微不足道一部分,对于地球而言,人类进化不过是它46亿年来最后一秒,对于崔砚而言,乔然你只是他人生里阴差阳错的一个瞬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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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真正拥有你,就开始承受失去。
半世浮萍随逝水,人生何处不成灰。
桃符新翻,佳人吹奏玉律。舞姬胡旋,空气里都是腊梅的清香。
美酒佳肴,山珍海味。戏班子一场接着一场。
冷怀倚枕,无月的除夕夜唯他独坐。喝着无味的冷酒,在灯昏香烬的深帐中,拥寒衾守岁,自斟自饮又一杯。
清河府门庭若市,两族长辈见证下,喜堂里的新人吉时已到。府上的细乐从喜堂外排列到府门,一时间锣鼓乐声震天,回荡在大半座清河城。
今夜独守西北角高地处的崔陵,隐约听到鼓乐热闹,连接数杯冷酒下肚,更觉得周身发冷,张口就呼出白气。
今夜所有人都有归处。
崔陵倒酒,酒壶已空。他失神落魄地一哂,不知在嘲笑什么,或许是在笑他自己,除夕之夜,阖家团圆,只有他独自一人,没有归处。
酒是穿肠毒药,酒是愁上添愁。
狐裘拥身,他步伐有些飘浮地走到这顶帐幕里唯一的窗口,朝着西边的方向,他依旧如刀刃般凌厉,如剑锋般尖锐。
他是崔陵,是清河崔氏二公子的贴身暗羽,是发过血誓要为崔砚从生到死、不离不弃的人。
凤箫箜篌反弹琵琶,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慷慨激昂。满街的宫灯把这座古老的城市照亮如昼。烟花灿烈,东风夜放,宝马雕车,人来人往,笑语殷殷。
喜堂这里,摊开在玉案上绢本美制的婚书,四个篆字书写了“结发同心”,两侧画有枝木数条、花团锦簇,喜鹊成双成对,彩蝶飞舞。中间填着两个新人的生辰八字与家族信息,右边一句“得成比目何辞死”,左边一句“愿作鸳鸯不羡仙”,最后在成婚时间之上,按下新人的手印。
傧相赞礼拜了天地。请出两大家族的最年长者受了三拜,再请崔氏的大公子崔墨,和卢氏少爷卢温玉坐上堂,新人行礼,送入洞房。
礼成。
崔卢大婚,结成党羽,终成定局。
西窗外的梨花冷艳,与梅共色,芳影犹怜,花枝上的白油莲灯笼突然暗了一瞬又复明亮。
“何曾想除夕之夜,不远千里亦有人来。”崔陵翻窗而出,落地同时已经刺出炼铁红铜的龙舌枪,“崔陵必当奉陪”
枪似游龙,龙舌如火焰,搅动气流,带起风脉,所到之处鬼哭狼嚎。
花千树,星如雨,映血光。
朱雀边攻边言,“崔陵,你休想活到明年”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御前四大高手都齐了。
四人齐动四剑挥斥四方围攻
命随年欲尽,身与世俱忘。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有的人笙歌夜醉,有的人独自立瑶阶,有的人还在翻山越岭,而有的人,他再也回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孔明碗:古代一种保温的食具。由两只碗上下粘接而成,两碗中间留空,外面碗底心有一圆孔相通,外碗底之孔是让沸水进入夹层后,使碗内的食物保持温度,故亦称暖碗。人们便因这“孔”而将其美称为“孔明碗”。
2.朱实相辉玉碗红:出自唐代韩偓的恩赐樱桃分寄朝士在岐下。原句为“蔗浆自透银杯冷,朱实相辉玉碗红。”
3.蔗浆菰米饭:出自春过贺遂员外药园,作者王维。“蔗浆菰米饭,蒟酱露葵羹。颇识灌园意,於陵不自轻。”是指唐代一种食物。菰米就是茭白。结的果实像米,很稀有。
4.美人靠:是一种下设条凳,上连靠栏的木制建筑,优雅曼妙的曲线设计合乎人体轮廓,靠坐着十分舒适。通常建于回廊或亭阁围槛的临水一侧,除休憩之外,更兼得凌波倒影之趣。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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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命随年欲尽:南宋文天祥除夜
、三十六
已经来不及了。
说过要亲眼看到你成家,没想到还是晚来一步。
也说过,以后还有那么多日子,我会一直看着你。
来日方长,却只怕时不待我。
忧忿之气郁结于心,翻山越岭而来的人,终于到了牵挂之地,多么讽刺,清河府的门口还装饰着各式鲜花与红绸。
“青鸦大哥回来了”
小虎带着一队小厮迎了出去。牵马,扫尘,端上吉祥水。
小虎:“青鸦大哥,你的病可全好了”
青鸦看着小虎,好像不认识似的,看了有会儿功夫,才慢吞吞应到,“昨夜是除夕吗”
小虎觉得奇怪,昨天除夕,今天大年初一,谁不知道青鸦他怎么了
青鸦喝下一口吉祥水,天寒地冻,水已经冷了,入了口腹,只觉得浑身寒意,心肝脾肺肾都绞痛起来,一时吐出血来。
“青鸦大哥”小虎失惊打怪,急忙忙地要去扶他。
青鸦摆手,深深呼气。这口血吐出来反而令青鸦神智灵清。
他往府里走去。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过清河府。师父死后他就很少留在山东,更加不会来清河。
如今清河府刚刚办完一场盛大的喜事,又逢过年,里里外外都是红艳艳的“囍”字,青鸦越往里走,越觉得心悸,他停下来问小虎,“崔砚现在还住原来那院吗”
小虎张嘴又闭拢,想了半天回道,“洞房花烛,是在卢小姐的凉馨阁过的夜。”
“那之前”
“之前二公子他”小虎抓耳,无缘无故就结巴起来,“他宿在尘梦楼。”
“尘梦楼又是谁在住”
“那个”小虎低头,“是乔然公子。”
青鸦点点头,继续眼前走,“我想也应该是他。”
迎面走来崔千雪,“明珠嫁了过来,就是崔氏名正言顺的二夫人,怎么你们还称她作卢小姐”
小虎抬头看见崔千雪,心里打突,“大小姐恕罪,我叫惯了,一时忘记改口。下次再也不敢了”
“下不为例。”崔千雪面色凝重,似有心事万重,她遣退了众人,连小虎都被她撵开。
青鸦叫了一声“崔姐姐。”
崔千雪说道,“青鸦,一路辛苦,你随我到后院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好一会,才到了后院。
不同于外头喜气洋洋,这里寂静得令人不安。
他们到了崔氏的祠堂。
崔氏祠堂坐西朝东,背山面水,是家族重地。非族人不得出入。青鸦止步于浮雕松鹤延年的完石照壁。
青鸦:“崔姐姐,我不能进去。”
崔千雪拉了一把青鸦的手,她先是惊呼“你的手怎么这么冷”然后又说,“你跟我过去便是。”
祠堂与照壁之间的空地,横放着一口楠木灵柩。两只雪白的仙鹤用水晶石雕嵌在棺面,引渡魂魄。
棺材边上已经有人等在那里,是愁云惨雾的崔砚,还有忧心哀痛的乔然。
崔砚朝青鸦点点头,“你来了。”
乔然也跟他打个照面。
青鸦简单地“嗯”了一声,全无往日潇洒不羁的模样。
崔千雪抚着灵柩,垂头哀叹,她指了指祠堂里头,又问崔砚,“长辈们都散了”
崔砚答,“散了。”
崔千雪:“议论如何”
崔砚:“大年初一,不能从后门出,这是习俗。”
崔千雪心里也是闷闷的,“更不能从前门出。昨儿才是喜事,今儿个怎么能挂起白幡,卢氏那边不好交代,还恐被天下人耻笑。”
“究竟是谁死了”青鸦看着崔砚身边只有乔然,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却不愿是真的,宁可多问一句。
崔氏姐弟都不愿说出亡者名字。
只有乔然回道,“是崔陵。”
青鸦问:“怎么死的”
“被杨景璃身边的人杀害。”乔然深恶痛绝,“我义父也是他们杀的”
青鸦:“以崔陵的武功”
崔砚:“他们有四个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原本是皇帝跟前的大内高手,后来被杨景璃讨了去用。青龙已死,白虎重伤,现在还关在府里的地牢。”
青鸦:“你还留他做什么这些事情难不成大理寺管得了杨景璃是皇帝的亲弟弟,只手遮天的人物。官场上那一套治不了他”
崔千雪意义不明的瞧着青鸦惨白的脸,忽然把手贴到了青鸦的额头。
她说道,“青鸦,你到底怎么了怎么那么冷”
“崔姐姐。”乔然说道,“他身体不太好。”
崔砚问乔然,“你在范阳给他吃的药,还有吗”
“没了。”乔然遗憾地摇摇头。
“还没好好谢谢你。乔然,我现在几天不睡觉都不觉得困。”青鸦说道。
乔然眼里全是忧虑,“你这样,只怕是更不好了。”
“我与崔砚说几句。”崔千雪示意崔砚走到一边,她心疼不已地握着弟弟双手,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姐弟俩是多么的亲密无间。
“姐姐。”
“二弟,你听我说,崔陵的事你不要管了。崔墨会押着白虎报官,无论结果如何,起码给了皇室一记警示。崔陵已经没有了,他再也回不来了,但是你还有一大家子,你身上肩负着家族与江湖的使命,你还有你的妻子,不久后,你还会有孩子。你也有乔然,他心地善良,很好说话,有他陪你,你也不至于寂寞。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看到你身边又有人死去。崔陵不在了,新一批的暗羽里头还没有能顶替崔陵位置的人,我看青鸦待你情深意重,虽然我行我素了些,好歹不会害你。”
崔千雪一口气说完,两人都默了默,然后崔千雪借说有事,先走了。
被阴霾笼罩的崔砚,又走回到了青鸦与乔然之间。
他先问青鸦,“陆燎何在”
“他”青鸦有些恍惚,好像陆燎这个人,已经是被灰尘覆盖的陈年往事,“大概死了,大概没死。”
崔砚又问道,“你身体到底怎样”
青鸦:“大概离死不远了。”
乔然:“别说晦气话会有办法的”
青鸦怅然,“生死有命,寿夭有定。我没那么在意了。”
“既如此”崔砚说到这里却又不好说了,因又停了片时,再开口似下定决心,铿锵有力,“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青鸦也不问名字,两眼直直地盯着崔砚,缓了口气,郑重地答应了他,“好,我去。”
乔然左顾右看,他已经猜到崔砚要青鸦去杀谁,他怒气冲天地吼道,“你们有病啊”
青鸦欲说话时,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儿,却一字说不出,他使劲憋着,抬头望向远方。
乔然扯住崔砚的衣领,恨不能把他身上的肉撕几块下来,“崔砚,我再没见过比你更无情的人了以前你利用杨景琉,结果那孩子死了,当初你明知道黑水城危险重重,还眼睁睁要崔陵过去,如今青鸦身患重病,朝不保夕,你又要他冒着掉脑袋危险去替你杀人”
崔砚任由乔然拉扯推搡,直到他累了,自己松开了手。崔砚整理衣领,淡淡地说道,“疯够了乔然,不要自作聪明。你应该庆幸自己没有利用价值,待在我身边才能安全。”
乔然仿佛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像鸡蛋砸到了石头上,粉身碎骨。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一眼也不能多看崔砚,喉结翻滚,眼眶发红,乔然掉头就走了。
“你不该训饬他。”青鸦说道,“还有比乔然更好的人吗”
“他只是什么都不懂。”
“是什么都不懂,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青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一切苦楚都压了下去,“如果他知道,小竹子是你下令杀的,会如何”
“他想如何,又能如何”崔砚平静地说道,“那时候小竹子是宫里的太监,一路跟着乔然,透露给杨景璃多多少少的风声,只当我看不见,死不足惜。”
“你就那么”青鸦停顿,蹙眉,目光深邃,“小砚,你真心待过谁”
崔砚没有回答。
青鸦说道,“我们小时候,师父就说,江湖凶险,生死无常,身在其中在上则万人敬仰,在下则众人踩踏。可是他忘了跟我们说,登上顶峰再往前,就是悬崖。”
“青鸦,你是知道的,崔氏不可能分家,我也不可能为了任何人而放弃家族。你答应过我,江湖千斤重,你替我担八百。如今你无药可医,乔然都没有办法起死人而肉白骨,我不能让你白白死去,总要拉上一个垫背的,起码也为我的暗羽报了仇。”
“小砚。”青鸦侧目瞅着崔砚,居然微微笑了起来,他说,“从小我就喜欢你,特别喜欢。”
青鸦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离开。时至如今,彻骨寒心。
见青鸦出来,躲在照壁后的乔然已经被风吹干了泪痕,“青鸦,小竹子真的是因为崔砚下令,才被杀的吗”
“离开他吧,乔然。”青鸦只留背影,逐渐连背影都消失于乔然的视线。
乔然又听到后面有人声
“陆燎,我按你说的做了。”崔砚说道,“我已经支开了青鸦。你必须信守承诺,即要救青鸦的命,又要替我杀了杨景璃。”
陆燎:“我不轻易杀人,不代表我不会杀人。”
“那青鸦呢下毒的是你,要救他的也是你。”
“我从没下毒。拜你爹崔文所赐,青鸦本身就胎里带毒。”
“什么意思”
“过去的人都死光了,我又何必跟你说。”
“陆燎你回来”
乔然没再听到动静,忐忑地挪出一小步往里头窥探。
只见崔砚手扶着崔陵的棺木,背影萧索,如一棵断了枝桠的树,孤独地立于青霜,长出愁梦。
乔然觉得眼睛干涩,他使劲揉了揉,揉出了泪水。
为什么我爱你。为什么我想跟你在一起。
乔然被自己吓得心脏狂跳,连眼泪都缩回去了。
我刚才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爱他
鱼水之欢,转瞬即逝。我不可能爱你。
我不应该再有多余的爱或者恨。
可是为什么,现在依然想不顾一切冲上去抱住他。
乔然,你怎么那么蠢,那么犯贱
乔然转过身背靠着照壁,胸口起伏,无法安宁。他不知道,与此同时,崔砚已经走到了照壁面向祠堂的那一面。崔砚也背靠着照壁,沉下心来他能感受到乔然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他们两个人,隔着硌疼的照壁,背靠着背。
崔砚听到乔然走了。脚步越来越远。
崔砚仰头望向万里无云铁青的天空,久久望着。
作者有话要说: 照壁:是中国传统建筑特有的部分。明朝时特别流行,一般讲,在大门内的屏蔽物。古人称之为:“萧墙”。因而有萧墙之说。
、三十七
正月十五是元宵,云影澄鲜月正圆。
如往年一样,一片笑声连鼓吹,六街灯火丽升平。
香街宝马,辇路轻舆,十里绮罗春富贵,千门灯火夜婵娟。
卢温玉自从除夕来清河参加喜宴后,一直陪乔然到元宵。
这些日子乔然总是闷闷不乐。他也没有多问。
崔陵之死对清河崔氏整个家族而言,都是不小的震动
...
,过了初一就由崔氏分支从后门抬了出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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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温玉想,也许是由于崔陵的死亡,令乔然有所触动,心怀感伤。于是趁今天元宵节,满街花灯,各色小吃,邀了乔然一同出来散心。
卢温玉在一盏弹壁灯停下,“蜀有南国,悲,愁,喜,乐。乔弟,你猜这个谜底是什么”
乔然呆磕磕的发怔,半天才“啊”了一声。
卢温玉知道他心不在焉,笑笑说道,“出谜者没写谜目,我想谜底不止一个。”
乔然打起精神看了看弹壁灯,“红豆生南国。”
卢温玉接道,“此物最相思。”
乔然把弹壁灯转了个面,揭开谜底,是一个分离的“离”字。
卢温玉:“啊竟然是个离。”
乔然:“既然相思,必定因为分离。我们想到了表面,没猜到结果。”
本来是想逗乔然开心,没想到随意打个灯谜偏巧又是不好的寓意。卢温玉拉着乔然走了几步,指着前头说,“乔弟,看耍龙灯。”
前面道路两旁摩肩接踵,中间一群耍龙灯、耍狮子的队伍过来,还有画着油彩妆,踩着高跷,打着太平鼓的人,热闹非凡。
人群拥挤,乔然几次被冲开,都被卢温玉紧紧牵住手拉了回来。
人声鼎沸,卢温玉凑近乔然耳边说,“我在呢。”
乔然微笑。
卢温玉也在笑,他看着乔然,仿佛天底下的水,全在他眼眸里荡漾。
乔然垂眸,拉着卢温玉往后走,挤出人群,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脑子都清醒不少。
“卢兄,我们回去吧。”
“好。”卢温玉说道,“都听你的。”
两人抄近路往烟水巷走。恰好碰到烟水巷里的露天戏台有艺伎歌舞,乔然还是头一次听到古代艺伎唱歌,不禁停了停。
卢温玉问道,“你喜欢”
乔然不知道卢温玉具体指喜欢什么,是喜欢歌舞还是喜欢烟花之地、风流女子,便只顾欣赏台上的艺伎,没有答话。
“火烛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玉笛飞声,凤吹笙。箜篌送弦,琵琶催。
一曲歌后,便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局面。轰轰烈烈,好不热闹。
真当此时,人群中忽闻一个极好听的男人声音,“我能来唱一曲吗”
周围的人一看乔然相貌平平,还是个老大不小的男人,因而都讥笑起来。
台上粉红色的帐帘后面伸出一只芊芊玉手,手指一勾,娇媚之声便传了出来,“有请公子。”
卢温玉诧异地看着乔然上台。一会儿两个小男孩抬出了一张古琴,旁边还配有一个海棠香炉,焚起了一支紫嫣香。
乔然见过了刚才那个请他上去的女人,看样子她是那里说得上话的艺伎之一。
“小女子是烟水巷的芸苕,不知您是哪家的公子”
“我”乔然想了半天也不知该说自己是哪家的。
还好那女人机智,改口说道,“是奴家冒昧了,不该多嘴。公子请吧”
“我没有乐谱,只能自弹自唱。”
“已经为公子准备妥当。”
乔然在古琴后的榻垫上盘腿坐下。拍戏有个好处,就是根据角色需要,各种玩意都能学一点,以前拍过古装片,投资大,剧本烂,没什么花色,但是乔然因此学会了古琴、古筝和二胡,没事在家还练练手,就一直没忘。
他调了调音,音色淳朴,音阶准确。
底下的人静了,他们都想看热闹。
乔然在人群里中寻找卢温玉,目光交接,两人相视一笑,乔然在心里念了一句:卢温玉,你个傻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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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续续,嘈嘈切切如疾风骤雨,震撼人心
金徽玉轸,喉清韵雅,一声出而动四方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
浮沉随浪记今朝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江山笑烟雨遥
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
清风笑竟惹寂寥
豪情还剩一襟晚照
钧天之乐,曲惊四座,林籁泉韵。
座下沸腾,很多人都站了起来,拍手叫好。
卢温玉隔着人群,静静站在后面,他望着乔然,眼里只有他,没有其他人。
沧海一声笑十分豪迈,乔然音域所限,没办法唱得粗犷,他巧妙地将风格处理得意气风发又不失豪情万丈,高而不破,亢而不糙。
第二段开始,芸苕已经领悟了基本的韵律,她取出一支琴箫,寻得音节空当间插了进去。琴箫本就常用于与古琴合奏,一时间千针万孔,如江海奔腾,漫天呼啸。
“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知多少,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一曲罢,静四方。
半响之后,金银珠宝都丢上台来。
本来乔然还沉醉在歌里,忽然看到那么多金灿灿白花花的钱,乐不可支,马上起来就要去捡。
芸苕双手按在乔然肩头,“公子,这种事小厮会做。”
果然上来几个小男孩,手脚麻利地把金珠银锭都收进花篮子里。
“再来一曲”
“再来一曲”
底下的人一齐叫了起来。
乔然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卖唱这么有钱那我何愁在这里活不下去还能收几个徒弟教他们唱歌弹琴呢大发横财啊
想到这里,乔然激动不已,一下子跳了起来,“芸苕,你们在哪里上班”
“呃,公子”
乔然指着近处的烟水坊,“你们是在那谋生吗加我一个怎样”
芸苕目若呆鸡,张嘴半天无语。
“乔然,该回去了。”卢温玉已经走过来。
乔然接过男孩手里的花篮子,抓出几把分给他们,“新年快乐”
估计那几个孩子从没见过给那么多打赏的主,激动得眼泪唰唰流下来。
乔然摸摸他们脑袋,“这些东西你们去当了换钱,足够你们上私塾考功名了。大好时光,别耽搁了。”
乔然这翻话,听得芸苕都落泪了。她一哭,眼泪顺着涂着白粉的脸流下,像即将卸妆的小丑,看得人惊吓又心疼。
芸苕,“公子真是好人,若能看得上芸苕,求公子替奴家赎身。”
卢温玉叹了口气,“乔然,世间之苦,多不胜数,你那里能一一顾得来呢”
乔然把篮子交到芸苕手里,“姑娘,这些钱我掂量了一番,折合成人民币也有十几万了,够你赎身吗”
芸苕一惊,提着篮子的手在发颤,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此事之后,乔然随着卢温玉离开烟水巷,就要出巷子口,又碰到一群浮夸子弟。
为首的男人一脸轻浮讨打的样子,“你们是哪里来的看样子像外地人。”
卢温玉不满地皱起眉头,“你们又是谁”
那人笑了,十分猥琐地就要去摸卢温玉的脸,卢温玉后退一步,厌恶地躲开。
“你们一个长得好看,一个唱得好听,不如跟本大爷回府里去共度**~”那人贼眉鼠眼,又想去摸乔然,“你刚才真令我们大开眼界,如今我耳边还余音缭绕。想必你叫起床来也”
话还没说完,乔然送了他清脆的一个耳光,“神经病。”
那人一愣之后才大叫道,“给我抓住他们”
话音落,没人动。栗子网
www.lizi.tw那人左右一看自己的同伙,各个两股战战,吓得不轻,他们脖子上都架着一把刀,紧贴着皮肉。那人后脖子一缩,果然回头就有一黑衣人不动声色地拿刀顶住他的后背。
“你们是谁,竟敢”
“有何不敢”乔然耸耸肩,走过去拍拍那人脑袋,“乳臭未干,学起人家调戏良家夫男来着。我可是有老婆的人。”
卢温玉:“”
“卢兄,我们走了。”乔然不忘交代暗羽,“你们吓唬吓唬得了,别伤人性命。”
“小白脸你知道我是哪家的少爷吗说出来后悔死你”
听到那人活腻了的咆哮,乔然莫名地就笑了出来,他回去踢了那人一脚,挽过卢温玉的手臂往身边一拉,“你知道他是哪家少爷吗狗眼不识金山啊,人家是全国首富范阳卢氏你他妈算个鸟还敢骂我小白脸我就小白脸了怎么地,你知道我老婆谁吗崔砚清河崔氏的崔,笔墨纸砚的砚。傻了吧傻逼”
卢温玉:“”
乔然过了嘴瘾,又把那人揍得鼻青脸肿,心里无比舒畅。
这个小插曲过后,卢温玉和乔然继续往清河府走。
火树银花合,行歌尽落梅。
街上依旧很热闹,人声鼎沸,川流不息。卢温玉买了一份樱桃毕罗给乔然尝鲜。樱桃毕罗胭红透明,朦影剔透,十分玲珑又诱人。乔然觉得甚是好吃,回头想再来一份,那挑着小吃摊的摊主已经跟着游花灯的队伍走远。
卢温玉问他,“乔弟,是不是心情好些了”
乔然舔舔嘴唇,回味着清甜的樱桃味道,他笑着说道,“是呐,唱了歌,又做了好事,还有人主动凑上来讨一顿打,今天晚上没白过。”
“难怪出门前我要带侍卫,你说用不着。原来早就知道妹郞会派暗羽跟随。”卢温玉用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心里抑制不住的发酸。自从来到清河后,发现乔然和崔砚并没有妹妹所说走得那么近,当时他还暗自庆幸了会,如今看来确实是自己想得太简单。无论何等地步,崔砚终究放不下乔然。
卢温玉与乔然并肩走在月色下,两人各怀心事。眼看就要到了清河府,卢温玉又开口道,“乔弟,今天在烟水巷,你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
“沧海一声笑,你喜欢吗”
“喜欢。”卢温玉说道,“只是我觉得这歌曲表面高亢激情,实则苍凉悲怀,长歌当哭,唱尽江湖。”
乔然本想介绍一下笑傲江湖,但此时此刻,灯树花焰,月色千光,他只想静静地走完这条路,静静地回到尘梦楼,一觉起来,不过是飞机上做了个梦。
“乔弟”
“嗯”
“前面就是清河府了。”
“哦,这么快。”
“乔弟”
“嗯”
卢温玉再三思虑,还是问了,“今后,你作何打算”
“以前我还真不知道活着干嘛,我是说,来到你们这,我发觉我百无一用。不过今天芸苕启发了我,我何不去卖唱呢你看到那些人丢钱财的架势了吧,明显就是钱多、人傻、速来”
“”卢温玉不知该做何表情,无语了一会才说道,“乔弟,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乔然指着自己,“你看我像是在说笑吗”
“可是我怎么能让你去卖唱呢”卢温玉神色为难,“那毕竟毕竟不好。乔弟你无需为生计担忧,我我别的没有,只有钱。乔弟莫非是嫌我庸俗”
乔然噗嗤一声笑了,除了钱一无所有,太令人羡慕嫉妒恨了吧,还庸俗,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晓得多少人做梦都想发大财。
“卢兄,我知道崔砚有钱,你也有钱,可我要是不找点事做,真不知道怎么打发后半辈子。”
“乔弟,我大阳王朝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风光无限,我们可以结伴同游万里山河,从塞北到江南,从雪原到森林,岂不逍遥”
清河府门口挂着大型的兔子灯,绚丽辉煌,光明灿烂。乔然就在这灯下失了神。
卢温玉把未来描绘得太美好,任谁都会忍不住憧憬起来。
“乔弟,且不说妹郎是有家室的人了,就说如今形势波云诡谲,崔陵已经遭遇不测,你无论是待在他身边还是待在清河府都不安全。”
乔然陷入沉默,良久才抬起头来触及卢温玉暖流般的目光,“卢兄,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卢温玉马上紧张起来,手心都有点冒汗,“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乔然面向清河府,仰着脑袋看了看清河府的金字牌匾,“你说,为什么崔姐姐已经要去和亲,他们还要一无官职二无军权的崔砚去镇守边关呢”
卢温玉松开了刚才因为紧张而握拳的双手,不露痕迹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汗,乔然问的问题,并非是自己担心的问题,原先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的话无处可说,阵阵失落涌上心头。
“卢兄,你知道不知道”
卢温玉无奈,只好一一道来,“妹郎被派去边关,是宫里早就计划好的事,为了瓦解他在江湖上势力。千雪她是不想崔砚以身犯险,也以防两军开战,才出此下策。最关键的是,此次婚姻并非国家与部落之间的和亲协议,是崔氏作为一个家族与苏日部落联盟,说得好听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说得难听就是结党营私,通敌叛国。有了与苏日部落这层关系,崔氏等于有了军队。如果苏日部落挥兵南下,里应外合,无人能挡。但如果皇室适可而止,重修与我们几大士族的关系,千雪也可以作为我们在苏日部落的一个内应。这招是把双刃剑,无论是对付异族还是对付皇族,我们都不会败。”
“我们”
“崔卢两家在政治上已经合为一体。”卢温玉不再看着乔然,他侧头叹息道,“这些事情纵然我不想管,但是”
“那崔砚”
“刚才跟你讲的那些实情,皇上不会不清楚,千雪嫁过去对皇室来说已经是烫手山芋,再放妹郎去边关,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边关大门由妹郎看守,将来有个什么事,是关是开,皇上都鞭长莫及。之所以没有收回成命,我推测八成是那个新齐王,杨景璃,他想在半路下手,暗杀妹郎。山东是崔氏的天下,只有出了山东,才好下手。”
这些政治阴谋都快把我绕晕了。”乔然上了台阶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但我总得去提醒他。”
“乔弟”卢温玉三两步跑上去追到乔然,“连我都推断得出这些事,以你对妹郎的了解,难道以为他会不明白”
乔然停了停,“也对。是我关心则乱了。”
“乔弟有句话原不该问,但是”
“你问好了。”乔然无所谓地笑笑,“刚才我问你,你那么爽快,果然知无不言。换你问我,我也不会闪烁其词。”
“乔弟,你真心喜欢他吗崔砚。”
“”乔然想了想,又无声地笑了,“只是而已吧”
“何谓”卢温玉虽然疑惑,但听乔然语气,好像没有特别喜欢,好像在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令他稍有宽慰,又觉得隐约不安。
乔弟嘿嘿干笑两声,摇手道,“算了,没必要教坏你。”
“乔弟,如果在这里有了心爱之人,你还会回去吗回你以前的飞机国。”
“当然。”乔然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首先,我年纪越大,越难喜欢一个人,其次,就算真有心上人,如果有机会回去,我一定回去。我的父母家人朋友事业,都在飞机国。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七年,那里才是我的家。我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我的故乡我的父母。就像崔砚,你看他,他也不会为了谁放弃家族放弃宏图霸业。”
“我会。”
“什么”
“以前算了。”卢温玉边说边与乔然一起往府里内院走,“过去的事,不提了。”
乔然多少知道点卢温玉过去的事,为了某个男人,抗拒与崔千雪的婚约,差点与自己的家族决裂,幸好他妹妹顶了上来,替他背负了家族使命。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就算是温文尔雅的卢温玉,情到浓时也有一意孤行的一面。
走着走着就到了尘梦湖,再过去,上了桥往里走就是尘梦楼了。乔然抬手看了看表,冬天天黑早,逛了那么久,才不到晚上八点。
“卢兄,今天谢谢你陪我出去解闷。”
“你我之间何需客气。”卢温玉说道,“我看你进去再回客院。”
“那好。我进去了。“乔然一步三回头,挥挥手道,”卢兄,明天见。”
目送乔然上了桥,走过了梅花亭,卢温玉幽幽一叹,也走了。
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却最怕,吉日良辰过后,灯暗荒凉,人静散尽,月下西厢。
作者有话要说: 1.五陵年少争缠头:出自白居易琵琶行
2.樱桃毕罗:毕罗唐代是盛行于南北各地的著名小吃,樱桃毕罗熟后樱桃色泽不变,犹如新鲜,由唐朝中期最著名的政变“甘露之变”的关键人物韩约首创,他做得这道点心,半透明,可见樱桃鲜红,十分养眼又美味
3.兔子灯:一种古老的汉族传统手工艺品
、三十八
青白色的陶瓷香卧,祥云香已经燃尽,只留下琼藿与香根草温暖又魅惑的余调。
玉釉鱼游莲底碗,清汤水已冷,元宵已经泡胀,枸杞静静地漂浮。
他回来了。
推开门,带进一阵冷风。
“崔砚”乔然愣了愣,两手背后关上了门,他靠着房门,望着崔砚坐在那的背影思虑了半天,才慢慢走过去,在崔砚边上坐下。
乔然看到了桌子上的水仙开出了今年第一朵花,他也看到了玉釉碗里已经冷掉的元宵。
“你在等我”乔然略显尴尬,拿起勺子拨了拨元宵,“你等我干嘛这是,给我留的”
崔砚的目光看似和顺,无喜无怒,却把乔然慌得眼饧骨软。
乔然舀起一勺元宵就要往嘴里送,还没入口就被崔砚打落,汤水洒到了乔然身上,乔然蹙眉,摇摇头,“你就见不得我舒坦。”
“冷了。”崔砚说道,“吃下去坏肠胃。”
屋子里暖着火炉,进来就觉得暖洋洋。刚好衣服也弄脏了,乔然起身卸下黑羔裘,顺势搭到漆色光亮的木施上。
“炮友是什么意思”崔砚突然问。
“呃”乔然头皮一麻,“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清河崔氏的崔,笔墨纸砚的砚。听说他是你老婆”
乔然往后一扶,差点撞倒了木施。他瞠目结舌,指着崔砚的手抖啊抖,“你派人跟踪我就算了,还监视我”
这时崔砚已经起身,一步步逼近了乔然。他进一步,乔然退两步。
乔然:“嗳嗳嗳你别过来啊”
他话还没说完,后背就撞到了柱子。乔然赶紧绕过去,如果崔砚往左他就往右,崔砚往右他就往左,心里觉得安全多了。
“乔然。”
“干、干嘛”
“以后别唱歌给别人听。”
“卧槽,你管得着吗”乔然气呼呼地伸着脑袋叫道,“老子想唱就唱想唱给谁听就唱给谁听”
说话间乔然突然发觉崔砚不见了,妈呀乔然赶紧绕着柱子往前跑,结果腿还没提起来,后领子就被
...
崔砚抓住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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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把挣扎着的乔然往怀里一带,迫使他看向自己。
乔然知道自己落入崔砚的“魔爪”再挣扎也无济于事,干脆心一横,手一放,随他去了。
“乔然,我想”
话音没入唇齿之间,长长的一个吻,天旋地转,乔然脑海里回忆起崔砚成亲那日,漫天烟火,灿烂云霞。
那都是不属于自己的喜庆。
乔然奋力一推崔砚,还真把他推开了。指尖碰了碰下唇,血“崔砚你他妈咬我”
乔然舔了舔嘴唇,果然一嘴的血腥味,“我说你是不是有s向啊崔二公子你行行好,放过我吧”
崔砚又逼近了乔然,猛地将手撑到房柱上,风声划过乔然侧脸,崔砚出手那一刻他还以为崔砚要打他,吓得捂脸往边上闪。
但听没有动静,乔然分开手指,透过指缝观察“敌情”,崔砚只是手撑着柱子,把乔然圈禁在自己双臂之间。
“唉真是要你折磨出心脏病。”乔然无奈,眼下崔砚离他太近,他心脏狂跳,却只能装出一副喝茶逗鸟聊天气,漫不经心的样子,“崔砚,不是说算了吗”
“嗯。”
“嗯”乔然翻白眼,“嗯嗯嗯个屁啊”
乔然站直了往崔砚怀里一扑,“你是不是想这样”
乔然又腾回手,捧着崔砚两颊,在他嘴上啄了一口,“还是想这样”
他冷笑一声甩开崔砚手臂,快步走向床边,一边走一边脱自己衣服,奈何古代的衣服实在麻烦,乔然扯得乱七八糟,拖泥带水地一屁股坐到床上,他拍拍床缘,“或者想这样”
乔然两脚互相用力,把鞋子往崔砚那边甩。可是他天生不是练武的料吧,一只往东一只往西,就是没有一只砸中崔砚。
崔砚捡起乔然的鞋子,放到床下。
“崔砚。”乔然看到崔砚弯腰捡鞋的时候,莫名地一阵恍惚,想把这个人绑起来藏起来,永远只跟自己说话,永远只跟自己在一起,去他妈的镇守边关,去他妈的政治暗杀,去他妈的叱咤武林
“乔然。”崔砚与他并肩坐着,两人共享了这一刻的宁静。
“明天你就要走了。”乔然从拔步床回廊两侧的其中一个抽屉里,取出告别霍离时,霍离送他的木盒子,“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个,是我义父送我的东西,没想到当初一个转身,就是生死之别。真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在活人心中,从没有死亡。”
乔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蝴蝶袖箭,匣盖上刻着一个“田”字。
乔然说道,“这是我义父的妻子身前用过的兵器,义父叫我拿去防身,可我想我也用不着,我出门就被你的暗羽跟住了。所以,送给你吧。你出了山东,就要加倍小心。自求多福吧”
乔然说话期间,崔砚一直摆弄着蝴蝶袖箭,箭长7寸,镞长1寸,每简装箭12支。崔砚摩挲着那个“田”字,疑惑地皱起眉头,华山前掌门霍离的妻子,会是田家的女人吗
“欸跟你说话呢”乔然换了个姿势,盘腿面对着崔砚而坐,“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乔然”
“不用谢。”
“”
崔砚从袖袋里取出一根红色的飘带,递到乔然眼前,“我也有东西要送你。”
一根红丝带乔然郁闷地拽了过来,但他看到上面有字,居然还是简体字
“乔、小、然、到、此、一、游”
乔然即震惊又疑惑,“这是哪里来的”
崔砚问,“你不是从没来过我们大阳王朝吗”
“对呀”乔然肯定。
“这是我从泰山碧霞祠捡来的。”崔砚说道,“碧霞祠前面有两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桂花树,上面挂满了祈福的丝带。栗子小说 m.lizi.tw你的也在之一。”
乔然紧张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又觉得冷又觉得热。
儿时的一个梦,怎么会真实出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乔然”
“你知道吗,人有的时候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某一瞬间时,总感觉亲身经历过。心理学上称为既视现象。人有时根本不需要真实的记忆,大脑内部就有可能自己制造一种熟悉的感觉。而有些熟悉的感觉来源于无意识记忆,所以某些时候,我真是分不清到底以前的我是真的,还是现在的我才是真的,又或者,全都是假的、全是幻觉记忆。”
“乔然。”崔砚翻过乔然的手臂,按着脉搏把了一会,“别乱想。”
乔然被崔砚按着手腕,好像有股力量流进手臂,循环全身,比心理暗示还有效,不出片刻就冷静下来。
“现在有回去的希望了吗”崔砚问他。
乔然依旧盯着看那歪歪扭扭几个字,“不知道或许崔砚,我至今没听谁提过你弟弟的名字,他是不是叫做崔宣”
“是,他是叫崔宣。怎么了”
“”乔然又震惊了,久久无法从“崔宣”这个名字中回神过来。
“没什么木已成舟,想不通的事不想了。”乔然把红丝带压到枕头底下。
“要睡了”
“嗯。”乔然拿胳膊肘挡住崔砚,“嗯你想干嘛”
“你不是知道我想干嘛吗刚才你动手动脚,现在装糊涂。”崔砚欺身下去,“你是乖乖配合,还是被我点穴,自己选。”
“不行。”乔然斩钉截铁,“在我们那,结婚以后乱搞不但千夫所指,而且还会被判刑下狱。”
“别忘了你现在是在大阳王朝。”崔砚不顾乔然反抗,膝盖顶住他的腿,把他的双手交叉往枕头上压住,“也别再自欺欺人。”
“我哪有自欺欺人”
“你敢说你不想要”
“我”乔然干瞪眼,“我可以自撸啊”
“自什么撸”
对牛弹琴啊,乔然默泪。
“崔砚,我忘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真的真的就在下面抽屉里上次我还教你玩过,记得吗你先松开我啊卧槽”乔然倒抽一口冷气,疼得五官都挤一块了,“死变态你他妈的进来前打声招呼会死啊”
“放松。”
崔砚抚摸他脸,乔然张嘴就咬到他手指。奈何狠不下心真的咬。
“乔然,你要送我的是不是这个东西”
“我的平板,你什么时候拿走的”乔然被顶得难受,说话间都带着喘息。
这个太阳能平板是乔然在东京有次参加什么什么科技大会随手买的纪念品,其他性能都一般,连摄像头都没有。唯一的长处就是对着太阳能自动充电。在古代无聊的时候,多亏了里面存着的那些游戏打发时间啊
“我发现了一样有趣的东西”崔砚点了几下,将平板对向乔然。
圈圈你个叉叉就知道教会他没好事通关了我的愤怒小鸟不说,还偷看了我的视频
平板里两个男人正在激情缠绵,动作极其大胆,堪比gv
“这是什么”崔砚问,“你不说,今晚我们就一直做。”
“说说说我说”乔然面红耳赤,“这是戏雪里的一段激情戏啦,我们没有真做,是假的,我对天发誓,绝对是假的借位而已”
看乔然一脸“求你相信我吧”欲哭无泪的表情,崔砚一勾嘴角,笑了。他丢开平板,压着乔然的腿,含住乔然被他咬肿的嘴唇。
“那我们按刚才播放的样子来一遍。”崔砚侧入,不顾乔然反对,一波未停一波又起。
夜阑人静,潮水褪去,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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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然累得睁不开眼,侧着身子背对着崔砚。
浑身酸痛,稍微一动就觉得骨头都要散架。很累,很困,却无心睡眠,思绪乱糟糟,心里烦闷。没由来的特别低落、灰暗、透骨酸心。
乔然吃力地转动身体,由侧卧改为平躺。十分寻常的一个动作,他速度极慢地进行,一来腰酸背痛如履薄冰,二来怕压到崔砚。平躺后,他放松自己,深吸长吸,企图催眠自己,可惜越想睡越睡不着。
“乔然”
乔然重重地叹了气,睁开眼说道,“唉死变态,你怎么还不睡”
“我想”
“不行”乔然在崔砚身上拍了一下,“再来我就要死了”
崔砚:“”
乔然:“节操呢节制呢”
“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小竹子,还有”
“你不用跟我解释小竹子的事。”乔然又没等崔砚说完,就截断他的话,说起自己的,“我晓得你们这些人,有权有势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这是历史局限性,类似于不可抗力因素。你杀谁我都没办法,也没有立场去指责。”
崔砚看着乔然一本正经地样子,捏了捏他脸上肉,乔然瘦了很多,唯有脸还是肉嘟嘟的像小孩子,“有时候连我看也不懂你。乔然,最初你像个很讨厌的不懂事的小毛孩,现在你像个七老八十看透世事的糟老头,也很讨厌。”
乔然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脸,“我本来就比你大。走过的路,去过的地方,喝过的酒,遇见过的人,听过的故事,都比你多。”
“有朝一日,但愿我也能如你过往那般,喝酒,听书,赏雪,发呆,等一阵风。”
也许是夜太深沉,人太沉沦,乔然没想到崔砚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回望着他,他琥珀色的眸子太漂亮,只一眼,就醉在他的绵绵情意里,何有心思再去想,他到底是真有情还是虚有意。
崔砚的手伸下去与乔然十指紧扣,他眼里有遗憾也有不舍,他说,“可惜出身与为世,皆难遣难留。死后蓬蒿共一丘。乔然,我知你怨我,我却不知该怨谁。”
手心温热,犹如一股冬去春来万物新生的力量。乔然突然问他,“崔砚,你有爱过任何人吗哪怕只有一个。”
“我说有,你信么”
“信。”
崔砚笑了,“又变回小孩子了。”
“我真的信。”乔然忍下酸痛,面向崔砚侧躺着,“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不过每个人对待感情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为爱痴狂,义无反顾,有的人轰轰烈烈,有的人细水长流,也有的人就算爱得死去活来,该捅刀子的时候绝不手软。”
“那你觉得我爱你吗”
乔然心头一跳,一个字也说不出。
崔砚抵着乔然的额头,轻声说道,“我永远不会告诉你。”
他手指柔地摸过乔然颈间,那些交合过后,留下的青一块红一道的印记。
“还疼吗”
乔然松开与崔砚十指紧扣的手,提起被子往自己肩膀两边塞,“下次换你受。”
崔砚:“会有下次。”
乔然:“不会有了。”
崔砚一挑眉,“你怕我回不来”
“哪跟哪呀”乔然横了他一眼,“你答应过我的,我们不再继续这样的关系,炮友也不行。崔砚,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的底线,我容忍你的选择,你也该尊重我的底线,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
乔然说得义正言辞,崔砚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乔然。”
“干嘛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没”
“人算不过天,凡事都有例外。那天我跟陆燎讲的话,你不要告诉青鸦。若我若我当真回不来了,从此他在这世上在无亲故,若你能找到他,就替我”
“闭嘴”乔然捂住崔砚嘴巴,“你怎么不替我想想只要你活着,不管在哪,我总有个着落。倘若你死了,我才是最孤苦伶的人”
见乔然着急起火的样子,崔砚展颜,心满意足的笑意如小鱼一般游过他他眼角。乔然手心湿热,心痒难耐,连忙收回了手。
两人默默无言,一时寂静。
不知何时崔砚又拿起了平板,刚才的音频没有退出,一点开就继续,乔然不顾身体疼痛,一咕噜地扑上去夺回平板,连带整个视频文件夹都按删除。
世界清净了。乔然大功告成,安心了,把平板一丢,随他去摆弄。
崔砚:“你心虚。”
乔然缩在被子里狡辩,“我只是怕被田允书看到。徐唐和盛临涯的确很像。”
“这里面很多东西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
“”
“喏,你看这里,打开是我的一些写真和剧照,虽然是我这个人,但是一切设定都是为了演戏,都是不真实的,你懂吗好吧再有这个软件,是听歌的。但是很可惜,我都是在线听,没有,没有又没有无线,所以”乔然顺手就把他卸载了,“等于没有用。不过在这里,看到没,点进去,存着我自己唱的一首歌,本来打算放进新专辑当作主打歌,想破天际也想不到我竟然穿越了,别提专辑,就连电影节也化为乌有。”
乔然还在喋喋不休,崔砚抓住了重点,“听听看。”
乔然停在那有点犹豫。当初他觉得这首歌太文艺,差点不想收录,但经纪人赛姐非说现在音乐流行古风,打上“中国风”的标签就好卖,于是乔然听了听de,旋律好听是好听,就是太伤感,楼已空、茶已凉、曲终人已散。当时觉得未免太著骨黏心,如今闻曲,恰如其境,前尘旧梦,再没有更应景的了。
食指一触,前奏漾起
苍雪眷裹绿梅一点叹息
晕不开的浓墨问君归期
春来南归的候鸟破裂的河岸消失
我的胸膛长出温柔的刺
冰崖碎为泪水川流化作离词
故人远去不知朝夕许是千年又千年
江雨落得疲惫回首消得迟暮
游鱼一尾无望竹林一隅无息
夜来的凉风吹动星河远方伶仃你顾自飘零
水里的磐石岸边的菖蒲
溯洄的扁舟一叶载不动尘缘万千又万千
襦衣薄梦宵长霜白了汀芦鸟空啼寺空鸣
等冬过了春唤蝉来了雁候柳絮而熟樱桃弃团扇而添小红袄
你仍没有回来
戏曲部分
莲花不著水日月不住空
四季走马灯年岁又将晚
良人何处去良人何时归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前尘似烟笼旧梦如雾锁
良人今生错良人来世迁
“其实我不喜欢回来这个词。”很久后乔然缓缓地说道,“之所以回来,是因为曾经离开过。”
崔砚没有应他的话,单曲循环的音乐声中两人抵足而眠。
一个随时随地都会离开的人,不一定每次都能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木施:古代衣架
即视现象:“既视现象”源自法语“déjàvu”,也可以翻译成“幻觉记忆”,指未曾经历过的事情或场景仿佛在某时某地经历过的似曾相识之感。
关于歌词:请不要吐槽qaq
、三十九
又一场雪降了下来。
河冰塞川,雪暗满山。
天地之间,白茫茫地一片,只听到积雪压断树枝发出“咔咔”的声音,不过那也很轻微。
忽然林子里就传出了很大的声响,打破了这难能可贵的一片宁静。
树枝摇曳,雪团噗噗地掉落。一个红白两色掺杂的人头就被掷出了树林。
白的是雪,红的是血。
但见一剑眉星目、朗朗俊姿的男人从树林里飞了出来,他五官深邃,相貌堂堂,只是肤色白中透着青,如死人一般。
又有一人,抖落身上的雪,从小山坡后面现出身来。那人穿得单薄,人也单薄,他薄薄的两片唇,似飘落的雪花一般,即冰冷,又薄情。他身后背着一把又长又重的刀,一路过来,速度极快,雪地上半步脚印都没有。
风流刀,陆燎。
从清河府出来,他一直跟着青鸦。
“你要少杀人。”他说,“杀多了,会忘记本性。”
青鸦用金月剑的剑锋,戳进死者的脑袋,轻描淡写地向上一挑,那个已经看不出面目的人头,又被抛出好远,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到底你要跟我到什么时候”青鸦抓起一把雪,擦干净了金月剑身,噌地一声收回剑鞘。
青鸦拍掉手上的雪,他说道,“虽然现在我身边没有暗羽。但我需要的话,他们随时会来。一个人打不过你,一百人打不过你,一千个人,就算打不过,也能累死你。”
“青鸦”陆燎看着青鸦,顿了顿,谎言无情,实话未必就不残忍,“崔砚他不惜你的命,你自己也不可惜么”
“物有所用,人亦如此,你懂不懂”青鸦嘴角一撇,勾出个混世魔王的笑容,“杀了杨景璃,就算我被官府抓了,又如何,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株连九族又有何惧,我无家眷无亲戚,他们能连坐谁崔砚说到底也只是我师弟,这算哪门子的亲,即使他们知道是崔砚派我杀人,能奈他何”
青鸦仰天望去,无边无际的白雪覆盖大地,心中突然无比畅快,“小师叔,我这幅样子,还能撑到杀完人吧”
陆燎静默,风来,雪落,他像是融入了此时此刻的环境里,如一棵没有生机的树,突兀地存在,无法死去。
“离开清河这段时间,我想通了很多事情。师父为什么自尽,崔砚为什么坚守家族,你为什么要折磨我,还有那个那个人,沈若愚,他为什么要抛弃他的儿子。其实这些事情想通你就会发现,全是自以为是,没有意义。但是人活着,就不需要问是否有意义。你说呢小师叔。离聊城还有几十里地,我们慢慢走过去,趁我还能说话,趁你还能听,我杀不了你,你也又不肯杀我,我就委屈自己,带上你这个拖油瓶吧。”
青鸦说完,便也没有回头,直径向聊城的方向行去。
比一眨眼的功夫还短,陆燎已经略快于他几步。两人看似并行,实际上一人偏前,一人偏后,始终没有同步。
也许世间上有太多的人,就像他们一样,始终无法携手共进、并肩同行。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时间的洪流怎能跨越爱恨情仇怎能一笔勾销
这就是江湖。
生离死别不过一瞬间,有人就从此音容两渺茫。
聊城位于山东西部,它临着河南与河北,是大阳王朝东部、中部、北部三大区域的交界处,黄河与京杭大运河也在此交汇。水陆两路皆发达,历来是崔氏家族重视的交通枢纽、商业重地。
此次崔氏两大当家人出山东前的最后一站,便是聊城。
护城的聊河还冻着薄冰。去年冬天来得来,今年春天便也来得晚。
这一路来,每过一个路线上城市,都是全城严禁,来往出入者,皆一一盘查。京城逼得太紧,山东俨然成了一个国中之国。
局势紧张,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青鸦一路收买江湖消息,紧追杨景璃的其后,一路提防杨景璃派来的杀手。青鸦虽然不是清河崔氏的人,但由于他和崔砚的
...
关系,使他具有崔氏势力的代表性。栗子小说 m.lizi.tw崔氏与皇室斗得越厉害,幕后的人获利最大化。杨景璃一直以为自己用尽手段,只为统一政权,太平天下,殊不知真正的“黄雀”不是他,也不是崔墨,而是他的同胞兄弟,当今圣上。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成就一代帝皇的伟业。死的人,只会更多,仅为了风云变幻多少年后,一册青史空留名。
当局者迷,旁观者亦不清。真正清楚的人,却是清者难自清。
随着日期的临近,聊城布政司每天早晚都会亲自去城门巡查一趟,兢兢业业,生怕错放了人入城。
青鸦有特殊的证明,是崔氏内部颁发的山东无禁止通行令,比京城下来的按察使行使权还大。毕竟这里是山东,不是京城。
有了无禁止通行令,布政司诚惶诚恐地迎进青鸦,但是陆燎一无户籍证明二无通行令,布政司是个古板的老头,为官数载,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按程序走,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陆燎入城。
好在陆燎根本懒得跟旁人啰嗦,脚尖一带,本来就单薄如纸片似的人,轻功运转,比风还快,消失于满天雪雾里。
由于主干道无法骑马,青鸦入城就租了一辆牛车,在禁夜之前赶到了西市的朋来客栈。
客栈外面有身着便衣的侍卫在巡防。青鸦并不认识他们,但认识他们腰间统一配置的飞鱼刀。
说来可笑,杨景璃口口声声要铲除崔氏根基,可是出门在外,住在崔氏连锁营业的客栈,吃在崔氏经营的饭馆,穿的是崔氏名下纺织坊的绫罗绸缎,行的是崔氏西北马场常进贡的千里马。若是以前,假如没了清河崔氏,至少还有范阳卢氏,范阳卢氏虽然富可敌国,但他们并没有在各行各业做生意,只顾着运作全国各地的钱庄,而现在崔卢两氏的联姻,给了朝廷一大重击,之后崔千雪又宣布远嫁鞑靼族苏日部落的王子,对皇室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
如今,杨景璃退到了聊城,锁住了山东往西去的咽喉。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位“新任”齐王已经等不及,在山东境内就要动手了。
是有多大的把握,还以为聊城是京城么青鸦抱剑坐在牛车上等待天色完全黑透。杀人放火总要在晚上进行才合时宜嘛。
等吧。
最后一声暮鼓敲落,鼓声回荡在聊城每个角落,雪花都在颤动。
风越来越大,雪也越来越大。宵禁开始,街上就没了一个人。值夜的武侯马上就要巡街。
一把红伞,一件红杉,一领羽纱氅。
青鸦见那女人身形眼熟,一时又记不起对应的人名。于是他起身抖落积雪,贴过雪面,快速向那女人移去。
这时候突兀出现任何人,都是妨碍任务的不速之客。
那女人转动伞柄,雪花飞旋,化为一片一片割肉饮血的薄刃,一齐刺向已经逼近的青鸦。
青鸦动了动手指,看似随意地来回挽了个双剑花。剑气粼巡,在暗无天日昼夜交际的时分,卷起雪风,自身发出了淡金色的光芒。
女人放下红伞,以伞面抵挡金色剑气与白色雪风,她脚下划出半圆,已经退了一大步。
刹那之间,伞面裂痕,胭红油纸散入风雪中,打着转被吹上天空,不见了踪影。
就在刚才她放下红伞的时候,青鸦看到了她的全貌,因此连忙背剑在后,收住锋芒。
“这不是霍家娘子么”青鸦问她,“你独身一人来这是非之地做什么”
霍橘丢弃只剩伞骨的伞,拢了拢她的翠云髻,一年不见,她苍老许多。两鬓已有白发,哪里还像个少妇。
华山派前任掌门霍离死于皇宫四大高手的围攻,江湖上谁都听说了。蒋冬生几次想要带领弟子下山报仇,都被霍橘严词拦下。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冤有头债有主,是谁的仇就该谁报,霍橘心里通透,胳膊拧不过大腿,武林门派绝对不能跟朝廷有过节,华山派的实力必须保留,所以自己的杀父之仇,必须由自己以个人名义去血刃仇家。于是这半年来,她把孩子交给自己的丈夫,嘱咐他们待在华山上避世,自己一个人行走江湖,从陕西到河北,又从河北到山东,终于被她追到了杨景璃。
青鸦是个知情人,霍橘也无意瞒他,她瞪着眼睛地往客栈里面盯了一眼,眼角处的每条皱纹,都夹着恨意,“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
青鸦噗嗤一声笑了,“我来打尖你也来,我来赏雪你也来,我来作恶你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霍橘无心与他打趣,她等待着自己需要的时机。
其实青鸦不是不想安慰霍橘,可是走到她边上,看到她两鬓斑白,悲哀了片刻,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失去父亲,是什么感觉青鸦从来没见过父亲。他一直把圣无名当做他的父亲,可是圣无名活着,好像一心只为等到他想等的那一天洒脱自尽。圣无名的死,对青鸦而言,感觉更多的是恨,恨他不顾一切,恨他撒手人寰,恨他再也无法出现在自己眼前,从此落日解鞍芳草岸,剑术无人教,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霍橘:“时间到了。”
晚膳时间,守卫们都集中到了楼下吃饭。
青鸦侧目相看,拉住霍橘,“难道你要挑这时候冲进去”
霍橘笑了笑,“我爹在时,常常教育我,说我们华山是名门正派,江湖白道就该有江湖白道的样子。可是如今,我也顾不上维护名门正派的颜面了。”
“你下毒了”青鸦问。
“寡不敌众,总要动动脑筋。朋来客栈是清河崔氏的产业,他们入住之前我就跟掌柜说过,是你吩咐我在今日的晚膳里掺进长眠果。虽说人算不如天算,但老天也开了眼,真叫我碰见你了。”霍橘缓了口气,“长眠果得来不容易,眼前这次是我唯一的机会。青鸦,我爹这事,不亲手杀了那几个畜生,我咽不下这口气。”
“青龙已死,白虎重伤,被关在清河府的地牢。此地只剩朱雀、玄武。你能一对二吗”青鸦眉头打结。
“你没来之前,我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过,既然老天让我再此遇见你,就说明我们的碰面不是无缘无故的,我相信这是冥冥之中,上苍在帮我。”
青鸦直言道,“上苍帮不帮你,我不知道。反正我帮不了你,杨景璃那臭小子,必须由我亲手干掉。我的目标只有他。”
“朱雀、玄武不死,你如何近得了杨景璃身等会长眠果起效,一楼全是睡死过去的人,到时候我们只需要对付两个人,朱雀和玄武。我替你引开那两人,你去一剑了结了杨景璃,再返回来与我携手,助我一臂之力。”
调虎离山,再杀个回马枪。
两人商量的间隙,客栈里头已经渐渐没了响动。在过了一会儿,便彻底静了。
客栈里的主事顶着箬笠出来了,他四下寻看,接着摘下箬笠插在雪地上,他自己缩着脖子又跑回客栈院里头了。
霍橘与青鸦现身,霍橘拔出箬笠,朝青鸦说道,“第一要紧是时间。”
“我知道。”青鸦抓起一把雪揉成球,掷进客栈里面,“以防万一,你还是能撑多久是多久,别留余地。”
箬笠是开始的暗号,雪球是回应。客栈里的小厮们马上配合地喊道“有杀手”
霍橘把鬓角的白发撩到耳廓后面,她淡然又沉着地说,“你放心,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自然会全力以赴。必要的时候,你不用顾我,我也不会顾你。青鸦,我们各自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不得已,更新会越来越慢。
、四十
进去之前,青鸦问过霍橘,对乔然有没有一丝怨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毕竟霍离之死,与乔然脱不了干系。霍橘却说,怨天怨地,也怨不到乔然头上。
一个女子的胸襟,如此博大。青鸦有些愧色,崔砚曾信誓旦旦地说过,即使是乔然也不行,他不会接受,不会付出,不会承认。可如今的结果摆在眼前,当初说过的话比雪花还轻,青鸦有过怨恨,也对乔然说过“离开崔砚”这样的话。原来自己的私心,昭然若揭。
客栈二楼的挑空走廊,静静地被积雪覆盖,像一条雪白的巨蟒,盘旋在客栈的主楼。
朋来客栈,自齐王的到来,就腾开了其他旅人,此处犹如杨景璃的私家宅院。而今夜,青鸦要把它变成杨景璃的坟墓。
人生自古谁无死,不同的只有“怎么死”。
落雪的天气,昏睡不醒的人,让此夜更加宁静。这番静得诡异的时分,反衬得楼下的打斗更加激烈。
若不是刀剑争鸣的声音,若不是你来我往的呵斥声,青鸦几乎觉得自己行在无人之境。
到头的荣字第一号厢房,门半掩着,好像屋里的人已经料到夜来有客,特意留了门。
雪虐风饕,积雪已经没过了露出来的一段门槛。
屋里四个角都摆放着烧青炭的红泥火炉,房间正中垂下来形如曼陀罗花的铜灯,每一细条的“花瓣”尖端,都燃着一支黄色官烛,时不时地爆出灯花。
多么富丽堂皇,这将是荣字第一号坟墓,青鸦已经借用了房名,只等在这偌大的客房里找到杨景璃。
说起来,杨景璃和死在他前面的杨景琉,都不过十四五岁的“束发而就大学”的年纪,若生在清苦人家,应该正娶妻生子,脚踏实地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若生,想必正悬梁刺股、晨夕不休地考取功名,可惜他们生在皇室家族,享受着常人无法企及的荣华富贵,也经历了太多常人无法理解的惊险与苦难。
青鸦并不同情他们。事实上,他不会同情任何人。同情心与眼泪一样一无是处。只有手中的剑最值用处。
眼下他轻松地甩着剑,迈着轻快地步伐,已经到了寝尾,他穿过梅兰竹菊蜀绣屏风,一眼就看到床上蒙头睡着的人。
“我还没动手,你倒是动手了。”杨景璃掀开锦衾坐了起来。
话虽如此,可他看到青鸦还是难掩诧异,“青鸦是你”
在杨景璃的听闻里,崔砚的师兄青鸦,不像眼前这个消瘦、凌厉、人如鬼魅的骇人样子。
青鸦也有点不相信。一路上来顺风顺水,波澜不起,简直不正常,他料想屋里待着的人肯定是个替身,他料想自己已经进了埋伏圈,他料想着将计就计,却没料想到杨景璃哪里也没躲,真的在这里等着,等着任何一个人来取他性命。若非自大,便是愚蠢,杨景璃显然不是后者。
两人见面的第一刻,青鸦看到与杨景琉相似的脸,手中的剑迟钝了一秒。下一刻,一梭又一梭的黑针从房梁上射了下来。
杨景璃从容地披上大红羽纱面紫貂闪金里的鹤氅,自在地坐在床沿边,像坐着龙椅似的,仿佛拥享了全天下,却仍然茕茕孑立,仿佛他这个人,永远,永远只剩他自己。
虽然暴雨流星是天下第一暗器,但青鸦手中的剑,不是吃素的,它割开过多少人的喉咙,连青鸦都不记得,只有它自己知道。
以前的青鸦,行动起来如一头豹子,全身上下的肌肉没有一处不用力,可是如今,他的体能已经跟不上他的剑法。
暴雨流星过后,青鸦的脸更白了,白中透着青,仿佛他的身上能散发出死人的气息,如一只报丧的乌鸦,那两颗黑得已经失去光芒的眼睛,叫人看了胸口发闷,汗毛倒立。
杨景璃不舒服地挪开目光,“朱雀,你带人下来。”
朱雀一个跟头翻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地。随后又出现五个装备盔甲的人。
青鸦暗叫不好,朱雀在这里,那楼下与霍橘交手的人除了白虎,另一个是谁
“天有五星,地有五行。他们分别是金木水火土。”杨景璃胸有成竹,手指一点那五个盔甲人,几不可察地笑了一瞬,“这些年反圣山庄总算没有吃白饭,风流刀、陆白衣和千山寂多年以来一直研究针对圣无名的无名剑式,金木水火土五人,他们就是最好的答案。”
“呵。”青鸦冷笑道,“世上无人能破我师父的剑式。”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我很欣赏你如此自信,也很惋惜你这般盲目。”
杨景璃朝朱雀使了个眼神,朱雀退到杨景璃身边。
杨景璃又说道,“你愿意为崔砚卖命,自然也有人愿意为我卖命。”
“废话少说”青鸦最不愿在这种时候提起崔砚,他一脚踢破屏风,破裂的木架被剑气控制,在他四周旋转。
一时之间,金木水火土无法近身。
断木似箭,裂风破空,流光电急
那五个人动作配合一致,行动极速,立马就避过了袭击。
朱雀挡身在杨景璃之前,左升右降,划掌为圈,推开破裂的木架。
剑光粼巡,金月贴着盔甲刺过,激起火星飞溅。
那五人一个阵法接着一个,变化多端,三个回合下来,已经撕开青鸦的防线一角。
金与木主攻正前方,一招一式无不刁钻,水火二人一左一右助攻,专门钻空子,丝毫不给青鸦调整的机会,趁其不备,代号为土的人已经绕到青鸦背后,数剑刺出。
青鸦动如激瀑,体力耗费极大。他腰间已经被刺了一剑,他能感受到伤口正在一点点收紧。正是这一点提醒了他,他虽然命不久矣,但在死之前却是“不死之身”,拜陆燎那个孤魂野鬼所赐,只要不伤到心脏,只要不失血过多,他就死不了。
先解决最烦人的吧青鸦腾起身子侧翻,剑如飞花,削开金木二人头皮,血流如注,染红他们的面目,突然之间剑锋一转,青鸦几步快跑一脚蹬上墙壁借力,刹那之间手攀上了曼陀罗吊灯,灯身剧烈晃动,数支蜡烛跌落,地毯冒出黑烟,房间里除了血腥气,就是羊毛烧焦的臭味。
青鸦看准了落地,两手握剑,金月自上而下,速度与力量都加了数倍,直直地插入土的后颈。
金木水火土,已是二人伤,一人死,再无阵法,只剩硬拼。
地毯上腾起的火,很快就烧到倒塌在地的屏风上。
青鸦没有抽出死人身上的金月,他徒手挥拳,打得剩下的人鲜血迸流,鼻子歪的歪,眼珠爆的爆,那个叫金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好一个齐王殿下,好一个反圣山庄,你们这点本事怎么不早说,亏大爷抬举了你们。”说话间,青鸦飞出几脚,又将另一人踢到半空,那人重重掉下,脑浆都砸了出来。
朱雀拿起身边的被褥使劲地拍打地面,结果火蛇反而窜上床去。“殿下我护你先走”
杨景璃往空地方站了站,淡定地说了句“无妨”。他本来罩着的鹤氅就是大红色的,此刻他两旁不远,火焰跳跃,愈加显得他渺小而脆弱,就像一根即将失去水分的芦苇缨子,坠入无穷火海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他身后就是一扇鱼鳞云冰梅纹的蠡壳窗。
青鸦眯眼,微一思虑,就觉得手臂一钝,他头也不回直接回旋踢,对方手中的剑被震得掉落,而那个人,已经眼棱缝裂,目珠迸出,挣了几下就一命呜呼。
还剩下一个人,不知是金木水火土里的谁,他望着青鸦浑身发抖,连身上的盔甲都磕磕碰碰发出声响,暴露出他的懦弱与恐惧。
青鸦捂了捂伤口,满手乌黑的冷血,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半截手臂,他用另一只手抽出死人后颈上的金月剑,翻出骨肉,喷出血,“啧,看来我以后只能死无全尸了。”
形势所迫,他还能说出这般可笑的话。杨景璃听着笑了。火光映着他少年的容颜,衬着他满目的城府,他的额头渗出汗水,火势迅猛,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朱雀又催道,“殿下不可儿戏”
金月剑的剑锋顶到最后那个人的喉咙,青鸦挑眉嗤笑,“穿这么厚,就以为死不了吗取些个天大地大的名字,就以为天下无敌了吗千山寂他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破解无名剑式你们这些蝼蚁永远不会明白,我师父他是一代武林之神,他是江湖上不可磨灭的传奇。”
金月贯穿,生命了结。
青鸦垂下唯一的一只手,剑尖划过地面,火苗窜上革靴。
他步步紧逼。
杨景璃两边火势凶猛,其他地方也被丈余长的火舌肆虐。
每个人都无处可逃。
朱雀深知就算青鸦断了一手,自己也不是他的对手,眼见前有劲敌,无路可退。朱雀突然想起背后还有一扇窗,他反身就要去开窗
“不可”杨景璃大惊失色,伸手就去阻止朱雀。不开窗还有时间等待侍卫取水赶来,开窗进风,必死无疑。
一声狰狞,朱雀被金月钉到窗棱上。
杨景璃急忙收回手,连退几步,脚下发烫,火焰咬上鞋面,他失声痛叫,连连咒骂。
青鸦手掌往后一收,金月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杨景璃。”青鸦叫出他的名字,“我此生杀的人,不差你一个。”
青鸦捏住了杨景璃的脖子,轻而易举地提起了他,“我曾经跟杨景琉说过,天下之大,大到他根本无法想象。而今我也送你一句话,为政治国,不是小孩子能玩转的。”
杨景璃双目凸出,迸出血丝,“本王与他们都不同我是为了”
青鸦丢下已经咽气的杨景璃,“我知道嘛,为了黎民百姓,呵,都这么说。”
若你没有那么自大,早跑一步,我估计还没机会捏死你。青鸦把杨景璃踹到一边,再如何位高权重,也是一个鼻子一张嘴的**凡胎,并不会因为是王爷的身份而比别人多条命。
浓烟滚滚,青鸦无法克制地呛了起来,他踩过朱雀的尸体,用剑柄捅开窗户,一瞬间风雪如猛兽呼啸进来,青鸦感受了背后火墙焦炙,他太久没有冷热的知觉,如果这是生命最后一刻,起码这场火,让他感受到最后的“温暖”。
然而这种生死一线的“温暖”并没有持续多久,他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地扯了出来,摔进积雪厚覆的走廊。
陆燎踩住他的腹部,把青鸦整个人都踩进了雪里。
彻骨冰寒,浑身作痛。
青鸦扒开身上的雪,再一次意识到他失去了半截手臂,迟来的愤怒令他几乎发狂。
陆燎把他拎了起来,“你就等着被火烧死”
“你就眼看着我被砍掉手臂”
两人四目交接,针锋相对,都在气头上。
青鸦推搡开陆燎,“我知道你肯定在暗处,一座聊城岂能把你困住。”
说话之间脚下震动,曳屋许许,肯定是有什么房梁或着柱子倒塌了,陆燎扯过青鸦,为他点穴止血,“我无暇陪你胡闹。”
青鸦提气,运转内力,强撑着要翻下走廊,“那就不必管我。”
“华山那个妇人已经死了。”
陆燎说完,不由分说就抓住青鸦的腰带,脚在雪上点几下,就飞到了楼下数丈外的院子里。
他俩刚落地,青鸦气血翻涌,克制不住连喷几口污血。
轰然巨响,客栈的主楼倒塌。人呼犬吠,有人求救,有
...
人抢夺,有人泼水,混乱至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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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呼,力拉崩倒,火光冲天,照亮了聊城西市。
青鸦抹开嘴上的血,望着那片火光,久久不敢清醒过来,这样的结果,是他想要的么我能为你分的忧,也只能到这地步了。
可怜霍橘,她父死无辜,报仇无可厚非,终究撞了个鱼死网破。
不知何时,雪停了。炙热的温度,滚滚的黑烟,白雪化为了污水,黑夜犹如八热地狱。
青鸦强忍不住咳嗽,一咳就是一口血。
陆燎背起他,说,“结束了。”
陆燎的身体没有温度,青鸦自己的身体也没有温度,两个人都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倒真成了同类。
快速行进中,风声在耳边呜咽刮过,寒冷的气流袭得青鸦睁不开眼。他被陆燎背在背上,突然回想到了年幼的时候,圣无名也经常把他背起来转圈,好像全世界都那么小,荟萃在眼前那个圆圈里,谁都不会离去,岁月就此停住。
“小师叔”青鸦感觉自己气息逐渐微弱,“你的刀呢”
“扔了。”
青鸦尽力提高了嗓音,不想又咳出一口血,五脏六腑都在倒腾,如被钢针扎得千疮百孔,他难以置信地接连问,“你说什么你把风流刀扔了你为什么要扔它”
陆燎又平淡地重复道,“扔了就是扔了。”
“那可是名满天下的撼世宝刀。”青鸦低低地念叨,“你下山入世,不就是为了拿回风流刀么”
“它在我身上,我怎么背你。”
“你你刚才说”青鸦喘起气来,挣扎了一下,按着陆燎肩胛骨,往前凑,“小师叔,你真是个怪人。天下第一怪。”
陆燎把青鸦往上耸了耸,“闭嘴。别动。”
青鸦不动了,也不再多言,他也懒得过问陆燎到底要把他背到哪里,反正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或许天亮未到,他就紧随杨景璃上西天了。
陆燎察觉到了青鸦气息微乎其微,他严厉地补上一句,“别睡。”
“唉,你要求好多。”青鸦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缓缓说道,“你这个怪人,我死了,谁陪你玩。”
风卷霜林,雪叶纷飞。这个世界毕竟很大,怎么可能只有年幼时在师父背上,旋转起来目光所及的一圈那么局限。天无垠,地无尽,芸芸众生,又有多少寂寞的人。
小师叔,你这个怪人,我若死了,真就无人拿性命陪你折腾了。
想起来,竟有着不舍。
作者有话要说: 束发而就大学:语出大戴礼记保傅,原句为“束发而就大学,学大艺焉,履大节焉。”
蠡壳窗:明瓦窗,古代富户在窗户等处使用的玻璃替代品,主要材料为海洋贝类的贝壳、羊角、天然透明云母片。“蠡”即贝壳。
八热地狱:佛教中八大地狱,到处充满火焰,所以也叫八热地狱。
、四十一
临海的山东,已经有春暖的迹象。
一场春雪一场晴,清河府的黄梅开得如火如荼,沁人心扉的香气弥漫在空中,温馨清爽,令人愉悦。
可有的人,就是愉悦不起来。
自两大当家人走后,清河府冷清了不少。崔墨过了正月十五就快马回京控制局面。只剩下崔氏最小的公子崔宣主持事务。
乔然几次想见崔宣都见不到,今日又吃了闭门羹,气得跳脚。
听说晚些时候,崔宣要出远门,不知去哪里查账,乔然早早地跑去马场,生拉硬扯了一匹枣红色的西域宝马,骑到府门口,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等着。
没等多久,一大堆人都出来了。
崔宣走在中间,听到侍卫来报,朝乔然那里望了一眼,淡淡地说道,“随他。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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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整装待发,乔然毫不犹豫就跟了上去。
过了一会小虎追了过来,“我的祖宗欸,你消停一会吧,卢小姐哦不,二夫人特地派我来叫你回去。”
“小虎啊你来得正好,给我钱快点快点,我出来忘记带银子了。”
小虎:“”
“快点呀”乔然夹着马肚子,拉着缰绳,歪过身子就要去夺小虎腰上的钱袋子。
小虎无奈,只好取下钱袋子给乔然,“只有些铜子儿,都是我自个的例银,公子千万记得还我。”
“行啦行啦,你直接问崔砚要吧。”乔然打发小虎,自己又骑到前面去了。
小虎唉声叹气,乔然不回去,他怎么敢自己回去,只好紧跟着乔然。
很快出了城门。
刚好乔然的瓜子嗑完,车队就缓了速度,不一会,就在官道边停下来。
崔宣下了马车,他招过来贴身暗羽,“崔粲,你去叫他过来。”
“三公子,你不是”
崔宣把手拢在袖子里,一副无奈至极的样子,若说在这个世界他最不想碰到谁,那非乔然莫属。
乔然不是第一次见崔宣了,他看到崔宣的脸一点也不意外,“臭小子,终于打算见我了。”
“你觉得我们见面有意义吗”崔宣退下众人,留出一块空地,只剩下他与乔然,“二哥临走前交代我,不许你踏出清河。我不想他担心你。”
乔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瞪着崔宣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俊俏脸庞,莫名地憋出一句,“崔砚小时候也是这么肉肉地可爱吗”
“不知道。他在我这个年纪,我才几岁。”
说到年龄,警醒了乔然,他哼哼道,“几岁几岁什么几岁我认得你的时候,你就这么大了。”
“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万般不适应,觉得余生都没了希望。”崔宣叹了口气,“可是这个家的人都待我很好。出生由不得我选,重生也由不得我选,但是开开心心的过每天,还是愁眉苦脸的过每天,却是我能选的。”
“那你为什么不想见我”
“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我无从回答。”崔宣说道。
“我只需要你告诉我,有没有这个答案。”乔然神情严肃,谨慎了万分。他拿出携带的红丝带,“你看,它回到了我手上。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爸跑到泰安收字画,顺道带我去泰山玩,就在碧霞祠前,刚上小学的我,歪歪扭扭写下这句话,乔小然到此一游。你他妈就站在我身后,还嫌我字写的丑你忘了吗当时你就像现在这么大,穿一身古装,我还以为你是碧霞祠里面的道士呢你这家伙早就知道了一切,却若无其事躲起来死不露面。”
崔宣摇摇头,“我略知天命,亦清楚天机不可泄露,更何况当时我明明提醒了你,叫你不要把红丝带挂上去,那是棵千年许愿树,命运转机亿分之一的几率,被你一扔就扔中了,我能如何呢,宿命这种事,岂是你我能左右的。你一心寻求回路,我只问你,若有路可回,你当真舍弃得下心里的人”
乔然犹如被当头一棒,痴了一会,眼神才清明起来,“我的心里不止有一个人。你安于现状是因为崔家人待你极好,那我父母何尝没有待我极好呢我失踪这么久了,他们只怕我死了,死了还尸骨无存,该有多悲痛,我一想起来就”
乔然眼泪往肚里咽,半响无语,他按捺自己的情绪,缓缓了语气,“心里难受。”
见此情景,崔宣又叹了口气,杨景璃的年少老成,是成于城府,崔宣的老成,是成于阅历,见多识广,看多太多悲欢离合。
“如果你下定决心,从一而终没有改变。”崔宣停顿,片刻才说,“那你就去试一试,像当年挂上这条带子一样,或许命运还有转机,或许或许镜花水月,又是一场空希冀。栗子小说 m.lizi.tw”
“不过”崔宣语气一转,蹙眉深锁,“你有没有想过,就算真的有这条路,你也回不去了。”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想过,在另一个世界,其实你早就死了。死于空难。”
最后四个字,崔宣几乎是斩钉截铁。
乔然心头一震,耳膜鼓起嗡嗡地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事,你我在此地相见不就是最有力的反证”
“你能跟我明说吗”
“不能。”崔宣转过身去,要上马车。
乔然一把拉住崔宣,“崔宣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崔宣使劲扯出袖子,倒退了几步,赶紧叫来自己的暗羽崔粲,“护送乔公子回城。”
“我不回”乔然往后跑,找到自己的马,“你们一个个神神叨叨,都他妈脑袋进水,我偏就不信了这劳什子,什么宿不宿命,鬼扯”
小虎子想去拉住缰绳,可惜他人还没马背高,他一跳一跳地说道,“公子我求求你了,咱们回去吧”
乔然已经扬起的马鞭又放了下来,崔砚不想自己出清河,无非是怕自己节外生枝。此时他生死叵测,自己还要成为他的后顾之忧吗
眼见乔然犹豫,小虎松了口气,好言相劝,只管搬出崔砚临走时交待的那些话,说了又说。
回去,还是回去。两条路,竟然都是“回去”。乔然看向清河城,那是崔砚的家,他又往相反的方向看,一路前去,就是泰安,泰山上,或许有着最后的希望。
来了这么久,要走,也不急于一时。
乔然唉声一叹,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说不出的心酸,还有些怒气难平。
乔然坐在马上,放弃一切似的垂着头,小虎终于牵到了缰绳,拉着高头大马往清河城里头走。乔然看小虎那模样,再看看自己,突然笑了,这不跟猪八戒牵着唐僧一样么哈哈哈哈
小虎一听乔然自个在哪笑啊笑,吓得脚都有些发软,他哪里晓得乔然的“苦中作乐”,只担心这祖宗不会“旧病复发”了吧,可别捅了这篓子啊
崔宣与乔然是不同的方向,两人分别一辆马车一匹马,交汇之际,忽见崔宣撩起墨绿色的雀羽帘子,叫住乔然。
“三公子还有何指教啊”乔然看到那张圆润润的脸就不爽,明明简单的事情,总要装作神神秘秘,胡扯八扯。
“你看过萧红吗”
“啥玩意”乔然不是不知道萧红,无论是相关影视作品还是文学作品,他多少是知道些的,可是崔宣突然提起这个女作家干嘛,没头没脑,简直令人无语。
“此后我们恐怕不会再相见,我想送你一段书中的良言”崔宣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看着乔然,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反正在乔然看来,就像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怪不祥的。
崔宣继而说他早在心里斟酌再三的一段话
“我只愿蓬勃生活在此时此刻,无所谓去哪,无所谓见谁,那些我将要去的地方,都是我从未谋面的故乡;那些我将要见的人,都会成为我的朋友。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决定怎么爱,怎么活。”
这番话说完,崔宣便真走了。
青山浮云,聊河绕城,班马萧鸣飞鸟尽。仿佛此地一别,便成了孤蓬万里征不回,悲凉之意油然而生。
乔然又是一阵默然。
山岚散发着林木湿润的气息。二月初春的微风,带来自然新鲜的空气,却仍是使人发寒的。
乔然围着白狐狸皮毛的风领,这股风来还是哆嗦着缩了缩脖子。寒冷的感觉从后脖子钻进去,顺着脊椎,激起后背一片鸡皮疙瘩。
“小虎,你上自己的马,我们快些回去。”乔然抓紧了马鞭。
虽然崔宣没有告诉他直接的答案,但乔然已经知道了有几种可能。
留下,离开,都是“回去”。
崔宣问他的决心是否从一而终没有变过,乔然避开了回答。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不敢问自己。
崔砚走之前的最后一晚是与乔然一起度过,在此之前,每当一觉起来,崔砚从没有在自己身边,另一半床的总是空的,枕头总是凉的,令乔然没想到的是,正月十六,崔砚离开的当天,他醒来,崔砚还在自己边上,乔然连眼屎都没顾得上擦掉,十分诧异地捏着崔砚的脸,“奇了怪了,都几点了你居然还在我这”
崔砚拿开他的手,还破天荒地笑得很温情,“从来没有与你共寝到天明,怕以后没有机会补给你。”
“瞎讲什么”乔然当时就怒了,“我可不需要你的补偿,你怎么出去的就给我怎么回来”
乔然拽起崔砚,拿脚踹了几下才解气,“快滚”
崔砚抓住乔然脚踝,拿被子盖住他的腿,“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怎样”乔然嘴上虽这么说,但手脚却没乱动了,只一心催促崔砚快点走。
崔砚问他,“你不送我”
“不送。”乔然转开视线,随便盯着屋里任何一件物品,就是不看崔砚,“你走,我是不会送你的。你回来,哪怕天下下刀子,我都来接你。”
“好。”崔砚郑重地点点头。
他们一个“三千世界鸦杀尽”,一个“恨君不似江楼月”。
临走相顾,言语万千,不著一词。
乔然想过一切结局,却没有一种皆大欢喜,令人满意。
他想留住崔砚,但他不会让自己真的去留他,他想送他出城,但他也不会让自己真的去送他。
心里有一根弦紧紧绷着,他不敢松懈。一旦松懈,如果能回到“未来”,他还有决心回去吗
有些答案,崔宣不肯告诉乔然。而有些答案,乔然自己都不敢回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2014年的中国,沧海又桑田,明月又千年,唯独没有你,崔砚。
作者有话要说: 1.风萧萧兮易水寒:出自史记刺客列传
2.三千世界鸦杀尽:出自高杉晋作笔下。高杉晋作是日本幕末时期日本历史上德川幕府统治的末期的著名政治家和军事家。三千世界鸦杀尽,与君共寝到天明”是高杉晋作写给同是维新三杰之一桂小五郎的信中诗句。此句无论是意思还是对应的和歌,都有多种解释。
3.恨君不似江楼月:出自宋代词人吕本中的采桑子恨君不似江楼月,原文为“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4.曾经沧海难为水:唐元稹离思五首其四。
、四十二
朋来客栈的那场大火,烧了整夜。聊城的西市付之一炬。
站在这片废墟之前,崔砚长时间地无言。直到清理残余的侍卫过来禀告,说没有发现金月剑。崔砚这才觉得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他之所以派青鸦先行一步,就料定青鸦不会让自己失望,但他唯一担心的是,青鸦能否全身而退。现在没有找到金月剑,这就是个好消息。剑不离身,人不离剑,金月不在现场,青鸦就不会有事。
杨景璃的尸体虽然烧的面目全非,但是他身上证物太多,真金白银不怕火烧,倒是那标榜尊贵身份下的躯体,只剩一堆焦黑的骨头。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风流刀的出现,崔砚并不意外,但他意外的是,陆燎这种级别的顶尖高手,怎么会死在这里。
但崔砚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个人的行踪,他问侍卫,“那个女人找到了吗”
“回禀二公子,暂时没有消息。”
“务必找到。”
崔砚还要找的人是霍橘,但手下的人寻来寻去,也没发现她的尸体。
齐王一死,震动全国。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大理寺卿亲自赶往聊城查案。而此刻的聊城,已经被原先齐王驻山东的军队封锁。原本经过聊城赶往西北的崔氏姐弟也因此停留。
在这插翅难飞的聊城,查出霍橘的下落成了首要目的,尤其是在大理寺卿赶到之前。
侍卫来报,“二公子,大小姐过来了。”
崔千雪只带了小狼一人,在东市左等右等等不来崔砚,唯恐突生变故,便差遣了衙门里公用的牛车,顾不上那么多,抛头露面地来了。
“事情如何了”
小狼才扶着崔千雪下车,就听到崔千雪迫不及待地问崔砚。
“姐姐,不是让你待在东市吗”崔砚搭了把手,迎过崔千雪,“这里不便你来。”
“我怎待得住呢,我担心你,也担心青鸦。”崔千雪紧张地挽着崔砚,凑近他,踮起脚在崔砚耳边悄声道,“你叫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崔砚微弯下身子,“你是说华山那个女人确实使了诈。”
“千真万确。”崔千雪点头道,“长眠果这种东西,江湖上早就失传了秘方,唯一配好的成品,也是被收藏进皇宫太医局的,平常人哪里使得。客栈的掌柜不懂这些,偏巧霍橘提前打探到了青鸦行踪,掌柜自然以为两者必有联系,于是上了当。饭菜酒水都没有毒,一切都是计划好了的。刚才暗羽来报,说已经查到了蛛丝马迹,不知我来西市的路上,他们是否已经抓到人了。”
“这就解释了陆燎的风流刀为何遗留在此。”崔砚的眼神在风流刀上徙倚一阵,不知在思虑什么,好一会才蹙眉道,“陆燎无人能困,他们只能联合起来拖住他。杨景璃人小鬼大,难免聪明过了头,他自负轻敌,以为能滴水不漏。可笑他还是年纪太轻,他不知纵然青鸦单枪匹马,要他性命也易如反掌。”
“我担心青鸦受了伤,现在官府正缉拿他。”崔千雪望了望天上,水青色,浮云遮,她问道,“凌空它去找了他吗”
“凌空这回不能去,它去了,就等于给官府指路。”
“那你们的师叔能找出他的尸体吗他毕竟也是你师父唯一的师弟,若能在这些死人堆里寻出他来,必厚葬了才合理。”
“虽然他的刀在这,但我直觉他没有死。”崔砚把事情前因后果撸顺了一遍,跟崔千雪讲,“且不论霍橘为何倒戈仇家,杨景璃无非就是为了除去我的左膀右臂,崔陵已死,他就一心想杀青鸦,他也知道青鸦一直有陆燎跟着,所以才利用霍橘引青鸦上钩,同时在楼下布下天罗地网,堵截陆燎。我想青鸦即使受伤也不至于严重,有陆燎在,陆燎不会让任何人杀了他。”
“那陆燎自己呢如果他安然无恙,怎会落下风流刀”崔千雪揪着心。
“他怎样,我不用管。而青鸦,现在我也不能管。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霍橘,杀人灭口,其次就是应付大理寺的人,他们围着城,我们既不能退,亦不能出,硬闯出去正好合了皇帝的心意,他就盼着我们枉法乱纪。”
崔千雪眼里已经隐隐有泪,声音也幽咽起来,“我崔千雪,什么事都不会怕,就怕失去你们,血脉至亲。崔陵虽是你的贴身暗羽,可也是我们的弟弟,他出葬之时,我们却因为局势所迫不能送他最后一程。如今青鸦下落不明,估计也伤得不轻,我们不能找他,不能救他,我一想到他无依无靠、血流如注的样子,心就疼得很。再一想到这种日子连个尽头都没有,便心如死灰了。”
...
崔砚何尝不是万般难受,愤怒、愧疚、无奈,但他怎能后悔,走到这一步,都是他一手计划的,每一种结局他都早就预料,包括现在。栗子小说 m.lizi.tw其实青鸦下落不明,对崔砚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消息。
“姐姐,你知道吗,还好青鸦不在这里,如果他在这里,要么就是死了,出现的是尸体,要么要么就会被我亲自押进官府,弑杀王爷这种天大的祸事,总要有个人背黑锅。算起来,跟我们崔氏没有实质性亲属关系的青鸦,不就是最佳的人选吗”
崔砚反问得崔千雪呆呆地瞪着眼睛,戛然无语。
“小砚,虽说我们身不由己,可有些事得有底线。”显然崔千雪有些生气了,她训道,“我为什么远嫁鞑靼你不知道吗我就是想要你们消停一点如果家里的人个个都是这个样子,那我何苦为了这样一个家族费心尽力、出卖自己”
“我没有出卖自己吗”平常看似温雅实则高高在上的崔砚在自己姐姐训完话后,露出了孩子似的无助与落魄,“大哥早就逾位之心,他掌控朝政与皇族势不两立,全当我不知道他与皇帝那些纠缠不清的破事太后被软禁,皇后如同虚设,一无外戚二无宦臣,大哥已经只手遮天,姐姐怎么不问问他打算哪天登基”
崔千雪目光如炬,似有火焰在瞳孔中燃烧,她的嘴里像含着冰霜,说出话来都呼着寒气,“崔砚崔墨绝对不是你想得那样,他与皇帝虽有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可是他是全心向着自己家的,他背负的东西,比你多多了,在你们还小的时候,如果不是崔墨一肩扛着,你以为你和小宣能平安无事活到现在吗崔砚,今天的话我只当你是一时混帐,再不可犯浑。”
讲到此,见崔砚不语,崔千雪缓了语气,“你只想想,你已经失去崔陵了,还忍心失去青鸦吗乔然若知道这些见不得人的阴暗脏事,以他一根筋的直性子,能跟你安然相处吗”
崔砚漠然,崔千雪亦无话再说。她欲回东市,刚好小狼急匆匆地上前来,“二公子,大小姐”
“怎么了”崔千雪问,“是不是抓到霍橘了”
小狼:“大理寺卿单正九到了。”
崔砚:“他竟如此迅速”
小狼:“那个霍橘也在他手上。据说是她自投罗网。”
崔氏姐弟互看一眼,彼此领会,崔千雪上了来时的车,“二弟,你处理完客栈的事再备马而来,我先去替你应付。切记,你不能来得太快。”
崔千雪先行一步,崔砚立刻找来纸笔,急书一封,吹响哨声引来凌空,仔细地把书信塞入一指长的苗竹竹筒,再牢牢地绑在凌空爪子上。
“凌空,往西北而去,过了雁门关,找到苏日榖。”崔砚喂完凌空生肉,指向天空,“飞吧”
凌空沙哑鸣叫,一声急促一声长,转眼就消失天际。
崔砚卷起袖子,他手腕上戴着临走前乔然送他的手表,他计算着时间,秒钟转一圈是一分钟,分钟转一圈是半个时辰,再过一刻钟,他必须等完这一刻钟。
度分秒如年,度年如分秒。
青鸦再度睁开眼睛,仿佛睡了千载,化成了石头,此刻醒过来,不知今夕何夕。
若不是他一动,发现自己居然断了一截手臂,不然他还活在梦里,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一件清晰起来,他是如何到了聊城,又是如何中了埋伏,还有杨景璃临终前的那张绛红色、扭曲的脸陆燎还有陆燎是陆燎从火场里背出自己,现在他在哪
青鸦一跃而起,发觉自己全身都是力量,一股强大的内力在自己体内流窜,不加控制就血往头上冲,几乎令他站不住,身后一双有力的手托了一把他的腰身。
“小师叔”青鸦期待地回头,“盛临涯怎么是你我小师叔呢”
盛临涯哭笑不得,“以前他那样害你,你真不记仇啊,一口一个我的小师叔,啧”
“你怎么在这,他人呢”青鸦在房间里走了个来回,这里像是某处客栈的厢房,他支起窗户,映入眼帘的是悠悠的白云,低飞掠过的燕子数只,楼外摆着卖各种东西的小摊贩,时不时地有马车哒蹄而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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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着初春温暖又清凉的气息,微风带来远处山峦树林的木叶香气,隔街的桃花开得妖娆又灿烂,挑着粘糖贩卖的小哥正吆喝着立春时节的农谚,一群总角稚童嘻嘻笑笑地玩闹着跑过街头巷尾。
一切都太真实了,青鸦能真真切切地闻到听到看到感受到,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手心朝上地伸出窗外,一滴屋檐雀角上的露水滴落,凉凉地湿在他的手里。
青鸦疑惑,“这不可能,我怎么”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扇,田允书侧身进来了。他清冷的脸上流露着一丝忧虑。
盛临涯马上过去握起田允书双手,“外头还冷,怎就这样单薄地出去了。”
面对盛临涯,田允书这才微微笑了笑,他每次这样,都是为了让盛临涯放心。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人看重你,比对自己还重要,那你怎舍得叫他因你而担忧。
“青鸦,我们与你说些事情。”田允书叫过来青鸦,“我想你现在一头雾水,也迫切欲知详情。”
青鸦大概猜到一二,沉下心来只等田允书如实相告。
田允书看了盛临涯一眼,盛临涯点点头,田允书在青鸦对面拂袖坐下,“这里是山西最东面的风波镇,陆燎昼夜不休背你逃出山东来到该地,因为我和临涯按照事先约定,已经等待在此。你肯定觉得奇怪,我向来不喜欢插足这些朝廷与武林的纠纷,怎么会事先和陆燎有约定。”
盛临涯将煮好的芙蕖茶倒入各自的茶碗里,一边倒一边说,“我们是被他逼来的。”
田允书以茶暖手,他说道,“我的母亲与姨母,是田家的掌上明珠,虽然田家已经在江湖销声匿迹,但当年谁不知“田家有二女,凤宁与沉溪“,她们与你的师父往来密切,是江湖好友,与你的师叔,自然也有联系,上一辈的事知道的人都不多了,我也无意叫你知道,说起我的母亲与姨母,只是让你明白,我为何在此,为何答应陆燎接应你们。”
在青鸦的印象里,田允书一直是个孤傲清高、沉默寡言的男人,今天说这么多,着实反常,但他并没有打断田允书,正如田允书所说,他现在一头雾水,迫切欲知所有的事。
“你放心,已经出了山东,就基本上能躲过追兵。”盛临涯说道,“只可惜你的手,不知是否还能再回到过去,意气风发与我一决高下的时候。”
青鸦刚端着茶,嘴唇才碰到就被烫了一口,他吃惊地放下芙蕖茶,呆了呆,自己真的恢复了所有知觉丰禾的毒全消了
青鸦回过神来剜了一眼盛临涯,“你别哪壶不开提哪一壶。”
他转而问田允书,“你能解丰禾的毒了”
田允书又看了盛临涯一眼,眉宇间一丝犹豫。
青鸦看他举棋不定的样子,更加觉得田允书反常。他刚要追问,就听到盛临涯木楞楞地来了一句,“陆燎那怪人不叫我们告诉你。”
田允书:“”
青鸦:“他不叫你们告诉我什么”
这回是盛临涯看着田允书眼色,他几次张口又没讲出话来。
田允书看青鸦神色凝重,知道瞒不住,便替盛临涯说了,“丰禾本不是毒。他是千载难逢的无价之宝,旁人吃了都能延年益寿。你母亲怀你的时候,被人下了毒,血肉相连,你身体里也带有这种毒,此毒难解,你母亲就是因此而死。栗子网
www.lizi.tw陆燎是为了救你,才骗你吃下丰禾,强迫你按照他的方式活。之前我也不知道这些,都是后来陆燎告诉我的。”
青鸦:“他怎么不直接告诉我”
“他跟你的师父圣无名,你的亲生父亲沈若愚,还有崔砚的父亲崔文,都有生死过节。你跟他相处那么久,没发现他对圣无名又爱又恨吗我也是听我母亲说起过,圣无名此生真正爱过的人,是沈若愚,沈若愚原本是少林高僧,为了你娘叛出少林后,圣无名心灰意冷,接受了一直仰慕他的崔文,原以为能与崔文长长久久,奈何崔文终究还是为了自己家族而与他分道扬镳。”
“那他呢”青鸦板着脸,隐约有了怒气,陆燎说过崔文下了毒,杀了人,但他不想追究过去的事,现在又听田允书说起自家的事,难免不快,“陆燎当年究竟是报仇心切走火入魔,还是因为我师父一再负他才生了魔性”
“其中细节,我亦不知。这些上一辈的恩怨情仇,我仅知表面。”田允书一边说一边暗自计算着时间,估摸着要走的人已经走远了,他决定三言两语收场,“事已至此,你虽断了一臂,可因祸得福,毒性消得差不多了,日后稍加注意,便无性命之忧。”
盛临涯:“你无性命之忧,我们俩就不负陆燎所托,还了小田他娘亲欠下的人情,此后,我们便要回蜀中去。你自己斟酌以后的路,不要再回山东。改名换姓,买房置地,安稳度过余生。”
青鸦按着桌面起身,他浅浅地笑了一笑,好像又变回了当初潇洒不羁的自己,“话也说尽了,茶也喝完了,时间也被你们拖延了,如果我没说错,当我醒来的时候,估计他才刚走。泱泱大国死了个王爷,不可能不了了之,他是去替我偿命。”
青鸦带上自己的剑,拱手道,“青鸦谢过盛兄与田兄在此接应,前路漫漫,大家有缘江湖再会。”
眼见青鸦要去追陆燎,盛临涯一手撑过桌子,脚尖一带,就飞到门口堵住他,“陆燎把毕生功力输给你,不是让你再去白白送死”
话落人静,青鸦呆住,“你说什么”
田允书摇头一叹,无比心酸,无比无奈,他挽过盛临涯,给青鸦让出路来,“你非要走,我们不会拦你。这是你们的事情,说到底与我们无关。只是青鸦,在你一头冲出去之前,可要想想清楚,听闻那个齐王十分精明,怎么会干坐着等你去杀,火势从小到大,总要有个过程,他能逃为何不逃除非他铁了心,早就预备不要性命也要借此打击崔卢两家。陆燎向来不与你分离,怎么那夜你单打独斗那么久不见他去帮你,除非他自己那边都有杀不完的人,你再想想,谁有权力召集那么多人以活人的身躯阻挡陆燎的杀戮”
盛临涯:“我们收到消息,霍橘已为杨景璃所用,可惜我们知道时已经晚了。”
青鸦说道,“我猜到有诈,但霍离被杨景璃手下所杀,霍橘不为父报仇,还投靠仇家,实在令我不解。她不像是为钱折腰的女人。”
“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哪里有那么多事该照着常理走呢按理你是崔砚唯一的师兄,可你看那崔氏二公子做了什么,他明知你身体抱恙,仍旧派你去杀人,杀的还不是普通人,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早就打算好了,你死了,就是死无对证,一了百了,你若活着,就是一只现成的替罪羊,所有崔氏得罪皇族的罪,叫你一并受了。他吃定了你会护着他,不会连累他。现在你怀着陆燎毕生功力,稍加运转,学会控制他的内力,你的武功将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你确定要辜负陆燎的付出,又为了崔砚赴汤蹈火吗”田允书越说越气,一把推开房门,刚好经过门口的小厮吓了一跳,飞似地跑开了。
青鸦几乎咬碎后牙槽,他一脚跨出了门槛,并掷地有声地说道,“我永远不会怨恨崔砚,他从小到大承受的事,你们无法想象。他不是个好人,更加不是个有情义的人,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但他永远是我第一天认识的那个愁眉不展的小砚。”
岁月变换,事故重重,见他的眉目,依旧如初,儿时的陪伴历历在目,江湖千斤重,我替你担八百。从未食言,但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不再为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三
他总是在爱别人,却从没被人爱着。
他也是。
漫长的时光里,从等待到习惯。习惯爱着别人,却忘记或者放弃要求对方以同等的感情回应自己。
双丝网,千千结。此情堪问天。
青鸦策马奔驰在荒林古道,哒哒地马蹄回荡在天地间,犹如一声一声焦急地催促。
陆燎,你不能这样对我绝对不可以
得快些找到他。大冷天里,寒风咧咧,青鸦一头白汗,心里只想着快点追上陆燎,追上他,非要抽他几鞭子才解气,反正他没了内力,等于没了武功,以前老是被他打得招架不住,如今该风水轮流转了。可一想到陆燎为了救自己,武功全废,如常人一般不堪一击,青鸦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没了武功的陆燎,不赶快找到他,实难心安。
你不是恨我师父吗你不是恨我那个和尚爹吗你干嘛还要为我做这么多小师叔,现在该轮到我恨你了,恨你如此折磨我,让我后知后觉。小师叔,陆燎,你等着。
你一定要等着我啊
“吁”青鸦恨不得的马快一点,再快一点,却不得不勒住它,慢下节奏,前方人头攒动,好似在围堵什么。
青鸦下马,向路人询问,回答他的是一个粗布烂衫的中年汉子,他在寒风中冻得嘴唇乌紫,他操着晋语说道,“公子哥儿,前头啊又抓逮住犯人了。就是那个杀死齐王凶手。”
前面临时设置了驿站,里一层外一层站满了士兵。但凡从风波镇进往山东的人都被一一拦下检查。又有一堆士兵,前前后后地押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青鸦看着那个背影,心头一震,因为他突然发觉,在自己记忆里,陆燎来去如风,他的样子,他的背影,都像被一场大雾笼罩,影影绰绰,朦朦胧胧,模糊不清。原来我从没有对你熟悉过。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像裹着厚厚的棉衣掉进冰冷的潭水里,一直往下沉,窒息且绝望。
“排好队排好队”凶神恶煞的一个总旗举着长矛驱赶着过路百姓,“拿出你们的通行证打开包袱检查”
青鸦腾空而起,只一手撑着马鞍借力,踩过那个总旗的头盔,迅速得像一颗石子飙击在湖面,几下功夫,在众人惊呼中,他踩过数十个人的脑袋,落到驿站正门外。
刚刚被押卸的犯人正被推搡着要关进牢车。
陆燎的内力与自己的内力时而相容时而相斥,青鸦落地时没控制住自己的力道,杀气暴涨,一招未出却震飞了所有人。青鸦拉住锁链,只动了动手指,连带着挂着铁锁的牢车车门都被四分五裂,里头的男人瑟瑟发抖,惊恐失色。
看着跟自己有丁点神似的脸,青鸦掉头就走。那人不是陆燎,只是官府的人病急乱投医,但凡长的有点像通缉画像上的人,就见一个抓一个。
反应过来的士兵马上聚拢成圈,包围住青鸦。青鸦见天色已晚,仍未找到陆燎,更加担心着急,眼见这些人围成一圈堵住各方去路,涌起满腔烦闷,不加思索就出了金月。
“金月剑”
“他才是青鸦”
“大家一起上”
“抓到犯人赏金百两”
一时之间四面八方有人冲过来。金光过,人头落。那些冲上去的人飞刀舞剑,却连青鸦的一片衣角都带不到。
本来排队的平民百姓全都各鸟兽散。听说抓到青鸦赏金百两,驿站里又跑出来一波带刀侍卫。
仅一手也能连掌骇发,呼呼力声,风如刀刮,分袭数十个人。
青鸦杀红了眼,他从来没觉得杀人是这么爽快的事情,那些白白送死的人,还没有走近青鸦就被剑气弹开,摔得摔死,撞得撞伤。
青鸦本身的武功就仅次于崔砚等寥寥数人,现在有又加上陆燎的功力,必然是天下第一,无人能敌。只是无名剑式里有些招式,需要双手合力,每当需要左手时,青鸦心中都是一阵钝痛。
青鸦,你要少杀人,杀多了,会忘记本性。
陆燎说过的话突然如蛇信子似的扫进脑海。青鸦一怔,热度退却下来。刚才是怎么了,摆脱这些人易如反掌,怎么不由自主地杀得这般凶狠。
眼看近攻无用,背着弓箭的士兵爬上驿站的楼顶。
千钧一发之际,青鸦收剑背后,所有的箭簇竟然在距他几尺之地处纷纷跌落,就像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墙
青鸦提气飘行,在众人大骇之中跳上马匹,一夹马肚子,就跃过铁篱栅栏,鲜衣怒马扬鞭而去。
领头的百户骇然地看着满地人头与残躯,扶着长矛呕吐不止,半天才颤颤巍巍地指向青鸦消失的方向,“还不给我追”
一去百里,浅草逐没。满身清露,冷浸萧发。
临近聊城,聊河已经解冻,流水沽沽,冰破如镜裂。
隔了数日再次回到这里,感觉从没来过似的。有种恍惚的错觉,平静、平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刀山火海的风里来雪里去,又确确实实地发生过。
马首红尘洗尽土,恍若隔世知何处。
百川东到海,再无西归日。原来真的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重来。
聊城的衙门今天特别的“热闹”。
西市临着朋来客栈左邻右舍的商户们都拖家带口地赶来围观,那夜的大火,他们跟着遭殃,一夜之间不知多少人倾家荡产,这笔钱,是官府出还是崔氏赔,总要有个说法。
范阳卢氏在聊城也有钱庄,打理钱庄的庄主是卢氏分支之一的某位少爷。崔千雪把他叫来,带人登记户籍,核实财产损失,先把钱抵了出去,这才平息了外头的事端。
衙门外头井然有序了,衙门里头才好升堂办案。
单正九的到来,令聊城的衙门平添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身为大理寺卿,一国的法制都掌握在他的手里。若铁面无私,到不了这个位置,若贪赃枉法,更达不到这个高度。法度与人情,秩序与权势,无一不是矛与盾,权衡之间,尽是人命关天。
近年来皇室与各大地方士族在权利之间你争我夺,愈演愈烈。从崔二公子擅自取消武林大会起,就与皇室彻底撕破了脸皮。除夕夜崔砚的贴身暗羽崔陵,被齐王的派出的四大高手暗杀,明眼人都知道,但官府只判了白虎误杀,清河崔氏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在崔大小姐与苏日部落联姻后,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派出江湖人士刺杀齐王,齐王之死震动全国,如何处理都是一条死路。单正九是火烧眉毛、坐立不安,来聊城的路上,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当真是“浑欲不胜簪”啊
“升堂”
“威武”
秦镜高悬,公堂左右肃静回避。
单正九顾及崔千雪毕竟是弱女子一个,特地叫人搬来柚木雕百鹊的太师椅,请崔氏大小姐坐着。
旁人不知道崔千雪,但小狼怎会不知,她家大小姐走南闯北,在外面永远不会流露出软弱的一面。这不,崔千雪淡定从容地站在太师椅边上,仪态得体地问单正九,这次对薄,究竟是公堂还是“私堂”。
“单大人一路舟
...
车劳顿,风尘仆仆到了聊城就火急火燎地升堂听审,传闻单大人刚正不阿,国之栋梁,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名副其实。小说站
www.xsz.tw但有几句话,我不得不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大家都难堪。”崔千雪徐徐道来,那感觉跟吟诗作对似的,丝毫没有怯弱。
单正九:“大小姐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俗话说,千里为官只为财。单大人既然坐到大理寺卿这个位置,想必小钱薄财已经不放在眼里,千雪自小经营家族生意,钱粮税收一概不落,自然也是知道其中玄机的。就是不知单大人,是如何打算的呢”崔千雪淡淡地匀了一抹月影映花似的浅笑,美的不可方物,“只有把此事摆上台面讲,这把名贵的椅子我才坐得住。”
单正九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回答得不加思索,而且滴水不漏,“有的人为官只为财,有的人为官只为权,有的人为官唯恐负了皇恩浩荡,还有的人为官铁面无私只求天下安定,而在下为官,只为不负寒窗苦读的一身才学。”
既没强调依附皇权,也没表示投靠士族。单正九这番话,虽然不是好消息,但显然也不糟糕。崔千雪心里有了一份底,只要不是彻底与士族决裂的官,就都好办。
“单大人的意思,我听懂了。我也知道,齐王之死,不是小案,不可能以钱化解。纵然我赔上整个家族的财产,单大人你也不敢收。不过我必须再三跟单大人说明,齐王之死,与我的家族,断然不存半分关系。我之所以想摆平此事,不过是因为青鸦这个人,是我家二公子的同门师兄,绝不代表这是崔氏操纵下发生的命案。单大人头顶青天,心如明镜,望明察秋毫。”
“崔大小姐还是先请入座。”单正九做足礼数,等到崔千雪入座后,才正了正神色,他只留下讼师执笔记录,遣退了其他辅官与幕僚。
惊堂木拍下“带证犯”
崔千雪早就听说过霍橘,在她是乔然的义姐之前,华山派掌门霍离的独生女,无心接手掌门之位,与乡村野夫无名之辈私奔,在过去也算一桩轰轰烈烈的事情。照理说,应是如卓文君一般爱憎分明的性情女子,怎会为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做事,如果不是被胁迫的话,那崔千雪就百思不得其解了。
公堂两侧,各立三班持棍衙役,一声“威武”喝得震耳欲聋。
霍橘披头散发,脸上道道血痕,囚衣加身,戴着木枷铁锁,一步一拐地拖着伤腿走到堂中,被押着头颅按了下去。膝盖碰到冰冷的地面,发出刺耳地“咚”地一声,力大得好像跪碎了膝盖。
单正九:“何家女子,报上名来。”
霍橘缓缓地抬起头来,“民妇霍橘,渭南华阴人士,华山前任掌门霍离之女。”
单正九:“所犯何事,欲作何证如实道来。”
“所犯何事呵”霍橘凄凉一笑,又垂下头去,“齐王杀害死我父亲,我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回华山避世,奈何齐王拿我夫婿与子女要挟,甚至扬言要灭掉整个华山派他逼得民妇背信弃义,害人性命,天理何在”
单正九:“何以为证诬陷皇族是大罪。”
霍橘咬牙切齿,“齐王身边那个叫霜霜的女子她也死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等死无对证后偏偏问起证据来了。可笑不可笑天可老,海能翻。消除此恨难。”
她转头朝向崔千雪而跪,“崔大小姐,我对不住青鸦,但我无计可施。直到确认齐王真的死了,我才敢回来作证,如若不然,良心不安。”
崔千雪:“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看在乔然的份上,我能保证崔氏不会拿你出卖青鸦这事而为难你,但你也要保证,知无不言,言必如实。”
“我必如实,只怕青天大老爷受不住。齐王是如何死的,我最清楚不过,他是被自己烧死的,并非是被青鸦所杀。栗子小说 m.lizi.tw当夜我引青鸦上楼,青鸦的师叔陆燎被困一楼,他武功盖世,单打独斗无人能敌,当夜埋伏在楼下的人有数千,齐王把自己能调动的随从全部抽出来藏于楼下,就为了截杀陆燎。陆燎被困,就难以协助青鸦。楼下血流成河,我无处可躲,进退两难,心里亦七上八下,之所以跑到楼上,我是存私心的,齐王杀我父亲在先,要挟我华山派在后,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若无其事转身走人,于是我找到了荣字第一号房,他们正在交手,没人注意我进来了,我躲起来看青鸦是否能应付得了,我虽然骗了他,但我实属无奈,若他寡不敌众,我必出手相助。后来齐王自己打翻了油灯,起了火,而陆燎也上了楼,我亲眼所见陆燎带走了青鸦,当时齐王还有手有脚的在房里,他没轻功,也没随从,肯定跑不快。我一听到齐王的死讯,就现身出来作证,我霍橘一生坦荡,唯在青鸦这件事上,违背了良心,所以,一旦确定家人平安,我纵然人头落地,也不能叫青鸦蒙冤。一个人虽然嘴里说着要杀人,但只要他没有实际行动,就不能判有罪。而那场火,也是因为齐王自己不小心才走了水,自作自受能怨谁”
条理清晰,口若悬河,振振有词。一番话说下来,听得单正九眉头紧锁,感觉头发又白了几根。单正九这辈子手里审过的案,多如牛毛,真话假话,开口就知。霍橘的片面之词,你不能说她信口雌黄,但也不能说她语存其诚。几句真,几句假,几句真的也要当假的听,几句假的也要当真话信,单正九心里有数。就拿那盏油灯来说吧,皇族的人都是专用官烛,而且齐王身边也是有人的,青龙的尸体就在他边上。
崔千雪是知道实情的人,她晓得霍橘是与她站在同一阵线,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就算霍橘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她的家人,崔氏一定会安排妥当。
如果不是为了家人的安危,还有华山派的生死存亡,霍橘不会淌这趟浑水。
三个人各怀心思,节骨眼上竟无一个作声。
时间耗费到崔砚的到来。
两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推开,他面色如常,风度翩翩地走进了阴沉沉的公堂,闲庭信步,犹如花园踏青,十足地文雅,白锦长衣一尘不染,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他身后,跟着一个奇怪的人。
那个人披着连帽的麻灰斗篷,身形单薄,仿佛弱不禁风,他低着头跟着崔砚进来,崔砚停下他便停下。
崔千雪正奇怪那个人是谁,就看到那个人抬了抬头,鹤发暮颜,是位老人。崔千雪更加觉得奇怪,那个人虽然是老人的样子,但是从他的眼神里,感觉不出他的年龄,好像生在外面的这副皮囊,是硬生生套进去的。她首先想到的是,会不会是青鸦易容而来。还未多想,就听到崔砚在那边说
“这是陆燎。”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四
聊城衙门的对街,有一棵古老的蓝花风铃。
春冬交接之时,老木风铃,一片湛蓝蔚碧。春风十里柔情,蓝花飘零仙境。
地狱天堂一线之差,在聊城,只有一条街之隔。一边是蓝花风铃美如画,一边是阴沉庞然的官府衙门。
萧萧班马鸣,一匹老马由远及近直冲过来,大家纷纷避让。眼看就要到了蓝花风铃树下,忽闻悲呜一声,原来是疲马折蹄,垮倒道旁。
一阵猎猎的衣袂风声,席卷起漫天的蓝花飞舞。人们只看到倒地不起累死过去的马匹,却未来得及看清过来的人。打马奔袭的那人急如旋风,脚不着地,如一只金钱豹,行动迅速又凶猛,势不可遏地冲进衙门。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轰然坍圮。众人目瞪口呆。门口的侍卫被那一阵“风”刮得东倒西歪,撑着长矛才勉强站起来,大家面面相觑,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栗子小说 m.lizi.tw
他的脚下,一朵蓝色的风铃花缓缓飘落。
陆燎没有回头。他过度挺直的背部暴露了此刻他身体的僵硬。他知道他来了,但他仍没有回头。
霍橘看到青鸦,面如死灰。以青鸦放荡不羁的性子,当场有仇报仇也说不准。是自己对不起人家在先,想躲也躲不起了。
崔千雪又惊又喜,她本想上前,却被崔砚拦下,她只好隔着一段距离唤道,“青鸦”
突然崔千雪看到青鸦的左袖有些空当,就觉得哪里奇怪,一时半会她也没往坏处想。
最纠结的是单正九,本来此案已经有人可以作为“凶手”结案了,偏偏半路杀出个青鸦。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江湖人士不同于平民百姓,他们可不会乖乖听话,最棘手不过。
青鸦朝崔千雪略一点头,目光游过崔砚的脸,竟生了前尘旧梦、物是人非之感,最后他的视线钉在陆燎背上,他一步一步走向他,单正九拍着惊堂木问了什么话,他全然不听,区区几步路,像走完了一辈子。每走一步,青鸦的的慌惧更深一分,直到到了他的身边,直到自己仅剩的一只手,搭在了他清瘦的肩膀上,青鸦这才觉得心里有了着落,从此不再漂泊。
你是我的今生今世。
“小师叔,我们重新认识一回,好不好”青鸦说完,不等陆燎回复,疾道,“我叫青鸦,你叫陆燎,今日幸会,以后承蒙照顾,一起走完余生。”
陆燎取下灰色的麻布斗篷,一头银白的长发飘然坠地。
今生今世不多时,白发已是三千丈。
青鸦用手不可置信地穿过陆燎的发间,眼里满是心疼与悔恨。他扳过陆燎的身体,阅过他脸上每一条皱纹,即便已经一忍再忍,可是泪水仍在眼里打转。
“小师叔不,你不会这样。”青鸦的手覆盖在陆燎的脸侧,老去的皮肤如枯树一般,青鸦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疼,揪心得呼吸都像是罪过,都是自己错,都是因为我
陆燎侧过脸,任由苍苍白发遮落,“你不该来。”
“以前你总是要我跟你走,我真后悔,为什么就不好好听你的话呢。现在还来得及,换你跟我走。你告诉我,雪灵山在哪里,清性池在哪里,我马上带你去。你是不会死的。”青鸦越说越坚定,“我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以后我专门陪着你,我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青鸦是个深情厚意的人,崔砚自小知道。但他不曾想过,青鸦会爱上别人。也不知是酸楚还是不甘,是难过还是替他开心,心里百般滋味,细细分析起来,又无一丝情绪。曾经是爱不得,后来是不能爱,到如今各自有了安定的人,究其根本,人生有时候不能幸免,却终有陪你同度月圆时的人。但是,为什么你偏偏选他,还在这种时候。
照理说,青鸦出现,是立刻得缉拿归案的,但是之前已经和清河崔氏有了暗约,拿陆燎为凶手,所有的罪恶,他一人顶。皇帝要怎么处理,崔氏绝不插手。就像判白虎误杀崔陵那样,崔氏也无可置喙。折中的处理方式,两边都不得罪,自己保住全家性命不说,还能保住官位,今后崔氏肯定也少不了打点,单正九刚以为解决完了这个烫手山芋,现在眼见着就要泡汤了,心急如焚。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屁股就要坐不住了,单正九叫讼师下去给崔砚传话,自己先到后头去避一避风头。
既然在山东的地盘上,谁也掀不起什么浪,那不如把这个难题交还给清河崔氏自己解决。这就有了讼师向崔砚传达的那句话要么陆燎,要么青鸦,总归要有一个人押回京问斩。
连门都没有了的衙门,空呼呼地灌风的公堂,底下的人不敢擅自进来,只好肩并肩地站成一堵人墙。
单正九回避之后,马上有人把霍橘又收押监。
崔砚抿唇不语。
崔千雪静坐太师椅。
堂上静得连风吹进蓝花,舞落在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小师叔,你跟我都是过去太过沉重的人,可是水远山长,以后还有那么多时日,你把一切给了我,我绝不会一个人独活。”青鸦拉着陆燎青白的手腕,像瓷器一样轻薄脆弱,脉搏的跳动几乎微不可察,“小师叔,我们走吧,这回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陆燎想抽出手,可他已经不是之前弹指之间取人性命的武林第一,“我走了,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我当然跟你一起走只要到了雪灵山,你能好起来”
陆燎扫了崔砚一眼,幽幽地说道,“那他怎么办”
青鸦随着陆燎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愣,下意识地把陆燎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
崔砚眼睁睁地看着青鸦那么自然地挡身在前,那种感觉就像永远好不了的伤疤停不住地流血,因为自己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与伤害,就连最亲近的青鸦也有了防备。至亲至爱的人都会像青鸦一样接二连三地离开自己吗为什么如今问一句为什么,都像是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庞大的家族,如果不是为了这个身份下的责任,如果不是
出于女人敏锐性的直觉,崔千雪起身用双手把崔砚的右手合在自己掌心。崔砚感觉到自己姐姐的手里传来的温度,眼神尖锐起来。
“青鸦,事已至此,以你我多年师兄弟的情谊,想来你也不用我解释什么。你要走,我放行。”崔砚看着青鸦握在陆燎手腕上的手,眯了眯眼,竟生出一股杀意,片刻之后他才缓平了气息,“陆燎,他要走我也不拦。”
崔千雪震惊地看着自己弟弟,他要放他们走那齐王的案子怎么办于公,身为崔氏家族的大小姐,崔千雪不得不留下一个人顶这次凶杀纵火案,可于私,她巴不得青鸦与陆燎远走高飞,再也不淌这俗世浑水。
“你曾经说过,江湖千斤重,你替我担八百。从小到大,很多江湖上的事,都是你在帮我处理。我已经失去了崔陵,不想再失去你。青鸦,你带他走,剩下的事,你相信我。”崔砚手指之间突然闪出一把刀片极薄的袖匕,“师父在世时就常说,师兄弟之间要相互扶持,生不离,死不弃。他对陆燎没有做到,但我对你,一定做到。”
青鸦弯下腰,对陆燎说道,“上来,这回我背你。”
散漫交错的素雪长发,飞舞在青鸦的背后。他背起他,就像背起了整个世界。陆燎拉起青鸦左边空荡荡的袖口,在他耳边低低地说,“那天我不是不上来。”
青鸦回头,几乎贴着陆燎的脸,他说,“我都知道。没关系,我还有一只手可以护着你。”
陆燎自己主动搂紧了青鸦,他贴着青鸦后背,闷声道,“我自己有手。”
倏然之间,双指一弹,崔砚手里的袖匕已经朝着门口那堵“人墙”旋转掷出,众人立刻躲闪,正当中的那个倒霉蛋,惊吓之下,向左也来不及向右也来不及,眨眼之间就被扎了个对穿。
趁此空当,青鸦背着陆燎极速掠出,绝尘而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迅雷不及掩耳。“夺”地一声,穿过血肉的袖匕钉入十尺远后的柱子,只剩刀柄兀自顾晃。
招无虚发。
刀不沾血。
等单正九冲出来,早已不见了“犯人”踪影。他气急败坏地把桌案上的文房四宝都砸到地上,“马上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有干扰法纪者格杀勿论”
崔千雪汗涔涔地往后退了一步,小狼眼疾手快地扶她坐下,“大小姐,你没事吧”
崔千雪咬破了下唇,失魂似的摆摆手,“二弟,你替他们开了路,是好人做到底,还是就此打住。”
崔砚宁定心神,秋水朝沉静,沉静得就像他身上穿的熨平无褶的雪衣锦袍一般。
“暗羽不用跟,我自有安排。”崔砚说道,“走,是他们要走的,与我们无关。追捕犯人,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那现在怎么办聊城外面还围着军队。”
崔砚看向外头蔼蔼低空,霭霭断云,他默然阑意,沉郁无言。
如果可以到此为止,我何尝不想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蓝花风铃:有黄花风铃木也有红花风铃木,但没有蓝花风铃,这种植物是胡诌的或许以后培育出来了也不一定哎。只是觉得风铃木开花特别好看,如果是蓝色的,会更美。
关于字数:没想到会比浮生三叹还多,对我而言这已经算很长了。毕竟我真是业余中的业余。嗷嗷,继续加油,争取不坑。
、四十五
青鸦用手一抹,全是鲜红的血液。
他背着陆燎风驰电掣地出来,撕开聊城包围圈的一道缺口,金月都换了颜色,剑身染血,远远看去,似火焰一般燃烧。
追兵如洪水猛兽,一波未除一波又来。
疾弹而来的钢片,倏倏地刮过耳边。四柄锐刃在身后紧追不舍,青鸦掠几步,停几下,陆燎在他背上沉着地应对,“金月当空,反身破刺,左三步,由下往上攻其椎。”
流星白羽,杀人如翦草。
飞剑幻招如瀑,金月凌决浮云。
青鸦耳朵一动,感觉背后有什么一道劲风,他急忙转身,用自己的正面去挡。
风止,血溅,兵死。
青鸦放下陆燎,他的手捂住他背后的伤口,那里插着一片薄如羽翼的铜刃,“是我慢了一步。”
陆燎咳了几声,一如平常冷着声音说道,“皮肉伤,不碍事。”
“那是以前。”青鸦只怕暗器淬毒,侧身捏住伤口外面的末端,“现在你受不起任何伤。”
话音落,铜刃出。
陆燎身子微微地颤了颤,眼里有精光闪过,“小心后面”电光火石之间,双手横打推开自己身侧的青鸦。
青鸦被推了一个踉跄,手中的剑已经被陆燎夺走。
“小师叔你要干嘛”青鸦说话之间已经听到不远处似有千军万马之声,他意识到了什么,惊道,“住手”
铁马金戈纷至沓来
剑锋所指,气流翻涌,以波澜壮阔之势,如秦皇扫**,赫怒唬威神。
蛟龙出海,鲲化为鹏,扶摇直上袭千里,精光射天地,雷腾不可冲。
撕裂垂天之云,震鸣千重山河
树枝在气流震动下相互撞击,树干发出裂裂之声,隔得近的树木,即使高耸入云,依旧轰然倒塌,震起草木与尘土在空中弥漫。
鸟兽散尽。
尸块成山血成海。
百里无生还。
水月观音
一招之内三十三种不同的变换,极度猛烈,无势可挡,佛来斩佛,魔来斩魔。
天下无敌。
可是
他伸手过去接住他。他的长发像白绸素锦披落在伤痕累累的身上,如裹尸布一般,令人痛彻伤怀。
“你为什么”青鸦摇头,眼泪流落,他瘫坐在地上,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陆燎,我恨你。”
陆燎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如睡着了似的。
一旁的金月已经断成几截,失去了金属的光泽,就像他怀里的人,在一点一点失去生命的气息。
青鸦抬起陆燎的头为他渡气,扶正他的身体,为他输入内力,可是气也渡不进去,内力也容不进他的穴脉,陆燎的嘴唇冰冷,手也冰冷,并且指甲下还在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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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你为我这样我不需要”青鸦埋首在他颈项,此刻茫然无助得如孩子一般呜咽哭泣。
“小师叔,你别离开我,你别像师父一样,又把我孤零零地抛回世间。小师叔我求你醒一醒我跟你走,我听你的话,我求求你别再让我一个人”
“青鸦”虚弱低沉的声音,陆燎仍然闭着眼睛,他费力地抬起枯藤老树般的手,他摸索着,抚过青鸦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留在他的脸颊。
陆燎匀开笑容,这是他第一次对青鸦微笑,“我记住你的样子了,以后都不会忘。”
青鸦欣喜若狂,却动也不敢动,他已经不奢望以后,但求时光凝结在此刻。
“青鸦,我骗了你。”陆燎气若游丝,似断似续,“其实,我没有没有把所有的内力都给你。还有”陆燎放低了手,紧紧拽住青鸦的衣襟,“水月观音金月剑也能可是圣无名他他也骗了我。”
“小师叔,我们不管以前的事了好不好”青鸦腾出一只手,想帮他止血,可是陆燎的伤在内里,再怎么点穴也是白费力气,他无措地搂着怀里的人,恨不得痛哭一场,恨不能以身代受,恨无法一切重头,“我先带你去风波镇找田允书,等你好些了我们马上去雪灵山,我听师父说过清性池能够疗伤养身,小师叔,你向来厉害,这回可别让我看不起你。”
陆燎的眼角溢出血珠,他又笑了笑,嘴边扬起的弧度,像一瓣月牙,“世人皆欺我,我亦欺世人。我超越圣无名的武学,得这天下第一的虚名有何用”
青鸦心中钝痛,“你还想着师父。”
“恨难消,不可断。”陆燎又用力拽了拽青鸦的衣襟,把他拉得更低,陆燎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所以你也要一直记恨我。知道不知道”
陆燎的手松了开来,无力地垂下。
雪灵山,山无雪。
清性池,池无水。
镜花水月,皆是空。
二月雪,三千霜。白发结愁万丈长。
屏山献青,画恋滴翠,初春暖雪,又覆了山头,白了天地,掩盖了死去的人。
春雪散漫交错,雰氲萧索,霭浮瀌弈,逐簇成团,飘泊似命薄,洋洋洒洒、不顾一切。
“小师叔,你让我一无所有了。”
草木亦知愁,韶华竟白头。
空缱绻,唱尽风流,叹今生谁舍谁收
长歌当哭不抵一往情深,此生背负不敌阴阳两隔。
“也好”,青鸦仰面,冰冷的雪花轻轻盈落在他的脸庞,“从此不再有生离。”
小师叔,我们重新认识一回好不好
我叫青鸦,你叫陆燎,今日幸会,以后承蒙照顾,一起走完余生。
从此不再生离,只有死别。
寒鸥惊起,霜风飘断。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军旗裂裂,凌空呼啸。
聊城已经被围困了三天。
鞑靼族苏日部落的王子,苏日可汗的继承人苏日榖,带领他的亲手训练出来的火铳骑兵营,快马突袭,路过京城只打了个擦边,直奔聊城而来。
在单正九抵达聊城的当天,凌空就绑着崔砚的密信飞向了西北。雁门关的守将接到崔墨密令,只能开关纳兵。苏日榖一路畅通无阻,等地方上报朝廷,为时已晚,苏日榖已经快马加鞭,行军入了山东。
大军压城,单正九连个报信的人都派不出,自己带来的兵都去追青鸦和陆燎了,聊城无兵只有民,苏日榖的骑兵一来,简直是瓮中捉鳖,四面楚歌。
好在苏日榖说他只来接亲,不来攻城。
可是这般围困下去,断了粮食,总不能喝西北风去单正九感觉自己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沸水里的螃蟹,离死不远了。栗子小说 m.lizi.tw放走崔氏姐弟,皇帝饶不了自己,不放走他们,总不能眼睁睁地让整座聊城的平民百姓饿死吧
“唉”如何是好,单正九登上城楼,看着下面驻扎的军营,眼前就一阵黑晕。
崔氏的暗羽依旧来去自如。
来者报,“二公子,还是没找到他们。”
崔砚伸手接住了几片雪花,他闷声不响地看着雪花受了掌心的温度而融化,雪水顺着指间流下。
“不用找了。”崔砚闭了会眼睛,异常平静令人不寒而栗,“找不到就是最好的结果。”
来报消息的暗羽,刚刚退出崔砚那里,就在外面被小狼拦下,“把东西给我。”
暗羽面露惧色,但还是把东西给了小狼。崔氏的暗羽并不是所有人一起执行任务的,以前崔陵在的时候,他以及他带领的手下,就只跟在崔砚身边,崔锋和崔粲也各领导一队人,分别跟随大公子崔墨和三公子崔宣。小狼拦下的人,就是被分在大小姐崔千雪名下的暗羽。
这回出城寻找,并非一无所获。漫天遍野的尸体,还有
崔千雪接过小狼手里的黑色布袋,她把口子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金属磕碰,附有黑血。
小狼打了个寒颤,这东西她也认得双手双剑,金月银月,天下第一。
这是青鸦的金月剑
崔千雪已经红了眼睛,她肩膀抽颤,用尽全力地压制自己,可是越不让自己哭出声,越是泪流满面哽咽不止。她手颤得厉害,可她依然执着地把断成几截的金月拼接起来。她后退几步,远看金月,泣不成声,“小狼你看看,你看看金月还是金月,它没有断,青鸦也没有事他也没有事。”
小狼努力地想安慰崔千雪,可她开不了口,一开口,悲痛冲出喉咙,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小狼涕泪横流,崔千雪虽然自己哭着,可她越流眼泪越冷静。崔千雪上去把小狼埋进自己怀里,摸着她的头顶说道,“别哭别哭,再哭就让二弟的人听到了。他不能看到这些,我们看了都受不了,何况他呢”
小狼捂住自己嘴巴,使劲往里憋,身颤如抖筛,片刻不能停。
崔千雪走回原处,重新把金月每块断裂的剑身装回袋子,“世上从此再无金月,我会带它离开大阳。”
小狼抽噎,“大小姐那青鸦大哥可怎么办,我们不管了吗”
泪痕红悒鲛绡透,旧泪未干又添新泪,崔千雪无言静默,泪眼愁肠。
一声战鼓如雷击。
隔了一会,又是一声鼓响。
再隔了一会,间歇时间越来越短,鼓声越来越密集。
只觉地动山摇一般站也站不住,小狼赶忙搀着崔千雪出去。
“外头怎么了”崔千雪问自己的暗羽。
暗羽答道,“凌空带回了苏日族王子的信,信上说吉时不可再耽误。战鼓一响,城里的百姓都乱了,人心惶惶,又吵着要逃出城去。”
崔千雪:“二公子如何安排的”
暗羽:“他要其他暗羽乔装成老百姓,混进人群里把事情闹得更大。”
小狼扭头问崔千雪,“为何要窝里反”
崔千雪凝眉,“二弟是在救他们。只有单正九亲自下令放行,才能避免事端。”
小狼还是很担心,“要是那个大理寺卿就不放人呢难道皇上不会从地方调兵过来吗”
“聊城是我们山东的地方,要往这调兵遣将,并非易事。况且京城还有崔墨。崔墨他担负太多了。我真怕真怕皇帝动起真格来六亲不认,就连崔墨也”崔千雪幽叹道,“唉,我这辈子是不会有一天的安生了,事情永远担心不完。虽然苏日榖打着迎亲的牌子,但究竟会不会与关外苏日部落的后续部队里应外合,恐怕崔墨、崔砚都不敢断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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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刚说到此,忽闻惊乱呼叫之声。
暗羽们连忙护着崔千雪往崔砚那院走。崔砚已经准备妥当,等崔千雪一到,就起身往聊城北门而去。
路上拥堵。老百姓们都知道是崔氏的车马,一拥而上。
崔千雪坐在马车里都感到马匹的惊慌。她刚要出去劝说,就听到外头马上的崔砚千里传音,沉声说道,“大家稍安勿躁,请听我说近来山东逢多事之秋,但我以清河崔氏的家族名义向各位担保,聊城不会遭难,山东不会遭难”
一言既出,平复众生。
作者有话要说: 火铳:有时又称“火筒”,是中国最早的金属射击火器,属于火门枪。中国宋元时期对火铳的发展和使用起了重大作用。
泪痕红悒鲛绡透:陆游钗头凤
、四十六
天上飞琼,人间情薄。
雪风如刀面如割。
城门开,战鼓声停。
马毛带雪,草檄结凝。天地一白,鸟兽声俱绝。
火铳鸣天齐发,黑烟缭绕。
骑兵下马,单膝跪地,异口同声道:“恭迎王妃”
气震河山
崔千雪披着奇珍异兽所制的毳衣,小狼替她提着金香铜的炉火。崔砚就停步在他们身后。
苏日榖没有下马,他昂着佩戴兽骨狼牙的脖子,居高临下等待崔千雪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
崔千雪快到苏日榖跟前,就停下步伐。
她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凝视那个人。
苏日榖人高马大,长长的辫子用黑牛筋绑住甩在身前,发尾垂着一颗像羊眼珠一般的宝石,天寒地冻、雪落满山的天气里,他还打着赤膊,精壮的前胸后背刺满了苏日族的图腾,额头顶端还纹出一竖黑线,长长地直到双目之间,像多了一只狭长的眼睛。
陆日榖整个人散发着杀神般的威慑力,与温润如玉的崔砚产生了鲜明对比。
但只要看到崔砚的眼睛,就知道他的温和谦慎都是表象,此刻他的目光如银月的剑尖,若被他盯上一眼,仿佛被银月一剑封喉,令人胆慑。
苏日榖俯下身子与边上的译官用鞑靼语讲了一通,译官头如捣蒜,跑崔千雪跟前用生硬地汉语传话,“我们的王子说,鞑靼族的所有女人加起来都没有王妃您漂亮。他想很快与您大婚,希望您现在就跟他回去。”
小狼抢话道,“那他也得下马,亲自过来请我们大小姐。”
崔千雪微一含笑,恰似千树万树梨花开,话虽对着译官在说,可眼睛一直没离开苏日榖,看似温柔,却在这片柔情里掺着不可低估的威严,“我为了他可以离家万里,永世不回,如果苏日榖不能为我走这几步路,那我想,黑水城的岱钦,一定跑也能跑来。”
译官张着口,半天闭不上,崔千雪拐着弯说话,他压根没理解意思。
崔砚上来说道,“你去告诉你家主子,要人,就下马过来亲迎,不要人,就滚回草原吃草。”
译官又跑回去,直白地翻译给苏日榖听。苏日榖眯起他眼尾向上吊起的眼睛,跟崔砚一个对视,苏日榖身后有着能够踏破冰河的铁骑,而崔砚眼里,有雷霆万钧之势
苏日榖把辫子甩到身后,快马几下就到了崔千雪那边,他勒住马绳绕着崔千雪周身一圈,然后翻身下马,金甲战靴重重地踩到地上,他说话的声音如狮子低吼。
小狼:“他在说什么”
译官:“王子说他”
崔千雪扬手打断他,“我们知道了。动身吧。”
译官:“”
苏日榖神情严肃起来,他单膝跪地,高举起胳膊,摊开手掌。
崔千雪看着他手心的纹路,压抑已久的苦涩涌风起云涌,她贝齿暗咬,狠下心来,伸手就要放在苏日榖手上
“姐姐”
崔砚突然出声,一手箍住崔千雪小臂,他制止崔千雪,“姐姐”
长姐如母,崔砚千言万语如鲠在喉,最后关头,他摇了摇头。
苏日榖霍然起身,怒喝一句。
译官:“王子问你们是不是出尔反尔”
崔千雪柳眉一挑,眼波横浸绿云鬟,万种风情流光飞舞,“叫你家王子耐耐他的蛮性。”
苏日榖冷着脸,果然不言语了。
崔千雪反手拉住崔砚,像儿时一样与他拥抱,她埋首低头,泫然欲泣,喃喃细语道,“以前我抱着你,你在我怀里一天一天长大。现在我再抱着你,已不及你的肩头。小砚,崔墨不容易,你别怨恨他。今后我不在家里,生意上的事你要多帮帮小宣。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崔氏永不分家,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崔千雪略推开了崔砚,她面色如常,朝苏日榖语笑嫣然,“还不走”
崔千雪主动拉起苏日榖的手,把自己的手心与他的手心相互贴合。苏日榖立刻伸过去另一只手,他抱起娇花弱柳的崔千雪,把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绝代佳人,安安稳稳地举上马背。
崔千雪拘着笑意,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春暖花开不及她灿若芙蕖出鸿波。
苏日榖牵住马,调头往回。
崔千雪横坐在马鞍上,不再回头。
“苏日榖”崔砚几步冲上去,“我把姐姐交给你,你必要对她忠诚她的背后是整个清河崔氏,你要统一西北,称霸草原,指日可待”
苏日榖听后一点头,挥拳朝自己左胸一擂,许下鞑靼人的承诺。
单正九站在城门之上的高墙后,眉头紧锁,面色铁青。
“大人,难道我们就这么放走崔氏姐弟”
单正九看也懒得看下属,只顾揉着眉心,有气无力说道,“没有粮食,百姓造反,这个罪可比放走崔氏大多了,你担得起”
他的下属气道,“可是都兵临城下了这么多日过去,为何朝廷不派援兵”
单正九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在问话人的脑门上,“你白跟我这么多年了,那崔氏的大公子手段通天跟圣上沾亲带故,又”单正九声势弱了下去,嘟哝道,“君臣之间又不明不白”
“可是大人”
“别可是了”单正九噔噔噔地下城楼,“既然那个鞑靼人说来接亲,那就让他接走吧这个罪我可受不起了马上给本官备马赶快回京”
单正九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气道,“谁啊”
被撞的那个人扶正了官帽,尖着嗓子自报家门,“是我啊单大人,你何故急成这样天塌了也用不着你顶啊”
“黄公公你怎么”单正九涌起他乡遇故知之情,几乎热泪盈眶,“是不是圣上派出援兵了到哪了他们刚走,现在还追得上。”
黄公公摆摆手,擦着白粉的脸上,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快别提援兵的事了。圣上最近就为了鞑靼人的事,对崔氏大公子大发雷霆,两个人剑拔弩张,谁也不让谁,害得我们做下人的,众情惶惶,如履薄冰,甚是凄惨啊”
“那公公这次来所为何事”单正九眼皮子跳个不停,莫非是等不及,现在就要治自己的罪
“杂家是来传口谕的。”
“什么口谕”
“事关崔氏二公子的去留。”黄公公故作神秘,以为单正九会追问下文,可是单正九若有所思,只顾想自己的事,半天没接话,他只好讪讪地说道,“崔大公子一纸密令就令雁门关大开,如果崔二公子再去边关,圣上说,那这天下岂不是真的要易主了可是之前已经下过圣旨了,不好朝令夕改,只能传下口谕,不再颁发圣旨。圣上苦心孤诣着呢”
单正九安了安心,定了定神,“吾皇圣明”
黄公公翘着兰花指指了指外头,“皇上圣明,就怕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
几场雪后,春风拂槛。
夭桃吐绛英,满城芬芳。风和烟暖燕巢成,正是一年好风光。
乔然前几天感冒了,现在还穿着雪掛子,不肯初试轻罗纱衣。他擤了擤鼻子,百无聊赖地听着屋外莺莺燕燕,闲看满院落花姹紫嫣红。
小虎从使劲一跳,从窗户那爬进来,“祖宗欸,你怎么不开门啊”
乔然懒懒地舒展了一下腰身,打个哈欠道,“忘了。”
小虎:“”
乔然:“有事”
小虎:“公子去逛烟水坊了”
乔然茫然。
小虎翻了个白目,“外头有个女人,非要找你。”
“找我”乔然指了指自己,忽然想起了什么,“是芸苕快请她过来。”
不一会,芸苕过来了。
“奴家见过乔公子。”
芸苕进来,乔然就眼前一亮,卸下艺伎妆容的她,不似野花凡草等闲春,更似瑶林玉树褪风尘。
乔然见她铅华消尽见天真,夸奖道:“你卸妆好看多了。”
芸苕羞涩,绯红了脸颊。她虽无美艳,但胜在清扬婉兮,淡眉如春水,玉肌伴清风。
乔然熟络地招呼她喝茶,“现在自由啦”
芸苕喜悦,“是呐,托公子的福。芸苕真不知怎么回报公子的恩德。”
乔然提着细嘴小银壶的一抖,差点烫到自己,“你可别玩以身相许的那一套”
芸苕噗嗤一声笑了,“奴家万万不敢。在清河,谁不知道公子是崔二公子的人。”
“胡说什么,我才不是。”乔然挖空心思想争辩,却怎么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芸苕掩嘴笑道,“公子别生气,我说笑呢。”
“你这小妮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眼巴巴地要见我,到底有什么事”
“说起来呢,也是公子赠了太多银子,奴家不但赎了身,还买下了烟水坊。”
“什么你把整座烟水坊都买下了”乔然惊讶地瞪起眼睛,不是吧,我随手给一篮子钱,居然多到能买下一处产业
芸苕正色道,“公子放心,以后烟水坊只做干净生意。”
“那”乔然想了想,也不知该说什么,就接道,“那很好啊”
芸苕又面露难色,“公子可否教授我们一些新曲子就像上回元宵夜,公子唱的那种歌曲。可以吗”
“行啊,不在话下嘛。”乔然爽快地答应,“不过,我可得收点学费啊”
“行啊不在话下嘛”芸苕学着乔然刚才的样子,也很爽快。
随后两人又东扯西扯了一会,天色暗了芸苕才欣然而归。
烟水坊里,卢温玉煮着瑞雪红梅梨花白,嫣红一瓣,纯白又一瓣,花瓣随着沸水翻滚。他拿起黄鹂环翠柳的茶碟,倒进一些芙蓉茶,花香与茶香,充满整个雅房。
“多好的茶,无人共饮,实乃憾事。”
卢温玉幽幽一声轻叹,眉宇间像凝结了一层白霜,他自己轻言细语着,“人之相交,贵在知心。朋友易得,知心难求。更何况他心有所属,所属非吾。”
房外芸苕轻轻扣门,“卢公子可以进来吗”
卢温玉:“进来吧。”
芸苕开门再关门,嗅了嗅,“公子煮茶呢,好香啊”
“能饮一杯无”卢温玉朝她温柔微笑,客气地替她舀了一木勺,倾入浅底冰纹的碗里,“暖暖身子。”
芸苕双手捧起,热汽腾升,顿时觉得手也暖了,人也放松了,她谢过卢温玉,提起正事来,“乔公子答应我了,他很干脆,一点也没犹豫。卢公子觉得
...
他闷闷不乐,是不是多虑了”
“他答应就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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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苕想了想,点点头。
“他喜欢唱歌,我喜欢他开心。”卢温玉起身道,“他有事做,就不会想那么多。时间对他而言,就不会那么难捱。”
“卢公子真替乔公子想得周到,不惜花重金买下整条烟水巷,你们二位都是芸苕的恩人,就恕芸苕多嘴,卢公子请勿怪罪。”
“你说便是,何来怪罪不怪罪呢。”
“咫尺天涯,卢公子为何不与乔公子明说呢”
卢温玉默了默,唇角漾开苦涩的弧度,似笑又似悲,他极轻极轻地吐出四个字,宛若叹息,“情深不寿。”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七
“天气真好啊”乔然伸了个懒腰,跑到院子里蹦蹦跳跳活动了一会手脚。
自从每天去烟水坊“教学”,乔然觉得自己的日子过起来充实了很多。
人一忙碌,就没空闲去胡思乱想。
卢温玉手里提着珐琅食盒,等乔然蹦哒完,才微笑着招呼他过来用早膳。
“乔弟刚才练什么功怪有趣的。”卢温玉细心地替他搅匀紫芋肉糜粥。
乔然笑得粲然,他说道,“哪里是什么武功哦哈哈听好了,这是全国中小学生第九套广播体操”
卢温玉:“”
乔然喝完粥,舔了舔嘴唇。
卢温玉眼神慌乱,即刻就挪开了眼睛,“乔弟,好久没见你笑得如此灿烂了。”
“今天阳光很大,风也很大。”乔然抬头看着波澜起伏似海洋的朝霞,露齿笑道,“牙齿也要晒晒太阳”
卢温玉:“”
“走啦走啦,带她们排练了这么久,今天烟水坊改头换面重新开张,我们必须捧场去”乔然拉起卢温玉就往屋里头走。
卢温玉被他拉着,虽然隔着衣物,但他跟在背后,情不自禁。
乔然解开起居时穿的外衣,眼神放空了一阵说道,“小狼那丫头不在这,我都不晓得外出怎么穿衣服了。”
卢温玉从牛皮铜锁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一件水蓝绫月白纱的直裾,“之前见你穿过这件深衣,很是清然,如今乍暖还寒,也是适合的。”
卢温玉顺手给乔然披上,乔然还在手忙脚乱地找袖子,卢温玉就动作很自然地替他套进了貂颏刻丝的袖笼子,一个转身,卢温玉与乔然面对面而站立,卢温玉低着头,神情十分认真地替乔然系上衿带。
以带束腰后发觉无以为饰,卢温玉解下自己腰上的翡翠垂珠平安佩,系进乔然的腰带里。
乔然闻到卢温玉身上浅浅地香气,有点像梅花散入春风里,若有似无,清淡雅致。
陌上温如玉,公子世无双。依旧这么人如其名。乔然正这样想着,仿佛听到了竖琴的声音,一时心思荡漾,真奇怪,怎么会有幻听
这时卢温玉抬起头来,发现乔然目不转睛对着自己,他自然而然温柔地笑了,“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说话之间,卢温玉还不忘把乔然的头发撩出衣服,拨到后背。
乔然干笑几声,连说没事。赶紧假装换鞋子,没话找话,便来了一句:“以前崔砚也总说蓝色很适合我。”
乔然背对着卢温玉穿好他的靴子,没有发现卢温玉眼里,似有流星坠落,瞬间就暗淡了光芒。
一大早烟水巷已经人满为患,摩肩接踵。听说姑娘们要唱新式歌曲,有些公子哥儿不远千里从京城赶来,上回乔然唱过一首沧海一声笑,震惊全场,赏金无数,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就传开了,听说烟水坊请他做了老师,有钱只怕没处花的王孙贵族都赶来了,好像皇帝与崔氏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的矛盾,对他们来说,都不如一场“演唱会”重要。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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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就是演唱会。”乔然一个拍板就定了案。于是“演唱会”这个词,极度拉风地出现到了这里。
乔然好不容易拨开众人,挤进了烟水坊,他热得用手扇风,“外头那些人是疯了吗”
姑娘们笑靥如花,“就是要疯魔了才好呢”
芸苕递来浸过兰花露的鲛帕,“快擦擦汗吧,正是易伤寒的时节。”
芸苕递给卢温玉,卢温玉又给了乔然,刚要给乔然递湿帕的芸苕,只好半道回手转而又给了卢温玉。
鲛帕拭汗过后,又是清尘又是净手又是温亮嗓茶。忙活了好半天,外头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芸苕问要不要去新搭起来的舞台,拉开帘幕,乔然说,再等等。
卢温玉上了二楼,指着坊间那个牡丹花形状的戏台子问,“乔弟,为何取名舞台呢”
卢温玉这么一问,乔然还真答不出所以然来,舞台为啥叫舞台这个得百度。
好在卢温玉也就是随便问问,马上又说到别的地方去了,“乔弟很喜欢牡丹花吗”
“也没有啦。”乔然悠然自得地托着腮,“牡丹,花之富贵者也,雍荣华贵,历来以国花著称。我想迎合大部分人的口味嘛。只要是漂亮的花,我都喜欢。嘿嘿,那你呢”
“菊花”
卢温玉本想借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诗句表达心境,谁知话还没说完,就听乔然噗嗤一声口水都笑喷出来了。卢温玉惊诧地呆愣在那不知所措。
乔然赶紧用手背抹了抹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要笑你的,谁叫你哈哈哈谁叫你戳到我笑点了。”
“笑点”卢温玉不理解,“何为笑点为何菊花就是你的笑点”
乔然愈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菊花笑点,哈哈哈哈救命菊花只能是我的泪点好吗哈哈哈哈”
卢温玉一脸“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这会子芸苕又来催了,“巳时都去了过半,乔公子,你看”
底下人头攒动,声音鼎沸。乔然“嗯”出一声鼻音,很是满意的样子,“拿剪刀”
“我随身带着呢”芸苕兴奋地亮出一把錾珍珠的鎏金剪。
“走剪彩去”
大门口熙熙攘攘,有钱的人买票入场,没钱的人只好背个小板凳坐在烟水坊外,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整条烟水巷已经水泄不通。
有人爬到树上,有人攀上墙头,还有的人最幸运,直接蹲守在自己家房顶,顺便还能收想上房顶来观看的人的钱。
乔然根本没想到,自己举办的“演唱会”居然把“黄牛”这种职业提前了几百年。或许古代也有“黄牛”,只是不叫这个名字。眼下乔然可没时间想那么多,他喜笑颜开说了一通别人都听不懂“开业致辞”,然后拿起剪刀喀嚓喀嚓,剪断红彤彤的绸缎。楼上放响礼花,五颜六色的绸带飘落,女孩们站在廊上往外撒花,漫天花雨,温柔香。
首先出场的是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个个玲珑剔透十分可爱,统一着装,衣服的颜色也是乔然亲自到染布坊去试验,才染出来水蜜桃似的渐变色,小姑娘们梳着一边一个的垂挂髻,用明亮亮的鹅黄色丝绸扎成一朵朵小花贴着发髻,她们兴高采烈地登上大牡丹的舞台,以高中低音划分,背靠背站成幸运草的队形。
乔然带头鼓掌,卢温玉自然跟着乔然一起拍手,芸苕也做同样的动作,众人虽不明意,但兴起之中全都鼓了起来。
“ladiesalen,boysandgirls”乔然拿着自己用竹纸层层粘贴起来卷成圈做成“扩音器”,“etotheyanshuifang下面请欣赏由烟水坊水蜜桃童声合唱团倾情演唱的歌曲茉莉花另外诶呀现在不用鼓掌啦另外还要感谢烟水坊的演奏团多谢他们的伴奏”
刚要开始,就听到乔然又拿起他的“扩音器”补充一句,“拜托各位演唱期间不要说话,不要吃东西”
“好”有人带头应道。栗子小说 m.lizi.tw
马上场面就安静下来。
各种传统乐器响起,天衣无缝地配合。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桠
又香又白人人夸
让我来将你摘下
送给别人家”
玉笛飞声曲飞扬,坊内坊外歌声绕梁。
循着天籁之声钻进巷子里的一个光着脑袋的马脸叫花子,遭到周围的人嫌弃的目光。
他不以为意地往里头拥,嘴里还念念有词“真好听啊是仙女在唱歌吧”
前头一位大婶回过头来推了他一把,“别做声欸原来是个叫花子走开些”
那人赔笑,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不做声了。
烟水坊里面刚唱完茉莉花,停了一会,叫花子隐约听到一个极好听的男声报出下一首曲名,南海姑娘
“椰风挑动银浪
夕阳躲云偷看
看见金色的沙滩上
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眼睛星样灿烂
眉似星月弯弯
穿着一件红色的纱笼
红得像她嘴上的槟榔
她在轻叹
叹那无情郎
想到泪汪汪
湿了红色纱笼白衣裳
呀南海姑娘
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
旧梦失去有新侣作伴”
清风摇曳似带着碧涛海浪,燕子停在枝头,好似被音乐感染,连叫也不叫一声。
紧接着又唱了甜蜜蜜、夜来香、梅兰等在乔然以前生活里耳熟能详的歌曲。正是因为年代久远,传唱度广,唱着唱着不加思索就能记起歌词来,所以乔然的“教学”更加得心应手。先是他自己唱几遍,叫乐师记下宫商角徵羽,然后再叫乐师按照谱写出来的曲子合奏几遍,乔然查漏补缺,填歌词放在最后,因为乔然至今不习惯写繁体字,就借了卢温玉的手,一个唱,一个记,完工后请先生教姑娘们自己誊抄。之后搭建舞台,训练舞美,设计衣饰,无一不是乔然的心血。
“各位听众,压轴的来啦让我们热烈欢迎烟水坊的当家花旦芸苕为大家演唱红尘客栈这首歌的故事呢是讲一个武林高手想为了自己心爱的人隐退江湖但是”乔然话还没说完,底下鼓起掌来,原来芸苕已经粉墨登场。
她戴着乔然托卢温玉用黄金打造的镂月纹云面具,犹抱琵琶半遮面,吊足了台下的人的胃口。
乔然垂目,“好吧,美人当前,我不废话了。”
底下已经响起了前奏,卢温玉挨着乔然轻声道,“不是废话,我听着呢,你跟我说。”
乔然食指放在嘴上,“嘘其实不用我说,你听便知道。”
“天涯的尽头是风沙
红尘的故事叫牵挂
封刀隐没在寻常人家东篱下
闲云野鹤古刹
快马在江湖里厮杀
无非是名跟利放不下
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
我只求与你共华发”
一曲唱罢,众人仍旧回味,先醒过来的人拍手称快,金银珠宝抛上牡丹台。
芸苕换着方向向众人行礼,不忘说道“常来光顾”之类的场面话。
这时有位肥头大耳的富家少爷站到自己座位上,像“猪立人群”似的打眼,他扯着嗓子叫道,“老子花了足足一两的黄金一定要听乔然本人唱歌不可”
好事者跟着起劲,一时之间沸反盈天。
乔然以前没钱的时候经常背着经纪人走穴接私活,去一些听都没听说过的乡镇地方拼盘演唱,可惜他的歌曲要么太古风要么太小众,老百姓们喜欢接地气的歌曲,越闹腾越受欢迎,对乔然的那种风格,自然不感冒。现在有这么多人眼巴巴地求着自己唱歌,这种感觉还真爽
唉,乔然刚才还面露喜色,立刻又头顶乌云。以前崔砚说过,不许他在别人面前唱歌,“教学”是为了让烟水坊的姑娘们有一技傍身,登台献唱不可相提并论,若崔砚回来知道,指不定怎么折腾自己,这个“罪”还是能免则免。
他举起“扩音器”说道,“你们想听我唱歌,一两黄金怎么够,等你们中间谁能比崔砚更有权有势,我定与君夜夜笙歌”
一提崔砚的名字,无人应话。
原来死变态的名字在哪都这么有威慑力,哼,乔然不满地一擦鼻子,“小样儿,回来就收拾他。”
“乔弟”
“嗯卢兄,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乔然摸了摸自己脸,“脸上有东西”
“刚才那一刻,我特别羡慕他。”
“嗯”
“与生俱来众星供月,连你都如此在乎他。”
乔然意识到他意有所指,又想像之前那样假装听不懂。但闻卢温玉自顾自言道,“曾经有个人也像你在乎他一样在乎我,可惜,我们已经彼此失去。”
“别这样说嘛。”乔然有些伤感,拍拍卢温玉肩膀说,“我们都很在乎你呀卢兄你是陌上公子,谦谦如玉,好似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何愁没人喜欢呢”
卢温玉看着乔然痴痴笑了一瞬,莫名地透出十足十的落寞之感,他却以一种玩笑的口吻,换了语气说道,“若比财势,我卢氏不输崔氏吧乔弟从此与我夜夜笙歌可好”
乔然抖了一抖,搓着双臂跳脚道,“我的妈呀没想到卢兄也会调戏别人,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卢温玉看乔然夸张滑稽的样子,一扫刚才不快,温柔如春风一般,他笑言,“我只想见你开心的样子。”
演唱会结束,烟水坊里的人还没散去,他们留下来,宁愿花上比外面贵一两倍的钱,也要一边点歌一边用膳,逍遥得不行。
芸苕几乎要拜倒了,拉着乔然直唤他财神爷,弄得乔然一时半会也走不成,便与卢温玉一起在坊里吃了中饭,歇了一会才回清河府。
快走出烟水巷的时候,乔然余光瞥到一个脏兮兮的叫花子,他无意中目光一扫就扫过那个叫花子的脸,过身几步猛地一惊又退回来。
卢温玉见乔然倒回去拖住巷口的叫花子,仔细端详后惊叫连连,听见乔然的惊叫声,暗羽们嗖嗖嗖地从各处现身,围了上去。
那个叫花子十分惶恐的样子,连挣都不敢挣一下,可是眼睛骗不了人,他的眼里并没有多少害怕的意思,连说话都没什么情绪波澜,“大爷饶命,我就是路过清河讨口饭吃。”
乔然松开手,依旧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喃喃道,“光头,马脸,和尚,乞丐,朱元璋,明”
卢温玉紧张地关注乔然,“乔弟,你怎么了他是谁”
乔然这会没空答复卢温玉,回过神来就劈头盖脸地问那个人,“你是凤阳的朱元璋”
那人怎料到乔然知道他的来历,心里万分疑惑,但转头一想,或许遇上了远亲也未可知,看他一身富贵的样子,或许“我是凤阳人,我也姓朱,可我叫朱重八。”
此言一出,乔然几乎要晕厥过去,他情急之下靠着卢温玉,浑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他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抓、住、他”
暗羽一拥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 宫商角徵羽:古代汉族音律。
一一风荷举:苏幕遮燎沉香宋周邦彦
、四十八
假设你回到过去,在自己父亲出生前把自己的祖父杀死了。结果会怎么样
如果祖父已经死了,那你就必定不会存在,也就不可能回到过去杀自己的祖父。
“外祖父悖论”是乔然闲时翻阅科幻杂志看到的,觉得有意思,无意中便一直记得。
这个悖论想被用来证明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
根据狭义相对论,在一个参考系中超光速运动的粒子在另一坐标系中有可能回到过去。因此超光速旅行和超光速通信也意味着回到过去或者向过去传送信息。
当我们作时间旅行时,因果性会以某种方式遭到破坏吗
这个问题科学界至今都争论不休,何况乔然呢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但是,会有哪些可能,还是能够预见的。
比如现在,在乔然所知的世界里,应该是明的朱重八,被暗羽抓了就关在清河府的地牢里。如果杀了他,还会不会有明朝如果连明朝都没有了,那往后呢还有清朝、民国和新中国吗如果不杀他,这个朱重八能推得翻大阳王朝吗如果这个在乔然所知世界里的根本不存在的大阳王朝被推翻了,清河崔氏会落得怎样下场崔砚又会怎样
我又会怎样
这几天乔然一直在死磕这个问题,连烟水坊都不去指导了,醒来想着这事,睡了也梦这事,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恰逢崔宣回来取台账,乔然翻遍整个清河府,终于在府里头的偏房小院找到了试图避而不见的崔宣。
崔宣似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乔然连场面话都没说几句,崔宣就说道,“现在你不能杀朱重八,他还不是朱元璋。将来你也不能助他起义造反,既然有了大阳,就不能再有大明。”
乔然紧蹙眉头寻思着这番话,感觉脑袋砰砰砰地断了电路,阵阵黑烟。
崔宣补充道,“在量子物理中,世界是由无数个平行宇宙组成的,你跟我提的那个外祖父悖论可以用论解释,当你回到过去杀你的祖父母时,你杀的其实是另一个宇宙的人,你的这个举动也可以创造一个新的平行宇宙,而这个人,你的祖父或祖母的死只会使那个平行宇宙的你不再存在,而这个平行宇宙的你则平安无事。当然,这些只是理论上推测,至今、并且在以后可以预测的时间内,都不会有实据。多世界的理论里,对于每一个似乎随机的事件来说,只要它的可能性不是零,它所有可能的情形都会在不同的平行世界中发生,造成历史的分支。”
乔然瞠目语塞。
崔宣轻描淡写中又带上一丝鄙夷,“你有点物理常识吗”
乔然:“这是特么是常识”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崔宣说道,“政治课上学过吧”
“你跟我说政治课我我真是无言以对算了算了”乔然跟断了主心骨似的,瘫坐在横椅上,沉默了一两分钟说道,“事已至此,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难道我这辈子,注定只能留在这里,无缘再回故土吗”
“什么是故土”崔宣反问,即刻又说道,“时间只是人类的主观产物,用以描述物质运动过程或事件发生过程的一个参数,但你要明确的知道,时间不是客观规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所以无论相隔多少年,你所站的地方,仍旧是中国,你所说的故土,从来没有离开过。乔然,对于未知的事物,别说是人类的思维,就连想象力都
...
无法企及。栗子小说 m.lizi.tw并不是所有的世界里,一加一都等于二。”
乔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他已经没有那个兴趣进行学术性的思考,“你别跟我扯些有的没有玩玄乎,我真的累了。”
崔宣陪着乔然干坐了一会,乔然回完魂,拍拍屁股走了。崔宣目送乔然离开,自己又发了一会愣,事事皆忧虑。人各有命,所逆何为所违何用崔宣垂头,唉声闭门。
清河府的地牢,有点像乔然以前在北京蜗居时的地下室,每个单间正正方方地并列分布,不脏不黑不可怕,和影视剧里那些场景截然不同。
乔然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牢”。小虎带他到了其中一间,“公子,就是这间。”
“好,钥匙呢”乔然语速很急,“打开打开。”
朱重八听到锁响,蓬头垢面地爬了起来。
见是乔然,他倒也没多少愤怒,自来熟地打招呼,“重八见过乔爷。”
被一代帝王叫一声“爷”,乔然何等窘迫啊,站在对面半响才说道,“sorry啊,你就当我认错人了吧。”
朱重八没说什么,咧嘴一笑。
“等会有人带你去洗浴,替你收拾干净,我也会交代小虎为你准备一笔盘缠,一点补偿,还望笑纳。”
“担当不起担当不起”朱重八诚惶诚恐。
“那个”乔然吞吞吐吐,“你以后,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似乎觉得有些意外,朱重八鞋拔子脸上显露惊色,他张张嘴回道,“哪有什么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到哪都是混口饭吃。”
乔然若有所思,眉头紧锁,在小小的牢房里踱了几步,“那个你有没有兴趣,耕田为农”
朱重八更加觉得乔然奇怪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道,“莫非大爷您还要赏赐我田地”
“未尝不可嘛,只要你不闹事。”
“我我怎会闹事呢这这就是个误会嘛,大爷认错人把我抓进来,但也没把我怎样,我呆在这里反而衣食无忧、三餐不愁,对大爷您绝无抱怨,您您不至于此。”
乔然不再多言,临走还深深地剜了朱重八一眼,五味杂陈,无比复杂,他心思道,拔苗助长,适得其反,还是如崔宣所说,顺其自然。
交给老天吧,我无能为力了。
乔然交代了小虎给朱重八盘缠的事情,之后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尘梦楼回去。
他又想起崔宣念过的一段萧红的文字:我只愿蓬勃生活在此时此刻,无所谓去哪,无所谓见谁,那些我将要去的地方,都是我从未谋面的故乡;那些我将要见的人,都会成为我的朋友。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决定怎么爱,怎么活。
怎么爱怎么活
从小到大,还真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而且已经被现实生活磨砺成了一个在利益面前斤斤计较的人,做什么决定,都要再三考量,反而来到这里,什么都不用愁,日子过得越来越神经大条了。乔然寻思着,自己呆在大阳王朝,就像朱重八呆在地牢,衣食无忧、三餐不愁,连带心思都返璞归真了。
走也不能走,留也不能留。留下来,跟崔砚一家子共同度日吗卢明珠是明媒正娶,而自己算什么,男小三多可笑或许在古代这样是正常现象,可是乔然毕竟有些现代人的普世价值,要说服自己,太难。可若强迫崔砚于家庭不顾,这种事,乔然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何况谁能强迫得了崔砚呢,乔然自问自己在崔砚心里绝对没有重要到这般份量。
如果走呢,先不说能不能走得成,就算能回去,是否还能回到原来那个平行世界呢崔宣这孩子不会凭空捏造说我已经死于空难。万一他说的全是真的那我
卢温玉第三次叫乔然,终于被乔然听见了。栗子网
www.lizi.tw他傻愣愣地转过头来,眼里还有着挥之不去的茫然若失。
卢温玉:“乔弟,你究竟怎么了刚才我见小虎送了朱重八出府,他与你的过节消了吗”
“他与我其实没有过节。”乔然眼神清明起来,“一场误会。对了,听说卢兄要回范阳去了”
“嗯。”卢温玉难掩不舍,“乔弟要不要同去就当散散心。”
“啊哈”乔然挠挠被风吹乱的头发,结果更乱了,“你肯定要办正事,我就不去添乱了。再说车马劳顿,我”
乔然话还没说完,卢温玉一个动作令他不由自主地禁了声。
卢温玉见他头发凌乱,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无限专注又无比温柔,一下一下地用手替他梳理,然后还嘴里还说着怎么不用簪束发之类的叮嘱。
没由来的,乔然觉得心口发闷、鼻子发酸,每当他没办法回应别人的好,无论怎么装作若无其事,心里还是难掩愧疚,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
“卢兄,回去路上小心。”乔然顿了顿,郑重地说道,“活在这里,有你这个朋友,我我很幸运,很高兴。”
卢温玉微微一笑,流年疏钟,眼里似有星芒舞跃,一穟灯花耀美梦,“知己不相求,我只愿见你开心的样子。”
乔然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于感动,感动到了手足无措,气氛尴尬。
卢温玉是个聪明的人,他忽又提到,“对了乔弟,自那日烟水坊的演唱会后,你可知你有恩于多少人”
“有恩于人”
“是呐,光是染布坊的老板,几日之间,就新买了一处店铺,你教他们染降次色的技术,帮他们赚了很多银两。还有你打造的牡丹舞台,听说大户人家都请了工匠在自己家院子里也搭了同样的台子,平常宴客,觉得新颖风光。演唱会上的衣饰、发式、歌曲,正如你所料的那样,很是流行。近日烟水坊客流骆驿不绝,芸苕几次想来登门致谢,不过我见你为朱重八的事烦心,便叫她改日相见。”
“哦哦哦”乔然连声道,“我又促进了经济发展嘛哈哈哈”
卢温玉见他爽朗的笑,自己也安心地扬起了嘴角。
春烟摇红,山茶和俏。
与卢温玉分别后,乔然回到尘梦楼。自从崔砚走后,他越来越觉得这里冷清。冬天过去,迎来春天,院子里各种花儿争相盛放,风一吹,雨一落,满地姹紫嫣红,原是美景良辰,却在伤心的人看来,又徒增一场伤心罢了。
小虎看着乔然在演唱会过后,又郁郁寡欢,心里着急,更加不敢泄露那件事。
越是瞒着瞒着不说,越是碰上乔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乔然问小虎最近怎么不见卢明珠,小虎小腿肚都打颤,支支吾吾着说天气忽冷忽暖,闭门不出是为了身体安康。
原本乔然也只是顺口一问,但小虎一脸便秘的样子令他起疑,“你怎么一副难以启齿的怪模怪样”
偏偏乔然这会子脑筋转得极快,抢话再道:“哦我怎么听说”
这一年来小虎随从乔然左右,已经把乔然当作了清河崔氏的一份子,时日长久,主仆重谊,平日里乔然就是人见人爱的老好人,小虎见不得他受委屈,这事还没说出口,小虎暗地里已经先替乔然委屈上了,这会子乔然旁敲侧击,小虎哪里还有忍心隐瞒,他垂头丧气地说道,“唉,其实这也算喜事一桩,可我就是替公子委屈,那卢家的大小姐她有了身孕。”
乔然侧耳,听完别过头去。
小虎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乔然语气轻快地说道,“那真是大喜过望,崔砚也会高兴的。”
“大家都知道了吗”乔然又问道。
小虎低头搓手,“大家都知道了。”
“哦,原来只有我不被知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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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1.外祖父悖论:“外祖父悖论”:阻止时间旅行发生的一个有名的悖论:如果你通过时间旅行到过去,在你母亲出生之前杀死了你的外祖父,娶了你的外祖母,那么你自己到底是谁详情请自行查阅资料。
2.狭义相对论:狭义相对论是由爱因斯坦、洛仑兹和庞加莱等人创立的,应用在惯性参考系下的时空理论。也是对牛顿时空观的拓展和修正。按照狭义相对论而言,物体运动时质量会随着物体运动速度增大而增加,同时,空间和时间也会随着物体运动速度的变化而变化,即会发生尺缩效应和钟慢效应。
3.平行宇宙:多元宇宙是一个理论上的无限个或有限个可能的宇宙的集合,包括了一切存在和可能存在的事物:所有的空间、时间、物质、能量以及描述它们的物理法则和物理常数。
4.论:论是为“物理的终极理论”而提议的理论,希望能藉由单一个理论来解释所有物质与能源的本质与交互关系。其结合了所有超弦理论共五种和十一维空间的超引力理论。
5.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语出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赫拉克利特既然承认宇宙是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火不断地转化为万物,万物也不断地再变成火,变化的思想必然会在他的哲学中占有重要的地位,以致于后来人称他的哲学为变的哲学。
6.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的一句名言,是指时光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出自论语子罕。
、四十九
一杯山水,几叶青茶,江湖宁静,无言无语无相对。
卢温玉走后,没有什么波澜的生活,更像一盏茶,人走了,没人续,渐渐凉了。
本就百无聊赖,乔然寻思着,一天又一天,初夏都快到了,然而崔砚还没有回来。
乔然“道听途说”,山东以外已经乱了起来。一开始,他还没在意这个“乱”究竟意味着什么,后来追问小虎,才发觉,历史果然是历史,免不了,躲不掉。
去年才经历旱灾的安徽,一开春又爆发了蝗灾与瘟疫。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病死无数,农民起义愈演愈烈,北方白莲教风头正劲,大肆宣扬“明王出世,普度众生”的说法。
崔砚仿佛早就预见这一切,临走前为乔然筑起了“象牙塔”。在清河,如果不是乔然自己留心,谁也不敢向他透露外面的风声。无论是旱灾还是蝗灾,是瘟疫还是农民军造反,大家得了崔砚的命令,心照不宣,各自闭牢了自己嘴巴,每天无非与乔然谈谈天气聊聊花草,就连卢明珠怀孕,也是瞒到不能再瞒才说。
原本各大士族与皇室水火不容,在开年后这般不济的形势下,不得不逐渐聚拢,各方妥协,重新拧成一股力量,共同对付揭竿的农民。
“小虎,崔砚究竟人在哪里了”乔然再次问起崔砚的行踪。
小虎支支吾吾,“公子,现在也就山东清净些,外头乱得很。二公子他与大小姐在聊城分别之后,本来要回清河,哪知大公子急唤他赴京,于是他便去了。这一去,来回都要大半年。”
“所以,他就把我丢在清河,亲眼目睹明珠的肚子一天一天大起来吗”
小虎难堪:“公子”
乔然换了一只手托着另一边腮帮子,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地叹出来,“我要离开清河。”
深思熟虑的决定,轻飘飘地吐露出来。
犹如当头一棒,打得小虎眼冒金星,乔然还没动,他就先跑去堵住房门,咋咋呼呼地叫道:“不行不行万万不行”
乔然没理睬他,在绫罗绣云英的紫塌上斜躺,以手枕头,便着头看窗外粉红如棉花糖般的梅花,随风飘零花瓣。
梅蕊绽满枝头,薄红不掩天真。
良辰美景应如是,奈何无人共赏春。
“冷艳照杯欺麯蘖,孤标逼砚结冰澌。本来难入繁华社,莫向春风怨不知。”
安静很久后,忽闻女声,乔然转头,原是许久未出房门的卢明珠亲自来了。
乔然起身,替她端起画海棠的绣墩,搬到窗下。
“这儿通风,梅花正香。”乔然说道。
卢明珠谢过,捋顺了繁复花样的裙摆,坐到了绣墩上,她拘了一抹和睦的笑,先是闭目吸了一会气,再睁开双目说道,“果然心旷神怡。这清河府的梅花还数你这栽得最有仙气。”
乔然指甲掐进了手心,有些不好意思,这尘梦楼,原本应该是名正言顺的二夫人卢明珠的住所,就因为自己搁在她与崔砚之间,卢明珠只能退居凉馨阁。
“乔然,刚才我看见你落寞的样子,甚是孤独。”卢明珠低头,耳垂上的珍珠流过温润丰泽的柔光,“本来难入繁华社,莫向春风怨不知。这些日子以来,真正是委屈你了。”
“欸千万别这样这么说。”乔然盯了会自己的鞋子,又望了会窗外的梅花,再又不知把眼神飘向何处,呆呆楞楞地怵了一会,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卢明珠胸口疼得紧,她用手捂了捂,同时说出了一直想说的话。
她凝眉,似愁云飘过远山,她说道:“乔然,你想走,就走吧。”
乔然扭头,终于正视了卢明珠的眼睛,“你是说”
卢明珠习惯性地抚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微笑道:“既不愿逐流繁华,何不随春风化雨。”
乔然拧眉沉默。
卢明珠又坐了一会,两人煮茶,两盏之后,卢明珠起身告辞。
乔然送她出楼,“卢小姐,这偌大的清河府就只剩你”
卢明珠展颜一笑,怀孕后的她时刻散发着母性光辉,平淡无奇的模样在孕后显得十分温柔又恬静,“我又有何妨乔然,你不懂,对我而言,有家族,有孩子”卢明珠低头,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应尽的责任我都尽到了。只盼这孩子平安出世,健康长大。至于崔砚,无论他是想助他大哥君临天下,还是独善其身盘踞一隅,我能做的,就是代表范阳卢氏的力量,成为他永远的后盾。”
乔然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想说的话堵在喉间,如鲠如刺。
“乔然”
听卢明珠低低地唤他的名字,乔然愈发抑制不住地心酸。
“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这不是你教烟水坊的新曲么”卢明珠弯眼,带着笑容却长出一口气,犹如负重远道的行路之人卸下了行囊,“骤雨落,宿命敲,我是躲不过宿命的人,但是你可以。乔然,能走就走吧,寻世外古道,远人间尘嚣,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去你爱的人的身边。”
尘梦楼,尘封多少醉生梦死黄粱梦。
月升星落,付水东流。
以前卢温玉开导过他,后来崔宣也开导过他,他都看不开,放不下,然而就在此时此刻,他一个人站在这里,无人交谈,无人相伴,就在这一刻,乔然彻彻底底地通透了心灵。
我要去过我想过的日子,我要去爱我想爱的人。命运开了玩笑,生活充满欺骗,事已至此那又如何,我再也不能低头。
出人意料,小虎他们都以为乔然要出发去京城,连车马人员都备好了,谁知乔然单枪匹马要上泰山。
这时候泰山上面还冷得很,路也不好走,不知他去做什么。无奈小虎只能跟着乔然后面打转。
快马随鞭影,几天后入了泰安城。
再来此处,截然不同,之前武林大会,泰安热闹非凡,眼下寻常时日,大街小巷连行人都不甚有。
乔然:“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如此明媚的好时光,他们怎么闭门不出”
小虎:“壮丁参军,只留妇孺。”
乔然又问:“朱重八可还逗留在山东”
小虎回道:“听说朱重八回到了他老家的皇觉寺。”
“什么”乔然瞠目道,“不是叫你派人看着他点吗怎么还会让他回到寺庙里头”
“呃、这个、这个”小虎结巴道,“我是派人看着他的呀,可公子你也没交代让他去哪不让他去哪啊”
乔然加上雪衣,戴上雪帽与羊皮手套,“他本是在皇觉寺剃度为僧的小行童,,四季收成不济,寺里缺衣少食,难以度日,主持罢粥散僧,打发和尚们云游化缘。那年仅朱重八才十七岁,也只好离开寺院,托钵流浪,五湖四海,到处乞讨。斗转星移,时间真快呐,没想到他还是按照历史进程,回到了皇觉寺,下一步”
乔然不安地蹙起眉头,“下一步,就是投靠郭子兴了。”
“公子,你怎么对朱重八这么熟悉而且,你如何料到他会去投靠郭子兴那个乱臣贼子”小虎很惊讶,又很好奇,喋喋不休地追问。
多说无益,反正木已成舟,又有何人理解。
草长莺飞,碧玉烟妆。风过山峦,吹下松柏清新的气息。
乔然只说眼下该说的话,他严肃道,“你们谁也别跟着我上山。”
小虎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乔然在他脑袋顶上敲了一敲,“你乖乖在山下等我。”
小虎见乔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庄严神色,一时也被震慑住了。
“我要是一去不回,就替我跟崔砚说一声”花木向阳,春日凝翠,乔然望向西北天际,流云变换,眯起了眼睛,“你就替我,说一声,farewell。你记住了吗farewell。”
“farewell”小虎鹦鹉学舌,机灵十足。
“对,farewell。记得替我转达。”
“等会公子”小虎拉住乔然一个劲地摇头,“公子你别这样,你别吓唬我啊”
“小虎,你见过泰山的日出吗”
“呃,见、见过,怎么了”
“很是壮观吧我好久未见了,想再看一次。”乔然思绪飘远,他的身后,是绿野风烟,平泉草木,。
“公子就为了、就为了看日出”
“日月光辉,星汉灿烂,人生哪得几回观。小虎,就此留步,叫暗羽弟兄们也别跟着,我想一个人徒步登泰山。”
小虎犹犹豫豫,跟着走几步,又停下,他望着乔然登高远处的背影,喃喃自语,“一定要回来啊,乔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1.冷艳照杯欺麯蘖:摘自陆游诗选
2.心中有江山的人,岂能快意潇洒:红尘客栈歌词
3.早莺争暖树:原句为“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语出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4.岱顶凌霄十八盘:摘自明代徐文通岱宗
5.咳想任性地结局了呢
、五十
从瑾瑜宫探望过太后出来,轿子抬了大半天,还没到晨天门。
崔砚久未进食,轿撵略有摇晃,他便觉得胃酸上涌,腹里痉挛。
“怎么还没到晨天门”崔砚很是疲惫地问自己的随从崔禹。
自崔陵死后,崔禹便顶了上来,成了崔砚近身暗羽之首,这会子他往远处眺望了一眼,回答崔砚的问话,“皇宫广阔,估摸着还得走上片刻。”
崔砚一指抵着太阳穴那一块地方,缓缓地揉着,半响才低声道,“皇宫毕竟是皇宫,天子所在,自然得是大气候。”
“二公子,刚才太后所言”
崔砚凛冽地一瞥,崔禹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二
...
公子恕罪,是我多嘴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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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下棋,有的人下棋,有的人观棋,有的人,是棋子。下棋的人,一招错,满盘皆输,观棋的人,要明白何时出手,何时观棋不语。而棋子”崔砚停顿,眼神如钢刀一般刮过崔禹的脸,“棋子,只需要明白自己是颗棋子。不作妄想,不乱棋局,如此,才得以善终。”
一番话不咸不淡,却听得崔禹脸面赤热,在这之前,他本是崔墨手下的人,现在被派来顶替崔陵,虽有保护之责,更有监视之意,崔砚一清二楚。
话中有话,崔禹犹被左右扇了两大耳刮子,他唯诺道:“二公子说的是,崔禹受教了。”
星光渐洒,西方的天际还徘徊着一线残阳。
一支金吾卫贴着红墙,紧随崔砚。
晨天门近在眼前,其中一个金吾卫问领头的人要不要动手,领头的人眉头紧锁,没有做声。
过了一会,那人跃上墙头。
一墙之隔的队伍已经于晨天门停下。
崔禹上前交换鱼符,城门卫放行。
轿撵重新抬起。
出了晨天门,就是皇城以外的外郭。
金吾卫依次跳上墙,跃于地,并排阻挡了去路。领头的人沉声道,“这才是时候出手。”
崔禹:“越垣是大罪,你们身为金吾卫,知法犯法,嚣张到如此程度了吗”
为首的金吾卫横眉怒目,“出了皇城,何来越垣之罪拿命来”
争鸣出鞘,刀光血影。
崔禹脚下生力,袖中连出三片刀叶,身形逆冲斜行,手腕发劲,腰中抽出一带,左甩右击,原是一条细鳞铁锁,抛高伏低,怒浪澎湃
夜幕降临,却现一道白虹贯日。
是剑气
极速贯穿金吾卫之间
盔甲击裂,铿锵掉地。有人厉叫,“是银月剑”
崔禹冷笑一声,“愚蠢的东西”
细鳞铁锁如游龙,行云流水,任意所至,扬手之间就一连缠住三人脖子,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把那些人丢了出去,砸死于宫门之上。
不远处挨着皇城的坊市百姓听到打斗声,见怪不怪地出来看热闹。可惜等他们探出头来,一场激战已经尾声。
金吾卫中有人大喊,“我们中计了崔砚根本不在轿撵里”
暗羽已经“见好就收”,以退为进。金吾卫只剩几人强撑,还有人高喊道,“穷寇勿追。”
人群里有人发笑,议论道,“自个一败涂地,还死要面子。”
崔禹已经跃过数座屋顶,身影如鹰。
北京城,星子生辉,皎月如钩。
崔氏的别院单独为一个坊,占据了城北大片土地。
夜渐渐深了。
崔砚在房里拭剑。银月反光,将月光再度散射。
崔禹垂手,静静立于一旁,斟酌再三,还是开口了,“二公子。”
“说吧,何事。”
“那金吾卫莫不是大公子”
“不是。”崔砚简洁明了地截断他的后话。
崔禹见崔砚面色如常,不像是心生怒气的样子,便又说道,“可是二公子,皇上他总不至于”
他还没说完,又听崔砚说道,“皇上是我表哥,说到底,是一家人。以前是以前,现在形势不好,大哥不会置身事外,皇上他也不会再与士族内斗。今天的事,无非是朝廷上那些武将嫁祸。”
“武将”崔禹头一歪,十分疑惑,“是韩将军那帮人吗”
崔砚送剑入鞘,“庙堂之高,高不可攀。攀上去了,也是高处不胜寒。”
“大公子那里,要不要我去传个信”
“不必多此一举。这天下事,你我只觉纷纷扰扰,我哥他却尽收眼底,无一不漏。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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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陈友谅与郭子兴之流的事。”
“江淮一带的红巾军,不过是乌合之众,宵小之辈。”崔砚虽是这样说,但心里也只知轻重,如果不是火烧眉毛,崔墨不会叫他来京共商大计。
“二公子,凌空也把清河那边的信送来了。”
提到清河,乔然灿烂的笑脸立刻浮现眼前,崔砚不自觉地上扬了嘴角,他伸手道,“拿过来。”
信很短,就几句言,崔砚看完就将纸条揉成了团,“这个傻瓜跑去泰山做什么”
刚才都不见崔砚有什么情绪变化,才看纸条这会子功夫,就很是生气的样子,崔禹生怕怒火迁移到自己身上,大气都不敢出。
已经被揉成团的纸条被拍到桌子上,崔砚又说道,“谁准许他离开清河了”
崔禹跟在崔砚身边也有些时日了,很少见他喜怒形于色,之前常有人传崔砚玉树芝兰、温柔尔雅,崔禹跟随这些日子来,倒是觉得崔砚冷若冰霜。眼下崔砚又因为乔然发火,崔禹不敢随意插话,耷拉着脑袋,心里盼着崔砚快些差自己下去。
“崔禹,凌空回来多久了”
“今早就飞回来了。”
“这一来一去”疲倦如山倒,崔砚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忧心忡忡,“追是追不上了。”
“那位乔公子肯定会回去清河的。”
“你如何知”
“呃”崔禹本来要说“不然他还能去哪”,转念一想,险些祸从口出,连忙改口道,“乔然公子情深义重,断不会离开。”
崔砚回想起乔然刚来的时候,恍惚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那时候乔然的出现,是个十分意外的意外,崔砚暗地里派人去各处寻找打探,从未有人知道飞机国这个地方。如今,假使他要离开,也不会再是“意外”,崔砚曾想过,有朝一日,乔然会不辞而别,他的离开就像他的到来,不留余地,不可回挽。
崔禹:“二公子、二公子”
崔砚拉回思绪,他抬手看了看乔然送他的手表,语气恢复平淡,“这都几时了,大哥还未回府”
“大公子还在宫里。”
“身边暗羽够吗”
“虽就崔锋一人,但是有皇上身边的影卫。”
“影卫可笑。如今金吾卫都有叛变。”崔砚沉思半响,“大哥就是放心不下皇帝。两个人斗来斗去半辈子,说到底就是各不服输。现今官民之间水火不容,江南一带已经脱离掌控,再任其发展,大阳王朝岌岌可危。”
“依我看,韩大将军家的千金未尝不可。”崔禹一时嘴快,“与武将结盟,就有军权相伴,我们清河崔氏更加如虎添翼。”
韩冬的女儿,天生蛮力,不爱红妆痴武学,自小跟着韩冬在边关打混,半分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且不论崔墨会不会因韩冬的兵力而娶其女儿,只论皇帝那儿,也过不去这个关卡,皇帝怎会让崔墨娶妻生子,如果他能狠下这心,就不会让清河崔氏家的大公子独身至今。
都是一场孽缘。
崔砚揉揉眉心,长日里焦思苦虑,无时无刻不觉得费力劳心,他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崔氏有卢氏就够了。”
虽然皇帝与崔墨的事情,没有人不心知肚明,但直接说出来,仍旧颇为忌讳。其实两位都是自己的兄弟,奈何这天下偏偏就是被这两位搅得分分合合。曾经自己有心助大哥争权夺势,到如今,如果崔氏真的想取而代之,还有什么困难,却不想大哥只是为了与皇帝争锋斗气罢了,关键时刻,崔砚甚至担心崔墨身为清河崔氏,却宁可舍家族而保皇帝。
人间世事大不过天,生死相许不若为一个“情”字。
崔砚不自觉中揣紧了拳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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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已经有了血脉传承,这个孩子能抵千军万马。此言道来残忍,可是乱世之中,不残忍不能活。
崔禹:“那个陈友谅”
崔禹冷不防地提起一个人名,崔砚问道:“陈友谅是谁”
之前就提过的人,崔砚好似没留心,崔禹心里狐疑,但还是补充道:“二公子,他也是造反的逆贼。”
“无名之辈,他怎么”
“他是湖北沔阳人士,去年年末,投效徐寿辉从军,此人脾气阴郁,行事无赖,但颇有大将之风,短短几月,便杀人无数,取倪文俊而代之,挟徐寿辉而自称勤王,如今霸据江西诸路,借着四通八达的水道,正欲发展水军。”
“哦”崔砚一挑眉,语气带着不屑,“我道是谁,原来是之前大哥跟我提过的沔阳渔家之子。他能走到今日,是众叛亲离而来。此人疑神疑鬼,谁也信不过,一败涂地是迟早的事。我看安徽的郭子兴才是首要之敌。崔禹,你派人去细细地打探,郭子兴身边哪个人,最容易倒戈,为我们所用。”
“是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
崔砚两指一招,无形中一股劲道自逼崔禹面上。
崔禹险些仰翻,拱手问道,“二公子还有何吩咐”
“凌空喂食了没有”
“下人都安排妥当了。”
“传我命令,凌空再去泰山。”
“是”
作者有话要说:
、五十一
雨生百谷,正是好雨润三朝、春泥富牡丹的好时节。
横柯上蔽,郁郁葱葱的树林子里钻出一个头发凌乱、衣裳粘尘的男人。
他猫下腰来撑着自己膝盖,喘了一会才平静气息。
再直起身来,感受一阵晨雾轻寒,他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冻红的鼻子,四下张望。
前头有溪谷,下方素湍绿潭,回清倒影,那男人走过去洗了一把脸,山中春迟,温度低,水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再往下行路,隐天蔽日的重岩叠嶂就远离于身后,树枝蜿蜒渐明朗,桃花成片,良田阡陌,偶有放牛童子过路,吹着轻快的小调。
花香随风远去的方向,一辆梨木马车渐行渐近。
渐变的蓝色如海浪一般清爽,可是他的心,如沉入海底一般压抑。
卢温玉掀开渐蓝色的帘幕,他看到乔然这副破落的样子,心疼地拢了拢眉,“乔弟,我来了,你可还好”
乔然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他爬上马车,坐到前头,“累死我了。一晚上都没休息,按照你给我的地图,翻过了大半座泰山。”
卢温玉提出红凤纹漆的酸枝食盒,里面的饭菜已经冷了,但是乔然已经饿得头昏眼花,顾不上那么多,端起碗筷就往嘴里送。
卢温玉轻轻地抚着他的背,“慢点,慢点,切勿过饱。”
但还是吃撑了,仅剩的力气都集中到胃部供其消化,大脑昏昏沉沉,乔然躺进马车就呼呼大睡。
待他醒来,抬起眼皮,发了半天的愣,才真正回过魂来,“inow”
卢温玉:“”
乔然:“卢兄,我感觉做了好长的梦,梦醒了,却他妈发现自己是在梦里做梦梦醒了。这心理落差感觉身临其境盗梦空间里。”
卢温玉没话说,默默地递上温水一盏。
乔然谢过,喝完水,又发了会愣,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耷拉着脑袋,披头散发,很是郁闷。
卢温玉打开马车轩窗,“乔弟,你看外面星辰灿烂,明天将会是个好天气。”
乔然茫然地看了一会,眼神才逐渐聚焦起来,“天都黑了我们这是到哪了出泰安境了吗”
“中午时分就出了。现在估摸着”卢温玉问外头的车夫现在具体位置。
车夫回答,“回禀少爷,我们一路南下,前方是菏泽。”
乔然:“菏泽我哩个天,都快到江苏了”
卢温玉道:“此车海南花梨所制,此马北黑水进贡赤焰踏。乘奔御风,不在话下。”
乔然突然露出不安的神色,“都走这么远了。”
卢温玉安慰道,“菏泽有故人相候。”
故人乔然心中滋味苦涩,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人寥寥无几,何来故人一说呢就算有,这位等候他的人,也不会是崔砚。
“乔弟别难过了。”卢温玉自己先缓了缓情绪,尽量使自己冷静且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别再为他担心。既然既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必再回头望,越望越舍不得。”
乔然咬咬下唇,觉得疼才松口,下唇留着一道牙印,慢慢地渗出血丝,“我没有舍不得。我是是觉得对不住你。原本你应该在范阳过着天下首富的荣华日子,现在却却因为我的拖累,陪我到处浪迹,或许下半辈子,就像唱戏的人嘴里的词,恨匆匆,萍踪浪影,风剪了玉芙蓉”
卢温玉轻轻地一哂,“乔弟,你何时如此多愁善感,还爱吟诗作对了呢乔弟,当时你跟我说,能不能假借回范阳的名义暗度陈仓,提前到泰安准备接应你,说真的,我很高兴。”
“为什么”
“以前,你的世界只有崔砚。从此以后,你将为自己打算,过想过的生活,这样不值得高兴吗我能帮到你,已经心满意足。”
“卢兄,我我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来日方长,大好河山我们慢慢赏。”
“农民起义愈演愈烈,大好河山还有吗我入泰安的时候,小虎跟我说,壮士参军,城里只余老弱病残、妇女儿童。”说到此,乔然语气陡然急切,“对了我拜托你替我送的信,到了崔砚手上吗”
卢温玉笑容散去,表情有些僵硬,“算日程,应该已经送达京城了。乔弟,你走都走了,还送了什么给我妹郎”
“我把我记得的都写给他了。”乔然叹气,“其实我也不是个好人,真正发生事情的时候,竟然和崔砚的处理方法差不多。”
“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人。”卢温玉断定地说道,“你是我见过最与世无争的人。”
“与世无争”乔然觉得很讽刺,这种讽刺来自自己的内心,不是卢温玉,他喃喃道,“只因为,我是一个人。我不像你们有一大家子,什么责任,什么荣誉,什么名利与财富,对我来说都是虚无的东西。甚至此时此刻,我与你促膝长谈,都是不真实的。在另一个世界,或许我正赶着通告,堆起笑脸去录一期又一期后半夜才播放的电视购物节目,或许情况好一点,我依旧在拍戏,永远的男二,或许退出演艺圈,开了家火锅店”
“乔弟”伴随着疼惜的叹息,卢温玉把手搭在乔然肩头,轻轻的拍抚,“从今往后,我陪你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卢温玉情深款款地凝视着乔然,琴瑟和谐,对酒当歌,坐看云起云落,若你愿意与我执手白首,该有多好。
乔然笑而不语,低头捧起了茶盏温手。
千里之外。
局势紧张的京城,风声鹤唳。
各路大军从四面八方集结。守护边界的依旧驻守原地,守护京城一带的加强了防御,讨伐红巾军的军队由韩冬大将军为首,浩浩荡荡往江南路而去。
崔砚拿着那张洒金笺,久久地盯着。
乔然的信,是由范阳卢氏的人送来的,而原本要回范阳的卢温玉现在也行踪不明,这说明,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结伴同行。
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呢
崔禹:“二公子”
崔砚抬头,“你怎么还在这”
崔禹窘迫,“可、可是我才刚回来”
崔砚嗯了一声,又重新看了看那张洒金笺,乔然不喜欢写字,上面画了本书,书的封面,崔砚认得,是朱生豪情书。
那时乔然捧着书,说他要念几段喜欢的句子。他的神情是那么专注又深情
“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只愿凭这灵感的相通,带给彼此以慰藉,像流星的光辉,照耀我疲惫的梦寐,永远存一个安慰,纵然在别离时”
曾经的耳鬓斯磨历历在目,曾经的恩爱情长消逝云烟。
乔然,我们都经过了最难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离开外面兵慌马乱,你这个傻瓜该如何自保
崔禹小心翼翼:“二公子”
崔砚放下信笺,“郭子兴那边怎么样了”
总算回到正题了,崔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二公子,郭子兴身边有个刚投靠他不久的小卒,名为朱重八。我们派去的细作已经与他接上头。此人颇为可靠”
崔砚抬手,崔禹立马住嘴,崔砚冷笑一声,“可靠之人怎会反水此等墙头草,用过就斩草除根,记住了吗”
“在下谨记朱重八那里”
“按计划来。扶他在红巾军里上位,快速掌握兵权。借此打击那个渔民陈友谅,亦可分散兵力制衡郭子兴。待他一人独大,立马杀之。”
崔禹得令告退。
崔砚翻出朱生豪情书。
当初他朗诵的最后一句情话是: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纸张划过手指,细微的血丝染到那一书页。
崔砚取出夹在书页间的洛阳纸,难得乔然的字写得十分端正,可见用心
崔砚,听说你将去边关其实我知道,你迟早是要走的,我就在想,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所以见字如晤,我提前留下此信,夹于书中。
为此我特意请教了你们府上的西席学繁体字,要是有写错的地方,就自己体会吧
言归正传,我没办法既来之则安之,也没办法逃脱命运,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你弟弟所言,爱想爱的人,过想过的生活。
你呢,我是无法拥有了好像也从来没拥有过,生活呢,我还是得继续。
继续生活在这个世界,我走不了也懒得走了。
自从我来到这里,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上次崔姐姐还在清河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之所以从范阳回到清河,就是想帮你。
我能帮的不多,只能把我记得的事情提前告诉你,切记若你信我,就不要问为什么。
郭子兴,不足为惧,迟早要翘辫子的。陈友谅,或许你还没听过这个人,但他挺有实力的,不过这个人呢性格太有缺陷,你借此利用利用,可以加速他的溃败你没看错,他的结局是必败无疑。最关键的一个人,是朱元璋现在应该还叫朱重八吧,你别看他现在默默无闻,以前还是讨过饭的和尚,人不可貌相,他很厉害的你可要千万个小心
你们如今故事的发展,我不敢预测,但是在我所知的范围里,我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至于怎么应对,我想以你崔二公子的聪明才智,不需要我指手画脚吧
ok,另外另外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砚,我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有与你相遇的缘分亦或是“羁绊”,更没想过会如此“时髦”地穿越时空。
但无需问何由,该发生还是发生了。
...
接下来日子,希望你一切安好。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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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想念我,但不要找我。
issyou,issyou,farewell。
作者有话要说: 素湍绿潭,回清倒影:郦道元三峡中的句子
西席:古人席次尚右,右为宾师之位,居西而面东。后尊称受业之师或幕友为“西席”。
、五十二
未入菏泽城,在郊外驻油壁。
她人温婉,青螺髻高旋,只斜一支月牙白玉钗,甚是清爽,衣裳淡雅袖衫轻透,隐约透映玉臂,细带长裙,红绡覆白莲,正如了她名字一般,香草芸辉,紫葳凌霄,芸苕。
见着马车,芸苕相迎,车未停稳,她已急唤道,“乔公子卢少爷”
乔然一听是芸苕的声音,又惊又喜,自己怎么把她这位故人给忘了,可是心里又有顾忌,这兵慌马乱的时候,她离开清河多危险。
卢温玉向芸苕微笑致意,“芸苕,久等了。”
芸苕见二人平安,喜极而泣,泪眼朦胧,“二位官人路途劳累,快随我进城歇息。”
乔然心中感动,不禁过去搂她入怀,“哭什么,傻丫头。我没想到你会在这”乔然回头瞄了卢温玉一眼,又说道,“好啊,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串通一气,把我瞒得团团转了芸苕,你也是,呆在清河多安全,呆在烟水坊多快活,何必跟我我们瞎跑。”
芸苕红着眼睛,带着哭腔,“公子,你们两个大男人,路上总要有人伺候,路远迢迢,衣食起居,没有女人怎么行。”
卢温玉不着痕迹地拉开乔然,“好了,分岔路口这儿风大,站久了当心风寒,我们先入菏泽再从长计议。”
往年四五月间的菏泽,有着天下闻名的牡丹节。百药仙人、月宫花、小黄娇、雪夫人、蓬莱相公、御衣红、紫龙杯品种多样,争相开放,玉笑珠笑,国色天香。
而今年此时,牡丹不知何处去,独自盛放独自怜。
向来繁华的花城菏泽,亦逃不出被战事牵累的悲运。能走的人都走了,纷纷逃往更北的北方。只剩走不了的穷人、病人、孤寡老人,还有皇命在身的大小官员。差点忘了,还有要钱不要命,大发战争财的生意人。
总之乔然进了菏泽,所见所闻虽不至于满目疮痍,但也够凄凉哀荒。四顾萧条,废池乔木,寒水自碧。
路边有个光脚的老人在卖豆腐脑。乔然上去买了三份,一摸身上,没钱,他回头找卢温玉,卢温玉已经准备好了钱袋。
老人看到银锭子,努力张大浑浊的眼,“大爷,这钱都是给我的”
卢温玉点头,“都是给你的。”
他们走后,老人还在低语:“太多了太多了”
芸苕带他们进了一个小院子,她说道,“这户家人怕红巾军杀来,就举家搬迁,为了尽早离开菏泽,急着卖掉房子,正好我也要为你们找落脚点,就接手了这处房产。”
卢温玉环顾四周,觉得挺好,他讲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乔然已经挑好了自己的房间,出来说道,“不过我们只住几天,修整完毕又要出发,何必花钱买下呢”
芸苕笑了,“公子,我买这院的钱,还不够在清河的朋来客栈住一宿。于卢少爷来说,九牛一毛都不足。你多虑了。”
乔然哈哈道,“好吧好吧,你们都是土豪。芸苕,以后我俩就拜托你照顾了。”
卢温玉听他说“我俩”,弯起眼睛,扬起嘴角,温柔地望着乔然。
墙脚栽着牡丹,有红白斗色,有墨魁姚黄,有青山贯雪,含烟洗露,清香四溢,轻翅萦枝舞蝶来。
乔然伸手要去摘,握到枝茎,又僵在那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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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乔然陡然生悲,“莺啼燕语,风景不殊,世人偏偏辜负了这好春光。”
一夜过后,梅雨绵绵。
屋檐滴着水珠,清风拍打窗户。
乔然抱着枕头盘着腿,呆坐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卢温玉来找他,他把芸苕亲手做的甜点放到桌子上。果然乔然被香气吸引,指着连翘环叶的浅木碟子问道,“这是什么”
“尝一点。”卢温玉又把碟子端到他门口。
乔然嗅了嗅,“草莓”
卢温玉笑而不语,直到乔然吃完,他才慢慢道来,“此点心名为透红琼脂糍,新鲜草莓捣为酱,加入牛乳,再以龙脑细末拌匀,最后裹上牡丹花汁和成的糯米粉。可合你口味”
乔然竖起了大拇指,由衷赞叹道,“好吃”
卢温玉擦去乔然嘴边的粉末,“现在不怨我带芸苕过来了吧”
“也罢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乔然灵机一动,“要不你娶她做老婆吧”
卢温玉佯装生气地戳了戳他脑门,“瞎闹呢”
“没有~我认真的,你看你妹妹都有宝宝了,你做哥哥的,还不加把劲。”
卢温玉低头轻语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我喜欢的人,他还没有喜欢我。如果他喜欢我的话,他想要孩子,我不会反对,必然视如己出。乔弟,你你懂么”
“哦哦呵呵”乔然下巴抵着枕头,埋进半张脸,“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实我不爱八卦这些。”
卢温玉:“嗯。”
两人都沉默一阵,还是卢温玉先开了口,“你在这里呆坐着,都想些什么”
乔然支支吾吾道,“我,我那个,寻思过去,哦不,回忆未来呢”
卢温玉不解。
乔然:“我在努力回忆以前上学时听过的历史课。朱元璋最后是怎么打败陈友谅的我以前是艺术生,文化课不需要那么好,所以就没认真嘛,唉悔不当初啊”
卢温玉:“虽然不明白,但是你想这些,谁打败谁之类的事,做什么用”
“我想”乔然咽下后面的话,眨巴几下眼睛,编道:“我就是随便冥思一下,冥思知道吗跟修行、坐禅一样。”
卢温玉:“是吗”
乔然:“是的。”
卢温玉:“好吧那,也不用一直坐着吧,出去透透气”
“也好。”
乔然下床穿鞋的功夫,忽闻芸苕奔呼而来,她拍打房门,火急火燎,“乔公子,卢少爷,快些走”
卢温玉开门扶住芸苕,“怎么了出了何事如此惊慌”
芸苕:“还记得昨天卖豆腐脑的那位老大爷吗他刚才找上门来报信,说他孙子在城外放牛,瞧见一群头带红巾的队伍打菏泽而来。”
乔然惊道,“头戴红巾红巾军不可能呀按进程,他们应该还在江西打游击嘛”
卢温玉沉着道,“老大爷知恩图报,想必不会有假。反正我们迟早是要继续南下的,现在走就现在走吧,芸苕,辛苦你去收拾东西,我和乔弟马上出来。”
说话之间,城里已经回荡着凄清的号角声,征鼙不息
赤焰踏名不虚传,起跑似飞。不一会就出城,到了昨天芸苕接应他们的分岔路口。
好死不死,偏偏在这里碰到了打头阵的红巾军。若说是一支军队,简直抬举,在乔然看来,无非就是一群农村非主流扛着锄头、拿着镰刀横冲直撞。
农村非主流a:“各位好汉咱们又逮到鱼肉百姓的有钱人了”
农村非主流b:“兄弟们我们把马车拦下来”
农村非主流c:“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
“行啦行啦”乔然啪地一声推开轩窗,“没文化真可怕,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你们老大呢叫他出来”
芸苕坐在里面紧张得不行,死死地拽着乔然衣角,小声道,“公子你做什么他们是真刀真枪”
卢温玉也提醒道,“算了,他们就是贪财,给他们便是。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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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然不罢休,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他激动地捶着车壁叫道,“郭子兴那老家伙是我姐夫我是濠州小张夫人的弟弟十夫长朱重八的妻子是我的侄养女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啊”
这番亲戚攀下来,果然如当头一棒,震得众人哑口无言。
卢温玉噗嗤一声笑了,把乔然拉了进来,“这就是你上午冥思时想到的”
乔然蹭了蹭鼻子,哼哼道,“历史没学好,多亏了在崔宣那里临阵抱佛脚,没点常识坐着等死,这就是论学习的重要性。”
虽然一头雾水,但是芸苕直觉没有多大事了,她刚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时
“听说鄙人舅舅死而复生,不知可否一见”
乔然竖起耳朵,这、这、这这没那么巧吧,他几下蹦下马车,“朱重八可是你”
一张鞋拔子脸出现眼前。
朱元璋点头道,“恩公,是我,投靠岳父大人后,我现在已经改名为朱元璋。恩公不是在清河吗怎会来此”
先是谎言被揭穿,再是朱元璋这一声意味深长的“恩公”,乔然唰一下脸红了,耳根子发烫,“呵呵呵,我本想去游历江南,不想在此与你重逢,真是缘分天注定。内什么”乔然抬头望天,“你们不是在江淮地区吗怎么北上到菏泽了行军打仗,攻克京城,你们就这么有把握”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我朱元璋不说大话,只办实事。”
“那好。”乔然一手指向菏泽,一手指向自己要去的方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朱元璋身后一堆人显然不买账,“大哥,就让他们这样走了不留下点钱财”
朱元璋大声责备,“你们就是难改一身强盗习性他是秀英的娘家人,你们还想打劫不成都让开”
“可是”其中一个脑子清楚些的瘦子直言不讳,“小张夫人的弟弟张天祐,与元帅次子郭天叙,不是在领军攻打集庆府时就义了吗”
朱元璋在那人脑袋上用力一敲,“闭嘴”
乔然没想到朱元璋这么给面子,他叫马夫赶车先到路口等候,自己留下跟朱元璋说道,“说起打劫我突然想起,郭子兴身边的孙徳崖,他的手下尽是些强盗,以后会一天比一天专横,连郭子兴都hold不住他们,你又是郭子兴的左右手,凶险可知,念你今日替我圆慌、放我们平安离开,我好意提醒你,不要再继续依靠郭子兴,先下手为强,你以后的敌人,是一个叫陈友谅的人。”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朱元璋脸色大变,“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别管我究竟是谁,总之我是在帮你,信不信由你。”
“那依你之见,我现在势单力薄,无法独大,不依靠岳父,又该依靠谁呢”
“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造反是死罪,若你只是清君侧呢”
“你什么意思”
乔然招手,朱元璋附耳过来。
乔然仔仔细细分析道,“放眼望去,陈友谅还是小啰啰,但你无动于衷等他成了气候,就完蛋了。郭子兴气数将尽,你没法背靠岳父好乘凉了,得早做打算,等他病死之后,红巾军群龙无首,就是一盘散沙,你也不想当光杆司令吧大阳将军韩冬,听闻凶神恶煞,心高气傲,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莽汉,只适合拿来当枪使,不适合政治联盟,不然清河崔氏的崔大公子,如何不娶他的宝贝女儿呢你想想,你手里有一支姑且算作军队的队伍,现在哪方的势力最缺能够冲锋陷阵的人呢”
“清河崔氏。”
“很好,你认准了方向。”乔然用手背拍了拍朱元璋胸膛,“清河崔氏,朝堂之上有皇帝撑腰,江湖之中,有群侠相随,边关之外,有强大外援苏日部落,同盟之间,有天下首富范阳卢氏,你看看你身后这群乌合之众,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造反的终极目的是什么皇位只坐得下一人,而金银财宝用之不竭,平息动乱,天下太平,你们这些人就成了有功之臣,还愁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到时候富甲一方,可别忘了感谢我。”
朱元璋被乔然说得晕晕乎乎,面色发红,眼里发光,好像已经预见到了自己吃香喝辣高枕无忧的快活日子。
乔然趁他发愣,赶紧脚底抹油,再不走,就没法往下编了。
离背后的路口,越来越远,卢温玉这才问起乔然,“乔弟刚才与朱重八说了什么,好久的功夫。”
芸苕也好奇,眼巴巴地等着乔然说出真相。
乔然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左右手相互交叉着指头,眉头紧锁,好像谁的话都没听到,很久后突然出声
“但愿,我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崔砚,你懂我的,对吧那书里的信,你都明了,对吧崔砚,崔砚心里无数地念出你的名字,每一次都让我明白,相守是不可能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油壁:油壁车,古人乘坐的一种车子。因车壁用油涂饰,故名。
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王维红牡丹的首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出自卓文君的白头吟。
征鼙:鼙,古代军中的一种小鼓。征鼙,出征的鼓声,亦比喻战事紧张。
、五十三
源源不断北上迁徙的逃难者,一路上与乔然他们反向而行,乔然南下,他们北上。
还有接连不断的阴雨天气。
梅雨愁深时,苍茫哀晚春。
乔然一身缕银线流云纹的素衣站在桥头,看底下小河淌淌,春碧潺潺,清澈见底,他些许慌神,好像看到了崔砚的脸。
卢温玉在叫他,马吃饱了干草与麦秸,已经可以启程。
灰蒙蒙的天,雨丝细幂,随着风飘。
青山小隐,四周凤竹繁花掩映,几树垂柳闲白昼。
浑开又密望中迷,乳燕归迟粉竹低。
晚春去,初夏早,一番滋味,却道难言,仿佛一切都不可挽回,仿佛所有,都走不出一场无尽的雨。
雨幕中,芸苕提着裙角,踮起脚尖,为卢温玉撑伞,卢温玉接过竹节分明的蜜合色油伞,“芸苕,你先入车吧。”
芸苕似有担忧,想说的话止于齿间,略施一礼,盈盈而过。
“乔弟。”卢温玉在他身后叫他。
“卢兄。”乔然从桥上下来,他浅笑道,“风光旖旎,一时看住了。”
“无妨。现在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扬州。
竹西佳处,淮左名都。
在这之前,扬州附近仪征一带,铜山与捺山之间,韩冬的十万大军,先行部队已经开到,摆放阵势,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金戈铁马,骑兵冲锋,平原之战毫无悬念。
数千骑兵奔离营区,帅旗飞扬,擂鼓鸣金,对方是毫无作战经验的农民军,种田,他们在行,打仗,他们不行,骑兵来回奔跑,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把对方阵仗冲散。
乔然他们隔着几十里路远,都听出了战争的激烈。
芸苕听得心惊肉跳,“离扬州还有多远他们不会冲到这里来吧”
卢温玉宽慰她,“不要紧。我们从边上过,虽然绕了远路,但拉开了距离。”
话音刚落,外头不知什么东西惊动了马匹,马儿受惊,抬起前腿,发出长啸。突然地停住,本就坐在前面的乔然差点被甩出马车,幸亏卢温玉眼疾手快护住了他。
乔然心里烦躁,又有什么事呐他扒开帘幕,跳下马车,溅起一脚泥巴,“怎么回事”
“乔然”盛临涯愉快地招手,“你们跑那么快,我只好拦路截住咯”
田允书从盛临涯身后走出,“好久未见,可好”
乔然呆了呆,连卢温玉与芸苕下车叫他也浑然不觉,他直径跑了上去,与盛临涯来了个熊抱,“真没想到还会遇见你们”
盛临涯举起自己手,朝田允书使眼色,“小田,我可没抱他啊,是他抱我的”
“去去去”乔然推开他,“给点阳光就灿烂了哈,一边去一边去我要跟你家小田也抱一个”
凡事跟自己男人沾边,哪怕开玩笑,盛临涯都会跟人急,他伸着手臂拦开乔然,“你别得瑟,我看你身后那位公子脸色不太好吧”
“啊”乔然果然中招,他回头问卢温玉,“乔兄,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卢温玉微微一笑,顺带向前一步,与乔然并肩而立,“田公子,盛公子,自范阳一别,两位在蜀中度日,定然清平快乐吧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能让你们出蜀呢”
盛临涯与田允书相视一顾,田允书从包裹里取出长形的木制盒子。
“这是”乔然心脏猛地一缩,“这是我送给崔砚的,怎么会在你们手上”
田允书打开盒子,取出蝴蝶袖箭,他指了指匣盖上的“田”字,“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它还能是什么乔然一头雾水。
“我倒是听说过。”卢温玉说道,“传言整个江湖都欠田家一份命债。若有朝一日蝴蝶袖箭重现江湖,所有武林人士、江湖门派,都要听其号令。”
“你说得没错。”盛临涯神情变得肃穆,“蝴蝶袖箭,号令如山,这是田家的标志,无论它是兴旺还是衰败,家族后人在,誓言就在。”
“可是我能插句嘴吗”乔然弱弱道,“我义父他说,这是他妻子用过的兵器。”
盛临涯关切地看向田允书,“小田,看样子华山前任掌门霍离的确与你的家族有关系,不然如此贵重之物,不会留在他手里。”
盛临涯又问乔然,“乔然,霍离有跟你提起过他妻子叫什么吗”
乔然摇头。
盛临涯又问,“那他女儿霍橘呢她也没跟你提起过自己母亲”
乔然摇头,忽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橘子姐根本不知道她母亲是谁。”
“所以”卢温玉接话道,“如今没有人能够确定,霍掌门的妻子究竟是田凤宁还是田沉溪。”
乔然:“你也知道她们”
卢温玉:“田家有二女,凤宁与沉溪。听父辈们谈起,两位皆是名动九州、震撼武林的女子。”
田允书收回木盒,略低着头说道,“也罢,我本无意知道她们谁才是我的母亲,谁又是我的姨母。崔砚派暗羽将蝴蝶袖箭物归原主,我田允书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托付我的事,我不会无动于衷。”
“他”乔然一时犹豫,半天才问出口,“他托付你什么事”
盛临涯说道,“我们一路赶来的路上,听说清河崔氏必将恢复天下太平。”
卢温玉:“我对妹郎他们有信心。”
乔然想到朱元璋等人,忧心忡忡,“这可不是有信心就能办到的事。古往今来,所有王朝的落败,原因无非三个,一个外患,二是内忧,三是天灾。”
“但是,清河崔氏必将恢复天下太平,这话最初是出自你口。”田允书眉宇淡漠,情绪令人捉摸不透,“清河崔氏,朝堂之上有皇帝撑腰,江湖之中,有群侠相随,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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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外,有强大外援苏日部落,同盟之间,有天下首富范阳卢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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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说的。”乔然寻思,这些话他是与朱元璋说的,怎么会传得天下皆知,莫非自己身边还有暗羽跟着不可能,如果暗羽尾随,怎么遇上红巾军,敌我未分之前,他们不出来保护如果排除暗羽监听,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是朱元璋自己传播开去的,因为他决心与崔氏合作所以他要造起舆论得民心者得天下他果然是聪明人
卢温玉看乔然激动地双手骨节咔咔地响,他想也没想就握住乔然的手,“乔弟何以至此”
乔然咽了咽口水,万事开头难,但是这个头已经开成功了,他着急问田允书,“然后呢然后呢”
盛临涯说,“你笨啊,如果要群侠相随,要么有人是武林盟主,要么有人手握号令如山的蝴蝶袖箭,去年泰山比武,崔砚亲口说从此以往,取消武林大会,也就是说,除非我死了,否则没人能坐上武林盟主这个位置,而我家小田,是田家名正言顺的后人,他手里的蝴蝶袖箭,承载着所有武林人的鲜血与梦想,有了我们协助,你家崔砚不就羽翼更丰了吗”
田允书:“习武之人,三人可成伍,十人可成军。”
乔然心有暖意,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好,总不能说谢谢吧,自己有什么资格替崔砚跟他们道谢呢
“那,请问二位,之后作何打算”卢温玉不失时机地问道。
盛临涯:“召集各路英雄好汉,成军立寨,听崔砚调遣。”
田允书:“之所以追上你们,亦是有一要事,需要卢少爷手令。”
乔然:“别别别卢兄他可不是混江湖的,他也不插手政事。”
田允书冷冷地扫了一眼乔然,“你如今这般护着他,倒令我想起,我们在管城初相逢,崔砚护着你的情形。”
乔然没由来地觉得心虚又心慌,他掉头说道,“田允书,你可不像是八卦的人啊”
卢温玉倒是觉得很满意,他睇了一眼乔然微微涨红的脸,旋而笑道,“我明白你们想要我的什么手令。成军立寨,花费无数,朝廷是不会为你们江湖人士拨军费派粮草的,这笔钱,自然是我出。”
明明是讨钱的一方,但是盛临涯志高气扬,“以前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范阳卢氏抬得出整箱整箱的黄金白银,现在养支军队,还怕养穷了你们”
“行。”卢温玉点头道,“我没说不行。但是现在我手边一无笔墨二无纸,入扬州再出令,二位觉得如何”
“不行。”田允书很强硬,“扬州现在入不得。”
卢温玉:“为何”
田允书:“我们来的路上,红巾军与韩冬大军正在交战。观其战,闻其况,红巾军必败,但若他们退入城中死守,很有可能反败为胜。”
卢温玉沉思。
乔然恍然大悟,“扬州地处平原,历来重视防御,想必城墙高筑,实难攻克吧”
卢温玉问乔然,“那乔弟还想入扬州吗”
这下换乔然沉思了一会,他眼里似有精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这么好的地方,怎么忍心它成为战场。盛临涯,你们不是要召集各路群侠,立寨成军吗,眼下正是时机,你敢不敢临危受命”
卢温玉站在乔然身旁,没作一句声。
田允书眼睛一眯,仿佛是为了再次确认,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乔然的意思,“你想守住扬州。”
盛临涯只觉浑身血液往上涌,横刀立马,意气风发,,“好我们舍命陪君子”
作者有话要说: 浑开又密望中迷:唐代,吴融梅雨。
蜜合:蜜合色为古代染料颜色的一种,清代李斗扬州画舫录中有这样的记载:“浅黄白色曰蜜合”,因此此色应当为现今的略带黄味之本白色。栗子小说 m.lizi.tw也有认为是近似为桔黄色,红楼梦中曾有提及。
天下三分明月夜:唐徐凝忆扬州,“二分明月”后来成为扬州的代称。
、五十四
“哦他守住了。”崔砚话里的意思,并没有多少出人意料,他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眸,细碎的光刺在他眸低幽沉地晃,“怎么守的”
“说来也特别简单。”崔禹屏声静气地说道,“乔公子叫一些当地的百姓,用红巾包头,假装逃兵,把溃不成军的红巾队伍带进了扬州外围的泥泞地。然后大开城门,即使有部分落单的农民兵,看着扬州歌舞升平十分热闹的样子,皆不敢进。盛临涯他带着各路武林人士,埋伏四处,手起刀落,杀得那些逆贼魂飞魄散。”
崔砚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亦如平常,不轻不重地说道,“三国志文聘传记载,孙权领兵数万至江夏,文聘敕令城中人躲于暗处,使不得见,自己卧舍不起。隐潜默守果然使孙权起疑,恐有密图与外援,不敢进攻而退去。”
崔禹:“不承想乔公子亦是博览军书、活学活用之人。如今红巾军被一分为二,北方由朱元璋统领,南方各个头目死得死,伤得伤,剩下的人要不在争地盘要不就在争女人,基本已经偃旗息鼓,不成气候。”
“陈友谅那里呢细作派进去了吗依乔然之见,此人不除,心腹大患。”提到陈友谅,崔砚的语气不再宁和,声线里有些沉沉地决断与冷冽。
崔禹:“此人生性多疑,不熟之人实难接近。”
崔砚垂眸,思虑万千,遗下一束灰暗的目光,“果不其然,乔然说中了,杀他,还得靠朱元璋。”
崔禹:“是,属下会派人每时每刻盯着他。”
崔砚:“韩冬现在何处驻营”
崔禹:“武将无令不得入城,他驻兵扬州城外。”
崔砚:“我们还要多久到扬州”
崔禹:“不出三日。”
“很好。”崔砚略略点头,“你下去吧。”
崔禹踟蹰,咬咬牙,递出了书信一封,“夫人的信。”
崔砚没抬眼,“放下即可。”
崔砚心里清楚,乔然下定决心,毅然绝然地离开,卢明珠“煽风点火”的“功劳”不小。他不想怪谁,却也无法当作不知道。卢明珠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起来,再过几月,孩子就要呱呱坠地。而自己好像从来产生过作父亲的喜悦。“父亲”这个词,那么的不真切,那么的遥远,甚至不可承受。没办法想像,会有一个全新的生命,血脉相连,日渐成长,他将会遇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生活,面对什么样的命运
暮色沉沉,夕阳西坠,碎金色的余晖洒落在室外长廊的木地板上,似掺了金箔的红颜料倾倒于地,浓墨重彩地流淌。田允书走过木板廊桥,在一房窗外目及乔然与卢温玉正下棋。
卢温玉着一象牙玉雕琢而成的白子,出奇致胜地落入半局黑子之中。乔然见此,便随手翻乱棋盘,黑白棋子磕撞,玎玲清脆,他嘴里囔囔着“我不玩了”,卢温玉好脾气,便笑说,“好好好,都依你”
太阳总会下山,这时分,紫金色的暗光无处不在,将一切都笼罩其中。
好像任谁,都难逃厄运。
田允书回来问盛临涯,“是不是世上所有感情,到最后,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淡薄”
盛临涯不假思索地说道,“人心难测,有一往情深、矢志不渝的人,自然也有朝三暮四、薄情寡义的人。”
田允书温然含笑,“是了,我本不必问你。”
盛临涯也随之笑了,“你当然不必问我,我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
田允书“嗯”了一声,又吟吟道,“何其有幸,此生不相疑,不相弃,不相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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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临涯见他目光澹澹,浓情化作春水,全流淌在眼眸里,禁不住将人搂入怀中。有情人只盼,朝朝暮暮相见,岁岁月月团圆。
月上柳梢头,之后盛临涯说道,“别人爱怎样,我们管不了。既已得了手令,我们就可以在各座城池的卢氏钱庄兑现,北方各个门派的掌门已派弟子下山,我们得去速速接应。”
田允书凝眉道,“接到消息,崔砚这两日就将抵达扬州。”
盛临涯下意识地看了看房门口,烦心道,“那我们更得走了。崔砚那个人,白长了一张无比好看的脸,着实心地不善,他可以容忍乔然离开他,但肯定容忍不了乔然背叛他。”
“乔然空手套白狼,一招空城计就替他守得一座城,之前又陪在他身边那么久,于情于理,都算不上背叛吧”
盛临涯晃晃手指,“不,小田,这你就搞错了,移情别恋这种事啊,以崔砚那种骨子里就扭曲的脾性,亲手杀了乔然也不是没可能。你想想青鸦”
田允书立刻捂住了盛临涯的嘴,“你疯了么不许再说他的名字”
盛临涯瞪着眼睛连连点头。
田允书放下手,语气晦暗,“好不容易他决定走出过去。我们别的帮不了,起码能帮他保守秘密。”
夜幕降临。天上的云也成了墨蓝色,在初夏清凉的晚风中时卷时舒,幻化出变幻莫测的形状。晚风吹拂,带来栀子花的香甜,花香馥郁的气息在琼楼玉宇间流动,给这座差点经历战乱的城市,带来一丝安宁。
乔然的心里,也多了一份不该有的希冀。
崔砚,听说你要来扬州,我很高兴,但我还没想好,该不该见你。
乔然摘了一朵栀子花进来,开始扯花瓣,“见,不见,见哎呦我去这么多虫”
乔然丢开栀子花,“我忘了,越是香的花越是虫蚁多。唉,想矫情一下都不行。”
他百无聊赖地一转身,突然屋子里灯火全灭了。
不会吧我转个身,那么大的风
乔然傻站了一会,才适应了黑暗,慢慢地看得清事物的边角。
“停电了”乔然摸索着想往里头走,走着走着突然笑出来,“停电,哈哈,真蠢。”
自嘲地笑声忽然停止,身后有什么东西覆上了自己肩膀
乔然吓得浑身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谁谁谁啊”乔然僵硬成了木头人。
“你怕什么。”
熟悉的声音,半冷不热,熟悉的语气,即便是疑问也会如陈述句一般说出来。
“崔崔崔砚”乔然上牙磕下牙地转头,隔得太近,身影模糊,但是他身上有着清晨山麓里微凉的气息。
乔然镇定下来,抛开震惊,抛开惊吓,抛开望眼欲穿的思念,“你黑灯瞎火地做什么”
“你不想见我。”崔砚平平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乔然脱口而出,“我哪有不想见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想咬掉自己舌头,干嘛多嘴,干嘛给彼此留念想。
“你想见我。”崔砚的声音有了起伏,带着些许意料之中的欣喜,又带着些许意料之外的不自信。
乔然拂开崔砚的手,反被崔砚握住。十指紧紧地相扣,庄重又悲哀的气息在无形中蔓延。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乔然想打破令人窒息的气氛,找了话题询问道。
“万一你又走了。”
“我我是肯定要走的。”乔然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莫名地说话哽咽起来,“我不是说了吗,叫你别找我。”
“我没找你。”崔砚说道,“我本来就要来扬州。”
这话听得乔然不知做何感想,叫你不找你还真不找了,“欸”乔然耸了耸鼻子,不然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久别重逢,不可以丢脸。
“你在哭。”
“我没有”乔然翻了个白眼,“你松手。”
乔然作势甩了甩,还真被他甩开了,一时之间双手空空,他有点懵。
“这个东西,还给你。”崔砚把万宝龙钢笔交到乔然手上。
乔然摸出了形状,是一早就被崔砚“夺”去的钢笔,“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还给我”
崔砚语气寡淡道,“没墨了。”
“什么没墨了你就还给我”乔然没由来地冒火,把钢笔丢还给崔砚,咬牙切齿念道,“崔砚”
“嘘别说话。”崔砚一指按在乔然唇上,然后靠近他,靠近他“让我抱你一会。”
崔砚说得太深情,令乔然受宠若惊。这话本身也跟有魔力似的,将乔然全身定住。
两个人静静地在黑暗里相拥。
仿佛置身于烟火气息之间的灼热,又仿佛置身在银河倒泻地天幕下,星云旋转,全宇宙在为此刻闪烁。
崔砚,我真的不想你我结局只能如此。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真的没有。
终究他还是流下眼泪,第一滴泪水落下,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泪落成河,悲伤汹涌。
我真的舍不得。
崔砚,我真的舍不得。
双唇颤颤良久,想说的话太多,到头来用尽全身力气,能唤出的也只有他的名字,“崔砚崔砚”
“别哭了。”崔砚在他耳边十分柔和地安抚,“记得你来清河的时候还跟我说,我们之间不必说明白,也不需要承诺。但是”
崔砚的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笑容,这缕轻柔地笑意,薄如霜,寒如冰,肃穆如飞雪。
“但是”他接下去说道,“现在想我告诉你,乔然,这辈子我把很多人放在心上过,倘若说爱,却只有”
“呃”乔然吃痛,下意识地,有什么尖锐地东西刺进了自己胸膛,他低头,视线模模糊糊,只觉得前胸左侧一块被粘稠地液体逐渐打湿,“崔砚我我怎么觉得心脏好痛。”
“呵”乔然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捂向疼痛的地方,心脏还在跳动,但是胸口却去一支钢笔
“崔砚你”乔然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崔砚依旧把他搂在怀里,乔然在不断地失去血液,他站不住,头晕晕地整个人往下滑,崔砚陪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月色华美。栀子馥郁。百灵嘀转。
玉宇清宁,无尘无瑕的月色入窗,盈满一室。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乔然,你恨我吗”
起先的恐惧与疼痛,在躺在他怀里,与他琥珀色的双目相对时,化为了出奇地淡定与从容,“崔砚,记不记得初次见面,我说,你不如就杀了我。当时你二话不说,就往我身上捅了一剑。”
乔然轻轻地笑了出来,胸腔里的血往上涌,从他嘴里呕出来,“和你在一起的一年,感觉像经历了大半辈子。这一生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与你相遇,所以,就没有多余的力气,陪你走下去了。”
乔然觉得周身发冷,四周好像腾起了金色的轻烟,是幻觉么,他胡乱地抓紧了他的手,“有一年,我拍戏受伤,卡在车里出不来,身上到处都在流血,那时候我特别害怕。现在我反而不害怕了,大概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别说了。”崔砚垂下眼眸,声嘶宛如叹息。
“你杀我,不是因为我执意离开,也不是因为卢温玉,是因为你弟弟,对不对”乔然微笑似水中涟漪,通红的眼里浮起水雾,他靠在崔砚的怀里,望着房顶油彩壁画,描摹的是天女散花,还是众仙贺寿,越来越模糊,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崔宣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不可以改变历史,他是不是”
“他说,你很痛苦。”崔砚尾音发颤,可见他努力隐忍着情绪,声音如微凉的雨滴打在破落的屋檐上,闻之涕泪,“他说,你找不到回去的路,留在这里,你很痛苦。”
“他还说什么是不是说,唯有死亡,才是出路。”
崔砚无言。
血腥之气环绕、充斥,装饰得再如何华彩夺目的房间,在月色下都是一片青白。
青白亦如他的脸。
他从来没有这般感受过时间在自己生命中的流逝,像沙漏一般飞速下落,却不会不会再有人把它倒过来。
“崔砚,你,你去把灯点上。我,我”乔然喘气,口鼻皆流淌着血,他的气息轻绵,如随时会飘散的浮云,如何也留不住了,“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起码,最后再见你一眼,你去把灯点上。”
崔砚把乔然平放到地上,起身过去将莲花铜灯一一点亮。
明亮,温暖,通透,花好月圆。欢情去,人又散,往事过如幽梦断。
梦断了,就应该清醒。
崔砚重新回到他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乔然,最后一面,不见也好。”崔砚擦干净他脸上的血污,“到家后,就什么都不必记得了。”
崔砚抱起乔然到床上,用锦被将他包裹完好,“我会用冰把你送回当初找到你的地方。”
最后他伏在他的尸体上,久久不动,就好像自己也死了似的,琥珀色的眸子映着铜灯里烛火,可他的眼神里,是无比荒凉与骇人的空荡。
耳边仿佛回荡着他的浅呤低唱,乔然,他的歌声多么好听,唱歌的样子,那么好看
莲花不著水,日月不住空。
四季走马灯,年岁又将晚。
良人何处去,良人何时归。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前尘似烟笼,旧梦如雾锁。
良人今生错,良人来世迁。
给不了你今生,还不了你来世。
终究我不是你的良人。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过如幽梦断:宋张先木兰花词,原句为“人意共怜花月满,花好月圆人又散。欢情去逐远云空,往事过如幽梦断。”
、五十五
“喏,这是新的剧本,你看看。”
乔然接过经纪人赛姐递过来的a4册子,翻了几页就说道,“穿越剧我不接。你知道我是不接这种戏的。”
赛姐呵呵笑了,“不过提名了影帝,就得瑟了哈,要求越来越多了。”
“不是,我向来不喜欢这些不切实际的剧本。”乔然打了个哈欠,又往下看了几段,习惯性地问道,“谁演崔二公子”
“还没定。”赛姐说道,“你最近因为戏雪名气大涨,投资方想把我们这边档期先敲定。怎么样,好好考虑考虑,花无百日红,别错过东山再起的机会。”
赛姐的表情不像是可以随便拒绝的样子,乔然敷衍道,“好好好,等电影节落幕后,我们再谈这事。”
乔然所指的电影节,是名贯亚洲、今年八月即将在虹城举办的虹城国际电影节。恰逢其五十周年这一届,乔然因电影戏雪而被提名最佳男演员奖。这算不算梅开二度他心里已经嗨翻了天,何等风光啊
从得知消息起就度日如年地期盼。
机票早早地订好。需要用到的东西借的借,买的买,一一准备好。
就等电影节开幕。
八月四号,电影节前一天,上午九点半,离飞机起飞还有一个钟头。
一身清爽的乔然出现在萧山机场,白衬衫,牛仔裤,干净、简单、低
...
调又精致,像夏日里的冰西瓜、苏打水、嫩绿的叶、清凉的风,沁人心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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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后无事,乔然突然想起赛姐硬塞进他包里的穿越戏剧本,他拿出来又接着往下看,本来只想打发时间,没想到越看越入戏。所有的情节在自己脑子里一一显现,愈发地刻骨铭心。
不对啊,我为什么会刻骨铭心呢
看到最后,乔然愕然,半天呆愣,“逗我吧我居然被崔砚杀掉了”
乔然低头瞧了瞧自己心脏那一块,一阵钝痛。完了完了,入戏太深,出现幻觉了不成
乔然晃晃头,最后几行打算看完,“你都把我杀了,再给自己儿子取名崔然做什么,每次叫他,不觉得难受吗你不难受我还难受呢等等,崔宣崔宣叫他杀我的真正原因是”
我会改变天下格局,我会导致历史进入迷途
鬼扯老子都舍弃回家的机会帮你们游说朱元璋,你们还担心我什么都知道,最终会害了你们哼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难怪现在只知唐宋元明清,不知有个大阳王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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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害的我都胡思乱想了。”乔然各上剧本,眼前恍恍惚惚,好像一切都在快速旋转,“都怪编剧,是不是吃错药了,既然要把我写死,何必我去穿越既然给我卢温玉,干嘛不让我选择他既然拍戏博收视,为什么不来个happyending”
飞机又是一阵颠簸,广播里传来空姐不安的声音,“尊敬的各位乘客,欢迎搭乘七彩航班,由于飞机在飞行中遭遇强气流,所以洗手间暂停使用,请各位乘客务必系好安全带,禁止离开座位,请勿走动擅取行李”
不知是颠簸令乔然头晕,还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才觉得晕。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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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艺人职业需要,他长年累月地要在各大城市飞来飞去,乔然早就习惯了在飞机上发生的多数情况该如何度过,唯有空难除外。
空难这种事情就像中头彩,每个人都觉得几乎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不时地听闻,却依旧觉得离现实生活万分遥远。
这次也不会有意外。
所以乔然没有多想,本来剧本已经看得他心里发堵,各种不爽,于是他悠闲地取出小黄人眼罩,戴上小憩。
明明闭上眼睛,眼前就却浮现出崔砚的脸。
演员还没定,但莫名地,乔然认定崔砚就是这个样子,他俊得惊心动魄,美得不似凡人。名动天下的崔二公子,他就是故事里,“乔然”的崔砚。
可惜你们走不到最后,可惜,你终究做不了“他”的良人。
乔然侧了侧身体,突如其来的困意,不消半会他沉沉睡去
如果世界有尽头,一定有人在那里等我。我们还有太多的岁月,没有彼此偿还。
“乔然,这辈子我把很多人放在心上过,倘若说爱,却只有”
却只有你。
崔砚,你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你爱我,我很想听。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
对我这种业余中的业余作者而言,真的一项巨大的工程啊。
本来有过一丝“欸就这么完了会不会被打要不要继续写他们征战天下”的念头,但还是算了,一呢真没多少时间,二呢不想脑洞太大。
有些朋友一直说别be,可是崔砚和乔然,立场截然不同,势必分道扬镳,所以还是“死了”好,“死了”之后是新的轮回,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件,希望再次相遇,乔然会好好把握,这一次,谁也不要让。
如果有机会,再补皇帝与崔墨、陆燎与圣无名、盛临涯与田允书等人故事的章节,还想专门写一篇风流刀。啊~简直是异想天开呢,根本克服不了懒癌好吗
不啰嗦了,最后特别感谢鸦宛越,是你让我抱着“哪怕只为了一个人也要写下去”的动力撑到完结,onno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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