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浊河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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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重楼之一世荒唐作者:浊河刑铭
愈理愈乱,愈缠愈紧,纠葛半世,一段虐恋。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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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计如晋王韩景,看不清自己心意,欺人欺己终是丢了一颗真心;精明如侍童紫霄,读不明世事纠葛,满身的利刺伤了别人更伤了自己。
本是两厢情愿,却要赢美人,夺天下,理不顺的国事家史,慌碌间终是顾此失彼。说什么白首与共,百世不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荒唐。
标签:强强宫廷侯爵怅然若失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韩景皖紫霄┃配角:曹国公韩瞳韩骐郭子干公子渊┃其它:
、重要通知
加多宝用长达两分钟的广告告诉大家的只有一句话我就是王老吉,但我不能说
小河在这里也是这个意思,我哪来的回哪去了,我在大丁丁欢迎大家
还是这个笔名,还是原来的味道并且有同系列的古耽正在更新中。。。
、第一章皖紫霄修改
“传说这五百年前天界出场不大不小的事故,本不该降临凡尘的紫菱仙草因为玄冥道人的一时失误被生生拉进了轮回盘。
这出乌龙祸,还要从一个的棋局说起。
就算是神仙,在天庭待久了也难免会传些闲话,譬如玄冥道人是个正宗的臭棋篓子,还没事总喜欢在仙山章台设下个自以为无人可破的疑局,招来三五个道友炫耀一番。
那天玄冥道人的兴致极高,请了十余位仙家道友一同品这人间难得的雨前龙井,顺带嘚瑟一下他的绝世棋局。同是在这天庭混,碍于颜面,就算是看出破绽,也会恭维两句,原本你吹我捧、和和气气,偏偏就有这么个人不吃那一套。
上仙家元尊指着漏洞百出的“疑局”好一番嘲笑,弄得玄冥是面红耳赤愧怒难当。一失手,一碗仙茗就这么泼到了棋台旁的雪松与青石上。
原本谁也没当回事,哪知几天后,元尊一脸急色地告知玄冥,章台的雪松和青石本就是灵物,如今又得了仙茗滋养,现下有了灵识化成人形。原本也无他,权当是机缘,只可惜那雪松起了凡心,他喜欢上了青石。
乾坤石上早有箴言:灵物相恋,入凡成劫,孽缘不解,动荡不休
玄冥瞬间浑身脱力。历来凡间大难,天上总要抓那么三五个倒霉鬼代玉帝受过。此事因他而起,责任难推,若是不追究也罢,一旦惊动上面,贬为下界地仙都是轻的,弄不好就是毁去数百年修为,就算是投入化仙池也不是没有先例。
回到仙居,玄冥惴惴不安,思来想去索性心一横,决定赌一把。仙家的药园总是要来的更奇异些,鲜红的渡血花泛着炫丽的色彩,花苞紧实的百合亦是人间难得一见的极品,葱绿的勿念草下开满了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随梦兰。
要不妖不媚,更要坚韧不摧,反复斟酌后,玄冥摘下紫菱仙草至于手心,他要断了松石孽缘,要自家的紫草去人间上演出一出松草相伴,不死不休
正所谓世事难料,谁知那仙草上竟沾了一滴打扫药园的小仙娥的泪水。泪水轮回化人,小仙娥也被牵连着下凡历情劫。”
满头白发只一根深色带子草草地束于脑后,脸上的皱褶像风干的老柿子,说书的灰衣老头语气一顿,兀自摇头笑笑 :“后来雪松入凡成了前朝韩氏的承霄皇帝,紫草则是燕朝史上有名的佞臣贼子,棒打鸳鸯的大棍终是搅进了浑水脱不开身乾坤石上的孽缘又没说清一定是谁和谁的。正所谓天命不可逆,万物冥冥中皆有定数,玄冥老道的自作聪明也不过是顺着命格罢了。栗子小说 m.lizi.tw小老儿有幸,今个儿各位赏脸也便说说这出孽缘。故事发生在燕朝宣正年”
大都是前代燕朝的京城,说起来可是个好地方。城东临近国子监,大儒名士云集诗社、书院就更是随处可见;城南住的都是当朝显贵;有钱有势的自然有他们的过法,可咱小百姓也有咱小百姓的日子,平日里若想买衣裳、吃小吃那一定得去城北,在七条巷子里上至皇宫才能一见的锦衣玉食下至乡下人的粗布麻衣、窝头馒头没有你找不到的;但要说最热闹最受欢迎的呀,还要数城西的万花街。
万花街做的什么买卖相信大家也都知道,能叫万花街,也定然是美人如云。万花街又被称为“夜昼道”,说的就是它夜夜灯火通明如白昼,琴声不断,歌舞不绝,脂粉香飘十里,走过路过的闻到了,听到的哪个不是软了一身骨头,散尽钱财也只为搏美人一笑。
春风楼正是在这万花街上,虽没出过花魁但也谈不上落魄,就如万花街上其他妓馆一样,名字叫的雅也好俗也罢老主顾才不愿多想,床软人美也不过个寻欢作乐的地方。
清晨的万花街算得上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劳顿一夜就是铁打的身子这时候也要休息。
初春的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咣咣”的铜锣声就响彻了整条万花街,嘈杂的人声也不知惹了多少人的好梦,性子好的翻个身继续会周公,性子泼辣的隔窗怒骂几句才嘟囔着睡去,一直等到下午用膳才听杂役们说起早上闹哄哄的原因。
春风楼的琯娘和安安竟然偷偷带着琯娘的两个小崽子跑啦常嬷嬷领着十几个仆役足足追了三条街就只抓住了琯娘,听说春风楼的大掌柜气的跳脚大骂,围观的人把楼都给堵严实了。
琯娘和安安是老妓,不值钱了,常嬷嬷就打算把琯娘的两个儿子给卖到小倌馆。早上压柳阁来看人,她俩一人抱一个孩子分头跑了。奇怪的是虽然琯娘被抓,但她带的孩子却不知哪去了据说当时琯娘抱着孩子跑到前朝门的时候,正赶上各位大人下早朝,原本好端端的天气忽然就挂起一阵狂风,等到常嬷嬷冲过去拿人就只有琯娘一个人傻愣愣地跪着
有人说可能是琯娘把孩子推到了某位大人的轿子里,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亲眼看见是一个白发老道把孩子抱走的。要说这事稀罕吧就不得不说起另一件事,说是有一天下午外面刚下过大雨,琯娘的俩娃娃正在后院门口玩,路过个跛脚老道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哈哈大笑,然后说这是未来的宰相。当时听到这话的人没有不笑的,后来还有个琯娘的恩客调笑她是“状元娘”。
万花街的闹腾是属于万花街的,其他地方仍然保持着清晨该有的安宁。
轿子走到前朝门的时候,当朝太子太傅皖槿正在因宣正帝为君办事的消极态度而生闷气。
向来平稳的轿子忽然反常的剧烈晃动,皖槿一个踉跄险些被甩了出去,再回神就吃惊地发现狭小的轿子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个白发老道。老道士一身青色的旧袍,怀里还有一个白净小童。皖槿刚要开口就见老道士把孩子往他怀里一推没了踪迹。
皖槿全然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孩子,还是不由自主地将他揽进了怀里。
轻轻拍着怀里受惊孩童柔软的后背,等到不安的颤抖稍稍减缓,皖槿柔声问道:“刚才那老道士是你的什么人”
五六岁大的孩子这才抬起脸,认真打量抱着自己的人:鹤发白须,目光柔和,嘴角含笑,分明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但这个人身上特有的威严之气还是让怀里的小人不安地扭了扭身子,孩子又低下头抿了抿小嘴,许久才低声嗫嚅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皖槿疑惑地皱起眉头:“小家伙,那你可知你家在哪,你爹娘叫什么”
“我没有爹爹”,似乎是戳到了痛处,小孩子声音里有了哭腔:“我娘叫琯娘我家在春风楼”
一听到这名字皖槿恍然明白过来,轻声问:“你娘带你出来的”
怀里的小家伙点点头,一颗金豆豆挂在眼角边摇摇欲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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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不成是老天可怜皖氏无后,这才特意送子以继香火皖槿思及此先前的郁闷去了大半,心里生出阵阵欢喜,摸着孩子的头说:“你叫什么啊”
小孩子声音更小:“小小玉”
皖槿笑着说:“小玉吗嗯真是好名字。”
轿子在行进中有节奏地摇晃着,小玉渐渐开始低声啜泣,皖槿关切地问:“小玉怎么了”孩子啜泣道:“我娘她她是不是不要小玉了”
皖槿轻笑一声,从衣袖中抽出手帕擦给去小玉脸上的泪水:“怎么会呀小玉这么乖你娘是要出城找你爹爹,临走时她把你托付给我,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嗯”,小玉认真的点点头,想了一会儿道:“那老爷爷我娘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皖槿正欲回答,忽然注意到孩子脖颈上的小玉牌,不由一愣眉宇间莫名填了三分悲色,执起玉牌用手反复摩挲,许久才喃喃地说:“等你长大了,可以造福天下百姓的时候。”
小玉不安地眨眨眼,低头仔细地把小玉牌重新压回衣服里,小声嘟哝:“这是我娘给我的”
“老爷到府了”,轿夫一边落轿一边通报。皖槿抱起小玉下轿,指着眼前的一座大院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你叫皖紫霄。”
、第二章九岁侍读修改
皖槿是当朝的太子太傅,被称为“天下第一鸿儒”,论能力、论品行实都对得起“肱骨之臣”这四个字。然而国之幸,家未必幸。皖槿青年苦于求学,直到一把岁数才有儿子,皖家的公子皖玉溪当年也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才俊,尤其是在万花街留下的那段情事更是赚足了姑娘小姐们的眼泪。
一支锦阳小调两首藏头对诗,说的是风月场付出的却是一片情深。原本是郎有情妾有意,稍加宽容就是皆大欢喜。可惜一贯尚算开明的皖槿却在这件事上犯了轴,死活也不允许有伤风化的女子进他皖家的大门。也正是因为他的执拗,致使唯一的儿子病死他乡。独子一去不返,皖老夫人是伤心,但更多却是怨恨,郁郁寡欢不久后就撒手人寰,原本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转眼只留下皖槿一人在朝堂风雨颠簸。
宣正二十一年秋至,太子太傅皖槿之孙皖紫霄,应宣正帝之昭入宫为四皇子韩景侍读。
四皇子现年十一岁,是当今圣上与宠妃曹端妃所生,在众皇子中虽最年幼却也最受宠。据曹端妃说,四皇子出生前夜她曾梦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单手举着一棵高达数十丈,要几人合抱的千年雪松向自己砸来,她惊慌躲闪却只见雪松忽化为一缕白光直射入腹,白首老道笑说天机不可泄露,然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说来也奇怪,四皇子出生后京城连下七天大雨,不少地方积水没过小腿,京中有相士称:“此子乃不祥之兆。”虽然管素太皇太后不喜欢这个孩子,但宣正皇帝却是大喜并坚信此乃天赠之子,圣人降世必生异兆,故特取光明之意,以景命名。
这个四皇子韩景不仅生带异兆,而且的确聪明过人。话说宣正十七年除夕,宣正帝大宴群臣,大家正在兴头上时,一名言官突然发难,作诗曰:
“怀东故土燕雀巢,
京都金銮凤鸟乡。
一梦落歇梧桐树,
还忆萧条旧时光。”
此诗一出,瞬间大殿鸦雀无声,这分明是在嘲笑曹端妃出身低微却还不知安分,竟然做起了皇后梦。宣正帝瞬间面带不悦,却碍于管素太皇太后在场不便发作,曹端妃更是恨得牙痒,用力捏的指骨发白,脸上却强装笑意,正值此时,七岁的韩景从母亲身边站了起来,指着那名言官说:
“雀鸟多舌莫相计,
东家媳妇西家妻。
一朝误入金銮殿,
难改乡下旧时习。”
听到儿子为自己辩驳,曹端妃的僵硬脸色才算稍有缓和,皇上龙颜大悦,直夸这个儿子聪慧过人,殿上大臣更是赞叹有加,就连发难的言官也不得不佩服四皇子的机智,一场可能的血案就如此蒙混过去。
一时间朝廷内外对四皇子的夸赞之词不绝于耳,相比之下他的三位哥哥就更显逊色:太子韩瞳急躁怯懦,又好大喜功,实在不是帝王之才;二皇子韩心天生体弱多病,有心无力难当大任;而三皇子韩骐虽也聪慧内敛,但是由婢女所生终究低人一等。
除了管素太皇太后与老臣皖槿,整个朝堂再找不出几个公然反对重立太子的人。
朱红色的大门推开,大殿里的少年正翘着腿似笑非笑地看向来人,尚未长开的眉眼透着一股子的倔傲,语气更谈不上和善:“果然不是他你叫什么名字”
身穿绛红官袍的皖槿曲下腰,端得稳稳的声音却不带一点讨好:“四殿下,老臣的孙儿紫霄是皇上安排给您的侍读。日后请您好好学习、专心政事,韩氏的江山社稷还要靠四皇子出力。”
“这话皖大人就说错了”眼睛一挑,韩景从椅子上站起来,抱着手踱到皖槿面前,微弯下身子,盯着双唇抿成一线的小孩儿,虽不及齐远山来的俊美,但清秀之姿也显而易见。
不过可惜啊比不过就是比不过,韩景唇角翘出一个漂亮的弧度,食指一勾卷起皖紫霄垂在耳边的发丝,刚至总角的小小少年一惊 ,瞪大眼睛满是强装出镇定。看着他这幅浑身绷紧的模样,韩景心里暗笑,面上倒也不再逗他,两袖一甩,朗声道:“日后要为江山出大力气的是太子殿下我韩景撑死不过是个悠闲王爷。皖大人是国之栋梁,您的孙子他日定然也会是国家的中流砥柱,跟着我太委屈了不如您去跟父皇商量商量把齐远山换我这里”
“四殿下这话说错了”,皖紫霄抬起小脸,两颊的红晕还没退去,微微打颤的双手小心背在身后:“这天下是韩家的天下,皇上是龙头,那诸位兄弟就是龙体上的利爪,只有同心协力才能真正治理好国家,哪有只让别人操劳,自己享福的道理。”
被比自己岁数还小的人反驳到哑口无言,韩景的眉毛瞬间扭在了一起,才有的一点儿好感瞬间散尽,这算什么下马威吗
知道触了四殿下的逆鳞,皖槿却赞许地拍拍孙儿的肩膀,一敛衣袖直起腰:“紫霄说话虽然莽撞,却也句句在理。四殿下聪慧,其中分量,老臣不必多说。”
等不及一脸怒色的四皇子消气,皖槿拉扯着紫霄便出了瀚清宫。
“他就是四皇子”皖紫霄搓着手里的汗水,抿抿嘴,唇边漫开淡淡一抹笑意:“这个四皇子长得真好看”
“长的好看又怎么样”皖槿停下脚步,前一刻的满意之色荡然无存:“好看抵不住外敌入侵,好看当不了万民口粮好看好看褒姒、妲己、龙阳君哪个不好看”
不过九岁的孩子被吓得浑身一抖,拉住皖槿的袍袖低声嗫嚅:“祖父,孙儿错了”
皖槿长叹口气,回头看着皇宫翘起的飞檐,神色满是忧虑:“紫霄,你要记得自古美人多祸水齐远山年纪小小就能迷得太子、四皇子团团装,这等长大了还指不定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皖紫霄点点头,默默地把未曾谋面的小山公子列进了佞臣的名单。
该讲学的讲学,该背书的背书,一切本是平静,可京城里却忽然流传起了一首童谣:
“章台赌棋艺平平,怒泼茶余茶碗香,岂知松石皆灵性,白首老道心慌慌。心慌慌,紫草长zhang,谁家帝王谁家相,皇位兄弟轮流做,一十八天长g不长g”
管素太皇太后虽已过百,但在不少人眼中她仍整个燕朝韩氏的核心。当初韩景生带异兆就触动了管素一直以来的心病,如今这首童谣更是雪上加霜。
“景儿并非祥瑞,理应远离皇城”,管素在又有人提出改立太子的议案后态度强硬:“本宫不能拿整个大燕的江山去赌”
只可惜管素的强硬没有坚持到韩景成年分封远离京城的那天。
、第三章皖家蒙难修改
宣正二十二年隆冬,恭亲太皇太后管素去世,一时间举国哀悼。
做惯了傀儡,宣正帝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按照被计划好的路子走下去,一举一动一板一眼,可是就在那么一个寻常的早晨管素太皇太后竟毫无预兆地走了,忽然间宣正帝的背后没有了操线人当前来请示圣意的王孙大臣跪满御书房时,宣正帝才算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皇帝的滋味。震惊过后是无法阻挡的喜悦,什么祖母、什么亲情都抵不过权利来的诱惑
自打管素太皇太后去世,宣正帝对待朝事就是一日不如一日上心,开始还是称病推拒早朝,到后来连首府内阁都是一面难求,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悉数交给曹裕章去处理,偶尔传出一两道手谕也不过是征税征徭役。要说宣正帝独掌大权的几年间没有任何作为也是冤枉,毕竟全国上下道观祭台从质量到数量的确做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
宣正帝还在做着“永乐未央”的春秋大梦,普天之下的百姓却因繁重的赋税与徭役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
宣正二十五年八月初八。
溽暑的清晨天总是亮得格外早,然而今日的天空却始终是灰蒙蒙的一片。
“孙少爷外面下着雨呢”,皖府的下人递过一件外衫:“您还是回房等着老爷吧”
皖紫霄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摇摇头:“现下早过了入宫讲学的时辰,可祖父还没有从书房出来我”
皖紫霄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吱呀”一声书房的大门被打开。候在门外的下人正准备询问老爷是否要用早膳,一抬头不由惊呼:“老爷,你这是要做什么”
头戴墨玉发冠,额绑白色布条,身披麻衣,腰间还扎着黑绸,皖槿的丧服也着实吓了皖紫霄一跳。
皖紫霄定了定神,轻呼:“祖父,今日不去讲学吗”
“讲学”皖槿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应往日里的泰然自若,凄凉一笑老态纵生,“我这就去给那道士皇上讲学去”
皖槿不再多言,也顾不得打伞,手持青色铜令就急匆匆冲出了皖府。向来敏锐的皖紫霄生出强烈不安,低垂的天空好似随时就会压垮皖家。
皖紫霄跪在四皇子的书桌前已近两个时辰,来往的宫女、宦官平静地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韩景把看了一上午的古籍放到一旁,墨点的双眸重新审视起眼前人。略显凌乱的发髻,清白的脸色,微颤的身体,不像还真是不像他。
记忆里的皖紫霄是有些清傲的,有点把人不放在眼里,就算是面对皇子,也能让人感受到谦卑表面下的倔强。特别是对太子的侍读齐远山,这个出自美男世家的才子,他们兄弟几个争相拉拢的对象,就更是不屑一顾,甚至显得过分、做作,比起发自肺腑的轻视,更像是个在刻意攀比什么。韩景
...
不得不又一次承认,他的确不怎么喜欢自己的这个侍读
思及此,韩景不由得撇了撇嘴:“来给你爷爷求情”
皖紫霄低头:“只求保祖父一条性命,皖氏全家老少平安,别的不敢多贪。栗子小说 m.lizi.tw祖父多年来为国操劳,纵言辞有偏激之处也是出自对皇上的赤诚之心。况且祖父曾是四殿下的老师,紫霄这些年伺候殿下尚算用心,求四殿下念些过往的情分。紫霄日后恐难见殿下,望殿下保重身体。”
从皖槿被丢进大牢到今日,算起来皖紫霄已经连续在这里跪了三天,直到今日四皇子才开口问他。求四皇子也只是抱着一线希望,虽然皇上很欣赏这个儿子,但他终究也只有十五岁,说的话有几分分量谁也不能保证。可是除了四皇子,他又能找谁
韩景沉默良久,点了点头:“好吧,我与父皇说说,你且在这里等着。”说罢站起身,等宫人收拾停当,便转身准备离去,等走至皖紫霄身边才吩咐道:“皖公子跪得久了你们还不快扶起来”
出了瀚清宫,韩景径直向正和殿走去。
直到掌灯时分,韩景姗姗归来,一进书房就看见皖紫霄还跪在原地,许是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原本已经跪僵了的人动了动麻木的膝盖。
“父皇答应饶了你家老小的性命,皖大人暂时也不会有生命之忧”,头上少年的声音响起,“张大人是新任的老师,你要早些休息,明日莫来迟了才好。”
皖紫霄依旧跪在地上,盯着那双黑底金纹的靴子,良久才抬起头。眼前的人比初见时更加英挺,一双狭长锐利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淡色的薄唇,忽然想到了那个关于四皇子出生的传闻,一瞬间,皖紫霄觉得这位四皇子说不定还真是哪位仙人家的雪松,也如这般高不可及。
韩景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把把他拉了起来,僵硬的身子明显没有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重心不稳地扑进了韩景的怀里。
韩景笑着责备道:“不是叫你起来了吗怎么还跪到我回来。还是说你是故意的要这般谢谢我。”说最后一句话时,恶劣的四皇子几乎贴在了他的耳根上,皖紫霄当时就红了脸,低头谢完恩,一边揉着酸麻的腿,一边逃似地离开。
目送着皖紫霄的单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韩景勾勾嘴角,深色的眸子里多了与年龄不符的阴厉。
“父皇,儿臣以为直接处死皖槿怕有些不妥。皖槿毕竟是当朝大儒,且为儿臣之师,处置不当恐遗人诟病。”
“依儿臣之见不如让皖槿他病故狱中,如此只能说是他自己年纪大、身体虚,与父皇无关。”
“皖氏宗族只待皖槿死后充当官奴即可。”
“景儿,果然办事周详。只是这个皖紫霄留下来着实有些闹心。”
“依臣看,皖紫霄还是不杀为妙,不如留作四殿下的侍童。”
“儿臣也正有此意如此正好让那些个喋喋不休的谏臣闭嘴,所谓第一鸿儒的称号也还不是咱皇家说赏便赏,说夺便夺的。”
大半夜被脑子里乱哄哄的声音吵醒,床上的人心里忽然生出阵阵不安。皖紫霄红着脸,带着羞涩的窘迫模样总在眼前晃来晃去,韩景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可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里都是同一个人。
他沉默地站在书桌后,或诵书或研墨都是板着脸的严肃模样,可眼睛却时不时的落在自己的书桌、袖口,甚至襟前,一回头被抓了现行,便错开眼,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如此拙劣的演技,藏不住泛红的耳根,也掩饰不了痴迷专注的眼神。
“皖紫霄你喜欢我”,实在睡不着,韩景睁开眼,仰面躺着嗤嗤发笑:“可惜啊我不喜欢你皖家的事怪不得别人,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偏偏去招惹他的”
翻身而起,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掌起灯,从床上的暗格中取出一副画,小心翼翼地打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画上是一位青衣少年,眉眼精致至极,嘴角微微上扬,自成夺人心魄之美,然而画上人虽美却又不失男子之气,只怕潘安再世也要自叹输了几分英气。韩景用指腹轻轻抚摸着画上的美人,喃喃道:“小山,这回我算是替你出了口恶气,皖紫霄这辈子恐怕再也不能仗着皖槿那老头,对你趾高气扬了。”
、第四章学堂闹事修改
宣正二十五年的秋天对皖紫霄而言却是难越的寒冬。
祖父病亡狱中的消息如一盆雪水兜头泼下,熄灭皖紫霄所有的幻想,彻骨的冷意麻木了他的心神。以至于皖氏全体充为官奴的诏令下来时,他没有一丝犹豫与反抗就跟着传旨的太监来到了自己熟悉的瀚清宫。再次跪在四皇子的面前,皖紫霄已从未来的国家栋梁降为一个供人玩弄的侍童,身份的巨大落差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严重的影响,平静地磕头谢恩,平静地跪在四皇子脚边等待着主子的指令。
韩景看着一脸平静的皖紫霄,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是不是自己有些过分了仅仅为给小山出口气,就明明可以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要选择最差劲的一种内疚像条蛇缠住了韩景的心肺,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蹲下身,紧紧地抱住脚边的人,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口。
“对不起”,韩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会吹散,怀里的身体开始颤抖,胸口的衣服也渐渐潮湿。“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便,即像是安慰皖紫霄,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是您的错”,皖紫霄尽力压制着哭腔:“是皇上的旨意,四殿下尽力劝过了不是吗病死总比午门斩首体面些”
“不是的”,韩景本能地否定,一瞬间悔意像滔天的洪水冲击着心壁,皖紫霄不知道自己的作为,不知道自己才是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人,暗自发誓:“我要好好待你,我们会像以前一样一起看书,一起学习。”
“还好有你在”如同徘徊在严寒中的人发现了一眼温泉,皖紫霄放任自己沉陷于四皇子给予的温暖里不可自拔,双手回抱住他的后背,脸埋在他的肩窝,任凭泪水不住的往下淌,毫无保留地把最脆弱一面展现给他。
从那刻起,皖紫霄就把自己的命运与韩景牢牢拴在了一起,一如曾经祖父就是他生命的全部。
自从皖槿去世,赫赫有名的皖氏宗族发配边疆成为官奴,轻傲的皖少爷一夜间降为四皇子的侍童。再回尚书苑原来属于皖紫霄的书桌已被撤走,就连跪在韩景身边旁听的资格还是皇上特许的。
皖紫霄捡起被人故意踢乱的书本,小心展平书角放回桌脚旁。
“哎,我说你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后背被恨恨地推了一把,才捡起的书笔又被撞散地上,俯下身准备去捡,一只脚牢牢地踩在了他的手上,嘲弄的声音再次在头顶上响起:“我说皖大少爷,这圣贤书可不你这种侍童应该碰的,四殿下不过是瞧你可怜才会让你来听听课,你可别太当真了”
“还请骆少爷高抬贵脚”,皖紫霄沉声:“圣贤授业尚不分贵贱,我又如何读不得。只怕有些人是自己读不懂,反而见不得别人。”
“读了又如何,侍童就是侍童”,骆少恭不怒反笑:“难不成会舞文弄墨的侍童睡起来格外有滋味”
“你”皖紫霄用力抽出手,站起身,怒视着比自己高半头的人。
“还敢瞪我”骆少恭伸手推了一把,抄起桌上的砚台就朝皖紫霄砸去,只可惜砚台还没抛出去,一只脚就先与他的裆部亲密接触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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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骆少恭应声倒地,手捂下体,蜷成一团,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砚台兄也狼狈地躺在骆大少的身旁,未干的墨汁甩了两个人满身。
“皖紫霄,你敢打人”几个王孙公子进来看到这场面不由分说地围了上来,“让你来旁听已经是四殿下求皇上开的特例,你不知好歹,竟然还敢打人”“教训他”“对教训他”你一拳我一脚的车轮攻势向皖紫霄扑来。
“啪”书本重重砸在桌子上,众人一惊,放缓了动作。“小山公子”挽起袖子正准备参与进来的某位少爷一转身脱口而出,大家马上停下手,换上一副笑脸,刚刚还在装熊的骆少恭,瞬间就恢复了活力,指着瘫软在地上的皖紫霄说:“是他先打我的”
齐远山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骆少恭,笑道:“要没记错的话,他比你小一岁多吧”
好容易停下来皖紫霄揉了揉眼睛,心中暗叹不好“啧,真疼怕是肿了”,然后微眯着眼看向了说话的人。怎么是他
皖紫霄与齐远山不和,在他还是四皇子侍读的时候就人尽皆知。一个是太子侍读,同时也是太子与四皇子追捧的对象,另一个是太子太傅的孙子,皇上点名的四皇子侍读,这二位哪个都不是可以轻易招惹的。
可如今情况大不相同,俗话说的好,墙倒众人推嘛,任谁也就都有了那么点心思。倒不是说与皖紫霄本人有什么矛盾,只是借这个机会向小山公子、太子表一表追随之心也是好的。
齐远山皱了皱眉,扫视了一圈说:“我倒是此刻才发现,大伙儿原来还有这么团结的时候,以前真是小看各位了。”说完,便走过去,准备拉皖紫霄起来。可他并不予理会,低着头,勉强地爬起,捡过地上的一本诗经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真不知好歹”骆少恭不满地撇撇嘴,周围也不断有人应和起来。齐远山尴尬地收回伸出的手,无奈地笑了笑。
皖氏出才子,齐家有美人。这句话在大都可谓是妇孺皆知。
齐家人丁稀少,却个个都生得十分标志,尤其是齐家的大少爷齐远山更是谪仙样的长相,就算画里的人仍逊他灵动脱尘。齐远山不仅容貌俊美,而且才华横溢,太子与四皇子为了他争风吃醋的事情比比皆是。皇子带头,王孙贵族当然是争相追捧,逢年过节到齐府送礼的马车就能占满整条巷子。
像齐远山这样的人要是没有点传说轶闻那才是不真实,什么出生时霞光漫天,百花尽开都是谦虚的,最夸张有说小山公子生下七日就能开口背诗,双脚落地就步生莲花。传说的版本虽多,其中广为大家接受的是“仙石转世”。不管编排的版本多么具有奇幻色彩,毕竟只有当事人说的才最可信,齐远山的奶娘曾经不止一次的和别人说起,大公子出生时左手紧攥,就连成人也掰不开,直到满月“抓周”才松手,手心里的是一颗青色石子。
、第五章所谓侍寝修改
韩景随宣正帝去祭祀先祖,直到了晚间才回来。
“听小山说你今天和骆少恭打架了”劳顿一天,韩景坐在床上,边让宫女洗脚,边看着垂手立于身旁的皖紫霄:“这张脸可真是精彩我不过随父皇去祭坛一日,你就给我惹是生非”
“”皖紫霄低着头并不言语。
“所幸父皇最近参禅修道正入关键时期,没时间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韩景加重了口气:“要不然这次我怕也保不了你。”
沉默半晌,韩景才继续问:“为什么要拒绝小山的好意”
皖紫霄转过头看着韩景说:“四殿下是气我打架招祸,还是气我扫了你的小山的颜面”
韩景微皱眉头:“你怎么老和小山过不去也不看看你现在的身份,还有什么”
不待韩景把话说完,皖紫霄“噗通”跪在了他面前道:“奴才知罪了。小山公子乃一代才俊,奴才不过小小侍童,有什么资格与之相比。拂了公子好意,奴才真真罪该万死。”
韩景“咣”一声踹翻了洗脚盆,站起身,指着**的皖紫霄大怒:“你这是存心气我你以为你还是”
“我不是紫霄是四殿下的侍童,紫霄记得自己的身份”皖紫霄目光粼粼地盯着他,紧咬下唇的模样反倒激得韩景火大。
韩景恨恨地砸了下床,愤愤道:“既然记得,那今晚你就侍寝”
皖紫霄没想到自己的几句气话竟然会引来这样的结果,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瞪大,眼底里是掩不住的惊恐。
韩景侧过脸避开皖紫霄的目光,兀自揭开被褥闷声道:“呆着那干什么你先去换身衣服免得弄湿了我的床。”
被两个宫女生硬的拉起来,推进了韩景卧寝旁的小屋,梳理更衣的过程都完毕了,皖紫霄还没有从震惊中还回神儿。
“能伺候王爷是我们这种人的福分”,年长一点的宫女在皖紫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皖公子快进去吧”
皖紫霄紧紧拉住门框,脚下如生根般不愿挪动一步,就算是心里早有准备,可这一天真的到来时,那份心里最深处的惊恐还是占了上风。
年长的宫女向身后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边连拉带拽地把皖紫霄往前拖,一边还不忘安慰:“皖公子是有福气的人,能被皇子宠幸是多少人一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老宫女的话起了作用,眼看就到韩景的床边皖紫霄反倒不那么怕了,挣开挟制自己走过去,揭开幔帐外:“四殿下,紫霄来侍寝了。”
其实说出那句话那刻四殿下就后悔了:一方面,韩景并没有真的将皖紫霄视为侍童,身份的变化让他也不知如何面对;另一方面,他从未招过人侍寝,那点事情也只能算勉强知晓一些。
听到皖紫霄的声音,韩景含糊地“嗯”了一声。
见韩景没有动,皖紫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溜边坐在床尾,红着脸惴惴不安地等着韩景的下一步动作。
这面躺在床上的韩景也是涨红了脸完全不知所措,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发现脚边的人有些发抖才再张口:“你是不是很冷不然躺过来吧”
秋夜如寒水,更何况是对刚刚洗浴过只穿了一件薄衣的人,虽然脸还是烫的,身上却不自觉得发抖,听到询问,皖紫霄小心地试探道:“那你往里面一点。”
韩景听话地向里面移了移身子,足足空出半张床出来。皖紫霄这才侧身躺下,扯过被子搭在身上。
暖和床褥逐渐驱走了先前的寒凉,皖紫霄才放松下警惕就听见韩景在低笑,瞬间呼吸加速,神经绷紧如满弓,眼睛紧盯着枕边人的一举一动。
韩景笑够了,整个人也轻松了许多:“紫霄,我忽然觉得咱俩身份反了,你看我像不像个给你暖被窝的”
“嗯”皖紫霄没想到韩景会有这种想法,一时也没了主意,犹豫半晌道:“不然我们换过来”
“想什么呢”韩景用手肘撞了皖紫霄一下,笑得更欢:“这面我也暖热了呀还是说皖少爷挑剔,一定要睡新暖热的地方”
这一夜的变故太多,皖紫霄显然没能完全消化,还在思考要如何回答才不失分寸时,就听韩景道:“谁说侍寝就一定要干那什么什么呀我倒觉得这样也不错,天冷了,两个人睡才暖和”
皖紫霄攥紧手里的薄被,脸涨得通红,一时又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横竖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圈起身体,索性装作睡着不再搭理他。
“这就睡着了”韩景撑起身子,伸手戳戳身边人的肋骨:“睫毛还一抖一抖的,你骗谁呢”
皖紫霄扯着被子蒙住头,向外又挪了挪,半个身子都悬在床外:“四殿下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先生还有早课”
最喜欢看他强装冷静,韩景的“坏心思”一下子全涌上来:“不想去也就不去啦紫霄,你看你躲什么不如我过去,替你暖暖”
感觉到热乎乎的气息靠近,皖紫霄慌忙外躲,忽然重心一失,整个人从床上掉了下去。
本想着伸手拉他,却不料被一起带到了地上,韩景压在皖紫霄身上,额头抵着额头的亲昵姿势,止不住让人浮想。
比起初见,韩景长的是越发英俊。高鼻薄唇,刚毅的轮廓已是初见雏形,尤其是那双深色的眼睛,像是无底的源潭,跨进一步,往后便再没了退路。皖紫霄看着韩景入了迷。他对自己当是算好吧当年为祖父请命的是他,向宣正帝在上书房求来一席之地的是他,打闹惹事后,息事宁人的也是他。皖紫霄,耳根又开始发烫。不管外面有多少人说四皇子骄纵不可一世,但在他眼里,韩景是不可替代的存在韩景很好好到可以去原谅所有的恶劣调笑。感情的种子一旦遇到了合适的温床就开始疯长。
“又是那种眼神”韩景猛然松手,拾起被子,翻身倒回床上。他不喜欢皖紫霄用如此痴迷专注的眼神看他,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他受不了这份心思,那样的全心依赖总是让韩景心里发虚。
韩家的男人可以专断霸道,可以冷漠无情,但不可以心存愧疚,不可以优柔寡断。
、第六章满花湖边神仙居修改
时间如梭,自那次“侍寝”后是才见飞雪,转眼就又花开。
春日游,粉桃白杏笑枝头,书生小姐传温柔。与寻常百姓不同,皇亲国戚自然不用去挤占山野间的一席之地,韩氏宗亲有他们自己的游玩场所镜湖。
“镜湖风光真是好”,骆少恭摇头晃脑地吟出一句后,便开始抓耳挠腮,憋得满面通红也想不出下一句,只能求助地看向众人。
“新燕啄泥露湿草”,齐远山轻摇折扇从容道,一身月白长袍,更显出脱尘之姿。
“远山好文采”,太子含笑称赞,“万物生机跃然入目。不如大家就此美景都作诗一首,也好不负这镜湖春光。”
“这有何难,”骆少恭一拍胸脯:
“镜湖风光真是好,
新燕啄泥露湿草。
人人作诗来一首,
远山诗妙人更妙。”
众人听后会心一笑,齐远山连连摆手称谬赞了,太子笑说:“远山又何必谦虚。少恭诗是浅白了些,话倒是没有错。”
皖紫霄不由冷笑,摆弄着手心里的小花,撇撇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韩景转过身,轻拂去落在皖紫霄肩头的花瓣,一只手勾起他的下巴,看着慢慢红到耳根的脸,调笑道:“这又不满了不如你也作一首,我也好来拍拍马屁。”
皖紫霄惊慌闪躲,哪知脚下打滑向后倒去,韩景一把挽起他的腰,用力一拉便将整个人扯进怀抱,然后贴着耳根笑道:“人比花娇春意满,你倒是有些新意。”
推开令人窒息的怀抱,整整衣衫,皖紫霄向众人拱拱手:“既然四殿下要我也为诸位助助兴,不才便献丑了:
“春娘多姿爱花容,
笑弄月宫清冷浓。
满花湖边花意满,
神仙居此何来愁。”
“满花湖是个什么东西”骆少恭刻意昂起头,用眼角扫过皖紫霄,冲着同行的公子们嚷嚷道:“我们在说的可是镜湖美景”
韩景伸手摘下一朵桃花,放在鼻下使劲嗅了嗅,侧头凑近皖紫霄轻笑道:“
...
这蠢货他是当没香就不是花呀”
对于王孙公子间这种踏青活动,皖紫霄向来十分反感,要不是碍于韩景的面子,他才不愿特意过观赏他们的丑恶嘴脸。小说站
www.xsz.tw看出皖紫霄的一脸不快,韩景马上拍手赞叹:“果然好诗,现下正是桃花烂漫,花瓣入湖的确是满花湖。应情,应景。”
此言一出,素来与四皇子亲近的人立即应和:“春娘嫦娥有玄幻之色,镜湖美景果然更进一层。”
太子韩瞳十分不待见皖紫霄早不是秘密,具体原因很难说清,也许是因为他和齐远山的矛盾,也许是皖槿在世时对于身为储君的严苛,或许紧紧因为不喜欢皖紫霄的性格,总之太子殿下已经达到了哪怕听到皖紫霄一句好话,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的程度。
韩骐皱起眉头品一口香茗,缓缓道:“好是好,但色彩太过浓艳,倒不如新燕啄泥露湿草来的清新自然。四弟意下如何”
“大哥说的极是”,韩景一方面不愿公然与太子叫板,另一方面心里也的确偏向齐远山:“远山诗如其人清丽脱俗,又怎是凡夫俗子可比。”说着,便走过去,落座于同一石桌,独留皖紫霄一人立于桃树下。
从天下大事谈到江湖轶闻,韩景等三人难得兴致如今日这般高涨,直到随从的太监第五次提醒:“天色已晚,太子殿下,四殿下还请回宫歇下吧”他们才想起来宫里的宵禁。
等太子首先离席,韩景笑着合上折扇,这才发觉时间匆匆,来的时候正是暖暖午后现在已是日头偏西,太阳的余晖照在镜湖上反射出妖艳的红光。“满花湖”三个字忽然跃然于韩景的脑海中,镜湖又怎敌得上满花湖来的生动艳美。
桃树下的少年抱臂而立,眺望着落日,脸颊在余晖中映出一抹桃色,眼眸中流动着异样的光芒。韩景不由地站起身,他恍然记起皖紫霄也不过十五岁,活力绚烂才是他应有的少年色彩,而不是紧咬下唇的苍白面孔。“色如春花艳若桃李”韩景暗自感叹:“虽不同于小山的脱俗气质,却也足够动人心魄。”
韩景快步走到皖紫霄身边,拉起他的手,将掌中早已残碎的桃花丢在地上,笑着说:“老拿着它做什么这都败了,就莫要强求,要是真喜欢便叫下人采些好的带回去。”
“再采好的又怎么样”,皖紫霄挑起眉眼,带着几分嘲弄道:“四殿下认为离开树的花能灿烂多久”
“紫霄,就算没了皖家,你还有我呢以后别老说这些空惹人伤感的话”,韩景温和地笑笑,拉过皖紫霄的手向马车走去。
镜湖虽是皇家园林,但距皇宫却有些路程,好在官道修得平整,就算是快马加鞭,坐在车里也没有太大的颠簸感。
“怎么还不开心”劳顿一天,韩景却没显出疲惫之色,握紧了从上车开始就未曾松开的手,偏过脸眉目含笑:“那首诗我很喜欢的。”
皖紫霄靠在座椅上,闭眼假寐,闷了好一会儿才冷声说道:“不过庸俗之人所做的艳俗之诗,四殿下又怎么会真心喜欢。”
韩景将目光从皖紫霄的侧脸转移到十指相扣的手上,把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怎么会不喜欢呢皖家出才子,要是皖大人泉下有知也一定会感到欣慰。”
“欣慰什么”皖紫霄睁开眼睛,嘴角上挑满是嘲讽:“欣慰我皖家人才辈出”
“是父皇糊涂”韩景脸上的轻松不再,总是带笑的嘴角没有丝毫弧度:“我大燕想长盛不衰需要的是像皖大人这种勇于直言进谏的能臣,而不是庙台里烧香的道士虽然太皇太后不喜欢我,但她在我心里才是真正的国之脊梁。”
又提到祖父,皖紫霄内心混乱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韩景正过身,直直地盯着前方,语气低沉:“闲谈了一个下午,太子关心的就只有怪力乱神,对天上的大罗神仙比对全国的州郡还要熟悉百姓生死、民间疾苦通通当成笑料,我不知道要是将来太子即位,我大燕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皖紫霄皱紧眉头,静静地等待着韩景的下文。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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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沉默良久,忽然一笑,猛地压在皖紫霄身上,贴着耳边说:“他日我若成事,定将镜湖改名作满花湖。”
心中一惊,皖紫霄用力推开身上的人,抬头正对上一双墨点的眼眸,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的是滔天的野心,铺垫这么多,呼之欲出的那句才是重点他要这天下他要这天下
皖紫霄有些担心是自己听错了或是曲解了韩景的意思,开口询问尾音竟不争气的打颤:“你要要这天下”
韩景轻笑着,漫不经心的口气,确是一个惊天的决定:“对我要这天下就算做不到千古一帝,但我肯定要比韩瞳和父皇两个道士强千百倍”
皖紫霄没有回答,任由百般思绪在心里翻滚。马车还在前进,压抑的车厢里回荡着咕噜噜的车轮声。
宣正帝昏聩无能,韩瞳沉迷鬼神,想出千条万条的理由,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份私心。皖紫霄回捏着韩景的手掌,一脸严肃郑重道:“殿下,皖紫霄愿誓死效忠。”
韩景加深了笑容,伸手抱住他:“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这次皖紫霄没有推开他,任由韩景抱着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而不是告发你。”
“我知道,你喜欢我”,韩景答非所问,声音异常温柔:“我知道的,紫霄。”
皖紫霄的耳根不由一红,低垂下头将脸埋在韩景的肩窝,闷声道:“原来你知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马车还在回宫的道路上奔驰,一个足够颠覆天下的决定在这个小小的车厢中形成,同时也在两个人心中逐渐生根发芽。韩景与皖紫霄被紧紧拴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七章胖子曹国公修改
宣正二十八年,四皇子韩景,年十八封晋王,赐字邵阳,其封地正是大都所在的北方。
四皇子未至二十行冠礼便赐字封王,着实引起了朝廷上不小的震动,也正是利用此,曹端妃哭闹着孩子尚未成年不忍分离再加上曹国公一番劝说,四皇子韩景不仅被领了封地,更是在大都城南广华街大摇大摆地住了下来。
起初还有老臣进谏、言官弹劾,但是接二连三的处罚斥责一下,所有人都乖乖闭上嘴,“韩家天下曹家党”成了天下为官者不能说出口的感叹。
又是人间四月天,莺飞草长柳条连。
湖边才种下不久的桃树林只有几棵开了粉花,大部分将将冒出几片绿叶或是幼嫩的青芽,桃李不艳地上的野花争去了大半风光,白白黄黄的一片连着一片没完没了。新修的宅子连湖里的鱼都还是鱼苗,小小的红色锦鲤聚在一起争抢着鱼食。
韩景坐在湖中小亭,拿起石桌上的茶具,为自己满了一杯清茶,缓声道:“满花湖边花意满,神仙居此何来愁。”
正靠在栏杆上喂鱼的人听到声音转过身,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满满笑意:“快两年了,王爷竟然还记得。”
韩景放下茶杯,笑盈盈地看着皖紫霄:“自是记得,所以才要在这湖边种上桃树。”
“没有镜湖来的动人”,皖紫霄瞥了一眼稀疏的桃林,几片粉瓣调皮地随风打了个卷儿才缓缓落在小湖上。虽然嘴里说着抱怨的话,上翘的嘴角与眼眸中流动的光彩,却完全出卖了说话人的心。
这两年韩景与皖紫霄早已不是简单的从属关系,同床共枕时常有的,但比起“侍寝”更像是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谈天说笑互相调侃,不跨过最后的底线却也的确亲密非常。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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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皖紫霄,他要的不过是韩景的一份心意;可韩景要的却不只是一个倾心对他的侍童,他要牢牢抓在手心里的是一把能够助他在夺帝过程中杀出血路的“利刃”。
韩景伸手拉过对面的人坐到自己身边,拨过他被春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气氛被这个小动作烘托的分外融洽,皖紫霄刚要开口就听韩景轻声道:“一会儿大舅要来。”
“曹国公”皖紫霄收起刚才的温和,挑着眉毛,毫不掩饰刻薄之色:“他来做什么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准没安好心。”
韩景笑着拍了拍皖紫霄的手,倾身抵住他的额头,有意压低声音:“这次能留在京城要多靠他们,我们势力太弱,目前只能暂时依赖曹氏宗亲不是再说现在首要的对象是太子,母亲家里的人容后再收拾也不迟。”
这处院邸当初是曹国公安排的,有多少他的探子监视着韩景的一言一行不得而知,因此在这小亭讨论曹氏就要分外小心,弄不好一言之失就是杀身之祸,皖紫霄皱着眉头,亦不敢大声:“文有曹国公曹裕章,武有曹大将军曹裕正。只怕到时候他们联起手来,不把你这个外甥当曹家人。”
“那就让他们没法联手呗”,韩景抬手拂上皖紫霄的脸颊表面上笑得一脸轻松,神色里却充满警惕:“曹裕正不过是个草包将军,全因母亲得宠才讨到的官衔。手下名义上有十万禁军,但实际肯听他调令的不足两万。至于曹裕章,此人睚眦必报,的确不好对付。”
皖紫霄配合地闭上眼睛装出一副享受的神情:“但这些年,他经营的关系网实在复杂,势力深入各个机构,现在不能轻易动他。”
韩景松手轻敲着石桌,含笑说:“既然知道,还不快去准备,不能怠慢啊”
曹国公才进晋王府,便看到身着青绿色锦袍的晋王迎了出来。
曹国公小肚鸡肠而又好大喜功,看到晋王的恭敬态度满意地捻了捻小胡子,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几步:“晋王真是太客气,折煞老夫了。”
“大舅”,韩景脸上笑容满面,故意带上讨长辈喜欢的小孩子气:“咱是自家人,您是长辈,说这些不是见外嘛”
曹国公摆摆肥厚的大手,嚣张跋扈、目无王法的人端的倒是一份君臣有别的礼:“您是晋王千岁,没有行礼已经是老夫失礼在先了。”
他要客气作为王爷也不好放下身段直接拉着套近乎,韩景只能冲皖紫霄使了个眼色。
紧紧跟在韩景身后的皖紫霄赶忙上前一步扶过曹国公,肥硕的身体一下子压过来,犹如背上了佛祖的五指山,沉重地负担连呼吸都费劲,皖紫霄咬牙架住,不由心中暗骂:“死肥猪终有一日要送你下油锅。”
曹国公看出皖紫霄面带难色,心下横生不满,脸上却满是堆笑:“让皖公子做这种伺候人的活,老夫这心里真是不舒坦啊。皖槿皖大人当初与老夫也是莫逆之交,现在老夫也只能拜托晋王对你多加照顾。”
皖紫霄心里冷笑一声,祖父刚正不阿又怎会与你这种小人成为莫逆之交。大白天说瞎话,也不嫌臊得慌。
“当年皖大人入狱”,曹国公一顿,见皖紫霄低头并不言语,便转头看向韩景,音调上扬半是威胁半是警示:“晋王千岁,可在皇上跟前说了不少好话。”
听到这些,韩景被惊出一身冷汗,哪怕是融融春日从后心钻出来的凉意还是让他打了个寒战,时间太久险些忘了,当年劝父皇毒杀皖槿于狱中时这老东西也在场。
看到晋王脸色大变,曹国公又满意地捻了捻他的小胡子,目的达到就没必要再说下去,现在得罪晋王于他占不到一点便宜,随即话锋一转道:“皇上当时险些迁罪于晋王,吓得端妃娘娘花容失色,跪地求饶。这事儿才给拖了下来,哪知道皖大人一走,皇上还是”
“当时还是我力求皇上保你一条性命”,曹国公挺着小山似的肚子越发得意地,当年皖槿仗着管素太皇太后撑腰没少为难他,如今可以痛快地报复回来也算一桩“美事”:“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结局。一代大儒的孙子竟然要做以色侍主的侍童,皖家这才真是颜面扫地”
皖紫霄被人揭了最不能碰触的伤疤,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把理智燃烧的一干二净,猛然抽离扶着曹国公的手,转身跪下,高声道:“奴才谢曹国公救命之恩”
没了支撑的胖子瞬间就重重砸躺在青石地面上,强烈的冲击好像把内脏都震移位了,五官痛苦的扭曲着挤在一起,不断嚷嚷道:“大胆奴才你竟然敢摔我”
韩景冷眼看了一会,才指挥下人将曹国公扶起来,笑着拍去对方身上的尘土,转头对皖紫霄佯怒道:“你看你哪有这样急着谢恩的没一点规矩,尽给我晋王府丢脸还不滚进去给曹国公敬茶谢罪”
跪在地上的皖紫霄立马站起来,铁青着脸,看也不看曹国公转身进了内庭。
曹国公瞪起一双小眼睛,恨恨地说:“老夫再待下去,怕是以后都没命喝茶了走走回府”
既然已经如此那再如何挽回也没有用,韩景环抱着手臂没有了之前的谦恭:“侄儿招待不周,还望大舅海涵。紫霄一时冲动,大舅舅不要见怪了。”
曹国公整好衣衫,紧盯着韩景的从容之态,怪笑道:“老夫当然不会和下等的奴才过意不去来自掉身价但晋王,老夫想知道要是他知道了你的一时冲动会不会也不见怪。”
韩景笑而不答,保持着应有的礼节送曹国公出府,看着渐渐远去的轿子,脸色骤变,咬牙道:“老东西,本王总有一天收拾你。”
、第八章玉石宴修改
齐府大公子齐远山十八岁的寿辰将近。十八岁虽不如二十冠礼来的隆重,却也算是“小成年礼”。京城上下的古玩、玉器店家家都忙得无力抽身,前脚才送走张大人,后脚就要忙着给周大人选款式,一天下来招待的哪位都是不能怠慢的主。
晋王韩景站在成堆的珍宝前已经犹豫了整整一个时辰:这块青玉虽是玉中精品,通体碧绿、润泽光滑,但不够特别,难以出彩;那枚深海石是临江府才进贡来的稀世珍宝,黝黑发亮,能在阳光下显出七彩光环,但它沉重、单调,难免显得过于沉闷,不称小山的气质;再看看血玉,色泽鲜亮,纹理独特,但这红的也太过于妖艳,媚俗至极
“王爷给齐大人的礼物挑好了”皖紫霄一进厅堂便看见韩景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本就有些发热,这阵子更是一股烦躁直冲心头:“晚宴所换的衣物已经准备妥当,请王爷早些选定礼物。”
见进来的人是皖紫霄,正在犯难的韩景仿佛看到了救星,快步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说:“紫霄,快过来帮本王选选,眼睛都挑花也没找到称心的。”
皖紫霄瞥了眼满屋子的翡翠美玉,冷声道:“王爷提前三个月就为齐公子全国搜集宝贝,到现在玉石成山、珍珠如砂,不犹豫才是怪事。”
韩景一心都扑在为齐远山挑选礼物上,哪顾得了皖紫霄的情绪,拿起手边的锦盒递过去,继续说:“你看若只一块青玉,是不是显得太过单调可怜了”
身份尊贵的男人此时像个孩子在挑选心爱的玩具,低着头,神情无比专注地对比桌上的几块美玉,俊朗的侧脸被散照进来的光线勾勒出一道金边,垂下的长长发丝贴着脸庞,眉头微蹙,薄唇抿成一条线。
都说薄唇的人薄情,皖紫霄歪头想想也对也不对。若非薄情,又怎能做到对着自己说尽甜言蜜语而丝毫不动心,若是薄情,那对齐远山的这份心意又算什么
皖紫霄轻笑,心里却是阵阵凉寒,风寒未愈,嘶哑的声音了还杂着鼻音:“王爷对齐公子真是上心。齐公子喜欢美玉,那就送他玉石宴。”
韩景一愣:“玉石宴”
皖紫霄拿起血玉,放于手中仔细把玩:“由怜生忧,过喜则乱。若是王爷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
韩景叹了口气,将皖紫霄揽于怀中轻拍后背,声音低沉:“我信你紫霄,你做什么我都放心。”
知他所说从不经心,皖紫霄没有半分留恋地推开韩景,笑容不再,只冷着脸道:“既然王爷信得过,那就请您回房换衣服。”
“玉石宴”会是怎样的新奇玩意,韩景好奇却并不担心,真正令他担心的是皖紫霄的态度。哪怕不满讥讽也从没有抗拒过他的任何命令,韩景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皖紫霄情意用尽,弃他而去,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利用更换衣服的空隙,韩景偏头问贴身侍卫薛青木:“你和紫霄关系好像不错,那你觉得紫霄这个人怎么样”
薛青木还是第一次与韩景搭话,忠厚老实的青年侍卫一阵局促,憋了半天才回答:“皖公子他是个好人”
“好人”就皖紫霄那尖刻脾气竟然会有人夸他人好,韩景忽然来了兴趣:“那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青木一愣,显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吭哧好久才勉强回答道:“皖公子他虽然总是说一些伤人的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恶意,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喜欢的他不说喜欢,不喜欢的又拼命嘲讽,看起来很难处的人其实心里比谁都软。皖公子总骂我是傻瓜楞木头,但仔细想来,他也是怕我以后吃亏上当才故意这么说的。”
被薛青木这么一提,韩景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相伴十余载的“枕边人”了解太少,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细细想起来才发现是一无所知。除了他的痴心、聪慧与天天见识的刻薄尖锐,韩景不知道还能怎么定义皖紫霄,明明有许多想说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重新审视身边沉默木讷的男人,十八、九岁的年纪,平淡无奇的五官,高大健壮的身躯更衬出几分笨拙,韩景凭空生出诸多不满,闭起眼睛捏了捏鼻梁道:“没想到你比本王还要了解他。”
待下人告知一切准备停当,韩景登上马车离开王府,一队人缓缓向城东齐府走去。
时至傍晚一阵小风吹过带来深深凉意,韩景挑开帘子问随行的下人:“皖紫霄在哪让他到车上来坐着,风寒没好就多休息休息。”
伴在轿旁的丫鬟低垂着头,柔声道:“回王爷的话,皖公子传话说他身体不适怕冲撞了齐公子的寿宴,就不去了。”
韩景愣了愣神,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几番犹豫后才吩咐:“让薛青木回去照看他吧要是晚上又发热就传我的令招御医去瞧瞧。”
太子的“水晶山河”一出,前面的珠玉皆比为石土。高达一丈有余的水晶流动着七色光彩,底座上精细地雕刻着大燕的全景图,三十五个州郡被详细地标注,四种不同地貌分别呈现在水晶的各面。高山流水、平原良田、戈壁荒漠、山林断崖,每一面的雕刻都是极尽精细生动,水晶石上的河水仿佛可以流动,良田边上的老农好似随时就能张口说话,一荒丘一落叶均有生命。
太子韩瞳志得意满,摇着手里齐远山刚刚赠与的纸扇道:“小山,这座水晶山河可谓人间极品,且不论这水晶石得来有多不易,光是上面的雕刻就花了八位巧匠足足两个月才完成的。”
“太子一番美意远山无以为报”,齐远山从座位上站起来
...
,满了一杯清酒:“远山在这里敬太子一杯,助太子万福,大燕江山永固。栗子小说 m.lizi.tw”
众人纷纷向齐远山道贺,酒轮一回,骆少恭已经喝得微醺,再看到如此美物,整个人如打了鸡血般情绪高涨到无法自恃,顾不得礼节大声叫嚷:“太子的大礼都看了,晋王爷还不肯拿出来让大家见识见识”
韩景从容地站起身,向太子行礼后道:“太子殿下的水晶山河一出,论华贵精美天下已无可比之物,本王带来的不过是些开胃小菜。”言罢,击掌三声。
待热闹的宴席安静下来,就见从设宴大厅的正门跑进来一个店小二打扮得灰衣小童,小童环顾四周冲着身穿白衣的齐远山鞠躬,稚嫩的童音高扬:“齐公子,晋王爷为您点的十八道菜已经备好了,您看要不要现在上菜”
齐远山疑惑地点点头,小童转过身,冲着门外声音又提高几度:“上菜啦”
“冷盘开胃第一道,西翠白菜”
待手捧食盒的侍女进门,各位才算看明白这“西翠白菜”可不是那真白菜,而是由一整块翡翠修饰成的“翡翠白菜”,自然的白绿相间少了人工打磨的刻意,而在“菜叶”部分的少数精细雕琢又足以显示工匠的精湛技术,比起“水晶山河”多了生动巧妙。
“热汤暖胃第二道,酒酿元宵”
就算有了第一道“菜”做基础,当十八颗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西域夜明珠端上来的时候,还是引起来不小的轰动。所说夜明珠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件,但一下子能得到十八颗质地大小一模一样的,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这才仅仅是第二道,后面还会有什么哪些珍宝算是吊足了胃口。
十八道“菜”,可谓一道更比一道精致珍贵,引得众人接连惊呼,其惊喜程度远远超过了“水晶山河”带来的瞬间震撼。
韩景听着众人的赞叹,心里也不得不佩服皖紫霄机智过人,比不得华美贵重,就胜在玲珑心思。
皖紫霄是把“利刃”,所幸是他的“利刃”。
、第九章痴心修改
再回府已是深夜,韩景坐着车中,闭目回想今日宴会的情景,“玉石宴”妙计果然抢眼,就连太子的水晶山河也要逊上三分妙趣。“不错不错”,韩景笑着把玩手里的一块血玉,“紫霄,待本王回去定重重有赏。”
马车刚停稳,韩景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也不带随从便直奔皖紫霄的庭兰雅筑,晚宴上的轰动场景与一路上准备的称赞之词就等着说给他听。
推门而入,庭兰雅筑里却是黑漆漆一片,没找到皖紫霄就连下人婢女也不见踪影。韩景一阵紧张,莫不是病重送到宫里了退出房间,却发现平日里熙熙嚷嚷的王府,此时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本王出去半日,连巡夜的都偷懒”,韩景越发急躁,加快步伐赶往正厅,走过满花湖时,无意间发现湖心小亭中烛光点点。韩景心生疑虑,一转方向,朝湖心小亭走去。
昏暗里烛光里高大的侍卫将瘦弱的人拦在怀中,微低下头说话,嘴角边还挂着浅浅的笑容,温柔得比那四月的春风更醉人。从来刻薄,一身利刺的皖紫霄此刻安静的像一只小猫,依偎在暖暖的怀里不愿挣动。画面和谐,却扎得冒失的闯入者眼睛生疼,一股股的酸水淹得心里难受。
被夜风一吹陈年佳酿自然上了头,韩景只觉得全身发热,一股怒火烧净了所有的喜悦与理智,脱手便将血玉朝拥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砸了过去。
感到身后气流变化,薛青木向旁边灵活一躲,可怜正靠在他身上的皖紫霄与坚硬的玉石碰个正着。青木半抱着皖紫霄“嚯”地站起身,一脸愤怒地看向来者,待看清楚来人,随即跪在地上。
韩景上前踹开青木,一把拉起还在发蒙的人的衣襟,冷声道:“你不是病了吗还是说特意趁着本王不在勾引别人”
皖紫霄脑袋发晕,眼前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在微弱的烛光下衬得分外狰狞,扶着石桌勉强站起来,带着怒气道:“放手你莫要侮辱我”
连续多日低烧本就身体发虚,又被人用力推搡,皖紫霄双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韩景双手握拳,手臂上青筋可见,脸上反倒带上了几分笑容:“侮辱紫霄真是越来越会说笑了,你当你是什么身份,嗯一个侍童罢了,不就是靠勾引男人营生的吗”
皖紫霄盯着说话人,紧咬下唇,只觉彻骨冷意逐渐侵占全身,四肢也开始不自觉地发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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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血了”跪在地上的青木扶住皖紫霄的后背,抬头看向不知道还有多少理智尚存的韩景,惊呼:“王爷”
“闭嘴”,韩景愤怒的打断薛青木,伸手指着瘫软在地上的皖紫霄,怒吼道:“本王要听他解释什么时候轮到你个下人插嘴”
看着血越流越多,老实木讷的男人也不顾晋王还站在对面,起身抱住皖紫霄便向外走。看到那么亲昵的姿态,韩景火气更胜,抬脚直踹薛青木的膝弯,咬牙问:“想干什么”
膝盖一软险些又跪在地上,到了这个地步薛青木对韩景的忌惮减了不少,手臂一伸,直言道:“王爷,您看是不是要先止血”
先前是烛光昏暗没有注意,这时韩景仔细一看,才发现皖紫霄已是半张脸的血迹,眼睑无力的垂着,唇色在鲜血的衬托下更显青白,一头乌黑的发丝散乱地黏在脸上,怒火被惊恐压制住,慌手慌脚地接过毫无生气的人,紧紧抱于怀中,声音急促:“你快去找大夫”
距离湖心亭仅有百余米的庭兰雅筑忽然间变得那么遥远,感受到喷在脖颈上的鼻息越来越为微弱,韩景不由加快脚步,心脏剧烈的跳动,回来时还带着的醉意早已散去。就算心里千百个不愿承认,从来无所忌惮的晋王也是怕到双手发抖,一刻也不敢延误,又怕自己跑动颠簸到他,强屏着一口气走得脚下生风,焦虑与后怕激得阵阵心疼,不消一会儿额头、鼻尖、手掌心,甚至后背都全是冷汗。
韩景盯着前面模糊的景物不敢低头,他怕看到皖紫霄因为失血过多而逐渐灰白的脸,怕去想若他就这么不在了,自己能怎么样。知道身边不是只有皖紫霄一个人,但心里仍然觉得有些事只有他可以,别人永远也代替不了。韩景不愿仔细琢磨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全当是用顺手的武器,不愿换也不能换。
终于到了庭兰雅筑,韩景一脚踹开大门,轻车熟路地走进卧寝。从没有伺候过别人的王爷,这时候小心地像是护着一尊易碎的瓷器。等了半响,也不见有人过来,韩景脸色更糟,怒吼道:“来人啊一个个都死了吗”
听到这么大的响动,守夜的婢女这才慌忙起身,探头看清来人,吓得一个机灵。掌灯、烧水、熬药,不消一会儿半个王府的下人都挤在了不算宽敞的阁楼。
等年过六旬的御医到庭兰雅筑,晋王韩景的脸黑得几乎能滴下墨。拜见礼被强行阻止,年迈的御医连推带拉地被扯到床榻边上:“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拿你全家老小去陪他。”
一刻也不敢怠慢,老御医先是清理伤口,随后把脉初诊:“好在并无大碍。皖公子此时失血太多,等上个一时半会儿就能醒来。”
任由劝诫,韩景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直等到躺着的人悠悠转醒。床边的人眸子里满是悔意,万分怜惜地抚摸着皖紫霄苍白的面孔,尽量放柔的声音却掩饰不住淡淡的埋怨:“病着也不知道休息,大晚上跑到亭子里干什么”
皖紫霄偏过脸试图躲开韩景的手掌,几番未果后冷冰冰地回答:“王爷觉得是做什么就是做什么吧”
习惯了皖紫霄或是嘲弄尖刻或是倔傲不逊的浓烈性格,忽然换成如此冷淡的面孔,韩景有些不适应,语气里也少了安抚:“这大晚上被人抱着,难道还是赏风景不成”
皖紫霄转头直盯着韩景,苍白的脸上硬撤出一抹笑:“那就是吧反正王爷心里早有了答案,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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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闻言勾起嘴角一笑,脸上多了几分阴厉,轻捏着皖紫霄的脸颊:“那就如你所愿,李管家把湖边的桃树全砍了改种柳树,让薛青木到湖心亭里等我。”说罢,转身离去。
、第十章做戏修改
薛青木跪在韩景面前足足两个时辰了,但韩景并不看他,只是盯着下人们忙碌地砍树,等到又一棵桃树倒下时,才开口。没有疑问,也没有责备,更像是在自说自话:“紫霄他喜欢桃花,我也喜欢。这个湖叫满花湖,就是因为等桃花盛开的时候,水里是桃花的倒影,水面是粉红的花瓣。”
薛青木不敢接话,他对自己的感觉向来自信。从第一次见到晋王,他就觉得这位王爷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温和,昨晚的冲撞势必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坐在石凳上的人都开始腿麻可跪着的男人竟是一动没动,心里暗叹:“还真是楞木头”搓着冻得有些僵的手,韩景把目光又移回到一排排即将被砍倒的桃树上,陈述事实的平常口气: “今年的春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到现在连一个花苞都没有。去年虽是新种,到这个时候也已经有开花的了。”
莫名的停顿,韩景撇了眼薛青木,嘴角轻轻上扬,再张嘴口气变得恶劣至极,威胁或是说挑衅都是裸的:“可惜它们永远都不会在开花了。”
薛青木是个粗人一时也没有过多联想,但依旧是被韩景的语气和咄咄逼人的气势,弄得冷汗直冒,舔了舔嘴唇壮起胆说:“不知道为什么,昨晚皖公子坚持要来看桃花”
“说笑”韩景侧过脸,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薛青木身上:“本王怎么看不见哪有桃花”
韩景的目光就像一颗颗钉子扎得薛青木浑身不自在,好在本身木讷倒也没有太大惊慌,只是眉头皱得更紧,显出一脸痛苦像:“我劝皖公子了,可他不听没法子我只能带着毯子陪他过来。”
“带毯子做什么”,韩景嘴角后拉,笑着打断:“你抱着不就挺暖和的。”
薛青木脸色一变,忙摆手说:“不是的王爷您不要误会昨天皖公子他的情绪很不好,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也没什么头绪,唠唠叨叨说了很多话。我只想安慰一下王爷皖公子他不是那种人”
明知道薛青木不是个会说谎的人,但听到这些,韩景还是忍不住一阵厌恶,皱起眉头:“那他说了什么”
薛青木挠挠头,努力想了片刻:“王爷知道皖公子的生日吗大概是在怀念皖槿大人在世的时候吧”
韩景居高临下地看着薛青木,神色有些惊愕,停了片刻,挥挥手示意跪在身边的男人退下,复杂的思绪不可控制地被勾起,一种异样的愧疚逐渐占了上风,“他的生辰”
相伴近十年,韩景才猛然意识到皖紫霄与齐远山是同年的,细算起来连天数都相差无几。齐远山十八岁寿辰又何尝不是皖紫霄的韩景有些不安,紧了紧身上的外衫问身边的丫鬟:“那块血玉还在吗”
丫鬟小翠小心翼翼道:“回王爷,玉被摔成两半了。”
“两半了”韩景有些遗憾地啧啧嘴,略一思考道:“让人把对玉的式样拿到我的书房去。”
听见熟悉的脚步,皖紫霄闭上眼,向床的内侧翻身,只留给来者一个背影。
韩景笑着坐到床上,看着微抖动的睫毛,更加深了笑意,将桃花造型的血玉配饰放在枕上,伏在他耳边说:“他日定将桃树种满皇宫,待到开花时节便是神仙居。”
皖紫霄余光扫过枕上的血玉,用手推到一边,冷笑着回应:“神仙居里住的自然是像小山公子那样的圣人、仙子,怕是容不得我这种低贱的侍童。”
多少是因为心怀愧疚,韩景毫不介意皖紫霄的顶撞,难得好脾气地依旧笑着说:“你在才是神仙居,不然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
皖紫霄翻过身直视着韩景,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自嘲道:“不过一个玩物,也就只配给主子添些乐趣。”
韩景并不与皖紫霄进一步纠结,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擦着他的眼角,许久轻叹口气:“你总不肯和我说,可我又猜不透你的心思。紫霄,我要你告诉我你的喜欢,你的不喜欢。”
似是受不了这份温柔,皖紫霄干脆闭上眼睛,不予理会。
韩景拉起滑落的被子,笑嘻嘻地自说自话:
“前些天我听了首曲子,轻轻脆脆的唱词很是讨人喜欢。好在我把词儿记下来了,现下念给你听怎么样
春风暖 桃花满 朝夕相对尤相挽
倾身问 意欲何 今夜醉花间
一生盟 安能忘 尚笑生死命由天
倦怠时 情正浓 恍若又少年
长相拥 琴曲伴 花落还与故人眠
湖光潋 旧梦圆 江山谈笑间”
平心而论,韩景的确算得上怀春女子日思夜梦的如意郎君,外形俊朗、风度翩翩,时不时的甜言蜜语,尤其是不经意间展示的温柔,就足以沉沦一颗痴心。
但也只是痴心妄想罢了,皖紫霄笑得苦涩:“既然心里想的是别人,王爷何苦拿这些话哄我。你做戏的,我看得出来。”
韩景听后,满腔蜜意顿时消散,只余心中一片茫然,嘴边还噙着笑,准备轻拍皖紫霄的手停在空中,尴尬地举了良久,才姗姗收回:“那你早些休息吧”
碧瑶山远在燕朝极北的边界,峰顶常年积雪,山下的居民虽已打猎、砍柴为生,可活动范围却始终只局限于山腰下的山林,稍微逾界就要遭到大家的责怪,至于临近顶峰的地方就更没有人敢靠近。不是说山有多险峻,也不是峰顶有多寒冷,只因为大家对一个传说深信不疑碧瑶山顶乾坤洞,乾坤洞有神仙眠。
宣正二十八年腊月接连下了好几场雪,眼看着就要临近年关,家家户户都在为过年做准备,而此时一支从京城出发的队伍却在悄悄靠碧瑶山。
晌午的太阳好容易有了点热情,岩石边坚硬的冰溜子开始滴水,白皑皑的积雪也不断从苍翠的松树顶上抖落,“哗哗”几声不显得喧闹反而突出了碧瑶山顶的寂静。
元尊上仙从腾驾的拐杖上跳下来,回头看了看乾坤洞,并拢右手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按压在眉间,透过重重叠叠的树林发现来势汹汹的“猎人们”还在山腰上步履维艰,松了一口气。
上仙家一进乾坤洞就看见通体雪白的仙鹿正闭着眼睛睡得酣熟,淡淡的白色仙气飘忽飘忽地绕在周围。
元尊蹲下身,用拐杖轻敲地面:“白远仙童,白远仙童,你快醒醒”
“嗯你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原本跪伏在地上的白鹿一下警觉地跳了起来,慌忙后退几步才想起对面的老道士是谁:“元尊上仙小仙正在休眠,有失礼节,还请上仙家不要怪罪。”
元尊撑着拐杖站起来,赶忙摇头道:“不怪不怪,此番打扰是有一事相求”
“上仙家但说无妨”白鹿低下头一副恭顺,完全没有被打扰的烦躁与不满,谦逊有礼之姿惹得脸皮质量极佳的元尊都有些稍稍发热。
反正打扰都打扰了,再说什么客套话就是矫情,元尊对于拜托别人帮忙这件事想得极开:“现下有人上碧瑶山捉白鹿,委屈白远仙童以真身随他们而去。”
白远点点头,随即又抬起头眨着一双大眼睛问:“谈何委屈,只是小仙不明白为何如此。”
又不是什么光荣伟绩元尊实在不愿多说,可现在又是有求于人,只能打着哈哈道:“此事说来话长,白远仙童只需在琼山狩猎时引诱宣正帝独自到幽径,原地转三圈后仰天长鸣。”
说是仙童也已经有百岁的年龄,可喜可贺的是白远那份打破沙锅问到底精神还保留着:“这是何意”
元尊故作神秘地摇摇头,笑道:“所谓天机就是时候未到,时候到时自然知道。我拜托白远老弟的事不要忘了。”
白远随元尊走出乾坤洞,一下便越到了山崖边的松树下:“请上仙家放心,小仙记得了。”
、第十一章白鹿显灵修改
宣正二十九年正月,宣正帝与太子、晋王于琼山狩猎。
一路追逐的小鹿忽然一跃消失在灌木中,宣正帝遗憾地放下弓箭,正在这时左侧的树丛里一阵抖动,宣正帝调转马头向树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发现身边的侍卫竟没有跟来,不由生出几分疑虑,正在犹豫是否继续前进时,一道白光闪过眼前,宣正帝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白鹿站在路中央,心下大喜道:“神鹿可是受太上老君所托要为朕修仙指条明道”
白鹿抬头看了看宣正帝身旁的大树,就地转了三圈,然后仰天鸣叫,又是一跃便不见踪影。
宣正帝大感迷惑,转身变向营地奔驰而去,一见到被皮草裹得如同巨型肉球般的曹国公便马上说:“快让郭国师、皇儿们与诸位大臣过来,我有话问他们”
曹国公领旨后,在几个人的搀扶下向临时搭起来的祭坛走去,一见到跪在神像前的郭国师,马上扯住袖子,低声道:“皇上面带喜色,应该是见到它了”
郭国师面不改色,缓声回应:“灵物就是灵物。”
曹国公撵着小胡子,一笑脸上堆起来的肉把眼睛都挤没了:“一会儿就看您的了”
郭国师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从蒲团上站起来,又向太上老君的神像鞠了三个躬,才随曹国公向主营帐走去。
待到大家来齐,宣正帝激动地描述了自己的经历,然后说:“大家倒是给朕解解神鹿的意思。”
郭国师与曹国公顿时一愣,这与自己的原设想到底差的有点远,一时间被这灵物的举动搞慌了阵脚。还是曹国公更加老练,很快恢复了神色,摇摇晃晃地向前一步,一下子跪扑在宣正帝脚边,高声道:“原地转圈是说皇上您功德圆满,向天鸣三声是向天汇报你的功德。我想不久后上天将会派仙人来为圣上降福了。”
宣正帝听闻不由一笑道:“嗯,若是如此那自是甚好。”
韩景低头浅笑,横跨一步跪在曹国公身边道:“儿臣以为,神鹿所报的三件功德里的第一件便是父皇的虔诚。父皇一心修道,怕是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比父皇对诸神更加敬仰。父皇的虔诚令儿等惭愧,令诸神动容。”
太子闻言也赶忙向前一步道:“儿臣以为,这第二件事应是父皇的政绩。父皇在位二十九年勤于政事,国泰民安,现天下早已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父皇在位真乃天下第一福祉。”
众大臣闻言一怔,再看宣正帝一脸得意,牛已经吹上天拉也拉不回来,说多了不过恶心自己,还不如闭上嘴,至于这第三件事谁也没有那心思去接。曹国公不断向郭国师使眼色,但这位他新推举的国师只装傻充愣,急得趴在地上的胖子用脚去蹬,郭国师见躲不过,索性后退一步,把眼一闭。
...
在一片沉默中,宣正帝的脸色是越来越不好看。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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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紫霄略微一顿,继续道:“唐玄奘西去天竺取经,推动了佛教在中原的发展;鉴真和尚东渡,使佛教在东瀛传播。今圣上以身作则,使道教精髓广传于天下,使天下愚民开化。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皆因全民受道教感化,实乃圣上之大功德。圣上之功德,足可与古人圣贤相媲美。”
宣正帝大喜过望,仔细端详说话之人竟觉得有眉眼熟悉,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皖紫霄说的从容,就连跪答都是不慌不忙:“小人名叫皖紫霄。”
“皖紫霄皖紫霄”宣正帝重复了好几遍才恍然大悟,笑道:“你与你祖父不同,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
皖紫霄低着头,脸上毫无喜色,声音听着波澜不惊,可语气却异常诚恳:“晋王爷每日感恩圣上恩德,紫霄不过耳濡目染罢了”
宣正帝赞许地看向韩景,笑着指指皖紫霄爱道:“皖紫霄也算是个人才,作侍童到底有些屈才了。那便取消贱籍,以后留与你身边吧”
自白鹿显灵后,曹国公在宣正帝眼前更是红得发紫,可也未必事事皆顺心,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要曹胖子不得安生。
“退朝”
直到公公特有的尖细嗓音不再回荡在金銮殿上,绛红、青黛的大人们才谢过圣恩,一个个低垂着头,按照品阶的高低依次退出。
刚出大殿,“曹党”们便光明正大的聚在一起,或谈或笑却都紧紧跟在曹国公身后,泱泱几十人挡也挡不住那股子嚣张气焰。曹家得势,至于那些不愿加入或是还没有资格加入的各位,当然要更加小心,非等到出了正宫门才敢三三两两地小声交谈。
看着周围没什么人,兵部尚书郑毅小跑几步,轻轻扯了扯前面人的宽大官袍:“张大人,今早上朝真是吓出一身冷汗”
被叫住的人乃当朝工部侍郎张淮雨,他与郑毅是当年“一文一武”的同榜进士,两人私交甚密,却从不敢在众人前表露,生怕被“曹党”扣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连累家人。
张淮雨不着痕迹地放缓脚步,等到并肩同行才缓缓开口:“周大人,同朝为官谁不都是一样曹国公和曹大将军一吵起来,咱们的心都得提到嗓子眼上。”
郑毅武将出身,说起话也自然来少了拐弯抹角:“真不知道都是一家人到底吵个什么”
“这你都看不出来真是白混了这十几年”张淮雨斜眼瞟向心机不深的尚书,意味深长的笑笑。
就算是在官场趟了十几年的浑水,拔刀的也比不了拿笔的心思,郑毅一脸茫然:“那你说是为什么总不至于是为了”
“哎”虽然官阶比郑毅低,张淮雨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嫌弃了一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然后才细调慢理地说:“现在曹氏中曹国公一家独大,曹大将军处处受压制,曹大将军就想把晋王也拉进来,曹国公肯定不干。”
“那倒是,”郑毅恍然明白过来:“要是晋王进了曹氏,人心多少会有变化,曹国公的地位难免不受影响。”
看样子朽木也不是不可雕,张淮雨赞同地点点头:“可不晋王受到曹大将军的拉拢,日后必然要偏向他,曹国公的势力只会受损。”
“只是”郑毅有些纠结:“曹国公现今态度如此强硬,若是将来宣正帝仙去,上位的无论是太子还是晋王只怕都会不利吧”
余光一撇发现有“曹党”的人走进,官场老油条张淮雨适时地点头结束了话题:“若是晋王能把曹大将军这步棋用好,则是咱们大燕朝的一次转机”
、第十二章大将军修改
哪怕是曹国公虎视眈眈,可内廷有曹端妃护着,外政有太子分神,晋王韩景的日子实在算不上难过,偶尔斗斗心思、拉拢拉拢亲信,一年晃晃眼也便过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又是初春时节,去年才种的柳树已发了嫩芽,介于黄绿间的色彩虽少了嫣红斑斓,却不失春日应有的生气。
自那次冲突后,关于生辰贺礼之事晋王与皖紫霄都选择了回避。毕竟不是闺房女子,过去了便也就过去了,总是纠结于此反显得矫情。虽面子上又恢复到了原先的密切,但韩景总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在默默改变。
在湖心亭中韩景如往常般正与皖紫霄对弈。
韩景紧皱着双眉,犹豫良久终将手中的黑子落下一步险棋。围而不杀,看似平庸却是险境环生,突围是求生却可能败得更快,保守胶着就是要拖进死局。接下来不管怎么下,横竖都叫人格外糟心。
棋行至此本就可以结束,但韩景的脸上却是满怀期待,皖紫霄揣摩道:“王爷这是要我做决定”
韩景点点头,笑道:“紫霄觉得这下步棋如何”
皖紫霄抓了几颗白棋放于手中:“万险进要对付豺虎,退便是沼泽泥潭,万劫不复。”
韩景凝视湖岸上的柳树,闲闲道:“那紫霄就是要进喽”
皖紫霄应声:“自然是要进,不过也要想好退路。万一豺虎凶狠,就只能暂避。”
韩景重新观察棋局,神态凝重:“退也可以是一种进。”
别人不知道韩景打的什么算盘,作为他的“心腹”当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又是布局,又是套话,无非就想等一个肯定的答复,但皖紫霄有着自己的顾虑:“若我们远走,那他我只怕到时候,他不好控制。”
韩景拉过皖紫霄的手将掌中的几颗白棋放回钵中:“紫霄,有些棋子当弃则弃吧”
曹裕正没有想到晋王会亲自来拜访他。刚听到消息时还不肯信,直到晋王府赶来提前通报的小厮到,韩大将军才急急忙忙地带着家眷迎出去。
晋王一下轿便看到一个高瘦的身影,尖嘴猴腮的面容实在让人难把大将军的名号与之相联系。韩景不由一笑,他这两个舅舅还真是有意思,要么胖的连走路都要人扶,要么瘦的就像长江水患逃出来的难民。
曹裕正见韩景面带笑容,心想着这正是拉他帮自己的好时机,态度也放的更加谦恭。与曹国公刻意的“君臣之礼”相比,曹大将军明显要诚恳许多:“臣曹裕正在此恭候多时了”
明知道是各怀心思,但做戏总要做全套,韩景略带惊慌的扶住老腰折成直角作揖的曹裕正:“舅舅真是多礼了。我们自家人何苦如此许久未来拜访舅舅,应当是我这个作侄儿的不是。”
曹大将军笑着狠劲点头,生怕动作小了晋王看不真切:“对对我们是自家人皖公子也莫要拘束就当在自己家就好”
比起拼命做戏的两个人,皖紫霄要自然许多,笑着还礼:“我不过一介布衣,能得曹大将军款待已是三生有幸。”
你好我好、互相吹捧的客套过后,永远是一成不变的酒宴。燕人好饮,在酒宴上谈生意、交朋友、商量政事统统不稀罕。
酒宴过半,曹裕正借着醉意开始怒斥曹国公的种种劣迹,说道激动处竟然失声痛哭:“当年我与妹妹最为要好,妹妹得了恩宠也不忘我这个二哥。倒是曹裕章这家伙,开始仗势欺人,这些年我过的真叫憋屈。现在想来,倒不如在乡下的日子来的畅快。”
昔日的地痞无赖混成了大将军竟怀念斗鸡遛狗的日子,皖紫霄听后只微微一笑,但想到此行目的,马上接口道:“曹国公对我怕是也有些意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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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假醉,曹裕正面对皖紫霄的暗示完全不回应,只低着头喝闷酒。
韩景无奈,只能自己创造机会把“草包将军”往希望的路上推。从座位上站起身,韩景向曹裕正又敬了杯酒:“现下也就您还把我当做侄儿了来这杯酒敬舅舅”
皖紫霄也举起酒杯应和:“曹国公如此对待曹大将军实在过分,我看曹大将军倒是不必怕他”
曹裕正又饮一杯,这才有了反应:“皖公子也这么想”
皖紫霄放下手里的空杯,理所应然道:“曹大将军手握重兵,曹国公有的不过一朝文臣。曹国公为何要怕他要我说曹国公能有今日之势力还要全仰仗您”
曹裕正听后是预料中的黯然:“说是如此,但现今不少将领都叫曹国公拉拢走了,真正肯听我调派的局指可数。”
韩景冲皖紫霄举举杯,示意时机已到。皖紫霄有意犹豫后,沉声道:“那就大大的不妙了兵马是大将军您的王牌,就是由于被消弱,曹国公才敢如此嚣张”
曹裕正点点头:“皖公子可有妙计”
皖紫霄面露难色:“有是有但可能要委屈晋王了”
韩景摆摆手:“但说无妨舅舅有难,作侄儿的又怎能推脱”
皖紫霄拱拱手:“大将军被打压就是因为朝中大臣都觉得曹国公备受皇上宠信才争相投靠所致。大将军只有曹端妃撑腰明显矮了一截,要想不再受人排挤,就要有人为曹大将军张势。现晋王千岁已成年,如若晋王能到大将军军中去,自然是长了大将军的脸面。”
韩景脸上一时满是尴尬:“这难道本王也要靠舅舅提拔才行”
曹裕正先是一喜,再看晋王面有难色,沮丧地摇摇头:“也是我没能耐,晋王莫要勉强才是”
看着曹裕正那副倒霉样,韩景一阵窃喜,面子上却假意推脱:“倒也不是不可。如此曹国公的确要收敛一些,只是我若去了,舅舅不好安排吧”
曹裕正见韩景有些松口,忙说:“晋王放心,我定将最好的兵力交予晋王调遣。”
正中下怀,韩景却摆出悔色道:“那就听舅舅的吧”随后起身,瞪了一眼正在畅饮的皖紫霄,语气甚是不快:“紫霄,我们早些走吧今日本王累了”
晋王的马车一离开大将军府,韩景脸上的乌云便一扫而空,回头挑起帘子再看朱门金字,笑道:“这步棋走的真是妙极了。”
“王爷”,小厮轻声唤:“京城来信了。”
躺在贵妃椅上浅寐的人睁开眼睛,接过纸条匆匆扫过,清明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随后将纸条揉进手心,轻轻拨弄着身旁壶形的粉花道:“知道这是什么花吗”明明在问却不等小厮回答,自己接着说:“它叫蛇眼石楠花,是上次那几个东瀛人送来的。他们说这花可以独自开满山岗,既孤独又刚强。”
小厮被自家王爷不着边际的话弄得满脑疑惑,不等他想清楚京城的事和蛇眼石楠有什么关系,再回神王爷已不再贵妃椅上,长长的回廊只留下墨色的背影与类似叹息的声音:“要变天了,把椅子收了吧”
小厮抬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又多了几分疑惑:“可是这江东天气最好的时候,为什么王爷说要变天了呢好像自从王爷认识了那什么郭道士就变得越来越难以捉么了”
、第十三章横祸巫蛊修改
曹国公冲进祭庙,推开围上来的小道士,一把扯住郭国师的道袍,摇晃着手中的木偶娃娃,涨红着脸吼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郭国师面不改色地撤出道袍,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说道:“这要问端妃娘娘,贫道怎么知晓。”
曹国公被周围小道士扶着坐在椅子上,过度的激动连手指都打着颤:“端妃的衣袖里掉出这玩意时,你也在场,为什么不拦着皇上”
郭国师坐回蒲团上,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曹国公以为我能说什么说端妃娘娘四十好几的人了,随身带个木偶娃娃玩吗”
曹国公被哽住,脸涨得更红,被小道士顺了半天气才道:“那你说怎么办现在时机太不成熟,怎么也要等他去了才好有借口吧”
郭国师点点头:“此事要冷静,受挫是难免的。我们只能将伤害降到最低,谁给娘娘求情谁就是找死。现在只能弃卒保帅了。”
“弃卒保帅”曹国公一惊,浑身的肥肉跟着发抖:“那是我亲妹子更何况”
“何况什么”郭子干常年僵着脸自然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可从声音里却能听出几分不明所以的笑意:“端妃娘娘触了皇上的逆鳞,这事任谁也改不了,更何况曹国公在朝堂上也不用再依仗娘娘了吧”
郭子干的话虽不好听,却是句句直戳命门。曹国公闭上眼,反复思索良久,重重拍了一下大腿道:“妹子,对不住了要是将来让我抓住是谁干的,定将他千刀万剐”
皖紫霄忽然从回廊的转角处闪出来,伸手堵住韩景的去路,高声问:“不知王爷要去哪里”
韩景拉开皖紫霄的胳膊,焦急道:“紫霄让开我相信母后绝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我要与二舅一同面圣”
皖紫霄刚被推开,就反手抓住韩景的衣袖,冷笑道:“真是与草包混久了,连晋王的脑子也糊涂了”
韩景瞬间阴下脸:“怎么儿子救母还是糊涂了”
皖紫霄提高了声音:“若是能救得那是孝心,若是救不得还去送死那是愚。”
韩景眯起眼,咬牙道:“便是愚,也要试一试。”
皖紫霄声音放柔:“我也曾面对相似的情况,能理解晋王的心情。我也相信端妃娘娘是被人陷害的,但皇上不是听劝的主。况且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更是容不得任何人有异举。有人想借此一石多鸟,王爷千万不能中计”
韩景略微冷静下来,身上散出的怒气却依旧骇人:“那就看着母亲受难无动于衷”
皖紫霄弯下腰跪在韩景脚边,讨好地拉着他的裤角,低声道:“曹大将军不是先去了吗我们再等等,有转机再进言不迟。”
韩景捏紧了拳头,盯着脚边的人,良久才颤声道:“她是我娘明知道没用,我也想试一试。紫霄,你今日拦我,我怕他日会恨你”
韩景双唇抿成一线,拳头握紧又松开,满满的一腔怨恨无处发泄,直到夕阳余晖满了庭院,才转身离开,只留下皖紫霄一个人跪在原地。
知道王爷和皖公子生了气,下人们也都不敢走进。空荡荡的回廊只有夜风吹动襟袖,皖紫霄低埋着头,笑得凄惨:“像今日这般低贱,怕他日连我都会恨自己。”
宣正三十年五月,曾经宠惯六宫的曹端妃因巫蛊之术被打入冷宫,为曹端妃求情的官员多被流放。最可怜的莫过于大将军曹裕正,就是因为多说了几句,不但没有为曹端妃洗清冤屈,反把自己扯进了泥潭。曹端妃不能杀,曹裕正正巧成了宣正帝的出气筒。不过三天,刑部还没有找出足够的证据,宣正帝一道圣旨就将堂堂的大将军变成了菜市口的一具尸体,抄家充为军饷,大将军府上下男子充军,女子为奴。
这招快刀斩乱麻不得不说是威力十足。一时间朝堂上人心惶惶,原和晋王走得近的官员这时候通通装作不认识彼此,胆子小的竟还有吓病的;连嚣张多时的“曹党”们都感到了脖颈上的凉意;相反此时的们终于扬眉吐气了,暂不说私底下聚会更勤,就连上朝时战战兢兢地小心模样都减了不少。
等了足足一周,刑部才迟迟宣告经多方考证,曹国公与晋王均与此案无关。虽没有性命之忧,但这么一闹晋王在大都也难有立足之地,就连曹国公也不得不收敛许多。时值蛮奴再犯南疆,曹国公愿自罚俸禄三年以充军饷,晋王领兵出战南疆代母受过。
从大都出发时正是五月,春风和暖乃一年最好的时候。
“兵马就绪”略带沙哑的口令声从不远处传来,彰显其实的一声“喝”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直响。
身着银甲的少年将军一把拉住躁动的战马,冲着韩景拱拱手,嗓门洪亮:“王爷,兵马就绪请下令”
韩景微微点点头,声音不大气势却是满满的:“行军高拱,你为先锋”
皖紫霄挑起车帘,出神的看着前面高头大马上的男人,习惯了他广袖长襟的锦衣华服,一身墨色铠甲,蛟纹头盔反显出身姿英挺。好看,真的好看,与女子的阴柔之美不同,那是阳刚的、充满力量的、属于男性特有的魅力。想到一半,皖紫霄红了耳根,有些赌气的放下帘子缩回车子最里面。痴心妄想真是不争气
自打太祖皇帝登基,燕朝至今再无大的征战,大都城里的百姓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么多人出征。比起戏文里唱的悲悲戚戚,十里相送,夹道行人更多的是惊讶亢奋。孩童们不知所以的大声欢笑;留了一道窗户缝的小姐丫头指指点点,羞涩嬉闹;偶尔几位老人抹着眼泪与儿子送别,被人发现了却被责怪晦气;更有甚者,从酒楼上甩下鞭炮欢送远征。
“自古征战在边疆,都城笙瑟亦悠扬。”皖紫霄靠在软背上,翘唇浅笑:“将军总说自己苦,可朝堂上又何尝不是心惊肉跳。”
原曹裕正旗下的京军被重整为晋王的十万精锐,这些兵马是晋王东山再起的最后筹码。声势甚大的晋王大军一路向着西南行进,伴着不断从前方传来的战败消息与兵部下达的急行军诏令,一刻不敢怠慢地穿过十余个州郡,就算如此到了南疆也已是七月初了。
韩景放下书卷,看到皖紫霄正趴在车窗边稀奇地盯着外面的景色,不由也往外探了探身子笑着说:“这里景色的确与京城差别大,险峰断涧、绿藤倒悬我也是第一次瞧见。”
皖紫霄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惊喜,忧虑却显而易见:“南疆早晚温差大还时有瘴气,蛮奴熟悉此处环境,而我们北方将士只怕会水土不服,万一流行起疫病,那就彻底没了胜算。再者这山势崎岖、密林环绕,若是没有当地土司做向导,不要说蛮奴,光是这丛林山崖就足够困住十万大军。”
韩景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汗巾擦擦额头,说不上轻松,但也不算太担心:“这次带来的兵马都是当时在曹裕正军中精心挑选训练的,此处虽有诸多不利,仍可一战。”
皖紫霄勉强一笑:“幸好当初留了这么一条后路,否则只怕永无翻身之日。”
余光扫过简陋的马车、干硬的杂粮、粗劣的茶水,韩景脸色阴沉,冷声道:“待到他日回朝,定不是今日这番光景。”
、第十四章惨败大兴坡修改
晋王的军队到达南疆已有一月有余,主营驻扎在泰远城北,除了修城墙、挖战壕,就没有其他动作,别说反攻了,就连蛮奴的恣意挑衅都是视而不见、闻若未闻。且不说远在大都的宣正帝如何的不满,南疆当地的官员、守将、土著居民早已是怨声载道:怎么十万人来我们这穷地方赏风景吗
外面是抱怨不断,作为京军统帅的韩景此时也是一筹莫展,刚来时的满满信心被这蛮荒之地狠狠挫伤。
八月正是南疆最热的时候,当地
...
人常拿这样的天气开玩笑,不下雨是烤肉,下雨前是蒸肉,雨一淋呦就是正宗水煮肉长期生活在这儿的人尚且如此,北方来的将士就更不用提,厚重的革甲贴在身上,走着走着都有倒在地上的,还没有真正交锋,军中的势气已跌至低谷,这仗怎么打
“报王爷泰远城主事邱茹与协理土司赫莫求见”大帐外的传令兵快步走进,单膝跪地。栗子小说 m.lizi.tw
为了维持军纪,韩景必须以身作则,只要人在军营,不管外面如何炎热都是一身战甲:“传”
泰远城是南疆最大的郡城之一,比邻蛮奴控制的区域却又不算是第一屏障,更重要的是当地协助治理的土司赫莫是京城外派的管事邱茹的女婿。
由于条件艰苦,四十几岁的主事看起来犹如六旬老人,头发斑白的邱茹拉着身材异常高大的年轻土司赫莫冲晋王韩景跪地叩首道:“泰远城主事邱茹、协理土司赫莫拜见王爷”
韩景赶忙扶着邱茹,沉声道:“邱大人快快请起这些日给你添麻烦了。”
邱茹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反而示意赫莫低头叩首。
韩景扶住邱茹的胳膊,不解道:“邱大人与赫莫土司是何意”
高鼻厚唇,眼睛微凹,典型的幕莱族相貌说起汉话却是字正腔圆:“邱大人与小人想向王爷求一样东西”
“嗯”韩景皱起眉头,警觉道:“何物”
邱茹带着赫莫又一叩首:“求战”
韩景愣怔了一会儿,喃喃道:“我们的确需要一战振作势气”
早收到赫莫的消息,韩景的部队足足在太阳地里烤了半个时辰,这时候一看见草裙兽皮的“野蛮人”,将士们瞬间来了精神。
两军相遇的地方在距离泰远城三百里外的羼水河岸,刚刚抢掠回来的一小支蛮奴队伍还在唱着歌,商量着回去怎么分东西,可一晃眼的功夫,乌压压的京军人马已经逼在眼前。
慌手忙脚的蛮奴这时候那还顾得上酒肉,拎着武器便往河里跳。羼水河虽宽,但水流量却少得可怜,将将没过膝盖的深度实在是成不了什么威胁。
尚未交手,对方就落荒而逃,士气猛增,晋王爷大喜过望,一时少了琢磨,想也不想就带着将士往对岸扑。
马蹄子踏在柔然的河床上,迸溅的水花四起,原本清澈见底的羼水被搅得混沌。
眼看着人就要上岸,韩景驱马向前猛跑几步,身形稳健,没有星点儿犹豫。长剑被高高举起,手臂画出圆弧,沾了水光的刃口亮得皖紫霄眼花,毫不拖泥带水,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寒光一闪,蛮奴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河面,落后的蛮奴一面叫嚷,一面拼命地向前跑。
“杀”
宝剑开刃,士气又上涨几分,磨刀霍霍地狠戾终于扫尽了前些日子的萎靡风气。顿时喊杀声一片,揭起的水花湿了半身铠甲。
再上岸,蛮奴呀呀乱叫着往山里钻,追随的队伍也是咬得紧紧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全端蛮奴老窝的机会。
一路趁胜追击,韩景万没有想到这么小的一个山崖,竟然会是如此大的障碍。
当他们爬到一半时,蛮奴就由上倒下了一桶雨水,使得他们如遇雪崩似的滑落了下来,人群如泥团子般的堆积成山。
从山的上面又有箭不断飞出,造成很多人重伤。如此一来,前一刻还是威风凛凛的晋王军队被狼狈地困在原地,根本无力再绕远路。
“王爷,撤军吧”先锋统帅高拱一脸泥水地冲到韩景面前,“这地方太滑了,我们的将士根本冲不上去。”
韩景手拉马缰,绷着脸问:“伤亡多少”
高拱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三成以上。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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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紫霄紧皱眉头道:“这些人都是王爷的亲信,不能硬拼,保存实力要紧”
韩景不甘心地咬牙道:“那就先撤军吧”
晋王的军队陆续从大兴坡撤下,掉头向泰远本城赶去,才走了不到一公里,后方忽然一阵骚动,原来大兴坡上的蛮奴反打了过来。晋王军队一时被冲乱了阵脚,受惊的战马在泥泞的道路上横冲直闯,原来的几个向导不一会儿就消失了踪迹,本就不甚熟悉南疆地理的队伍,这时就更像是没头苍蝇忍人驱赶。等到队伍稳定下来,已是满眼湖光。
水色琳琳看不到头,眼前的湖泊可不是羼水那三尺深的小河。
“中计了”韩景怒喝:“那几个向导有意将我们逼到此处”
皖紫霄怒极反笑:“晋王倒也可以学楚霸王破釜沉舟。”
韩景听到调侃,不悦地皱眉:“紫霄要是有闲心来调笑本王,不如想想如何突围出去。”
皖紫霄抬头看了眼天上的烈日,附在晋王的耳边道:“下午太阳最烈时准备突围。”
韩景先是一愣,然后会心笑道:“嗯下午的确是个好时间。”
随行的高拱疑惑道:“要突围一般都在晚上,为何这次要安排在下午”
皖紫霄低声道:“南疆闷热,下午人多困倦,斗志最差。蛮奴本是胜者,警惕自然要低,我等困兽,突围是垂死一搏,不会受天热影响。”
高拱拱手:“皖公子果然才智过人”
未时两刻一声令下,晋王军队如猛虎,瞬间就冲出了还在打哈欠的蛮奴的包围圈,疾行数十里,韩景忽然道:“紫霄呢你们有谁看到紫霄了”
、第十五章梦魇修改
晋王这么一喊,大家这才发现皖紫霄竟不在军中,高拱一怕爱马:“皖公子本就不善骑射,骑得又是易于控制却不胜脚力的南方马,这回只怕是在突围时掉队了”
韩景勒住马,扫视一圈,语气暴躁又带些无措:“谁去寻他回来”
公子他没有跟来薛青木听闻心里咯噔一跳,急忙策马向前:“王爷,我去找公子”
韩景紧锁着眉头,万分焦急地冲随行护卫招手道:“薛青木再带几个人走务必要将紫霄安全带到泰远”
薛青木带着七名护卫离开不到一刻,韩景就开始后悔。紫霄有难,如何也当是他去寻回来,现下叫一个下人去算什么更何况,这个薛青木还和紫霄有那么件让人怎么想怎么糟心的旧事。
韩景沉下脸,慢慢收紧缰绳,低声对身边的先锋将军道:“你带着队伍回去。本王携十人前去接应。”
“王爷使不得”高拱吓了一跳,回身扯住韩景的马缰,战场上肆意杀伐的少将军这时候慌得像是换了个人:“十万将士全听王爷一人命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属下如何是好王爷,青木与皖公子的关系您也了解,他去定是拼死相搏,您大可放心回泰远城。”
“他与紫霄的关系”被戳中了心里的不快,韩景语气僵硬,眉头拧成疙瘩:“一个下等的侍卫能和紫霄有什么关系高拱,你莫要胡说”
高拱性情爽直,自是不了解韩景与皖紫霄之间的百般心思,说起话来也少了考量,被人没好气的凶了,还有些摸不清头绪:“青木本就是王爷配给皖公子的侍卫,他去寻人回来,再合适不过况且,青木为人忠厚老实,论功夫在军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此番前去定是不辱使命。”
“他倒是处处好”,缠在手上的马缰勒出道道白痕,韩景也说不清此时的心情,一口闷气堵在心口,压得他说什么都显得无力:“既然高拱你全力相保,本王也不便说什么现下你去接应,本王先一步回城,若是紫霄有半分差池你与薛青木就提着人头来见”
高拱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犹豫,拱手领令带人顺着原路往回找。栗子小说 m.lizi.tw
行了十余里也不见人影,年轻将军开始发愁是要扩大搜索范围,还是继续前进,忽然左前方的树林里人影晃动,疾行的马蹄声中混杂着呀呀的叫吼。高拱警觉地摆摆手,随行十余名护卫迅速散开隐蔽起来。
行在最前面的人一身紫袍,胯下是身量相对矮小的岭南青马,周围还紧紧伴着六七个护卫。再看不出来是谁,就真是眼瞎了
皖公子虽发冠歪散、衣衫凌乱,但好歹看不出明显的血迹,高拱长舒一口气,扬鞭从树丛中闪出,拔出长刀迎向后面追来的蛮奴。
抡刀横砍,骑着矮马的蛮奴转眼便是身首异处,可才直起身子锋利的竹箭便直逼面门,高拱向后仰倒堪堪躲过一劫,来不及暗自庆幸,余光所见就足以吓得心惊肉跳他躲过的那箭此时正对着皖紫霄的后心
皖公子性命堪忧,舌头却僵得像是一块石头,顶在喉咙的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高拱瞬间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妈的这该死的失语症总在最关键的时刻犯
韩景在临时收拾准备的房间中焦急的等待着。在母亲落难后,韩景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力感,他难以想象,如果皖紫霄回不来或者奄奄一息,自己将会怎样。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羁绊变得深入骨髓不可代替,韩景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不断重复:“紫霄,原来我们两个人早就是一条命了。”
一夜无眠,终于在清晨等到皖紫霄到泰远的消息,韩景激动地迎出去,却看见皖紫霄满身是血地站在自己面前,前所未有过的恐惧将晋王定在了原地。
皖紫霄见韩景这幅呆滞样子,笑着上前拉住他的胳膊:“我好着呢这回多亏了青木,要不是关键时刻他将我扑下马,只怕这时候王爷要见的就是一具”
不等人把话说完,韩景便伸手紧紧抱住,凝视着满是疲倦的面容,喃喃道:“别说了紫霄,我不想听”
“为何不想”皖紫霄眉头微蹙,脸上的笑意散了大半:“王爷,我知你不喜欢薛青木,可是紫霄这条命的确是他舍身救来的”
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按压着怀里人的眉心,韩景说得无奈:“你看你又想偏了紫霄,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冷血,那么无情,我也会害怕,害怕听到你回不来的消息没了你,韩景就只有一半的性命”
清晨是南疆一天中最好的时候,难得凉爽而清新的风将人们从闷热难熬中解救出来,显然对于补觉的两个人更是如此。韩景一手搭在皖紫霄的腰上,一手轻握还带着潮气的头发,下巴抵着怀中人的额头,嘴角勾出的浅浅弧度。
梦里又是桃花开满枝头的季节,整座皇宫如同漂浮在粉色的花瓣中,交纵的道路上铺着鲜花做成的地毯,耳中萦绕着桃花醉的旋律:
春风暖 桃花满 朝夕相对尤相挽
倾身问 意欲何 今夜醉花间
一生盟 安能忘 尚笑生死命由天
倦怠时 情正浓 恍若又少年
长相拥 琴曲伴 花落还与故人眠
湖光潋 旧梦圆 江山谈笑间
故交美景最是动人,韩景环起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志得意满:“紫霄,你看我送你一座神仙居”
皖紫霄却不似往常,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反复嘟哝:“你骗我你骗我”
他知道了韩景心里一惊,本能地连连否定,想要抓住那人的双手却扑了个空:“怎么了你怎么了,紫霄”
正说话间皖紫霄自下而上燃起大火,热浪逼得韩景连退几步,再抬眼只余满地灰烬。
韩景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怀里的人睡得正沉才放下心,但隐隐的不安却始终难以消散。
见韩惊醒了,一直候在身边的高拱,赶忙低声道:“王爷,邱大人与赫莫土司正跪在房门前请罪呢”
韩景不快地皱着眉,单手捂住还在熟睡的皖紫霄的耳朵,把声音压得极低:“让他们下去吧皖公子劳顿,本王陪他再休息会儿,军中事务繁多,你也别老呆在这儿”
高拱看得出韩景的不耐烦,可受人之托,还是要硬着头皮问:“向导的事王爷不追究了”
一提醒,韩景才想起来那几个险些害死他们的“向导”,咬牙道:“看在以往的份上,这次就绕过邱茹和赫莫,再有下次决不轻饶告诉他们, 此次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几个细作,本王定要让他们知道背叛的下场”
、第十六章阿姆娘娘修改
所谓蛮奴,其实就是一些不服从朝廷管理的幕莱族人,他们打家劫舍,破坏当地的机关设置,隔三差五地纠结队伍与朝廷对抗。说起来他们好像与占山为王的土匪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却大为不同。土匪山贼危害的是一方百姓,但蛮奴却是插进大燕心脏的一把尖刀,他们最可怕的不是武力,而是一种“民族反叛”的思想。蛮奴一朝不平,南疆便是动荡一日,事关民族哪怕只是一个小火苗,终有一日也会燃成熊熊大火烧了万里河山。
南疆的少数民族与朝廷素来不和,消极怠工、拖沓指令时有发生,但对于手握重兵的王爷,他们仍是要忌惮几分。
各部落推荐来领路的“向导”变成了蛮奴的细作,晋王爷为此大怒的消息一传出来,且不说各个城郡的主事,就是部落土司都惊得没了主意。平时个把小纠纷也便算了,可这回要让别人查出来细作里有自己部落的人,那就真是百口莫辩,坐实了蛮奴同党的罪名。虽说依附大燕未必光彩,但要是没了每年的援助,土司们谁也吃不消。
土司赫莫放在平时,那是极不受待见的角色,说话办事样样依着汉人的方式来,活脱脱披了张幕莱族皮的汉人,可时至今日他的请帖竟变成了一道救命符。小楷工整的帖子才发到各位手里,转天临近城池的土司已经聚到了泰远城。
常年拖拉着草鞋、光裸上半身的土司难得正式地垮了件小坎肩,白色的短裤配上彩色的腰带,光腿穿着官靴也是极有幕莱族“特色”。
仿照大都风格的厅堂里,赫莫看着这群穿的不伦不类的土司们,皱起眉头,极是尴尬地冲晋王拱拱手:“王爷,我们幕莱族人不太懂大都的规矩,说话做事难免有些鲁莽,但大家的一份心意王爷也看得见,言语间有冲撞的地方还望王爷不要计较。”
“无碍”,端坐在大厅正中央的韩景点头微笑,与昨日咬着牙,扬言要将“向导”挫骨扬灰的凶狠判若两人:“各位远道而来定是幸苦了,不如先行休息,用过午膳后再议。”
原以为王爷会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没想到是这么个和善模样。都说汉人阴险,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土司们反倒更加惊慌,愣在原地一步都不敢移。
韩景垂下嘴角,强装出的温和没持续多久:“各位都不想休息,本王就要说些事了话还没说自然是去留随意,但若是留下来听完了,再说走那就是蛮奴的细作杀无赦当然了,今日留下的各位他日必是朝廷功臣,平定蛮奴的得力干将,每年属地的供奉减免,而来自江东等地的援助翻倍。”
刀子、粮食都摆在眼前,谁还敢说一个不字,众土司僵着脸竖起耳朵,摆出一脸虔诚。
韩景扫视一周,举起手边的酒杯:“好各位土司果然识大体本王在此先敬各位一杯”
王爷的情谊愿不愿意都要领,土司们闻言争先恐后地执起桌上早就排好的酒盏,一口喝尽,毕恭毕敬地站回原位,不敢多话。
相比于土司们,大厅中央的王爷要年轻很多,但就气势而言却远胜于孔武有力的各位。骨子里的威严霸气地让人很难想到他刚刚吃了场大败仗,眼神里流露出满满的狠戾:“请各位全力相助,本王要在一周之内知道蛮奴老窝的确切地点”
蛮奴狡猾,流动的队伍经常是隔一阵换一个地方出现,要掌握他们的确切地址绝非易事。一周的时间着实算不上充裕,众土司面面相觑,你推我搡好一会儿,还是赫莫站了出来:“王爷,我等愿以死效忠一周之内必定有回信”
顾不得用膳,土司们留下带来的礼物便纷纷告退。虽说晋王爷对于“向导”只字未提,但他们依旧是心有余悸,匆匆回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封了城门,挨家挨户地排查可能的细作
半个南疆动起来威力自是不可轻视,不出三天,就有两个“向导”被抓,但令人惊讶是的这两个家伙竟然出奇的嘴硬,软硬并施也逼不出有用的只言片语,反反复复念叨的就只有:“阿姆娘娘会惩罚你们的阿姆娘娘会带来灾难的”
押送的“向导”还在路上,泰远城里的各位已经忙了起来,十八般刑具摆成了一排就等着它的“客人”。
“阿姆娘娘是什么人,你打听到了”皖紫霄赤着双脚,与薛青木并排盘腿坐在屋后的水池边。
重伤初愈薛青木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木讷的男人侧脸说得认真:“具体还不清楚,但听旁人说好像是幕莱族南支信奉的神仙,上半身是个女人,下半身却是条蛇。”
“女娲”皖紫霄挑起狭长的眼睛,嘴角带笑:“原来他们也信这个”
“才不是女娲娘娘”薛青木一板一眼的纠正:“他们的阿姆连头发都可以变成蛇,舌头也是蛇一样的两叉信子,别提多恶心了怎么可能是咱们的女娲娘娘公子,这种事万万不能拿来说笑”
瞧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傻样子,皖紫霄一边偷笑,一边摇着手里的扇子:“好好不是女娲娘娘总行了吧青木啊,世上怎么会有你这般木头的人”
“反正不是女娲娘娘”薛青木有些赌气地背过身,仰头看着星空念念叨叨:“他们的阿姆一定是个妖物,不然怎么会有那些个古里古怪的诅咒”
皖紫霄两眼一亮,抓住身边“楞木头”的短褂:“诅咒什么诅咒”
“我也是无意听到的”,薛青木眨眨眼睛,甚是无辜:“信奉阿姆的族人做事前要在阿姆面前发誓,一旦违背誓言就会被阿姆召唤出来的蛇慢慢吃掉。”
“万蛇诛心”皖紫霄站起身,冷笑道:“怪不得那两个向导死也不肯说出来,夏桀商纣早想出来的玩意儿居然还有人把它当新把戏。”
“公子”,薛青木轻唤,随即也站起身:“你想到怎么办了”
皖紫霄对着“薛木头”勾起唇角,狡黠一笑:“青木,天色不早了,一个伤员还不快快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只交给我吧”
、第十七章六韬三略
三天后,“向导”被押到泰远城时,早是鼻青脸肿看不出原来样子,浑身上下发出的腐烂臭味令人作呕。干瘦干瘦的细作眼睛一片混沌,模模糊糊地嘟囔什么“阿姆”“阿姆”。
韩景皱着眉头,把指关节捏的咔咔作响,火冒三丈:“你们把人都打成这幅样子了,是叫本王怎么审”
皖紫霄看着大笼子里的“向导”,向上挑起眼角,笑得别有深意:“王爷息怒,对于这两位只怕是再用一遍刑具也审不出个一二三。”
“嗯”韩景未音上扬,怒气收了许多:“紫霄,那你有法子”
皖紫霄微微扬起下颚,得意的小眼神看得韩景心里漏了一拍:“我
...
要一个巫师这方圆百里内幕莱族南支最好的巫师”
自曹端妃因巫蛊打入冷宫,怪力乱神之说就成了韩景不能触的霉头,听见又要找神汉,他语气不由迟疑:“你要”
“破法”不待韩景猜测,皖紫霄自己先一步说出来:“我要破了万蛇诛心的法术”
南支的人数不多,却是整个幕莱族中最信奉神灵的,他们的注意力永远不再粮食、牲畜上,关心的只有神汉巫婆的只言片语。小说站
www.xsz.tw要选出法力最高的,泰远城主事邱茹和土司赫莫还像模像样地举行了一场斗法大会。
胜出的神汉足有八尺高,红红绿绿的油彩铺满了整个脸部和胸膛,白色的眼仁算是周身唯一的素色。
皖紫霄敛起衣袖,学着幕莱族人单手按住胸口以示尊重:“早听闻南疆巫术高深,非常人所能够习得。紫霄自中原来见识浅薄,今有幸见您施法深为震撼”
“汉人说话啰嗦”,花里胡哨的神汉摆弄着手里的法器,油腻腻的脸上模糊了表情,一字一顿的说话很是别扭:“有什么就直说,饶来绕去的我听不明白”
爽快皖紫霄非但没有因为打断说话而不满,反对直来直去的神汉产生几分好感:“大师可能破解万蛇诛心”
“万蛇诛心”,神汉啧啧嘴,黑色的眼珠转了一圈,手里的摇铃晃得铛铛作响:“你说的是阿姆娘娘的十三咒吧第七条违背誓言,万蛇诛心。”
“正是”,皖紫霄目光发沉,声音有了些挑衅的意味:“那大师可以吗南疆第一的巫师要是都束手无策,紫霄也不信还有谁能帮得上我大燕”
身材高大的神汉抖抖肩膀,眼睛瞪大得像一对铜铃:“当然可以只是破解诅咒并不轻松,事后你也不能亏待我”
原以为会有多难,没想到吹嘘的神乎其神的南疆活神仙也不过如此,皖紫霄暗自冷笑:“看不透以为是神圣不可侵犯,精通了就明白什么阿姆娘娘哪里有银子来的痛快”
大师一出,果然非同一般。
高大的神汉进了牢房便燃起四脚熏香,看也不看瘫软在的“向导”兀自开始念经,沾了红色标记的麻绳不见明火却冒出淡淡轻烟,烟雾越来越大,神汉面前的青铜阿姆扑出了红色的火光,散在四周的黄纸闪着火花,眨眼间就剩下白色的灰烬。
“阿姆娘娘”原本已是神志不清的“向导”忽然尖声惊叫,连滚带爬到青铜像前:“阿姆娘娘,我没有违背誓言”
“你信了魔鬼”五大三粗的神汉张嘴竟是柔柔的女性声音,双眼紧闭安祥地像是慈母:“魔鬼骗了你们她诱惑你们的心,你要告诉我的罪,只有这样才能免除惩罚。”
皮鞭烙铁都没有撬开的金嘴,在神汉两柱香下就全倒了出来。别说什么蛮奴老窝,就连自家里有几个孩子,几亩地都恨不得全告诉给“阿姆”附身的神汉。
特制的香薰溢满了整间牢房,皖紫霄推门而入时,大汗淋漓的神汉正埋着头收拾法器:“在金水湾”
“金水湾”皖紫霄单手掩住口鼻,浓郁的香味刺激得人头脑发胀。
说话的神汉头也不回,小心地把地上的香灰包进黄纸:“金水湾夹在无量山和崇山之间,临着金水河,我从前去那里做过法事”
“你知道他们的老窝在哪里,为什么不早说”皖紫霄挑挑眉角:“兴师动众的弄这么一出有意思”
“我说了你会信”神汉毫不犹豫地反驳:“况且我也不确定他们有没有换地方”
皖紫霄冷下脸:“蛮奴找你做法事祭祀阿姆”
“对”一直背对着来人的神汉忽然转过头,眼睛里透出八分凶恶:“而且是十三人祭他们把人钉在削尖的木桩上,一把匕首活生生地挖出心来,挤出心口的血混上美酒再送给首领们挨个品尝那里阿姆不是守护我们的神,是吃人的恶鬼我的徒弟就是那次法会里的最后一个祭品”
皖紫霄听了一惊,死死盯着眼前满身油彩的神汉:“你”
“大人答应过我的好处不能食言”,神汉站直身体,用力一抹,搓花了脸上的花纹:“我来当你们的向导,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化成烂泥”
“是我想错了”,皖紫霄垂下眼敛,低声道:“银子、酷刑胜不了信仰,神鬼妖魔抵不过人心。栗子小说 m.lizi.tw大师,紫霄受教。能得您相助,此次围攻定能胜利”
号称“大燕最强”的十万京军被不足两万蛮奴追得落荒而逃,就连晋王的“智囊”都差带被擒到,大兴坡一战着实让蛮奴首领欢喜不已:“那些燕人也就是吹牛皮的本事好现在呀一准躲在被窝里哭爹喊娘”
正如京军不熟悉蛮奴的战术,蛮奴也不会了解大燕将士的血气。大兴坡一战虽然损失惨重,却激起了晋王军中低迷已久的气势。怎么说也是顶着“大燕最强”的称号,流血流汗不流泪,丢财丢命不丢人昂扬的斗志,骄纵的敌人,韩景实在找不到比现下更合适反击的时机。
更令人欣喜的是神汉带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情报和南支部落的人脉,短短几天里一个更加周密、完善的计划已经成形。
真正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十八章金水湾大捷
光坦着肩膀,只在腰间为了一条兽皮的小兵笑嘻嘻的冲进竹楼:“报告大王”
“什么事啊赶快说,不要打扰我们快活”也不顾天气闷热,仍然紧抱着美人吃肉喝酒的蛮奴首领不快地大声嚷嚷。
都怪一时性急扰了大王的兴致,小兵后悔地低下头:“有礼者来了”
蛮奴首领一脸惊喜,自从打败了京军,接连几日都有送礼来讨好他的部落:“什么礼者好啊他们又来了哈哈哈好好你告诉他们,我们才是一族,为什么要听那些燕人调遣大王我又不是不明事理让他们放心,只要听话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就是安全的”
他这么说完,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这次礼者们带了什么贡品来呢”
小兵立马满脸堆笑:“他们这次的确很有诚意带了十多袋米、酒十罇、烤鸟、干鱼之类的食物,还有几匹小马”
蛮奴首领吃惊道:“什么有还有小马这是哪个部落的他们这么富有”
“不是”小兵脸上神色严肃:“这完全是为我们大兴坡一战的贺礼,他们的首领等待我们打败燕人,以后不用听小白脸主事吩咐做事的那天已经等了很久”
“哦原来如此啊”
首领蛮奴又高兴的笑了起来:“大王高兴就这样好了现在也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你下去把小马拉到马厩,剩下的酒肉就分给兄弟们”
小兵连连点头:“是现在我立即过去通知他们,那些个饿死鬼等得眼睛都绿了”
蛮奴首领“哈哈”大笑:“好让我们来喝一杯,共同为这次的胜利庆祝”
皖紫霄一面擦汗,一面摇着扇子,焦急地等待着前方传来的音信,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土著少年,着上身跑进破落的草棚,趴到皖紫霄的耳边用生涩的语音道:“他们就在金水湾,我们寨主已经把酒肉献给他们了”
皖紫霄紧皱眉头,问道:“他们呢什么反应”
少年喘着粗气,说话不甚流利,但脸上的喜色显而易见:“他们开吃了还喝了酒”
皖紫霄“啪”一声合上扇子,表情严肃却不似刚才那般焦虑,转头对薛青木道:“速去通知王爷,一切就绪,准备收网”
快到正午,闷热开始不断加剧,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忽然一声惊雷在空中炸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向地面,风势也渐渐高涨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
接到前方传来蛮奴们全聚集在金水湾老窝饮酒作乐时,韩景率领一千名乔装打扮的将士在大雨中急急向无量山前进。
蛮奴将注意力集中在献供的礼物上,完全忽略了这些好似从临近城中逃出的难民与残存部队,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竟是要向南边山道前进的燕朝精锐力量。加上突然之间天空乌云密布,使得附近一片昏暗,又有疾风、暴雨及不时闪现的雷电,这一切似乎都在为晋王军队掩护。
此时韩景却是愈发激动
整肃军队。
连络当地土司。
利用献礼。
一步步精密的计划到这里都成功了,只差一步就可以取得全胜,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无论如何,对手实在是群难缠的野蛮人
当他们终於抵达金水湾南方的无量山下时,已过了正午时刻。抵达之后,韩景立刻下令全体将士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之中,然后命人到山丘上侦察,又抬头观察天气的变化。
这一战是决定命运的战役,胜则立威朝堂,败则永不翻身,因此绝对不能有任何差错
此刻“天时”正是决定这场战争的关键。
雨势一度变小,但狂风却更加肆虐。满眼净是模糊的深灰色,紫色电光在头顶豁然劈下,好像要将这混沌的天空撕裂。此时在耳边依稀可听到夹在暴风雨中的歌声与小鼓声。
韩景牵著马站在山丘上,一动也不动的注意倾听着,他试著辨认小鼓声音由何处传来。小鼓声所发出的方向,正在蛮奴主楼之中,是当地庆祝的鼓点,应该没有错,但在这雷雨交加的吵杂声中,实在不易确认。
时间终於到了申时整。
这时突然吹起狂风,同时伴随着真真惊雷,就在此刻一道闪电直击在蛮奴主阵的上空。
韩景端正身体,坐在马上对众人喊道:“各位就是现在冲向这群愚蠢的野蛮人,不要发出任何声响,让我们的马蹄从他们的头颅上踏过,让他们永远记住血的滋味”
兵士们没有回答,但是每个人都拿起刀枪,跟著先锋高拱的战马冲向驻扎在金水湾的蛮奴本营。
“啊”这一声却不是出自于攻入的晋王军队,而是对这次突来事件感到不住所措的蛮奴们所发出的狼狈之声。
在混乱当中,有人突然喊道:“是汉人呀是汉人攻进来了”
然而这声音混于杂乱的其他声音中,并未被人们采信。因为从与燕朝军队对战至今,只要战争便是蛮奴的胜利。而且现在又得到当地部落山寨的献供,他们刚刚酒饱饭足,正享受着暴雨中南疆难得的凉爽午后,盘算着下一顿的丰盛晚饭。但是死神就这么突然降临了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两肩上的脑袋就再也没有机会想明白了。
一个时辰都不到,曾经的让晋王军队吃够苦头的蛮奴们就永远闭上了嘴,尸体与残肢交错在烂泥中,瓢泼的雨水怎么也冲洗不净鲜艳的血液,每一寸泥土都渗着红色,金水湾的河水早已失去了原来的面目,妖艳的血光在阴沉昏暗的天色里透着无法言喻的诡异,不知道从哪儿飞出一群鸟,一声长过一声地悲鸣。
满手的鲜血,早已被雨水、汗水、血水浸透的衣衫,韩景没有预想当中的狂喜,反倒生出阵阵悲凉:“这就是惨败这就是惨败的下场这就是人间地狱”
双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韩景睁大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似乎要把这淌着血的金水湾刻在心上,此时一个压制不住的声音在胸口怒吼:“不要失败不能失败”
远在江东的夏天也甚是恼人,聒噪的知了叫起来便是没完没了。
“他倒是有些本事”,赵王韩骐听到晋王大败蛮奴的消息后,微皱起修长的眉毛,垂下的一缕乌发堪堪挡住左眼叫人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右手习惯性地反复摩擦着下巴,良久冷声道:“真没想到他还能翻身真是太小瞧这个四弟了”
说罢又拨弄了几下蛇眼石楠花的叶片,转身回到书房,提笔写道:
严寒难渡多劳苦,
待春假寐隐冻土。
自古花开转瞬落,
从来松柏最长青。
将写好的诗封入信中,韩骐递给贴身小厮道:“快马送去京城,交给郭道长,说本王送他首咏松诗。”
、第十九章嘉佑皇帝
横扫蛮奴在九月初,可等到肃清蛮奴的残余力量已是十月中旬的事了,南疆的天气倒是没什么变,一如既往的热得慌。重整的晋王军队身着单衣从南疆往大都赶,一边向北挺进,一边增加衣物。
宣正三十年的冬天格外冷,才刚刚十二月中旬北方大部分地区已经下了三四场大雪,尤其是临近大都的安西府,那的积雪竟能没过膝盖。若说大雪封城没有新鲜果蔬就是可怜,那最可怜一定要算原本要归京领封的晋王军队也被迫滞留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地驻扎了三天,大雪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眼看着就要到大都了,却怎么也走不了最后一程。韩景表面上维持着主帅应有的淡定气度,心里却如受炮烙,强烈的不好预感折磨得他寝食难安。
“王爷,京城有急报”
高拱手持黄色的诏书,匆匆跑进主帐。
韩景围着火盆靠坐在软榻上,手里一本兵法半天不曾翻页,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连高拱的大嗓门都好像没有听见。皖紫霄轻叹口气,放下看了大半的史书,站起身。
皖紫霄向前走了两步,心里猛地一惊。先锋将军高拱性子豪爽,火气也是极旺,不管外面冷成什么样都好似只会喊“捂死啦”“闷死了”,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始终是热乎乎的,而此时高大的男人只剩下一脸青白。
皖紫霄低声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高拱不安地瞟了眼软榻上的晋王,声音还打着颤:“皇上驾崩了”
宣正帝病了又不是一天两天,驾崩早是预料中的事,况且高家仰仗的也并非宣正帝本人,他完全没有理由惊慌成这副模样,皖紫霄疑惑地摇摇头:“还有呢”
高拱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又向皖紫霄靠近些,才小心翼翼道:“端妃娘娘她”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当本王是聋子”韩景把兵法扔到案几上,换了个姿势紧紧盯着说话的两个人,语气冷硬:“有什么就大声说”
晋王忽然开口,高拱与皖紫霄都被吓了一跳,二人慌忙跪在地上。高拱将诏书高举过头,呼吸跟着加快:“王爷,皇上驾崩了太子韩瞳继任,年号为嘉佑,开年元月起改称嘉佑元年。”
“太子继任不是很正常你慌什么”韩景脸色异常难看,皱起的眉头快拧在一起:“还有什么事就一起说了,吭吭哧哧哪里还有一点大丈夫的样子”
高拱身子一抖,抬头看向韩景,声音虽然能听清,却也比之前小了不少:“端妃娘娘被皇上赐死了”
韩景直觉浑身发冷,紧抿着嘴唇再难说出一句话。
跪在高拱身边的皖紫霄心里一番琢磨,赶忙问道:“端妃娘娘已经入了冷宫,皇上卧病多时,近些日子更是神志不清,怎么弥留之际又想起娘娘了高拱,你速联系宫里的人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身穿灰衣的道童推开弥漫着白烟的高大屋门,先是冲着太上老君的神像三叩首,然后才道:“师傅,门外有一老道求见。”
“什么老道”郭国师微微动动嘴唇:“先皇去世,新皇登基,正是国事繁重之时,贫道没空以道会友,你们打发他走吧”
小道童稍显犹豫,然后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承到郭子干面前:“徒儿觉得那老道士像是有些道行的,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师傅您。”
郭子干伸出两根指头夹起,拇指与无名指一撮展开纸条,上面赫然四个字“天煞孤星”。
郭子干依旧是沉着脸:“请道友进来吧”
小道童还在愣怔,就见关得好好的大门自动开开,前一刻还在大厅的跛脚老道兀自走了进来:“痴人老道士当年就说过你是天煞孤星之命,她注定不会和你有结果。若说当年你殃及他人,还属无心,那现在又是如此,就不可饶恕真是罪孽罪孽”
常年板着脸不见喜怒的郭子干此时神色大变,一口牙齿咬的桀桀作响:“你莫要多管闲事”
“你有慧根,我说过愿渡你”,跛脚的道士摇头笑道:“只是你要再执迷不悟,老道士也就没有办法了”
郭子干冷笑一声:“我何时需你渡了”
跛脚老道士又是一笑,转身离开:“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郭国师你好自为之吧”
明明看着跛脚老道出的大门,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视野里就没了人影,小道士揉揉眼睛,仔细一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我的妈呀何止是没有人影,这白皑皑的雪地上是连脚印都没有留下啊”
转眼宣正帝的头七已过,除夕就逼在眼前。
“你来了”,郭国师端坐在炼丹炉前,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用方巾扎住,闭着眼睛道:“进来坐吧”
赵王韩骐掀起竹帘,烟雾缭绕中的道士带上了几分仙气,不苟言笑的脸孔让他想起了当年那个衣着落魄却目光坚毅的访客。
韩骐思及此行的目的,不悦道:“不是叫你按兵不动,耐心等待时机吗弄死一个曹端妃能有什么意义,万一败露了,这些年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就算没有败露身份,与晋王为敌也不是明智之举。”
郭国师脸上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依旧闭着眼道:“你都不想为你母亲报仇吗”
韩骐冷笑一声道:“便是母亲在世,怕也不希望如此莽撞的行事。”
郭国师睁开眼,凝视着韩骐道:“莺莺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悲哀除了相貌,你和她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反倒是和那个皇帝自私的如出一辙。”
韩骐习惯地用右手摩擦着下巴,反讽道:“郭子干,郭道长倒是个长情的人。母亲逝世都已经二十年了,你还能念念不忘。”
郭国师也不气恼,保持着一贯的语调道:“早就说过帮你是辅,为莺莺报仇才是主。”
韩骐语气中竟带上笑意:“那我是应该感谢郭道长为家母毒杀家父喽”
郭国师也笑道:“无视杀母之仇、窃夺父兄江山、残害兄弟性命,你倒真是一个好儿子,好兄弟。”
被人狠戳伤疤后,韩骐收起伪装,直言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晋王不是曹国公那个只会阿谀谄媚的小人,得罪他我们日后就难办了”
郭国师闻言一笑道:“赵王此言差矣,首先得罪他晋王的是我,是刚登基的嘉佑帝韩瞳,其次曹国公也不是只会阿谀谄媚的人,他混迹朝堂数十载,党羽众多绝不是泛泛之辈,如此不妨让皇上和曹国公先斗上一斗。关于晋王,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韩骐点点头道:“丧事早已结束,新皇也已登基,我没有停留在京城的理由了。为了不引人注意,明天我就回封地去,京城有消息再联络。”
郭国师闭上眼睛,又开始他的悟道。韩骐也迅速穿上外袍,借着黑夜返回住地。
、第二十章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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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堵安西府的官道,晋王兵马足足耗了十几天也没能往前挪动半里地,得胜归来的将士只能安营在茫茫雪地里渡过除夕夜。栗子小说 m.lizi.tw
“哎我说皖公子你可不能走”,半个月的战战兢兢,几倍黄酒下肚高拱又变回原形,一把拉住皖紫霄,将他按回座位上道:“你看今年除夕只能在这鬼地方过,大家就得热闹热闹来来来再喝一杯”
“就是啊”趁着热火劲儿,不断有将士起哄道:“打了大胜仗,还没领赏呢就被大雪拦在这儿过年一定要好好喝一杯”“皖公子再来一杯”
见推脱不过,皖紫霄只能又坐下,心里暗暗盘算:“晋王在酒宴开场没多久就离开了,想必是不愿因为曹端妃的事扫了大家的兴致。”思及,心中难免有些焦躁,用手肘碰了碰正在兴头上的高拱,低声道:“我去看看王爷,你帮我拦一下。”
高拱涨红着脸,拍着大腿道:“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爱跑,喝酒就尽情喝嘛推推挡挡的,还是不是男人”
皖紫霄皱着眉头,起身离开,愤愤道:“醉鬼真是没法商量”
出了设宴的大帐,透骨的寒气瞬间散尽了所有酒后余热,凛冽的寒风杂卷着雪花向人扑来。
拉开晋王主帐的厚重帘子,皖紫霄径自走到韩景的案几前,点燃桌上的蜡烛,笑着说:“这么黑,怎么也不掌灯”
韩景斜坐在软榻上,手里竟还拿着半个月前就在翻看的那本兵法。皖紫霄走过去,抽出他手中的书卷放在身边的矮桌上,调笑道:“晋王的夜视这么好这可省了好些烛火钱。”
被人夺了书,韩景也不愠恼,微微一笑,轻声道:“酒宴结束了”
皖紫霄的手附在韩景手上,贴得极近:“我就来看看你”
一阵沉默后,韩景用力环抱住皖紫霄,将头埋在他的腹间,闷声道:“宫里传出了音信是郭子干那老妖道他在父皇临终前算了一卦紫霄,他说巫蛊索命、祸及江山”
皖紫霄轻拍着韩景的后背,声音轻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你还有我呢你说过的,我们一条命,以后我们谁也不离开谁,好不好”
霸道的男人收紧了怀抱:“你说的我们再也不分开,所以你不可以自己走不论以后发生任何事,你都不可以放弃我”
皖紫霄向前倾下身子,执拗地与韩景四目相对:“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离开了呢”
韩景猛然站起来,有些孩子气地压住皖紫霄的肩膀,目光灼灼:“那我就去找你,一直一直找你,直到找到你,直到你再愿意和我在一起。”
还是这么个独断样子,容不得别人反驳。皖紫霄起了“恶劣”的心思,歪头勾唇一笑,眼角上扬:“那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韩景皱起眉头,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坚定的口吻像是到了天荒地老也断不会变:“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天;一年寻不着,就寻一年;一世不能见,就下一世再见。时时刻刻天天,岁岁月月年年,有你就会有我。紫霄,有你就会有我。”
皖紫霄放弃了试探,回抱着韩景低喃:“我的晋王爷,紫霄会永远陪着您的,永远不离不弃。”
晋王的军队在安西府滞留到正月初七才启程回京,从主帅韩景到下等士卒人人都归心似箭,除夕已经在荒郊野外过了,十五怎么也要和家人同度。日夜兼程到了初十已抵达大都城郊,青色的城门就在眼前可晋王却下令驻扎在此,并告示全军有擅自初入京城的一律军法处置。七八万人的大军就挤在城外的几里荒地上,既不跨入京城半步,又没有任何其他异动,这一僵就又是三天。
“啪”一只茶盏被砸在地上,新皇韩瞳怒斥道:“想烫死朕吗好呀你们一个个都欺负朕,连一杯茶水都故意弄不好真要谋朕性命一杯开水也顶不了事,下次投毒来的快些”
匍匐在地上的宫女、太监抖如筛糠,不断颤声道:“皇上饶命皇上息怒”
还在门外就听见嘉佑帝咆哮,阻止了宫人通报,齐远山快步走进御书房。栗子小说 m.lizi.tw看到一地狼藉,他停下脚步,轻皱眉头道:“皇上心里有火,何苦牵连下人。”
韩瞳刚要发飙,想一想又压下几分火气,来回踱步:“这曹家人真是欺人太甚前有曹国公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现在韩景也仗着手有兵权跳出来给朕难看”
齐远山按按眉心,轻叹口气:“请皇上息怒,这件事不能只凭猜测就认定晋王与曹国公关系不一般,我倒是觉得他们各怀心思。如今晋王大军扎在郊外迟迟不肯进城,便是有求于圣上。圣上不妨先派人去与晋王交涉,再做定夺。”
韩瞳闻言冷笑:“有求于我远山说话还真是好听。”
嘉佑帝资质平平,却心骄气躁、刚愎自用,“听不进劝”“容不得谏”这点像极了先帝宣正。齐远山心里不快,又不能说出来,一笑反问:“皇上以为晋王是何意”
此话一出直中把心,韩瞳瞪大一双鱼泡眼,拔高声音道:“韩景这厮这根本就是在逼我交涉,嗯裸地威胁才对吧他和曹国公就是一丘之貉他们都眼馋着朕的江山朕朕要”
太过激动的情绪使一口气堵在韩瞳胸口,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条脱了水的鱼,等了半天也没憋出下半句。
这时一名小太监闷头跑进来,哆哆嗦嗦地通报:“皇上,郭国师求见。”
韩瞳好容易顺过气,摆摆手道:“叫他进来”
郭子干依旧端着那副老样子,发旧的道袍披在身上,手里捧着雪白的拂尘,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香烛味。郭国师随意扫了一眼,在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弧度:“贫道昨日夜观星象,见北方有一明星升起,与原来的双星争辉成犄角之势。贫道以为此异兆,可凶可吉。”
齐远山脸上露出些许不屑,冷眼瞅着故弄玄虚的郭子干,等待下文。
与齐远山的轻蔑不同,韩瞳是真的来了兴致,忙问:“国师莫要卖关子,快说来与朕听听。”
郭子干抚弄着拂尘:“所谓凶乃指有人要与皇上争辉。”
韩瞳焦急道:“这人我知道是谁,那吉又指什么”
郭子干接道:“此人可挡另一人的威慑。”
韩瞳瞬间平静下来,跌坐回扶椅上,沉默良久缓声道:“也是,他若加进来,曹国公的势力必然要受影响,于我未必不利。郭国师这星象看得准既然如此,那就找个人出城问问吧”
众大臣引古论今、利害权衡苦劝两天无果,郭子干寥寥数言就能改变韩瞳的态度,齐远山失了言语不知如何评价,是说郭子干机智明理,还是嘉佑帝太昏庸。
走出御书房,齐远山侧头瞥过郭子干,毫不客气道:“郭国师是有真本事的人,不仅能问神炼丹,还会观星解卦,远山佩服”
郭子干目不斜视,下颚小幅地动了动:“齐公子客气”
齐远山又叹口气,他已不知这是一天里第几次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两代君主都对国师信任有加,国师定是有过人之处,这又何必谦虚。只是我不懂,你即不爱名,又不贪利。做这些究竟求什么”
郭国师僵着一张脸:“求一代明主,求国泰民安。”
齐远山冷笑道:“引诱圣上迷恋丹药,怕是国师求不来一代明主了”
郭国师并不急着接话,抬头看看东方,转过身盯着齐远山道:“你道何为明主”
“嗯”齐远山疑惑地皱起秀眉。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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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问了,郭子干却不回答,抿抿唇向着祭坛方向快步离开。
齐远山无奈地摇头笑道:“只怕这世上无人能明白你。”
、第二十一章镜花水月
天蒙蒙亮,一小支队伍便出了大都北门直奔不远处的军营,白日里才化的积雪经过一夜又结成了薄冰,马蹄踏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兵部尚书郑毅拜见晋王”
兵部尚书郑毅生的白面长脸,一副斯文长相却是半个粗人。三十年前还在书院念着之乎者也的郑家小公子因为一道丧父的噩耗,硬是被逼丢下笔墨,在一帮精壮汉子的簇拥下登上了战马。从此再难见吟诗弄风月的书生,摸爬滚打的对象变成了铁血的将士,北疆的鞑子,南疆的蛮奴。靠着累累战功本可以封个什么将军,郑毅却难得的极有性格,仗着在军中自学的篇篇句句,不愿为武将偏要当个文臣,为防止边将权力过大,宣正帝也乐得封他为兵部尚书。
先锋将军高拱听到传报,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抹抹嘴带着几名副将赶忙往外走。
看见有人迎出来郑毅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行官员,隔着鹿砦一拱手道:“兵部尚书郑毅拜见晋王”
高拱点头示意守卫放行,拱手回礼:“郑大人请晋王爷正在主帐等候大人”
郑毅神态自若,随行的官员们却是面面相觑。原本大清早来就是为了以表诚意,没想到晋王起得更早。当然这也恰恰证实了齐公子的话,他扣留军队不肯入京,果然是有求于皇上。
晋王端坐在主帐内,看了眼揭开帘子进来的众人,开门见山直言道:“南疆一战我军虽胜却也损失惨重,若不能有个妥当安置,本王无颜面对逝去的将士”
郑毅弓腰行礼,笑道:“晋王爷多虑京军大胜,举国欢腾,皇上定然会为各位将士加官封赏。勇士远赴南疆征战七月有余,除夕又遇上百年难见的大雪封路,这明天就是十五,还请晋王爷率军进京,也好让将士们与家人团聚。”
晋王韩景默不作声,从桌案上拿起一封信笺:“本王当然知道明天是十五这里有一些小小请求,只要皇上应下,本王即刻班师回朝。”
早料到韩景会有这手,郑毅相当淡定地收起副将递过信笺,揣在怀里,再次行礼后,带领着随行官员匆匆回京复命。
正午刚过,一封嘉佑帝的亲笔密诏就交到了韩景手上。
正看到忠臣奸相斗智斗勇,手里的书忽然被人强行拿走,皖紫霄不悦地抬起眼,却正对上一双墨点的眸子,心里一紧,尴尬地微微偏开头:“怎么宫里有消息了”
韩景笑得坦然,食指划过椅子上人的白皙脖颈:“嗯,这点小要求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指尖碰触过的地方就像是点上了火一片**辣,明明是耳根都红得烫人,皖紫霄却不愿就这么比下去,挑起眼睛带着玩味道:“皇上倒是比我们想象中来的大方些。”
知道他面子薄又死不认输,韩景笑笑先一步放过他,拖过一旁的椅子,坐到皖紫霄身边:“只怕不是皇上的意思,有人劝过他了。”
“齐远山”皖紫霄不露痕迹地向外移了移,脱口道,“皇上一贯很听齐公子的话。”
看见了他的小动作,韩景有意又凑过去几分,拉过皖紫霄的手握在掌心:“皇上就如先皇一般,都不是轻易听劝的主,能听得进去的不过是怪力乱神而已。”
“你指郭子干”,位高权重的男人连脸皮都比旁人厚一圈,皖紫霄无奈只能任由他拉着,略一疑虑,“先有曹国公,后是宣正帝,现在又得到皇上的宠信,这些年他真是如鱼得水。只是我总觉得他不那么简单。”
韩景的眼中闪过丝丝阴毒,轻笑道:“他当然不简单,尤其是母后的那一卦,算得好极了”
两个“不简单”含义却差了十万八千里,皖紫霄一时不知如何解释,瞬间彼此皆陷入沉默。
彼此相抵就这么对坐了良久,皖紫霄的手都被韩景攥出了汗。
皖紫霄侧头一笑抽出手,故作轻松地站起来:“王爷可想好了,今晚吃什么”
韩景没有动,嘴角僵持着上翘,完全陷入了深思。
晋王心里想着什么,就算是他一字不说身边人也能猜到八分,不愿看他越陷越深,皖紫霄试探地推推,岔开话题:“王爷饿了吗也是时候吩咐他们准备晚膳了”
韩景神色一晃,抬眼盯着皖紫霄,有些粗暴地抓住消瘦的手腕,神情狠绝让人发憷:“紫霄,我要你帮我”
“好”,早料到他会如此,皖紫霄毫不犹豫地回答,“王爷,我一定会帮你的,无论发生什么事”
韩景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拉起皖紫霄向外走去,手上的力道掐得人生疼,似乎再加把力就能捏断掌心里的腕子。
他头也不回,一股脑地往外走,皖紫霄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好像有什么就要结束了,过往种种如脚下的步子正在飞速消失,眼前的人逐渐变得陌生,镜花水月的破碎就在一刹。
正月十五的清晨,晋王率大军回京,大都城里的百姓拥在街道两旁,早早挂在树上的花灯被挤落不少。大军平乱凯旋,又逢十五佳节,整个京城都沸腾着喜气。
当晚皇宫盛宴,嘉佑帝下旨,晋王韩景因征战有功予留京城,先锋将军高拱封骠骑将军,布衣皖紫霄授予刑部主事一职。
嘉佑帝刚刚登基政事还不熟悉,晋王远征归朝根基不稳,曹家元气大伤也没有恢复,不管背地里几位如何盘算,至少表面上嘉佑元年是异常太平。
三方鼎力贵在相互制衡,只要有一方弱下来,很快就会被另外两方吞并。嘉佑帝虽然暴躁平庸,手下的能臣更是寥寥无几,可无奈他霸着皇位。谁要动他谁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得而诛之
晋王韩景、曹国公曹裕章都不会傻到先去招惹他,两个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了对方身上。姓韩的又怎么会是曹家人
充足的蛰伏休养,嘉佑二年,一场关于权利的角逐拉开了帷幕。
、第二十二章丧门星
张淮雨出了工部的大门就看见一顶蓝呢小轿停在门口,环顾一圈发现周围没有什么人,小跑着凑到轿子旁低声问:“郑大人,你不在兵部呆着,来这里做什么万一叫别有用心的人看见,不是徒招是非嘛”
隔着轿子,郑毅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快上来有些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张淮雨手扶着横杆,左右巴望确定没人后,一闪身进了轿子。二人抬的小轿子里挤进了两个大男人,还哪有空间可谈。
郑毅又往边上挪挪好容易腾出巴掌大的地方:“张大人,请坐”
张淮雨勾着腰实在难受,这才勉强坐了下来:“有什么事要把你逼成这要”
郑毅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沓请帖道:“这些都是近几天收的请帖,从下属到各部同僚的都有今天上午,我又收到一份”
张淮雨不快地皱起眉头:“郑大人也想找个靠山”
“靠山能靠到几时”郑毅冷笑。
“若是不想就推了吧”张淮雨拍拍郑毅的肩膀:“我们这样在几股势力间求生存确实不容易,但总比将来他垮台了,连累家人强许多又不是第一次推辞,再想想总能找出来借口的。”
“不是我不想”,郑毅捏紧了手里的帖子,咬牙道:“是这个人的帖子我不敢推呀”
“谁”张淮雨也是一愣。
郑毅将手边的木盒递给张淮雨,缓声说:“只怕这次是躲不过了”
比起之前的朱红、金黄,木盒里这份请帖要素上很多,藕色暗纹作底子,上面的字迹也不是时下正流行的行书,端端正正的小篆却也吓了张淮雨一跳。
张淮雨犹豫道:“皖紫霄派人送来的”
“可不是那丧门星嘛”郑毅磨着牙小声骂了一句,转头冲着张淮雨苦笑道:“张兄,我若投身晋王麾下,你也莫怨我不守诺言。长灾比不了近祸,能躲一时就躲一时吧他日我若沦为阶下囚,还请张兄关照一家老小。”
张淮雨长叹口气,念叨着揭开轿帘走出去:“不怪你不怪你”
从郑毅的小轿中出来,张淮雨满怀着心思站在工部大门前等着来接自己回府的轿夫。
只可惜等了半天轿夫没个影子,张淮雨等来了一个人,青衫紫袍,白面玉冠,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正是被大家称为“丧门星”皖紫霄。
嘉佑元年皖紫霄倒还收敛,可自打从新年正月到现在,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刑部的大牢里已经关进了不少“昔日同僚”。人在官场混,手底下完全干净的又有多少,稍微查查就能写满一纸罪名,从“收受贿赂”到“结党营私”,各位“大人”入狱的罪名虽不同,但起因却只有一个这些人都拒绝了皖大人设宴的帖子。皖紫霄的请帖就像一道来自韩景的催命符,要么从此跟随晋王,要么吃牢饭
张淮雨知道现在肯定逃不了,索性硬着头皮朝皖紫霄走过去,弯腰作揖道:“皖大人,今天有兴致来我工部呀”
皖紫霄笑着回礼道:“我在东来客设了酒宴,张大人知道吗”
“还没人告诉我”,论官阶张淮雨比皖紫霄大了可不止一级,说起话却不敢摆一点儿架子。
皖紫霄盯着张淮雨的眼睛,挑唇一笑:“郑大人就没告诉张大人吗”
张淮雨被惊得失了言语,半天才支吾道:“没有”
“那幸好本官亲自来了”,皖紫霄走过愣在原地张淮雨身边,水色的双唇微微张开,清清朗朗的声音却听得人头皮发麻:“张大人与郑大人私交甚密,要请了郑大人,又怎么会忘记张大人呢”
酒宴设在东来客的湘兰阁,窗外是镜湖的粼粼水光,皖紫霄早早就到了,临窗而坐,盯着外面的景色出神。
这近半年来,皖紫霄已经不记得如此的宴会摆过多少场,不同的官职,不同的目的,来来往往的身影却是相同的巴结讨好。一成不变的客套与假意推脱,还真是无聊透顶
日头西偏,各位大人们陆续赶来,佳肴满桌齐,丝竹琴声起。酒过三巡后,朝堂上威风八面的各部长官互相打量着对方已经红透的脸,小心的拿出藏在袖子里的一沓银票或稀奇古玩,更有甚者拍拍手竟招进来七个美人,有凹凸有致的女子,也有清秀柔骨的少年。
皖紫霄笑道:“张大人,这是何意”
工部侍郎张淮雨笑得一脸局促道:“皖大人不喜欢”
皖紫霄仔细打量着几个美人,白皙的肌肤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出魅惑之色,杏眼黑眸是说不出的动人,轻薄的纱衣遮住了玉体,却遮不住满满的诱惑。更有意思的是,七个美人各具风情,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动心的。
皖紫霄心下一动:短短一个时辰,就能招来这等绝色已是难事,更何况此前从未有闻张淮雨喜好美色。这个工部侍郎做事果断高效、细心周到,如若忠心不二他日定可重用。
皖紫霄心里反复揣摩,表面却淡然道:“怎么会呢在下不过区区六品小官,张大人的大礼让下官着实有些惊讶。”
知道皖紫霄不好金条银票、古董美玉,但怎么就忘了晋王与他的各种传闻,张淮雨猛然察觉这是把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
,话锋一转道:“这七个美人皆受过专门,下官特意让他们进来跳一段西域舞,来给各位助助兴。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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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紫霄抿嘴笑道:“我还以为张大人是担心下官的私生活呢原来是给各位的福利,今夜大家千万要尽兴而归。”
张淮雨抹了把冷汗,暗自感叹:“比起贪得无厌的曹国公,这位无一所好的皖大人,才是真正难缠的主。”
酒宴结束回到王府时,已是明月高悬。王府的下人们恭恭敬敬地候在偏门丝毫不敢怠倦,他们都晓得晋王休息的晚,每天一定要等皖大人回来去书房商议一番才肯回寝。
“今日的酒宴如何”晋王韩景放下看了一半的密报,待皖紫霄进入书房后问:“可有什么收获”
皖紫霄眉眼上挑,一面解斗篷,一面调笑:“王爷是问我收了多少银子,还是得了多少古董”
清秀的脸上微微弯起的弧度勾得人心里直痒,韩景故作懊恼地说:“不是早就说过,没有外人在就不必称呼王爷,还是叫邵阳听着亲切些。来说说今晚的情况”
皖紫霄自觉地坐在韩景书桌旁的椅子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大口后,道:“张淮雨做事倒是挺用心的。”
韩景顺势接过皖紫霄手中的茶盏,放于一旁道:“哦怎么个用心法能令我的皖大人都称赞不已。”
皖紫霄一笑道:“王爷,你若是见了那几个美人也会如此认为的。”
韩景闻言微倾,深色的眼眸里满是调笑:“哦你这是动心了,要是真喜欢何必要别人的,我也给你找几个如何”
皖紫霄撇撇嘴很是不屑:“我没有说笑的意思,张淮雨只是猜错了我的喜好,就办事而言绝对超过了其他人。”
韩景也正色道:“张淮雨在工部也混了有年头了,就做事而言并没见的有多突出,但也从不会坏事,是个十足的滚水摸鱼的老油条。”
皖紫霄点点头:“他的心思的确是用偏了,若是他能真正为王爷所用,那带来的好处王爷自然知晓。”
韩景轻叹口气:“装备武器只靠兵部供给着实费力,要是工部能以土木建设为由征调大量铁器,那就可以用来长期补充物资。现在的关键是张淮雨这个人是否可靠。”
皖紫霄摇头道:“不好说,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才好。”
、第二十三章暗涛汹涌
话说张淮雨回到府上,一路直奔书房而去,把下人统统打发走,待周围没有脚步声后,小心展开一张黄纸,然后在地板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盒,轻轻扭开,左手沾了沾透明的液体,在黄纸上迅速描画了几个字,待一切完成,将写过字的黄纸用蜡烛烤干。
张淮雨满意地看了看早没有字迹的黄纸,从香炉里捏了些香灰用黄纸包好,出了书房向卧房走去。
“夫人还没有睡”张淮雨推门而入,走到床边道:“今日我有些不舒服,明天夫人帮我把这个带到贞元观,一定要亲手交给清风道长。”
张夫人紧张地问:“老爷,不如叫个大夫来瞧瞧吧”
张淮雨看着鬓角斑白的结发之妻,笑着摆手:“不碍事的,不碍事。夫人别挂念了,清风道长为我求求福就好了。夫人记得要亲手交给清风道长才是”
张夫人狐疑地看了眼黄纸包道:“老爷放心吧明日一早我便去贞元观,只是身体不适还是多注意调养,不能只求求仙人啊”
张淮雨脱下外袍,弯腰作揖道:“夫人教训的极是”
张夫人笑着佯怒:“老不正经”
眼看着那些摇摆不定的官员先后随了韩景,曹裕章再没实质性的反击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晋王这招先礼后兵虽然有效,但也极易模仿。
“丧门星”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礼部尚书曹禾,同样混迹官场明面上大家是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把他和皖紫霄戏称为“阴阳双煞”。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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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独霸,二员争雄。晋王与曹国公这么一闹,成日里提心吊胆的大人们是真的安下了心,若说以前收到皖紫霄的“催命符”使诸位无处可躲,现在反倒是推拒自如。
本来就那点事,手段也不过几种,势均力敌的两方在缠斗数回合后,彻底陷入僵持。
“想压过曹国公就必得另想办法”,韩景将奏疏扔在一边,疲惫地捏着鼻梁:“要让他们怕,知道本王的手段绝不仅仅只是这样。”
皖紫霄挑了挑灯芯,连日奔波操劳跃起的黄色烛光衬得他越发憔悴:“王爷有想法了”
“嗯”,韩景轻哼一声,欲言又止地抿抿嘴。
“想到了就说”,皖紫霄无所谓地笑笑:“反正又不是什么好人,做了那些事他们早该下大牢。”
韩景把目光从皖紫霄脸上错开,轻吐出两个字:“周铭。”
“周铭”皖紫霄呼吸一顿,惊愕道:“王爷,他是我大燕的周青天”
韩景阴沉着脸不说话,许久才冷冷的回答:“一个小小的武桐县令先是上书弹劾曹裕章,再是痛骂本王。他以为曹胖子碍于什么周青天的名声不敢直接办了他,本王就也不敢”
“谗害忠良可是千古骂名”皖紫霄口气加重:“王爷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
韩景笑笑,探身靠近皖紫霄道:“夺了兄弟江山,我们迟早都要背上乱臣贼子的罪名,你说还有什么可怕的”
皖紫霄紧皱双眉,轻摇头:“那不一样的。”
“为官一方、造福百姓是你的理想”,韩景双手环住皖紫霄的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间,连声音都比刚才柔和许多:“这个世道周青天只能撑起武桐县的一小片天空,他没办法拯救万民于水火。”
“那你就可以”皖紫霄的声音虚虚的,听不出来是犹豫还是不甘。
韩景抱得更紧,一脸坚定:“紫霄,我现在需要你,将来还你个太平盛世,如何”
皖紫霄沉默良久,僵硬地点点头:“韩邵阳,我信你”
马车猛然一颠,皖紫霄从昏昏沉沉中拉回一丝理智,瞟了一眼窗外无边的干裂土地,烦躁地问:“还有多远才到武桐县”
车夫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道:“回大人还有五里地就到了。”
皖紫霄抖抖身上的尘土:“这里有多久没下雨了”
车夫揭起衣服的下摆抹了把汗:“从入夏到现在就下过一场雨,田里的庄稼好些都枯死了,我们平时喝水就用两口井,想要浇地就只能从临县借水。”
皖紫霄接过薛青木递过的茶水润润嗓子后道:“你们县令就没有想过什么办法”
车夫忙道:“周大人是个好官,自从他来了,我们每年的赋税比起从前少了好几成;我们打井挖渠,周大人也都亲自帮忙;平时有空,周大人还要去县学亲自教书授课。我们整个武桐县虽然苦了些,但大家活的还是挺自在的。”
皖紫霄点点头,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记下车夫的话。
“皖大人”,一名衙役出来迎接道:“我家大人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皖紫霄没有介意周铭未出门迎接有失礼节,反而在发现连衙役的衣服上都是补丁后,对这位周大人更加感兴趣了。
完全不是设想中的白面书生,皖紫霄对眼前的高大汉子有几分惊讶,随即调笑道:“周大人看起来倒更像是边关的武将若是再配一匹宝马,只怕吕奉先也不过如此。”
周铭浓眉倒竖,瞪眼怒道:“吕布也不过是一反贼,我饱读圣贤书,又怎会如他那般”
平日里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见多了,如此直率之人反而让皖紫霄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无奈地笑道:“周大人何必动气,便有偏薄也不必放在心上。栗子小说 m.lizi.tw今日来,我代晋王向周大人一表敬意。”
周铭冷哼一声道:“皖大人即在朝廷任职,便应忠于皇上,代表晋王是什么意思”
皖紫霄脸色不悦道:“周大人这般脾气,怕是要吃亏吧”
周铭面不改色道:“好在我这副身子骨结实,也经得起上头各位折腾”
皖紫霄笑道:“既然他们不赏识,周大人不如也换一换。良禽择木而息的道理周大人自是懂得。”
周铭从椅子上站起来厉声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但求问心无愧皖大人,武桐县荒凉艰苦,不是您能适应的,还是快些回京城吧皇上还等着您回去分忧”
皖紫霄闻言笑道:“周大人真是国之栋梁,今日拒绝的确是晋王没有福气。紫霄今生能识周大人,实在是三生有幸。只是临行,我还有一言要送给周大人。”
周铭停住脚步,疑惑道:“还请皖大人赐教”
皖紫霄悠然道:“未经批请,私减赋税;放任乡里修建工事;教书蛊惑民心;这一条条可都是能进刑部大狱的重罪。”
周明瞬间楞在原地,由脚底发起的寒凉愣是挡住了武桐的燥热,随后仰天大笑道:“周铭啊周铭你刚正一世,一心为民,却终抵不过小人的算计厉害真是厉害”
皖紫霄脸色大变,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从前请去刑部大狱的官员,虽说也是杀鸡儆猴,但条条罪状没有半句虚言。而今天面对的周铭,却与那些人完全不同,他像明镜儿一样映出自己无耻嘴脸,皖家清誉算是完全毁在了手里。”
、第二十四章残害忠良
周铭以滥用职权之罪被抓的消息一传开,上至朝堂下至城乡都炸开了锅。
不得不说,韩景的确是下了一剂猛药,原本溜奸耍滑、首鼠两端的人,再也不敢推三阻四。不管心里服是不服,都坐实了“晋王党”的称号。
朝堂上达到了预期目的,民间的反应却超出了想象。
喊冤的、怒骂的、作诗写词讽刺朝廷的充斥着整个大燕朝,各种版本的戏曲也在民间争相上映,其中流传最广的便是京城梨春园的彻查风月误清明。以周铭为原型的大清官周净因刚正不阿被奸臣所害,临行前那一句“只恨老天不分浊与明,若来生便做草木,再不管这人间风月”,更是惹来无数叹息与眼泪。
梨春园的场子从来没有空席,特别是彻查风月误清明那几折,更是一票难求。
二胡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从后台出来一白须老生,有意拉长的唱腔听着分外悲切:“天地呀”
皖紫霄挺直腰板,坐在最靠近戏台的位置,疑惑地问向旁边:“周静怎么会是个老生在唱”
旁边的票友嫌弃地看了皖紫霄一眼道:“你懂什么周大人是老当益壮”
“周大人是壮却不老”,皖紫霄眼睛盯着戏台,嘴里默默念叨。
虽不常听戏,但其中规律多少还是懂一些,鼓点声加急是反派要出来的前奏,皖紫霄的心也越绷越紧。
虽然早料到形象定是不堪入目,但看到身着女装,摸着厚重胭脂的丑角从后台一扭一扭地走出来,皖紫霄忍不住浑身一个哆嗦。
看着台上的“万大人”丑态百出,皖紫霄坐立不安,他既不愿承认那个人是皖家的小公子,又强迫自己看下去,好像一转头就会忘记。
周静将要被斩首,戏里万大人洋洋得意地问他还有什么心愿,整折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忽然后面有人抄起茶碗朝台上的戏子扔了过去。
“低贱货滚下去”
茶碗坠落在皖紫霄的脚旁,飞溅出的水滴湿了半个鞋面,早没了温度的茶水,却“烫”的皖紫霄站了起来。
“怎么了”旁边人转过头匆匆扫了一眼:“快坐下你挡着后面人了。”
发现除了自己,周围人都没什么反应,皖紫霄轻声问:“以前也有人扔过茶碗”
旁边的票友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不耐烦道:“扔茶碗这都是轻的我还见过扔青砖的呢要是让我真见到那个皖大人,老子直接扒了他的皮”
“是嘛他是该死”环顾着周围咬牙切齿的看客,皖紫霄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不等结束便仓皇狼狈地逃离了梨春园。
出了戏园,一揭开马车的帘子,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里面多了个人。
皖紫霄惨白着脸:“王爷,也来戏园子听戏”
“不喜欢就不要听了”,韩景轻揽住皖紫霄的肩膀道:“反正也都是些有的没的。”
皖紫霄脸色更差,冷声道:“我就是来听听他们是怎么骂我的”
韩景拉过僵硬的人,拍拍外衫上沾着的茶叶,声音低沉情绪不甚分明:“紫霄你就是想太多做人不能老为难自己,你这又是何苦也不看看最近瘦了多少,本来就身无二两肉,还这么折腾自己,我看着都心疼。”
皖紫霄转头看向外面,低微的语气好似自说自话:“来提醒提醒自己,我怕自己丢了,再也回不来”
周铭入狱,起初还有些士大夫上书为他鸣冤,只可惜嘉佑帝的赦令没等到,反是晋王编织的“结党营私”的罪名来得更快,本来周铭在上面就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领头的人又遭了罪,很快就没人再愿意提此事。甭管民间闹成什么样,朝廷依旧是朝廷,不管没了谁都依旧照常运作。
天没有大亮,身穿白袍的十几个太学生就聚在了城东齐府的大门前。
“皖家真是家门不幸皖老先生若是知道,怕是在地下也难眠”
“贤弟,你我均是太学生,他日要效力朝廷,说话还是要注意些分寸说好的此次前来只救人,不言它毕竟现在皖大人是晋王的心腹,就算官职只是刑部六品主事,手中的权力却大得惊人。”
“兄台真是说笑既是太学生便应一心向着国家,直言议事是分内之职。况且我行得端坐得正,又怎么会怕那种小人”
“贤弟,你看你也知道他是什么人行得端坐得正又有什么用,周大人就行得不端坐得不正了吗还不是一样被下大狱正所谓小人难防”
“皖槿大人一世英名,皖家几代贤良算是被糟蹋尽了”
“说的也是,若说被贬为侍童是无奈被辱,现下就只能是自甘堕落了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那是自然皖紫霄一代奸佞,残害忠良必定遗臭万年,人人得而诛之”
推开门,看到齐府门外站着一众太学生时,齐远山也是一愣:“不知各位来我齐府,可是有要紧事找家父”
“不劳齐大人”,领头的太学生冲着齐远山拱拱手:“我等代表太学生请齐公子为周铭周大人一案劝谏皇上、晋王。这是我们征集的请愿书。”说罢,从旁别人手中接过一沓厚厚的文稿递了过去。
齐远山并不接过,只是扫了眼“请愿书”道:“远山不过一介布衣,尚未在朝中谋职”
“齐公子”领头的太学生一扫谦恭,脸上多了几分嫌弃:“一直以为齐公子深明大义,现在才晓得原来是这般推诿之人周大人蒙难实在是国之不幸”
“我还没有说完”齐远山闻言也不恼火:“方公子的性子果如传言中耿直。”
被称作方公子的书生皱起眉头:“齐公子知道我”
两人本来年龄相仿,但齐远山看上去显然要比书院里纸上谈兵的“傻书生”成熟很多:“方公子在书院里的言论,在下略有耳闻,比如什么方青天。”
“且不说那些”,方书生瞬时窘迫地红了脸,故作镇定道:“周大人的事还请齐公子劳心。”
看着晋王与曹国公斗,嘉佑帝开心得不得了,哪还有空琢磨这件事日后更坏的影响。不论民间闹成什么样,横竖他是一点儿也不想管,要救周铭就还是要从晋王下手。
齐远山原就打算去找韩景,出门又正碰上情愿的太学生,顺水人情至此怎会有不接的理:“方公子刚刚有些小误会,在下的意思是远山虽才思拙劣,但定当竭尽全力还周大人一个青白。”
包括方书生在内的太学生们没想到齐远山会答应的这么顺利,惊讶地相互看看,确定自己没听错后才笑着道谢,匆匆赶往国子监。
、第二十五章谁更薄情
韩景早料到齐远山会来,可真到见面时,他又感到阵阵不安。进了前厅就能看见齐远山沉着脸,端坐在椅子上,连方台上他最喜好的雨前龙井都是碰也不碰。
韩景眉眼低垂,笑得分外讨好:“小山怎么不喝茶是嫌弃这批茶品质不好”
“与茶无关”齐远山声音不似以往那般平淡,似乎藏着一股怒气:“远山这次拜访只有一件事相求。”
“求”韩景神色不定,转而挑唇轻笑:“小山,你于我何来求一说”
“那放了周铭如何”齐远山冷笑着问。
韩景既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决,墨点的双眸停在齐远山精致的面容上再也离不开,踌躇良久后,无奈笑笑:“万事只要你喜欢就好”
大都地处北方,气候偏于寒冷,才进冬便飘起了雪花。韩景踢了踢火盆,把玩着手中的一块血玉,神色凝重地盯着外面的细雪飞舞。
“紫霄”,韩景将目光移回默默坐在对面的人身上,略一迟钝:“周铭一案查的怎么样了”
“王爷不知道”皖紫霄浅笑道:“便是全天下都不清楚,王爷也应该明白不是”
韩景右手有节奏地敲着旁边的案几道:“现在情况很棘手,如果周铭案处理不好,怕会惹来众怒。”
皖紫霄偏过头看着韩景骨节分明的手指,笑道:“做之前不就想到了吗反正名声已经够烂了,再烂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反倒若放了,那就更证实残害忠良的罪名。王爷不会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吧”
韩景皱紧眉,加快了敲击的速度,脸上的不耐烦更加明显。
皖紫霄一副了然之姿,笑道:“王爷想说什么就说吧憋坏了王爷的金体,紫霄可赔不起。”
韩景闷声说:“你既然都知道了,还要本王说什么”
皖紫霄笑得更灿:“齐大人真是好大的能耐,几句话就挽救了周青天的命。我看这天上的神仙也未必能如此呼风唤雨”
韩景不悦道:“紫霄,这份风凉话也说了,事也该去办了”
“哈哈哈”,皖紫霄笑地前仰后合,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道:“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古人诚不欺我”
韩景一拍案几沉声道:“皖紫霄,你够了你怎么可以拿妇人与小山相比”
皖紫霄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冷声问道:“那王爷倒是说说,齐大人应与什么相比”
韩景闭起眼,按压着太阳穴道:“紫霄,我们可以不谈小山,只说说周铭的事吗”
皖紫霄冷笑道:“只说是我皖紫霄诬陷周大人,王爷将我交给刑部处理就可以了”
韩景无奈地撇撇嘴道:“别闹情绪了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没气度”
皖紫霄语气轻佻:“皖紫霄天生就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王爷要是看不惯,大可以换个人”
韩景听后轻笑:“你以为本王
...
舍不得你”
皖紫霄声音低低的,尾音上扬竟也带上了几分笑意:“怎么会,王爷你教过我的每句话,我可都记得。栗子小说 m.lizi.tw棋子嘛,当弃则弃”
韩景心思一动,摇头道:“本王何时说过你是棋子紫霄,你最坏的毛病便是喜欢胡思乱想。”
“不是棋子”皖紫霄仰起脸,认真反问道:“那又是什么”
“你又较真”,韩景显然不愿继续争辩,起身欲离开:“过两天把周铭的案子结了,咱们去琼山狩猎也好给你宽宽心这阵子你太累了”
皖紫霄盯着韩景的背影,几番犹豫后站起来,颤声问道:“王爷,你想要的究竟是天下,还是齐远山一人心。”
韩景停住脚步,语气间完全没有预期的恼怒,反倒揉进了轻松:“紫霄,你还是问出来了”
韩景无所谓地笑道:“不管多少动听的谎言,聪明如你又怎会猜不出。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愿继续隐瞒。我要天下,更要一人心,要小山的眼中只有我,我要他看着我,只看着我”
皖紫霄脱力地坐回椅子上,紧咬下唇,泪水还是不争气地一滴滴落下。过往的欢笑、承诺,原来都是温柔的陷阱,使他逐渐沉沦其间不可自拔。明明是早已发觉的真相,做过无数次的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时还是痛到窒息,依旧丢脸的失态。不是应该嘲笑回去,不是应该表示自己也是在做戏吗
皖紫霄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挣扎,努力恢复了以往略带刻薄的语气:“王爷坦白相见,紫霄若还斤斤计较,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您放心,紫霄依旧会为您效犬马之劳。只是待王爷事成,莫要忘了我的好处”
皖紫霄心思缜密,又够毒辣老练,若只是单纯的互相利用,简简单单的关系会使很多问题更容易解决也更好沟通。明明是自己最理想的局面,韩景却觉得这一言一语都分外刺耳,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异常烦躁。
韩景勉强保持着笑容道:“你要什么”
皖紫霄深吸一口气:“第一,请您为我皖家雪冤正名;其二,封我为候,我要锦阳府、浐州及临近七处州县做封地;第三,免我封地三年徭役,五年赋税。”
韩景怒火难抑,冷笑道:“紫霄,你这算盘打得真是精妙淮南乃富庶之地,仅锦阳府、浐州两地就占了我燕朝近十分之一的粮食与赋税,更何况是临近七处州县皖紫霄,你好大的胃口”
皖紫霄一弯嘴角:“怎么许得王爷做戏骗我,就不予我也有些小盘算。还是说王爷觉得自己出亏了,要与我讨价还价”
皖紫霄倔强地挺直脊梁,泛白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惨白的面孔挂着泪水,韩景的心被说不清来源的酸水泡了个透彻,不由放轻语气:“那便依你,只是周铭的事还是早些了结为妙。”
、第二十六章受辱
嘉佑二年冬,历时三个月的周铭案以周铭被释,官复原职告结。
周铭出狱后,虽未亲自去齐府言谢,但离京时所做的七言律诗也是实实在在的把齐远山夸赞了一番。
自古有人唱红脸,就要有人唱白脸。齐远山是国家栋梁,皖紫霄就是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一个是天上的皎月,一个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多踩两脚都是糟蹋鞋子。
看着被打发走的侍女,薛青木疑惑的问:“年年王爷都让公子相随,但为何公子总找借口不去”
“人家齐公子过生辰,我去做什么”,皖紫霄靠在庭兰雅筑门前的柱子上,一脸嫌弃:“就是扫帚星一个别说旁人,连我都厌恶现在的自己。”
“公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薛青木瞪起眼睛,一本正经:“我就觉得公子是好人有些事是不得已的,你也不喜欢,不是就比如说那个周大人,若是公子真想要他的命,三个月都够周铭去地府报道好几次了”
尖牙利齿惯了的皖大人竟没有接话,沉默地盯着院子里的一树桃花好久,才低下头:“到底是齐远山救了他”
许是想到韩景此时定是忙着选礼物没空搭理他,皖紫霄显得随性很多,找了块看着还算干净的石阶兀自坐下,冲着薛青木招招手:“你也来这里坐着我有话问你”
薛青木有些拘谨,端端正正地皖紫霄身边,抿着唇一言不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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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这幅愣样子,皖紫霄狡猾一笑:“青木,我看你最近总是发呆莫不是看上了谁家小姐”
就像受惊的兔子,薛青木一下子侧过身,冲着皖紫霄慌张地摆手:“公子,你莫要胡说”
皖紫霄紧盯着老实木讷的男人红透了脸,轻笑道:“是吗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对着一块帕子傻笑半天,连我站在身后都没察觉”
薛青木坐直身子,不去看“坏心眼”的人在旁边笑得如何得意,赌气地嘟哝:“才说你人好,你你就笑话我”
“脸红什么”皖紫霄轻踢了下薛青木的脚踝,心情大好:“一把岁数也该成家立业了不是说说看上了谁家小姐,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去提亲下官名声虽坏了些,但他们仍要忌惮三分。”
这次薛青木没有反驳,而是低头搓着手上的薄茧,不安道:“公子,你你别说笑了她哪会看上我啊”
皖紫霄浅笑地拍拍薛青木的肩膀:“这可不一定你人心地纯良又忠厚可靠,喜欢谁便是谁的福分。”
被鲜少夸人的皖大人给予好评,薛木头却只是摇摇头,叹气道:“我不过是个侍卫,又怎么敢高攀。”
皖紫霄脸上没有丝毫调笑,一言一句都说得分外认真:“青木,你虽只是晋王安排给我的侍卫,但我却一直视你为亲兄弟。出身高低又不是你可以选的,何苦拿这些改变不了的为难自己”
“兄弟”就算真是块木头,听到这话也是一惊:“公子,我”
抛开那副尖刻模样,皖紫霄其实很好相处,会温和地笑,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会如现在这般,说一些薛青木听不明白的话:“这个晋王府冷冰冰的叫人心寒,行走其间的尽是阴暗与丑陋,我身边也就只有你是有温度的。青木,你现在这样很好,有情有义像个人一样地活着。”
见“薛木头”默不作声,皖紫霄停顿了半晌,眼睛一转笑道:“这话说得无趣的紧,还不如说说你看上的是什么样的姑娘”
倔脾气的侍卫直觉得臊得慌,噌地站起身,顺着石阶往下跑,嘴里还大声嚷嚷:“公子,你又捉弄我我不告诉你反正是好人家的姑娘”
说来说去的贺词总是那么几句,觥筹交错间韩景开始出神。小山的生日贺宴,紫霄总会找出接口推拒,当然这次也不例外。如果不是下午的那一幕,那现在他应该正与小山谈笑,而不是坐在这独自烦躁。那么轻松的谈笑算怎么回事,韩景万般不愿地回想起石阶上并肩而坐的两个人。
对于皖紫霄,韩景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他,聪明、冷静、刻薄、执着,就连那份曾经小心翼翼藏起的心思都被自己完全发现,甚至毫不怜惜地加以利用。可这些能说明什么
皖紫霄从不会放下戒备地与他说笑,从不谈自己的喜好与将来,永远谨慎地观察着他,随时准备立起浑身的刺保护自己。韩景又喝了一杯酒,他无法克制地想知道皖紫霄对那块木头说了什么。韩景再次确认了一点,他真的很不喜欢薛青木,甚至达到了厌恶的程度。要不是当初想利用他笼络皖紫霄,韩景早就叫他滚出晋王府了。
酒后的燥热逼得韩景离开座位,移步花园准备吹吹凉风。小说站
www.xsz.tw月光下月白色的身影显得格外不真实,韩景心情转好,笑着上前一步:“寿星君,不在前厅倒是在这偷闲。”
齐远山看向来人,点头微笑:“王爷不是也在此赏月吗”
真是谪仙般的人,韩景心中暗暗比较,皖紫霄不过是一个有几分聪慧的歹毒小人,只有小山这般皎洁如月的人才配的上自己,他皖紫霄何德何能值得自己牵挂。
然而具体聊了什么,甚至怎么离开齐府的,韩景都已不太记得了,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被齐远山狠狠推开的一瞬间。那鄙夷的目光让韩景寒到骨髓,他忽然很想皖紫霄,想他的怀抱,想他的承诺,他说:“邵阳,我的晋王爷,紫霄会永远陪着您的,永远不离不弃。”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皖紫霄恼火地睁开眼,盯着那双令自己无限痴迷的眼睛道:“王爷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韩景背光坐在床边,阴暗模糊了他的表情,皖紫霄翻过身,闭眼道:“要是没什么事,王爷就请回吧”
韩景闻言倾身压下,收紧双手拥住略显单薄的身体,喃喃道:“紫霄,还好有你在。”
皖紫霄坐起身,冷笑着用力推开身上的醉鬼:“我在,我自然在。我还等着您给我封侯呢”
身体一晃,韩景脸色大变,向前压过身,紧紧扯住皖紫霄的手腕,咬牙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喜欢推开本王”
心里明了他嘴里的一个两个是谁,皖紫霄挣动着快要被捏碎的手腕,心里阵阵刺痛,却摆出一副刻薄嘴脸:“原来是在齐大人那里吃了闭门羹谁得罪你你就找谁去,少来我跟前发疯”
韩景闻言反倒恢复了几分清明,松开手,惨淡地笑道:“紫霄,你不应该推开我。我们说好的不离不弃。”
皖紫霄浑身一冷,积蓄的情绪喷薄而出:“王爷,做戏的话又怎么能当真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所谓山盟海誓都不过骗傻瓜的谎言现在大家目的明确,活的一身轻松不是最好不过你以为我到如今还会相信什么满花湖边神仙居吗真是假的恶心”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提前结束了皖紫霄的话,韩景凶狠地瞪着皖紫霄,双手不自觉地发抖。明明是自己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在做戏,但现在这种被人在心口狠狠踩了一脚的感觉又算什么
韩景板正皖紫霄的脸,白皙的面孔上印着红色的痕迹,竟是出奇的诱惑他眼睛里的愤恨勾得醉酒人浑身燥热,是**,还有报复欲火被完全燃起就不会轻易熄灭,韩景肆意地蹂躏着单薄的双唇, 双手不安分地四处游走。
剧烈的反抗在野兽一般的男人身下没有丝毫作用,皖紫霄全力压住喉头的声音,用最后一点力量勉强支撑着可怜的最严。
在被粗暴的器物进入的瞬间,皖紫霄几乎咬烂了下唇,他那摇摇欲坠的天空终于塌了下来,耳边韩景的低喃再也听不进去。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勾心斗角”
“紫霄,我也想和你那么轻松的聊聊天”
“什么都可以,你喜欢的,不喜欢的”
“哪怕是天气、糕点也好”
“我只有你了,你不需要防着我,不要把我当外人”
“我不能容忍你把我当外人”
“紫霄,我们才是一条命你怎么能待他比待我好”
、第二十七章书生闹事
春天总是个特别热闹的季节。尤其在大都,不仅花草要争着、抢着生长,就连人也是如此,仿佛稍一迟疑就会被远远甩在后面,再也赶不上旁人。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肩膀碰着肩膀,脚尖挤着脚尖,好像谁第一个进了大门谁就是今年的会元,金銮殿上晃一晃就能成为状元,然后迎娶公主,官居一品大员。想想都觉得可笑的事,偏偏就是有人愿意信。
三年一次的会试后就是殿试,大都城里最热闹的莫过于状元打马游街,大燕第一的人才谁不想瞧瞧,若恰逢状元又是少年才俊,那就真是风光无限。可嘉佑三年的状元是谁却没几个人关心,一场“科举舞弊案”吸引了绝大多数人的眼球。
所谓“科举舞弊案”说起来最初不过是几个临江府的书生暗地里抱怨考试不公平,后来不知是谁说走了嘴竟让太学院的考生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发展为京城参试的举人无人不知,吵吵闹闹了好阵子,也完全没有平息下去的意思。正在大家愤愤不平时,太学院的一封血书宛如向热油锅里扬进凉水,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皖紫霄一边翻看血书,一边用余光观察堂下神态各异的书生们,闲闲道:“这字写的不错,但这话我看不懂”
领头的书生上前一步,大为恼火:“学生不知道皖大人是什么意思”
皖紫霄将血书放于一边,唇线弯弯,狭长的眼睛向上挑起,满是嘲讽:“各位可知诬陷朝廷大员是何罪”
“学生自然知道”,领头的书生挺起胸膛,颇有些正气:“敢有今日之举,学生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是连科举都不能公正,这天下还有什么公正可谈”
皖紫霄听后垂下嘴角,指指头顶的牌匾,冷笑着说:“公正你还信公正清明”
领头的书生捏紧拳头,毫不畏惧地大声回答:“当然相信”
看着眼前倔傲的书生,皖紫霄忽然想到了那位“周青天”,一样的不知死活,却是他最憧憬的直率果敢,表情不由放柔:“你叫方新宇在太学院时,总是带头闹事的也是你吧今日若本官给了你要的公正,结果却是另一番模样,你又如何”
方新宇面不改色,镇定道:“若是如此,我亦不悔”
大都的春风总是卷着沙子,吹在人的脸上还有些微微刺疼,书生站得笔直,白色的衣角小幅地上下翻动,比起周铭正气不减,又多了几分稳重雅致。国之栋梁,理当如此。
凛然正气多奢侈的词语皖紫霄缓声道:“好我这就给你个公正清明,方公子,你可要好好看着”
方新宇拱手言谢,直挺挺的腰杆没有一点弧度。皖紫霄点点头,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了。百姓还盼着下一方青天。”
方新宇心里一动,脚下却没有停留,毫不犹豫地带领众人离开刑部衙门。
从前堂回到书房,皖紫霄重重地将血书甩到案几上,眯起眼,嘴角向上勾着,一脸戏谑:“晋王爷,紫霄倒是要看看您打算怎么玩”
科举舞弊往小里说不过是考试作弊,往大了那就是出动国之根本的大事,礼部里里外外大小官员因此没了乌纱帽还是寻常,就是丢了身家性命的也并非没有,平日里的谦谦君子此时一个个焦头烂额,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堵住悠悠众口的“臭鸡蛋”。
周岳秋是文渊阁的编修,勤勤恳恳一十三年,前后修著史书十余部,说不上什么大作为,但那份认真劲也算是有目共睹。原以为这样能平平安安的混到告老还乡,没想到他的“准亲家”会把他拖进了权力斗争的中心。
周岳秋生性胆小怯懦,尤其是惧内如惧虎,更是成为同僚的笑柄。他与前妻育有一个女儿,名柔,秉性温良又谦和貌美,时值二八芳龄,来往提亲者终日不绝,而骆少恭正是其中之一。
骆少恭的爹爹骆城雪是宣正三年的探花,少有才名,曾任临江府知府,后升任文渊阁学士,多次主持科举考试。他是周岳秋的上司,更是这次徇私舞弊案的主角。
张淮雨才进了礼部,就看见周岳秋抱着一摞书,头也不抬地往前走,眉心的一道皱纹深凹下去,就像是刀刻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张淮雨几步跨到周岳秋面前:“周大人为何如此行色匆匆啊”
“下官见过张大人”,周岳秋慌手忙脚地扶住晃歪的书卷,一脸的倒霉相:“哎出大事了临江府的几个书生上血书状告今年科举有人徇私舞弊”
张淮雨故作惊讶:“啊竟有这样的事那周大人可知是谁”
“张大人,这”,周岳秋舔舔下嘴唇,有些难堪道:“这下官哪里会知道。”
“我前些日子听说了些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张淮雨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骆大人旧交的儿子一考完便大宴他的临江同乡,并声称自己朝中有人,此次定能高中。红榜一出来竟然高中会元,他的临江同乡和几个太学院的就是因为这事才闹起来的”
周岳秋是个老实人,被张淮雨先因后果地一说,也很难再否认什么:“被同乡告发,恐怕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真是人心险恶”
张淮雨无奈地叹气:“只是骆大人这么一闹,周大人难免不受影响”
周岳秋苦大仇深的脸更加惨白,随意地点点头,想说又不能说地抬眼扫过张淮雨,咧嘴一笑快步离开。
俗话说秀才闹事三年不成。士子举人将来都是要在官场混的,该任职的任职,该回乡的回乡,别说血书,就是天大的冤屈,过了个把月大家也都不再提起。当然这也只是常态,若是朝中大臣蓄意拱火,那局势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成百上千的读书人天天拜访刑部、礼部,一个文渊阁学士抵得了什么,哪怕是首府、丞相也担待不住。
“张大人,这件事做的不错”韩景悠闲地喝了口茶:“若是可以成功,他日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张淮雨谦卑地摇手笑道:“能为王爷做事是下官的荣幸。王爷真是神机妙算,如此一来,骆城雪再如何狡猾,也难逃王爷的掌心。得到骆大人的支持,王爷定当如虎添翼。”
韩景满意笑道:“张大人果然心思清明,日后要与骆大人好好相处才是”
张淮雨赶忙跪地叩首道:“谨遵王爷教诲。”
、第二十八章英雄救美
“松手”尖利的女声划开了集市的喧哗。
“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小姐”泼辣的小丫鬟瞪大眼睛,一把扯住八尺大汉的袖口。
“你不认识我”摇着扇子的华衣公子从三五个大汉身后闪出来,笑道:“周小姐,我们见过的”
受惊的周小姐微微回神,这才注意到带人拦截自己的登徒子,周正清秀的长相也藏不住猥琐的气质,此人正是骆少恭。
“小女见过骆公子”,就算是别人有错在先,周小姐也不愿失了礼数。
骆少恭倒是毫不客气,拉住周小姐的手扣在掌心,使劲揉了揉:“今天难得见到周小姐,不如一同去走走。”
“我家小姐今天身子不舒服”周小姐的贴身丫鬟将周小姐挡在身后,厉声道:“骆公子改日再约吧”
骆少恭咧嘴一笑道:“周小姐的丫鬟性子倒很辣嘛不过今天我还就要和周小姐叙叙旧了”
骆大少爷是出了名的无赖,周小姐忙止住丫鬟,柔声道:“今日我身体的确不适,骆少爷莫要强人所难。”
骆少恭又向前一步,嘻笑着说:“我家倒是有些好药材,周小姐到我家去瞧瞧怎么样”
周小姐吓白了脸色,正在惊恐中便听到有人一声大喝:“光天化日,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薛青木一把推开拦路的打手,从骆少恭手中解救出周小姐。
骆少恭猛地后退几步,稳住身子瞥了
...
一眼薛青木,冷笑道:“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狗,你果然如你主子一般惹人厌”
公子待自己如亲弟,薛青木当然也是不允许别人这样辱骂他,瞬间涨红脸:“你说什么我家公子比你强了百倍。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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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少恭自认风流地摇着扇子,笑道:“你家公子想也知道皖紫霄能养出个什么好鸟”
他认得自己,薛青木细下一想,恍然大悟,指着骆少恭怒道:“我认得你”
“我认得你”骆少恭学着青木的样子重复了一遍,转头向周小姐微笑:“今日被饶了雅兴,我们来日再续。”随后勾起一侧嘴角,嘲弄薛青木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目送着骆少恭一行人离去,薛青木脸更红,慌忙解释:“周小姐放心,我并没有没有那个意思”
周小姐微笑道:“谢谢你刚才出手相救。”
薛青木的脸愈加发热,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到周小姐面前,犹豫道:“嗯上个月,在贞元观小人帮小姐捡了一只镯子”
周小姐微红了脸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并不接过帕子。
薛青木紧张地看着周小姐结巴:“干干净着呢真的我我洗过的,你放心。”
从刚才一看到薛青木,周小姐便认出来了,然而现在却是窘的不知如何回答。还是贴身的丫鬟反应快,推了一把薛青木道:“不接便是送给你了真是个呆子”
看到薛青木与周小姐的脸更红了,小丫鬟故意补充道:“这是小姐的心意,一定要好好藏着”
周小姐嗲怒道:“你莫要欺负老实人”
小丫鬟嘻嘻一笑:“他老实我看就是老实人才最不老实你看老实人,你看我们小姐多护着你”
薛青木想要辩解又找不出词,只得窘迫地看着小丫鬟挤兑自己。
周小姐掩嘴笑道:“真是个呆子别老小姐、小姐的叫了,我叫周柔,要是喜欢也可以叫我小柔。”
薛青木挠挠头,憨笑道:“我叫薛青木,是皖大人的侍卫。”
小丫鬟冲周柔挤挤眼,调笑道:“还真是块木头,连名字都是木头做的。”
骆少恭一走一晃地摇出了街口,刚刚还挂着痞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前方,歪着嘴、磨着牙,活脱脱一个受了气的街痞。
跟在骆少恭身后的小厮眼珠子地溜一转,趴在主子耳边嘀咕道:“少爷怎么可以咽下这口气,要是今日不好好收拾收拾薛青木,以后那个皖紫霄还不得在您的头上拉屎拉尿”
“啊呸”骆少恭一把将小厮推搡到地上,抬脚就踢,扯着嗓门大声骂道:“他皖紫霄算个什么东西养条狗都敢冲着大爷我乱叫要是不收拾他,我骆少恭誓不为人”
一行人急着往骆府赶,街上的大姑娘、小娘子难得没有分散骆大少爷的注意力。放在平时逛不完的花街,这时候也没了多少趣味。最不爱窝在家里的少爷,出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竟然折了回来,骆府的下人也是一阵惊奇。
一脚才跨进书房,骆少恭憋足了气拉长声音:“爹今天有人当着周柔的面给我难堪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教训他”
正伏在书桌上的人手一抖,几点墨迹散在了未完成的奏疏上,好容易写了大半,这么一弄又要重写,骆城雪皱起了眉头,极不耐烦道:“少恭,你是嫌你爹现在还不够烦吗”
骆少恭一身无赖相地坐在中央的摇椅上,无所谓地笑笑:“不就几个书生嘛还能闹出个什么事爹,你放宽心,实在不行,就派人把这群苍蝇赶回临江府去不就得了”
“啧”,骆城雪放下笔,伸手指着儿子摇头道:“你呀你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进,说话不经脑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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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受了一肚子气,现在又被爹爹训斥,骆少恭别过脸,不懈地撇撇嘴:“爹,你到底在怕什么呀”
“现在还说不好”,骆城雪低头盯着写了一半的奏疏:“我总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只怕是有人设计爹爹”
闻言骆少恭惊呼:“是谁啊这么大胆”
纵使精于算计的骆大人此时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爹要是知道了,就不烦了。”
“切搞半天都是没影的事”,骆少恭一拍大腿,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爹,那个皖紫霄真是欺人太甚就连他身边的狗都敢冲我叫”
“皖紫霄”骆城雪声音微扬。
骆少恭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就是他这小子真是太猖狂了以为晋王宠信就了不得了,连他的侍卫都敢跟我抢女人”
骆城雪强笑道:“爹爹我这次怕就要栽在他手里了”
“他”骆少恭歪着下巴,半张脸上的肉挤在一起:“他不过是晋王身子下面的四两软肉,哪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骆城雪翘翘嘴角,嫌弃鄙夷之色溢于言表:“儿子,若是此番爹爹没事,定帮你出口恶气”
骆城雪探出身子,拉住爹爹的袖口:“爹,你不能食言”
骆城雪侧过身,轻拍着儿子的肩膀,笑得极尽温和:“放心,皖槿大人走得早,作为长辈理应教教他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第二十九章赔本买卖
书生们闹起来没完没了,刑部主事皖紫霄又是一条接一条的罪证往外拎,就算骆城雪是三寸不烂之舌,面对这样的情形也是哑口无言。出了事总要有人担待,既然大家都认准了是骆城雪,嘉佑帝也没有必要为他特别开罪。
嘉佑三年,春闱结束一月有余,主考官骆城雪便因科举舞弊案入狱,会元也因此被取缔。
骆城雪入狱前没有几个人出头为他开脱,反倒是进了大牢,晋王及其亲信多次进谏求情。嘉佑帝被迫从轻判决,改流放为官降一级,罚俸两年。
若是活的自由自在,谁也不会觉得这春光有多难得,可一旦关进了四面死气的牢狱,别管是一天还是一年,等出来时那感觉都与往日不一样。
骆城雪出了刑部大狱,暖暖的阳光又晒在身上,闭上眼睛,舒展开双臂,接连深吸了几口气,好不惬意。再睁开眼,一辆马车停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华衣束发的男人抱臂站在马车前,高高的发冠上黑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流动着华彩。
“真是委屈骆大人了”,韩景的嘴角微微上扬,墨色的双眸深不见底,强势得不容拒绝:“本王特意来接骆大人回府。”
明知道是鸿门宴,骆城雪不见一丝慌乱,好似落难之人并非自己,一整衣冠,徐徐道:“有劳王爷了”
韩景点点头,脚踩车镫,身体前倾,麻利地跳上马车,转身看向骆城雪,双唇紧紧抿着,平平一线到了末端却略略扬起,看不出喜色却也算不上威胁。骆城雪眼睑微垂会意地跟上,待马车远离刑部大狱后,低声道:“王爷的大恩大德,骆某人无以为报。”
韩景一直没有说话,等到骆城雪先开了口才斜眼看着他,沉声道:“骆大人客气了”
骆城雪脸色不变,直视前方:“只怕王爷要的骆某人给不起。”
辛苦周折半天,就等来这么一句,韩景心中不悦,可仔细一想却笑道:“骆大人有什么要求不防直说。”
不管面子上怎么淡定,心里一直是七上八下。听到晋王这么问,骆城雪放下担忧,长舒一口气,“噗通”一声跪在狭小的车厢中,叩首道:“王爷,薛青木此人实在可恶,多次欺辱犬子,还请王爷为臣做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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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哑然失笑,骆少恭是个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只有他欺辱别人的份,何时会有他被欺辱。就算进来骆城雪有难,下狱也不过七天,再怎么落井下石也不必如此着急吧更何况对象还是老实巴交的薛青木。
韩景玩味地笑道:“薛青木不过是个小小侍卫,骆大人又何必与他计较”
骆城雪硬是憋出几滴老泪:“王爷有所不知,犬子与周大人的千金两情相悦,但是近来这个薛青木仗着皖大人的威名几次三番骚扰周小姐,正值非常时期,老臣实在敢怒不敢言啊”
韩景心下一阵冷笑,这个骆城雪演起来倒真卖力,又是磕头又是飙泪,比曹国公那老东西皮笑肉不笑的做作模样认真多了。反正自己对这个薛青木没什么好感,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便佯装懊恼道:“紫霄定是太忙了,才疏忽管教下人。既然如此,就有劳骆大人了。”
骆城雪没想到韩景会如此爽利,惊得连连叩首:“骆某人愿为王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韩景得意地扬起嘴角,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
自以为聪明的两个人,都不会预料到今日的约定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怎样一笔赔本买卖。
自从那日欢好后,韩景已有些时日没见皖紫霄了,不知是否因为薛青木的关系,今日竟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庭兰雅筑。韩景抬头看看天色,正在犹豫是否要想一个像样的借口,门却被打开了。
皖紫霄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上,赤着脚,身上只穿了一件鹅黄的袍子:“王爷今晚又有何事”
惨白的月光将门里的人镀上了一层清冷,周围的景物都虚幻起来,想来那晚也应是这样的明月。原以为已经冷却的激情忽然重现在脑中,韩景下身一紧,局促地笑道:“春天的夜里比不得夏夜,总是要寒凉些,怎么不多穿几件,你身子不好,要小心风寒才是。”
皖紫霄双手撑着门,低沉下脸,冷声道:“王爷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去”说罢看都不看门外的男人便用力外推,准备关门。
韩景连忙用脚抵住,温热的手掌覆在皖紫霄冰凉的指端,低低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温柔:“近来还好”
皖紫霄由着他挡住门,挑起薄唇,眉眼也上扬几度,冷笑着反问:“为何不好”
韩景凝视着皖紫霄,心里一阵慌乱,千言万语压在舌尖,半天才吞吞吐吐道:“紫霄,其实我们”
话未说完,皖紫霄便抽出手,小指一挑解开腰带,松垮垮的袍子顺着瘦弱的身体滑落,白皙的胸脯上还留着淡淡的痕迹,浅色的乳珠消了肿,软软的伏在胸口。身体散发着诱人的气息,脸上却尽是戏虐:“怎么王爷倒是食髓知味了”
韩景按住皖紫霄的手,把不断下滑的薄衫拉回肩头,捡起地上的腰带紧紧束住,惨然一笑:“你又想哪去了,怎么总是这么任性好好休息”
皖紫霄带着六分鄙夷四分嘲弄地扬扬嘴角,毫不客气地关上门,只留下韩景与一地月华相看两相寂。
三番五次被拒,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男人到现在直感觉自己委屈,有什么话大家不能好好商量,抗拒成这个样子算怎么回事
韩景斜倚在庭兰雅筑门前的柱子上,盯着紧闭的房门,偏低的声线闷闷的:“紫霄,你不会是小山,同样小山也代替不了你。同甘共苦、生死与又也不是说说而已,谁的心不是肉长的你这样子是在有意惹我生气,还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不论出于哪个原因,我现在都很难过。皖紫霄,我们就算成不了爱人,也可以是最好的兄弟,知心的友人我们一条命的,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我都是在乎你的”
、第三十章薛青木失踪
周柔出身,若是经常在外抛投露面免不了被人闲话,定期的书信成了她与薛青木唯一的交流。
本来郎情妾意情意绵绵,说起来是一桩美事,只可惜苦了两头奔波的小丫鬟,为此这泼辣丫头没少抱怨,就算当着自家小姐的面,也是口无遮拦:“喜欢就是喜欢这么你来我往的绕圈子有什么意思,要我说就让楞木头直接来咱们府上提亲不就得了万一老爷不同意,小姐你不如私奔算了反正二夫人也看你不顺眼,到时候我们一走剩下的事就随他们去省的麻烦,也省的夜长梦多”
对于这样的牢骚话,周小姐从来只是笑笑,不是不愿意,是不允许。她要考虑的自然比心思单纯的小丫鬟复杂许多,爹爹的仕途,周府的名誉都由不得她胡来,每周里的三两封书信,偶尔携带的信物已是一个大家闺秀的极限。
又到了约好的日子,小丫鬟早早就揣好了小姐的手信,趁着大家早上正忙活的时候一溜烟跑了出去。
过了晌午小丫鬟还没有回来,周小姐的心里开始发慌,是被爹爹、后娘发现扣住了,还是又遇上了骆少恭找事,难不成是青木出了什么意外。周柔越想越怕,不安地坐在窗前,轻咬下唇,纤细的手指用力搅着帕子。
“小姐,不好了”正在周柔出神时,小丫鬟惊叫着冲进屋:“小姐,大事不好了”
周柔惊惶地站起身,拉住小丫鬟的手,柔柔的声音有些急促:“别急别急,慢慢说,到底什么事不好了”
小丫鬟深吸一口气,一双杏眼溜圆,嘴皮子动得极快,噼里啪啦开始往外倒豆子:“我去晋王府外老地方找薛木头的时候,我看见一伙人先一步把他拖走了那些人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好像会吃人一样,还有一个大块头说是楞木头犯了什么法,有大人要好好审审。小姐你说就那么块木头能犯什么法呀”
周柔脚下一软险些倒在地上,小丫鬟赶忙将她扶到床边,靠着床柱坐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目光才又有了焦点:“他那么木讷老实的一个人还能得罪谁都是我不好”
小丫鬟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瞪得更大,气愤地嚷嚷道:“小姐,你是说骆少恭那个臭不要脸的东西,我呸呸呸”
周柔眼里顿时起了水雾,扭扯着手中的帕子,泪水一滴滴的往下滑,没有大声哭喊,却看得人心里阵阵难受。
小丫鬟见状慌了神,一边帮周柔擦眼泪,一边犹豫道:“小姐,不然去求求老爷吧”
周柔哭得梨花带泪,脑子却依旧清明:“求父亲只会更糟。”
小丫鬟脱了劲儿,一屁股坐到床上,叹了口气:“那小姐你说给怎么办,总不能放着楞木头不管吧”
周柔轻拭着眼泪道:“你去趟晋王府找皖大人,再把你看到的再说一遍。”
“皖大人”小丫鬟微蹙着眉头,拔高声音,不满地撅撅嘴:“他可是有名的坏官,专诬陷好人。就算楞木头是他的侍卫,他也不一定会管。”
周柔摇摇头,拉起小丫鬟的手:“青木与我说过,皖大人并非如外界所传那样。你快去找他说青木有难,皖大人不会坐视不理的。”
小丫鬟半信半疑地站起来,看到自家小姐眼中的坚定后,用力地点点头,转身把桌子上的清茶一口喝尽,提起裙角便向晋王府跑去。
去晋王府的路是熟得不能再熟,可要进王府还是头一遭。朱红色的大门五丈有余,两排身披铠甲的卫兵守在门前,往常看着也不觉得有多震慑,可真要与他们打交道,小丫鬟心里生出几分怯意,犹豫了好一阵才硬着头皮上前。
“这位军爷麻烦通报一声”小丫鬟弯腰作揖,嘴角衔笑:“小女子求见皖大人。”
门外的士兵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小丫鬟眨眨眼,半曲着膝盖,大声重复道:“这位军爷小女子求见皖大人,您通报一声呗”
冷着脸的“木头人”注视前方,除了眼珠子会转,就没有一点反应。
小丫鬟站直身子,冲着年纪相仿的年轻侍卫吐吐舌头,拉长声音:“你是看不见我,还是听不见我说话我说我要求见皖大人”
被挤兑的人依旧纹丝不动,这时从门里出来一个灰衣的小厮,高声叫道:“你冲谁嚷嚷呢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又没冲你”小丫头性子泼辣,想也没想就顶了回去:“怎么这位小军爷是平了南疆,还是打败了鞑子”
灰衣的小厮鼻子哼了一声,笑道:“这位高展小哥是没上过战场,但大名鼎鼎的高拱将军可是他堂兄”
小丫鬟扁扁嘴,声音弱下去三分:“那我赔个不是,小哥哥您能不能帮我通报一声,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求见皖大人”
小厮嗤嗤笑了一会儿,点点头:“那你等着吧我去问问皖大人有没有空见你”
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灰衣的小厮进了王府就没有再露头,小丫鬟等得火气直冒,又怕自己刚走错过了见皖紫霄的机会。
下午出来是只穿了一件单衣,到了深夜小风一吹,小丫鬟冷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还在这”
正处于变声期的男音吓了小丫鬟一跳,回身才发现正是下午守在门前的“木头人”,不由惊呼:“原来你会说话”
“怎么不会”高展特意清清嗓子:“下午那是军规定的不能说话我们是卫兵,又不是门童”
小丫鬟忽然眼睛一亮:“那现在是皖大人叫我进去”
“他哄你的”高展哑着嗓子,摇摇头:“那家伙就喜欢欺负外人”
“那你不早说”小丫鬟瞪起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腮帮子气鼓鼓的:“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心人”
“我不是好人”高展一激动,声音就像是被拉动的旧风箱:“我特意出来看看你在不在,让你别耽误工夫了我还不是好人”
“你要是好人就去告诉皖大人有人求见呀”小丫鬟委屈的直撇嘴,泪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我白等了一天你们就这么欺负人”
“好了好了”高展慌手慌脚地把自己的汗巾塞进小丫鬟的手里,低声说道:“这么晚皖大人已经休息了,明天早上你早些来,我带你去王府后门堵皖大人吧”
小丫鬟低垂着脑袋,轻轻地点点头,把汗巾放在鼻下闻了闻,眉头一皱:“你都不洗呀有味了都”
“你”高展对小丫头情绪变化之快深感惊讶,一仰头,故作老成道:“你个小丫头片子什么怪性子”
“不是小丫头片子”小丫鬟嫌弃地甩甩手里的汗巾,一字一顿:“是小云”
、第三十一章罗大人骆大人
害怕明早赶不及又错过,小丫鬟愣是讨了件高展的外衣,蹲在晋王府的后门守了一整夜。
天才麻麻亮,小云又开始焦急地原地打转,高展揉了揉蹲麻的双腿,念念叨叨:“你急也没用呀皖大人还要等一阵儿才会从这离开上早朝,到时候我先通报一声你再说,不然呀你话还没活,就被丢到大街上去了到时候,你就真的救不了人了”
“破锣嗓子少说话”小云心里火急火燎,又碰上说话声音不清,还时有怪声的高展,火气更胜:“我知道怎么说什么通报不通报,等你通报完,那个什么皖大人早走的没影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高展气的干瞪眼,蹭一下跳起来,明知道吵不过小云,嘴上又不愿认输,憋了一会儿道:“你就这么凶吧将来谁娶你谁傻蛋”
...
正吵着,后门吱呀一声打开,双人抬的小轿从门里出来,高展见状赶忙弓腰行礼:“皖大人”
高展刚开口,小云就冲到轿子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大声道:“皖大人,薛青木被人抓走了”
青木迟迟未归,皖紫霄正着急上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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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轿子刚落稳,皖紫霄一步跨出来,拉住小云的袖口,厉声道:“你说仔细些”
小云抬手擦着额头上紧张的汗,深吸一口气:“皖大人,楞木头,不对是薛青木公子昨天中午被一群人抓走了他们说薛公子犯了什么法,要带回去审问呢”
“昨天”皖紫霄听后眉头浅浅一蹙,微眯起狭长的双眼,仔细打量了眼前尚梳着双髻的小丫鬟一番后,接连问道:“你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为什么现在才赶来通知我”
小丫鬟听闻此话,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睁大眼睛高声叫道:“我是周府周柔小姐的贴身丫鬟薛木头出了事自然是我家小姐派我来的什么叫我现在才来真是可笑了我早来了昨天下午我就来了是他们拦着我”边说边激动地用手指向王府大门画着圈。
皖紫霄略一思索,心下已然有了眉目,缓声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对了那你可记得来人说是哪位大人要审薛青木”
小云挠挠脑袋,犹豫道:“当时我离得远听不真切,好像是什么罗大人”
“罗”皖紫霄闻言冷笑一声,“京城还真有位罗大人,只可惜这位罗大人是个年逾古稀的学问家,他没事找个小侍卫的麻烦才真是稀奇事”
“不是罗大人”小云一脸茫然道:“可我明明”
“你确定是罗大人”皖紫霄眼角上挑,反问:“是罗大人还是骆大人,小丫头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小丫鬟云完全被搞晕乎了,不确定地点点头:“这样想来好像还真是骆大人”
皖紫霄勾勾嘴角,揭起帘子一矮身进了小轿。
才不管身边的高展吓成什么样,小丫鬟撅撅嘴低声咕哝:“切什么人呀话也不说清楚什么罗大人骆大人的”
嘉佑三年秋末,天现异象,北空启微星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东方一颗明星却生出星云且光华日盛。异象乍现数天后,寒气突袭而至,冻雨连绵多日不停。
距离薛青木被抓已有些时日,可官府依旧毫无消息。
秋雨不绝,窗外的景色日渐萧条,迟迟也没有传来期待的脚步声,周柔叹了一口气,悲凉之意满上心口,轻轻哼唱:“人如落花几多寂寞飘零,可怜佳人泪,唯忆旧春光。一杯清茶叹息杳无音,鸟语声声,不见庙台起烟火。”
“小姐小姐”小云喘着粗气推门而入,周柔这才恍然回神,急忙上前几步用手掩住小云的嘴,低声道:“莫要张扬怎么样皖大人可有消息带与我”
小云紧咬着嘴用力地点点头,有意压低声音道:“皖大人说的确是骆城雪那老东西抓了楞木头,但苦于没有证据实在不好直接插手,所以暂时您不能与薛公子见面了。皖大人还要我转告小姐,他让您放心,此事他一定会尽力而为。”
周柔细长的秀眉纠结在一起,身上的凉意比鞋子衣袖全都湿透的小云还要重几分:“到头来还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他又怎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
小云扯起贴在身上的衣物,咂咂嘴:“小姐你别这样这事又不怪你要我说就那个骆少恭最不是东西明明就是他不对,他老子也是个不讲理的主哼老子连儿子一家王八蛋”
周柔闻言一愣,抬起一双秋水瞳,紧盯着小云尚显稚嫩的脸庞柔声道:“怎么还是这般莽撞他日若是我不在了,你又该如何自保”
小云显然被周柔的话吓了一跳,冰凉的双手紧紧抓住自家小姐的手腕,良久才结结巴巴道:“小姐,您近来怎么总是这样您您不要瞎说,我就跟着您小姐,小姐您不能不要我啊”
周柔笑着摇摇头,拉过小云的手握在掌心:“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也莫要怕我定会给你找个好归宿”
小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紧拉着周柔的裙摆抽噎:“我我哪也不去小姐我哪也不去”
周柔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轻拍着小云的头,柔声道:“只说如果,你慌什么还不快起来,叫旁人瞧见了,又要到二娘那嚼舌根了衣裳也湿了,快去换身”
小云几番犹豫才揉着眼睛站起来,一步一回头地挪出门。栗子小说 m.lizi.tw
周柔看着逐渐消失在回廊的单薄身影,忽然抿嘴一笑,柔弱中竟带上了罕有的绝决。
、第三十二章戏假情真
雨水淅沥沥地下起来没完没了,回堂风灌进长廊吹得人一个寒颤,韩景的贴身侍女小翠紧着衣服站在膳堂门前。
“小翠姐,王爷要的参汤快熬好了”膳堂里处理杂物的丫头,端着一份参汤走到小翠面前。
小翠只是点点头,不似以往那般接过:“嗯,你趁热端到厅堂吧”
“可是”在王府呆了足有三年,怎么说也算是这里里的“老人”,王爷和皖大人闹起脾气是什么样子,大家心里可都有底,小翠不愿去招惹火头上的人,她自然也是百般不愿:“小翠姐这不是你应该”
小翠仗着身份比膳堂的丫头高些,眼睛一翻厉声道:“怎么了叫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可以伺候王爷是我们三辈子积来的福分”
被凶的丫头软下来:“是小翠姐,你别生气了是我不懂事”
小翠侧身留出一条道,嗓门儿尖利:“知道便好,那还不快去”
膳房的丫头满脸赔笑,一手端住参汤,一手从袖筒里扯出一条淡粉色的帕子:“这小翠姐,这是前些日子托人从南街买回来的新帕子。您瞧瞧您要是喜欢就拿去随便用用吧”
小翠的眼睛在帕子上转了几圈这才接过,往膳堂的木门上一靠,扬声道:“这帕子做工不错,还算是有心这样吧我看你面色不好,怕是生了风寒,这要是染给了王爷就真成了大过错如此我就麻烦一下,再找个机灵点的丫头把参汤送去。”
“谢谢小翠姐”总算逃过一劫,丫头端着参汤站在小翠身后,等着下一个“替死鬼”。
“放下吧”韩景扫了眼端着参汤战战兢兢地丫鬟,缓声问:“我瞧着你面生,是新来的”
“回回王爷的话”,丫鬟小心翼翼道:“奴婢名叫小玉,是今年秋天才入府的。”
韩景垂眼一笑,却带出三分戾气,指着跪在庭院中的人:“小玉说来他乳名也唤作小玉。”
名叫小玉的丫鬟瞬间惨白了脸,身子抖得像秋风中叶子,气息微弱道:“王爷奴婢”
瞧着这副青白脸色,韩景一阵烦闷,摇头叹息:“怎么,新来被欺负了让别人当挡箭牌推来伺候”
婢女勉强扯出一个堪比哭容的笑脸,哆哆嗦嗦道:“是是奴婢的福分”
韩景一脸阴冷,双眼紧紧盯着大雨中消瘦单薄的淡青色身影,冷哼:“福分你不乐意就说不乐意换做是我也不愿伺候一个正在气头上的主子”话音稍一停顿,陡然放的轻柔:“小玉,我于你究竟算什么”
婢女吓得要死,匍匐在地上低声抽噎,韩景不由更加烦躁,挥挥手道:“哭什么你退下吧”
丢了一半魂的婢女闻言如得大赦,一边谢恩一遍连滚带爬的冲出厅堂。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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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跪了三天,冻雨早已穿透了身上的每一寸肌骨,皖紫霄疲惫至极,试图移动一下痛若针刺的膝盖,却因为这个小小的移动险些彻底趴倒在地上。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他晋王的一条狗,他愿意你可以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皖大人,他不愿意你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薛青木蒙冤,甚至让他和周柔见一面都成了奢望”,入骨的阴寒麻木了思维,连面前纹金长靴的出现都被忽略,皖紫霄习惯地挑起嘴角,在心中毫不留情地嘲弄自己:“真是可怜当年便如这般跪在他的面前为祖父求一条活路,时至如今,依旧只能如这般为这世上唯一可称为朋友的人求一道生门皖紫霄啊皖紫霄,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
“你还笑得出来”韩景三分嘲弄七分怒意:“皖大人的身子骨还真是好得不得了看来是我多虑了”
皖紫霄一愣,继而挺直脊梁,仰头紧盯韩景的下巴:“士为知己者死为了至亲之人任谁都有一副硬骨”
“至亲”韩景反复品嚼着这两个字,心中竟泛出几分酸楚,不觉提高声调:“不过是个下人,你竟将他视为至亲”
皖紫霄闻言冷笑一声:“我又何尝不是个下人”
低下头直视着皖紫霄,依旧上挑的眼角却没有半分往日的生气,就连那股子特有的刻薄劲儿都似乎被雨水冲散得一干二净。这样的皖紫霄是极其罕见的,韩景一阵心疼,怜爱中又杂了几分气结:“紫霄,我从没将你视为下人薛青木不过是个侍卫,为他你不值得如此难为自己骆城雪是当代文坛泰斗,能得他支持,便是为将来成事畅通了言路,其中利弊你又如何不知”
皖紫霄脸色大变,冷声道:“若连亲近之人的性命都无法保全,那你的江山又与我何干”
韩景忽然生出阵阵冷意:“紫霄,你又说笑了我的江山又怎会与你无关我的锦衣候。”
皖紫霄毫不领情,坦然道:“王爷今日紫霄不妨与你直说,当日所提的要求,除了为皖家正名一事,其余均不过是挣一时颜面。紫霄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从来就没有奢望过当什么侯爷。就算那天真的到来,您的江山只会是您一人的,谁也分不走一杯羹;齐公子眼中自然也只有您,不论是以什么角色。我要的不过一个安乐之所,三两的亲近之人,一段无忧的平淡日子。”
“一个安乐之所,三两的亲近之人,一段无忧的平淡日子”,这样的寻常生活与他们曾经的承诺“共享江山”相差甚远,韩景细一思索,微偏过头,惨然笑道:“小玉,我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你设计的将来里根本没有我,原来我们真的只是做了场戏,原来假戏真做的只有我一个人”
皖紫霄并不辩解,低头叩首:“请王爷成全”
韩景丢开手中的纸伞,任由雨水袭向自己,俯下身抬起皖紫霄冻得惨白的脸庞,轻轻落吻眉间,浅笑轻声道:“紫霄,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恨别人骗我所以啊我偏不如你愿”
皖紫霄闻言浑身僵硬,身子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
韩景紧紧抱住皖紫霄,拇指划过狭长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发青的薄唇,白皙的脖颈、锁骨,最后扣住冷冰冰的双手压在胸口。
“皖紫霄,你是我一半性命”,韩景闭着眼睛,嘴角颤颤:“可我于你又算得上什么”
、第三十三章迁就
刚用过早膳,就听见门前杂乱的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女人四十岁上下,一头金钗银坠走起路来“哔哩嗙啷”的相互碰撞,亮蓝色的外袍下是粉嫩的里衫,厚如城墙的白粉也盖不住深深的余角纹,一张血盆大口随时能吃了眼前说话的人
骆少恭提亲在前,又连续几天没有皖紫霄的音信,周柔坐立不安,一颗心惶惶乱跳:“小柔,见过二娘,二娘身体安康。”
周小姐温柔有礼,可身后的丫鬟小云却完全没有她的好性子,极不乐意的臭着脸,潦草敷衍的曲曲膝了事。
“小柔呀”二娘头一遭这么热情,也不计较周柔管教下人管教不严,挽住她的胳膊,笑得活像朵喇叭花:“老爷能有你这么好的女儿实在是我们周府的福气不像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丫头,我们小柔是天姿国色,和骆少爷那真是天生一对”
“二娘这么说是委屈妹妹们了”,周柔顺从地坐在一身胭脂味的老女人身旁,有意绕开话题:“大妹书画双绝,二妹倾国倾城,幺妹精灵可爱,聪慧过人。”
二娘笑得更开,鲜艳的大嘴直咧到耳根:“小柔就是会说话,难过骆大人这么喜欢你你爹爹已经和骆大人商议好了,后天正是骆少爷八字一年里最旺的日子,到时候你们成亲就是双喜临门”
“是不是太快了”周柔倒吸一口冷气,笑得勉强:“喜服、嫁妆都不是一天能”
二娘的脸瞬间掉了下来,粗胖的手指戳着周柔的肩膀:“这些不用你操心到时候你只要乖乖坐上花轿就行了我老实说了,骆少爷能看上你,是死丫头你三辈子集来的福气,别不识好歹要是敢闹出一点幺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趁着二娘施展威风,小云悄悄地移到小姐的床榻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藏进袖子里,转脸推开堵在门口的丫鬟小厮,头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时隔半月,看门的小厮又看见了那个泼辣的小丫鬟,只是这回她没有多话而是准备直接往王府里闯:“走走走怎么又是你个小丫头”
“我告诉你,你们别推推搡搡的”小云被侍卫架住胳膊,涨红着脸大喊:“我是来找皖大人的”
小厮笑嘻嘻地回复:“皖大人他病了现在不见客”
“我家小”小云大口喘着粗气,盘得仔细的双髻松动下缀:“小公子是皖大人的挚友,找皖大人自是有要紧的事倘若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
灰衣的小厮撇撇嘴,捏着鼻子学小云的声音:“呦呦呦是啥哪家的小公子你说来听听”
“你”小云气得瞪直眼睛,张口差点咬到舌头。
小厮环抱手,调笑地叹口气:“快回去吧折腾一上午了,你不累我都累了现在回去说不定还有口热饭呢”
被扔到街上的小云揉着腰又走回来,一屁股坐在晋王府门前的石阶上:“反正今天不见到皖大人我是不会走的”
小云在太阳底下坐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救星,声音都因为兴奋变形:“高展高展大哥,我可看见你了”
小云蹦跳着迎上去,吓得正在换班的高展一个机灵。
守在门边的小厮慌忙拉住小云,责令道:“王府守卫是你随便套近乎的吗”
小云指着高展委屈地撅起嘴:“他”
小厮看着高拱将军的小堂弟一脸窘迫,尚且稚嫩的方脸快红成烙铁,心里起了疑惑:莫不是他俩看对眼了高展未来肯定不会是一个小兵,现在卖他一个人情,以后对自己一准有好处。
小厮佯装无奈道:“小丫头你以为是我故意刁难你皖大人的确是病得厉害,他为给薛青木求情在大雨里跪了整整三天,现下正发着高烧是真的见不了客人”
看那小厮的样子也不像是骗人,小云垮下脸,把一身的刁蛮气收敛起来,嗫嚅道:“这可我家也是真的等不得我求求你,你就让我见皖大人一面吧”
小厮眼角看着高展,摇摇头:“真拿你没办法好吧好吧我进去试试”
闻言,小云立马恢复元气:“谢谢你大哥,你真是好人我谢谢你全家”
小厮歪歪嘴,翻个白眼:“嘿你还真是会说话”
半个时辰后,小厮终于是懒洋洋地从大门里晃了出来:“走吧皖大人召见”
小云一脚迈进卧房,便看见皖紫霄虚弱地斜靠在软被上,手里还紧紧捏着周柔的书信。他脸色青白,双唇看不出丝毫血色,却故作轻松地笑笑:“原来你叫小云我说你不如叫小辣椒来的更贴切”
府里小姐的婚事已是火烧眉毛,皖大人又着实病得厉害,小云瞬间红了眼眶,低声道:“皖大人就莫要取笑我了后日就是婚期,还是快些想想小姐怎么办吧我知道的,小姐她不愿嫁给骆少恭的我怕我怕她想不开”
皖紫霄收起笑容,把信件放在枕边,点头叹息:“周小姐一片情深,我定当竭力。小云,你去取来外褂,我随你去周府一趟”
外褂刚刚披在身上,门外就来了不速之客。
“这是准备去哪”韩景笑着倚在门框,伸手拦住皖紫霄道:“才不发热就又准备出去折腾”
皖紫霄斜跨一步,将小云挡于身后:“王爷,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韩景斜瞟一眼小云,抓住皖紫霄的手将人拉进怀中,贴在耳旁轻声道:“只要周柔嫁给骆少恭,骆城雪自然会放了薛青木。紫霄,你改变不了周柔的命运,别为难我,也别为难自己。”
皖紫霄推拒着韩景咬牙道:“是啊一两个人的命运又怎么敌得了你的千秋万代”
韩景紧了紧怀抱:“只要人活着就总有办法我以七个美姬换得周柔的清白,只要再过些时日,我们就可送他们离开京城。”
皖紫霄紧皱眉头,犹豫道:“此话当真”
韩景亲昵地蹭着皖紫霄的侧颈闷声道:“就算说再多狠话,我也还是舍不得你伤心。”
、第三十四章新婚血案
炮竹声震得整条巷子都发抖,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吊着眼、斜着嘴角,招人嫌弃的嘴脸看得心里一阵憋闷。跟在马队后的贴身婢女手扶着花轿,垂着眼睑,看不出一点喜色,整支娶亲的队伍里除了花枝招展的媒婆,就没有几个笑得真心。
一路上吹吹打打绕着京城转了半圈,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骆家迎来了新妇,等到前进门、后进院,三跪九叩拜过父母,新娘子这才被推推搡搡地“送”进了新房。
夜已过半,周围的声音已消退得无影无踪,好似白天的欢笑从未存在过。想来骆少恭不会再来,周柔揭下喜帕,打量着身上的喜服与满床的桂圆莲子无奈苦笑:不是所愿之人,不过一场闹剧。
房间中精致的装饰昭显着主人身份,只余一半的喜烛还闪着昏黄暧昧的颜色。一日的繁琐礼节让习惯规矩的周柔也有些吃不消,稍一安定困倦便涌了上来,正准备和衣小憩,房门却“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周柔才欲起身就被来人狠狠压于身下,只见骆少恭衣衫凌乱,满脸潮红,嗤笑道:“娘子可想我了”
周柔慌忙起身,羞愤难抑:“怎么七个美姬还不够骆少爷一展雄风吗”
骆少恭呵呵笑笑,舔舔下唇道:“那怎么够郭国师果然是送来了好东西,一颗小药丸就能让人飘飘欲仙我还从没像今夜这般尽兴过”
周柔一惊且听骆少恭毫无廉耻继续道:“想来大家闺秀的滋味定与那些个风尘女子不同,要好好尝
...
尝才不枉今夜”
周柔脸色大变,使出浑身力气将骆少恭推倒在地上,翻身下床便朝屋外跑去。栗子网
www.lizi.tw骆少恭不怒反笑,躺卧在地上,一把抓住周柔的长裙将人拖住,边揉捏着小巧的脚踝,边淫笑着念叨:“有脾气才有意思难怪晋王会喜欢小山公子,果然这书卷里长大的与众不同”
呼吸越发急促,手脚不自觉地发抖,从没有过的恐惧袭击了少女的内心,慌乱中周柔随手抄起身边的花瓶朝骆少恭的头顶重重砸下。
“少爷、少夫人,老爷要奴婢过来”
本想看看二人进展如何的嬷嬷被满地红色定在了门外,拎着花瓶的新娘子半身血迹,大红的袍子更衬着脸色惨白,阴测测像是地府里来的罗刹鬼。
尖锐的叫声刺穿了周柔的耳膜,迅速围上来的火光晃得她看不清周围,模模糊糊的人影、嘈杂的声响
天才擦亮,书房的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皖紫霄几乎是冲进来的,仓促的声音还带着微微地颤抖:“王爷,出事了”
“怎么了”许久没有见到皖紫霄如此慌张,韩景暗叹不好,起身绕过书案,把来人一把扯到眼前,柔声道:“慢慢说,紫霄,你别着急”
皖紫霄捏紧拳头,背后的冷汗不停地往下淌,旧疾未愈再填新堵,白惨惨的脸色看得人心疼:“王爷,周小姐把骆少恭给砸死了”
“什么”晋王爷一愣,眉头皱起:“紫霄,你哪听来的消息周小姐一大家闺秀又怎么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知你焦虑,可街头巷尾的流言万万不能随便相信”
“高展传回来的话还能有假”皖紫霄向后退了一步,眼角上扬,愤愤道:“王爷的苦心紫霄明白,但这件事关乎青木的性命,我不能不管。王爷该上朝就去上朝,此事再不劳您多虑,后面的紫霄自会处理。”
“胡闹简直是昏了头”,韩景扣紧皖紫霄的肩膀,一双深眸里流动着异样的情绪,有意压制的语气透着薄怒:“你不是精明老辣的皖大人不是做事游刃有余吗怎么碰到关于薛青木的事就失了分寸这么冲到骆府能有什么用”
稍一冷静便能感到刚才是有多冲动,皖紫霄侧过脸,抿着嘴再不回应。
韩景小心地揽住眼前人的腰,额头蹭着他的鬓角,声音也是低低的:“紫霄,我不想看着你吃亏我们从长计议好不好”
人赃俱获自然也少了一系列的审查,周氏之女周柔于新婚之夜谋杀亲夫血染喜袍,经刑部主审判决冬至后三日斩首示众。
淡紫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栅栏外,石壁上摇曳的烛光映出一道道黑影平添监狱特有的阴沉。
周柔艰难地抬起头:“辜负了皖大人的美意”湿发已冻的发硬僵直地沾在颊边,纤细的身体上只裹着一件月白的夹衣。前一天还是一身大红,喜气洋洋的新娘子,如今却因受刑而狼狈不堪,脸上是一块块青紫的淤痕,肿起的嘴角还挂着丝丝血迹。
皖紫霄强压怒气:“他们用刑了”
“我当时是真的害怕”周柔伸出受过夹棍的手,幽幽道:“真是怕极了骆少恭是个魔鬼我恨他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砸死他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
皖紫霄皱起眉头:“你不只害了自己”
周柔垂眸一笑浅浅的酒窝带出天生的柔美,眼睛中却透着阵阵死气,旁若无人地念叨:“恐怕这次又要连累青木了总是我连累他早知今日,那日又何必让他捡什么镯子又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说罢,周柔歪着头紧盯牢房一角兀自清唱:“人如落花几多寂寞飘零,可怜佳人泪,唯忆旧春光。一杯清茶叹息杳无音,鸟语声声,不见庙台起烟火。”
皖紫霄紧紧握住拳头,沉默地看着一身伤痕的周柔半是清醒半疯癫地自说自笑,直到寒气遍布四肢才转身往外走去。栗子小说 m.lizi.tw
“皖大人,替我照看好小云,别让她做傻事”周柔忽然在后边低声道,声音里倒显出难得的几分清明:“这辈子是我对不住青木,若来生愿做对平凡夫妻,只为他烧饭洗衣。”
皖紫霄脚下一顿,侧望着周柔,挑嘴笑道:“周小姐不必自责,两情相悦何错之有既然王法不管狂徒,自有愿意管教之人。”
、第三十五章周柔行刑
冬至如小年,过得热闹喜庆。可刚过了冬至,城门口的告示就贴出来三天后要在午门斩首新婚夜杀夫的周府大小姐周柔。
骆少恭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死了,扼腕叹息的没有,拍手称快的一抓一片,调戏妇女的街头地痞却要用年华大好的姑娘来偿命,实在是让人不忍。
周柔行刑当天,大都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洋洋洒洒,刚落到人身上就化成了水珠钻进衣服里,被风一吹冻得直哆嗦。
晋王府的书房里燃着三个火盆,伺候在韩景身边的侍女不断添加着上好的焦炭,跃动的火光生生将冷气挡在门外。
“还是没有消息”皖紫霄靠卧在软榻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连日的劳碌使原本就没有痊愈的风寒又卷土重来。
韩景把姜汤推到皖紫霄手边,无措地敲击着案几,带着烦躁与怒气:“骆城雪这只老狐狸,竟然和我们玩起了捉迷藏,真是活腻味了”
皖紫霄接过姜汤放于膝盖上,半眯着眼睛,拖着长长的鼻音:“找到能怎么样找不到又能怎么样王爷觉得薛青木还有活路不成”
韩景紧皱眉头并不言语,思索良久后才缓声道:“骆城雪该死,只是时候未到”
皖紫霄无声笑笑,伸手推开窗户一条不宽的缝隙,看了眼来往忙碌的侍从:“今日是周柔行刑的日子,想来小云那丫头又得吵闹一番”
韩景站起身,把窗户关紧,握住皖紫霄的手反问:“当真不让她去”
皖紫霄喝了口姜汤,皱起眉头撇撇嘴,直视着韩景:“除非是王爷自己想去看热闹,不然要她去做什么徒增伤悲罢了将来她要是怨,就怨我好了”
韩景避开他的视线,轻轻拂过眉间,叹息道:“你总是待自己不好可你不好受,我又怎么安心”
书房那边韩景与皖紫霄说得平静,可在王府东厢客房里的小云已经闹得人仰马翻。
小丫头撒起泼来甚是厉害,连推带搡地扯翻好几个侍女,眼看着就要跑出东厢,众人惊惶地一拥而上将她狠狠压在地上。
小云大力挣动,眼眶通红,泪水大滴大滴地顺着脸往下淌,情绪激动到连声音都变得扭曲:“你们放开我”
负责看管小云的侍女抹了把汗,招手示意大家将小云拉回房间。等把人牢牢捆在椅子上后,喘着粗气道:“小云,你冷静一下”
小云瞪大一双杏仁眼,脸颊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儿若隐若现:“我现在冷静的不得了你们快给我松开”
好容易把人拿下,几个侍女搬来凳子坐在小云身边,年纪大些负责管事的侍女,说起话来细声慢语:“我们知道你和你们家小姐感情深厚,但”
没等人家把话说完,小云高声打断:“知道你们知道什么小姐待我如同亲妹,她遭了天大的委屈,我却在这好吃好住如今她要走了,我连最后一程都不能送送”
周小姐的事人尽皆知,然而同情归同情,命令是命令,皖大人的意思绝不是她们这些下人可以违抗的:“可”
“可什么可”小云大幅地挣动,眼泪流得完全止不住,哽咽了半天也说不清一句话:“都给我放手我要要”
小云哭得整个人一抽一抽,不少侍女也跟着抹眼泪。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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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们,我求求你们”小云终于平静下来一点,脸上的泪痕还是湿润的:“你们放过我吧我给你们跪下了,今天是小姐行刑的日子,我想见见小姐最后一面,求求你们”
管事的侍女用帕子捂住嘴,半天才小声道:“小云,皖大人有命令,我们也没有办法你就饶了我们吧”
眼看着没了希望,小云崩溃地痛哭流涕:“你们还有没有一点点人性我只想见小姐最后一面而已啊”
周柔斩首在午时三刻,可刚过了巳时五刻皖紫霄就急急忙忙地离开,皖大人前脚迈出王府,韩景后脚就进了东厢客房。
无论是哪朝哪代都不缺围观看热闹的人,更何况骆家的事早传的满城风雨,午门刑场附近的酒楼里已是人满为患,若非不断传出的唏嘘声,还以为是谁家在此延续着冬至的聚会。
韩景披着黑色貂绒斗篷,身穿杏黄棉服,腰间垂着一块上好的血玉,不见平日的威严倒满是一副商人扮相。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丫鬟,十五六的年岁,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透着无尽的伤痛,此人正是小云。
韩景掏出一块碎银丢给迎过来的小二:“要看得最清的位子。”
小二一愣,立马换上一副笑脸:“大爷这边请楼下人多眼杂怕污了大爷您的身份,您随我来楼上的雅间”
午时一过,两个狱卒半架着囚犯走上刑台。到了中央铺着黑色油布的地方,一人捏肩上提,一人用手撑住腰间,折腾半天终于将周柔扶正跪端,可刚退后两步,蓬头垢面的人就趴在了地上。
坦露着狰狞肌肉的刽子手摇摇头,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起来,可一松手,她又原样倒下。反复几次,肮脏的白色囚衣渗出了血迹,软趴趴的身体像已没了性命。
温良和顺的小姐被折磨成这样,小云看不下去,站起身就往楼下冲。两腿尚没有迈出雅间的大门,肩上的手就把她撤回来,韩景冷声道:“我私自带你出来,不是让你来送死的你觉得这样做能有什么用”
小云一边抹泪一边呜咽:“没用我也要去,我要陪着小姐”
韩景将小云按回在位子上,低声道:“你要真是想为你家小姐报仇,我倒是有个办法。”
小云红着眼睛反问:“你要是有办法为什么不救我家小姐人都不在了,报仇了又能怎样”
韩景抿了口热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周小姐谋杀亲夫证据确凿,我又怎么施以援手倒是你,难道不打算报仇了”
小云抬头咬牙道:“自然要报的姓骆的不得好死”
韩景摆摆手,盯着不远处的判官道:“以后你要好好伺候皖大人,待时机一到,骆城雪的账我定会一笔笔算回来。”
日冕上的阴影渐渐与刻痕重合,临时找来的木架子算是把周柔勉强撑起来。
“斩”朱红木令落地的瞬间就是阎罗殿来要人的时辰。
刽子手丝毫不敢耽误,手起刀落,鲜红的血液溅湿了地上积起的白雪。停在树上的鸟雀三三两两围了上来,绕着尸体不断鸣叫,任凭驱赶也不肯散去。
见此情景,小云再也忍不住,扯开嗓子哭了起来:“这是小姐生前在后院喂过的雀儿”
古灵精怪的丫头哭得悲悲戚戚,窗外的鸟雀绕着刑场一圈一圈的哀叫,楼下不少看客掩起面,聒噪的小二也闭上了嘴,低着头反反复复擦着同一块地方。
就算是见惯了生死的韩景此时也生出几分不忍,轻拍着小云的后背道:“哭吧哭过了,以后就会好起来的”
、第三十六章再见薛青木
纵是小巧如轩车在拥挤的人群中也只能缓缓前行,皖紫霄焦躁不安地捏了捏鼻梁,再次舒展手中的字条。
“要救薛青木,城郊罗夏山下茅屋见。”重新琢磨这寥寥数字,皖紫霄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就因为一张被强塞入手的字条便如此莽撞地前去赴约,的确不是心思缜密、阴险老辣的皖大人应有的处事风格。若是骆城雪设下的陷阱该怎样,若是曹国公精心准备的阴谋又如何,皖紫霄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唯有一点不变这也许就是薛青木的一线生机,他赌不起,更加输不起。
“皖大人,我们已经出城了”,车夫轻敲门框低声道。
皖紫霄收了纸条,斜靠在软椅上闭起眼睛:“我有些倦,到了罗夏山再提醒我”
出了京城人烟逐渐稀少,等半个时辰后,入眼的就只有临近官道的高山。枯槁的树木一片连着一片,荒凉至极,再看不见京城的一点儿热闹繁华。
皖紫霄跳下轩车,紧了紧身上的皮草:“你莫要跟来,就在此等我”说罢,便独身一人向茅草屋走去。
破旧的柴门早已关不严留下一条四指宽的缝隙,皖紫霄微倾着身子扫视里面。显然来人也注意到了这点,除了一些杂物,其他均被侧翻的桌子挡了个严实,只是隐约中有一双脚。
皖紫霄皱了皱眉头,事已至此就没有理由后悔,如此犹豫不决还不如索性干脆利落些,思及此便伸手推开柴门。才进门还没有觉出异样,再走几步,一股血腥腐臭味便扑面而来,皖紫霄心中一凉,抬脚踹开了用于遮挡的桌子。
看着眼前的血人,皖紫霄忘记了呼吸,强烈的晕眩感让他跪坐在地上。破旧的棉被下是裸的身子,或新或旧的刀痕纵横交错,周身找不出一块巴掌大的完整皮肤,粗大的铁钉穿透了四肢的关节,手脚的皮肉已所剩无几,露出森森白骨。
血人忽然一动,嘶哑道:“皖公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皖紫霄闻声扑到薛青木身边,声音哆嗦:“青木你等会儿,我这就去叫人”
薛青木艰难地换了口气:“小柔没事骆城雪说她杀了”
“他骗你的”皖紫霄情绪激动:“周小姐好端端的,你要撑住她还等着你回去娶她呢”
薛青木咧咧嘴角,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皖紫霄紧紧地抱着薛青木的尸体,泪水淤积在眼眶中却不肯留下一滴,除了不断灌进屋内的风声,整间茅屋便只有这被刻意压制的呼吸声。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皖紫霄才注意到压于薛青木身体下的信封,匆匆瞥过几眼,忽然笑出声来:“青木,既然骆城雪要为你和周小姐保阴媒,那我就送你身新衣作贺礼,如何”
皖紫霄回到王府时早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可正厅里餐桌上的汤饭还冒着热气,坐在火炉边的男人剥了满满一小盘的核桃仁:“回来了你是没看到,小云今儿闹成了什么样”
“她心里不好受”,皖紫霄的声音有点发虚:“王爷,就不要和小姑娘一般计较了”
韩景拍拍手,几步走到皖紫霄面前,指腹轻轻地划过说话人的青白面孔:“你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的。”
“青木如何,您也知道”皖紫霄不躲不闪,抬抬下巴,说不上是挑衅还是悲戚:“王爷,你知道或是不知道又能怎么样我不好受也不会因为你知道了就少一分。”
他话说得绝决,韩景一时没了主意,似乎是再说什么都不过徒惹他更加难受。停了许久,韩景尴尬地笑笑:“还没有吃饭我们”
“王爷自己吃吧”,皖紫霄冷硬地拒绝,清瘦的身子站得直挺挺,不带一点儿卑微的弧度:“紫霄今日没有胃口,扰了王爷的兴致。”
“不想吃就算了”,韩景笑得温和,说话更是小心翼翼:“这些油腻玩意我看着也没有食欲,紫霄你先去歇歇,一会儿我叫人准备份清粥送过去。”
“紫霄饿了自然会叫人准备”,皖紫霄勾起唇角,侧过身指着门外,冷笑道:“王爷不如去看看青木他到死都相信我们会去救他”
燕朝京城城郊罗夏山,相传燕朝开国初年有一罗生与夏丞相之女相恋,因门第之差夏丞相将其女另许他人,二人相约殉情于此。死后十余天尸体不腐,雀鸟相守使其免于豺狼虎豹之口。后夏丞相将二人葬于此山,百姓称其为罗夏山。
周柔处斩两天后,晋王韩景便亲自登门劝说周岳秋。新年前夕,薛青木与周柔由晋王韩景主持举行了冥婚,合葬于罗夏山。
嘉佑四年春,赣州大旱,流民十万,饿殍横街。贝县乡民刘氏揭竿而起自称太上老君坐前弟子,奉玉帝指令前来世间拯救万民,一时间应者云集,占领贝县及临近邾县县城。
且不说嘉佑帝做皇帝是否合格,至少皇帝才能有的脾气他是占全了。赣州叛乱的折子才递到面前,正在道观里求道的嘉佑帝就是大发雷霆,兵部从二品尚书到六品主事全部骂了个遍。发过脾气,韩瞳把一沓子战报丢给郑毅自己继续烧香念经。
皇帝成了没事人,兵部却被丢进了火堆。流民作乱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论能征善战他们比不过北疆的鞑子,论凶残野蛮远不及南疆的蛮奴但是鞑子也好,蛮奴也罢终是外族,两军对战尽情厮杀便好。而这流民却是大燕的百姓,杀是残害手足,就算平了叛乱也会动荡人心,着实不值得;不杀难起威慑作用,更让他们觉得国家软弱可欺,流民之乱只会愈演愈烈
连续多日,从战略局势,到大大小小的将军、参将都被提到上了议程。秦将军军功无数,征战经验丰富,然而是年过八旬,实在不适合再上战场;张将军镇守北疆与鞑子多次交战,可是为人太过刚猛暴躁,恐怕会使情况恶化;李参将倒是一员儒将,但此人行事犹豫、带兵不严,平时镇守个江东都是祸事不绝,更别提行军作战。
几十位参谋军师商量多日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要平定赣州叛乱不能用强,也不能示弱,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带兵的统帅上有军功,下有威名,让他们怕,却又不至于引起恐慌,放眼朝廷能旦此重任的唯有一人。
、第三十七章出兵赣州
皖紫霄从不做赔本买卖。
清晨的薄雾使罗夏山更显得异常凄寂,既没有人家烟火,也没有猎户樵夫,连绵不绝的山林里只一座新坟孤零零地守在半山腰。墓前无一杂草,精致的点心酒食还没有**,显然是有人常来打扫祭奠。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紫色锦袍的身影从白雾中缓缓走出,一个粉衣并髻的小丫鬟紧紧搂着个食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摆好酒菜,点燃锡箔纸叠的元宝,飞散的灰烬粘在衣襟上便不愿下来,好似表达着一份属于逝者的恋恋不舍。
带着檀香味的香烛不急不缓地燃着,小云柔声说:“小姐,这是皖大人特意从贞元观带回来的安乐香,您和薛木头好好享用”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香火熏到,小云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小姐,这里安安静静的正适合您的脾气只是没有我陪着,多少也会有些寂寞吧”
皖紫霄将手搭在小云肩膀,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意道:“想来夏小姐应与周小姐聊得来才是。小云,周小姐天生好静,没了你在一旁聒噪,日子想必是更舒心。”
小云噌地变了脸色,回头瞪着皖紫霄:“那什么夏小姐哪能和我比她怎么知道小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
皖紫霄把手里的元宝悉数扔进火苗中,拍拍手站直身子,目光像是黏在了墓碑上,说不清的异样情绪。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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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渐渐散去,浅浅的一层白色压潮了衣角,皖紫霄拉起小云,将她散落的鬓发别在耳后:“周小姐莫怪,大婚至今,二位的贺礼还没有送到。好在老天有眼,用不了多少时日青木的新衣就可取得。”
前方告急的快报一天好几封,郑毅捏在手中,心里是火急火燎却又格外无力。嘉佑帝说是把调配大权交给兵部,但晋王韩景连嘉佑帝本身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他一小小的兵部尚书。派遣晋王领兵出征,只能是书台上的一个草案。
赣州乱民又攻下一处县城,最近的驻点已经直逼首府培良,实在等不得了。郑毅在府邸转悠了两天,终于狠下心向刑部主事皖紫霄发了请柬。没有推拒,刁滑老练的皖大人答应得甚是爽快。
酒宴设在皖紫霄经常光顾的东来客,还不到约定的时辰,郑毅就候在包厢,半开的锦盒里躺着一块白玉。
太阳刚刚偏西,皖紫霄准时推开包厢的木门,一进屋就看见郑毅在那不安地走来走去:“郑大人,来得早呀”
刚才完全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郑毅听到声音才发现皖紫霄已经坐在了桌旁,刻意地将白玉往皖紫霄面前推推,讪笑道:“皖大人来了,就先吃点东西,又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们边吃边说。”
“若不是要紧事本官可就先行告退了”,说着要走,身体却向后靠靠,皖紫霄冲郑毅笑笑:“郑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皖某人愚钝还是喜欢听直白些的。”
话已至此,再绕弯子就是不识抬举,郑毅绷起脸,表情严肃:“皖大人,今日下官确有一事相求。赣州叛乱已久,实在没有合适的统帅人选。我等商议此番还是要晋王出面比较适当:一来,晋王平定南疆威名远播,二来京军实力强盛能起威慑作用。”
皖紫霄取出白玉,在手里垫垫:“要晋王爷出征,郑大人为何请求下官”
“皖大人”,被推脱郑毅有点急了:“晋王爷不是下官敢轻易调动的呀郑毅听命于晋王爷,便是晋王爷手里的兵器,哪有兵器指挥主子的道理”
“我不也是一样”,皖紫霄敛下眼,上扬的嘴角往下勾了几度:“皖紫霄不过是晋王爷用得还算顺手的兵器罢了郑大人,我们一个样的。”
郑毅倒吸一口冷气,颓废地坐回位子,脸上净是失望。两个人均是沉默,上菜的小厮在门外扒望了好几回也不敢进去打扰两位大人,桌上的红烛啪的一响,火苗猛然跃得老高,黑色的影子在墙上乱晃,皖紫霄若有所思地转头看向郑毅:“郑大人,我切去试试吧能不能劝得动,紫霄可不敢保证。”
郑毅舔舔下唇,举起桌上的茶水一口喝干净,拱手道:“若是皖大人可以劝晋王出兵,他日皖大人有事我郑毅也定当全力以赴。”
“郑大人”皖紫霄回敬一杯,摆弄着手里的小杯子笑道:“此番可算卖我个人情”
多年的官场沉浮使人不精明都难,郑毅堆笑着冲官职低微的皖紫霄连连作揖:“自然是皖大人放心天色已晚,皖大人还没有用过晚膳”
皖紫霄摆摆手:“晚膳就不比了晋王那里我自会尽力,不让郑大人为难,只是郑大人也要记得今日这番话才好。”
郑毅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站起身,一脸严肃道:“皖大人尽管放心行伍最重诚信,我郑毅边将出身,所说之话非死必践”
皖紫霄放下小茶杯,将白玉推远,踱步至郑毅面前,压低声音:“我曾也随军,自然懂得将言之重。郑大人,郑将军他日山雨袭来还要将军冲锋陷阵。”
郑毅后心一凉,和皖紫霄做买卖果然没有多少好处可赚,他笃定这次自己是真的陷入了一场恶战。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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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花湖畔的垂柳抽出了新枝,嫩绿的柳叶打着卷儿,就算冬日的萧条还未完全消退,春日的生机也已然占了上风。
一子落下,棋盘上胜负已分。韩景不见输棋的懊丧,笑着拿起一小块浅粉色的糕点捧到皖紫霄面前:“芙蓉糕,长乐专程托人从临江带过来的。那丫头很是喜欢,你也来尝尝看。”
皖紫霄微低着头,眉眼笑得弯弯,顺势咬了一口,看着韩景眼中的急切,却不评说,只待苏滑全融于口中,才吐出两个字:“甜了。”
韩景的眼睛里掩不住失望,讪讪地收回手,把剩下的半块芙蓉糕丢进自己嘴里,等了片刻后道:“的确甜了,到底是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皖紫霄闻言摇摇头,拾起一颗颗棋子丢回盒子里:“王爷今日就只是来与我下棋吃茶点的”
“这些年齐大人生辰,能送的贺礼也都送尽了,”皖紫霄见韩景没有接话,就自顾自的往下说:“要想再出新意,还真是困难。”
韩景脸色微变,似有所言又压回腹中,只等着皖紫霄的后话。
皖紫霄抖抖长袖,先前的轻松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对王爷的不悦,却丝毫不为所动:“赣州民患,动荡朝廷,王爷若能此时出兵平定内乱,便是给齐公子最好的贺礼”
韩景神色纠结,端起尚有余温的茶盏说:“的确是绝妙的主意,上可立德下可得民心,还是投了小山的喜好送他个天下太平的确比朱玉翡翠更讨欢心,我的紫霄最懂得就是人心”
皖紫霄一言不发,冷着脸继续收起残局。
一阵压抑的沉默,韩景把棋盘推倒在地上,伸手捏住皖紫霄的下巴,让他的脸直面自己,墨点的双眸凝视着他微微上挑的眼睛:“紫霄你可曾想过,若我今日本意就只是与你下棋吃茶点呢”
皖紫霄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瞬间惊愕后挑唇一笑:“是吗拂了王爷的好意,还请王爷勿怪紫霄才是。”
韩景松开手,没有责备,声音也是轻轻的:“紫霄,我不想你又失望。”
嘉佑四年清明,晋王韩景主动请缨,三日后统帅京军十万,以高拱为先锋,直奔赣州而去。
、第三十八章剥皮惨案
嘉佑四年,晋王韩景领兵出征不到一周,大学士骆城雪便因贪赃枉法入狱,而主审骆案的正是同样效命于晋王的刑部主事皖紫霄。
封闭的阴暗密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黄晕模糊了白昼与黑夜,没有刑审,也没有看守的狱卒,凭着渐渐模糊的知觉,骆城雪判断自己被吊在这里应该三天有余了。
整个密室忽然一振,对面的墙壁翻转过来,领头的人掌着白灯笼应该是个狱卒,皖紫霄未穿朝服依旧是寻常的青衣紫袍,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很是惹眼。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个身高九尺有余,上身,异常魁梧,只拎着一个小桶,手上却可见青筋显得有些费劲;另一个六尺不足,还佝偻着背,一身土黄色的粗布麻衣,腰间别着一把生了绿锈的弯刀。虽然穿着身材完全不同,但高挺的鼻梁,深凹下去的眼窝都让骆城雪可以确认:这两个人都是鞑子。
狱卒放下灯笼便离开了密室,墙面也再次完全合上。
皖紫霄冷笑着走到骆城雪面前,弯腰作揖道:“下官皖紫霄拜见骆大人。骆大人到访数日,紫霄今日才来,有失地主之谊还请骆大人不要计较。”
骆城雪笑得平静,不见一丝怒气:“客气了。皖大人还记得,骆某人就已经感激在心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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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紫霄刻意扬起半面唇角,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狠辣:“记得自然记得骆大人的所作所为紫霄铭记在心。”
被吊在空中的人,手稍一挣动,身子也随之晃荡。骆城雪半是享受的眯起眼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骆某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平生最喜欢成人之美。皖大人,你觉得我保的这桩姻缘如何”
皖紫霄脸色又阴沉下去不少,收紧拳头,咬牙道:“极好极好”
骆城雪似乎想到了什么冲着皖紫霄呵呵一笑,声音轻柔地向给小孩子讲故事:“你知道吗那个薛青木真是一副好身骨,七百一十八刀,整整刮了两天,愣是没断气我寻思着既然这么不想死就放了吧让他去看看周柔是怎么砍头的也是一件乐事可惜冬至刚过,街道里人太多,实在不方便,就只能提前把他送去洞房了”
皖紫霄嘴角僵硬,身体因为愤怒不自觉得发抖。高个子的鞑子一愣放下手里的小桶,直愣愣地看着身材瘦小的中年人,就算是以杀人谋生的他也不能如这个人,把剐刑说得像邻里闲话一样轻松。
驼背的鞑子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大个子,低垂着眼睛嘀咕:“不该你看的就别看,燕人都怪得很”
不管皖紫霄愤怒成什么样,骆城雪的眼神开始发虚:“早年父亲重病,家里一贫如洗,我尚年少家父就已过逝,母亲一人每日替别家洗衣供我读书。母亲走后,家里全由内子操持,所幸内子贤惠,纵然家徒四壁也是不离不弃。从宣正三年中探花,到十一年升任文渊阁学士,我终于可以一展宏图时,她却撒手人寰。那时候恭儿才满月,怀里抱着的小娃娃连娘都不会叫
空荡荡的府邸,恭儿是我唯一的牵挂,以前是有些宠过了,养成了他不成器的脾气,但他终究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那天晚上,恭儿流了好多血,青花的地板都被染成了红色,他就静静地趴着,一动都不动还有那个周柔,手里抓着的白瓷瓶上全是鲜血,一滴一滴的顺着弧面往下淌红红的一片极是刺眼我以为骆家有后了,以为也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却没想到我会连儿子都赔进去,骆城雪雪落满城、无一回应,最是寂寞”
泪水划进了嘴里,骆城雪低下头直视着皖紫霄,前一刻还是恍惚的神情,现下却满脸狰狞:“周柔杀了恭儿,她该万死恭儿被杀都是因为薛青木,所以他更该死千刀万剐都是轻的,没有下油锅炸一炸是我仁慈但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皖紫霄,是你害了我们骆家你害了薛青木是你害了周柔我要你痛苦要你也尝尝失去的滋味我恨你我恨不得把你吃肉削骨”
皖紫霄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双手青筋爆出,一把抓住骆城雪的衣襟,浑身散发出的阴狠宛如鬼魅:“骆城雪今天我要你把欠青木的通通还回来”
骆城雪一点也不畏惧,像是和老友讨论吃什么晚饭般“呵呵”笑道:“也要来次剐刑用不用我再给你介绍位手艺不错的师傅”
皖紫霄浅笑着摇摇头:“那倒不必,人我已经请来了。不过不是凌迟这种小把戏骆大人可听过北疆鞑子间流传着一种手艺,只要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就能剥下整张兽皮”
骆城雪神色一暗,歪头看向两个鞑子:“真是劳费心思了,皖大人请的自然好手,骆某人定要好好享受一番。”
皖紫霄肆意笑着,像是恶鬼要享用鲜血:“要送给青木的新婚贺礼,当然要请最好的手艺人。”说罢,冲二人招招手,声音轻快:“好好伺候这位大人,外露的皮上要没有伤口,弄好了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驼背的鞑子屈步赶到皖紫霄身边,抄着一口别扭的汉话:“这个放心我和安木达都是顶呱呱的老手剥只活鹿的皮也只要巴掌大的口子半个时辰后”
不等鞑子把话说完,皖紫霄已触动了隐秘的机关,消失在墙后。
驼背鞑子绕着骆城雪走了两圈,选好位置被大个子背在背上,抽出腰间的弯刀在骆城雪的头顶开了道十字口。熟练地挑开白花花的头皮,让鲜血劲情的往外流,等到最先流出的血开始结痂,驼子顺着撕开的缝隙将特制的药水从不同方向均匀灌入,闪着金属光泽的棕黄色液体很快渗入了皮肤下。
强烈的痛楚模糊了骆城雪的所有知觉,渐渐竟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生出一种轻飘飘的错觉,恍惚间恭儿还是孩童的模样,一口一个爹爹,脆生生;发妻正坐在窗边梳头发,抬头看见自己是一低头的羞涩;父亲不断咳嗽,却背着手要他背书,母亲坐在一旁,给他缝着新衣。如是这般最好,当年一心所求又为了什么。骆城雪忽然觉得他和皖紫霄都很可怜。
灌入的药水比血液要重很多,沿着肌体生生扯开皮肉,不到一刻骆城雪已是皮肉分家。从头顶上把人皮剥下来后,粉肉外翻的血人还有呼吸,饱胀的眼珠子凸出来,只剩下两片生肉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安木达静静地蹲在肉块旁边,棕色皮肤的高大男人像一棵树桩,平静的脸上只有嘴唇不断动着。
驼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朝着安木达用异族的语言大声:“不长眼色的东西,还不把水拿来皮子洗干净了才好换银子”
安木达将摆在墙角的水桶拎到驼子跟前,沾满了血迹与药液的人皮被丢到桶里,粗大的双手反复揉搓,狭小的密室里充满了血腥与苦涩的药味。
安木达把**的人皮拎出来,轻轻地抖抖生怕一不小心就将脆弱的皮肤扯裂。驼子要把人皮擦干,再用蓝色的布包裹好,安木达趁着他忙活,再次回到肉块旁边,伸出手轻轻碰碰,发现肉都已经冷掉了,捡起丢在地上的白色囚服盖在了尸体上。
“又在干这些没用的”驼子包好人皮,嘻嘻一笑:“安木达,你是个大块头的女人”
安木达低着头,搓搓手,似乎已经习惯了驼子的讽刺:“他说可怜”
“你不适合这种买卖”驼子拉下脸,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公子渊说得对,安木达你充其量只能杀个鹿”
、第三十九章东窗事发
两个鞑子从密室中走出,手里多了个蓝布包,递到皖紫霄面前时,还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皖紫霄只匆匆扫了一眼,却没有打开,递过一块白玉:“剩下的钱在城外城隍庙里,你们到了把白玉给接应的人,就说事情办妥。”
驼背鞑子接过白玉,扯着大个子便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唤作安木达的大个子忽然转过身,紧盯着眉目清秀却满身戾气的青年,用生涩的语音道:“为什么他说可怜他说谁可怜你还是他自己”
皖紫霄看着手里的蓝布包戾气减退,脸上竟多了几分莫名的悲凉:“不论我还是他,到头来都是可怜人。总想着比别人精明,结果还不是害了自己也误了别人的性命。刑罚再厉,也不过皮肉之苦,内疚才是入骨的毒,万蚁噬心,却偏偏解不得,死不了。”
安木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单手捂在胸口,弯腰行了个大礼。
从城隍庙出来,安木达没有随着驼子往东走,他带着仅有的赏钱一路北上。回草原吧再也不用夜夜惊醒了,安木达依旧低垂着脑袋,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要来的总是挡也挡不住。
骆城雪横死大牢,尸体粉肉外露,面目难辨,其中最可怕的是周身不见寸皮,血腥残暴之甚令人发指,此案一出震惊朝野。
骆城雪死了不到三天,弹劾皖紫霄的折子就像雪花一样覆盖了整个内阁。虽然郑毅作证当天他与皖紫霄在东来客饮酒至深夜,但显然没有几个人愿意相信这样的证词。曹党自不必说,言辞激烈,恨不得分分钟就把皖紫霄拖出去就地正法;支持皇上的保守党,大声痛斥朝中众人蔑视皇权,定要杀一儆百;道观里的道士敬业地参合进来,不停对外宣称朝廷里有妖孽作祟;就连晋王党中不少人也是一片心寒,终日奔波到头来竟是这么个下场,任谁都不愿站出来为皖紫霄说一句话。
韩景与皖紫霄的关系早不是什么秘密,就算是人在赣州,刑部也不敢贸然抓捕晋王的心腹,只能以证据不足为由一拖再拖。哪怕是朝廷闹成一锅粥,嘉佑帝不下令,就没有人能奈何的了皖紫霄。
“混账玩意儿”
韩景把京城来的密报砸在案几上,一张脸成了铁青色,白牙一寸一寸反复抵磨,前头的战乱未平,后面又生是非,满心的怒气无处发泄,只能焦躁地原地打圈。
高展小兄弟第一次上战场,做梦都想像堂兄般大展身手,却不料遇到了这么些杀不得、劝不下的对手。憋屈太憋屈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心思哪比得上身经百战的将军,看见晋王爷躁得快着火,以为又是京城里那位皇帝老儿来催战,凭着一时脑热顺口说道:“王爷不如速速平了乱民,省得他人口舌”
“你算什么东西”一声大喝吓得高展浑身一抖,定睛发现站出来凶自己的正是本家的“大英雄”堂兄高拱,冲冠怒气涨得黝黑的脸色发紫:“这里有你说话的资格吗还不快给王爷跪下请罚”
本就沉闷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致,韩景黑着脸,摆摆手很是不耐烦:“都出去吧”
不知道这句“出去”具体对谁说,军帐里的将军、侍卫具是面面相觑,不一会儿都自觉地退了出去。
“你不出去”韩景声音上扬,一股子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小弟莽撞,王爷勿怪”高拱没了刚才怒吼高展的气势,壮硕的身子微微勾起。听了半晌不见晋王开口,心细如发的将军揣摩着往下说:“王爷,可是皖大人出事了”
一句话点燃了**的火线,韩景的一肚子火气再也憋不下去,恶狠狠的口气却怎么听都是一股子委屈劲儿:“不是他还有谁能这么大的本事本王在外面忙活,他就尽情在后院放火你自己看看,他都做了什么糟心事情关于骆城雪这条老狐狸,出征前本王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过会管的就定然不会失言他把我的话当成什么了骆城雪这么一死会冷多少人心,皖紫霄,好个皖大人,他是要将本王辛辛苦苦攒下的根基一把火全烧了呀”
到了五月,北方也开始热起来。风尘仆仆的一队人马在官道上疾行,太阳高悬在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骑在头马左侧的向导,夹紧马腹,抬起身子指着前方不远的镇子道:“王爷,前方就是焦邑”
晋王韩景紧皱着眉头,声音急促:“此地距京城还有多久”
作为向导的汉子,压住身体往前倾:“回王爷的话,过了焦邑,还有三日路程就到京城了。”
韩景手上用劲儿,微微收紧缰绳,双脚猛磕马腹:“快马加鞭,两日后到京城。”
一直紧贴在韩景右手边的侍卫,往里靠靠,神色担忧:“王爷,您已经连续多日未好好休息,卑职只怕”
韩景声音不大,却能听得出烦躁:“哪来的废话”
贴身的侍卫吓了一跳,连忙放缓几步:“卑职多嘴,请王爷恕罪。”
紧闭的大门被粗暴地踹开,前一刻还在小云手中的瓷勺应声落回汤盆里。长途奔波的尘土还未散尽,立于万人之上的尊贵气质已昭示了来者的身份,周围的侍从纷纷跪地请安,唯有坐在餐桌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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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白衣的青年依旧缓慢的进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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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紫霄并不转头看向来者,只如平时一般问:“王爷可用过膳了”
韩景立在门口,把身上的披风扔给属下,冷笑着反问:“紫霄近来睡得可还安好”
皖紫霄不急不缓地为自己盛了碗鸡汤,低头吹吹,小口喝了半碗,眼角向上挑起,抿嘴一笑:“自是安好,劳王爷挂念了”
看着他从容的姿态,韩景皱起眉头,脸上怒气尽显,咬牙道:“这半个月本王可是寝食难安皖紫霄你”
皖紫霄放下碗筷,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擦嘴,满不在意地笑着:“王爷要是来问罪的,那可问错人了当日我与郑毅郑大人在东来客喝酒,直至深夜才酒醉回府,至于骆城雪的事我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半是敌意半是嚣张的神情再配上死气沉沉的白衣,摆明就是一副鱼死网破的模样,韩景觉得此时的皖紫霄格外刺眼,不由怒火攻心:“来人给我拿下”
不待他人过来,皖紫霄便从小云手中拽出衣角,自己走了过去,行至韩景面前忽然回过身,幽幽道:“小云,你恨过我吗”
、第四十章再生冲突
晋王府的地下密室具有议事和私牢双重用途,对于此皖紫霄并不陌生。当年多少东窗计在此谋划,多少细作叛徒在此终结,一念注定大起大落,一言便是生生死死,如今轮到自己,皖紫霄反而出奇的冷静。
自古不论是大狱还是私牢,阴森似乎成了一种特色。如此想来那地府也必定如志怪集子里描述的那般:百万幽冥徘徊在忘川的彼岸,等待赎清前世的罪孽,幽幽地火衬着十殿阎王阴暗的面孔,黑衣墨冠的地府之主翻看着前世的因因果果,提笔一挥便决定你入拔舌地狱还下刀山油锅。
思及此皖紫霄不由一笑,摆正跪姿,挺直腰身看向紫杉木椅上怒气冲冲的贵胄:“王爷,你说像我这等恶人下到地狱,阎王会怎么判”
从走进大门韩景皱在一起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长久地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骇人,直到皖紫霄都不耐烦了,才带着几分怒气道:“你既知后果,又为何如此。杀人剥皮皖紫霄我从未想到你会如此狠毒当初我便说过骆城雪是该死,只是时候未到。这一个月来,你可知有多少人”
不待韩景把话说完,皖紫霄厉声打断:“皖紫霄罪该万死,却不是因为杀了一个惨无人道的骆城雪,而是随了你我的晋王爷”
韩景眼睑下沉,双侧的咬肌绷得紧紧,一拍椅子上的扶手猛地站起身,前跨几步拉住皖紫霄的前襟,生硬地挤出一丝笑意:“哦我又如何不妨说说看。”
皖紫霄发狠般地扯出衣服,身体后仰跌坐在青石地上,满脸的嘲弄更甚:“既然王爷不知道,那紫霄就直言了
第一, 你意夺兄长江山,为臣是不忠
第二, 你陷害舅父性命,为幼是不孝
第三, 你征战纵部滥杀,为人是不仁
第四, 你因利见死不救,为主是不义
最可笑,你竟痴情一名男子男男相恋,伦理不容,真恶心”
皖紫霄一言一句如根根钢针扎得韩景浑身发疼,若说前几条还能勉强忍受,最后一句就真是心尖儿挑血,痛到发麻。
韩景俯下身与皖紫霄四目相对,靠得太近连一路奔波留下的土腥味都能闻得到,随意扎住的长发垂在肩头,细碎的发丝贴着脸庞垂下,嘴唇因为缺水有点起皮,锐利的眼睛眯起显得狭长阴厉:“那你又如何,我的皖大人”
皖紫霄挑起嘴角笑笑,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韩景,字句咬得极重:“自是罪该万死皖紫霄心思狠辣,手段残暴,助纣为虐,残害忠良理当千刀万剐以儆效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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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的缕缕青丝贴在惨白的脸颊,熟悉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嫌恶,瞧不得他嚣张,更看不得他这副自我厌弃的模样,一口闷气堵在韩景的胸口:“皖紫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怨我恨我”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皖紫霄起先还是低笑后来竟笑得浑身发颤,不管韩景的难色如何难看,直到笑够了才扬声道:“为什么要怨你当初又不是你拿刀拿剑逼我的我恨的、怨的只有自己,一片痴心,一条贱命自以为至少是什么生死之交,到头来也不过是王爷你养的一条会咬人的狗,平时千好万好,一朝咬了主人还不是要被剥皮食肉”
韩景直起身子,压了一路的火气不断往外喷,恼怒地指着跪伏在地上的人大声骂道:“你以为嘉佑帝是吃干饭的他要看的就是曹国公怎么落井下石,本王怎么失去人心为了你的一时之快,我要处理无数麻烦皖紫霄,若不是我有意保你,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好端端的在这气我”
皖紫霄抬眼看着气急败坏的人,偏头一笑:“我求你了你以为我还稀罕这条贱命晋王爷原来也会做这些没用的事。”
怒气爆增,韩景将皖紫霄搡倒在地,高高举起的手掌却生生停在了他的鼻尖前。死气沉沉的眼神,颤抖的睫毛,倔强的模样实在是太讨人心疼,韩景愣在原地哑然失笑,用力将地上的人扯进怀里,不等一刻犹豫唇齿便紧密地贴合上来。接吻粗暴地更像是惩罚性的食咬。
“疯够没有”皖紫霄用手肘撞开紧紧扣住他的男人,手背反复在唇边擦拭:“韩景你做戏上瘾了”
韩景勾唇一笑,狠狠捏住皖紫霄的下巴,磨着牙反问:“我做戏,你就没有也不知你我中是谁更喜欢演既然皖紫霄你不求活路,当初又为何要找郑毅作伪证说得这般那般,做起来却是另一番光景你口口声声说的痴情,又有几分出自真心谁晓得你是不是也如此事,陪着我做戏,演个令人心疼的角色,明着说是一无所求,暗地里却是别有用心”
原以为早已麻木的心此时依旧疼到窒息,皖紫霄脸色越发惨白,嘴唇不自觉得发抖:“本想着不牵连晋王千岁,没料到竟成了另存心机。活该是贱人真是狗当惯了,改不了见到主子就摇尾巴的旧习”
时间好似凝固般,过往种种不断在脑海中重映,他笑、他怒、他尖酸刻薄、他勾着嘴角一派温柔。韩景松开手,愣了好一会儿,再次环抱住皖紫霄颤抖的身体,声音变得无比轻柔:“紫霄,你看轻了自己从前是我错了,现在是你”
说罢再不看那人的脸色如何变化,韩景转身离开了密室。
从赣州到大都,十几天的路程韩景就没有一个正常脸色,好容易挨到王府原以为能有所缓解,没想到他脸上的阴云会变得更加浓重。随从刚舒口气,递过来的茶水还没有喝完就见王爷浑身低压的回到大厅。他是这么个状态,明眼人自然不敢多言,一个个迅速地跑到马棚,牵着马候在王府门口,连头盔都不敢解下。
韩景稍作休整,快步出了王府,随意地披上斗篷,翻身上马,手里扯着马缰怒道:“都傻呆着做什么速回赣州”
、第四十一章夜袭
尘土飞扬的驿站门前摆着个简陋的挂摊,没有寻常的签筒、骨牌,只一副番挂摇摇欲坠地垂在桌旁。对面茶水摊上的客人不断,这头却没有一个主顾,身穿着破旧布褂的白首老道也不着急,既不招揽生意,又不与人闲聊,只似笑非笑地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直到一位身穿华服的年轻人跃下马,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高声道:“韩公子,老道在这等您多时了”
两个时辰前,韩景快马离开京城时,曾在城门看到过这个算命的白首老道,虽然只是一瞬,但他那看透尘俗的眼神却异常熟悉,好像早在千百年前他就认得自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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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先前还可能是因为奔波劳累产生的错觉,那此刻在这个临时歇脚处的再次相遇就显得格外诡异。
韩景微皱眉头,不愿多予理会,便径直朝驿站里走去。
尽管不被理睬,老道士也不多加计较,依旧高声道:“韩公子,老道有一言相劝。”
韩景脚步放慢,斜扫了眼老道士,快马疾驰两个时辰才到此地,他又如何能早早等在这里,是邪魔妖术还是仙人指道韩景心下疑惑更甚,既不敢莽撞相据,又不敢放任轻信。
似乎察觉到了韩景的疑虑,老道士咧嘴一笑:“韩公子莫要怪罪,今日老道是来向韩公子报祸的。”
韩景停住脚步,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老道士,身体微胖,鹤发白眉,两颊的肉有些松弛,额头上的皱纹并不很深,属于标准的慈善长相,道袍看着破旧却没有一点儿污垢。实在看不出任何异样,他这才笑笑,语气听着随意似乎完全没往心上去:“哦近来还真是祸事不断啊实乃我燕朝之不幸”
“非也非也”,万事了然般地摇摇头,老道士眼睛半合,下巴上抬,不见庶民的卑微之态。雪白的头发胡乱散着,但细弱的发丝在微风里却稳如磐石,任凭周围的风力改变,都是丝毫不移,韩景心里一动,对比起那位郭国师显然眼前这位更像活神仙。
白首老道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地看着韩景:“韩公子觉得若是皖大人出事,于国是幸还是不幸”
韩景一楞,老道士虽然来得古怪,但是心里又不得不信服。也不愿多问,几步冲到爱马旁,扶住马鞍就准备上马。
“王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去”随从的侍卫高展眼疾手快拉住马缰,顾不得尊卑急声问。
韩景有些不悦,指着身后道:“你们没有听到那道士所说的吗”
正在旁边收拾整修的几名侍卫纷纷围了上来,满是惊讶道:“道士”“哪来的道士王爷你”“王爷您刚才自言自语莫不是看到了什么”
韩景惊愕地回头,简陋的驿站门口除了一个临时搭起的茶摊,又哪有什么老道士。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原摆着挂摊的地上竟然没有一点儿痕迹。
再回京城已是半夜时分,漆黑的天幕下不见一点儿月色。韩景惶惶不安,直觉得那寂静的街道都比平时长了数倍,夹紧马腹又挥鞭提速,哒哒的马蹄声回荡在耳边催的人心越加烦躁。西域进贡的宝马果然与众不同,速度耐力都不是中原的马匹可以匹敌的,疾行至王府门前时,韩景已不知甩下贴身侍卫几里地。
飞身跳下马,韩景正欲上前叩门,却发现朱红色的大门随夜风一晃门是被虚掩着的。他心悬瞬间绷紧,抽出长剑,谨慎地移到大门右侧,静静立了片刻没有听到脚步、刀剑声,这才推门而入。
守在门内的侍卫不见了踪迹,唯有影壁上残留着点点血迹,韩景伸手一摸竟还未干透,应是不久前留下的。韩景放轻脚步,收紧手中的长剑,转身至影壁后。
顺着影壁的花纹,韩景准确地找到了伪装成石壁雕花的按钮,转动三圈原属于花坛的地方不断下陷出现一条暗道。警觉得环顾四周,确定除了风的声音就没有多余的动静,手提长剑的男人一闪身跳下黑漆漆的洞口,转过几个岔路,再回到地面距离庭兰雅筑已不到半里地。
身穿黑衣的刺客双手握住刀柄,长长的刃部紧贴着右侧大腿,步子迈得分外小心,好似阴暗里的衣橱会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终于移动到了一步远的地方,他猛然发力劈开柜门,做工精良的木门碎成两半瘫在地上。衣橱里除了简单的衣物根本没有希望中的场景,刺客不禁有些失望地摇摇头。
皖紫霄紧紧贴墙站在衣橱后,柜门被劈开的瞬间冷汗便湿了全身。小云还在身旁不断颤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惊恐地看向自己。
也许是杀手特有的直觉在发挥作用,原本已经离开的刺客又忽然回身,疾行几步准备再次搜查。
越来越近的声音消失了,短暂的几十秒停顿似乎是敌对者都在确认对方的存在。揣度着此番恐难避过,皖紫霄横下心,用力一推,高大的衣橱便朝黑衣人倒下。凭借着瞬间的慌乱,皖紫霄拉起小云便冲出了房门。
院里的刺客闻声便围了上来,皖紫霄用身体挡住小云,偏头道:“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快走”
小云瞪大眼睛,反射性地抓紧皖紫霄的衣服,尖声叫着:“我不走当初小姐让我走现在你也让我走我不走我就跟着你我哪也不去”
恼怒之余,皖紫霄竟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你不恨我”
看着逐渐靠近的黑衣人,小云抖得更甚,惊恐使甜细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不公子你是好人我不走我不怕死真的公子让我陪着你”
皖紫霄扶住小云的肩膀,不顾刺客异样的眼神,仰头狂笑:“想不到啊想不到临死时才知道,原来也会有人愿意陪着我如此看来,我这一生也算有个人挂念当真不错”
猫着腰、端着武器的刺客站了一周,眼睛一个个都泛起绿光,全等着领头人发出最后的号令好冲过去取下皖紫霄的人头夺得头功。
黑暗里窜出一个人,站在围成的圈子里面。从身形看,这个领头的刺客似乎还是个少年,瘦瘦弱弱的样子却是出奇的狠辣,只一招手几名黑衣刺客便扑了上来。
身体上却没有预期的疼痛,耳边充斥着铁器相碰的清脆声,皖紫霄单手扣住小云的后脑,侧身回看。
韩景挽剑挑开刺向皖紫霄的利器,转身横扫割开一名刺客的咽喉,飞溅起的鲜血染红了闪着寒光的剑刃,堪堪几招过后,刺客们的包围圈有了回缩的趋势。
韩景仗剑挡在皖紫霄身前,怒道:“谁派你们来的”
周围一片沉默,倒在地上的尸体没有起多少威慑作用,黑衣刺客小幅的活动着身体,随时都能再发起进攻。
带头的少年并不多言,身体一跃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冲了过去,手中的兵器既不似刀又不似剑,更像是一块缠了布的薄铁片。周围的刺客像是极其忌惮这个少年,刚刚那副争先恐后的模样一扫而空,互相推诿地往后撤,直退到较为安全的地方才又围住。
少年的进攻直接,打起来也没有多少套路可言,与中原武林流传的刀谱剑法不同,看似简单的招式却很难对付,没有漂亮的花架,却是招招直取性命。毕竟不是以武艺论高下的江湖人,亦不是眼前这群杀人为生的刺客,缠斗数十招后,韩景逐渐处于下风。
就算是在南疆战败尚且没见过大燕的晋王爷如此狼狈,额头上的汗水沿着下巴往下滴,身上被划开的数道伤口也在不断渗着血。明明是自顾不暇却还要护着身后的两个人,堪堪挡住少年的又一次进攻,韩景喘着粗气道:“紫霄莫慌,高展很快就能赶来”
皖紫霄仿若未闻,冷着张脸,不多言语。双臂抱紧抖成一团的小云,脸颊蹭着她的发顶。
没听见回复,韩景低头去看皖紫霄的情况,结果稍有分心身上便又多了一处刀伤,察觉到对手力量逐渐减弱,黑衣少年目光发狠,退后两丈蓄力,双腿一蹬又扑了上来,这次明显加大了进攻的力量。兵器冲撞的瞬间,韩景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韩景正在发愁如何与少年杀手继续周旋,忽然间,天空一亮,银白色的光球直冲九霄。黑衣少年止住手上的动作,向后一跃,跳回刺客间吹起长长的口哨,前一刻还聚起准备围攻的刺客,此时竟飞速散去。
等到最后一批杀手消失,少年才收起武器,目光在韩景与皖紫霄间来回游走。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少年抿嘴笑笑,转身才出几步竟猛地回身,脱手一枚暗器便朝皖紫霄飞去。
万万没想到他会留这么一手,等到反应过来四角形的暗器已经逼到眼前,长剑没了作用。情急之下,韩景倾身挡在了皖紫霄的身前。
、第四十二章东瀛七宝
赵地位于燕朝东方比邻,海上来往繁茂,赵王韩骐与东瀛人多有交集。
时间回到数月前,纵然冬天已过,临海的地方夹着腥潮的大风依旧是冷得厉害。骑马走在前面的男人个头矮小,连身的兜帽挡住了大半张脸。与燕朝流行的广袖宽袍不同,跟在他身后抬轿的汉子们都只穿了一件紧身短打。行到赵王府,小个子男人由旁人掺扶着滑下马,整整衣角用生涩的汉话对守在门口的侍卫说:“我等是东瀛商人代表,此番特来恭祝赵王千岁的寿辰。”
应有的待客之道做得一丝不差,说不上热情却也不算怠慢,赵王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让东瀛使臣心里有些没底。
小个子男人率先敬赵王一杯酒,然后双手撑地行了个大礼,用不甚流利的汉话说:“赵王爷赎罪,我等并非是商界代表,而是浅野氏的家臣。我主公等听闻您的寿辰将近,特地准备了一份大礼相送,希望赵王爷不要推辞。”
韩骐没有太多惊讶,食指扫过额前垂下的一缕刘海,笑得客套:“还以为是行商,原来是东瀛的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浅野家的使者弯下腰,语气恭敬:“赵王爷太客气了我东瀛不过区区小国,以后还要仰仗您。”
“你们仰仗的是我大燕的威望”,韩骐放下酒杯,盯着使者笑笑:“而不是我一个王爷。”
使者勉强扯起嘴角,神情窘迫:“王爷何出此言,将来的大燕还不是都要仰仗您的。”
韩骐习惯性地摸摸下巴,上扬的语气尽是戏谑:“哦那你们是将我的兄长置于何地”
“这”东瀛使者与随从面面相觑,早听闻燕朝的这位赵王性情古怪,现在算是见识到了。
韩骐的脸上哪还有笑意,深棕色的眼睛里是冰冷强势:“将来要仰仗谁都乃我韩氏的家事,以后还请你们的主公少操心才是。”
“王爷莫要误会,我家主公并非此意”,使臣慌张地离开座位,想要解释又担心自己越抹越黑,索性转过身冲着门外连击三掌:“这是我家主公专门为王爷准备的礼物七宝烧梅花瓶,还请王爷过目。”
白色的梅花并非描画上去,而是镶嵌的薄薄玉片,红色的瓶身也异常光亮,明明是瓷瓶的样子却泛着金属特有的光泽。但比起梅花瓶,倒是持瓶而入的少年更惹人注意。
韩骐眉心皱起,轻轻点头:“诸位有心了。”
使者没主意韩骐脸色的变化,一心专注于介绍他的宝贝梅花瓶:“这七宝烧是我们东瀛特有的技艺,一直以来只送给最尊贵的友人。它以金属为胎,表面装饰是以石英为主要原料,同时配合其他颜料烧制而成”
韩骐听得无聊,却也耐下性子等到浅野使者满意地闭嘴才笑着问道:“梅花瓶精巧别致,果然不凡。只是这持瓶的少年为何要穿得如此”
持瓶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间,纤细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红色袍子下显得格外娇小可人。为了与七宝烧梅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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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称,不仅是沾了水色的薄唇,就连丹凤眼下都化了浓重的红色油彩,光洁的双肩外露,繁复的银色发坠遮在额头,若不是双手上的老茧,还当真以为是哪家柳馆的花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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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七宝,是甲贺部的一名暗忍”使者笑得暧昧:“此番为护送花瓶而来,同时也是送给王爷您的另一份”
毫不客气的打断,韩骐嫌恶地撇嘴:“你道我也好男风”
“不敢”三番两次地触到韩骐的逆鳞,浅野使者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后颈上冒出的冷汗湿了衣领,神态是强装出的镇静:“若是王爷不喜欢,我们带他回去便是。若是扫了您的兴致,才是大过错。”
东瀛虽是弹丸小国但臣民多善于谋略,又位于大燕临海,在向东向西的远洋贸易中,他们是极佳的合作对象,当然不能草率拒绝,然而尺蚓穿堤,能漂一邑,故不可不妨。
既然达到了威慑作用,也就没有必要为难有用之人,韩骐虽无笑脸,却也的确没了煞气:“既然千里迢迢送来了,我也就不便拒绝。只是若有下一次,就不要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天空忽然扎亮,曹国公的心猛地一收,难不成事情有变。片刻后,最先撤离的黑衣人已经聚到了曹府的后院,曹国公腆着肚子却不似平日里那般摇摇晃晃,几步上前抓住一人肩膀急声道:“怎么样了为何会有紧急信号”
被抓的黑衣人一个哆嗦:“回曹国公的话,晋王晋王他回来了。”
“怎么会”曹胖子松开手,撵着一小撮胡子道:“他不是在赣州平乱民吗怎么会这么巧难不成是谁走漏了风声”
黑衣的刺客纷纷跪下,叩首道:“不是小人,请曹国公明察。”
曹国公眯起一双鼠目,嘴角下垂:“瞧着你们这副德行就知道没成功喽看来晋王这次带的应是一等一的高手,他对这个小相好还真是越来越上心了”
跪在曹国公脚旁的杀手听着发愣,低声嘟哝:“分明是他一个人,哪来的什么高手。”
曹国公虽然长得笨拙,但这耳朵却是异常的灵光,随即瞪眼道:“你说来救皖紫霄的只有韩景一个人”说罢见黑衣杀手们头埋的更低,便狠狠跺脚,一身肥膘愣是从脑门抖到脚后跟,伸出粗短的手指凭空猛戳:“一群废物一群人再加上个叫七宝的小怪物竟对付不了两个人,真是笑话”
曹国公眼珠一转,沉下口气,咬紧牙,完全不似对眼前的杀手道:“竟然敢算计到我的头上了气煞老夫老夫这次算是叫人当刀使了”
烟雾缭绕的炼丹室里就点了一只蜡烛,郭子干跪坐在丹炉前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斜对面的阴影了晃过一道黑影。
“怎么样”郭子干轻声地问道,平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焦虑:“把今晚的情况说来听听。”
听完七宝的描述,郭子干紧皱眉头:“你知道你那一飞镖”
“不是飞镖”,七宝解释的一板一眼:“是手里剑中的车剑。”
郭子干僵了僵嘴角:“好好好是车剑。你知道你那一车剑若是将晋王杀了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唇红齿白的少年歪歪头,一副听不懂的模样:“为什么不可以杀不是说你们王爷要得江山吗他们迟早是要杀的”
永远一副僵硬表情的木头脸上忽地生出几分异色,郭子干紧盯着七宝道:“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知道自己失言的七宝抿紧嘴,笔直地站着不肯再多一句。
郭子干放柔声音:“你莫要听信外面的传言,也不要太关心你不该知道的,需要你做什么自然会告诉你。还有既然你已经被送给了赵王,便是赵王的人,以后不是你们王爷而是我们王爷。再有消息我会派人通知你的,回去后不要多说,就当听不懂我们汉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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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宝弯弯身便消失在黑暗里。
、第四十三章换药上
原本行动最快的七宝,却是最后回到曹府大院。一进院子便看见曹胖子笑咪咪地坐在椅子上冲他招手。
曹国公带着几分悔恨的语气道:“我听他们说此次多亏了七宝你才能重创晋王府。我正做么着怎么赏你呢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不妨说出来。”
七宝定定立住,不言不语甚至连眼珠都动的缓慢,这个人呆滞的如木偶般。
被人利用,曹国公本就正在火头,此时再如何装腔也难免带着些不悦与烦躁:“七宝,你说说看那个郭子干又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我曹府定能千倍百倍于你。”
七宝还是不答话,呆呆地看着曹国公,眼里不见一丝情绪。
眼看着曹国公就要发火,贴身伺候的总管曹乌赶忙贴上前,低声道:“这个七宝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他根本就是个杀人的凶器,怕是郭子干用了什么妖法。要从他的嘴里问出他主子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恐怕还真是不容易。”
曹国公斜眼瞅着七宝,觉得曹乌说的也有道理:“那你猜猜郭子干是想干什么”
曹乌小心翼翼道:“难不成郭子干是受了皇上的是皇上想挑起您与晋王”
不用听完,曹国公便冷笑道:“曹乌啊曹乌你何时才能聪明些若真是郭子干知道晋王要回来才特意联络我去袭击皖紫霄,而又只让那个七宝伤而不杀,就只能说明当初他所说什么共享江山是假话。他要挑起我和晋王的矛盾以帮皇上稳定皇位可是晋王怎么知道是我和皇上谁派的人这一步就激起了三方势力,看样子是有人想做渔翁啊可会是谁呢”
曹乌听得云里雾里,只得在一旁竖着大拇指不断赔笑:“曹国公英明真是英明”
剥皮惨案发生一月后,晋王府遇袭,死伤众多,刑部主事皖紫霄重伤,自请离京修养。
韩景挑了挑案几上昏暗的油灯,翻看着前方传来的战报,如今的局势除了僵持,一时还真是想不出办法,杀不得、退不得,十万张嘴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吃饭而已。再想到赣州首邑培良的笙箫如旧,一口闷气使韩景觉得胸前的伤口又开始发痛。
“公子”,小云轻轻敲了敲门;“公子您要的夜宵准备好了。”
不是盼望的声音韩景难免有些失望,收起桌上散乱的文书,声音低沉:“进来吧”
小云推开吱呀作响的老旧木门,低垂着头走到韩景身边,轻声道:“小云伺候王爷换药。”
韩景接过食盒并不打开,反而整了整衣袍:“你家公子还没有休息吧”
小云先是摇摇头,接着急声道:“可可公子他马上就要”
“要怎样”韩景拎起食盒向外走,多少有些无赖的意味:“我去看看皖公子究竟还要些什么。”
小云小跑几步伸手横档住韩景的去路,弱弱道:“不用还是让小云为王爷上药。公子他怕是睡了”
一贯傲气的王爷倒不嫌被冲撞,笑着戳了下小云的额头:“小小年纪倒是护主的厉害他若是现下对我有对你一半在意,本王便是”压在舌尖的话忽然卡住,韩景脸色微沉再不愿多说,绕过小云向长廊另一头走去。
阻拦不成,小云呆立在原地手指搅着袖子心里乱糟糟一片,嘴里不断嘟哝:“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
小县城的客栈难免来的简陋,年久失修的长廊踩上去如同行于朽木上不断吱吱作响。韩景此时心情复杂,从那日受伤至今,皖紫霄始终不冷不热,同意与自己去赣州也好,平日里同乘一车也罢,淡漠的态度尚不及结伴同行的路人,今日更是连客房都要分在长廊的两端。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韩景长叹口气,他分明是有意躲着自己。
屋内的烛光晕出一片昏黄,清瘦的人影映在纸窗上,想来他应是在看书或是专心地想些什么。安逸的情景很是像贤惠的妻子在等晚归的丈夫,一句抱怨却是道不尽的万千挂念,思及此韩景不由浅笑,轻叩门扉:“皖公子可睡了”
“没有,韩公子有事”皖紫霄并没有起身的打算,只是微微侧过脸。
韩景忽然生出几分紧张与期许:“皖公子若是没睡,不如与愚兄共进宵夜如何”
躲着不见或是装作不识终不是长久计,都是男子躲躲闪闪又算什么,该要面对的总要面对。皖紫霄稍有迟疑,放下手里的书卷,打开门:“韩公子请进。”
韩景倒是不客气,放下食盒,拉过一把椅子便坐下。皖紫霄关好门,回身就见不速之客大摇大摆地坐在方才自己坐过的椅子旁。倾身施礼后,皖紫霄站在韩景身旁:“王爷这次又是为何而来紫霄不知这小镇子有什么美味,值得王爷深夜来邀紫霄共品”
韩景顿时局促:“小云年纪尚小,将来终要嫁人,老让她深夜来为本王换药怕是会有不好的影响。”
听到这拙劣的借口,皖紫霄冷笑道:“这一路上夜里换药不都是以夜宵为借口况且小云年纪虽幼,也终究是王爷的下人,为您换药也是正常的,谁又会说长道短”
韩景一时无言,只得后起脸皮:“人我已经打发走了,这次就有劳紫霄你了。”
皖紫霄脸色一变,紧抿双唇,带着几分薄怒瞪着韩景。
韩景也知自己提的过分,转头不看皖紫霄,喃喃低语:“这伤是救你时留下的我并非埋怨只是你从没有看过那厮用的暗器着实阴险,四面尖角且有利刃,割得极深,过了这些日子伤口才刚能结痂现在想来还能惊出一身冷汗,要是当时受伤的是你”
韩景说不下去,皖紫霄也不愿意听,两个人竟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便是再怎么试图撇清过去,韩景于皖紫霄终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听到韩景带着七分讨好的话语,皖紫霄心下一软:“王爷,只这一次。”
、第四十四章换药下
锯齿状的伤痕正在前胸,伤口不大却异常得深,周围皮肉虽有了愈合的趋势,但内部还只是形成了薄薄的一层膜,外层浅粉色的新痂下还渗着深色的血迹。
皖紫霄很少给人上药,再加上心绪不稳,一失手竟将半瓶药粉倒在了伤口上,慌忙去擦又触动旧伤。许是没有料到,或是实在太疼,韩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啪”皖紫霄将药瓶重重放在桌上,转身向外走,气呼呼地也不知是与谁生气:“我本就笨手笨脚的,这等细致活哪里做得来换药就应该是女人去做”
眼看着他就要出门,韩景猛然站起来,大跨几步从后面狠狠抱住皖紫霄,不管怀里的人如何挣动,也只是收紧手臂。待抵抗减小才微低下头紧贴向怀里人白皙的侧颈,没有一句甜言蜜语,韩景只是用脸颊轻轻地蹭着,任凭温热的气息喷向皖紫霄的颈窝,预料中的抖动也不过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皖紫霄极力压制住内心最深处的焦虑不安,等待许久才听到抱住自己的高大男人嗫嚅道:“紫霄,我错了紫霄,我错了”
韩景细密地吻过皖紫霄的侧脸,然后低头轻咬一口白皙的脖颈,接着舌头在浅红的咬痕处灵活地打了个圈。怀里的人呼吸变得越发急促,韩景紧了紧手臂,身体却只是不着痕迹地缓慢摩擦。
衣下的皮肤开始变得烫手,原本白净的面孔也染上了醉人的艳红,皖紫霄有些发软地靠在不怀好意的人怀里。韩景的手逐渐下移,快到小腹时,忽然停住手:“紫霄,让我抱你吧”
皖紫霄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推开,不清不楚的态度,让“心怀不轨”之人有了可乘之机。韩景自觉地把怀里的人转成面对面,额头相抵连眼睫毛都能彼此碰到,鼻尖对着鼻尖,嘴与嘴间就是几层娟纱的距离。温热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脸发烫,皖紫霄不习惯刚要后退,就被有力的手臂抵住,稍一前拉,反像是他主动吻上了韩景。
灵巧的舌头敲开了齿贝,细细地舔过温润的口腔,顺着滑腻的液体“一不小心”就到了喉咙深处,皖紫霄被逼到难以呼吸,前胸起伏的厉害,一下一下地碰撞着对方的伤口。新长出的肉总是特别敏感,从新伤处传来的麻痒使韩景觉得,皖紫霄这妖孽简直是在自己身上点火。
退出的舌头还连着银丝,韩景满意地在红肿的薄唇上轻轻落吻,不再深喉只是温柔的反复啄吻,纯情得好像初尝人事。若说第一个吻带来的激情,那么第二次缠绵的唇齿相依就足以让皖紫霄彻底沦陷。
韩景抽开腰带,把身上的外衫随手丢在地上,打横抱起皖紫霄,声音如同成年佳酿,浓烈到令人难以拒绝:“我们到那边去。”
老旧的木床吱吱呀呀的响个不停,粗重的喘息声直到三更天才渐渐停下,浓重的麝香味充满了整间客房。
自一夜交好后,韩景与皖紫霄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微妙,平日里威严稳重的王爷竟会开些略显轻浮的玩笑,那总是惨白着脸、一副刻薄模样的皖大人也会因一句戏言红了耳垂,杂着薄怒要去骑马。每每此时,身份尊崇的那位总是先他一步出去,跨上高头大马,不急不缓地伴在车子旁,一低头就能看见里面人清瘦的侧颜。就算是晋王爷一言不发,也能让周围的人感到他的心情甚好。
与奔去大都时的日夜兼程不同,再回赣州只能说是比游山玩水快一点。走了近一个月才刚到赣州边界俞座,天色一擦黑,晋王马上下令找了家客栈住下来。
赣州大旱民乱,周围的州县显然好不到哪里去,整个镇上最大的客栈也是门可罗雀。小二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睡得口水直流,柜台后根本不见老板的影子。
水乡大旱,文人墨客亦是没了下江南的兴致,再加上兵荒马乱,大一些的客栈还留下一两个看店的伙计,零零散散的小客栈早关门大吉。见惯了这样的场景,韩景兀自往楼上客房走,毫不在意小二招呼不周,笑得和煦,身后的皖紫霄却冷着脸,也不知是嫌弃客栈里桌椅楼梯上积下的厚厚灰尘,还是不情愿被韩景这般暧昧的牵着手。
“喂喂你醒醒”高展用力摇了摇睡得迷迷糊糊的小二:“来生意了别睡了”
小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眼来人慢悠悠地坐直身子,不满地撇撇嘴,嘟哝:“才来呀真是够慢的,小爷”
高展身后的方脸侍卫脾气火爆,一把拉起还没有清醒的小二,大吼一声:“你给谁当小爷呢”
小二看着身无几两肉,却是个实打实的大个子,舔舔干得发白的嘴唇,配合地演出一脸惊慌,说不出的滑稽:“这位大爷,小二有眼不识泰山,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方脸侍卫将小二丢回长凳上,一脸鄙夷:“你小子下回说话注意点再叫听见一次小心我削你”
“不敢不敢”,小二拿起桌上的抹布搭在肩上,一弯腰闪到柜台后,搬出记账本像模像样的问:“几位大爷这是要住店吧来来先记一下几位。”
高展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楼上有人冷笑着先问:“这位小二哥怎么称呼”
“小人姓程单名一个潜,”小二抬起头笑笑,似乎早就知道楼上有人。
“东厢客房干净舒适在次,金樽玉璧怕是与皇宫里的相比也不见拙劣,就连熏香都是西域染香”,皖紫霄一挑嘴角先是拱手施礼:“你家老板有心,劳代紫霄谢过。”
正说着皖紫霄袖筒里掉下一只白玉酒杯,清脆的破裂声尚未发出,原本软趴趴倚在柜台上的小二,瞳孔猛然一缩,脚尖用力翻身跃出了高展他们的包围,两步窜到客栈门前,回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等到众人追出去,哪还有人影。
、第四十五章毛遂自荐
赣州位处燕朝南部属富庶之地,自古便雨水丰沛。然嘉佑四年连续半年有余未见雨水,溪流干涸,民田龟裂,贝县、邾县受灾最为严重。
“紫霄,前方便是赣州首邑培良”,韩景凑到皖紫霄身旁,指着不远处的城门道:“这培良月老庙前有一座桥,称作三生桥。当地人都说三生桥上走三遭,从此百世不相离。”
皖紫霄侧过脸,嘲弄道:“王爷这喜好恐怕月老管不了。若是这培良兔儿爷的庙前有座桥,紫霄倒愿意替王爷修书一封请小山公子过来。”
韩景挑挑眉,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压皖紫霄的眉心,像是面对一个做了错事却死不改正的孩子,半是怜惜半是气恼,沉默好一会儿,才无奈一笑:“敢这么气我的,全天下也就你一个人。”
皖紫霄不自然的转过脸,紧盯着道路两旁,有意岔开话题:“赣州旱情好像远不如描述中的厉害。这周围树木虽不繁茂却也不至于枯萎,泥土虽有龟裂却并不深,赣州地处南方地下水应不少。若是及时打井修渠,也不至于到流民满街的地步。”
韩景收起笑脸:“此非天灾,**也。”
皖紫霄微皱眉头:“怎么”
韩景坐回皖紫霄对面,打开扇子轻摇:“赣州从去年秋便开始大旱,粮食减产开春的赋税却不减一厘。种田的交了税就没有粮食,没了开春的种子,但不交税就要被充为劳役,北修工事,南通河流。”
“这赣州知府也不上报”皖紫霄有些气结,语气不善:“他就不知道这是在逼民为乱”
晋王韩景浅笑道:“紫霄,你在这官场也淌过浑水,其中玄机又怎能不知”
皖紫霄心思缜密,稍加点拨便恍然顿悟:“太太平平是本职,治理得再好也是应该的,就算殚精竭虑也没功;乱了再治,却成了大业绩。这祸来了,便是升官的机会来了”
“更何况有人想趁机吃下江南这块肥肉”韩景向皖紫霄移了移,低声道:“赣州知府叫何玉雕,是曹国公的远房亲戚,此人无甚才华却酷爱招揽宾客。他不足为惧,只怕其下有善谋之人,将来让曹国公钻了空子。我们到培良不宜打草惊蛇,等摸清情况再动手。”
皖紫霄眼眸微低道:“王爷是要杀鸡儆猴。”
“对”韩景“啪”一声合上扇子:“民之乱不过求生,若可生谁又愿以死相搏,故乱民不可惧,可怕的是别有居心之人。”
“我真是不明白了,你说咱们赣州位属南方,就是要平乱也应该是封地在东方的赵王更方便吧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调晋王的京军过来”
“怎么知府大人担心晋王”
“其实也没有,只是想不懂皇上这么做有何用心。不如先生你替本官想一想。”
“公子渊不过一个生意人,又怎么敢妄谈国事。大人莫要为难小人才是。”
“先生才智过人,下官也是求教一二,先生但说无妨。”
“大人真心相待小人不敢推拒,若有失言之处还要大人多多包涵”,说话人一身墨绿锦袍、银丝嵌边,典型的富商扮相:“皇上现有兄弟三人,陈王韩心常年缠绵病榻,赣州虽属于封地,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赵王韩骐位处在东方,若是莽撞请战,定会让皇上生疑
...
其有异心,此举不当。栗子小说 m.lizi.tw晋王韩景常年居京,且封地恰在北方,皇上调晋王至此有两益:一,晋王在此地生,不必担心其生异变;二,调晋王离京可以借机削弱其实力。”
“晋王担心朝中生事,所以要带走这么多京兵,他是要”
“知府大人慎言此乃一家之见,大人听过笑笑便是。”
“先生非池鱼,绝非我小小赣州所能容。”
“王爷,皖大人,我们到何府了。”马夫收紧缰绳,跳下马车恭顺地站在一旁。
高展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何府门前亮出玉令,高声道:“去通知你家何大人,我家王爷到访。”
还打着瞌睡的门卫一个机灵,凑近瞧了瞧玉令后,脸色大变:“请王爷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去请我家大人。”说罢拔腿就往府内跑去。
不多时就见何玉雕携一众宾客匆匆忙忙地从府里跑出来,喘着粗气:“王王爷下官不知晋王爷到访有失远迎请王爷赎罪。”
韩景这才挑起帘子,弯腰走出马车:“皖大人遇袭身负重伤,不便随本王去贝县,只能劳烦何大人代本王小心照看。”
何玉雕赶忙弯腰作揖:“请王爷放心,下官必当尽心而为。”
韩景微笑着点点头,借机一一扫过何玉雕的宾客们,有鹤发白须的老叟,亦有方巾白衫的年轻书生,其中更不乏衣着身形奇异的江湖术士,林林总总数十余位看着倒也挺排场,这个何玉雕还真当自己是大燕的孟尝君了。
“王爷,何大人”一个身穿绿底银纹的年轻人忽然走出众人:“小人略通医术愿为皖大人诊治。”
如此莽撞韩景心里抵触,不悦地皱眉:“大夫自是有的,不劳这位公子。何大人要学孟尝君,宾客要学毛遂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何玉雕一脸难色,那位自荐者却不见丝毫窘迫:“小人并非何大人的宾客,而是这培良的一名普通商人。我家世代经营各种金银玉器,从小便随家父四处奔走营生,行程千里有余,见过不少奇人异士,自然习得些不为外人道的偏方巧法。”
自称为金店老板的年轻人言语间夹着难以掩盖的鼻音,想来应是在西北生活过较长的时间。高鼻薄唇,狭长的眼睛微微挑起,眉目间自带着三分倔傲,不见一般人的卑躬奴笑,那上好的翠湖缎子更衬着身姿挺拔,犹如山涧间多年生的青竹。细下观察,韩景忽生出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不禁道:“不知这位公子该如何称呼,听公子口音不像是这南方人。”
自荐者微弯腰,平淡道:“小人公子渊,字清溪。我确非南方人,然家中父母已故,我又常年在外,漂泊之人谈何家乡。”
韩景心思一动浅笑道:“既然公子渊你如此自信,那晚些时候,你就来瞧瞧皖大人的伤势吧”
、第四十六章公子渊施药
人是被抱进内室的。
为伺候匆忙准备的别院雅阁里的新主子,房门外站了一排的丫鬟小厮。两个人如何亲密地搂抱,他们看在眼里,却低着头谁也不敢多言,直等到里面传令要备凉茶才从恭顺地出了客房。
何府的佣俾自然比不得宫里、王府里来得有规矩,低眉顺目的人不过撑到长廊转角就呼啦一下子聚起来。临近房子的不必多说,哪怕是远在后院的厨娘都擦着手,伸长了耳朵,等着听第一手的闲话。
“你们刚才是没有看到,晋王爷和那位皖大人别提有多那啥,我光是看着都觉得脸皮发臊”
“嘘你小声些,我们这些个下人还是少说主子们的事”
“本来就是不清不楚的,还叫人说不得了”
“下人就是下人,老老实实地该干什么干什么,说不定哪天就叫人拔了你的长舌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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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人家可是王爷怎么样都有理。今晚不是还要渊公子去诊病嘛”
说到公子渊,一直没有开口的侍女斜眼瞟着周围,身子往拐角躲了躲:“渊公子,公子渊,这名字还挺有意思,人也长得俊,只是你们都不觉得他有时候让人觉得怪怪的。”
身边的侍女快人快语:“嗯哪里怪”
“看人的眼神吧”揉揉手里的帕子,神色有点飘忽:“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一眼就一眼他就能看透你似的。”
赣州的六月少了雨水的滋润,早已变得燥热难挡。窗边的藤叶没精打采地卷着边,艳丽的花朵也不再窈窕招摇,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有损惯有的风姿。
皖紫霄慵懒地侧卧在美人榻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不由叹气:“以前总说江南好,绿柳红花清水饶,肥鱼美酒佳人俏。想着盼着终于来了,还赶上这天气,真是活受罪”
韩景坐于榻旁灌下一口凉茶,笑道:“我可从没听你说起过你想来江南。不过要是真喜欢,等哪年天气好了,我们再来一次赣州。到时候,我定要好好看看这绿柳红花与大都的有什么不同。”
皖紫霄微侧过身,嘴角向上吊着,少了算计戒心笑得轻松:“到时候只怕王爷要忙着应付三卿六部,还哪有闲情记得这档子事有机会自己再来看看不也是一样的。”
韩景把茶盏推到矮柜上,拉住青紫色的广袖,借由牵动一下子压了上来,皖紫霄躲闪不及被死死抱住,赣州酷暑稍一挣动便浑身是汗:“王爷不嫌热的慌”
紧贴在一起的两个人离开些距离,韩景勉强腾出只手为二人打扇,口气是硬装出的严肃:“紫衣侯你消极怠工,这次就罚你随朕去赣州私访。”
皖紫霄红了耳垂,难得有兴致地陪他演戏,故有意板起脸:“昏君你可对得起先皇”
韩景弯腰抵住皖紫霄的额头,热乎乎的气息混着薄汗,身上瞬间又粘腻不少:“谁让你是佞臣自古”
韩景话未说完就被软榻上的人一把推开,刚刚还是柔情蜜意,一转眼的时间,皖紫霄就冷下了脸:“昏君要有像齐公子那样的贤臣相伴,国家才能昌盛不衰,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我这等奸佞小人您还是远离为妙。”
韩景眨眨眼对于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有点不适应,等到皖紫霄神色复杂地背过身子才无奈一笑,拉起他的手道:“紫霄,你出身,皖家历代更是人才辈出,修书立著、教化子民才是你不变的理想,若非我,你也应是一代贤臣。紫霄,以后换我护你一世安好”
皖紫霄抽出手,冷声道:“过些时候,那个公子渊就要来了吧”
公子渊进来的时候,韩景正毫不避嫌地搂着榻上的美人,嘴角衔笑地轻声低语,反倒是素以阴险狠辣著称的皖大人显得有些局促,推搡着坐直身子。
“晋王爷,皖大人”公子渊微低头,拱拱手,垂下的额发挡住眼睛,模糊了神情。
韩景并不看他,笑着捏了把皖紫霄的脸颊:“你看,你和他长得是不是有那么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
“哪里像了”皖紫霄打开韩景的手,嫌恶地撇撇嘴:“你说这位仪表堂堂的公子长得像我这么个奸佞小人,小心人家拂袖而去,追都追不回来”
公子渊笑着接话:“皖大人先征南疆,后平乱民,具是为国分忧,又何来奸佞小人之说要我看,您是当之无愧的贤才良臣。正是由于小人万分钦慕,才斗胆在俞座定下客栈,为王爷、皖大人接风洗尘”
“原来是你”,皖紫霄不悦地皱皱眉:“公子有心,皖某谢过。不过此话的确是折煞我了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皖紫霄是什么名声自己清楚得很。栗子小说 m.lizi.tw”
公子渊摇摇头:“皖大人此言差矣。世人皆传皖大人贪赃枉法,可又有谁见过皖大人收玉纳宝,一掷千金;所谓的陷害忠良也不过一个小小的梧桐县令。周铭清廉也不过惠及一方百姓,平定南疆却是稳定河山的千古功业。”
皖紫霄挑起嘴角,讥笑道:“那平定南疆的可是晋王爷公子渊,你拍马屁的功夫还要再练练。”
公子渊也不窘迫,反问道:“平定南疆绝非一人之功,难道皖大人就没有出生入死公子渊所说句句肺腑,何来拍马屁一说”
皖紫霄冷下脸:“今日请公子来是看病的,而不是听你说教的。”
公子渊向前一步,紧盯着韩景道:“王爷,皖大人,小人刚刚在皖大人说话间已看诊过了。皖大人的病不严重只要一副药就可治愈。”
“哦”韩景被挑起了兴致:“不用诊脉也不用问病史,说说话就能找到症结,公子渊你果然好本事。”
公子渊展开手中的纸扇,提起桌上的狼毫,不消片刻便写好药方呈给韩景。
韩景执扇细看,一脸凝重,皖大人却是瞥了几眼便别过脸。
“青黛朱砂一点红,狼毒紫草九香虫。
防己莲心麦门冬,贯众当归白头翁。”
青黛朱砂一点红说的是万里挑一的美人,狼毒紫草凭字面就晓得指谁。
九香虫在春夏季节以农作物的茎叶的浆液为食,不留心碰上它,便放出一种奇臭难闻的气体,使人避而远之,因而落个“臭板虫”的臭名。
防己气平,味辛刺激却可以清阳邪;莲子心苦,寒了一腔热忱;麦门冬则最畏苦参苦心。
吴普本草记载,贯众,叶青黄,两两相对,茎黑毛聚生,冬夏不死,四月华白,七月实黑。
当归,当归,取得就是要早日归来之意,再连上白头翁意思便是昭然若旨莫等到了白头才恍然思归。
十二味药寒热混杂,一般医家看来这根本不能称为药方,然而正是它中了症结。
齐远山是脱尘的美人,更是声名远扬的贤才,皖紫霄则是阴毒平凡、声名狼藉的奸佞小人。刁钻刻薄、痛苦压抑,是谁丢了一片苦心,又是谁辜负了谁的绵绵情意韩景心里发凉,若等满头华发再说当归,是不是太迟了,不如就此两两相对,从青丝到华发,冬夏厮守,不离不弃。
韩景沉浸在短短二十八个字里难以自拔,眉头纠结在一起,深如千年寒潭的眼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悲悯。
最讨厌他犹犹豫豫似是怜惜的神情,皖紫霄微眯双眼,将手搭在韩景的肩头猛然一拉,仰着脸正对上能溺毙他的温情,呼吸一滞,随即错开脸冷笑道:“写的倒是精准,这公子渊的心思不浅啊”
韩景小心收起折扇,揽着怀里不安的人,凭借昏暗的烛光反复打量公子渊,许久才笑道:“本王这次是看走了眼,原来不是青竹是条青竹蛇啊”
、第四十七章陈王病逝
明明是六月天,韩景恍惚中身上却穿着厚重的狐裘,陌生的空间里是一片寂静,黑暗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似乎没有尽头,忽然前方火星一闪,刺鼻的烟味弥漫开来。韩景赶忙用衣袖掩住口鼻,火势不断扩大,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开始浮现出原本的面目应该是处大牢,火蛇缠绕着粗壮的栅栏,各式的刑具在火光中失去了往日的威慑,渐渐地从远处走近了一个人,眉目清秀、青衫紫袍。
“皖紫霄”韩景大惊,顾不上滚滚浓烟,向前疾行。滚烫的地面烤着脚底,焦灼的热浪推得韩景难以靠近,迅速蔓延的火苗却已然要燎到皖紫霄的衣袍。
“紫霄紫霄”韩景失控般放声大喊:“紫霄不要过来走开”
不管他如何嘶吼,清瘦的身影都好似完全听不到,一步步向着被大火围困的韩景走来,跳跃的火苗沿着线角一路上窜,只是一晃整个人便被汹汹的烈火彻底吞没
猛地睁开眼才发现刚才种种不过具是梦境,韩景擦去额上的汗水,起身下床狠灌几杯凉茶,稍稍安神后,自言自语道:“紫霄,那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的。我护你一世安好,护你一世安好”
陈王韩心午膳后突然头昏倒地,伴随高烧,一直神志不清,到了第二天,双唇就布满水泡,整天滴水不沾,稍一碰触便不断。王府里请的神医使出浑身解数为他解暑,但收效甚微。六月十三日,王爷睁开双眼,用手指着自己的嘴,像要吃东西似的。一直守候在丈夫身边的陈王妃喜极而泣:“快,快,王爷醒了赶快拿水来”
下人捧来食物、茶水,陈王却费力的摇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外,喉咙像是被刀划过一样,声音极度嘶哑:“要变天了”
“什么”昏迷三天,丈夫醒来不讨水喝也不吃一点食物,却说这样的怪话,陈王妃只能当他是烧糊涂了,安慰道:“王爷,这天热不了多久的,很快就能凉快下来,你的病定能好起来”
陈王颤抖着手拉住王妃,眼神已然不似以往清醒明朗,断断续续地说着:“爱妃你速去准备些衣物往东走往东走要变天了大燕要变天了”
知道韩心到了大限,陈王妃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哪怕在别人眼里陈王不过是个留了一口气的病秧子,可于她,韩心就是这天下个最好的丈夫。自十六岁嫁给韩心,春花秋月夏荷冬雪,都只有他陪着自己。开心时与他共享,悲伤时他给予慰藉,连在皇宫里受了委屈,也是他拖着病体坚持找皇上讨个公道。
整整十年的相依相伴,没有子嗣延绵又如何陈王妃扑在陈王的身体上痛哭流涕,可她哭着哭着却停了下来,伸手细细描摹着韩心的轮廓,低喃:“我是庶生,小时候在家里很不得宠,那时候嫁给你也不过为了给你冲喜。当时我还闹着要自尽呢现在想来要当时真死了,那才是活了一辈子连个肯宠我的人都没有作为女人实在太可怜了王爷,我曾说过,你生我便陪你,你走我绝不独活”
陈王韩心,乃宣正帝次子,自幼身体孱弱,常年缠绵病榻,嘉佑四年六月酷暑难耐,引发旧疾,回天乏术,享年二十七岁。同日,他的爱妃王氏自殉于榻前。
“他去了”韩景掰开一只脆桃,将其中一半递给皖紫霄:“这样的天气,真是难为他了。”
皖紫霄接过桃子咬了一小口,虽然样貌不怎么起眼,可这味道却是奇佳,薄皮后肉、脆甜可口。
韩景见皖紫霄并不接话便笑道:“我们现在也算是分桃”
皖紫霄闻言从美人榻上坐起来,睡眼惺忪,一副庸散样:“王爷不再贝县督战,总是呆在培良也不怕底下人反了。”
韩景笑着叹气道:“还将着呢再没个结果,就真不好交代了”
皖紫霄多了笑意,歪头看着韩景:“王爷打算怎么交代”
韩景岔开话题,勾了下榻上人的尖下巴:“紫霄,你知道吗何玉雕府里真是奇人辈出,你看这桃子就是其中一个老汉自己种的,他种的桃子不仅甜脆而且果肉与果核自然分离。”
“是吗”皖紫霄又咬了口桃子,漫不经心:“你瞧,还真是离核的。”
韩景点点头,心思早飞出来十万八千里:“紫霄,你说一个小小的赣州知府养这么多奇士是打算做什么”
皖紫霄挑眉看了韩景一眼,似有所说张口却变了模样:“桃子挺好吃的,等回去的时候移上几株吧”
韩景往皖紫霄身边靠了靠,笑得讨好:“好啊将来我要把整个皇宫的路两旁都种满它,到了春天肯定特别好看。”
培良城郊东外十里地是片桃林,桃树不过成年男子胳膊粗细,树冠上的桃子却比拳头还大一圈,沉沉的缀在枝头,压得树冠都往下垂。
公子渊站在桃林外,极力探出身子地向深处张望,脚却定在原地不多走一步。倒不是说这桃树或林子的主人有什么了不得,来人只是不想因为几个桃子被追打三条街。
“茂桃老哥,你近来可看见蔡药师了”
听见林外有人喊,张茂桃拾起草帽扣在头上,脖子上围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满是老茧的双手拍拍身上的泥土,从桃树下站起来:“蔡老头呀还真是没有可能又钻到哪里卖假药去了呗怎么渊老弟是要找这家伙买药”
本当要晒几个时辰太阳,没想到这么快张茂桃就肯出来相见,公子渊激动地差点跳下田埂:“我有一个朋友有顽疾想找蔡药师来看看,试试他那什么起死回生丸有没有用。”
常年的田间地头劳作,三十出头的张茂桃眼睛周围已全是皱纹,笑起来便叠在一起像是收了大半的折扇:“我说你怎么信这个呀什么起死回生丸都是些骗人的东西,蔡老头的嘴里哪有实话。”
张茂桃性子执拗断然顶撞不得,公子渊应和地笑笑:“那茂桃老哥还记得最近一次看到蔡老头是什么时候吗”
“一个月前”平生只对桃树感兴趣的汉子,眉毛簇成八字:“上次新桃成熟,蔡老头好相随何大人来过这里,大概一个月吧”
公子渊松口气,来回奔波多日,终是有了收获:“果然”
张茂桃是个粗人,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又想不明白,对公子渊的话也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啊什么”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公子渊有点儿敷衍:“没什么”
“那你叨叨半天”张茂桃的八字眉挤得更厉害,将手里几个白里透红的大桃子塞进了对方怀里:“差点忘了,我送你几个新品种的桃子,你回去尝鲜。要是好了,我就送去让王爷也尝尝。”
、第四十八章风声四起
陈王韩心的死讯传来时,赵王韩骐正摆弄着他的蛇眼石楠花,没有惊讶,更没有兄弟去世的悲痛,停了许久才笑着道:“去把方公子请来吧”
从骆城雪因科举徇私舞弊案入狱到官复原职再到横死狱中,一连串的事故让当年坚信着“公正清明”的方新宇死了心。什么公正清明,什么廉洁刚正都不过是骗人的幌子,生死沉浮还不是当权者的一念之差,宣正帝昏庸,嘉佑帝无能,晋王宠信佞臣,那个曹国公更是心怀叵测。正当他感到燕朝无望时,郭子干找到了他,并将他引荐给赵王。半年来的接触,韩骐为政知人善任、勇于改革,处事沉稳果断、败而不妥,这些都使方新宇坚信就算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定会是个好皇帝。
“方公子,可听到消息了。”方新宇一进书房就见赵王韩骐立在书桌前,习惯性的用右手摩擦着下巴。
方新宇弯腰施礼,面沉如水:“来的时候听说了。”
“我这个二哥从小就身体不好,现在的确是时候可以走了”韩骐轻笑一声,不见半点异色。
什么叫做是时候可以走了方新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犹豫半天仍是直言道:“王爷是你”
“等了这么多年我倒是不急得这一时半刻,是有人要按耐不住了”,韩骐抬眼看着傻书生,也不怪罪他的鲁莽。
“难道是晋王”方新宇满心疑惑。
“他没那么傻,又不是人人都愿效仿司马昭。何况他现在身处陈地,一旦发生冲突,就算有京兵威慑,恐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韩骐摇摇头,难得耐心解释:“方新宇,还记得当初我对你说过的话吗周铭再如何清
...
正廉洁,他造福的也不过一县百姓,而我们要的是这天下昌盛,百姓安康。小说站
www.xsz.tw这方青天别人给不得,我们就要靠自己去争取。如今的天下是个会吃人的天下,以后多多学着机敏些吧”
“不是晋王还能是谁”韩骐的眸子不似其他兄弟那么乌黑,深棕色的外周看起来像是外族人,一笑眼睛里全是狡黠:“猜猜看,又不怪你”
方新宇心里早有答案,听到赵王在问便愤愤道:“这个曹国公真是胆大包天。”
韩骐加深笑意,摇头道:“大家都是凶手,不论是动手的曹国公,还是佯装不知道,等着好戏开场的我们。”
方新宇顿生彻骨寒意,攥紧双拳道:“这皇家真是凉薄,平日里看着熙熙嚷嚷,却谁和谁都可能是敌人。”
韩骐拍了拍方新宇的肩膀道:“告诉你不是让你来指责我,是教你认清事实,将来做事好掌握分寸。方新宇,你要记得这天下只会有一个主人。”
方新宇紧抿下唇,一脸严肃。韩骐也不再啰嗦,从袖筒里取出一封信道:“去趟培良,代我问候问候四弟和他的皖大人。”
“旧疾复发事情处理的不错何玉雕手下还真有那么些有本事的人,这也不枉费每年花费大把的银两养着”,曹国公瘫坐在特制的椅子上,撵着小胡子道:“如此一来,这韩家的江山是又要收进囊中一块了。”
管家曹乌敬上一杯凉茶,一脸谄媚笑道:“曹国公真是英明,我看这江山迟早要改性曹。”
曹国公斜看着曹乌,撇撇嘴:“你呀就会说些好听的,真本事屁都没有还不如何玉雕一个外系的有用,守着赣州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他了”
曹乌低下头,不甘心地咂咂嘴:“他他终究是外家的。”
曹国公抬腿就是一脚,睁大一双绿豆眼道:“要不是你们这群废物我也不至于把个外家安排在这么重要的地方,你去告诉何玉雕,赣州这块宝地我势在必得。”
距曹府知道消息足足一周后,陈王韩心病逝的折子才程到皇上韩瞳的面前。
“哼”韩瞳将奏折砸到桌子上,指着跪在台前的大臣道:“半个多月陈王与王妃去世半个多月朕才知道,现下陈地的气候你们也晓得,等到朕的谕令下来,那还不”
传令的官员战战兢兢道:“陈地酷暑难耐,陈王与陈王妃已经先行入殓了”
韩瞳脸色一变,冷笑道:“先行入殓我大燕律令白纸黑字写着王侯入殓要先得皇上谕令,赐封后才能举行大葬。你们好大的胆子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说”
眼看着情势控制不住,郭国师上前一步道:“陈地炎热,此举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况且皇上宅心仁厚定不忍兄弟尸骸腐烂而无人收敛。陈地离京城远,官员难免没什么见识,冲撞皇上的地方请皇上宽恕。”
韩瞳强忍下不悦,挥挥衣袖道:“既然国师求情,此次就算了。刚刚也是因为得知二弟突然离世倍受打击才情绪失控,你们也莫要惊慌了。”
陈地的官员连连叩头,高呼着皇帝仁慈快步退出大殿。
“皇上”郭子干板着脸,沉声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陈王已逝,曹国公对赣州虎视眈眈,晋王亦是狼子野心。皇上不可不防啊”
韩瞳皱眉,苦笑道:“防怎么防国师真会说笑,京军大部分被晋王带走了,剩下的一大半还是曹国公的亲信在控制;文臣就更不必说,你算算这燕朝的朝堂上有多少大员姓曹,那些个门生的,外系就更不必说只有你和小山还把朕当皇上看,其他人”
郭子干依旧僵着脸,瞧不出丝毫异样,等韩瞳抱怨完道:“皇上,兄弟始终是兄弟,这天下也终究是你韩氏的天下,无论如何都不该在您手里改了姓。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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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瞳沉下脸,满是不悦,咬紧牙绕着龙座转圈,思索良久道:“这天下是要姓韩的,论谁也改不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真正的大风暴就要席卷整个燕朝,晋王、赵王、曹国公以及那位道士皇帝,任谁都逃不了。
、第四十九章故人到访
天空中一片云彩也没有,焦灼的阳光似乎要将那仅剩的水分烤干。皖紫霄烦躁地翻着书页,嘲弄道:“好江南,好江南,连天阴雨珠帘碧,莲到天边未肯歇若是写这些的闲人还活着,我定要把他们全带到赣州来。”
“带来他们做什么人多了可不更热。”
韩景摇着扇子,嘴角向上弯弯。自从离开大都,狠戾阴冷的男人就一如这般温和,明晃晃的笑容让人几乎要忘记他是怎么干净利落的排除异己,不加怜惜的利用玩弄一颗真心。
说话间,小云走进书房,屈膝施礼规矩的像是宫里最懂事的丫头,可灵动的大眼睛里瞧不见唯命是从的卑微:“王爷、公子,门外有一方公子求见。”
“方”韩景疑惑地看向皖紫霄道:“紫霄,你认得什么方公子”
皖紫霄先是一愣,随后蹙起眉头:“方公子若说起姓方的应是不少,只是他们怎么会来他可给你什么信物了”
小云点头道:“信物没有,但是那位方公子让我转告公子一句话。他说公子还欠他个公正清明。”
皖紫霄颔颚,漂亮的眉眼舒展开,嘴角还衔着几分不明含义的浅笑:“真是个执拗的人当年他要的公正清明我已经给了,至于瞧得上瞧不上是他自己的事情,怎么现在倒怨起我来了”
韩景听得云里雾里,一脸不解地盯着皖紫霄。
皖紫霄缓缓道:“王爷可还记得去年科举那几个闹事的书生领头的便是这个方新宇。”
不知道他还瞒了多少事,韩景心里很是不爽,一脸疑色道:“请他进来吧我倒好奇他这打的又是什么算盘。”
眼前的书生与一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五分正气三分倔强里透着两分天真,就算天气如此炎热也不见丝毫萎靡,白衣正冠也不嫌热的慌,还真是有些贤臣名相的风采。
“你要的公正清明我给了”,皖紫霄笑道:“是方公子自己没看到,怨不得别人。”
方新宇严肃道:“公正清明需以大燕律令为本,皖大人给的绝非是学生所求的公正清明。”
皖紫霄挑唇一笑:“那方公子求的公正清明又是什么样子”
方新宇挺起胸膛,滔滔不绝:“所谓公是以天下为重,以公律为准,公正地行使权利以维护万民利益;所谓正即是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以身为准,平等对待万民,不因贫富异,不因贵贱移;所谓清”
冠冕堂皇年少时不知听了多少遍的言论,韩景觉得无趣至极,换个舒服的姿势摆摆手:“方公子冒酷暑而来,不单单为此事吧这书房周围都是本王的人,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绕来绕去的也不嫌累的慌。”
被人直接揭穿,方新宇仍是正色不改,沉声问道:“王爷,您说这兄弟和舅舅孰轻孰重”
韩景瞬间变脸,冷笑道:“方新宇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挑拨我皇氏宗亲的关系。”
方新宇不见胆怯之色,厉声道:“这天下是韩氏的天下,任谁也不能变王爷,兄弟如肱骨,外戚为发甲,同生于体却轻重有别”
韩景脸色稍缓道:“三哥让你来的”
方新宇摇头道:“非也晋王乃国家肱骨,有些话当讲则讲”
韩景一副了然之姿,冲皖紫霄笑道:“你看,我就说我这个三哥不厚道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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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紫霄浅笑道:“赵王爷为人谨慎又没有什么错,况且你们兄弟又有哪个是厚道人”
才不管方新宇站在二人前有多窘迫,韩景笑意加深:“回去告诉三哥,韩家的东西就是碎了也是韩家的,怎么样也轮不到别人动手捡。”
街角的金店只占了一间窄窄的铺面,推开做旧的大门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金玉镶嵌的簪子发饰,造型精巧的瓶壶杯具,上至百鸟朝凤、双龙戏珠,下至鸳鸯戏水、蝴蝶白鹿,无一不全。金器间用于摆设的蓝纹花瓶,青玉如意亦是难得的上品。
韩景看见柜台后的公子渊笑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渊老板是个有心人。”
公子渊赶忙迎出来,推开一扇小门道:“韩公子定的簪子在楼上请随我来。”
韩景客气地拱手谢礼,随公子渊登上小阁楼。
小阁楼被用于金银器具的加工,一排排的架子上摆放着不同造型的模具与半成品。
知道公子渊约自己前来定是有事商量,但空荡荡的阁楼里不见一个人影还是让韩景生疑;“怎么不见手艺师傅难不成这些都要渊公子亲自动手。”
“小买卖请不起上好的工匠”,公子渊答得含糊:“我家经营金器生意,当然自己也会做一些。”
公子渊一边说着,一边移开靠墙的货架,弯腰进了里屋,韩景立在外面犹豫片刻才跟了进去。
四面无窗,整个房间漆黑一片,出于本能反应韩景握紧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烛光亮起,公子渊正站在中央的八仙桌旁,五步见方的小空间里再无它物,封闭简单得最适合密谋暗商不过。
韩景往前走了两步,衬着昏暗的烛光,侧脸的阴影使潇洒俊朗的五官看起来也有些狰狞:“公子渊,你可知道本王最不喜欢躲躲藏藏。”
“这次请王爷是有要事相告”,公子渊执起紫砂壶,满了杯清茶:“王爷肯来实在是公子渊三生有幸。”
韩景冷哼一声,全然不接茶盏,警惕地看着相识不过数日的男人。
“王爷,您不觉得陈王去世的时机太巧合了吗”公子渊也不尴尬,收回手自己抿了一口,轻声道:“您在培良而军队却被牵制在贝县,京中剩余的兵马多是听曹国公调遣。万一有变,赵王也是相救不及。”
言辞间没有恶意,韩景多少放下些防备:“二哥走的的确突然,下葬更是草草了事,其中原委难以道清。”
公子渊向前探身,有意压低声音道:“何玉雕的门客里有一药师人称蔡老头,虽称为药师可擅长的却不是治病救人而是各种毒药。一个月前,也就是陈王去世前后,他彻底失踪了。陈王常年卧病在床,又加上百年不遇的酷暑,起初我也没有怀疑。直到前两天,我听张茂桃说一月前何玉雕曾派人送过一批早桃到陈王府,也就在那时蔡老头消失了。”
韩景后退一步,神色凝重:“若是如你所猜,那么陈王就可能是何玉雕害死的。可现在蔡药师不见踪迹,陈王也已下葬查无对症。”
公子渊缓缓道:“蔡药师是个老滑头,十有已经躲起来了;陈王已葬,但晋王爷您还健在。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拉何玉雕下马。”
韩景犹豫:“公子渊你的意思是”
公子渊“噗通”跪在韩景脚边:“委屈王爷了。”
、第五十章蔡药师
贝县四面环山,高大的山峰既挡住了可能冒犯的乱民也挡住了微弱的小风,整个县镇如同至于烤炉上,连青色的城砖都似乎闪着红光。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贴身的战袍被晒得烫肉,哪怕是身经百战的铁血勇士此刻亦是一副脱力的模样。
先锋将军高拱坐在主帐内,着上身查看地形图,只背上搭了一块**的汗巾。
漆红繁花筷子是随午膳送来的,高拱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将竹筷收进桌上的方盒里,等到周围再没他人才又取出,相互敲击后,旋开一支顶端,小心地倒出其中的纸条,展开一看,不由笑出声来:“老子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晋王忽然重病的消息迅速传开,何府寻访良方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皖大人更是悬赏千两黄金但求神医一诊。起初前来会诊的大夫,郎中络绎不绝,见到晋王爷明明病得厉害,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但任谁也找不出个缘由,除了开些下火安神的药,便再无他法。几天后,也就没什么人揭榜求见了。
“公子”小云匆匆忙忙跑进内室,趴在皖紫霄耳边道:“门外又来了个郎中,吵吵着要给王爷瞧病呢”
皖紫霄坐在床沿,脸上无一忧色,笑道:“这次又是哪来的神医、药王”
小云皱着眉头犹豫:“好像是什么药王谷的还说什么嗯老药王白白草的座下大弟子白吃公子,这一听就知道是江湖骗子什么白白草您说哪有人叫白吃的,叫了这名儿今后还有哪间酒楼敢让他进门”
皖紫霄笑得眯起眼:“你呀你人家老药王是叫白柏草,那个大弟子也不叫白吃,而是叫白迟。你快去请他进来吧”
小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公子你就别嘲笑人家了”
看着小云走出内室,皖紫霄转过头冲躺在床上的韩景道:“他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演下去。”
韩景拉住皖紫霄的手,窃笑道:“能被紫霄你这般照看,就算躺出一身热疹我也心甘情愿。”
皖紫霄抽出手,嫌弃地擦去手汗:“真是想不到公子渊竟然认识如此多的江湖人士,先是易容的程潜,再是药王谷的白迟。”
与易容师程潜不同,白迟丝毫没有江湖中人的粗狂,就算容貌上远不及齐远山,但那一袭白衣衬出的脱尘气质却不差分毫。
白迟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药瓶,递给皖紫霄道:“公子渊已经将事情告知与我,这瓶里的药混水服下,明日晋王爷就可恢复。”
皖紫霄接过药瓶,笑道:“公子渊与白兄的交情想来定是不错,要不然白兄也不会从药王谷千里迢迢赶来。”
白迟神色冷漠:“我药王谷从不与谷外人交往过密,此番到访不过是为清理门户。”
皖紫霄疑惑:“清理门户”
“正是”白迟冷声道:“何府门客蔡药师乃药王谷弟子,十年前携带我谷**毒经出逃,直至前些日子,公子渊飞鸽传书给师傅,我们才晓得他又四处为害。”
闻言,依然受着药物影响的韩景虚弱地撑起半个身子,气息微弱道:“那就有劳白公子了。”
“老爷您别晃了,我眼睛都要花了”何夫人靠在床头,揉着太阳穴:“有什么等明天就不行吗这么晚了,还是先睡吧”
向来惧内的何玉雕此时急火攻心,冲何夫人吼道:“眼花就去找大夫跟我说有什么用你懂什么睡睡睡就知道睡也不怕哪天彻底不用醒了”
“你冲我吼什么吼”何夫人盘腿坐在床上,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剁着何玉雕道:“不想睡就出去你不睡我还睡呢”
何玉雕拽起已经退下的薄衫踹开大门便向书房走,回想起今日那个白迟的话,冷汗噌地冒了一后背。
“中毒”何玉雕边走边嘟哝:“怎么会是中毒明明没有做过手脚呀难不成是蔡老头使得什么诡计早知如此,当日就应早下手处理掉,现在让他跑了自己日日寝食难安。”
何玉雕站在回廊,冲黑暗里的花园招招手,一个黑色的身影闪到脚边。“速回京城请示曹国公”何玉雕一顿,压低语气道:“要不要让晋王和皖紫霄永远留在这里。”
离培良三十里外的破庙是附近无家可归者的聚集地,就算是太平年每晚也有七八个乞丐在这过夜,更何况赶上这样的大旱。过了子时,破庙里早睡倒一片,不足三十坪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号人。如果忽略那身破旧的棉袄,那么角落里蜷缩着的老乞丐还真一点也不惹眼,可偏偏就是这件深蓝色的破袄吸引了门外人的注意。
面色青黄、满脸大胡子的高瘦汉子嘿嘿一笑,自言自语:“这药吃多了没想到还有避暑的作用,改明儿我也讨来试试。这天真是热煞老子了”
“长期服食箬颜的结果”汉子身边的白衣青年神色依旧,浑身上下透出来的冷冰气场让周围的温度也跟着下跌:“最先是通体发冷,然后是浑身僵硬、关节失灵,最后肌肉僵直、痉挛至死。怎么千面程潜你想试试”
本就面带菜色的汉子一听连连摇手,堆起笑容道:“不敢不敢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淡悠的檀香逐渐笼罩了整座破庙,前一刻还在不安翻身的人,此时已经没有任何知觉。角落里的老乞丐却反常的睁开眼,颤抖的双手紧紧护在胸前,一动也不敢动地僵在原地:“是他们来了躲了十年还是要被抓回去,不甘心真是不甘心”
寒光一闪,蔡老头就地向旁边滚去,一根银针便钉在了刚刚他躺着的地方。眼看装不下去,蔡老头勾着背站起身,阴笑道:“好师侄,你可想师叔我了”
白迟抽出长剑,厉声道:“白裘你私盗**,为害天下,今日我便替师傅清理门户。”
蔡老头一笑裂出一口黄牙:“**你们这些人都不懂毒经,它才是药王谷的精髓就你这么个小子也妄想清理门户,今日就让师叔教教你。”
同门厮杀吗程潜的恶趣味又被调动起来了,随手捡起一根杂草叼在嘴边,满心欢喜地坐在地上瞧热闹。
眼看着白迟就要落于下风,蔡老头忽然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开始浑身抽搐,嘴里哆嗦道:“小子你你阴我”
白迟难得一笑:“反正早晚是这个死法,师侄我就先帮您一把”
“那那不是庭兰”蔡老头脸色灰黄、眼珠突出,四肢不受控制般抖动。程潜撇撇嘴,心里捉摸着:果然药王谷没一个正常人
白迟笑得得意:“当然是庭兰,只不过看见您深中箬颜就情不自禁的多加了些其他配料”
蔡老头身体猛地抽了几下,张张嘴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白迟走进蔡老头的尸体,从他怀里拽出一本旧书,借着月光翻看几页,卷起捏在手中:“下面的就麻烦程兄了”说罢跨上白马,扬尘而去。
看够了热闹的程潜站起身,怕怕屁股上的土,叹息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世上就没有轻松的活”
、第五十一章何玉雕落马
曹国公的密令还没有传来,另一条消息就传到了京城:何玉雕指使手下门客意图不轨,毒害晋王,现已被晋王拿下入狱,等待回京候审。
何玉雕被送进大牢,赣州的局势基本被稳定住了一半,晋王韩景更是不着急回贝县。
不同于北方搬张椅子就可以在树下纳凉,南方的热根本无处可躲。
孱薄的外卦披在身上,大敞着衣襟可以看见精壮的肌肉。韩景大咧咧地坐在摇椅旁:“从俞座准备客房到设计何玉雕、瓦解曹国公,紫霄,你说公子渊这般尽心尽力,他是图什么”
不远不近的尺度刚好足够亲密又不至于燥热,皖紫霄从果盘里捡出一颗葡萄,毫不走心:“这世上的人除了功名利禄,还能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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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瞥了眼说话人,反驳:“你不是也不图功名利禄嘛”
像只戳到软肋炸毛的猫,皖紫霄挑起眼角:“王爷,难不成你是觉得公子渊也对您有意思”
“你吃味了”韩景笑着反问。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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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下眼,皖紫霄没好气地冷哼:“是您想多了”
韩景收起笑容,脸上多了凝重:“若是功名利禄也就好了,只怕他别有目的。”
手指拨拉着盘子里的大串葡萄,挑出来成色最好的丢进嘴里,满满的汁水还留着酸涩:“那你就不用他了因噎废食才是真荒唐”
韩景没有接话,看着窗外打蔫的藤蔓出神。
一盘葡萄已经所剩无几,皖紫霄起身打算在屋里活动活动。
“紫霄,我总觉得公子渊有点面熟。”韩景忽然开口,又是那句他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老话。
皖紫霄揉着肩膀,自然地回复:“你还觉得我们长得像呢”
韩景依旧不死心,但这次又不同于往常,语气里多了不少笃定:“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之前就见过他”
“嗯”皖紫霄皱起眉头。
韩景盯着皖紫霄的眼睛,坚决道:“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早更早之前见过他。早到那时我还不认得你”
“原赣州知府何玉雕因毒害亲王、贪赃枉法等诸项重罪入狱。嘉佑帝悯于百姓受灾,特调集赈灾粮草数十万担,赦免赣州三年赋税、两年徭役,所有乱民愿降者既往不咎,依旧为乱者杀无赦。”
官府发出的诏令还没有贴满赣州各地的城墙,驻守在前线的军队未动寸兵就不断接到有贫民来降。
正如晋王韩景所言,赣州作乱的大多数贫民所求不过温饱,志在千里江山、高官厚禄者的寥寥无几。管你是谁的弟子、哪位神仙的转世,“活着”才是整个暴动的核心。
连续十余天,贝县陆续接受的乱民已有上万人,一开始还是夜里三三两两偷跑来的,几天后就变成了整支整支部队投城。僵持了近三个月的拉锯战,马上就要落下帷幕。
虽然天气依旧是热得人头晕眼花,但好歹形势可喜,想想用不了几天就可以离开这“火炉子”,军中士气振作不少。
“高将军,城外又有乱民来降”
军帐里的温度丝毫不比外面低,没了丝丝小风甚至还要更加闷热。前来汇报的副将赤身穿着盔甲,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湿漉漉的头发像是才从水里捞出来。
高拱用湿乎乎的汗巾擦着脖子,闷声问:“这是第几波了”
副将撕开黏在身上的皮革,抖抖护甲,态度恭敬:“回将军,前前后后已经差不多有几十波了,光是昨天晚上就有百余人。”
“这么算来,那些个乱民也散的差不多了”高拱双手撑住竹椅,猛一起身紧贴在椅背上的皮肉被扯得生疼:“剩下的就是彻底不想好好过日子的人,再等下去也没意义。”
副将把手伸到脖子下面,龇出一口白牙,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高拱点点头,高声道:“副将听令今夜召集将士,准备杀入乱民老窝”
单膝着地,副将声音洪亮:“是”
何玉雕入狱,何府的老老少少监禁的监禁、驱逐的驱逐,失去生活来源的门客们赶忙收拾起包袱一夜间溜了个干净,偌大的家族转眼只有空壳,原本熙熙嚷嚷的府邸还剩下的就唯有这满地苍凉。
皖紫霄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调笑道:“区区几个人就住了这么大的院子,真是比在王府的时候还要奢侈。”
陪着他靠在窗台,韩景捏捏捡捡半天,选出个最软的蜜桃,慢慢剥皮:“这算什么奢侈将来整个皇宫还不是我们几个人住。”
先是前方捷报频传,而后高温许久的培良竟迎来了溽暑的首次降温,皖紫霄的心情甚佳,竟然主动地勾住韩景的腰带,狭长的眼睛向上微扬,嘴角翘着半分,神情魅惑引得对面男人欲火焚身。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若应景儿的配上一句“我热”,晋王爷只怕当时就把那恶性点火的磨人家伙扛到床上“办正事”了。来不及再多想,皖紫霄的手已经环上了他的腰,声音不带刻薄嘲弄,简单的疑问语却怎么听怎么魅惑:“那是几个人呀不妨说来听听”
韩景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晃神,早构思好的答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怕他生气,怕他想不开,却又不愿再骗他。
瞅见韩景脸上的纠结,皖紫霄便猜到了答案,松开手,妖异婉媚不再,轻描淡写口气不带一点儿感情:“你想着、念着总是他,又为什么要花心思来骗我王爷,人活着不能太贪心,否则什么也得不到。”
眼看着人转身准备离开,韩景放下蜜桃,来不及擦干净手上的汁水,紧紧抓住皖紫霄的手腕,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好容易憋出来的也不过是一句:“我没骗你”
皖紫霄勾起嘴角,又恢复成了那副刻薄模样,目光灼灼:“是啊王爷可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喜欢的确是我自己想多了,误会了王爷紫霄在这里给王爷陪个不是”
顾不上许多,韩景强行拉皖紫霄入怀,脑子乱哄哄地不知道怎么解释:“又说什么混账话怎么会没有你哪里会没有你紫霄,说过要护你一世安好的”
任由他抱着,皖紫霄冷声反驳:“若是没有你,我这一生指不定会更好。”
不愿将情况搞得更糟,韩景只能顺着怀里人的意思,勉强笑道:“你过得再好,那我不也得看着才放心呀紫霄,以后换我护着你”
皖紫霄身体明显一僵,声音发虚:“我皖紫霄从来不用别人护着”
就算不看,韩景也知道皖紫霄此刻定是红着眼眶却使劲睁大眼睛不让一滴眼泪流下,好像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难过,带点孩子气
韩景极尽温柔地拍着皖紫霄的后背:“紫霄,这生你要的一心一意也许我给不了,但我想把我能给的全给你。我想护着你,看你好好的”
威严尊崇、立于朝堂一言四方动的男人有些哽咽,沉默良久才开口:“明天会有求雨的仪式等结束了,我们去趟三生桥吧”
皖紫霄恢复冷硬的态度:“去那里做什么我最讨厌那些有的没的、虚头巴脑的东西。”
韩景深吸一口气,笑着捏了捏皖紫霄的脸颊:“就去试试月老管不管咱们这种的事。”
皖紫霄冷笑着用力推开韩景:“要去也不是我和王爷您去”
、第五十二章培良三生桥
祭坛设在培良的护城河边,浅浅的河水甚至淹不过高处的河床。强烈的阳光刺得眼泪不住往下淌,岸边的垂柳都没精打采的低了头,但跪扑在地上求雨的众人却格外精神。
锣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扮演龙王的舞者大力挥舞着手里的彩旗,像是真的有万千虾兵蟹将能听候调令,“雷公”“电母”从简易的台子上高高跃起,大声嘶吼着古怪的音节。
祭祀前的表演一结束,十几个灰小童簇着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就登上祭坛。赤豆、白米、黄粟、芝麻、大麦摆出五谷丰登,四方天地风、雨、雷、电各占一处。求雨的祷词晦涩闷长,老道士还没有念完,浅灰色的道袍就被汗水浸透,白色的拂尘似乎都能拧出一把汗,浓浓的香火味飘荡在长河两岸,散都散不尽。
晋王与赣州其他主要官员坐在离祭坛最近的地方,烫人的烟灰落在肩上,又不好拍掉,头上顶着如火的太阳,汗水一遍又一遍地泡湿了繁琐厚重的官袍,心里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强忍到仪式结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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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颂词终于说完,台上的老道士已经接近虚脱状态,脚步不稳只能由两个徒弟背下去,坐在前面的大人们看着时候差不多,马上逃离了现场。
王爷是要回京城的,为官者有朝廷的俸禄,但培良的百姓不同,大多数人要靠天吃饭。他们跪在祭坛前不愿离去,盼望着自己的诚心可以感动上天,为赣州求来一场久别的甘露。
没有乘来时的马车,韩景避过众人,拉住皖紫霄便闪进了空旷的街道,七拐八转,还没转清方向,皖紫霄已经被带到了三生桥前。
三生桥上走三遭,从此百世不相离。
三生桥是培良月老祠前一座通体洁白的石桥,可什么时候有的它,谁也说不清,只是有传言说它比那月老祠还要早一些。当地人相信只要和爱的人携手走上三遭,便是许下了百世同心,哪怕相隔万里来世也总能找得到。
兴许是因为大家今天都去求雨了,培良的月老祠前竟见不到年轻貌美的小姐、文质彬彬的书生、浓妆艳抹的媒婆,就连解签看挂的云游方士都寥寥无几,偌大个祠堂空荡荡的看不见几个人影。
“就这么座几步到头的小桥”皖紫霄冷笑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娃娃,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韩景无奈一笑:“简陋是简陋了些,但听当地人说是很灵的。既然来都来了,我们就上去走走,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皖紫霄心情极糟,负气道:“灵你是听哪位转世高人告诉你的改明儿回到大都,我也去月老祠前出钱捐座桥,看看会不会有人当成什么三生桥来拜一拜”
本来满怀欣喜,但被这冷水一浇,韩景也没了调笑的兴致,不问身边的人愿不愿意,拉起手就往桥上走。
“两位公子若只为过桥就不如再往前走走,那里还有座石桥。”
正准备踏上第一节台阶的脚收了回来,韩景转身竟发现身后站着个拄着拐杖的跛腿老道。老道士什么时候跟过来的,他竟丝毫没有察觉,无声无息。
皖紫霄一脸受惊后的警觉,上下打量半天,沉声问道:“怎么这桥我们过不得”
跛腿老道笑笑,撸着胡子:“就是怕你们上的去下不来,老道士我宅心仁厚从不诳人。”
皖紫霄回头看着短短的石桥,满心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韩景握紧他的手,回瞪着老道士:“下不来怎么个下不来,你不如说清楚些。”
老道士并不回答,大笑几声,唱着曲调不清的歌转身离开:“三生桥呦定百世不相离呦不相弃自古君王最多情,凡人安得几痴心风萧萧兮雨淋淋,路迢迢兮水漫漫”
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除了阵阵小风再没见到任何不同寻常,皖紫霄开始怀疑刚刚的老道士。难不成这又是韩景戏耍自己的花招不甘不愿地走到桥头,皖紫霄从韩景手中挣脱出来:“王爷您看,这走也走过了,就不如早些回去,明日还要返京呢”
韩景拦住皖紫霄,眉眼间尽是不悦:“怎么算走过了不是还有一遍”
皖紫霄冷笑道:“王爷当真了三遍真是一遍都不能少不过是玩玩,太认真就没意思了”
韩景脸色又沉下几分,扯住皖紫霄,声音低闷:“我没和你玩”
实在拗不过他,皖紫霄被拉扯着又走上三生桥,刚走几步,天空中就聚起了大片的乌云。皖紫霄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边低声道:“王爷,要下雨了”
韩景瞟了眼桥的另一头,把皖紫霄往身边拉了拉:“桥又不长,走过去再回来花不了多少时间。”
忽然天空中劈下一道紫色的闪电,隆隆地雷声从远处传来,狂风夹着雨水开始肆虐。原以为天气炎热,皖紫霄身上只着一件薄衫,现在天气大变,寒气升起不由打了个冷战。韩景伸过手要去搂,皖紫霄慌忙闪开:“下雨了,早些走完,免的染了风寒耽误路上的行程。”
韩景不好多言,攥紧皖紫霄的手,加快了脚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韩景觉得三生桥变长了,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走也到不了桥头。
雨越来愈大,不一会儿身上的衣衫就湿透了,皖紫霄开始不住地发抖,一来是因为身子本就虚弱畏寒;二来,也是更重要的,跛脚老道的话反反复复在他的脑海里出现,向来狠辣无所忌惮的皖大人从心底生出阵阵惧怕。说不清在怕些什么,但那种不安与对莫名的恐惧却时时折磨着他。没有推拒,皖紫霄乖巧地任由韩景拥住前进,紧紧相贴的体温让他稍稍安心。
终于走到桥头,韩景刚要折返,却被皖紫霄拉住:“别别走了我们从前面回”
韩景擦了把皖紫霄脸上的雨水,温热的手掌捧住下颚,柔软的双唇细密地吻过脸颊:“舍近求远走回去就好了”
抗拒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比雨水更猛烈的柔情将皖紫霄缠在其中不可自拔,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丁点挣扎,颤抖的双肩却逐渐平静下来。
、第五十三章风雨迢迢
好容易哄得情绪不稳的人愿意折返,可刚抬起脚一道闪电便劈向不远处的树冠,“哗啦”焦黑了一半的枝干折在地上。闪电才过,惊雷就在耳边炸开,轰隆隆的架势像要把灰色的天空捅出一个窟窿。夹带着雨水的大风从衣服的敞口灌进来,说不上刺骨,但也的确是阴冷渗人。
“我不走了”受了雷电的刺激,皖紫眼睛瞪大,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陷入到歇斯底里的状态:“我们走不过去的什么百世不离我们根本做不到韩景,你为什么总要勉强这些不可能的”
他们争吵过无数次,为齐远山,为薛青木,甚至为朝堂上无关紧要的某人升迁,但就算是吵得最凶时也不见他这般模样,脆弱的惹人心疼。韩景揽住皖紫霄的腰将他狠狠压在自己心口,声音颤抖:“凭什么别人可以,我们就不行我不甘心皖紫霄,这一世是我对不起你,来生我定要陪你白首同床我才不信那个老道士的鬼话只要我们不放手,神佛魔妖三界众生,任谁能分的开”
细弱的闪电在天边不断出现,滚滚雷声向着远处传开。天色比起先前亮了一些,但雨点却越来愈大,砸在身上都会觉得微麻,北风在尽情地施展威力,刮得碗口粗的大树摇摇晃晃。
皖紫霄狼狈至极,湿漉漉的发丝全贴在脸上,眼睛里满是惊恐,身体抖得越发厉害,每往前走一步对他都是挑战。
“你怕什么”韩景托住皖紫霄的后脑,强迫他与自己直视:“紫霄,你究竟在怕什么”
像是脱了水的鱼,皖紫霄费力地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眼角有晶莹的液体划过,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他的皖大人应该是无坚不摧的利刃,应该是手握大权的弄臣,应该是气他怄他的尖刻模样。多少年了,韩景都要忘记
当年上书房的小侍读会因为一两句嘲笑就嘟起嘴,等着旁人劝慰;因为有人称赞小山而气呼呼地拉着脸,一天也不理人;因为一篇文章背不下来就红了眼眶,抽着鼻子倔强地要他祖父打手板。再想起来他摇头晃脑一字一句念书时的小模样已恍若隔世。
人心都是肉做的,谁也不是生来便拥有铜墙铁壁的外壳,所谓强硬不过是疼多了,习惯了。
心疼到无以复加,韩景没有问下去,打横抱起皖紫霄,让他的头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听着心脏强有力的跳动。
培良人民请来的狂风暴雨还在继续,雨中的男人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一步一步地往前,坚定、执拗,他相信着他们总能争取来相守的一天。
三生桥又名百世桥,取缘定三生百世不离之意。相传上古女娲娘娘造人,见世间有情人难成眷属,特点化一白鸟为桥缘系双方。今生缘,来生续。
皖紫霄神情恍惚,脚下发软,也不知被韩景抱着走了多久,等再回神,雨已经停了。那乌云压地,电闪雷鸣的疯狂早已散尽,夕阳西下,淡金色的余晖为白色的三生桥添上了一抹别样的绚丽。
韩景疲惫地半抱着皖紫霄坐在石阶上,微眯起眼睛享受这风雨后的片刻安宁。
似乎是不愿破坏这份静谧,皖紫霄小心地动了动酸麻的腿,轻声问:“过来了”
“嗯”韩景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让皖紫霄躺在他的怀里。
皖紫霄撩起韩景垂下的头发,绕在指间:“这么做能有什么意义如果再见依旧是无休无止的争吵,来世不见也未必是坏事。”
“其实我们除了争吵,还是有很多快乐的时候,但你非要把它们和那些不快乐的事联系在一起”,平淡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埋怨,韩景微偏过头,看着一点一点失去光辉的太阳:“紫霄,对你的每一个承诺我都放在心上,只是你不肯信。”
皖紫霄没有接话,任由青丝划过指尖,等完全滑落,再锲而不舍地缠在食指,一遍又一遍地等到失去再重新开始。
“回去吧天色晚了”韩景扶皖紫霄站起来,整整衣襟。
一路上的十指相扣倒还适应,等快到何府,皖紫霄却局促起来,原本想松开手,但被身边的男人用力回握,难以挣脱。
发现了皖紫霄的异样,韩景扩大了一路上的笑容:“虽然条件艰苦,但在赣州和南疆的日子却是我过得最舒心的”
昔日的繁华已经落尽,看着只挂了盏小灯笼的何府大门,皖紫霄停下脚步,慢慢道:“韩景,如果不回京城,我们是不是都会更开心”
韩景向前走了几步,回过身蜻蜓点水般吻过皖紫霄的额头,笑道:“说什么傻话呢”
推开大门就见小云飞扑过来:“王爷、公子,你们这是去哪了今天下午下了好大的雨,真担心你们被淋坏了呀公子,你头发怎么还潮着不会是真淋了雨吧”
“要是关心你家公子就快去准备衣物热水”韩景拉开几乎趴在皖紫霄身上的小云:“瞧瞧你那护食儿的样子,你是觉得本王会欺负紫霄不成”
小云撇撇嘴,低声嘟哝:“除了王爷你,谁还能欺负公子。”
韩景举起手,摆出满脸凶相:“大胆”
小云缩了缩脖子,身子一闪躲得老远,回头吐吐舌头。
“她陪着你,我也放心”,韩景揽住皖紫霄的腰,笑得满是轻松:“原以为她会因周小姐的事情记恨你,现在看来这个小丫头才算真正活的明白。”
“老道士看公子是有缘人特赠一言。”
公子渊点点头,大开房门请这位不速之客进入。
还有三日晋王就可抵京,逐渐繁华的城镇里各方势力也是蠢蠢欲动,正因为此来往之人须得加倍小心。
鬓发花白的老道士打量着装潢讲究的房间,笑道:“不愧是天字一号房,晋王爷待公子真是不错。”
“深夜到访不会只为看看房子”,公子渊谨慎地站在门前,单手抽出折扇:“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瞧着公子渊一身杀气,老道士满不在乎地咧嘴笑笑,坐在桌旁兀自倒了碗茶水:“老道士我云游四方阅人无数,今日在客栈一见公子便觉得宛如清风拂面”
看出公子渊的不耐烦,老道士停止了喋喋不休转而一脸严肃道:“人生而有欲,因欲而执。公子一不缺钱,二不求官,老道士想知道公子求什么”
公子渊神
...
色凝重,冷声道:“求我所好若是道长要说的只是如此,那就请回吧”
老道士摆摆手,又喝下一杯清茶:“公子一表人才,然所求不为苍天,不为百姓,只为自己,难免来的狭隘。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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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渊敛起杀气,轻笑道:“狭隘又如何世人皆言求而不得方为最苦,我看不求而舍才是。老道士,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
“哎”老道士故作懊恼,拍着大腿:“可惜呀可惜弟子无能不能挽救受苦受难的人们”
“还不走”看清来头,公子渊不再跟他客气,退一步站在门外,冷笑道:“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目送着老道士灰溜溜地跑出客栈,公子渊轻敲隔壁的房门:“王爷,贞元观的道士来过了。”
、第五十四章曹府旧事
六月末何玉雕入狱,收缴乱民结束就接近八月,处理完琐碎的战后余事,整军重回大都时已到了九月初。
晋王的军队又一次驻扎在城外不肯进京,虽然是老办法,但不得不承认用起来分外好使。
不管嘉佑帝多么恼火,但他手里能调用的军队仅仅是不足一万的皇宫守卫,与晋王完全没有可比性。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事情发生了,嘉佑帝还是得派人去问问晋王这次又有什么“小提议。”
与上次又封官又赏地不同,此次韩景只有一个要求刑部主事皖紫霄调任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
嘉佑帝做了两天心理准备,结果等来的不过是简单的调令,并且是从掌握生杀大权的刑部调任到闲职礼部仪制清吏司。
“韩景又想玩什么花样”一时有点摸不准韩景的想法,嘉佑帝心里七上八下,摆弄着手里的拂尘,扭头问正在打坐的郭子干。
常年绷成一线的嘴角僵硬地往上弯出弧度,郭子干神神秘秘道:“事已至此,晋王千岁又哪里护得了他周全。”
“你什么意思”嘉佑帝拧着眉头,困惑道:“护谁周全”
郭子干对于嘉佑帝的疑问仿若未闻,深提口气,挺直腰板,嘴角下垂,僵直如同入境。
嘉佑帝的圣旨传到礼部时,从礼部尚书曹禾下到九品司务,人人都是一头雾水。
骆城雪惨案后,炙手可热的皖大人先是遇刺远走赣州,再是离开大权独揽的刑部改到礼部做什么仪制清吏司主事。若是说韩景有意疏离他,那千里迢迢从赣州移到晋王府的几十株桃树又怎么解释。
草草应承下来,不等到散值,曹禾便褪下官袍匆匆赶往曹府。
四壁悬挂着珍稀的前人墨宝,高大的红木书柜上陈列满古籍文献,梨花黄木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字排开。可曹禾仍旧觉得比起书房,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上了档次的饭堂。甜丝丝的点心香混着蒸煎炸炒各种味道,让人倍感不适,泛着油光的的桌面似乎能铲下两斤腻子。
曹国公手里的点心正塞在嘴里大半,不悦地抬眼看看来人,下巴一动酥皮的渣滓掉了满身。
“舅舅,侄儿不明白晋王执意将皖紫霄调到我礼部算怎么回事”曹禾皱着眉头,轻薄的外衫印出汗渍:“虽然仪制清吏司主事比刑部主事高一级,但说回来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况且仪制清吏司根本没有实权”
曹国公把点心捧在手里,粘在小胡子上的渣渣一抖一抖,很是滑稽:“禾儿,你觉得韩景是个怎么样的人”
曹禾想了片刻:“晋王他心思深沉、善于谋略”
“啧啧天下聪明人少吗你看看朝廷上像郑毅、张淮雨之流的老油条哪个不是人精”曹国公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语气却不像对别人那般恶劣,倒有些长辈作态:“早教过你的看人要看根儿韩景他呀别看着表面上光鲜,骨子里就是条护食的狗,只要是他看上的,谁敢动就咬谁”
“那皖紫霄呢”曹禾脱口反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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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曹国公把剩下的点心吃进嘴里去,闭着眼睛享受地啧啧嘴,扑拉扑拉外衣,饱含深意地笑笑:“禾儿,哀莫大于心死,人活一辈子总要给自己留张底牌。”
自家舅舅虽然看着笨拙可笑,心思却比任何人都要细致、难以揣摩,曹禾小心问道:“舅舅,您还是没有告诉侄儿晋王此举意在如何”
曹国公无奈地叹气:“笨韩景是想让皖紫霄抽身他以为这么做就可以让秘密永远只是秘密真是天真”
听得是不明不白,可若再问又必然引来一番责怪,好歹解开了心里的疑惑,曹禾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曹禾与韩景同是曹国公的侄子,但亲近程度却相差甚远,一个是亲如父子,一个是相互算计。
三十多年前的曹家没有权倾天下的曹国公,草包一样的大将军,宠惯后宫的曹端妃。那时贫困的村庄里只有郁郁不得志、喝凉水都长肉的胖书生,整日里游手好闲、赌博斗鸡的阿正,胆小爱娇的曹小妹和做针线以维持全家生计的大姐曹姑娘。
曹姑娘生得标志又做的一手好针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巧姑娘,无奈家里条件实在太差,使不少好人家都望而却步。转眼又到了科举年,一连几次名落孙山的胖书生尽然奇迹般的考中了,只是曹家家徒四壁再也拿不出没有多余的银两供他上京参加来年的春闱。
穷乡僻壤的鬼地方过得都是苦日子,曹姑娘拿上书生的文章开始四处借钱,平时讨喜的曹姑娘忽然间变身为瘟神,邻里邻居一见到她就躲得老远。
看不得从来倔强的大姐向别人低声下气,胖书生一怒之下扔了所有书本,抄起锄头像模像样的除草翻地,扬言再也不读什么之乎者也,就在家里等着官府安排个闲职,最不济当个卖力气的庄稼汉也比看着阿姊受气强。
还在邻村借钱的曹家大姐听到传言便一路小跑地冲回自家田里,夺过书生手里的锄头,轮圆了耳光就抽,打累了抱着一双满是血泡的手哭着说自己已经凑到了足够的盘缠。
从偏远乡下到京城大都,光是在路上就走了近三个月,离家时曹姑娘新做的布鞋等踏上京城青砖已窘迫的遮不住脚趾。
参加春闱的要么一表人才,要么,最不济也是乡里的才子,买不起绫罗绸缎还能少了该有的行头兄台贤弟称呼着就是为了抬高自己,那么个落魄如乞丐,又是山旮旯来的死胖子谁能看在眼里。不取笑就是仁慈,还说什么交友
“不负众望”的榜上无名,曹玉章却没有灰溜溜地滚回去。不是他不想走,是实在没有回去的盘缠。既然走不了,他索性呆在了大都,一面谋生,一面准备三年后的春闱。
乡音浓重、身材笨拙、胃口又大,莫说教书先生,就连小饭馆的杂役都轮不上他来做。整整三年,白眼侮辱都从一开始的羞愤难当发展成了习以为常,可一千多天的饥饿却没有将一身的肥肉减下去多少,反而造成了日后他永远吃不饱的特质。
等胖书生取得功名,再回到小村庄,那里哪还有温柔亲切的大姐,生满杂草的坟头断了他日日夜夜的牵挂。原本漂亮柔弱的小妹蹲在河边替人洗衣服,不争气的老三摊在木板床上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有一个黑黑瘦瘦的小孩子趴在门缝一脸正惊恐的看着自己。
后来,简易的牛车带着一捧骨灰与曹家人离开了他们曾经生活的贫苦村庄,长长的山路通往未知的远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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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胖书生成为朝廷新锐曹大人,曹小妹挽起高高的发髻被人一步一吆喝地抬进了深宫,连只会斗鸡压骰子的阿正都要扬起下巴摆出一副国舅爷的姿态。
后来的后来,世上再也没有了曹小妹只有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曹端妃,腆着肚子为人垢笑的曹大人被尊为曹国公,甚至连昔日的无赖阿正都翻身做了曹大将军。
每年春天,曹禾都会陪着曹国公去京城外的杏林。那最高大的杏树下葬着他的生母曹家大姐,枝头上一团团的白色挤得好不热闹,风吹落的花瓣轻柔地睡在脚边,不吵不闹。也只有此时阴毒老辣的胖子才会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悲戚,絮絮叨叨地讲起曹禾他那酗酒赌博、输了钱就只会打老婆的流氓生父,温柔隐忍的生母和母亲生前最爱的杏花。
杏花杏花,何来幸啊
、第五十五章暗涛
正所谓秋老虎热死人,大都的九月恍惚间又把人拉回到几个月前,就算同时有三个婢女打扇,躺卧在竹床上的曹国公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皖紫霄到了礼部安生不少,审核校对古籍中规中矩,督促太学府的功课又极是勤勉,拉拢结交的举动也从未有过,东来客的专属包厢都要让与旁人了。如此看来,晋王此举的确如曹国公所猜纯粹为了一厢私心。
这件事一安定下来,另一件事马上重新成了曹党的心头大患。
礼部尚书曹禾站在竹床,一脸难色:“舅舅,何玉雕的案子您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曹国公移了移硕大的身体,不满地撇撇嘴,豆大的眼睛向上一翻尽是嫌弃:“才说能干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何玉雕这家伙真是不经夸”
内焦外热的折磨了几日,嘴里生出不少水泡,曹禾舔舔下唇,疼得钻心:“可放着不管也不是办法,毕竟他知道太多我们的事了。”
曹国公拿起汗巾抹去头上的汗珠,语重心长:“既然你都知道怎么办,还问我干什么以后该怎么做就自己决定,禾儿,你是咱们曹家的希望。无论舅舅做什么也都是希望你以后过得好,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大姐”
曹禾弯弯嘴角,端过一份葡萄放于曹国公手边。
这面晋王与曹国公朝堂上暗涛汹涌,另一面在贞元观的道士们也不清闲。
灰袍黑鞋被蹭的是脏兮兮,头顶的发冠也歪歪扭扭,脸上不知道抹了锅灰还是碳粉,看不清本来面目。从西面上山前往贞元观,还不到第一座亭子就看见有小道士提着食盒、端着脸盆迎过来。老道士毫不客气地饱餐一顿,然后卷起衣袖,直到洗黑了三盆清水才抬起脸。
此人正是当日拜访公子渊的清贤道长。
“清风道长,贫道回来了。”
进了道观内室,清贤长出口气,连日来的紧张情绪总算压下去。
比起清贤的放松,清风却是焦虑难安,一肚子的疑问等着解答:“师兄,怎么样那个公子渊到底什么来头”
清贤定定神,轻描淡写:“目前还不清楚,但座下弟子已四处打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绝非什么普通商人而且”
“而且什么”清风迫不及待,盯着清贤似乎要把人看穿。
清贤笑笑,说得很是轻松:“他似乎知道贞元观的事”
清风吓了一跳,脸色发白:“怎么会若是他都知道,那晋王爷也必然知道如此一来,岂不”
清贤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平和:“你也别着急,公子渊虽知道贞元观与上面有牵连,却未必知道我们背后的是赵王。静观其变,切勿自乱阵脚”
强按住心里的不安,清风慌忙后退:“师兄说的极是,是贫道修为不够”
颇有些风骨的老道士摆摆手,脸色微变:“清风道长也别忙着说自责的话,与此相比我更想知道公子渊或者说是晋王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这我又哪能知道”又是一惊,清风毫无形象地跺脚否认。
清贤道长见状也不再装出和颜悦色,哼着鼻子,冷笑道:“师弟要装傻,那老道士我就只有直说了我怀疑你这贞元观里有人不姓赵”
在刑部大狱待了有些日子,除了例行的审问未见到什么不同,何玉雕开始惴惴不安。就算如何昏庸,好歹也在这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十余年,曹国公是个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
“何大人真是善心,我看大牢里的老鼠都得尊您一句恩公。”隔壁牢房里的“蔡药师”嬉笑道:“怎么样今天的饭菜吃着可还安生”
何玉雕颓废地蹲在墙角,捏着半个黑面馒头,紧张道:“你小声些小心让别人听了去,他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蔡药师”挤挤眼睛,憋出一张苦相:“死你毒害亲王,证据确凿,还想活到什么时候”
何玉雕扔下馒头,一把抓住牢房的栅栏,脸色青紫地嘶吼:“你还好意思说蔡老头你陷害我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么做”
“蔡药师”摆摆手,向后缩了缩,哑着嗓子道:“哎呦好害怕好害怕何大人官威飒飒真是吓死小人了”说罢还故作可怜的眨眨眼。
何玉雕的脸又黑了不少,嘴角一抽一抽地打颤,抓在柱子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好像正捏着的是糟蹋老头的脖子。
“蔡药师”挤眉弄眼一阵,捂着肚子笑得满地打滚。
何玉雕呆呆地看着对面那人嬉耍,陡然松开手,脸色发白,低声嘟哝:“你不是蔡老头你不是蔡老头你是谁是谁让你来陷害我”
程潜闻言浑身一僵,不自觉地伸手摸摸脸上的面皮,没有发现破绽随即扑到栅栏处,伸着头大叫:“何大人疯了何大人疯了”
此时的何玉雕却冷静下来,跌坐到地上盯着穿梭的老鼠念叨:“我懂了他们是想把我如蔡老头那般毒疯谁会信一个疯子的话曹裕章你好毒的心枉我这些年拼死拼活咱们鱼死网破鱼死网破”
人胖总有各种原因,其中贪吃永远占着首位。
众所周知,曹国公的胃口向来极好,不论面前是山珍海味、猪油拌饭还是窝头咸菜,只要能进嘴他就能嚼出七分美味。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午饭终于结束,曹国公酒足饭饱斜靠在椅子上,这才揉着肚子对候在门外的官吏道:“何玉雕那边怎么样了”
青衣小吏赶忙向前几步,跪在曹国公脚边:“卑职无能,那个那个何玉雕实在谨慎,每餐前都要分一半食物给老鼠试毒,我们丝毫没有机会”
曹国公拍拍肚子,眯起小眼睛:“老夫把你们一个个从底层提拔起来,就是来听一句卑职无能的没有机会就再想办法,何玉雕不死谁都不好过”
青衣小吏又向前爬了几步,抬起头颤声道:“夜子时防范最松,我们不如派人连同蔡药师一起做掉,以绝后患”
曹国公接过婢女送来的饭后消食汤一饮而尽,撵着一撮小胡子道:“那你就去安排再听见一句卑职无能你就下去陪何玉雕吧”
青衣小吏叩首谢恩,提起官袍逃出了曹国公的视线。
、第五十六章疯子蔡药师
例行的三次巡查结束时已经是午夜子时,何玉雕摸摸脖子坐了起来,紧紧盯着一跃一跃的烛火,良久叹了口气,轻声哼起培良的小调:“红荷绿柳映清池青牛白马胡不归同行谁道我心安我知伊人心中事”
“妈的,闭嘴”隔了何玉雕一间牢房的死囚大声叫骂:“你他妈哼哼唧唧的没完没了能让老子最后的日子消停点吗”
还没骂完,就听见不远处有男人疯疯癫癫的大笑:“唱曲儿的和卖艺的打起来喽吕家的媳妇勾搭野汉子,要害死当家的臭婆娘要害俺娘,俺杀了她砍死她都砍死”
疯子沉浸在杀妻的幻觉里出不来,死囚的拼命地踢打围栏,周围的谩骂一声高过一声。
忽地黑影闪过,只是一瞬刑部大牢里的烛台纷纷翻滚到地上,吵吵闹闹的牢房安静得落针有声。何玉雕浑身战栗,紧紧缩在墙角,抱头呢喃:“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与何玉雕的惶恐不同,隔壁的“蔡药师”程潜此时裂开嘴角,兴奋地绷紧浑身肌肉,从袖筒里抽出一把成年男子手掌长的蝴蝶刀扣于掌心,随时准备一场大战。
没了烛火的照明牢房里只剩下一片黑暗,几个杀手轻车熟路地找到何玉雕的牢房。拉起链条,手还没有碰到牢锁,冲在最前的杀手便觉得颈间一凉血液喷涌而出。程潜哑着声音“呵呵”一笑,平日浑浊的眼珠里积满了杀气,一口黄牙咬的咯咯作响。不消一会儿,牢房里就只剩下几具死尸。程潜红着眼睛,踢着脚下的尸体怪笑:“没意思,真是没意思被皖紫霄那小狐狸说得神
乎其神的小怪物在哪老子没打够没打够”
还没叫嚣够,程潜觉得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多年的江湖经验使他比常人来的更加警觉,迅速握住口鼻暗道:“妈的老子竟然着了这帮孙子的道。”
不知隐藏在什么地方的杀手忽然出现,左右夹击直取命门。程潜身子凌空上翻躲过一击,脚尖刚沾到地,又有杀手向他的腿部进攻。左腿高抬全力踩在杀手脊柱,只听见骨头“吱嘎”碎裂的声音,借着后劲儿倒挂在大牢的横梁上。
梁上潜伏的各位自然不肯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纷纷抽出刀剑向着程潜争前恐后地一通乱砍,训练有素的杀手抢起功来比街边地痞强不哪里去。
脚勾一松,程潜落到地上,脚下不稳,再打起来明显不如刚才来得狠厉。领头的杀手冷笑一声:“不管你是谁,今日就是你的”话未说完,一把精致的蝴蝶刀已经穿过了他的喉咙。
程潜猛然抽出,舔了舔刀上的血,笑道:“哟有意思老子刚刚发现和你们玩玩也挺有意思的”
黑衣杀手完全没想到一个中了离未的人还能这般敏捷,但很快他们便认清形势将程潜围在中间,准备慢慢消耗对方的体力。
哪知程潜这疯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看到严密的排阵显得异常兴奋,左扑右杀根本不管自己是否会受伤,飞溅的鲜血反而使他更加激动。演练过千百遍的阵型早已被程疯子冲的七零八落,杀手果断决定放弃程潜,纷纷掏出暗器瞄准了何玉雕。
“噼噼啪啪”暗器悉数被挡下,何玉雕的牢房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雪白的皮肤在黑暗里看着瘆人,一双眼睛竟然带了野兽才有的暗光,缠着布条的铁片却比神刀宝剑更有杀伤力。
还在浴血厮杀的杀手惊叫道:“是他是怪物快走”
众杀手闻言向着不同去路迅速散尽。
身上的伤口不断往外渗血,红着眼睛的男人像极了地府里逃出来的罗刹鬼,程潜甩甩刀上的血迹,怪笑道:“好玩真好玩小怪物你莫跑等着老子老子这就会会你”
这是什么情况,七宝皱着眉,完全被眼前的状况搞晕了头。人确实是画像上的样貌,但郭子干也没有告诉过他,擅长施毒的蔡药师会好战、嗜血至此。
看着小个子一动不动,程潜阴恻恻地笑笑:“好小只的怪物,我们一起玩玩怎么样”
“小只”七宝的眉毛拧成疙瘩,生涩的汉话两字一停:“你在嘲笑我个子矮”
程潜中了离未神智有点
...
模糊,蹩脚的汉话传到耳朵里就成了挑衅。栗子网
www.lizi.tw虽然撑到此刻小腿已是不住打颤,走起路来像醉汉般左摇右晃,但半干的血迹黏在眉梢、鼻梁,依旧是狰狞异常:“小子,挺横的你当我是你老子啊,要吃你这憋气也不看看自个儿,这么挫的个头肯定不是我的种一会儿打输了就赶快回家问问你娘,你爹卖不卖烧饼”
虽然听不明白为什么他爹爹要和卖烧饼连一块儿,但骂他个子矮的话还是能听懂的,七宝再也管不了郭子干的吩咐,右手持着薄铁片挡在胸前,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枚暗器,反手着力打了出去。
一道劲风正正当当地对着程潜的小腹,要躲的漂亮已然来不及,他顺势向左一扑在地上打了个滚,还没站起身闪着寒光的铁片就刺向他的一双招子。
锋利的刀口恰好停在鼻尖,温热的鲜血从刃部一滴滴落回到嘴里,程潜伸出舌头在唇齿上慢慢舔了一周。
一招不成,七宝立即回力抽刀却发现刀片被那满身是血的疯子牢牢攥在手中,动弹不得,心里一惊,踢向对方膝踝。
程潜咧开嘴,黄不拉几的牙齿被染得血红,不躲不闪,硬硬吃了对方一脚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就算在东瀛做特殊训练时,也没见过这么疯的对手,暗忍少年有点受不了。再不愿与他缠斗,一连数招都是攻向关节,“程疯子”手下一软,让七宝得了空隙。
一蹬墙壁灵巧如猴子般轻松跃上天窗,沿着屋脊跑出二三十米,七宝忽然觉得后背阴冷,转身便是倒吸一口凉气。比恶鬼更缠人的程潜竟然也跟了上来,明明刚才就见他两腿打颤,怎么还能有力气追自己。
鲜血渡了银色像是幽冥殿的召唤,月光下的男人比在牢房里更加可怕,果然疯子才是三界万物中最难控制的物种。
七宝不敢轻举妄动,弓起身子做出防备之姿,半蹲下等待对面那尊“罗刹鬼”下一个动作。
程潜歪着头像是只猫咪审视猎物一步步逼近,正要动手时,忽然脑子一阵晕眩,没了知觉。
眨眼前还是鬼气森森的男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屋顶上掉下去,七宝完全呆愣住了,这个“蔡药师”打算搞什么,玩他又好像太费周章了。跳下屋顶试试男人还有鼻息,要保护的两个人都没死,总算是任务完成,七宝收起刀片迅速离开。
、第五十七章长乐公主
皖紫霄皱紧眉头,瞟了一眼监牢里浑身是血的程潜,恼怒道:“在哪找到他的”
牢头疾步向前弓腰讨好:“回皖大人,犯人他还没逃出院墙就被我们拿下”
“你们能拿下他”皖紫霄冷笑,“是他自己倒下的吧得了便宜再卖乖可不是好习惯他昏迷期间可说了些什么”
牢头闻言,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赶忙从腰间取出两只飞镖呈上:“那蔡药师被发现时已经神志不清,直嚷嚷着要找什么小怪物这是我们从何玉雕的牢房前找到的。”
皖紫霄接过飞镖,嘴边漫开一丝浅笑:“我已不再刑部任职,牢头不必如此拘礼。待蔡药师醒来,还劳烦你派人到礼部去通知我,王爷有些话要问他。”
牢头连连摆手,头埋的更低:“皖大人客气,卑职与皖大人尊微有别,能为晋王爷效力是小的三生有幸。”
懒得听这些奉承话,皖紫霄浅笑,随意地点点头算是还礼,心里反复琢磨起整件事的蹊跷之处。
瘫在地上的“蔡老头”费力地睁眼,牢头马上遣了狱卒到礼部去请皖紫霄。等到他们回到牢房,程潜身上哪还有昨夜罗刹鬼的半分样子,蔫蔫地垂着头,半死不活地冲皖紫霄歪歪嘴角。
会意地屏退众人,皖紫霄低头俯视:“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公子渊当初推举你的时候可吹得是神乎其神。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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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未中的离药是提前混进灯油里的”,程潜靠卧在牢房一角,声音发虚,暗黄皱褶的假面挡住了青白的脸色,“这朝廷果然是吃人的地方皖大人,咱们商量好的价格可得涨一涨”
怎么看这身伤都不像是单单保护何玉雕落下的,皖紫霄不悦地微皱眉头,言语重点却根本不在涨不涨价上:“离未不是一味药”
程潜撇撇嘴,叹气道:“离未分为离药和未药。两种药均是无色无味,分开时没有任何作用,可一旦相遇那就是强力的。”
“看样子是有人先将未药混在了牢饭里,等晚上巡夜结束后,再在换上有离药的灯油。如此谨慎,难怪会让你这个老江湖都着了道”,皖紫霄挑起嘴角玩味一笑,递给程潜两只飞镖:“你可认得它”
程潜向上撑起身子将飞镖放到手中掂了掂,难得有了几分正色:“这种长的在江湖上很常见,随便哪个门派都有人会用。可这种四角的就不一样了,”程潜停下来,似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半是兴奋半是神秘道:“我说他的招数怎么会那么怪,原来这小怪物是个东洋人”
“什么东洋人”皖紫霄蹲下身,直视着程潜警觉道:“你说清楚些”
程潜看着皖紫霄这么大的反应,亦是一脸疑惑:“你不知道他是东洋人难道不是你们派他来保护何玉雕的”
皖紫霄一口否决:“当然不是你说的那个东洋人长什么样”
程潜呵呵笑道:“黑灯瞎火的我怎么看的清,更何况我还中了离未。也是,当初你说起那个小怪物时,好像说他和曹国公的杀手们是一伙的,但这次看他又似乎是来保护何玉雕的。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皖紫霄冷下脸,低声道:“好好保护何玉雕,事成后晋王爷不会亏待你的。”
程潜咧开嘴龇出满一口黄牙,满是调笑的口气:“那小人这是先谢谢大人了”
是谁最初触动了命运的轮盘早不重要,故事里的主角们已然粉墨登场,一场好戏悄悄拉开了帷幕。
在发生巫蛊案前,长乐公主可以说是宣正帝眼前最得宠的儿女,关爱有加却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已逝的生母,更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才智,这所有的“宠爱”都不过因为一个梦。
据说长乐公主出生前,宣正帝做了个怪梦。
梦里粉衫白裙的仙女坐在生满了奇花异木的园子里读书,起先还是笑着的,后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因为书里的故事太动人,那位仙女竟然开始低声啜泣,恰巧一滴泪水落恰巧落在了紫色的仙草上。
宣正帝正打算上前安慰,转眼脚边腾起白雾,草地上的仙女没了踪迹,园子里急匆匆地闯进一个白头发的老道士,他左翻右找犹豫良久,最后摘了那株挂着泪水的紫草握在掌心。
宣正帝满心疑惑,猛一睁眼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御花园,然而最令人惊讶的却是前一刻还在梦里的仙女,此刻就站于面前。正欲询问,便见仙女向前走去,宣正帝跟着她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后宫的一角。仙女神色冷淡地回望了眼一脸疑惑的帝王,一转身便穿墙而入房内,接着尖细的婴儿啼哭声划开了皇宫的肃穆。
宣正帝一惊发现自己还躺在午休的床榻上,刚才种种原来全是梦境。宣正帝信奉道教,对鬼神向来敬重,他坚信此梦必有寓意。巧的是长乐公主正生在那天正午,宣正帝笃定她就是仙女转世,为了一改梦中哭泣的样子,宣正帝特地封为长乐公主,希望她可以长乐未央。
作为宣正帝的,又有了这么不寻常的出生,就算生母是极不得宠的妃子,也一点不影响皇上对长乐的喜爱。特别是在长乐幼年母亲去世后,宣正帝不仅将长乐托给最宠爱的曹端妃照看,更是带着她和小儿子韩景用膳游戏。栗子小说 m.lizi.tw长大些便在上书房垂下帘子,专门腾出地方好让她如皇子一般读书习字,韩景的侍读皖紫霄亦是长乐的玩伴。
当年管素太皇太后健在,宣正作为皇帝尚算是合格,隔上三五年的体察民情也从没断过。
长乐年少时与晋王韩景就陪同宣正帝多次出访,西北边陲、江东沿海都少不了一道倩丽的身影。心直口快,机敏俏皮甚得君心,宣正帝曾多次感叹:“长乐这丫头真是女中豪杰,性情又最似我,若为男儿身必传位与她”
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宣正三十年,长乐受曹端妃巫蛊一案牵连,被送到临江济安寺。名义上是为天下万民求福,实则是被软禁于此。
嘉佑四年秋,晋王韩景与众大臣多次劝说嘉佑帝,碍于兄妹之情,长乐公主终于得以重返京城。
、第五十八章试探
“王爷,他回来了”
赵王府上下知道七宝的不在少数,而真正见过东瀛少年面目的就寥寥无几了,传报的小厮也只能靠一张令牌来确定他的身份。
韩骐点头回应:“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书房中央的横梁上就倒垂下一个身影。
“妈呀”小厮失声大叫,脖子后缩单手捂住嘴,惊惶地回头看向赵王。
“你叫七宝,对吗”赵王手里的茶杯端得稳稳的,水面上不见一圈一圈的波纹。
“是”七宝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这两天京城天气怎么样”赵王问的闲淡,有点唠家常的味道。
暗忍是不需要语言的,七宝很不适应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谈话,索性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这是郭道长带给王爷的”
“没有问郭子干,我是问你这两天京城天气怎么样”韩骐没接过信封,棕黑色的眼珠盯得人发毛。
“”不说是不会被放过的,七宝无奈地组织了半天语言:“走的时候挺热的,但这些天应该凉下来了。”
眼睛里的凛冽退下去,韩骐说话放低了调子:“大都就是这样九月份还热得要死,一转眼到了十月就冷了。记得我还在京城的时候七宝,你想家吗”
家是什么七宝从记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甲贺部的暗忍,被当做武器培养,没有感情也不配有思想。
“不说话就是想了我也想回家,毕竟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找到想要的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韩骐目光闪烁。
七宝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不同于冷漠,更接近麻木:“我是暗刃生来就为了保护主人,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既然被送给了王爷,那您就是我的主人,不管明不明白七宝都会按照王爷的话去做”
“七宝,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打算,谁都不能只为别人活着”韩骐嘴角扬扬:“你也一样”
倒挂着的人一闪就没了踪迹,赵王俯视着还坐在地上的小厮:“不走是等着让本王背吗”
九月一过,对于大都来说就是一日冷过一日。不论天气如何变化,午后的阳光总是异常灿烂,照在厚实健壮的胸膛上衬得皮肤格外有光泽,可惜心口处一道深红色的伤痕毁了近于完美的身体。
“伤口已经愈合不好辨别,但从留下的痕迹上看应该属于此种暗器所伤”,公子渊反复查看过韩景胸前的疤痕,后退一步:“若真如程潜所说,那么袭击王爷的刺客极有可能就是这个东瀛人。”
皖紫霄抬眼扫过暗红色的伤口,犹豫道:“先是帮着曹国公,再是反过来坏他好事,两头不讨好的事谁会做”
“那就是有第三头了呗”,韩景整好衣衫、系紧身上的腰带,故作轻松:“有人想看鹬蚌相争的戏码”
皖紫霄皱起眉头,右手揉捏着太阳穴:“不会是皇上他根本没有必要如此,况且他又怎么会搭上东瀛人”
韩景绕到皖紫霄身后,轻揽过消瘦的身体,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掌覆在微凉的指端:“怎么看都是他吧我那温和谦恭的好三哥”
第一次夜袭皖紫霄,却是伤而不杀,意在激起晋王与曹国公或是皇上间的矛盾。而此次保证何玉雕不死,就是要留下收拾曹国公的一个引子。
除掉曹国公,同时激起晋王与皇上的矛盾,打破三足鼎立的局势只会对一个人有益处。
赵地临近大洋,在海上与多国都有往来,特别是东瀛,粮食烟草、丝绸瓷器,凡是能摆出来的就没有不能交易的。江东虽然水患频繁,但整体上仍属于富足之地。
韩骐有实力更有动机这么做。
公子渊始终没有没有差言,直到韩景拉着皖紫霄要走出书房时,才猛地站起身,闷声道:“赵王可以如此详尽地知晓曹国公的举动,除了本身参与外,皇上或者是曹国公身边一定还有他的人”
韩景顿住脚,轻声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吗只是这朝堂不同于其他地方,大员王孙关系盘根错节,怎么查结局都不过是打草惊蛇,空惹一身腥臊”
“王爷莫要忘了我并非朝中人”,公子渊勾起嘴角,小小的得意之色显露无疑:“这件事还是我出面最方便公子渊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这面语音刚落,韩景忽觉手中一空,只见身边的人大跨两步冲上前,一把抽出挂在墙壁上宝剑直抵在洋洋之色尚未散去的人胸口。皖紫霄一双狭长眼向上吊起,尖锐的目光死死盯住公子渊的眼睛:“渊公子、公子渊藏头露尾的,你究竟要打什么主意你是何人王爷又为何要信你”
早知道皖紫霄为人多疑,公子渊却不曾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举动,一时哽住偏头看向韩景。
左膀右臂互相厮杀,身为主子的晋王爷也不阻拦,环臂靠在门框上,若有似无的笑容竟是一副看戏的恶心姿态。
好个夫唱夫随公子渊心下一凉,若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怕是真会到阎王殿报道。皖紫霄阴毒狠辣早就人尽皆知,杀人剥皮的买卖也不是没有做过;韩景平日里虽是笑面迎人,但也绝非善类,对待亲舅舅尚且至此又何况他一个小小幕僚。想得明白就少了顾虑,公子渊挺直身子,短暂的惊慌一扫而空,沉静的脸色哪看出半分被人胁迫:“王爷,皖大人,天下之大,谁可以人尽相识,我家早已破败,姓甚名谁已不重要。公子渊也好,渊公子也罢,就算叫张三、李四、王二又能有什么分别,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所作所为才是看得见的好处。小人公子渊四处经商多年,见过太多人间疾苦,愿为王爷谋便是相信您可以给大燕百姓带来生机,王爷信我便用,不信杀之亦无憾”
“渊公子倒是菩萨心肠”,皖紫霄脸色更冷,手里的剑却是收了回来垂在脚边:“不过这话也就说说好听,我又如何信你不是为了其他明主。”
韩景笑得饱含深意,从后面揽住皖紫霄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将他手里的剑夺走:“好了好了,又不是真有什么过节。不过是一时笑闹,紫霄,你太入戏了渊公子,本王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第五十九章长相望
城南广华街是从宣安门到东华宫的必经之路,听到传闻来看公主的百姓早早就候在街道两旁。斜挎包裹的小贩窜梭在人群间,端着各种小物件四处吆喝兜售,为了一个铜板你来我往争个不停;抱着孩子的大娘一脸笑意,与身旁年轻的夫妇啰嗦着家长里短;也不知谁家的马车忽然挤到已经成形的队伍里,引来一阵吵闹。
不管他处如何拥挤,晋王府门前还是无人敢停留喧哗,朱门高台保持着它应有的庄重。
“渊公子也在等着看长乐公主”皖紫霄一身青衣,繁复的卷云纹绣在襟口,干净清丽的容貌好似圣人面前最虔诚的弟子。
公子渊回身笑道:“早听闻长乐公主甜美可爱,小人自然想趁此时机一睹芳容。”
皖紫霄上下打量,歪头浅笑:“传闻里的长乐公主可不是甜美可爱”
公子渊敛起笑容,微垂眼眸:“传闻就是传闻,什么样的都有,我也不过挑了种随便说说。”
远远看见了黄色的番帐,人群像是疯了一样往中间涌,挎着长刀的侍卫左推右拦,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长长迎送队伍也没往前挪动几步。
“你莫不是对谁上了心”陪他站了良久,皖紫霄别有深意地挑高嘴角,几分真意交由听话人自己揣摩。
公子渊脸色微变:“什么上心不上心的小人不知皖大人为何这么觉得。”
皖紫霄比肩站于公子渊身旁,心里了然不少,调笑:“衣服是新做的,料子是缙欣庄最好的云锦,上面的兽纹只有在西北边疆才流行。额前的雕花金链与蛇形耳环也从来没见你带过,这么一副异域的打扮,渊公子你是想让谁看见”
自上次事后,公子渊对皖紫霄越加小心,又听这话明显一愣,转而笑道:“自然是长乐公主,我还盼着公主她能惊鸿一瞥看上我,他日一步登天捞个驸马爷当当。”
皖紫霄沉下脸色,低声道:“开公主的玩笑,渊公子这可是大不敬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公子渊侧身紧盯着皖紫霄道:“皖大人不就等着我说这话嘛怎么说出来又是大不敬了”
眼看着公子渊情绪波动,皖紫霄挑唇轻笑,拢拢袖口转身离开,空荡荡的晋王府门前只留下一道孤寂的身影,不远处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来人悠哉悠哉的跨过门槛,等在大厅里的那位却不知原地转了第几圈。
拉过皖紫霄的手,韩景有些不悦道:“去哪了找你半天长乐那丫头才回来,做兄长的总要送些礼物表表心意。”
皖紫霄抽出手,不冷不淡:“你们兄妹的事还是你决定的好,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瞎参和的。”
韩景无奈地摇摇头:“你什么时候成外人的我怎么不知道从前没少见你和长乐和着火的气我,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账了,嗯”
皖紫霄一双狭长的眼睛向上挑起,戏虐道:“王爷的意思是以前还是我欺负您了不成”
韩景伸手戳了一下皖紫霄的额头:“好话非叫你当坏话听,一天不挑些事就过不去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长乐的礼物也一定要我们两个挑才有心意。”
皖紫霄撇撇嘴:“王爷,今日可见到公子渊了”
韩景放下手里的礼盒:“怎么了忽然提他做什么”
皖紫霄嘴角边漫开浅笑:“王爷还记不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你觉得公子渊求什么今天我好像有些眉目了。”
“嗯”韩景来了兴趣:“你看到什么了”
皖紫霄叹了口气:“他在等人,等一个人认出他。我不知道他要等的是不是长乐公主,但那个人应该就在今日迎接公主的队伍里。”
“长乐”韩景皱起眉头,“他怎么会认识长乐除非”
“也许你真的在许久以前就见过公子渊”,皖紫霄若有所思:“只是后来你忘记了而已。”
长乐公主返京当日,嘉佑帝便在东华宫设宴为她接风洗尘,王公大臣悉数到场,各地菜肴排占满了数米长桌,排练的歌舞从晚膳演到了凌晨也不见重样。
哪怕在济安寺清心寡欲地呆了四年,长乐也不过二十岁,正是喜欢热闹的年纪。
台上的舞女转着圈,彩带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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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飘啊晃花了人眼,长乐嬉笑着移开视线,却因为这一眼,往后的锣鼓、丝竹再也挑不起兴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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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要接触的人千千万万,但总有些人与旁人不同。与他们什么都不用说,看见的瞬间就全知道,认定了。
有些人年少相识、机关算尽又如何,长乐中意的始终是在晚宴上才匆匆瞥到的英武将军。
喜欢就是喜欢,哪会讲究先来后到。
“公主这是看谁呢”长乐的贴身丫鬟琉璃掩嘴一笑,贴在公主耳边小声嬉闹:“眼睛都直了,像丢了魂似的”
“就你多嘴”长乐一下子红了耳根,尖尖的指甲轻掐住小丫鬟的手臂,又羞又恼地反驳:“自然是看人家跳舞啊济安寺把人都快呆傻了,这几年何曾热闹过一日,更别提今天这种场面。”
琉璃顺着长乐的目光看过去,把不远处的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个遍,一张小嘴快裂到耳根,才不管自己主子害不害臊,顺着心意就往下讲:“热闹算什么啊琉璃看那面的人才是今晚最得公主心的,英武挺拔一看就是好啊哟疼”
“无法无天了”长乐的脸涨得通红,好在有夜色烛光掩着也不甚窘迫,手上吃力狠狠扭掐住不松手:“琉璃,这宫里不比济安寺你怎么可以随意乱说话不是说过吗要慎言、慎言总这样口无遮拦的迟早要吃亏。”
“公主”,琉璃的圆眼睛里起了水雾,委屈地摇了摇长乐的手:“我错了还不行可那不也只与您说的有没有旁人听见”
长乐又瞟了眼不远处的男子,收回目光,低声道:“琉璃,这宫里人眼睛太尖,耳朵太多,舌头太长”
话未说完,一个宫俾便端了果盘送到长乐面前,晶莹的葡萄下压了一张薄薄的丝娟骠骑将军高拱。
、第六十章似是故人归
檐角翘起像是振翅欲飞的鸟儿,神兽镇守在屋脊,高高的围墙圈出了起一小块又一小块的天空。曲折长廊上的壁画按照春夏秋冬的意境从南到北展开,绵延数里连起上百间宫殿,朱红的庭柱、金黄的琉璃瓦显着皇家才有的气派。
内宫不见外臣,除了皇上,就是亲兄弟也不能随便出入。别说是妃嫔、公主,就是整日里来来往往的宫女宦官,几年也未必能见到一个陌生的男子。
正因为此,当晋王带着皖紫霄与公子渊进入东华宫时,可引起来不小的轰动。
“干什么呢别傻愣愣地站着呀王总管可催着找人呢”老宫女声音尖利,摆足了气场,原以为是抓了个偷懒的小宫女,等走进看清楚,竟发现那人是公主身边最久的近侍琉璃。
被训斥的人来不及生气,抓住老宫女的手腕,冲着不远处的长廊,指指点点:“快过来,你瞧见那位公子没有”
“哪个”晋王爷她当然认得,走在后面的两位公子就分不太清。
巴望许久的宫女啧啧嘴,一脸嫌弃:“穿紫衣服的公子你都不认识呀不过也难怪,你从公主去济安寺时才被遣来,又怎么会知道皖大人的事指给你看的自然是跟在晋王爷身后绿衣服的那个”
年龄虽大,但论资历、论亲近都比不过眼前人,老宫女一脸窘色,顺着说话:“是他就是咱们公主回来的时候在晋王府门前看见的那个”
“可不”说话人得意洋洋,小鹿一样的眼睛扑闪扑闪:“当时公主还笑说他比自己穿衣服讲究呢我看他呀,十有是咱们公主的钦慕者,这次是专门来讨好公主的”
老宫女笑笑,赶忙巴结:“咱们公主人美心善,钦慕者多也是正常。”
正所谓近仆随主,与长乐待久的丫鬟也性情爽直,琉璃两手一摊感叹道:“可惜呀咱们公主喜欢的是高将军那样的,又怎么会看上那种油头粉面的小白脸”
“高将军”老宫女一愣。栗子小说 m.lizi.tw
马上意识到自己失口了,琉璃瞪起圆圆的大眼睛,努力纠正:“哪有什么高将军,你听错了”
公主不同于皇子,除了祭祀祖先,求雨请神外,皇家轻易不会允许她们踏出宫门,所以坊间对公主的了解多半停留在宫里老人们的一言半语。
离奇的身世,年少随先帝私访的经历使长乐成了最广为人知的公主,叫好的便是天女下凡,美艳无双;诋毁的偏说是狐妖转世,祸害万民。稀奇古怪的言论偏偏说起来有理有据使人信服,然而真正见过长乐本人的,再听种种传闻都只能付之一笑。
时隔多年再看到长乐公主时,皖紫霄不禁感叹比起什么清丽脱尘,什么妩媚动人,反倒是公子渊一句简单的“可爱”来得更贴切。
若非受曹端妃巫蛊连累,二十岁早该是嫁为人妇的年纪,可一张白皙小脸,水灵灵的大眼睛硬是把人拉回到豆蔻芳华。
“丫头,可想为兄了”韩景一跨进东华宫,便高声笑道:“昨日劳碌,今天一定要与你好好叙叙旧。”
长乐小跑几步拉过韩景身后的皖紫霄,抿嘴偷笑:“才不想你要想也想玉哥哥,你说是不是”
韩景扯住皖紫霄的衣袖,咧咧嘴:“还玉哥哥呢也不嫌酸的慌”
“怎么酸了从前不也这么叫”长乐踮起脚尖,微抬起下巴,一脸狡黠:“难不成是你心里有鬼这些年我尽在那个什么济安寺里吃斋念佛了,倒是皇兄你过得挺自在,怎么我回来你觉得碍眼了”
“玉哥哥”当年在上书房她也是这么叫自己的,皖紫霄的思绪恍然间飘远。
在皖家败落前,长乐都和哥哥们一起在上书房学习,垂下来竹帘挡住了身形相貌,却拦不住一颗玩心。皖紫霄还记得那被硬硬生生扒开的竹片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冲着他使眼色,小小的纸团团总是忽然袭击向四面八方;画了小乌龟的纸条被塞进手里,包子脸的公主偷偷跑出来,鼓起腮帮子“命令”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黏在韩景后背上;祖宗圣言被曲解的不成样子,祖父气呼呼地绕着竹帘转圈却拿里面的人毫无办法,吹胡子瞪眼好生有趣。
等到皖大人不再回来,新来的张大人讲课第一天便是旁征博引把长乐公主请回了后宫,从此再见面一个是深宫里摒奉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小公主,一个是低人一等的侍童。
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再也回不来。
“怎么会公主不在的日子王爷时常念叨您”,皖紫霄回过神,笑得温和,全不见往日的刻薄嘲弄,狭长的眼睛里流露着化不开的关切:“公主在外多年一定吃了不少苦,这次回来要好好补补。”
就怕他又想到些以前不好的事情,韩景手上缓缓施力将皖紫霄拽回身边,笑着岔开话题:“长乐,那支玉鸟衔花金簪你可喜欢”
“嗯”长乐点点头,满是兴奋的口气道:“那支簪子可真好看,做工精细不说,关键是样式巧妙四哥,难得你还有这么有眼光的时候”
“四哥我的眼光一直都很好”,韩景笑着后退一步,指指沉默地站在身后的公子渊:“那支簪子就出自这位公子之手。”
长乐这才注意到韩景身后还跟着一位容貌俊秀的公子,绿衫白鞋,青玉发冠。仔细一番打量后,长乐惊呼:“我见过你”
公子渊欠身施礼,低着头,额发半遮看不真切脸上的表情:“小人也见过公主。”
一肚子的不解就等着验证,皖紫霄眉头轻皱,趁机问:“公主可是昨日晋王府门前见过他”
长乐摇头,若有所思轻声道:“说不清,但总觉得应是更早之前见过。”
皖紫霄还欲再问,韩景却捏住他的手晃了晃,做事情总要讲究个缓急得当,哪有这么个逼法,勾唇轻笑道:“什么见没见过,今日在这儿不都见过了吗长乐,我可听说御膳房那刚送来了些新花样的点心,不如拿出来尝尝”
长乐闻言转脸嗲怒:“我道是来看我的,原来是蹭吃的”
、第六十一章南柯梦
温热的水汽腾起白茫茫地模糊了视线,诵经的道士一动不动地叨念着晦涩的词句,盘坐在圣水坛中央青石上的嘉佑帝缓缓睁开眼睛:“国师,今日朕的早课如何”
跪坐在圣坛前的郭子干不急着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连念几串心诀,才缓缓道:“皇上诚心,连天地都要动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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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佑帝喜色难抑,跳下青石,小心地淌过“圣水”,披上池边早备好的外褂,说不出的志得意满:“没办法自古老子不如儿嘛”
郭子干并不回头看嘉佑帝,闭着眼睛掐指一算:“皇上莫要过喜而忘忧。今日早课,贫道入定云游仙界,正与师叔祖彦君道人品茶赏花时,一位仙家从西而来,白袍金冠,手持玉笏,正是掌握国运的天兆星君。星君感于圣上的心意,算到国家有难特来相告,转托一言与您。”
“星君有话告我”嘉佑帝声音发抖,顾不得身上衣衫不整便朝圣坛方向连鞠三躬,轻声问:“星君说什么”
郭子干抖抖道袍从蒲团上站起来,木刻似的嘴唇一动不动,声音就那么从喉管里划出来:“南柯梦。”
“什么意思”嘉佑帝满面疑色,拉住郭子干的道袍急道:“国师快些解释与朕听”
郭子干板着一张脸,不急不躁:“皇上可听说了近来民间流传甚广的打油诗南柯梦”
“这又是什么东西”嘉佑帝语气不满,眉头紧皱:“国师还是少卖关子”
“终日疲劳只为饥,方才一饱便思衣,
衣食两般俱已足,又思娇柔貌美妻,
娶得美妻生下子,恨无田地少根基,
良田置得多广阔,出入又嫌少马骑,
槽头系的骡和马,空无官职被人欺,
七品县官还嫌小,又想朝中挂紫衣,
一品当朝为国舅,还想”
“还想什么”嘉佑帝勃然大怒,咬牙恨恨:“想这想那也不想想没了脑袋怎么办”
“贫道惶恐”,嘴里说着“惶恐”面上却不见丝毫惧色,郭子干欠身请罪:“此诗最后一句便是要问世人心田足,除非南柯一梦西,贫道以为天君是想借此提醒皇上。若有失言,还请皇上开恩。”
嘉佑帝冷哼一声,松垮垮地束起腰带:“国师的心意朕了解,曹国公的事朕也自有打算。”
何玉雕牢房遇刺以来,晋王韩景对案件盘查得更紧,刑部的各位大人每日光为了收集各方证据就足以忙得无暇用膳。
曹禾人坐在礼部大堂,心却泡在油里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惊得他坐立不安。偏偏曹国公还淡定得不得了,对此事不闻不问,完全放手让他来决定。少了主心骨,曹禾觉得每日都是受刑。
“曹大人,圣坛有消息”,装成小厮的刺客趁着倒水的功夫,贴在曹禾耳边嘀咕,手一抖恰好把小条压在茶盏下。
曹禾佯装喝茶,小小的条子铺开在掌心。
“郭劝帝反。”
四个字,吓得曹禾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晋王就够难对付了,再加上嘉佑帝,曹禾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胜算。
腿肚子一直抽筋,拿笔的手也抖个没完,再熬下去就真的疯了,曹禾撤下官袍,攥着手里的小条急吼吼地往曹府赶。
“舅舅”曹禾推了推沉睡在躺椅上的胖子,语气中满是不安:“都火烧眉毛了您老就别睡了”
曹国公撇撇嘴甚是不满,待看清来人硬是把火气压下:“怎么了丢魂了”
“哎”曹禾叹气:“舅舅,何玉雕的事闹得现在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与我们非常不利。今天早上圣坛那边的探子报,郭子干也劝皇上对付我们呢现在现在可怎么好”
曹国公沉下脸,闷声道:“你急,可急有什么用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阵脚,人心惶惶与我们未必不利”
曹禾疑虑更重:“这侄儿愚钝,还请舅舅明示”
曹国公勾勾嘴角,一双绿豆小眼紧盯着曹禾:“禾儿,我们什么也不做,就等着看一场好戏”
一念一天下,一步一乾坤。这句话说的是为君之道,可用在下围棋上也格外适合。
郭子干与齐远山在棋案前已经僵持了近一个时辰,屋内丹炉不断冒出的青烟已经浓到呛人发晕,黑白交错的棋子下掩饰着执棋人的百般算计。
齐远山轻咳一声:“郭国师,该你了。”
郭子干盯着棋盘琢磨良久,挥挥衣袖站起身:“齐公子,今日就此为止吧”
“为何”齐远山不解,抬头看向郭子干:“此局未完,难道国师不想分出个胜负”
郭子干移步至窗前伸手推开,待青烟稍散:“不出十步便是死局,下与不下还重要吗”
齐远山打开折扇,在面前用力扇了几下驱散着浓烈的檀香味:“不走到最后又怎么会知道必是死局,说不定不到十步我就能赢你”
不见喜怒,郭子干僵着一张脸,目光倒不浑浊,可也说不上清透,死气沉沉的压抑:“你赢不了我,就像我也赢不了你天下之事皆是如此,纠纠结结到头来不过是把自己逼入绝路。”
“国师此言差矣”,齐远山收起纸扇,正色道:“正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道至极则入新境,天地蹦而再和方成人间。”
郭子干难得皱眉,压低声道:“贫道以为齐公子会执着于一时一事,现在看是多心了。”
“新旧交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齐远山神色微变:“天地自有定论非人力能左右,凡人蝼蚁顺其而生罢了”
郭子干迅速恢复成那张刻板的脸:“齐公子心胸宽广,什么都看得开”
“为什么看不开”,齐远山语气平淡,超乎寻常地洒脱:“是福是祸要来的都躲不过,既然躲不过,也便不必去躲。国师,不论别人说得如何,小山自认为亦是凡夫俗子。天大地大,又怎会大得过身家性命红尘阡陌百般妙态,在下尚未看尽。”
、第六十二章林中藏竹
犹如饭梗喉头、话只言半,就算冷静似韩骐面对曹国公的反常举动,也是坐立不安。
“当真是没有任何消息”,韩骐语气平静,翻弄蛇眼石楠花土的手却停了下来:“贞元观那边太平的有点过了”
灰衣的小道士抖了抖,神色慌张:“王爷息怒”
“怒我为什么怒”韩骐笑了笑,声音微微上扬:“曹国公那条老狐狸要是这么轻易就上套了,还有什么意思况且现在最着急的也不应该是我,皇上、四弟哪个都比我难过”
喜不行于色,怒不露于表,逢人遇事三分笑 ,好一派皇家气度。可又有几人能知“温驯谦恭”的赵王韩骐,其实是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
小道士摸不清主子的心思,闷着脑袋不敢抬起,生怕一不小心触了霉头。
三两株石楠花像是有无穷的乐趣,韩骐翻翻弄弄、搬搬移移,折腾了将近半个钟头才拿起汗巾擦擦手:“你随我来书房。”
小道士干咽口口水,离了两步远跟在赵王身后,下巴都快贴在自己的胸前,视野里只有一双黑靴。
转过廊角就是书房,空荡荡的白墙青地朴素到让人觉得寒酸,成堆的书卷一摞一摞摆在案几左侧,右手边的砚台还没有全干。韩骐提起狼毫沾饱墨水,几笔勾画出一根挺拔的竹子,不等纸张完全干掉便卷起来:“给清风道长带去。”
小道士垂着眼睛,轻手轻脚的将画卷接到手里,赵王的墨宝摆在面前,却不敢正眼瞧瞧画上有什么,显足了战战兢兢的蠢样子:“王爷没有嘱托”
“画里有竹,节节高升”。韩骐说得极快,笑容从嘴角漫开:“让清风道正放心,本王信得过他。”
小道士不明所以的叩首,小心地捧着画卷退出书房。
午后的风吹得纸页哗哗作响,韩骐一只手指按住卷角,抬起头笑道:“下来吧,有事吩咐你。”
一不能被嘲笑身高,二不愿被打扰午休,趴在房梁上昏昏欲睡的暗忍,眉头收得紧紧。那道士都走了一个多时辰,他早不吩咐,晚不吩咐,偏要等困意涌上来才找人做事,真是神烦
“下都下来了,又臭着张脸给谁看”,韩骐一边调笑,一边指指桌上的画稿:“把这张交给张淮雨。”
“又是竹子”,七宝走进书桌,捡起青竹图,不由发问:“给了道士一张竹子,为什么还要再给张淮雨一张。”
韩骐看看七宝并不回答,手指划过繁茂的竹林:“此画藏竹。”
从前在东瀛也好,如今在赵地也罢,七宝都不是心思灵透的那一类。权势利益的关系他就从来没有真正弄明白过,讲了尚且晕晕乎乎,更何况王爷也不会有兴趣给他解释,七宝懒得再动脑子,麻利地将画稿折起装进不大的信封:“王爷,七宝告退。”
星君显灵已经有些时候,嘉佑帝气呼呼地宣布要收拾曹国公已经不下二十遍,口号喊得很洪亮,实际行动却一次也没有。
“皇上”郭国师摇着手里的蒲扇,端坐在丹炉前,语气里听不出过多的情绪:“您要还是问那个问题就算了。反正您心里早有定论,任多少口舌也不过白费。”
嘉佑帝笑得苦涩,叹气道:“朕的处境国师又怎会不明白,只怕曹国公倒了却不是朕得好处”
郭子干背对着皇上,冷笑一声:“皇上真是处处精明,盘算着韩氏江山为自己谋利”
“郭子干你什么意思”嘉佑帝加重语气:“你是也在嘲笑朕守不住祖宗的山河吗”
“贫道不敢”,郭子干放下蒲扇,蜡黄的脸色在火光的映衬下红得诡异:“皇上,若是这天下在您手里改了姓,他日您又如何面对先祖;可若是兄弟抢了属于您的东西,那他们便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孰轻孰重还望皇上您三思”
嘉佑帝冷哼道:“郭国师真是好胆色这般大不敬的话也说得出口”
郭子干挺直后背,低声道:“皇上命我为国师,便是信任贫道。有些话皇上您可以不听,但我不可不说”
嘉佑帝神色少缓:“再等等吧现在他们没有任何动静,想要出手也要先寻个源头。”
秋日的午后人总是懒洋洋的,一不小心就从午饭睡到了晚餐。听到脚步声,皖紫霄揉揉眼睛从床上做起来。白色的中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睡眼惺忪的迷糊模样实在让人难以把他和声名狼藉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怎么吵到你了”韩景端了一盘花生顺势坐到床边。
不过一瞬间的懵懂,再抬起脸,依旧是眼神犀利的皖大人,重新系紧衣带,警觉地向后挪了挪:“没有,这都什么时辰了早该醒了”
“没有就好”韩景将盘子放在膝盖上,捻起一颗花生递到皖紫霄唇边:“新落地的花生,你尝尝。”
只低头看了一眼,皖紫霄的目光就飘到了别处,花生
...
被贴心的去了皮,乳白色的饱满颗粒散发着淡淡的干果香,晋王做事总那么会讨人欢心,明明是做戏却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样,说他假情假意到头来心虚的成了自己。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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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欢”韩景笑嘻嘻的把花生送进自己嘴里,“记得以前你说过新落地的花生总要甜一些。”
“你记错了”,皖紫霄想也不想就给出回答,拉着脸像是和谁斗气:“况且我几时说过喜欢吃花生。”
“你不喜欢吃就算了”,韩景无奈地叹口气,将盛满花生仁的盘子放到床头小桌上,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指尖就冒失地抚过柔软的唇:“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妨告诉我,紫霄,我怕自己太笨,猜错了你的心思。”
皖紫霄别过脸,眉头皱的很深,他不喜欢男人突然如此温柔,这总让他想起过去,很容易又勾起千百般痴念:“王爷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韩景收回手,笑道:“不过今天的确有事。”
韩景的好心向来都有代价,皖紫霄勾起嘴角等着他要的“报酬”。
原想着两件事各占一半,但看到皖紫霄那了然的神态就知道他只信了后一件,韩景无辜地眨眨眼:“紫霄,现在曹国公按兵不动,你觉得我们该如何是好”
“既然山不过来那我们就过去”皖紫霄终于释然,放心地自己捏开一颗花生:“我们不能总被曹裕章牵着鼻子走”
在小桌上挑出颗粒饱满的堆在手里,韩景将盘子里剥好的花生推到皖紫霄面前,好似完全忘了谁刚刚才说过自己不爱吃花生的:“就算主动也要找个像样的借口不是”
皖紫霄看着面前越堆越多的花生,不由皱眉:“找借口易,可要找到真正能触动老东西筋骨的难那些个什么贪赃枉法、织结党羽根本就没有作用”
韩景点头轻笑:“我这个舅舅实在是铜皮铁骨可是人就会有弱点,只要抓得精准不怕他不入瓮”
“他的弱点”皖紫霄仔细思索后犹豫:“除了能吃爱胖,曹国公好像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韩景靠在床栏上,慢慢道:“他最喜欢什么在乎什么,什么就会是他的弱点。”
皖紫霄恍然大悟:“你是说曹禾”
、第六十三章心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二更天。
张淮雨从书案上直起身子,毕竟是一把年纪了,这么熬夜办公他多少有点吃不消。脖子僵硬的仿佛不属于自己,老腰也一阵一阵抽疼,眼皮更像是被黏在了一起睁不开。
“呼啦”书房的窗户忽然被一阵风吹开。
困得晕晕乎乎,张淮雨捏捏鼻梁,磕着双眼熟稔地摸过去关窗户,手才碰到木棱,精神马上一抖外面根本没有刮风。
慌忙回身,果然不出所料,书案前站了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左右看看没人,张淮雨上好窗栓,没好气地撇撇嘴,“我岁数大了,经不起这么吓七宝,你就不能挑个好时候”
“白天你都在办公,晚些又去赴宴,只有半夜最方便。”七宝秉行着他言简意赅的特色。
说的句句有理,张淮雨半分也反驳不了,扔出去的埋怨叫人原样扔了回来,说了没用不如直奔正题:“王爷,这次有何吩咐”
七宝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略大的信封:“张大人,王爷让我把它交给您”
以为会是亲笔书信,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块被叠得四四方方的青竹图。
“竹林”张淮雨声音上扬,停顿好一会儿张口又问:“王爷可有什么话转告”
“此画藏竹。”一字不少却也不多半字。
“藏竹竹林藏竹竹林”
画已送到,七宝才不愿多管听话的人能不能明白赵王爷的意思,一拱手急急道:“王爷要交待张大人就是这些,贞元观有杂事,七宝便先行离去。栗子小说 m.lizi.tw”
张淮雨盯着青竹图出神,随口回复:“有劳了”
从半夜一直到了天明,张淮雨心头的困惑也没解决多少。竹林里藏竹子,是说有细作混在赵王党之间,还是说韩骐要他利用在晋王身边的便利探听虚实。两种猜测好像都说得通,但又都缺少根据。
曹国公迟迟没有回应,所有的猜测还都只能是猜测,张淮雨小心收起画纸。
“恭喜师傅”,传话的小道士双手奉上装裱精致的画卷。
张淮雨收到青竹图三日后,贞元观的清风道长也接到了王爷的竹子图,不同于茂密的竹林,整幅画上只有一颗竹子。
小道士全然没有面对赵王爷时的战战兢兢,喜色满了眉梢:“节节高升,赵王爷对师傅您器重如初。”
“他当真没有再说什么”清风道正展开画卷,脸上忧色稍减。
小道士勾着腰,声音压得低低:“师父放心,现下观里多数是咱们的人。郭子干人在皇宫,赵王爷再大本事也不会知道曹”
“闭嘴”小道士嘴里的“曹”还没说全,清风道长瞪大了眼珠怒喝:“再多嘴就拔了舌头”
曲折的回廊穿过飘散满檀香的白烟,面无表情的灰衣小道士端着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急匆匆地擦身而过。公子渊皱起眉头,不悦地用衣袖掩住口鼻:“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主殿。”
“快了”,带路的道士微低下头,重复着一路上同样的话语:“渊公子莫要急。”
公子渊微蹙着眉,牵强地笑笑:“道长的快了还真是好长的跨度。”
对于抱怨,道士并不理会,带着公子渊左转右拐,行进于曲折长廊组成的庞大迷宫。相同的房间风格,相似的假山松柏,甚至连匆匆走过的小道童都是一般身高。僵硬的面孔,灰色的道袍,看得人心里一阵烦闷。
约是两个时辰,一直闷着头走路的道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青石路尽头道:“师傅在前方文轩阁等着渊公子。公子,请”
“你不过去”
“贫道还有功课未做就不陪公子了”
“借口”,直言戳穿,公子渊嘲弄反问:“一路上也不嫌耽搁,怎么这两步就影响你做功课了”
不愿再与公子渊纠缠,青衣道士板起一张木头刻成的脸匆匆离去。
文轩阁乌紫的金丝楠木占了整体结构的九成,白色的浓烟不断从缝隙里飘出,看不出多少仙气,倒更像是个炼丹的大炉子。
公子渊挑挑嘴角,心里暗笑:“做棺材的木料建屋子,真是好奢侈,好讲究”
“是渊公子来了”郭子干闭幕盘坐在蒲团上,一句问句却听不出半分询问。
“草民来晚了还望国师不要见怪”,公子渊手扶门框,一只脚还停留在文轩阁的门槛外。
郭子干岿然不动,只有嘴唇轻微张合:“今日请公子来是有一事相议。”
“我一介布衣,国师能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公子渊轻笑,表面上满不在乎,心里却腾起种种猜疑。
“事关国家,关乎生计”郭子干道:“渊公子要是有兴趣不妨听贫道一言。”
“好大一顶帽子”公子渊垮下脸,上下打量了一番屋子里的摆设,冷笑:“国师这话也不怕吓到小人国家生计、黎民性命那是为官为政者才操心的事,公子渊一个乡野村夫充其量也就会打打金银首饰,郭国师怕是找错人了”
一贯的僵硬脸色掩饰了被反讽的局促,郭子干平静道:“此事渊公子要想的明白兄弟便是兄弟,始终是一家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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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把”公子渊趁机问出长久压在心口的疑惑:“郭国师是想推谁一把都是兄长,远近亲疏差不了多远,但要的结果可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显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郭子干神色更加阴沉:“贫道是国师要想帮也自然是帮皇上分忧,渊公子以为是谁”
公子渊调笑加深:“曹国公在好歹政局稳定,况且现在曹家因何玉雕一案元气大伤,实在难以对江山社稷造成多少威胁。现在急着扳倒曹国公对皇上而言能有多少益处郭国师,不会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吧”
郭子干神色不稳,固化的面具裂开一道细纹:“渊公子所说有理,是贫道思虑不周,让你见笑了。”
公子渊勾着嘴角、端着手在大殿里转悠了两圈,等到脸上笑意尽退,才声音冷硬道:“既然国师开口,小人也不便拒绝,这就回去劝劝晋王爷推兄弟一把”
、第六十四章纪云台祭祀
所谓月初祭天就是皇上在月初当日到大都城南的纪云台去求四方神保佑天下太平。燕朝臣民多信奉道教,向来看中祭天仪式,从摆放果供、蜜供到三拜九叩、读祭文,其中任何一个不小心便是动摇了天下民心,所幸过往百年从未出现过大的纰漏。
月祭当天,京城刮起了大风,吹得一路上的锦旗猎猎作响。嘉佑帝的马车随着开路的御林军在最前面缓慢前进,后面黑压压地跟着一票亲王大臣的轻车软轿逆风“爬行”。
皖紫霄压紧卷帘,搓了搓手:“这风起得真是时候,不早不晚刚刚够把曹裕章送上路。”
韩景拉过皖紫霄的手扣于掌间,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手背:“连老天都不帮他,曹裕章这次气数已尽。当年我还说这个张淮雨没用,现在看来他还真有些本事。”
许是贪恋那一丝温暖,皖紫霄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现在说这些还太早,等下好戏才开场。”
伴随着古乐清明韵,九九八十一位道士一同点燃了环绕整个祭坛的香烛,淡青色的烟雾从各个方向升起,薄薄地笼在祭坛底部,了无生趣的石台子看起来竟然真有了几分仙气。
嘉佑帝接过十六柱高香,在郭子干的陪同下准备登上顶台,三拜九叩祈福四方。长长的台阶才走了一半,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嘉佑帝本能地回头去看,可还没转身就被郭子干强行拉住:“皇上,现在不能停往前走”
嘉佑帝深知此时一旦出了状况会是怎样的后果,心里一时没了主意,顺从地跟着郭子干一步步走到顶台,忐忑不安中完成了叩拜与读祭文。
台上的人一副全然不知的镇静模样,可台下已经炸开锅。
贡台倒了蜜供、果供、蔬菜、香烛、烛台等等散了一地,随行的道士慌了手脚,这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叫得出名号的道长一个个面面相觑却谁也那不出主意,眼巴巴地等郭子干回来再去商议。
好再郭子干够冷静,祭天也算将将完满。嘉佑帝余惊未消,连续两天未上早朝。前有何玉雕一案未结,现下又发生这样的事,朝中大臣人人自危恐怕一言之失触怒了濒临崩溃的皇帝,可偏偏就是有人要在这关节眼上凑热闹。
工部侍郎张淮雨的一份奏疏犹如向沸腾的油锅中扬进了一瓢冷水。
“祭祀前夕,礼部尚书曹禾曾与他人言我曹氏根基深厚犹如贡台四脚,断一犹不倒。”
“是他果然是他”嘉佑帝情绪激动,涨红着脸:“曹裕章这老贼不把朕放在眼里,现在连曹禾那种玩意都爬上来”
郭子干平静地看着嘉佑帝暴跳如雷、几度气结,却并不急于开口,直到他叫骂累了歪靠在软榻上才缓缓道:“皇上现在知道并不晚,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嘉佑帝笑得惨淡:“老三、老四现在还不定怎么笑话我。我这算什么皇帝外戚欺我,兄弟笑我,当初要早知是今日这番,还争着当什么皇帝爱谁当谁当”
郭子干上前几步一把拉起嘉佑帝,怒道:“皇上这算什么话我等尽心而为,就换来这么几句抱怨皇上,现在只需要您的一道圣旨,曹家就永无翻身之日”
嘉佑帝面带怒色,沉默良久后低声道:“那按你说的去拟旨吧”
郭子干领命离开御书房,行至门前听到嘉佑帝一声轻叹:“国师会陪着我吧这天下就算都弃朕而去,国师也不会,对吗”
郭子干心头一凉,木然地点点头。
嘉佑四年十一月,月初祭祀,贡台倒塌系由礼部尚书曹禾出言不逊,对天地不敬。嘉佑帝大怒下旨将他打入大牢,听候审理。
“这是”随曹禾一同出来接旨的曹国公抬起头,努力睁大被肉挤在一处的小眼睛,声音微抖:“高公公这是皇上的意思”
唤作高公公的传旨太监身着紫棠官服,笑眯眯伸手去扶曹裕章,张嘴便是一口花腔:“哎呀曹国公何必这般着急。曹大人这还不就是被几个小子在皇上跟前磨了磨牙。就算进了刑部大牢,本公公也不信他们能拿曹大人怎么样,过不了几天一样要放人。曹国公千万别往心上去”
曹国公被人扶着勉强站起来,一脸焦虑:“皇上还在气头上”
高公公弯着眉眼,花白的头发整齐地压在官帽下,一双纤细白嫩堪比女子的手轻轻怕了拍曹禾肩膀:“不过是朝臣闹腾地厉害,皇上也是没有办法,曹国公快把心放回去吧只是可怜曹大人要在这么冷的天气去那鬼地方住几日,走的时候多带些衣物免得着凉”
愣怔许久的曹禾缓过神,脸色苍白,下唇打颤:“承蒙高公公关心。”
“这点小事而已”,高公公笑得自然:“以后还要仰仗曹大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于肥胖,正房、偏室、丫鬟、妾侍谁也给他生不出一男半女,于曹裕章而言,曹禾不仅是大姐的遗子,更是自己乃至整个曹氏的继承人。
正所谓糟心事不能想,越想越糟心。曹禾进了刑部大狱,曹胖子没有一天过得安稳,短短三天就烧出了一嘴的小泡,山珍海味都挑不起食欲。
长久按捺的野心就像是堆积如山的火药,只要一个火花就恨不得惊动天地。
“禾儿,不能有任何闪失”曹裕章腆着肚子坐在正厅的主座,半个屁股悬空在紫檀木椅外,滑稽的身形却是异常严肃的口气:“只怕这次皇上是真的打算动手了我们要做好准备,实在不行就只能”
“不再等等”太仆寺少卿林峯小心道:“皇上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这么急着做会不会打草惊蛇”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我也进去再动手”曹国公一声冷笑:“等了这么多年,这也算是一个时机”
林峯不弃不舍:“现在实在不是好时机,何玉雕出事在先,东南局势尚不稳定;现在曹大人也是身陷牢狱之灾,朝廷中人心难测;况且晋王的京军就屯在城外,我们的兵力未必可以控制得住,一旦后果不堪设想呀”
曹国公紧皱眉头:“那你说怎么办”
“这”林峯一时语塞,支吾半天道:“好歹再等等看吧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曹国公打断林峯语气阴冷,笑着反问:“林大人是打算怎么样”
林峯出身贫寒,为人又胆小多疑,能混到太仆寺少卿,靠的就是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他仔细揣摩曹裕章正的语气不由惊出一声冷汗,暗道不妙。
看林峯脸色转变,曹国公故作轻松:“随便说说,都是自己人林大人有什么好犹犹豫豫”
林峯轻拭去额上的冷汗,讨好道:“小人多言有失还望曹国公不要一般计较。”
曹裕章翘翘嘴角,低声道:“无妨无妨”
、第六十五章背水一搏
太仆寺少卿的宅子别说是在高官云集的城东、城南,就是在它处于的城北也算不上多么阔绰。出了大门,一户贴着一户的狭窄店面从凌晨吵吵嚷嚷到半夜,猫叫犬吠嘈杂无比。
若是说影响睡眠,可住了多年也不至于到了现今才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老爷,你怎么了”林夫人翻过身,略显粗糙的手搭在了林峯的手臂上,轻柔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乡音:“一晚上就这么翻腾了。心里有啥事别自己闷着,会憋坏的。”
仅有的月光被挡在了窗外,黑暗的夜色勾起了重重心事。“吱呀”林峯转过身背对着林夫人闷闷道:“夫人,这些年辛苦你了。从前家贫,我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灶前院里进进出出,家里家外全劳你一个人打理,实在是委屈你了”
“说啥呢多少人在朝廷里当了官就不要我们这些乡下婆娘,老爷不嫌弃我,就是我的福分。”
“哎”林峯长叹口气,不安地环抱住双臂:“操劳了十余年就享了这么几年福,夫人你不觉得亏吗”
“老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夫人半撑起身子。
“哎今天也不知脑子怎么热了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太仆寺少卿说起是个四品的官,可在旁人看来也不过当个弼马温样的存在。明明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却要在那个场合说些动摇军心的话真是找死”
“老爷,你”
“夫人,恐怕这回我们真的要大难临头了”
“老爷,我听不懂,你说细些。”
“曹国公今日找我们过去,就是想告诉大家随时做好起的准备,他要和皇上拼个鱼死网破的意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我个找死的脑子一热,竟然在誓师会上说什么时机不合适,现下朝廷人心惶惶曹国公要聚人心就肯定会拿不长眼的开刀,这次我恐怕是真撞刀刃上了”
“老爷,那现在”
“好在孩子们不在京城,明日我便修书与他们。这几天你私底下多准备些财物,不行就只有”
林夫人心生疑虑,小心问:“老爷,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要走”
林峯此时心如油煎,紧抿着嘴唇不再搭腔。黑暗的卧房里静得让人抓狂,连林夫人都以为这晚就要这么僵持过去时,林峯忽然坚定道:“对不是可能要走是必须要走就算曹裕章现在不杀我,待事成,他定容不下我;即便是失败,皇上也好,晋王也罢,亦会将我划于曹氏一伙,到那时我还是死路一条横竖都是一死,我们也只有背水一搏。”
林夫人被吓了一跳,半天晃过神才舔舔嘴唇道:“这样那一切都听老爷的”
“夫人,连累你了害你没过几天好日子”下定了决心,林峯心里悬起的大石头终于是落到地上。
虽然不甚明白这其中厉害,林夫人看着自家老爷的眉头舒展,也算是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去,喃喃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在哪不是过日子,再苦还能比原先的日子苦老爷,你说钱多少是个够在外面不用提心吊胆,谁也不用算计谁,家里人都好好的,这才算是好日子。”
天空还泛着鱼肚白,皖紫霄刚刚放下手里的漱口杯就看见有传信的下人等在门外。
“有什么话就快说,早朝可是万万耽误不得。”皖紫霄嘴里说着,手上已麻利地接过青色的官袍,不甚合体的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更显得人清瘦。
传信的下人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弯腰施礼:“皖大人,太仆寺林大人求见。”
“林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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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紫霄不觉皱起眉头,扣了一半的腰带也停下来:“马上就要早朝了,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还是传进来了吧,好歹问一问。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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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便见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跑了进来,等不及皖紫霄开口,林峯便“噗通”一下跪在了他的面前:“皖大人,京城要走水了”
闻言,皖紫霄心里一惊,这个林峯向来与曹家走得亲近,忽然来唱这么一出还真搞不清是受了曹国公的意思还是另有隐情。
看着皖紫霄不说话,林峯又连了几个叩首:“曹府的火烧出来了,皖大人,京城要”
还没有等林峯说完话,皖紫霄马上把地上的人扶起来:“论位阶林大人远在我之上,又怎么可以给下官行大礼再说了曹府起了火殃及京城也应是皇上去救,我一个礼部小吏又哪管得了这种大事情”
皖紫霄明显是在推脱眼下是暗涛汹涌,一个曹府走狗的话又有几分可信说不定转脸他就会把原话学给曹禾正好试探一番,到那时思及此,林峯身上一下子失了大半力量,要不是还被人驾着,只怕这时候已经坐在了地上,脑门上的汗已聚成黄豆大,抓着皖紫霄的手也抖得厉害:“下官是冒死来见皖大人,求您和王爷放下官条生路吧”
“他这个样子倒不像作假”,皖紫霄心里暗暗揣摩,随即扶着林峯坐在了椅子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林大人,生路是自己寻的,别人谁也给不了。这京城走水可不是小打小闹,你要王爷信你总要拿出点实际的东西,一张嘴一条舌头可不顶什么事。”
“下官尽力下官尽力”林峯慌手忙脚地站起来,掏出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低声道:“下官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全家平安,待到事成下官便携妻小归隐山林,从此再也不迈入京城一步”
皖紫霄拍拍林峯的肩膀,笑着摇头道:“林大人的心若是不在朝堂了,自然是谁也留不住。等到事成,你想走就走吧我皖紫霄虽然名声差些,但答应过旁人的话却从未失言。”
“皖大人”,林峯长叹口气,少了些初来的慌张:“我糊涂,真是糊涂。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之言,却没有家里大字不识的拙荆看得明白。她说得对,钱多少是个够在外面不用提心吊胆,谁也不用算计谁,家里人都好好的,这就是好日子最好的日子”
目送着林峯从偏门出了王府,皖紫霄嘴边漫开一丝苦笑:“这般的好日子只怕是永远也不会有我的份儿。”
、第六十六章嘉佑之变
都已是深秋,可京城竟下起了大雨,从傍晚一直到夜里,电闪雷鸣得很是骇人。城北华仁药铺早已关了门,阵阵冷气从脚底下钻出来冻得檐下避雨的小云一个劲地打哆嗦,铁青着脸嘟哝:“公子,还真是会给我找活干这个鬼天气谁会出来啊”
不记得骂了第几句,街头的拐角里还真闪出来了个人,瓦白的衣衫早湿了大半,歪歪扭扭地打着伞,勾着背在雨里小跑。
“让姑娘久等了”,来人二十岁上下的模样,青白的脸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本就如此:“小人是太仆寺少卿的长子林子冀,此次前来有要事相告。姑娘千万要记得,十一月廿九,也就是三天后,西城门有变,禁卫军首领见烟火起势。晋王府附近有三处伏兵,请王爷和皖大人务必要小心”
小云点点头,执起伞提着裙角便冲进了大雨中,再顾不得雨水的冰冷,一颗心紧张地砰砰乱跳。
烛光在昏暗的屋子里一跃一跃,皖紫霄绕到韩景身旁:“林峯有消息来他要在三日后动手”
“老狐狸终于是沉不住了”,韩景背靠在椅子上,长舒口气,好看的眉眼微微上翘,伸手拉住皖紫霄冰冷的手笑道:“是从城西开始吧城西鱼龙混杂,防卫守备也最是宽松,更何况西城守将是他曹裕章的得意门生”
皖紫霄用力抽了两下手,不但没有挣开,反倒是被按得更紧,皱皱眉头,低声道:“王爷英明,林峯传来的消息也是如此。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过,城东亦有曹家的伏兵,王爷近来还是小心为上。”
“本王出行从来都是前拥后围,个把伏兵倒没有多少威胁”,韩景把皖紫霄的手团在掌心,语气又放软了三分:“只是你总喜欢自己跑来跑去,身边也没有让人放心的侍卫,搅得本王心忧还记得那次夜袭,若非是本王及时回来,现在可不”
忽然有些心虚,皖紫霄不愿意再听下去,陡然变了脸色,狠狠甩开扣住自己的双手,向后退了一大步:“王爷就不忧心齐公子我皖紫霄不过是一奸佞小人,就算是死于乱军也不过是大快人心,齐公子可是栋梁之才千万有不得半点闪失依卑职看您还是多分点心到齐府才是”
看他神色大变,韩景也是一愣,几句寻常话也不知他又曲解到哪里去,无端起了烦闷,心里的不悦也全挂在面子上:“紫霄说得极是,既然你都提到了,那就由你负责城东的防备远山要是有半分差池,只怕是你难脱干系,到时候史官们的笔下可就由不得本王了”
提着的气被压在胸口,皖紫霄冷笑着弯腰作揖:“多谢王爷赏识,卑职定不负重托。齐公子若是伤了一根汗毛,皖紫霄愿以性命相赔”
明知道他在说气话,可韩景就是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才舒展的眉头又蹙在一处:“说得好听他要是真伤了,又哪是你的命能换的回来”
“就算是命比草贱,也不需要你来告诉我”皖紫霄声音拔高,一张脸惨白地看不出血色,双手微微打颤,转身便出了书房。
韩景心绪更乱,狠狠将桌上的书卷扫到地上,说不清的滋味逼得他发狂。不想惹他生气的,可每每又是这样的结局。每次说过了气话,发完了火,心里却又满是悔恨,酸到难受
十一月廿九那天,曹国公没有等来他预想中的火光冲天。
晋王的军队包围了曹国公的宅子,一排排冰冷的利刃散着寒光,身穿铁甲的将士更添加了冬日的肃杀,晋王笑着跟随手持皇帝诏书的高公公进入曹府。
“你来了”曹国公独自站在院子中央,平淡的语气是等着侄儿的好舅舅:“景儿真是好本事小妹能有你这样的儿子,实在三生有幸。”
晋王挑挑嘴角:“不是我本事好,是舅舅你运气差”
“要不是那个胆小鬼”曹国公冷哼道:“晋王爷以为现在您还能和我在这对峙”
“你说林峯”晋王反问:“舅舅怎么会知道是他告的密”
曹国公低声笑道:“昨天夜里的杀手回来传话说林府已经空了,这胆小鬼跑的倒是利落”
舅侄二人面貌体型无一处相似,眼里的阴厉却像足了十分,晋王韩景森森绽开笑容:“人之常情嘛别人的总归是别人的,千般好也抵不过自己手里现有的。”
“早该杀了他”曹国公语气恨恨,揭起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当初就不该犹豫,早早下手,又怎会叫这厮钻了空子。”
韩景上翘的嘴角被拉成一线,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舅舅,你还不明白吗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惦记我们韩家的江山高公公,宣旨”
扭捏造作的老太监踩着碎步,黄色的卷轴被高高举过头顶,小跑到韩景身边笑得谦卑,转头再看向曹国公,嚣张地扬起下巴,又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国公曹裕章以图谋乱;于祭天之日蓄意破坏;指示原赣州知府何玉雕谋害晋王;曹氏在职期间结党营私,搜刮民脂,训练私兵,其心险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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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当是听个笑话,曹国公并不下跪,挺着小山似的肚皮,眼睛眯成一条缝,绿豆小眼里闪烁着幽光。
像是被毒蛇戏弄的猎物,韩景手心里竟生出一层薄汗,各种猜测齐齐涌上来,指关节被捏的咯吱作响。
享受着对方慌张带来的喜悦,曹裕章笑意愈浓,伸手捻捻小胡子:“晋王爷,老朽的日子快尽了,可您的还长着呢”
长长短短都与他无关,曹家命数已尽。韩景振作精神,冲周围侍卫挥挥手。明明是全胜之姿,但心里的忐忑又从何说起,韩景再不愿多听一句。
钳制住手肘,曹胖子被两个侍卫夹在中间,冰冷的铁甲隔着厚厚的夹衣贴在身上激得一个哆嗦。
强硬的往外拖,曹裕章没有多言,费力地回过头,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韩景,眼珠子向外凸出,眼白上布满了血红的丝网。
嘉佑四年十一月廿九,权倾天下的曹国公曹裕章因意图谋逆、结党营私等十余项罪名打入刑部大牢,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曹家天彻底垮台。燕朝政局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期,史称“嘉佑之变”。
、第六十七章纸里火花
入狱短短几日,韩景再见曹裕章时几乎没有认出来。
破旧的囚服遮不住下坠的肥肉,头发白了大半,红肿的眼泡间挤出一缝眼睛。或是泄愤,或是摆明立场,天牢里的每样刑具都在曹裕章身上用了一遍,早不成人型,活脱脱是只半死的蟾蜍。
“韩景,你放了禾儿 ”挂在刑架上的胖子气息微弱。
“嗯”鼻音上挑,韩景似笑非笑:“舅舅,你费尽心机找我来就是想说这些你当你现在还有资本”
“老朽对旁人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身体严重透支,曹裕章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费力:“但对你晋王还真有”
“你”韩景皱皱眉,语气迟疑。
曹裕章勉强抬起头,变形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在喉管里挤得扭曲:“晋王爷是贵人多忘事呀皖槿死得好生冤枉,您都忘了”
混杂着血腥的臭味钻进口鼻,韩景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曹裕章你休要多生是非小心”
“呜噜噜”的笑声像是转动了千疮百孔的破风箱,曹裕章身体抖动带得手腕粗的铁链都跟着晃:“小心晋王爷,老朽我什么都没有了,您觉得我还能怕什么该怕的是你是你的皖大人”
韩景眼里冒火,“咯吱”的磨牙声听得人骨麻,长久地沉默仿佛逾越了千年百年。瞳孔猛然缩小,定如石像的男人右手用力,一柄长剑直直扎进了曹裕章耳边的木桩:“再多一言,你信不信曹禾连今日都活不出去”
“信,我当然信”曹裕章斜眼看了看剑锋,毫无惧色:“只是禾儿一死,我的亲笔信就能交到皖大人的手里,晋王爷,你信不信”
抽剑入鞘,韩景强装出云淡风轻:“紫霄他不会信你的”
青肿的脸上一双小眼睛被包裹在肉里不甚分明,露出的些许精光却比平时更惹人生厌,曹裕章轻声道:“这谁知道呢不然王爷你试试”
从天牢回来,晋王韩景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把自己关在书房,直到日头偏西也不肯露面。
皖紫霄端了晚膳轻敲房门:“王爷,开门吧饭菜要凉了。”
听不到走动的脚步声,皖紫霄有些焦躁,不觉加大了力气。许是听出了敲门人的不安,韩景沉闷的声音才传出:“紫霄,你信我吗”
皖紫霄呼吸一顿,过往种种犹如缠蛇勒紧了无限疲惫的心。
“我信你”,短短三个字就足以让自己放弃所有原则,义无反顾地为了那人的江山编织罪名、严刑审问。佞臣、小人、千古骂名与他的一句“我信你”相比都不算什么。可到头来呢在他心里,却命比草贱。多傻。多傻。
想着可以抛弃一切去成全他要的江山,却却不知道他要的从来就不只是江山。他要的一人心,皖紫霄给不了,能给的痴情他却不稀罕。
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信不信又如何,不过是在伤痕累累的心上多一道伤口。那人的江山与自己无关,他的眼里、心里从不会多留一寸给自己。
最可悲,他皖紫霄偏偏不死心。
“王爷有什么吩咐不妨直说,”皖紫霄有意压低声音,掩饰过心里的万般情绪,“我终不过是王爷手边的利刃,钝了再磨磨依旧是杀伐随意。”
“紫霄”过往的记忆太不好,不知道他又会扯到哪里,韩景闻言急唤,敢忙起身打开房门。可惜门外除了失了热度的汤饭,就只有那渐行渐远的消瘦背影。
韩景弯腰端起餐盘,狼狈地靠着房门。他们总是这样,猜来猜去却谁也猜不中谁的心思。
下朝回府,韩景的前脚刚刚迈出轿子,就见公子渊匆匆跑过来。人应是在外面等了有些时候,嘴唇都被冻得发乌:“王爷,小人听说件事。”
行为莽撞却未遭训斥,公子渊试探着问:“您要放了曹禾”
韩景沉着张脸,并不反驳。
“王爷,这是放虎归山”公子渊加重语气,双拳紧握垂于身侧就连青筋都清晰可见,“曹禾必须死”
韩景挑起眉,漫不经心道:“你是听了哪的传言什么放虎归山”
被这么一问公子渊反倒糊涂了:“这草民也是听说,王爷昨日问过刑部尚书关于曹禾的事并且有意为曹禾开脱”
“曹禾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韩景顺着话茬,“况且此人胆小如鼠,就是放了也难成气候”
“放不得”公子渊反应过来,几乎是开口吼出,“王爷您果然有此意虽然草民不知王爷为何要如此,只是这个曹禾千万放不得斩草不除根,他日定成大祸”
韩景又非痴傻之人,其中利弊也是明了,只是
看着韩景不动声色,公子渊声音放缓:“王爷,现在不是讲私情的时候,错一步丢的不只是万里江山”
韩景长叹口气,闭起眼睛,眉宇间是浓浓的无奈。
皖紫霄是根刺,一根扎在他心尖上的刺,占得位置不大却是动一下便痛到全身发麻。可小山呢他是韩景头顶的明月,看了又看都是百般的好,怎么也挑不出半分瑕疵,更何况追了这么久又哪是说放得下就能放得下的。还有万里江山,还有惹人眼红的滔天权势,哪个都值得他忍下这一时的疼痛。
韩景攥紧了拳头,冲着公子渊笑道:“不该丢就不能丢了一分一厘,曹家的人该上路的自是一个也不能少。这些事情本王心里有底,以后你少听些流言蜚语,一惊一乍的失了晋王府的颜面。”
“草民鲁莽”,公子渊勾下身子,谨慎地退到一旁,低声道:“王爷英明,心里自然是有章法,在下乡野粗人冲撞之处还请王爷见谅。”
韩景紧了紧身上的外卦,烦闷地随意摆摆手:“无碍无碍。”
几日后,刑部发出了陈章。曹裕章、曹禾等十八人处以极刑,何玉雕、蔡药师因揭发有功免除死罪,发配滇西充军,何氏一族永世不得入京。
、第六十八章腊八粥
腊月清晨可以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就连呼出的雾气都好像能在一瞬间都成冰珠停在空中,然而就算是透骨的寒冷也驱不散早早聚在菜市口的人群。
曹裕章等人行刑的日子正是腊月初七,距离腊八节只有一天。按理说这节前冲血是大煞,可竟然没人跳出来反对,更有甚者拍手称快。
“王爷不去刑场”皖紫霄从床上坐起,闷闷不快中还留着困倦,“大清早的来我这做什么”
韩景将皖紫霄压回床上,扯起被角掖在枕下:“还早得很,你多睡会儿我就在这陪着你。”
想到韩景可能已经在卧房坐了有段时候,皖紫霄开始不自然,翻身卷紧被子下逐客令:“没事就回去我睡觉不喜欢别人在”
韩景尴尬地站起身,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磨磨蹭蹭许久厚起脸皮道:“紫霄,你看你,又犯什么脾气你睡你的,我又不说话,怎么会碍着你”
韩景何时会这么黏人,皖紫霄难免心生疑虑:“王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韩景说得发虚,心里暗道:在没有找到曹裕章的亲笔信前,本王绝不会离开一步。
“没事”皖紫霄反问,“平时可没见你这样。”
韩景坐回床上,拍着皖紫霄的肩膀,岔开话题:“马上就是腊八了,这次我想和你好好过个节,就像普通人家那样。我们一起去挑米选豆,也自己熬腊八粥,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韩景打的是什么算盘,但这个提议还是正中了皖紫霄的心意。他把自己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含糊地点点头。
城北算是大都最繁华的地段,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哪怕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丝丝血腥,也依旧无法影响人们节前的喜悦与忙碌。
下午太阳终于肯露脸了,寒气算是稍稍被抑住。换上常服韩景便拉住皖紫霄一路跑到城北,没想到他会把那句“一起去挑米选豆”当了真。
粮店是一家挨着一家,排在店门的米斗前早聚满了百姓,裹了白头巾的小二站在高脚椅上扯着嗓门招揽生意,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只可惜习惯了冷清的两个人一时间还真有些融不进去。
一朝出了王府,街上的百姓又有谁认得你是晋王爷还是皖大人呼出来的白雾被喷在脸上,尚来不及嫌弃就被往前搡得一个踉跄,皖紫霄一把拽住韩景的衣袖这才稳住身子。平日里的规矩全抛在脑后,韩景仗着身材优势左推右挤地开出条“血路”,好容易进了店却发现依旧是人贴着人,脚顶着脚。
皖紫霄整了整衣襟,本想着长出口气却险些被店里的酸汗味呛晕过去:“这是不要钱白送吗挤什么挤”
“嫌挤还在这里干什么没事找事啊”前面粗腰肥臀的女人猛地转过身,甩甩手里的空布袋翻了个白眼。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高展忽然闪了出来,压住胖女人的肩头就往外拉。皖紫霄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不要多事这位大姐也没有说错,的确是有人没事闲得慌”说罢,还不忘冲着韩景挑挑眉毛。
嘴里说着不愿意,可刚出来时满眼的喜色却是明明白白,骗不了别人。韩景刮起了笑容:“现在不愿意了也不知是谁念叨了一路恐害怕少了一种半种的食材。”
被揪住小辫子,皖紫霄立马别过脸装作没有听见,只是转身的瞬间还是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似乎是沾上了大家的喜气,想要与谁置气都置不起来。
“你会”皖紫霄来回转悠了一圈,看着眼前品种繁多的米、豆,脑袋发胀:“早知道就多带个下人出来。”
韩景捧起一小把米凑到面前仔细观察一番后,冲守在店门外的高展道:“你会挑米吗”
皖紫霄忍不住笑出声:“装模作样看了半天还以为是个行家,原来也是个充数的”
手肘碰碰正准备继续毒舌的皖大人,韩景低声道:“要在下人跟前给我留点面子,懂不”
“好”受了过节喜气的感染,难得皖紫霄心情大好,有意拉长声音:“当家的,我们去别的铺子看看怎么样”
大喜过望,韩景一愣,傻呵呵地原地乐了
...
半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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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是瘦,秀气也的确是秀气,可明眼人都瞧得出那是位公子。年近花甲的掌柜从柜台后站起来,睁大眼睛紧盯着皖紫霄,完全是一副惊呆的模样。
皖紫霄瞬间变了脸,逼着闷气,甩开韩景的手,快步出店往前走去。
韩景紧跟在皖紫霄的身后,嘴里默默嘟哝也不是冲谁解释:“我家娘子就这脾气,别扭的要命”
又进了几家粮店,拉拉扯扯半天没逛完一条街。皖紫霄没了耐性,看着手里的一沓订单直皱眉。
“总不至于心疼钱”韩景笑得没心没肺,强硬地揽过皖紫霄的肩膀:“放心买,王府人多总能吃的完。更何况本王有的是银子”
皖紫霄嫌弃地拍掉肩上的“咸猪手”:“瞧瞧这暴发户的口气,王爷这是改行淘金,还是做盐商。”
“那就盐商吧”,韩景不怕死地又把手搭回去,笑得低低:“谁让你喜欢江南。他日夺不来天下,就去培良做个土霸王好像也不错。”
说笑打趣,两人正相互挤兑得欢,人群中忽然一阵骚乱,男男女女尖叫着分出条路,只见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手持尖刀直冲着他们就冲了过来。千钧一发之际,韩景一把将皖紫霄护至身后。
距离韩景还有七八步的距离,随行的护卫高展就将准备行凶的乞丐狠狠压在了地上。蓬头垢面的乞丐努力抬起头,双眼充血,歪斜着嘴角嘶吼:“韩景你要血债血偿你害死皖槿大人你还是皖氏一族你会遭报应的”
韩景浑身一震,回头正对上皖紫霄惊恐的双眸。
、第六十九章鱼死网破
皖紫霄逃离了现场,韩景还杵在地上发愣。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前一刻还是高高兴兴的选着腊八粥的食材,怎么转眼的时间就变成了这番局面。就当日曹裕章说的话,韩景心里早盘算过千百种应对办法,只是眼前的疯子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快去快去跟着紫霄”,韩景回过神,焦急道:“高展不要愣着,还不快跟过去”
“这个人怎么办”高展拎住疯子的衣襟,犹豫着要不要松手,憨厚的脸孔被涨到通红。
韩景心里乱成一团,高展走不开,自己想追过去又怕是越说越糟。他心里豁然明了,皖紫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全心全意向着他的小侍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紫霄不再听信自己的话,韩景也不清楚,只是残局被推到眼前才忽然意识到他们原来已经被逼到了尽头。他不从察觉的危机是曹裕章手里最后的砝码,不用多么证据确凿,只要一句话,一封信就能把他们多年的“亲密”砸得粉碎。
心口剧烈的疼痛激得韩景四肢发麻。经年累月的伤口太多太深透进骨子里的疼法实在是忍不下去韩景弯下腰,努力地大口喘气,薄薄的水雾在眼前荡啊荡啊,怎么也散不去。
隔天,韩景黑着脸,冷冷地看着刑部尚书慌里慌张地跑进大堂:“那个人到底是谁”
“下官下官不知道王爷到访,有失远迎,请王爷息怒,”来人脸色不善,刑部尚书心里七上八下,好在他交代的任务有了眉目:“据巡城御史回报,欲行刺王爷的是个早已沦为乞丐的落魄书生。”
始料未及,韩景脱口道:“你说那疯子是个书生”
刑部尚书从容不少,点头回应:“正是,此人多年前曾是皖槿的得意门生,自负才学甚高,夸口天下能为其师者唯皖槿一人。自从皖槿死后,他屡试不第并多次诽谤朝廷,后来被取消了贡生资格,逐出京城”
韩景眼睛盯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干出神,专注的好似能看出个春花绿柳,具体留了几分心思在听不得而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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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见晋王不动声色,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依下官之见他当时应该没有完全离开京城,而是徘徊在城郊,等戒备松弛又偷偷溜了回来,盘缠花尽最终发了疯沦为乞丐。”
视线未变,依旧是停在老树上,韩景突然张口更像自说自话:“曹裕章可真是我的亲舅舅,临死也不忘拖我下水。说是什么亲笔信,原来是虚晃我一枪,你说他为了找这么个人花了多少心机。”
刑部尚书不知道当不当接,犹豫片刻才模棱两可道:“这曹裕章本就狡诈”
“他来过了”一点也不该刑部尚书思考的时间,韩景偏过脸,问得突兀。
“嗯”刑部尚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惊惶地瞪大眼睛,抬头看向韩景。
蠢模样。韩景皱起眉头,心里被闷火烧得难受,万分不痛快地重复:“本王问你皖大人可曾来过”
“来过”,刑部尚书低着头,直后悔刚才的反应。晋王韩景为人沉稳果断,有礼又保持着高不可攀的距离感,能被他那么亲昵的只用一个字来代指的除了流言漫天的皖大人,又能有谁。
“果然来过”,一直绷着脸的晋王爷慢慢翘起嘴角,惯常的弧度却叫人觉得有点儿惨兮兮。
“高展,你别跑”小云将手里的汤罐放在回廊的长椅上,冲着刚一探头就赶忙躲闪的人大喊,提起笨拙的棉裙小跑地将高展堵在拐角:“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小云那副护食儿的样子,高展不快地梗着脖子嚷嚷:“能有什么事就是你个女人瞎操心”
“怎么会呢”小云放低语气,说着说着泪珠就滚出了眼眶:“昨个下午出去的时候还是高高兴兴,怎么回来就变样了今天一早公子就又出去了,到现在也不回来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高展哥哥昨天是你随王爷和公子出去的,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小云,没了小姐,公子就是最亲近的人了,我是真的怕他出事我求求你,你就告诉我吧”
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更何况是小云这种永远咋咋呼呼的“野丫头”,高展涨红着一张脸,吭哧了好久才支支吾吾道:“王爷不让说。”
等半天就是这么个结果,小云心里压了一天的火气噌地全冒起来:“既然是王爷不你让说,那我就直接去问他”
“不想活了”高展紧紧捉住小云的胳膊:“王爷正在气头上,你这么不是找死嘛”
挣了几下没挣开,小云绝望地蹲下身,呜呜地哭道:“以前是那个王八蛋后娘欺负小姐软弱,现在换成了有权有势的王爷欺负公子良善你们都爱欺负人挑到老实人就可着劲的欺负”
觉着这么拉扯着实在不好看,高展松开手蹲在小云身边咕哝:“我觉得这事到底怪谁还不一定呢况且你家公子也绝非良善之辈”
此话一出小云当场炸毛,伸出葱白的手指直戳向高展:“我家公子那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好得很就是你们欺负人”
“我欺负谁了”高展惊呼道:“小云,你别胡说从来都是别人欺负我,嫌我笨,我何时欺负过别人”
小云一抹脸上的泪水,高声道:“高展你有意隐瞒我家公子的事让我难过,所以你欺负我了”
“不就是一个臭要饭的嘛连一个刺客都算不上你说王爷和皖大人又没有受伤”,高展也觉得自己冤枉:“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拿这事儿噎我”
“奸计”得逞,小云却顾不得丝毫得意,哀求道:“高展哥哥,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搞不好我小云能帮你想通呢”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的高展拉起小云,低声道:“我们去房里说,这人多眼杂我说这事真是蹊跷,你说王爷和皖大人都是人尖里的人尖,怎么会那么在乎一个乞丐的疯言疯语”
、第七十章小酒馆
小酒馆的老板弯下腰收拾起满桌的酒瓶,再摆上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轻轻摇了摇已经醉倒的男子:“公子,这是我家那口子熬得腊八粥,你多少喝点”
“可怜人”老板娘从老板手中接过空瓶放在柜台一角,嘴里嘟囔道:“挺俊的小伙子呀看这身行头也当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这大过节的缩在咱们小店里买醉”
小老板顾不得坐,捧起热粥“呼啦”就是一大口,任由老板娘一个人唠叨,直到喝得见了碗底,才粗声道:“大户人家的事咱们这种小民乱猜什么有担心别人的功夫,不如想想咱们将来怎么办实在”
老板娘放下筷子,笑道:“那你说说咱将来能咋样”
老板伸了个懒腰,尚且年轻的脸上是满满的憧憬:“要我说等过两年再赞些钱,我们就回老家开家大点的酒店,到时候你生两个胖娃娃,逢年过节什么的就交给伙计们去看店,我们带上孩子和爹娘那儿好好过个节”
老板娘算不上漂亮,笑起来两腮鼓鼓的,然而衬着柔和的烛光却分外温暖:“真好,当家的就听你的再过两年我们就回家”
皖紫霄算不上完全醉倒,半是清醒半是模糊的趴在桌子上,猛然听到“回家”二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换个姿势不着痕迹的擦去:“真是没出息涙同泪是给躲在家里的落水狗流的,我皖家十年前就已不复存在,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哭。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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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几声,老板抹抹嘴,笑呵呵地迎了上去:“这么晚了,客官要不要先来壶热酒暖暖身子。”
“不必了”,说话人微点头,伸手指指趴在不远处的醉鬼,举手投足间尽压人的气势:“他欠你多少酒钱”
一袭黑袍的高大男人也不知在外面呆了多久,带进店里的寒气让小老板打了个寒颤:“那位公子给过钱了”
韩景走到桌边,捏捏皖紫霄的外衣,皱着眉头脱下外袍搭在了他身上,架起还不甚清明的人道:“既然如此,人我就直接带走了,也不给老板你添麻烦。”
小老板点头称是,眼睛无意间扫过韩景腰间的玉牌四爪蟒亲王皇子、一品大员、功臣特赐,敢在玉牌上雕蟒纹金铭的,全天下也就那么几位。
除了在戏台上,一个小老百姓又何时见过这般尊贵的人,软着腿跪倒在地上,声音更是抖得厉害:“不不不敢不不敢”
韩景不由分说,将醉鬼强硬地架在肩膀上,单手箍着腰,力气之大勒得皖紫霄生疼。
“你放我下去”,被粗鲁地塞进马车,皖紫霄推拒着身边的男人,声音含糊:“我不要回你的晋王府,你放我下去”
“不回王府,你打算回哪”韩景找了皖紫霄整整一天,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躲在如此偏僻的小酒馆,好容易找到人,拉上马车又遇上这种态度,心里难免气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怎么总喜欢闹这种小孩子脾气”
“闹小孩子脾气”皖紫霄恢复几分理智,冷笑道:“我皖紫霄面对祖父枉死、皖氏破落就只会闹孩子脾气,晋王爷你好天真”
韩景故作镇定,用力搂住皖紫霄:“别听那疯子胡说皖家的事的确是家父糊涂,子承父过你要怨我,就怨吧”
皖紫霄咬着牙,额角的青筋鼓起,死命地扯开环在腰间的手:“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韩景,就是因为你的劝谏才害我家破人亡你说我能不能恨你该不该恨你”
凭着疯乞丐的只言片语大体推出事情原由于皖紫霄并非难事。他聪慧冷静,又固执的可怕,认定的事情,就是撞死在南墙上也断不会回头。这些都曾是韩景认为皖紫霄作为一件趁手武器最得意的地方,可现在报应来了,尖锐的“锋口”割开皮肉直插在心尖上。
狡辩不过是越描越黑,韩景长叹口气:“紫霄,我错了但那时我毕竟还小”
“放我下去”还是那么一句,皖紫霄恨恨道:“韩景,我不要回你的王府”
实在拗不过他,韩景冲着马车外命令:“停下吧我随皖大人走一走”
马车才停稳也不等车夫放置塌板,皖紫霄便揭开帘子跳了下去,醉酒的人两腿发软,左倒右摆站不太稳。韩景一步跃下马车,伸手扶住皖紫霄,轻声责备:“急什么又不是不放你下来火急火燎地往下跳,摔着了怎么办”
皖紫霄毫不客气地甩开韩景,向前踉跄地走了几步,弯腰作揖:“有劳王爷深夜相送,下官就此别过。”
韩景佯装听不懂,嘴角含着讨巧的笑,关切之情填满了千年深潭般的黑眸:“紫霄,你喝多了就别到处跑,这里离王府还远得很,等会你找不着回去的路。”
皖紫霄懒得和韩景多费唇舌,脱下强加于身的外袍扔了回去,凭借月光顺着一条小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韩景捡起脚边的袍子,抖落灰尘挂在臂弯,嘴唇绷成一线,离了几步的距离,紧紧跟在醉鬼的身后。
夜风一吹,自酿的散酒这才迟迟上头,皖紫霄如同踩在棉花上走得东倒西歪,固守在心里的防线有了裂纹,渐渐扩大、崩塌,最终变得不堪一击。实在抵不住浓浓的困意,皖紫霄扶着简陋的土墙便坐了下来,抱住膝盖准备小睡一会儿。
天上开始飘起雪花,一阵阵的北风更是冷得刺骨,韩景用手中的袍子将皖紫霄裹紧,回身想召唤马车才想起自己早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怜惜地抚过冻得青白的小脸,韩景将人背在背上,苦笑着自言自语:“知道你现在不愿我碰你,可是没办法,你也看见了的确没有车紫霄,我不知道等你醒来,我们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这么亲密就让我背着你走一段,今天是腊八,我答应过你的,这次要好好过个节”
、第七十一章一世白头
风势没怎么变,雪花却越来越大,背上的人慢慢地拱了拱,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韩景停下脚步,侧过头柔声问:“怎么了紫霄,你冷是不是”
“下雪了”,皖紫霄的脸贴在韩景的肩头,眼睛睁开条缝,声音也不清明,意识依旧模模糊糊的:“你头发白了像个老头子一样,头发都白了”
瞧惯了他尖牙利齿的模样,偶尔流露出的小孩子性情总引得韩景心头一软,笑着把人放下,拍去落在他身上,头发上的雪花,向上扯了扯袍子盖住皖紫霄的头部:“你的头发也白了,那你也是老头子”
“嗯”聪敏过人的皖大人似乎是这个“天大的难题”被问住了,皱起眉头一副困惑的表情。
“傻样子”,韩景轻轻地刮了下皖紫霄的鼻子,蜻蜓点水的浅吻落在颊边,勾起的唇角带了三分苦涩,转过身再度背起懵懵懂懂的某人,轻笑道:“紫霄,我们快到王府了。”
行了不足百步,背上被狠狠锤了一下,韩景一惊生怕他又闹起来,提着心一动也不敢动地立在原地等着他说话。
“邵阳”,皖紫霄嘴里嘟哝着,软软的声音像是黏在了唇齿间:“那你说,这一次我们算不算也走到了白头”
这算什么白头啊韩景呼吸停滞,瞬间就红了眼眶。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要齐家谪仙一样的长公子,要万里江山,要金銮殿上金灿灿的宝座,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统统拦进怀里。可就算是全部得到,韩景也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个总是站在他身后的人会转身离开。皖紫霄是根刺,扎在心头,长在肉里,平日里看不见,甚至偶尔一疼还惹得人异常烦躁,可硬要拔出便是连皮带肉生生挖去,留下的早不是当初针尖样的伤口,那是血窟窿,堵不住、填不平,直到一生的精血流尽。
韩景脑子发热,浑身疼得想不下去,一贯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这条路太短我不稀罕。紫霄,只要你答应,我韩景愿意永远这么背着你与你一世白头。”
“小云,王爷回来了”
甲革上蒙了薄冰,拼接的缝隙里夹杂着雪花,高展的头顶白花花一片,受了房间里的热气,一半化成雪水湿了发绺往下滴答,另一半变成淡淡的白雾从天灵盖上升起。
“王爷回来了,那我家公子呢”小云把汗巾塞给高展,双手紧紧抓着他冻硬的棉衣。
汗巾围在脖子上,高展使劲拍打冻得发麻的小腿:“在王爷的卧寝”
“我去看看”小云咬咬下唇,回身端起桌上小炉里温着的姜汤就要出去。
“千万别去”高展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白瓷汤盆,小声嘟哝:“皖大人没事的,小云你放心”
又是那副犹犹豫豫讨人嫌的样子,小云一叉腰,怒道:“高展,你不要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就直说。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现在这样,不像个男人,扭扭捏捏,大姑娘呀”
“我是大姑娘,你是纯爷们”知道是她正着急上火,高展把汤盆放回小炉上,顶了一句也就不再计较:“皖大人应是醉了,一路上被王爷背回卧寝而且王爷和皖大人的情绪都挺不好的反正这事就不是你我能参和的你别跑过去添乱”
小云声音尖利,几乎能刺穿小侍卫的耳朵:“那就等着看王爷又欺负我家公子”
高展捂住耳朵,大声反驳:“我看王爷待皖大人挺好的一天到晚就是你爱嚼舌根”
周小姐、皖公子,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但在小云看来他们没有多少区别,一样的好心眼,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容易欺负。她肚子里没有几滴墨水,说不出大道理,可谁待她是真心好,谁是笑里藏刀惺惺作态,小云心里明明白白。她要护着的人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不愿意后退一步。
像只守着窝里最后一块骨头的小狗,龇出一嘴没有多少威慑力的奶牙,小云推搡着高展的胸脯,眼眶通红,把所有委屈全发泄在老实人身上:“你了解王爷多少你了解公子多少你懂什么啥都不懂就别来瞎教训人”
年轻的小侍卫杵在原地橡根木桩子,任她推搡踢打。等到小云闹累了,巴掌小脸上全是眼泪:“高展,我真的好怕,你知不知道要是公子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我不想一个人”
高展左胸腔忽然发紧,粗糙的手掌按在哭得一抽一抽的人头上,安慰得拙劣异常:“说的也是,你脾气这么臭将来肯定嫁不出去。万一你家公子也不要你了,我就行行好,陪着你算了。”
“放屁”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瞪圆眼睛,照着高展小肚子就是一拳:“将来向本姑娘提亲的人排队能排到城门口谁娶了我,谁乐成花”
小侍卫撇撇嘴,一言不发地将小云按回椅子上。
皖紫霄是彻底醉了,睡在韩景的床榻上,安静地只有睫毛会偶尔颤动。
甜言蜜语过去说得太多,韩景再张口都觉得词穷。整个晚上,他都毫无困意,就这么长久沉默地看着床上人清秀的侧颜,整个心都被乱七八糟的情绪涨得满满。
皖紫霄睡觉很浅,韩景很少有机会这么看着他入睡。就算是在欢好后,他多数也
...
睡不安生,皱着眉头,蜷起身子,好像梦里都有数不清的杂事困着出不来。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韩景忽然想到他们初见那年,九月或是十月,只记得他入宫没有多久,秋天的风就吹黄了宫里的叶子。小家伙刚刚九岁,站在高高的银杏树下,得意洋洋地说:“祖父曾说,贤臣、君子当如银杏,忍得下喧哗,耐得住寂寞,任由时间磨砺,他日终成大器。”后来,下了场大雪,一脚下去积雪就没了鞋面,他跪在自己面前为祖父求一条生路。
“我究竟做了什么”韩景收紧拳头,身体开始颤抖,变了变了就从那时候开始变了,一切不再受自己控制,向着未知的方向狂奔,巫蛊、南疆、薛青木、周小姐、骆城雪形形的人物都拼了命地往外涌。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韩景恋恋不舍地俯下身,绵密地吻过皖紫霄的双唇,末了贴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愿以韩氏江山为注,赌与你一世白头。”
、第七十二章内阁新秀
皖紫霄没有搬出去,倒不是韩景拦着不放,而是推开晋王府的大门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天下之大却无容身之所,皖紫霄靠在朱红的大门上笑地凄惨,笑够了重回庭兰雅筑,依旧是吃饭、上朝、处理公务,正常的了不得。只是一句“王爷”一句“下官”,皖紫霄的客套与疏离生生拉开了韩景千百丈。
曹氏一倒受牵连的官员不计其数,入狱的入狱、革职的革职,胆子小的速速告老还乡。一时间竟是朝中无人可用,嘉佑帝特下旨选拔新锐入阁。
旨意才下,推举齐远山的折子就铺天盖地地砸向了内阁。且不说齐家公子有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单只是皇上、晋王,恐怕也唯有那个人能同时得到两位的认同。就在众人以为齐远山要在内阁新秀的位子上坐定时,一个人又跳了出来。
此人正是将曹氏推上断头台的第一功臣此时已升任工部尚书的张淮雨,他义正言辞地上书皇上洋洋洒洒列举十余条反对齐远山入阁,同时推举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皖紫霄。谁都知道张淮雨背后是晋王,偏偏皖紫霄又与“只手遮天”的这位关心匪浅。正所谓人心难测,晋王爷打的什么算盘此时谁也摸不透,先前还是极力主张齐远山的各部官员慌了神。
就算知道皖紫霄不愿见自己,可面对这样的情况韩景终究是坐不住了。急匆匆赶到礼部挥退所有的官员,韩景站到正在认真校对文书的皖紫霄身边:“紫霄,你让他这么做的”
皖紫霄仿若听不见,完全不在意身边的人,一笔一划地更正着错字别句。
摸不清楚他的意思,韩景用柔和的语气刻意隐去心里的担忧不快:“我知道你生在皖家,造福一方是不变的理想,你想入阁有番作为我可以理解。可是,紫霄,现在入阁绝不是好时机,内阁的那把椅子是摆在悬崖边上,多少人盯着、时刻准备着过去推一把,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你要真是喜欢,再等几年就是首辅宰相也任你当,好不好”
“你哄孩子呢”皖紫霄放下手里的书卷,面不改色地侧头看向韩景:“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就算吃了闭门羹,韩景也不愿放弃:“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总之这个内阁是入不得。紫霄,你莫不是听信了张淮雨”
“张淮雨”皖紫霄轻笑:“王爷,你就这么确定我和张大人是一伙的下官并不痴傻,谁可以信,谁不足以信还能分清。”
又是他怎么每次火里浇油、唯恐天下不乱的都是他韩景一时发蒙:“这么说来就是张淮雨自己这么干的他想干什么”
皖紫霄垂下眼帘,拿起校对半天的集子翻开新一章:“此事我并不知晓,但现在我忽然觉得真是这样了,也许还很不错。”
“紫霄”,韩景吓了一跳,声音拉长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你不能因为和我闹脾气就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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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你高抬下官了”,皖紫霄说的平淡:“我皖紫霄不过礼部小吏不敢劳王爷挂心,更不会因为谁谁谁就拿自己的性命豪赌。若我不做,自是觉得不值得;若我做了,也定不会后悔王爷,请回吧礼部事情琐碎,时时都离不开人。”
“紫霄”,韩景还欲再说,却感受到对方的不耐烦只得怏怏住嘴,收起满肚子的“苦口婆心”,只在皖紫霄的书桌上放下一直攥着的白玉:“我求的,听说可以保主平安,以后你带在身边,我也多少放点心。”
皖紫霄扫了一眼,既不收下,也不回礼,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省略了。直等到韩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皖紫霄才拿起白玉放在手心。双鱼结礼,求得是夫妻同心、百年好合,他与韩景又算什么
嘉佑五年正月,郭国师为国祈福。在诠释天意时,郭子干对皖紫霄大加赞赏并称他为天降之才,言辞间的鼓动意味十足。这是又要变天了,朝臣们一个个低着头各怀心思,猜中的、猜不中的都不敢乱说一句,向来重鬼尊神的嘉佑帝听了一半便拂袖而去。
“朕不明白国师为何要有如此言论你素知我与皖紫霄不和,此番不是难为寡人”嘉佑帝气哼哼地坐在龙椅上,眼睛愤恨地瞪着郭子干。
郭子干摆弄了一下拂尘,神色沉稳,不慌不忙:“皇上此言差矣,您与皖大人之间终是君臣,所谓不和也不过因晋王爷而起。皖紫霄于晋王如左膀右臂,如今二人生变,正是皇上削减晋王势力之时,怎能因为过往小事而贻误江山大事”
嘉佑帝撇撇嘴,一肚子的不满、抱怨都被郭子干冠冕堂皇的话压回肚子里:“国师所言有理,只是朕一想到,将来要天天对着皖紫霄那张惹人生厌的脸就脑袋疼”
郭子干脸色不变,语气却是加重不少:“皇上您是一国之君,轻重缓急还是要把握好”
嘉佑帝黑着脸点点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天人交战好久才面色复杂道:“国师,这天下也就只有你是真心待我好。待他日我得道升仙必定要向玉帝道你一声尽心。”
“贫道,谢主隆恩”声音依旧是平淡如死水,郭子干微微弯腰算是谢恩。
“应该的,应该的。”嘉佑帝摆摆手,打起了马虎:“只是皖紫霄一事,再容朕好好想想。”
王府里的铜炉已不知被踢翻几个,从祈福仪式回来,晋王爷便黑着张脸,周身散出来的低气压隔了百十米都能感受到,阴恻恻的神情更是吓得人鬼退散。
“本王有事找你”
公子渊从椅子上站起身,很是惊诧,韩景此前从未来过他住的偏院,来了自然是有顶要紧的事情:“草民愿听王爷吩咐”
“我要查一个人”韩景磨着牙齿,满是将某人恨不得拆皮扯骨的怒气:“我倒是要查查,这个郭子干是何方神圣”
、第七十三章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灰翅白身的信鸽稳稳落在木质的窗台上,公子渊听到熟悉的“咕咕”声赶忙放下笔,打开窗户从鸽子腿上解下密函。
公子渊展平稀薄的丝绢,透过烛火在纸上映出灰色的字影:“郭子干原名郭孖,辽中震阳人,秀才出身此后多次科考未中。在家乡有一个相好的姑娘名叫莺莺,宣正七年莺莺选为宫女入宫。郭孖弃文从道,十七年后由张淮雨为其与曹裕章搭线,再由曹裕章举荐给宣正帝。”
“曹裕章、张淮雨、郭孖、莺莺”,公子渊反复琢磨这几貌似毫不沾边的人,最终的矛头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公子渊将薄娟丢进火盆,匆匆带上门便直奔韩景的书房而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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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渊轻叩房门:“王爷,在下有一事相问。”
“进来吧”韩景侧卧在软榻上,手边堆了厚厚一打奏折,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于脑后,言语间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疲惫:“有什么就快问,本王近来都要被这些举荐紫霄的折子烦死了。”
公子渊向前几步,压低:“王爷可知赵王爷他娘是谁又是哪年入宫的”
“他娘是个宫女而且刚生下皇子没多久就病逝了”,韩景疑惑地皱起眉头:“再具体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宫里单数年选宫女,三哥他长我两岁,这么算来他娘至少也是宣正七年入宫的。”
“端妃娘娘也是宣正七年入宫的”
“是又如何公子渊你发现了什么”
公子渊会心一笑:“王爷,如果我猜的不错那么赵王爷他娘是郭子干的老相好。”
韩景从软榻上坐起来,面色凝重:“你详细说来。”
公子渊点头道:“郭子干原名郭孖,在家乡是有个叫莺莺的相好,后来莺莺入宫为宫女,而他自己屡试不第掉头做了道士,在张淮雨、曹裕章的逐级推举下,最终引荐给了宣正帝。
莺莺是宣正七年入宫的,小人斗胆猜测如果莺莺就是赵王的生母,那么郭孖进宫就与赵王有着不可分的联系,而其中引线的正是张淮雨这也就解释了张淮雨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搅混水,他明面上是为了王爷,背地里却是给赵王卖命如果再大胆些,是不是可以猜测,赵王出生、其母莺莺病逝与端妃娘娘有着莫大的关系,正因为此才会有后来的巫蛊冤案。王爷,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韩景合上手里的奏本,冷笑道:“好大胆的推测”
“若果真是如此”,公子渊声音压低:“皖大人就危险了”
比起大都的干冷位处东方的赵地更多了浓浓水汽。若说北方的寒风如刀,割得人皮肉生疼;那么东方的阴寒就如毒药,直入骨髓驱而不散。
“东瀛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吗”方新宇抬头看了眼围在火盆旁的七宝,温厚的声音一如往常:“这里住的还习惯”
七宝不爱说话,有时几天也不见他开口吐一个字,好像真如传言中那样是个只知道杀戮的异族怪物。人人畏惧却又极度不屑,存在偌大的王府除了赵王韩骐与郭子干,也就只有书呆子的方新宇愿意与他说话。
没等到七宝的回答,方新宇干笑几声只得换个话题:“王爷最喜欢的蛇眼石楠花也是你们东瀛的,听说那花开起来就是一个山岗连着一个山岗,大片大片的粉红映得天空都失了色彩。”
“我不喜欢石楠花”七宝一字一顿说的异常认真:“它太霸道了,自己就要霸占整个山岗”
出乎意料的回答使方新宇来了兴致:“那七宝喜欢什么”
“糖”七宝想都不想。
“果然还是小孩子,”方新宇站起身捶着发酸的肩膀:“我们这过年是要给小孩子发糖的,他们给你了没”
“我不是小孩子,也从来没有人把我当成小孩子”,七宝依旧蹲在火盆旁,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炭火,生涩的发音中难得有了细微的起伏:“我只吃过一次糖,很甜的那种。”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被人当成没有温度的兵器,方新宇心里泛起丝丝酸涩。打开桌角的竹盒,翻出前些天被顽童硬塞进手的几块姜糖,方新宇走过去把糖放在七宝身边:“这里有几块姜糖,你拿去吃吧很甜而且驱寒”
七宝盯着黄不拉几的小方块,良久才半信半疑地捡起一块放进嘴里:“怪怪的味道,不好吃”嘴里说着不好吃,却也没舍得吐出来。
眼睛像是黏在了上面,七宝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包好揣进怀里,认真谨慎的样子像是得到了了不得的宝贝。
“辛苦了”,郭子干接过张淮雨手里的名册:“张大人可知道,现在朝中还有多少人愿意助赵王”
张淮雨自己满了茶,挥了挥茶盅上的热气,笑道:“十之三四。”
郭子干快速翻动手里的几页薄纸,一目十行向下扫视名单:“三分天下”
“超过五成的人还是晋王的,况且他有京军”,张淮雨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可是一旦皖紫霄出事,晋王内部就会不攻自乱。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郭子干脸上不见喜色:“张大人蛰伏这么多年辛苦了”
张淮雨摇摇手:“怎么会若非赵王我与内子又怎会苟活至今。”
初遇张夫人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事了。
春风吹起了轿帘,她规规矩矩地坐在里面,一身藕色的齐胸襦裙、妃色披帛,螓首微低,乌黑的长发一直到了腰际,文静淑美地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女。
只是一瞬,家境清贫又无功名的年轻穷书生再也移不开眼,暗暗许下此生非她不娶。
别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时候只要敢想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张家富甲一方却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哪知道什么姓名,“于”姓也不过随了收养他的村头老秀才而已。如今老秀才早入土为安,再姓“于”姓“张”又有什么区别,索性舍了姓名入赘张家。从此张家多了半个儿子,来年的红榜上添了一个叫张淮雨的秀才。
秀才、举人、进士,一路顺风顺水,志得意满地以为自己也能指点江山,可直到大难来时,张淮雨才猛然意识到仕途不易。说起来不过是件小事,但不知怎么地传到太皇太后管素耳朵里就成了结党营私。
张淮雨锒铛下狱,张家彻底慌了手脚,疏通关系几乎用尽家产。折腾数月,等保释出狱,张老爷却一命呜呼。
出殡在深秋,一场雨水一场寒。连天阴雨,天空都是乌蒙蒙的,丧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幼子又染上风寒,病倒了。
许是孩子太小,许是那病根本就不是风寒,才有好转就急剧恶化,反反复复几个月,爱子最后也没有熬过那年冬天。
接连打击,张夫人的心垮了,终日以泪洗面,最后竟然想投河自尽一了百了。任张淮雨如何劝说都没有丝毫作用,人都站在河边了,却愣是被一个少年给劝了回去。
“那少年就是赵王”郭子干问,“张大人可知道他说了什么”
“赵王救了我夫妇二人”,张淮雨笑笑,一口气喝完盅里的清茶:“这样的结果很好,至于说了什么还重要吗”
听人故事如同观人品茶,若非亲身经历,其中滋味又怎能明了。
、第七十四章升官
拖拖拉拉几个月,在郭子干与张淮雨为首的文官集团的极力推举下,嘉佑帝终于不甘不愿地颁布诏书升任皖紫霄为内阁大学士。
可圣旨一传下去,嘉佑帝就开始后悔,皱着眉头暴躁地原地打转,恨不得亲自冲出去把它抢回来。
“皇上”郭国师板着脸,张嘴刚吐出两个字,嘉佑帝便毫不客气地打断:“听你的,全听你的那现在小山怎么办国师倒也给个主意”
“皇上还在闹脾气”郭子干眼角下垂,平直的声音容不得别人反驳。
“小山哪里比不过皖紫霄”嘉佑帝愤愤,怒瞪着木桩样的国师,埋怨道:“连他都能进内阁,小山怎么可以还只是翰林院的学士”
主子动了火,伺候在身边的内侍都小心地抑住鼻息,偌大的宫殿除了嘉佑自己的喘气就再无声响。
郭子干一派平静,停顿良久才缓缓道:“齐公子心不在朝堂,未必希望卷入官场纷争。皇上乃一国之君,不可任性妄为”
“国师是在指责朕”嘉佑帝尾音上扬,嘴角衔着冷笑,眼睛里的愤怒、狂躁肆意地燃烧。
下人们早抖成一片,郭子干却一点儿也不畏惧,依旧是万年不变的语气:“贫道不敢”
最恨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郭子干、皖紫霄、韩景,还有已经死了的曹裕章,每个人对他都是这幅态度像是看着戏台子上的丑角表演,想笑又极力压制,等着看下一场好戏,嘉佑帝只觉得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不敢你们什么不敢说起来我是个皇帝,可谁把我看在眼里就算是你郭子干,待我又有几分是真心你当我是傻子,什么也不知道我最称得上也就只有这个寡人的称谓。”
郭子干站得直挺,连眉角都没有多余的动作,神情平淡地看着嘉佑帝发完脾气,等到龙椅上的人面红耳赤再也说不下去,才道:“皇上,您应该用朕而不是我。”
“哼”抓着一点小错不放,每个人都喜欢指责他指责嘉佑帝冷哼一声,自嘲道:“朕震得住谁”
传旨的公公随着引路小厮一路走到庭兰雅筑,额头上的汗水已湿了整个手帕。怕是真怕,但怕的人却不是要接旨的那位。上调又不是外迁,能有多可怕令他胆颤的是这个王府里的真正主人。若说曹国公是贪得无厌的“饿死鬼”,那韩景就得算是地府里的“阎罗王”。
说阎罗阎罗到。提心吊胆一路,就怕遇见那尊佛爷,可抬脚刚进院子就看见一身煞气的男人,正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奴才给王爷请安”,圣旨还捧在手里,两腿却本能地往地上沾。
“传旨就是代表圣上公公,此举岂不折辱了圣上”
清冷冷的男音,生生止住曲了大半的膝盖。
这院子里除了晋王爷,敢这么说话的人也只会有一位。王爷是万万得罪不得的,可说话的皖大人也是催命的“罗刹鬼”,想要一个奴才的命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传旨的公公一时停在半空,是跪是站,拿不出个主意。弯着膝盖,可怜巴巴地左瞧瞧右看看。
韩景的脸已经黑到了家,眼神凶厉,恨不得将哆哆嗦嗦的人碎尸万段:“公公不愿站直了那就这么宣旨吧”
公公的腿抖得更加厉害,手里的圣旨被捏出一片汗渍,求助地看向皖紫霄。
“看什么”皖紫霄扬扬下巴,嘴角勾起,说是笑却比晋王的怒气冲冲更渗人:“王爷叫你宣旨就宣旨啊圣旨又没可在本官脸上”
两头受气的公公慌忙点头,弓得酸麻的膝盖动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展开圣旨,脑子里早乱成一锅粥,嘴里颠三倒四地勉强把圣旨读完。
嘉佑帝离间二人的心思太明显了,但此举对急于脱身的皖紫霄来说却并非坏事,笑笑正准备上前接旨,就听见“嗙啷”重物落地的声音。放在石桌上的熏炉被扫到了地上,燃尽的香灰沾脏了韩景的鞋面。
不想去看他阴沉的脸色,皖紫霄一把从公公手里抽出圣旨,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不管是韩景如何不愿,该来的也总要到。
入阁便算是皇帝的肱骨之臣,再住在晋王府难免遭人诟病。皖紫霄购置的小宅子在原来皖府的附近,随便走几步就能看见记忆里高高的围墙。所话说穷人搬家三扁担,更何况是生活了多年的王府,从第一次开始收拾搬运到最后入住,前后算下来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
“下官是来给王爷辞行的”,皖紫霄一身绛红的官袍衬得苍白的面容多了血色,狭长的眉眼微微上扬,薄唇一勾,像极了戏文里春风得意的才俊:“这些年承蒙王爷照顾,紫霄感激不尽。”
宅子的主人坐在湖心小亭,身边是他们未下完的残局。不等皖紫霄再开口,韩景伸手指指着湖岸边的
...
柳树,笑得说不出有多难看:“要是当年没一时冲动砍掉全部的桃树,现在就应是名符其实的满花湖了紫霄,我答应你的又没有做到”
听到这毫无头绪的话,皖紫霄明显一怔,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答,就听韩景继续道:“以后我还可以去看你吧我们还可以时常对弈,到时候给你带上些御膳房的新花样。栗子小说 m.lizi.tw”
有些事错了就没发补,为什么他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皖紫霄冷下脸,推拒道:“不牢王爷费心了重臣亲王交往过密难免遭人唇舌,为了江山稳固还请王爷自重。”
“自重”韩景重复,一贯张扬的眉眼垂得低低:“紫霄,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皖紫霄答得干脆:“回不去”
尊贵霸道的男人显出难抑的颓势,坚决的语气里却满是无奈:“就算你不再是那个一心为我的紫霄,可是韩景还是韩景,答应过你的就绝不会反悔,我不想你再失望。”
“不用你就放过我就好不要再折磨我”皖紫霄脸上丁点的血色也褪下,声音陡然拔高:“我不信你不要你的承诺我不会原谅你的韩景,我们到尽头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第七十五章钱塘水患
嘉佑五年五月,赵地大雨滂沱十余日不绝。江面一路飙升,多处已漫过警戒线。是否要加修工事的议案还在工部各位大人间推诿,早被预言过的灾难便给予了最后一击。数十丈高的巨浪彼此相连形成白色的水墙,强烈的冲击瞬间就摧毁了有着“江东第一坝”美誉的钱塘大坝,农庄村社转眼变成。
洪水过处良田遁迹,屋舍坍塌,数以万计的流民涌向周围城镇,一时间各地粮仓告急,有些塞满了难民的小镇子里开始流行疟疾。同时“王气尽,国难生”的说法也是越传越胜。
密集的雨滴在天地间编成一道珠帘,从屋檐上留下的雨水砸在泥地上冲出曲折的细流。本应开得浓艳的红花、粉朵儿此时都低垂着头,“满面泪妆”哪里看得出一丝娇媚,反让人觉得惨兮兮。
从街上回来方新宇顾不得换件衣裳,带着一身水汽便冲进赵王韩骐的书房,披头就问:“王爷为何不开仓救济灾民”
听到质问韩骐也不恼,放下手中石楠的幼苗,晃悠悠拍拍衣袖:“没粮”
“没粮”方新宇惊叫出声:“哪里会没粮东城的粮仓在几个月前还是满满的,现在怎么会没粮”
“方公子也说了几个月前是满的”韩骐一顿,嘴角含笑:“王府里外、军队上下那么多张嘴都要吃饭的,现在可不就没粮了”
方新宇瞪大眼睛,声音直抖:“怎么可能吃完那是去年赵地三成以上的屯粮,王爷,外面外面是上万条人命啊”
韩骐神色微变,冷漠阴沉的眼眸里划过半分怜悯:“方公子,有些事并非本王不愿为,而是不能为。这是我韩家的天下,看着山河破败、子民流离失所,我比你更加心痛,但要想废除昏君、重开盛世,就不得不做一些牺牲。只要时机到了,我必然会有所作为。”
方新宇僵硬地挺直身体,沉默许久后,缓缓道:“王爷,你在等什么”
韩骐笑了笑,冲方新宇摆摆手:“到时候你自然晓得。”
赵地各处粮食告急、请求支援的折子如雪花般迅速塞满了通政使司,内阁学士们还没有将上一封折子的意见拟好,下一封奏折就告知情况又严重了
内阁学士还在焦头烂额地想办法,嘉佑帝反倒第一个不耐烦了:“啰啰嗦嗦半天也想不出个办法,你们赶紧商量商量找个人把这事处理了”
“赣州与赵地是我燕朝粮食主产地,去年赣州大旱已伤到国之根基,没有数年修养实难以恢复元气”,协办学士皖紫霄上前一步,“今年钱塘水患于国体更是雪上加霜,如若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本来就看皖紫霄不顺眼,没想到他又会第一个站起来冲自己发难,嘉佑帝从不耐烦转眼升级为极度暴躁:“那你说怎么办”
内阁学士们还没来得及回话,一直沉默地跟在嘉佑帝身后的郭子干忽然开腔:“圣上息怒,贫道以为皖大人此言甚有道理,钱塘水患非比寻常的确万分重要。栗子小说 m.lizi.tw可是皇上所说亦是解决之道,依贫道看,不如请各位内阁学士推举一人出来担当此次救灾大任,如何”
嘉佑帝闻言由怒转笑,指着皖紫霄道:“众爱卿觉得皖大人如何”
听到皇上拉出个替罪羊,内阁的老油条们深深出了口气。
“皖大人心思缜密,做事果断,真是天纵之才。”
“征战南疆就可见皖大人胆识过人,老臣相信以皖大人之能定可当此重任”
“皖大人深谋远虑,年少有为实在是我大燕幸事”
“皖大人”
“皖大人”
灌耳的恭维之词引得皖紫霄心里一阵冷笑,再配上嘉佑帝那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实在是叫人恶心。
“本王以为皖大人去不得”
韩景从特设的椅子上站起身,瞪着眼睛扫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大人们,溢出来的怒气惊得再无人敢多嘴:“皖紫霄初入内阁,万事尚不熟悉,实难当此大任本王看着张淮雨,张大人不错张大人工部行事多年,对江东地区也甚为了解,此次救灾正是张大人一显身手的好机会。”
原以为这老狐狸会推诿,却不料张淮雨一步跨出朝臣,毫不犹豫地跪在大殿中:“老臣愿为圣上效犬马之劳江东水患如今片刻耽误不得,但卑职一人也恐怕难以行事。”
张淮雨做了表率,晋王爷又压在前面,站在两列的大臣们不敢再擅发言论,纷纷偷眼打量着风口浪尖的人。
皖紫霄伏地叩首,抬起头挑唇一笑,全然没有愤怒:“既然内阁诸位如此信任本官,皖某愿前去赈灾”
里子都要没了,还哪顾得上面子。韩景上前几步把地上的人拎起来,怒道:“你胡闹有个限度救灾是随便谁都能去的吗皖紫霄,你有什么功绩,工程、地理,你又熟知哪项没有到那个斤两,就不要上人家的大称”
“王爷又如何知晓下官没有能力”,皖紫霄挣开韩景的手,胸口上下起伏,声音也微微颤抖:“下官所言绝非意气用事更不是一时冲动江东水患一日重过一日,十万灾民在等着京城的救济,王爷,救灾总要有人去,不能再拖了。”
的确是不能再拖了,可要去也不能是他去赵地是个狼窝,进去容易,出来可就难了韩景摇摇头,声音软下去不少:“要去也不能是你去”
“王爷以为让谁去”,皖紫霄轻轻一笑,眼里尽是嘲讽。
韩景刚要张嘴点人,内阁首府三朝元老黄阁老便第一个发话:“老朽年老体衰,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老臣虽不及黄阁老,但也年逾六旬,长途颠簸只怕是还没到江东就先横尸半路。”
“下官身体抱恙,尤其是近来,每日轻则心慌数次,重则卧床难起。这事儿,李大人知道”
“常大人的身体不好,李某能知道就是因为我们同在志仁医馆瞧病”
依附他晋王便是为了以后的高官厚禄,这要命的买卖是量谁也不会干的。
下面闹成一锅粥,嘉佑帝的脸色已经发青,他们是真没把他这个皇上当皇上啊韩瞳将奏折狠狠扔下了皇位,闹哄哄的大殿里立马安静下来:“都不准吵朕才是皇帝,你们跟他解释什么朕决定了,内阁协办学士皖紫霄任命钦差大臣即刻调集粮草前往江东救灾”
、第七十六章铜陵事故
国师要请天君为江东灾民祈福,闲杂人等统统退避三舍。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贞元观禅房外,面无表情的小道童端着贡品、丹药整整齐齐站成两排。
散着金光的塑像前,郭子干绷紧嘴角,一脸虔诚跪在蒲团上,嘴里念着令人发晕的经文,从太上感应篇一路絮絮叨叨到文昌帝君阴骘文。
太阳逐渐偏西,高香已换了数波,香灰早满得溢出铜炉。忽然贡台一震,郭国师睁开双目看了眼来人,低声道:“张大人,此番又是何事”
张淮雨佝偻着背从低矮的贡台下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前些日子王爷曾赏赐给下官的一副青竹图,下官反复琢磨终于悟得其中深意。因此特来与国师说说。”
“哦”静如止水的脸上有了细小的波澜。
张淮雨卷起袖子,伸出手掌:“要藏一棵竹子就种下一片竹林。王爷不是嘉佑皇帝,对收拾一个皖紫霄也根本不感兴趣,他要的竹子叫江山,但为了保护这棵竹子,我们必须要先让皖紫霄帮忙种下整片竹林。”
郭子干未曾移位,盘着腿坐得端端正正:“皖紫霄工于心计而又小心缜密,要想拉他下水绝非易事”
张淮雨快步绕过贡台,停在距离蒲团半步远的地方:“这种时候来不得半点犹豫,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那张大人打算怎么办”郭子干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人,疑惑道。
天色已晚,紧闭的大门挡住了最后一缕阳光,昏黄的烛火模糊了张淮雨的面容:“国师可知道铜陵钱塘位于赵地西南角,三面环山,一面临河。铜陵处于钱塘东面,山势比较其他两处要缓并且临近大都,平时钱塘官员上京述职都会选择穿过铜陵,因此它的官道也要更加宽广平坦。”
说话间一顿,张淮雨声音压低,闷闷的声音里杂着笑意:“铜陵山缓路平,主要是因为土质松软。这些日子江东大雨连绵,铜陵必定山泥松动,数万石的粮草与浩浩荡荡的护送大军齐齐压过,难免不发生些什么”
“天灾**的确好计谋”,郭子干轻轻点头,面沉如水:“只是如此张大人自身亦是难脱干系。”
张大人笑得更开:“国师这是何话,我等为王爷效力理应如此。”
皖紫霄翻看着京城附近可以征调的粮仓储备记录,小云一边为他打扇,一边嘟囔:“公子已经两天没休息了这天下又不是您的,出了事就应该丢给道士皇帝去管”
“住嘴”皖紫霄声音不大,却满是严厉:“为君分忧是我分内的事。小云,以后不要再说这些对皇上不敬的话。”
小云撇撇嘴,正欲反驳,就见已有白发的“老厮”走了进来。新置办的府邸实在简陋,皖紫霄又坚决不肯要王府的丫鬟仆役来伺候,除了小云就只有原来看宅子的两个下人,小厮、仆役甚至连门卫都不得不一应包揽。
“老爷,有位张大人找您”
“快请”
本来还想劝皖紫霄休息,听到此话小云撅起嘴:“天下大人那么多,怎么就我家公子活得最累”
皖紫霄戳了下小云的额头,轻笑道:“你又没伺候过别的大人,怎么就知道别人不累不忙”
行至厅堂就看见张淮雨捧着茶盅牛饮,皖紫霄不由笑道:“张大人觉得下官这茶如何”
“不敢不敢”张淮雨慌张放下茶盅,起身作揖道:“下官二字足以折煞张某人。话说皖大人这茶真是好滋味”
“不过乡野粗茶,张大人过奖了”,皖紫霄懒得来回谦让,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张淮雨对面:“鄙府简陋,招待不周还请张大人见谅。”
张淮雨讪笑着坐下,稍一沉默,神情严肃道:“正所谓救济如救火,数万灾民的口粮应快些送达才是。听说安西府的粮草已经送到城外了,那皖大人可想好了运到钱塘的路线”
“我从未去过江东”,皖紫霄直言,“具体怎么送达钱塘还没有理出头绪。”
张淮雨皱起眉头,犹豫道:“自古江东多水患,我曾随工部多次去过钱塘大坝。依下官之见,皖大人可以考虑从铜陵入钱塘。”
“铜陵”
“铜陵”
一路冒着大雨前行,押送粮草的队伍走到铜陵时已经是筋疲力尽。张淮雨再三推崇的平坦官道变成了泥池子,沾上雨水的粮草重量翻倍,马匹费力地车子拉出一个又一个泥坑,披着蓑衣的将士半腰下尽是浆水。
“皖大人”,工部尚书张淮雨轻咳一声:“这些天连夜赶路实在辛苦,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近找个地方避避雨,扎营休息”
皖紫霄闻言眉头蹙起,眼角上挑,愠怒道:“前方数以万计的灾民断粮多日,而泡了雨水的粮食又极易发霉**。现在时间紧迫的很,张大人又何出此言”
“哎”,张淮雨长叹一口气,用力捶着胸口:“实不相瞒在下有旧疾,这么多日劳顿实在是有些受不了。皖大人,您就体谅一下,好歹休息个一时半刻,也让下官喘口气。”
唇色发白,张淮雨的脸色的确不好。皖紫霄卷起竹帘正准备吩咐停下修正,却无意间注意到两旁山势。
“张大人”,皖紫霄收回手,轻声道:“现在停不得,只怕还要委屈你一阵子。”
张淮雨仰靠在椅背上,苦笑地咧咧嘴:“皖大人,下官”
话为说完,皖紫霄猛然探身,一把揭开张淮雨身侧的竹帘,冷笑道:“张大人真是给下官指了条好路两面夹山一条官道,有进无退的情形像极了当年蛮奴驻扎的金水湾。”
“下官”,他怀疑到有埋伏了张淮雨喉头一窒,胸闷气喘瞬间好了大半:“下官工部出身,并不了解兵部的事情。皖大人,明察啊”
“慌什么”,皖紫霄坐回位子,浅浅一笑:“这里只有赵王,又没有蛮奴,下官也是看见了觉得地形相似,随口说说罢了。”
张淮雨心口上的石头还没有落下就听见外面“轰隆”巨响,接着传来凄惨的叫声:
“山塌了”
、第七十七章刀尖上的国师
铜陵山脉坍塌,粮草与押送大军损失过半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午夜。
韩景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褂,衣带潦草地束在腰间,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安静,全无宁谧,只有极端压抑。
跪在地上的人低着头,浑身发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双耳,等待着主座上的人下一个命令。
“再说一遍”韩景强压住怒气,每一个字都好似从牙根里磨出来的:“你大声的把那消息汇报给这些大人们”
半夜急召,匆忙赶来的朝廷大员一个个形容狼狈,且不说官威不再,衣衫不整都是其次,更有甚者身上只一件亵衣。韩景向来以礼待人,像这种半夜传令的事还是头一次,来的路上大家心里便琢磨这应是出大事了
传信的侍卫高声道:“铜陵山脉坍塌损失过半,钦差大臣皖紫霄受伤。”
众人一头雾水,此事虽大但对晋王的势力却影响甚微,按理静观其变才是上策。想不透韩景为何如此大动干戈,或站或坐的各位都不敢言语,生怕一言之失丢了乌纱帽。
看着他们一个个装傻充愣,韩景不怒反笑,随便指着一人道:“你说说看,这事谁负主要责任”
“微臣以为以为”,支支吾吾半天也憋不出半个字,被指的“大人”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韩景一一扫过底下的窘态,冷笑道:“曹裕章会倒,就是因为他不挑食,一不小心收了太多你们这样的大人。”
知道韩景此时情绪不稳,来不得半分强硬,沉默良久的公子渊站起身:“刚才有消息来说皖大人伤势不重,还请王爷放心。况且此乃天灾怨不得旁人,若一定要找个人负责也应是举荐皖大人的人居心叵测”
话已至此,官场沉浮几十年的诸位大人瞬间明白了其中症结,当日朝堂上他们就应该看出来的,晋王爷对皖紫霄是真的上了心。
“郭子干实乃一代妖道”第一个发言的便是语出惊人:“蛊惑皇上沉迷妖术,陷害朝中大臣,依微臣之见郭子干才是我大燕近今年灾害连连的罪魁祸首”
烦躁至极的韩景急需要一个出气筒,听到此话再连想到公子渊曾经的猜测,心里不免产生了强烈共鸣。
看到韩景脸色有变,大家迅速表明立场,不论平日里是否与郭子干有交集,这时候通通化身为受害者,指责讨伐声不绝于耳。
“天降大难定是有妖孽为祸人间”,韩景听够了批判,翘起嘴角一笑:“既然大家都这么恨郭子干,那就写份折子弹劾他怎么样”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闭了嘴,带着几分惊恐地看向韩景。韩景不以为意,继续笑道:“郭子干该死为国为君本王都会极力而为,只是我还需要各位共同出力”
次日早晨,嘉佑帝终于迟迟看到了铜陵出事的奏折。没有因为粮草人员损失而痛心疾首,也没有因为灾区难民的生计而忧心忡忡,嘉佑帝反而生出阵阵欢喜,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收拾皖紫霄了
不管江东的大水已涨到什么地步,大都依旧保持着它一贯的干燥,好容易等来了入夏的第一场雨,郭子干却根本没有心情去感叹。
双眼被黑布蒙住,身上缠满了或粗或细的冰凉的铁链,肩膀上压着沉重的木枷,似乎被装在了什么容器里,除了走路的摩擦音就只有外面哗哗的雨声,郭子干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是谁可以如此轻松的进入道观,他们又想做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却又被混乱的思绪生生卡住。
郭子干的脑子乱哄哄的,极力维持住冷硬的面孔:“私闯道观绑架国师是什么罪,你们可知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反之铁链被收紧,一连几盆冷水被灌了进来,郭子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开始奋力挣扎:“要杀就杀但你们不能这样做放开我你们不能这么做”
“你在怕什么郭孖”
清冷的男声传进耳朵里,郭子干停下了挣扎,笑得异常惨淡,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特意保持的神秘与高高在上:“渊公子是吗既然你都知道,又何苦为难我,我不过是赵王的一枚棋子同时为人谋事,还请给个痛快”
“同样是死,有什么不一样。”
“你”
“哦我想起来了,天雷劈死是魂飞魄散,永无轮回郭孖,你在等谁轮回”
“公子渊你”郭子干气急攻心:“我与你无冤无仇,不过各为其主,你何苦如此对我”
“无冤无仇”公子渊轻笑一声,转着手里的金钗:“郭孖,你还记得西北小镇里那个打金器的公孙师傅吗”
“你说什么公孙师傅”郭子干喘着粗气:“我从不认识什么姓公孙的”
“怎么会不认识就是十五年前看你个穷道士快被饿死在街边,好心收留却被你偷走金钗的公孙师傅”
十五年前的事只剩下了模模糊糊的一点印象。若非在这种时候提到,否则郭子干是绝对不愿再记起的。
那是最糟糕的岁月,她走了,她最后的嘱托却又无能为力。道是什么所求为何参不透,想不懂,无助迷茫地在各处游荡,从漠北草原到江南荷塘,
...
再从东面的海边走向西面的戈壁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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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漫漫的街道,低矮的土坯墙,冷漠而又行色匆匆的路人,就这么个土腥味极重的小镇子却是西北边陲最重要的贸易市场之一。因为它在平凉山下,而平凉是一座大金矿。
叫公孙的手艺人是镇子里众多金店中一家的伙计,总佝偻着背,腰带上别了把旱烟枪,粗手大脚,张嘴就只会嗤笑,憨憨傻傻地念叨:“你饿不饿,俺家有馍馍。”
他家里有个病怏怏的女人,躺在黑洞洞的里屋极少出来,蜡黄的脸色,好像随时就会撒手而去。对了还有一个孩子,与家里的两个大人不一样,白白净净的长相,却不爱与人说话,安安静静地围着灶台给女人熬药,偶尔露脸也不过是叫手艺人回去吃饭。
每每此时公孙师傅总招呼着小孩子叫他伯伯,可那个孩子却低着头跑开,全部的记忆里他只说过一句话道士,你见过梧桐花开吗
、第七十八章雷霆之怒
你忘记的事情,总有人记得一清二楚。
郭子干声音打颤:“你是那个孩子”
公子渊没有回答,只是拍拍手也不知冲谁说道:“与屋顶的铜针连好就退后,小心天雷来了把你们一并带走”
郭子干慌了神,显得低声下气:“不要这样,我答应过要去寻她的我不能再食言我答应她来世去寻她的”
公子渊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进郭子干的耳朵里却字字如千斤:“你再也不会到见你的莺莺了负她一世,负她生生世世,郭孖,这就是你的报应”
“报应”
郭孖停下来挣扎,冷水渗过皮肤寒到了心底。莺莺,也许公子渊说得对,这就是他郭孖的报应。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疑猜。”
宣正七年要选秀女入宫,征召的帖子递到了村里时,还是村长的次女,但到了准备行囊就变成了常寡妇的独女莺莺。
一入宫门深似海,大好年岁的姑娘谁愿意去那个牢笼。常寡妇哭得黑天混地,抱着家里亡夫的牌位哆嗦地站不起来。村长带着十几个人蹲在她家院里,唯恐出了半点差错。
郭孖永远不会忘记临行前那夜莺莺来找他。
她的长裙上蹭了灰,手掌也磨破皮,头发散乱,红着眼眶。她说:“郭大哥,你带我走吧我不想进宫郭大哥,我们走吧”
真要是不喜欢也就罢了,可若喜欢就是另一回事。
回到二十多年前国师也不是如今那副看透世事的木头脸,作为村子里不多的读书人,与单纯的莺莺不一样,科举做官才是他该走的正道。
所以他犹豫了,郭孖说:“莺莺,等我考取功名,再让皇帝为你我赐婚不是更好。”
村长带人追到郭家的小院子,火把亮的一切无处遁形。
莺莺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张张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再见莺莺是在京城的大街上。她随着宫里的姑姑出来采办,而郭孖则是拿着文章来找皖槿自荐。
街角的小茶馆,郭孖还记得他是怎样的夸夸其谈,冲着莺莺重现皖槿大人褒奖自己,指手画脚地描述设想的未来。
莺莺听着笑着,完了站起身,轻笑道:“那莺莺也告诉郭大哥一件喜事,我啊怀了龙种”
晴天霹雳,千万句褒奖都成了过眼云烟,郭孖发觉这个京城他是再也呆不下去了。晕晕乎乎地回家乡准备科举考试,可自从中了秀才,红榜上就没有了他的名字。
重返京城,郭孖没了上次的好运次。大都留给他的只有两条坏消息:一是,皖槿病逝狱中,皖家被抄;二是,当年带莺莺出宫的姑姑告诉他,三皇子出生后不久,莺莺就被曹端妃毒死了
当初是他负了莺莺,如今纵用整个江山也换不回她回眸一笑。栗子小说 m.lizi.tw再无来世未必不好,一世伤透便也足够了。但曾经答应过的话,郭孖不愿再失言。
莺莺说:“郭大哥,他日在朝堂上要好好护着我儿。”
“报应”郭子干仰天大笑,声音嘶哑:“果然是报应公子渊,你过来,我告诉你些事情。”
眸子里没有亮色,公子渊平淡道:“我要知道的事早知道了,不用你来告诉我。”
“那就说些你不知道的”,郭子干笑笑,僵硬而又违和。
公子渊脸色下沉,心底知道十有是计谋,但又按不住好奇心,绷着嘴角犹豫良久,最后还是趟过溢出来的水,一步步试探着走过去。
“你靠近点,附耳过来”,郭孖神秘兮兮地轻声道:“这些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明显不安好心,但公子渊就是忍不住。
被铁链锁在大缸里的人点点头,咧嘴轻笑,好奇心战胜了未知的恐惧,公子渊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可没等来一句话,先到的是钻心的疼痛,郭子干狠狠咬住公子渊的耳朵,血液迅速染红了一口白牙。
闪电随时都有可能劈下来,他是要拉自己做垫背,公子渊大惊,挣动两下除了更多的鲜血没有实质的作用。慌乱地摸索到随身的小刀,杀他就是随了他不被雷劈死的愿望,不杀又不可能从孤注一掷的人嘴下逃脱,公子渊狠下心挥刀生生割去了自己大半个左耳。
仓惶退后两步,眼前闪过一道紫光,接着浑身麻痹,还捂着耳朵的公子渊就没了知觉。
等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韩景。
“死了”韩景像是进一步证实。
耳朵疼连着脑袋一起疼,公子渊声音发虚:“王爷放心,郭子干已死,剩下的刑部自然会打理好”
韩景没有假惺惺地演上一番疼惜下属,褒赞却是发自心底:“本王能得你相助实乃本王幸事。放眼整个朝廷能想出此计不过你一人而。”
被处理过的左耳包着厚厚的绷带,声音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堵墙,公子渊轻声回复:“王爷过奖。”
韩景也不管床上的人是不是要休息,兀自往下说:“郭子干被雷劈死,还真是好处多多。其一:皇上不仅断了手脚,更是坐实了任用妖道连累天下受难的罪名;其二:三哥也算丢了一枚极其重要的棋子,没了遮挡,我倒是很期待他还能有什么新招;其三,郭子干遭了天谴,好歹能为紫霄的铜陵事故挡住天下悠悠之口。”
公子渊白着脸:“王爷,我们走到最后一步了。正所谓失民心者失天下,皇上现今已然岌岌可危,赵王也终于要浮出水面,我们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这东风还不是起的时候再等等吧”韩景忽然话题一转,有意错开最重要的部分。
公子渊面色更差,语气也少了平日的敬畏:“王爷你在犹豫什么”
韩景的眸子里少了光彩,忧虑重重的的模样与惯常的冷酷决绝判若两人:“若本王说,只愿护皖紫霄一世安好呢”
公子渊冷哼一声,挑起嘴角:“您若不为天子,又如何能护皖大人一世安好”
嘉佑帝呆呆地坐着站不起来,好半晌才喃喃道:“你们再说一遍到底谁死了刚刚朕没听清”
传信的太监忙膝行两步,颤声道:“国师郭国师他被雷劈死了就在昨晚昨天晚上国师传令出来说要闭关谁都不让靠近所以尸体尸体是今天一早才被道童发现的。”
嘉佑帝整个人都瘫软在了龙椅上,目光涣散,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他死了,就只有朕一个人。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掌印太监高公公迈开小步绕到皇上身后,张口便是轻软的花腔:“皇上,您就不觉得国师走得太蹊跷了吗依老奴之见,定是有歹人从中作祟”
嘉佑帝猛地坐直,脸色惨白道:“谁你觉得是谁”
“奴才不敢说”高公公低垂着头:“奴才奴才”
嘉佑帝盯着高公公许久,怒吼道:“果然你们都怕他怕他什么朕才是皇帝朕才是他砍了朕的手臂,朕就挖了他的心。栗子小说 m.lizi.tw”
、第七十九章乱指鸳鸯
铜陵塌方虽损失了大半兵马粮草,但兴庆主持此次赈灾的两位官员都无重伤。指挥众人草草包扎整顿后,皖紫霄便急匆匆带着剩余力量奔赴前线。
分发粮草、疏散难民、防治瘟疫,每件事都足够忙地刚刚上任的内阁学士脚不沾地。
连日里的瓢泼大雨隔断了江东前线与内地的联系,京城里炸开锅的消息被拦在半路,直等到圣旨传来,皖紫霄才发觉事态不对。说的是回京协助调查铜陵事故,可传旨的太监却是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同时召回的还有负责钱塘水力重建的工部尚书张淮雨。
原以为一路上的猜测要等着进宫面圣时才能揭晓,没想到刚进城门,就看见候在城门口的太监。
“奉天成渝皇帝诏曰,内阁协办学士皖紫霄与工部尚书张淮雨玩忽职守导致铜陵事故,赈灾不利,现押入大牢听后审理。”
没有见到皇上,早已打好腹稿的陈词还一句都没说,皖紫霄与张淮雨就被丢进了大牢。
至于郭子干被雷劈死了的消息,还是与押送他们的侍卫聊天时才知晓的,震惊之余更令皖紫霄在意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反应。
张淮雨是官场的老油条,做起事来总是漫不经心,万事来了都能打着哈哈混过去,对谁都是三分讨好七分敷衍。说起来张淮雨也算是晋王的人,但对待晋王的态度也只能勉强算得上尊重,永远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可是当听到郭子干被雷劈死的消息时,张淮雨整个人都僵硬了,双手轻微地抖动,接连几天,他都是一副神游天外的状态,恍恍惚惚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牢里的人还在琢磨对方的心思,大牢外的韩景已经开始四处周旋。张淮雨的性命他不在乎,但皖紫霄是不能有丝毫闪失的。
嘉佑五年夏,韩景正忙着为皖紫霄开罪,韩骐专心于谋划江山,而此时的嘉佑帝也没有闲下。他要保桩媒,一桩世人皆看好的姻缘。
“我不干”性子爽直,脾气执拗的年轻将军臭着张脸,“我不娶她谁爱娶谁娶,反正我不娶”
“你个不成器的东西”,高家世代英烈,老将军虽已不再军中供职,但压人的气势却一点儿不减,“不愿娶公主,你打算娶谁”
高拱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拉长脸,想说又明显忌惮老父不敢接话。
“叫你说话呢”哪像个上了岁数的人,高老将军洪亮的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熊了哑巴了有胆子就说”
“青梅”,高拱说得极快,两个字像是从舌尖上划过,说完又紧紧闭上嘴。
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高老将军气得不轻,嘴角发抖:“就为那么个下人,你放着公主不娶”
“她不是下人”,高拱回瞪着老父,一本正经:“我答应过青梅,要娶她的。爹,是你从小教孩儿不可失信于人”
教儿子的话被反过来教训老子,高老将军一时无言反驳,恼羞成怒大吼道:“反了你”
从墙上取下陪他征战四方的九节鞭,冲着儿子就要打。高夫人见状,哭着挡在高拱面前:“打吧打吧打死我算了反正你也不会心疼人打死了我们母子俩,你就好和皇上交代了”
“你是要气死我”高老将军杵在原地,鞭子在手里捏了又捏却迟迟抬不起来。
高家的下人都知道,威风堂堂的老将军有一个死穴惧内。倒不是通常讲的那种战战兢兢的怕法,而是无可奈何、无计可施。说来高夫人也算是女中豪杰,当年曾随夫四处征战,说一不二的干练作风让帐下的将士都敬重无比,可一朝解甲,撒起泼来亦是无人可及。总的说来就是碰见了高夫人,老将军就算是有一百个理由也没用,最多也只有生闷气的份,几十年来就这么一位宝贝夫人,一个宝贝儿子。
看着老的不吭声了,高夫人转身开导小的:“又不是说不让你娶青梅。爹娘的意思是,等你娶了公主,还可以娶青梅作侧房不是儿子,娘”
不等高夫人说完,高拱便闷声闷气道:“我只娶青梅旁人谁我也不要公主怎么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苦耽误人家,委屈自己”
“你还委屈了”高老将军浓眉倒竖,大喝一声:“知不知道能娶公主是咱们高家的荣耀”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高拱拧起来也是几头牛都拉不回来,梗着脖子毫不示弱:“我不会娶她的有本事你绑我去娶亲”
这是又谈崩了,高夫人才要张口教训儿子,一个不留神高拱已经逃出了院子,留下夫妇两个人无奈地站在原地。
“算了”,等了半晌,没想到先张口居然是与儿子吵得面红脖子粗的老将军:“有情有义总是好的。孩子大了,随他去吧”
传旨的小太监带回了话高拱抗旨拒婚了
嘉佑帝气鼓鼓地敲着桌子:“他高拱以为靠着晋王就可以有恃无恐我才是皇上我才是”
高公公一边研磨,一边不紧不慢道:“皇上别生气像高拱这种不识好歹的人就别理他了”
“当初是你说要想收拾皖紫霄就得先拉拢晋王身边的人支持我,赐婚给高拱算是卖给他个大人情,现在反过来说这话算什么意思”嘉佑帝站起身,冷笑道:“高公公难不成也欺朕无能”
“皇上冤枉”高公公慌忙放下墨棒,跪扑在嘉佑帝的脚边,轻轻扯住龙袍一角,特有的花腔都抖颤着走音:“皇上,是老奴愚昧老奴自作聪明,罪该万死但皇上,奴才这颗心您是知道的呀”
任由高公公扯着衣角,嘉佑帝勉强从跪在地上的奴才那里找回来了些做皇帝的优越感,他早忘了这个”蠢主意”当初是谁点头同意的:“看在你平时还算衷心,这次朕就不追究责任了以后做事放聪明些”
高公公顾不得额头撞的生疼,连连扣头谢恩。
嘉佑帝满意地笑了笑,抬脚踢踢老太监:“再想个法子收拾皖紫霄,就当将功赎罪了”
、第八十章幕后黑手
“公主病了”公子渊眼睛睁大,不觉声音提高:“怎么会突然病呢”
对于公子渊的反应韩景有些惊异,微皱眉头道:“我还从不知道你这么关心长乐”
觉察到刚才的失态,再回答时公子渊刻意压低语气:“公主贵体金安,理应要小心照顾,是草民莽撞了”
“无妨”韩景无奈一笑:“长乐这丫头也竟会给我添麻烦她是觉得紫霄的事还不够烦本王的高拱也真是一根筋,为了个下人,得罪公主有意思”
韩景顿了顿,看似说得随意,余光却时时观察着公子渊的反应:“感情这事儿可不讲出身。喜欢了,侍婢丫鬟可以是心头肉;不喜欢,就算是金枝玉叶也入不了他的眼。那个什么青梅原是将军府下人的女儿,从小便随高拱一同长大,两人日久生情,高拱承诺下非卿不娶。要他取长乐,皇上打得什么算盘,大家心知肚明,本来他不娶也就不娶了,我也懒得少管一事。可谁知长乐真的看上了打马冲锋的愣货公然抗旨拂了公主的颜面不说,更重要的是怕是伤了那份心思,姑娘家一时想不开,可不就病了”
“公主殿下真的喜欢高将军”公子渊问得小心翼翼。
韩景抿嘴一笑:“她怎么想的谁知道,许是喜欢吧”
高将军的府上已经乱成一锅粥,进进出出的下人们端着混了黑血的铜盆。年迈的老大夫皱着老树皮一样的脸:“高将军,青梅小姐中的是西域奇毒”
“啊”高拱一听到脸完全垮下,眼睛里的泪水冲了出来,大声嚎着扑到了青梅的床前:“是我害了你青梅除了你,我谁也不娶我要将害你的人碎尸万段”
“少将军不要太难过”颤颤巍巍的老人,动了动喉结,沙哑的声音被洪亮的嗓门完全压过。
“没救了”看着儿子如此痛苦,老将军也没了往日的气势:“就不能再试试”
老大夫叹了口气,捂住耳朵,努力扯大嗓门:“是奇毒不假,但老朽曾经去过西域学医,恰好有解药所以青梅小姐没事了,少将军怎么能只听一半的话”
高老将军眉头一皱,冲着床边哀嚎的人怒道:“混蛋东西话听完了再哭大夫说没事了死不了”
立马止住声,高拱脸上挂着的泪水还未擦去,回头看着老父,深吸一口气:“爹,青梅有救了”
搞半天还没有弄明白状况,高夫人的火爆脾气也给“傻儿子”激了出来,照着脑袋瓜子上就是一巴掌:“死不了没听你爹说,青梅死不了人家神医有解药,你哭什么哭没出息的熊样子”
高拱“嚯”地站起身,悲伤一走,怒火便燃了起来:“就算是青梅没事,我也不会放过害她的人”
“你能不放过谁拱儿,万事也要为你爹娘想想”,高老将军摇摇头:“沙场上可以任由我们高家,但这天下终究那一大家子的。不要惹事,你去求求她,给青梅,也给咱们一家人留条活路。”
大都的夏天如同北方人的性格热烈得不加一丝阴郁,强烈的阳光直射在大地上,连树叶都亮得晃眼。
午后的东华宫一片静谧,候在宫门口的小太监紧靠着墙躲在窄窄的阴影里,无聊得直打瞌睡,一下一下地点着头。
长乐公主是个顶好的主子,这是东华宫里的下人们一致同意的,温和有理、体谅下人,从不因身份悬殊就摆出一副完事理所应当的模样。这样的主子全皇宫也就一个,在下人看来长乐公主就如传闻里的一样,是个沾了凡间烟火的“仙女”,就连她贪吃犯懒的小习惯都变成了女孩子该有的可爱。
“还睡还睡”满头大汗的琉璃提着裙角跑进宫门,狠狠推了一把懒洋洋的小太监:“快去通报公主,高将军求见”
“高将军”小太监惊叫道:“他怎么来了”
“肯定是后悔了”琉璃抽出帕子一边擦汗,一遍愤愤道:“我们公主这么好嫁他是便宜他我觉得高将军肯定是回家想想觉得还是咱们公主好,回来求公主了”
“有道理”小太监眉开眼笑,竖起大拇指:“他呀现在肯定是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琉璃明明笑着却努力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少废话快进去通报”
小太监跑进屋内,看见长乐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声音激动地上扬:“公主高将军求见”
“他来了”长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快传”
话一出口长乐就后悔了,想到之前的事觉得很是丢脸,收起笑容道:“慢着先不传了,容本宫再想想。”
“真不传”小太监有些失望:“主子,你等这天好久了”
小太监无意识的话使长乐瞬间涨红了脸,前前后后的怨气这时候全集在胸口,长乐气呼呼道:“谁等
...
他了高拱不愿娶本宫,本宫还不愿嫁呢传他进来,本宫这就亲自告诉他”
“喳”小太监嘻嘻笑道:“奴才这就去请高将军”
高拱才迈进大殿,回身的功夫就直挺挺地跪在了长乐面前。栗子小说 m.lizi.tw
前一刻还在心里无限纠结的公主不由一惊,伺候在大殿的丫鬟太监更是诧异这个高将军拒婚在先,现在又算是演的哪一出
高拱也不管他人的眼光,自顾自地说道:“下官恳请公主高抬贵手,放青梅一条生路”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长乐显然没有料到高拱所言,心里除却一片寒凉还有深深的疑惑:“高将军你说青梅怎么了”
高拱脾气直硬,说话也少了拐弯抹角:“青梅遭人毒杀险些就没命了”
“你怀疑是本宫派人做的”长乐脸色惨白,平静的声线里却听不到一丝颤音:“不属于本宫的东西,别说去抢,就算是给本宫也不会要高拱不应该拿此事来羞辱本宫”
高拱闻言从地上站起来,也不施礼转身便朝门外走。
长乐紧咬嘴唇,眼看着高拱就要跨出殿门,才轻声道:“高将军,你怎么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来我东华宫问罪官场不比战场,以后行事莫要这么鲁莽了”
、第八十一章故人心变
“长乐,你的病好些了”
一年四季,御花园里最不缺的就是争奇斗艳的花花草草,韩景环抱手臂,笑盈盈地看着长乐。
长乐公主回笑得一派优雅,口吻却不甚和善:“本就没什么病,不过是赌了一口气,现在又谈什么好不好的”
小姑娘闹别扭,韩景带着宠溺地摇摇头:“啧啧好冲的口气这是谁惹你了”
对于兄长的调笑态度,长乐有些气结,语气也不自觉加重:“四哥,你我兄妹感情如何自不必细说。现下长乐问你一言,也请你如实相告”
“哦”韩景挑着眉梢,来了兴致。
长乐表情严肃,与一贯的俏皮不甚相符:“四哥可知有谁要杀青梅”
听后一乐,韩景弯弯嘴角:“父皇在世时总夸你聪慧,那长乐你觉得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因为我”
“有人想你开心他以为只要青梅死了,高拱就会娶你”
“会是谁”
“你不是一直觉得公子渊眼熟吗其实第一次见他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们之前就见过他”
“是很早之前”
长乐攥紧手里的帕子,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形象逐渐变得清晰。
一进入东华宫就看见长乐公主站在回廊深处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说不清是惊是喜,公子渊赶忙行礼:“草民公子渊见过公主殿下”
“公孙公子请起”,长乐轻轻点头,伸手递过一只金簪:“十五年了,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喜欢的样式。”
公子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既不答应也不否认,稍长的刘海刚刚挡住眼睛,只能瞧见紧抿的双唇。
见他不接过金簪,长乐自然地带回发间,偏过头看着庭院里的一株梧桐树道:“这株梧桐树是为端妃娘娘种的,当年父皇特意从江东移植过来时说要留给凤凰栖。我记得刚种下它的那会儿,正赶上父皇带我和四哥去西北寻访,你看一转眼它都长这么高了小白哥哥,这些年你可去过江东看到梧桐开花了吗”
轻声笑笑,公子渊摇头道:
“人言梧桐春来花,
你带摇曳云鬓斜xia。
玉鸟衔花真亦假,
几多岁月忆韶华。”
长乐公主有些愣怔,来不及细想便弯腰去扶,一番好意却被公子渊生硬地挡开:“公主,你是公主”
“小白哥哥”,长乐退后一步,脸上笑意消散:“公主又怎样乐乐还是乐乐,可是公孙公子,你还是当年那个愿意送幼鸟还巢、善良的小白哥哥吗”
“你不是乐乐,我也不是你的小白哥哥”,情绪稳定下来的公子渊说得平淡:“你是长乐公主,而我只是晋王的一位幕僚。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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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僚”长乐脸色大变,嘴边多了一丝冷笑:“是四哥叫你去加害青梅的既是幕僚,又为何逆了主子的心思”
公子渊没有抬头看长乐,声音里却多了急躁:“所谓幕僚就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公主,因为她在,所以你不开心她不过是个下人,不配和你抢”
“你住嘴”长乐顾不上许多规矩,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粗鲁地低吼道:“我不开心就因为你觉得我不开心就可以去杀人那是一条人命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人命”公子渊忽然笑道:“公主以为人命值几个钱一只金簪就足够换取我全家性命公主,人下人不是人”
公子渊不再说话,神情复杂,双目死死盯着地面,思绪已不知飘到何处。
十五年前是郭孖偷了金簪,但背黑锅的却是救了他的公孙师傅。坏了行里的规矩,老实巴交的箍金匠被东家二话不说打断双手,扔出铺子。没有收入,靠着药罐子活命的养母安安撑了不到一周就撒手人寰。以前每天都乐呵呵的公孙师傅垂着一双连筷子都拿不起来的废手,再没了笑容,枯槁地躺在床上,半年后就离开了人世。
公子渊进入金铺做学徒的时候还不到九岁,吃剩饭,睡牛棚,处处遭人排挤、受人欺负。十年间,老实、怯懦几乎是金店里所有人对他的印象。当深夜里的大火吞没了整间铺子,量谁也想不到纵火的会是那个沉默白净的小伙计。
带着从铺子里偷出来的金器,公子渊开始各地流浪寻找郭孖,他要报仇要让那人血债血偿可天不遂人愿,路边的落魄道士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郭国师。
江湖术士、能人刺客,凡能拉拢的公子渊定是不遗余力,暗中积累多年,他终于等来了机会。途中客栈、何府做客、“毛遂自荐”,公子渊机关算尽就是为了通过晋王来接近郭孖,可长乐公主的出现差点乱了他一整盘的计划。
再说郭孖用偷来的金簪换做云游的盘缠,几年周折终于决定不再逃避,完成当年对莺莺的承诺。当郭孖堵住出宫游玩的三皇子,当衣不蔽体的道士称赞从不被待见的皇子有帝王之相,年仅十几岁的韩骐瞬间点燃了熊熊野心。
后来郭孖改叫做郭子干,并为刚刚丧子的张夫人算了一卦,说是他的儿子死后被恶鬼困于湖心,没法投胎,要么有人去代替幼子,要么有贵人能驱逐恶鬼。利用了母性的弱点,郭道士闭眼一通胡诌就足以让张夫人深信不疑,甚至想用自己一条性命换回儿子。
料准了张夫人会来“救子”,韩骐一连几日都在河边晃荡。见了神情恍惚的妇人便说他刚刚看见有一个孩子从河里出来,**的一路往西走去了极乐世界。
张夫人听了这话喜忧参半,再找郭孖说起。“郭半仙”摇头晃脑地笑道,她碰见的少年正是她命中的贵人。家里家外忙得不可开交的张淮雨自然是不知晓妻子找人算卦这种小事,他知道的只有赵王在河边救了患难与共的夫人,作为回报张大人为郭孖牵线推举给了曹国公。
最初不过一只金簪,最后却搅动了半壁河山。
“我不喜欢这样的你”,长乐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我不知道后来在你身边发生了什么,但小白哥哥是你说过万物生而无价,哪怕低如蝼蚁,弱如雏鸟亦可敬畏。”
公子渊叹口气,仰头看向长乐,狭长的眼睛里晃着道不明的笑意:“十五年前我才刚刚八岁,不过学了些听来的话,都不甚懂,自然说得轻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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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闻言怒气胀满胸腔,千万话语全压在舌尖,想要辩驳反而失了言语。长乐咬了咬下唇,挥退宫里的下人后转身离开,独留下公子渊一人跪在空荡荡的长廊里。
西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公子渊侧过头,瞪大泛红的眼睛看着那不算高大的梧桐树,自己喃喃道:
“宣城青柳帝都花,
童言戏语许谁家。
谁记梧桐树下话,
谁愿落英挽秋华。”
、第八十二章嘉佑帝审案
周岳秋是什么人,一个在文渊阁修了半辈子史书的编修。放眼天下能知道他的人也是寥寥无几,但他的女儿却很有名,至少在大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叫周柔就是新婚之夜拿花瓶砸死新郎官“花花太岁”骆少恭的周柔。
当高公公找到周岳秋的时候,周大人正伏在书案上校对古籍,官袍的袖口上还沾着点点墨迹,怎么看都是一副软弱无能的老实像,也难怪他能被老婆呼来喝去
高公公瞥了一眼周岳秋,拔高音调有意说道:“杂家听说这罗夏山可是个有故事的地方,所以特来请周大人给杂家讲讲,就当闲来听个趣儿。”
周岳秋当时就变了脸色,这些年他最不能提的就是女儿周柔。悔也罢恨也罢,他一个小小的编修又能把有权有势的晋王爷、炙手可热的皖大人怎么样
看着周岳秋的脸变成猪肝色,高公公满意地笑了,叮嘱贴身的小太监出去守在门口后,凑近周岳秋道:“你恨皖紫霄吗”
周岳秋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却紧咬牙关不敢轻易吐露一个字。
瞧出了他的心思,高公公拍拍周岳秋的肩膀道:“怎么能不恨多好的姑娘就这么叫皖紫霄养的狗给祸害了若是周小姐能与骆家少爷好合,现在的孙儿都应能叫周大人你一声外公了”
身体剧烈的抖动,话还未说两行老泪却已夺眶而出,周岳秋失控地低声啜泣。
一把岁数的男人哭起来当然不会什么梨花带泪悲戚戚,但那份压抑的痛苦却更令人感到难过。
高公公也适宜地抹了抹眼角,低声道:“杂家我是个阉人却也懂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周大人你就能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害了周小姐的人逍遥自在”
周岳秋声音颤抖:“是柔儿自己想不开怨不得别人”
“周岳秋你个鳖种”高公公跳起来,指着周岳秋鼻子大骂:“周小姐年少无知,你也是老糊涂那个什么什么薛青木算个什么玩意要不是皖紫霄在背后撑腰,一个小小的侍卫怎么敢去勾引的闺秀;要不是皖紫霄从中挑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又怎么会做出杀夫这么荒唐的事;要不是皖紫霄为了自己的颜面弄什么合葬,又怎会使周小姐在死后还被人耻笑不洁周岳秋你个老混球”
完全被高阉人激怒,周岳秋先是一愣而后捏紧拳头,咬牙切齿:“皖紫霄真是该死”
似乎比预想中还要容易,高公公点头头一笑。
没隔了几日,文渊阁编修周岳秋的奏折就被承到了嘉佑帝的面前:检举皖紫霄于礼部修订文稿时多有对先皇不敬之处,言辞隐晦,诽谤先皇,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条条都是重罪。
“高公公,这事办的不错”嘉佑帝喜不自禁,连连说道:“有赏等把皖紫霄办了,朕一定要好好赏你”
高公公也是喜滋滋地叩首,一口花腔恨不得再多饶两个弯:“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罪令条条,皇上要查办的那位正是晋王爷全力相保的,刑部卡在两头横竖不是人。
收了刑部尚书的银子就总要做点事,高公公半跪在嘉佑帝身边捏着兰花指慢慢打扇,说起话来细声细语地如同女子:“皇上是打算怎么审铜陵的案子多少给个音信,也好叫刑部的那些人去准备,真这么拖着只怕会夜长梦多”
“那你说朕应该怎么办”,韩瞳仰靠在龙椅上,半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回问:“高公公足智多谋,朕等着你拿主意呢”
高公公膝下一软直通通跪在地上,低着头讪笑:“圣上真会开奴才玩笑奴才一个阉人懂什么,说的做的还不是猜着您的心思。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皇上您拿主意”
“高公公这主意好”,嘉佑帝睁开眼睛,一拍腿挺直腰板:“先发生铜陵事故,再是皖紫霄诽谤先皇,两桩罪加一起可是大事情,当然要朕亲自审理”
皇上要审案子,刑部一面是松了口气,一面又是叫苦不迭。明知道那人心不在审案,却要一笔一划地将各类来源的五大箱宗卷整理出来。挑灯夜战几个通宵的成果,等承到嘉佑帝的案台上却连翻都没有翻开。
要怎么收拾皖紫霄,嘉佑帝心里早就打好了草稿,前脚看到刑部的总述,隔天便颁下诏书铜陵事故系由内阁协办学士皖紫霄及工部尚书张淮雨失职造成,其山脉崩塌主要是因为皖紫霄不敬先皇而引天怒。此举天怒人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故判处皖紫霄秋后斩首,张淮雨等相关十二人革职,流放北疆。
京城里的诏书还没有贴满大都的城墙,远在江东的赵王韩骐已经拿到手里。
“这叫本王说什么好”赵王弯了眉眼,上翘的嘴角掩不住笑意:“方先生速去收拾行囊,随我即刻进京”
“王爷”候在一边的方新宇还没有弄清状况,皱起眉头往赵王手里的薄纸上直瞄。
韩骐抖抖京城来的信件塞给方书生,摸着下巴笑得好不得意:“本王正怕东风不肯起,咱们那英明神武的嘉佑皇帝就送来了东风”
“王爷所说的东风是指皖大人要被秋后问斩”纵是再如何书呆子,这种明面上的事情也是一眼看破。
韩骐点点头,暗棕色的眼睛微眯,凶光乍泄像极了看到肥肉的饿狼:“自打皖紫霄入阁,老四便做什么都是畏手畏脚,生怕牵连到他的皖大人分毫。起初本王还在担忧若他没了反心,只靠我等要怎么成事现下看来是韩瞳自己当腻味了这个皇帝,迫不及待地想被拉下去。”
“王爷是要亲自去京城和晋王协商”方新宇后知后觉,把两片薄纸捏得紧紧:“王爷,这么做会不会太唐突”
韩骐摇摇头:“他先是把张淮雨拖进江东救灾,再把郭子干处理掉,不就等着本王亲自出马的这一天”
方书生一时还转不过自己的死脑筋:“可是王爷,张大人不是自己主动请缨的吗”
“嘉佑帝要收拾的是皖紫霄”,天上掉下个大馅饼,韩骐心情甚好,翘着嘴角极有耐心地解释:“把张淮雨搅进去,韩景也算功不可没”
、第八十三章密谋
手持晋王的令牌,公子渊也是第一次进入刑部大牢。
就算戏文里听了千百回,可当真正见到的一刻还是会被那份阴森沉重震慑到。密不透风的青色石墙在火把的照射下散着血光,石顶上唯一的小窗漏下零星光点,各种各样的刑拘被一丝不苟地摆放在墙边,透过飘着白眼的烙铁似乎还能听到不久前凄惨的嚎叫。
“秋后处斩的犯人关在下面”,应是看见了晋王的特令,就算公子渊一介布衣,带头的狱卒说起话来也是恭恭敬敬,“这位公子请跟紧我,要到皖大人的牢房得穿过”
狱卒的话未说完,就看见有犯人扑到了栅栏上,极力伸出手想抓住来人,面目狰狞,大声吼叫道:“我是冤枉的我不想死大人我是冤枉的”
听到有人开喊,转眼的工夫就有数不清的手伸向过道,喊冤的声音充斥满狭小的空间。
“这里的人都这样”公子渊疑惑道。
“都是些要死的疯子”,狱卒满脸不耐烦,脚下步子也不由加快,攥紧了手里的火把道:“皖大人就在最里面。”
再往前走就渐渐听不到嘶吼声,周围一片静悄悄竟比“疯人巷”还恐怖,借着火光看过去,空荡荡牢房里竟不见人影。
空的公子渊疑惑更甚:“这里怎么不关犯人”
“关的”,狱卒回身将火把递给公子渊,“前些天刚把这批犯人送抵南疆修建防御工事了。公子,前面就是皖大人的牢房,小人在此等候。”
公子渊刚走到牢房门前,就听见皖紫霄轻声道:“真没想到会是你来。”
“王爷叫我来的”,公子渊蹲下身,与靠在栅栏上的公子渊平齐:“王爷现在不方便亲自看望,他说过会护你一世安好就绝不会食言。”
“我不用别人护着”,皖紫霄说的决绝,“我也绝不会再信他半句。”
公子渊站起身,拍拍衣襟道:“这话是王爷让我转达的,至于信不信就是你二人间的问题。”
“你东西掉了”,皖紫霄伸出手从栅栏外捡起一块玉牌凑到眼前,轻声念:“溪”
公子渊压了压前襟,赶忙低身道:“劳皖大人还我。”
“你怎么会有这个”,皖紫霄按住襟口,神情警觉,“你从哪里捡的”
“捡的”眼看皖紫霄没有还回来的意思,公子渊不快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怎么会是捡的。”
皖紫霄疑色更重:“真是你的”
“怎么不是我的”公子渊放下火把,一手扶住栅栏,一手伸至皖紫霄面前:“王府里什么没有,皖大人又怎会稀罕一块小小玉牌。既然看过了,就请还我”
再还回手里,一块玉牌变成了两块,就算经年磨损接合的缝隙也依然看得出两块玉牌出自同一玉石。
“你是谁”虽是问句,公子渊心里却有了分的答案。
“我娘叫琯娘是万花楼里的人”,皖紫霄抬头看着公子渊:“我还有个兄弟,比我生得白净总是被她们戏称作小白”
“你是小玉”公子渊跌一惊,坐在栅栏外,失神良久后道:“你是小玉皖紫霄就是小玉那晋王爷,长乐公主我们兄弟前世究竟是欠了他们韩家人多少。”
前脚一跨进王府,公子渊就看到在回廊里转悠的晋王爷,躬身道:“草民见过皖大人了。”
“他还好”韩景语气焦急,少了气淡神闲的皇家气质:“没有用刑吧那里潮不潮若是潮下回就多带些衣物去。”
“王爷挂心了”,公子渊说得敷衍:“有王爷护着,皖大人怎么会不好”
还想再问,就见公子渊袖子一甩阔步离开,韩景眉头一皱,不过让他去了趟刑部大牢,怎么回来态度就着呢大的转变。
京城虽无宵禁,但过了子时街上也是少有人影,偶尔从附近宅子里传出的猫叫犬吠都听得格外清楚。
借着月光一顶绿呢小轿停在了晋王府的东侧门外,身穿黑色外褂的轿夫有规律地轻叩三下铜把,隔着门道:“公子回来了”
“王爷,门外有人求见”,知道自家王爷近来心情烦躁,就连一贯粗枝大叶的高展都不得不收敛起大嗓门。
韩景侧坐在软榻上,身边是厚厚的几摞折子书信,右手撑住额头,拇指一圈一圈地按压着太阳穴。他连续十几个时辰未休息,声音都开始沙哑:“谁会这么晚来本王现在累了,明日还要面圣,让他回去吧”
“可是王爷”,高展说的小心翼翼:“传话的人说那人敲的东门
...
,而且还是三下”
“东门三下”韩景垂下手,看向高展:“就没有自报家门”
高展老实地摇摇头:“没有,但听门卫传报来者一行数人看着可来头不小”
韩景站起身,揉着肩膀道:“让他们进来本王也好知道这又是哪来的神通广大的国师。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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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展才小跑着出去,一转眼又跑回来,抻着脖子问:“王爷,用不用去叫渊公子”
“叫他做什么”一想到公子渊从天牢回来那莫名其妙的话和态度,韩景又压不住火气:“我们兄弟的事还轮不上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四弟可想我了”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划开了一院的寂静,身穿暗红纱褂的韩骐摇着扇子。
韩景抱臂站在厅堂中央,前刻的疲惫之色荡然无存:“想不到是三哥本人,还以为又是哪位国师。”
韩骐满不在乎地笑笑,合起扇子敲着下巴:“要不是用皖大人夜归的暗号,只怕为兄现下还在门口吹着暖风赏月呢”
本也就没什么兄弟情义,此刻更不愿浪费时间,韩景说得直白:“三哥到访何意”
韩骐回答倒也爽利:“为了你好、我好、皖大人好够了吗”
“什么意思”就算听出了韩骐的意思,韩景也不愿轻易说出来,毕竟那简单的几个字就足以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韩骐早就想开了,横竖嘴长在别人身上,该骂的迟早会骂,罪行多了反而不怕再加上一条:“昏君误国,吾助汝取而代之。”
韩景回的冷硬:“条件”
韩骐目光灼灼:“你膝下无子,退位后,由我继位如何”
、第八十四章死囚
自两位王爷密谋后,京军迅速开始了大规模的肃清,远调的升迁的,几天里亲疏远近已是分明。一时间十万将士心里都有了谱晋王爷要有举动了
晋王那边是整顿有序,暗中积蓄实力多年的韩骐自然也是有条不紊。连日里从江东远调而来的军队不过三万,说的是为了避人耳目,但该有的气势一点也不缺少。随赵军入京的大炮、火器大部分是东瀛商人通过远洋买来进贡的,其射程、爆炸力、精准度都甩了京军火器营里通使的家什几个档次。论人数实力虽比不上十万精锐来的威风凛凛,但也绝对不寒酸。
“兵不在多在善用”,赵王单手撑住火炮的炮筒,低低地笑声在深夜里听得多少有些阴测测:“我们的振武大将军终于要一展威风了”
负责突击行动的将军常英雄挺起胸膛,自信满满:“那是当然,这振武大将军一发威任它个什么劳子做的门也轰出个大窟窿”
赵王勾着下巴,眼角扫过藏着火炮的仓库,声音又低了不少:“此事是关重大,你等准备好了”
泥腿子出身的常将军大字不认得一箩筐,说话也少了考量:“王爷请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等晋王的军队突破北宫门,我们就能从东面包抄”
韩骐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脸色阴沉下几分:“有晋王相助要攻入那么个早被吃空的花架子又不是什么难事所谓重大当然不是指这件事。”
“王爷是说在火烧天牢”常将军挤着眼睛,不甚在意地撇撇嘴。
韩骐猛地回身,一把抓住常将军的领襟,手上青筋绷起,牙齿相磨狠辣异常:“不仅是点火,我要你亲眼看到皖紫霄被烧死”
粗枝大叶的汉子被吓了一跳,说起话来却依旧不愿过脑子:“末将领命只是末将不懂为何烧死一个死囚比攻占皇宫更重要若是先晋王一步,还保不定是谁做皇帝呢”
“愚人”韩骐松开手,习惯性地摸摸下巴,容色又恢复如往常,好像刚才的那副阎罗模样是常英雄的幻觉:“我们的势力远在江东,如今水患未息大批兵马寸步难移,还谈什么直取皇位。小说站
www.xsz.tw韩景在大都根基深厚,随他直接调派的精兵就有十万,我们在人家的底盘上讨便宜,就要做的乖一点。至于烧死皖紫霄,当然是有我的用意。”
常英雄垂下头,不甚甘心地咬紧牙。
韩骐错开目光看向门外,安慰地拍拍气闷的汉子,笑得满不在意:“你就等着看吧这皇位终究是我的。”
灵活的身影晃进了方新宇的卧寝,明明看着那人已经褪去外褂准备就寝,七宝还是忍不住轻唤道:“方先生。”
方新宇被吓了一跳,心里不禁埋怨自己:“一定是平时太随着他的性子,现在才这么不懂规矩。”
没有听到方先生教训自己,七宝便放下心凑近方新宇道:“方先生,有件事想请教你”
“现在是什么时刻王爷随时都有危险,你作为贴身护卫不应当此刻出现在我的房间”,被打扰休息难免有些脾气,更何况是在非常时刻,方新宇说的严肃。
七宝愣了愣,赶忙退后鞠躬,变声期特有的沙哑里却带着几分说不明的委屈道:“方先生教训的是,七宝这就回王爷身边。”
“既然来了就说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若有似无的委屈,方新宇有点不忍:“心里装着事会分心的。”
七宝抬起头,疑惑道:“我们到京城不就是为了帮王爷夺皇位可为什么王爷他不急着杀皇帝,却急着要杀个死囚”
“死囚赵王爷要杀谁”方新宇心里发慌,一把拉住七宝。
对于方新宇的反应显然出乎了七宝的预料,他几乎是连想都来不及想就脱口而出:“皖紫霄”
方新宇跌坐回床上,嘴里念叨:“王爷要杀皖紫霄皖紫霄”
七宝呆站了会儿,觉得他的方先生今晚不会给出答复了,就准备离开,才刚抬脚就听见方新宇道:“七宝,我有一事拜托你。”
“嗯”七宝歪歪头,从来都是他找方先生,难得方先生也会有反过来的一天。
“你”方新宇犹豫良久:“你帮我救出皖紫霄吧”
七宝摇摇头:“我不认得皖紫霄。”
“就是一年前王爷让你去晋王府偷袭的人”,方新宇压低声音:“帮我救他”
本是想答疑解惑才来的,现在心里的疑问不但没少,反倒多加了一个,七宝皱起眉头:“方先生和识那个皖紫霄很熟为什么你们一个要杀,一个要护这是叫我听谁的”
方新宇无奈笑笑:“皖紫霄,只能勉强算认得。于他,我不过一愣头愣脑的书生;于我,他却算得上我的恩人。”
“恩人”七宝瞪大眼睛,原来无所不会的方先生也会有恩人,“他是个好人好官”
“不是”,方新宇坐在床沿看着七宝,叹了口气:“但他本可以是。七宝,要听谁的就自己做决定吧”
七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推开身后的窗户一闪便没了踪迹。
就像过往一般,早朝的官员还在正和殿等着启奏皇上,忽然通天的火光就从北宫门方向扩散开来,各部的大人们一时慌了手脚,逃也不是,等也不是。
这面宫里已乱成一团糟,狱卒悉数被调走充做了抗军,设在皇城一角的天牢从戒备森严变成了名符其实的三不管地带。
当身形瘦小的少年出现在大牢里,皖紫霄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转念想到自己的处境,不由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倒也不假我真是怕极了你这个小个子只是我从不知赵王爷还有这么性急的时候”
“小个子”被戳到痛处七宝狠狠地瞪了皖紫霄一眼,不快道:“快随我走一会儿你想走也走不了”
听得出是外藩的口音,皖紫霄更加疑虑:“发生什么事了我为何要走”
“他们要放火烧死你”一是时间紧迫,二是汉话实在难讲,七宝解释的极为不耐烦:“出去就知道了我哪里知道那么多”
多年养成的警觉与一种强烈的不安使皖紫霄由不得自己去怀疑眼前曾经刺杀过他的少年,紧跟在七宝身后也离开了牢房。小说站
www.xsz.tw一路上的牢房里依旧是喊冤不断,狱卒却不知都跑到哪里去了,没有预想中的心惊动魄,等彻底离开天牢重见天日皖紫霄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从南门走离开京城不要回来”,七宝僵硬的重复着方新宇教他的话,“以后这天下就不是嘉佑帝的了”
本就是意料之中,皖紫霄没显得有多惊讶:“恭喜赵王谢赵王不杀之恩。”
“是方先生”七宝一本正经的纠正:“救你的是方先生方新宇王爷”
七宝话没说完,“轰隆”一声巨响就在耳边爆开,紧接着就是冲天的火光。七宝指着跃动着的大火微皱眉头:“那才是王爷留给你的”
皖紫霄沉默地看着火势蔓延,轻笑地自言自语:“赵王爷,只怕你要失望了他韩景心里若是真有我一分,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想不懂”,喧杂的声音完全压过了皖紫霄的低语,七宝偏头看着这个苍白消瘦的男人自言自语,两条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汉人真怪,说的做的都是些让人搞不懂的东西。”
、第八十五章焦土
晋王的大军冲进内殿时不见任何人影,原以为嘉佑帝会躲在某个角落里瑟瑟发抖或是跪在祭殿前痛哭失声,没想到找了一圈才发现人家正和齐远山齐大人在御花园下棋。如果忽略旁边抖如筛糠的老太监,那真是平日里最常见不过的场景。
高拱的银甲上沾满血污,手里提柄一丈有余的长枪,周身散发出的煞气犹如刚从修罗场归来的厉鬼。他快步走到嘉佑帝面前,微微倾身道:“皇上,我家王爷有请”
嘉佑帝面无惧色,冷静地观察着棋局:“待朕下完棋”
“皇上,我家王爷有请”高拱将长枪重重磕地,语气不变。“哐”的一声撞击倒吓得上了岁数的老太监跪匍在地上,打着颤的两腿被恐惧压垮,再也直不起腰板,身下的袍子迅速湿了,淡黄色的液体散发出难闻的尿骚味。
“你在威胁朕”嘉佑帝抬起头看向高拱,说完还不忘冲齐远山笑笑:“小山,只怕今日这盘棋是下不完了。那能不能算是我唯一一次不输给你”
齐远山赶忙站起身,弓腰施礼:“皇上终于一日会赢臣的。”
嘉佑帝平平衣襟,斜眼瞥过瘫在地上完全吓傻的高公公,神态自若道:“那请高将军带路吧”
且不说高拱,就连嘉佑帝进入正殿时也是一惊,满当当的大殿里竟是鸦雀无声,唯有赵王韩骐立于中央。
“晋王爷可在”高拱紧紧扣住嘉佑帝的肩膀,一柄长枪挡于身前:“嘉佑帝在此”
反复观察确定了此人正是嘉佑后,赵王韩骐从袖筒中抽出早就拟好圣旨,开始宣读:
“先帝嘉佑昏聩无能任用佞臣、妖道祸害百姓,有愧于天地之大任。现晋王韩景对外平蛮奴,对内铲曹党,英明神武,实乃一代帝王之才,为韩氏千秋大业,为天下黎民百姓,嘉佑帝自愿让位于晋王。晋王韩景于今日起为韩氏第五位君主承霄帝,先帝嘉佑改封齐王禁足于朝阳宫”
高拱扫视一圈发现不仅是晋王,就连他贴身侍卫高展、护从军都不在,心里疑惑更甚,一把挡开前来押送嘉佑的士兵,大喝一声:“晋王不对是承霄帝呢为什么宣旨时圣上不在”
“天牢走水”,赵王韩骐将圣旨递给部下,面带焦虑:“皇上他赶去救皖大人了”
熊熊大火映得半边天空通红,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变成了现实。韩景的脑子嗡嗡作响,翻身下马便冒着浓烟往天牢里面冲。
“皇上使不得”高展拼出浑身力气从后面一把抱住红了眼睛的人,全身的骨节被撑到极限,肩窝被铁甲包裹的手肘砸到没了知觉,死死抱住的身体强硬地拖着他往前挪。周围的侍卫一看到这情形,纷纷扑上去拉住。
眼睛被大火烧得看不见前路,任由韩景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重重的阻障,脑子已经跟不上身体,一股子血全堵在胸口,嘴里反反复复地只有一句:“拦我者杀拦我者杀”
身上的劲儿一刻也不敢泻下去,鼻子也不知何时被捣破,高拱瞪眼嘶吼,一口白牙被血浸成红色:“救火快救火谁去救皖大人谁去”
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嘈杂的声音混在耳边,起初还能辩得清是高展在叫人救火,后来就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声音。哭的、笑的、男的、女的,过往乱七八糟的场景堵住了他的视觉,听觉。
“我的景儿天生就是帝王相,额娘将来就要靠你了”
“可惜不是长子,否则父皇该省多少心思”
“四皇子并非祥瑞,将来还是早点离开京城的好”“只要我管素在一天,就休要提改立太子之事”
“出事了出事了端妃娘娘的寝宫里发现了木偶人”
“四殿下,以后我就是你的侍读了”“四殿下,祖父让来问问今日的功课您温习好了吗”“四殿下”“四殿下”
场景一换,天地间又是一片白茫茫,滴水成冰的冷法真是寒到了骨子里,皖紫霄微低着头跪在瀚清宫门外的雪地上,他在等,等一个消息。
“紫霄,我错了”韩景脚下一个踉跄,动动喉咙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怎么也走不到他身边去,怎么喊也发不出丁点动静,呼吸越来越困难,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再也再也没了力量
高展险些扑倒在地上,与他对抗良久的蛮劲儿忽然就全部消散,动动手只觉得掌心湿润。不是汗,是红的,猩红的一大片晕开在银白的盔甲上分外刺目,高展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韩景便是撕心裂肺的一嗓子:“王爷”
承霄帝韩景晕晕沉沉已不知在榻上昏睡多久,但只要一回想起那日燃成一方焦土的天牢,眼前便是晃啊晃啊的火苗子,刺激的焦糊味仿若又窜进鼻腔,白白惹红了眼眶。
“来人”韩景动动手指,虚弱得难见半点昔日霸气。
听到动静,候在龙床边的小太监一个机灵,弓着身子问:“皇上,您醒了”
韩景稳了稳压在胸口的闷气,声音依旧发虚的厉害:“拿笔来”
“太医说要您好生歇息”小太监隔着黄色的龙帐,弯着两膝说得小心翼翼。
榻上的人便是病入膏肓也是当朝的天子,威严尊崇从不曾失了半分:“少废话 我说你写”
小太监欲言又止,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这才仓惶施礼将案台上的文书卷起来铺在床榻前。
“奉天成渝皇帝诏曰”,韩景侧过头,说得认真,一字一句都似乎是早就酝酿好的:“前太子太傅皖槿一心为国、忠诚可见,皖家亦是世代忠良,今免除皖氏子孙贱籍,追封皖槿为平国公,嘉陵封地三百由其子孙继承;封皖紫霄为紫衣侯,锦阳府、浐州及临近七处州县做封地,免除三年徭役,五年赋税。”
“皇上,请你过目”小太监把纱帐挑起一角,平展地将圣旨举过头顶。
字写得龙飞凤舞,但对于一个太监韩景也不能有什么过高的要求。
“再传一道口谕下去”,韩景轻轻地点点头,透过薄纱看着不远处的血玉坠子,一脸落寞:“朕要在这皇宫里种满桃花,每一个宫殿、巷子都要还有南郊的镜湖以后改叫做满花湖吧”
“奴才记下了”,小太监退出帐子,一丝不苟地将帐脚压紧:“皇上,请您歇息。”
自打韩景从天牢回来,他就一病不起,算起来已有十几天。承霄帝一日不如一日,就连数日后的登基大典恐怕都熬不到。新皇如此,后面的事朝中各位也都有了打算。
早上拟旨的小太监刚出了内殿就看见赵王韩骐立于门外,面对这位准皇帝自然是毕恭毕敬道:”奴才给赵王爷请安”
“有圣旨”韩骐瞥了一眼公公手里黄色的卷轴。
新任的掌印太监年纪虽小,但看人脸的功夫便是宫里呆了数十年的老太监也未必及得上一分。看见准皇帝来了兴趣,小太监赶忙递上,谄媚道:”皇上要奴才传一道圣旨,一道口谕。”
韩骐一边打开圣旨,一边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皇上他要在皇宫里种满桃花,”,跪在地上的太监一股脑地往外倒:”还要改镜湖为满花湖。”
“皇上他还挺有兴致的”,韩骐合上圣旨,随手丢给传旨的公公:“现在朝廷还不太安稳,就这么封个前朝佞臣为候算什么事把关于封赏皖紫霄的那部分去了,剩下的就随他的意思吧”
小太监慌忙捡起圣旨,勾着腰小跑地返回司礼监去重拟圣旨。
当初答应皖紫霄的事情,韩景已然做到。心里少了最后那份牵挂,病榻上的皇帝清醒的时间便是一日少过一日。
、第八十六章新生
“昨夜朕做了个梦”,韩景仰躺在龙床上,淡黄色的薄纱垂下模糊了身影,虚弱的声音听起来更是飘乎乎的不真实:“梦见了些以前的事,那时候还在培良,他问朕不回大都了好不好我才想说好呢,就忽然起了大火,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云鼻子发酸泪珠子不受控制的往下滚,一把夺过刚进门的高展手里的药碗,嘟哝道:“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早干嘛去了公子人都没了,还念叨这这些干什么呀走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总要好好活着,折腾来折腾去,还没有闹够”
“小云”高展被小云的言论惊起一身冷汗,忙伸手去捂她的嘴:“你怎么这么说皇上”
“说的也没错”韩景勉强直起身:“是荒唐,我也觉得自己荒唐”
“皇上”,高展一愣,这才想起来怀中的书信,双手呈上:“长乐公主她留信出走了”
“走了”韩景接过长乐的亲笔信,草草扫过:“长乐她终究是厌恶了这皇宫,兄弟相残的确不是出让人欢喜的好戏。倒是便宜公子渊那小子了”
“原来和渊公子离开的”,高展若有所思,“难怪好些天没看见他了”
“他心不在朝堂”,韩景说得极度无力,声音里透着化不开的疲倦:“紫霄、公子渊、长乐,一个个都走了就留下朕自己孤零零地去做那寡人”
“我小云”高展急切道:“还有家兄高拱都在皇上的身边”
“也就只有你们了”,韩景似是松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竟还带着笑意:“可看看这朝堂还有几人是忠于朕这天眼看着就又要变色了,别人也都要活着,朕不能怨他们”
“皇上您不会有事的”高展情绪激动,大嗓门震得韩景都直皱眉头:“您会是好皇帝百姓百姓需要你”
“韩骐也会是个好皇帝”韩景透过薄纱看着跪在床前的人:”回去告诉高拱,待朕走了以后他要听从韩骐的命令”
该安顿的已经安顿好,连韩景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此时撒手而去也却的确无可眷恋。
...
勉强又撑过几日,但当小云把一张纸条递给韩景时,本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人愣是被扶着坐了起来。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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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写着什么”小云本就认不得几个字,再遇上草书就真算是两眼一抹黑。
“千万不要声张叫叫高展来”韩景双手发抖,却极力压制住兴奋。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韩景却觉得长如逾年。
“你念一遍”韩景一把拉住高展的手臂,声音颤抖:“你再念一遍我怕自己昏了头看走眼,空欢喜一场”
看到纸条的瞬间,高展也不自然地倒吸一口气:“皇上皖大人他没死”
小云捂住嘴,眼泪瞬间就如开闸的洪水流了下来。
巨大的喜悦后,韩景第一个冷静下来:“紫霄不能再回朝堂我们去找他”
“可皇上”高展刚开口,就看见韩景摇摇头:“今夜后,承霄帝就病逝了从此世上再无承霄帝韩景”
“王王王爷”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嘴抖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皇皇皇上,失踪了”
登机大典前夕皇上失踪这简直比皇上逝世还要震撼赵王韩骐先是惊诧,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绝不能对外说皇上失踪了传旨下去就道先皇承霄帝病逝,留遗昭命赵王韩骐继位为隆兴帝。登基大典照常举行”
小太监颤抖地从地上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往司礼监跑去。
燕史 卷四 本纪第五 承霄皇帝
承霄皇帝景,字邵阳,为宣正帝四子,生带异兆,自幼聪慧过人,十八不足封晋王。南征蛮奴,东平内乱,英明神武,有先皇之风采,实帝王之良才。然天妒英才,自宫变,即一病不起,封帝大典尚未举行便撒手而去,留遗诏两条。承霄皇帝景在位共一十八天,乃燕史上在位时间最短,也是唯一一位没有真正通使过年号的皇帝。后因无膝下无子,由赵王韩骐继位为隆兴帝。
有史家曰:“晋王也好,承霄帝也罢。机关算尽又如何,所谓天下至尊,不过是存在于史书上九月北宫门政变的寥寥数笔。所谓可叹、可悲、可悯,亦不过如此。”
堂木一响,惊得正听着出神看客具是一愣:“怎么这就完了没头没脑的算怎么回事”
台下面乱哄哄哈吵闹起来,正在兴头上的男子恼得摇着头,直拍大腿:“早知道是这么个结局,倒不如当初不来听,白惹自己心里憋屈。”妇人、姑娘眼里嵌着泪水,粉红的帕子抹了又抹,开口想要一述心意,却又怕失了矜持,抿着嘴指尖绕着秀发,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老头子搞什么” 锦阳府重华街“醉仙居”的老板小谢公子站在后台,看着这场景,牙齿咬得“吱嘎”作响,额角突突直跳:“他要是搞砸了,我断是半文钱也不会出”
说书老头“快嘴李”扫了眼台下,甚是满意地笑道:“韩景不再是承霄皇帝,那天下就没了他的事,该完可不就完了他若是赖着不走,下一位又要怎么登场,这正史就是这样,到了结束的时候留也留不住,它才不管看得人是不是尽兴正所谓荣辱兴衰不过数言尽,恩怨爱恨都付一笑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惜今儿小老儿我要说的可不是天下事,咱们要说的是这松草姻缘,所以该有的故事还得继续。”
隆兴三年暮春,地处江东的锦阳府正是一年一度的雨季。花开柳绿樱草长,燕闹莺啼鹂鸟叫。
“主子你身体不好就别淋雨”小云一边递过伞,一边埋怨:“天地大了去,要找人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华衣的公子不训斥下人无理,只是啧啧嘴冲身边的高个子随从笑道:“你家娘子真是越来越凶了高展呀可怜人哟”
“可怜什么他没乐成花”小云看了眼高展,气呼呼道:“怕主子你着凉了还嫌弃我凶”
韩景先前还是笑的,一转头脸色忽然大变,丢下雨伞就挤进了人流。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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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高展一把拉住小云紧跟着韩景,回头问道:“小云你说主子看见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
小云顺着韩景的方向看去,脚步生生定住:“公子”
“啊”高展拉扯着小云:“怎么不走了主子在前面”
“公子我家公子”小云一动不动,反扣住高展的手:“你看见了吗那人的背影像极了我家公子”
、第八十七章承君一诺
“让一下,让一下”
高大的男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溅起的泥点脏了精致的鞋面,顾不得旁人谩骂,眼光死死地钉在一个人身上。白色的长衫裹着消瘦的身体,白皙的脖颈,一头乌丝松松地挽在脑后,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韩景就是觉得他是一定是
韩景默默地跟后面,不敢喊他,怕他就这么再次逃走。一路尾随穿过了数条巷子,前面的人忽然背对着他停住,冷清清的声音熟悉地恍如昨日:“跟了这么久仁兄也不嫌累得慌。皖某是个穷人,全身上下也拿不出几个铜板,你要是不嫌弃便随我去寒舍取两幅字画,等到冬天来了还能烧了取暖。”
“紫霄”千百种情绪占了胸腔,韩景再也止不住自己唤出那个名字,那个梦里唤了无数次的两个字。
没等到转过身,前面的人忽然加快了脚步,泛黄的油纸伞在细雨里左摇右晃,抖个不停。
韩景小跑着追了过去,一手扣住落荒而逃的人。带着雨水的纸伞劈头盖脸地袭来,韩景一手遮挡,一手却牢牢抓住那人肩头不肯松手,硬生生将他转过来,映入韩景眼中的却是张陌生的面孔。
“紫霄”韩景嘴唇轻动。
被追的人长出了一口气,试图着挣开桎梏:“原来是认错人的,我还以为是劫钱的歹人。这位公子,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
“皖紫霄,我认得出你”,韩景眉头皱起,语气坚定:“就算是容貌变了,我也能一眼认得出你”
被逼的人摇摇头,眼神里多了一层嫌恶:“在下的确姓皖,可公子也不应把我和臭名昭著的佞臣比在一起。你认错人了”
“那你刚才突然跑什么”韩景抓住一处破绽便不松手,步步紧逼:“你听见我叫紫霄,你跑什么不要说什么劫匪,我不信哪个劫钱的歹徒还要先唤人一声才动手的紫霄,方新宇都告诉我了你没有死你提前被七宝带出来了,是不是”
“皖紫霄死了”,容不得他再多说,冷着脸的人毫不犹豫地制止:“若这位公子实在是觉得他还没死就去官府举报吧”
他的态度坚决,韩景也不好再坚持,转而苦笑道:“对你说得对皖紫霄死了,韩景也死了,一切在三年前就结束了那这位公子可否介意在下去寒舍避避雨”
白衣人从地上捡起纸伞,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韩景的问题。
韩景叹了口气,心里却生出一丝窃喜,好歹没拒绝,这算是勉强同意了
一路上再没有话,等到近了一处矮房,白衣人忽然道:“在下皖玉,寒舍虽然鄙陋,但也只容得下朋友。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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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景敛敛衣袖,摊手一笑:“酒楼虽好,可我没带银子不如皖玉公子与我交个朋友,在下姓韩,名邵阳。”
“饭可以乱吃,朋友是可以乱交的吗”唤作皖玉的人眼睛一挑,嘲弄道:“我看公子的这身行头不错,典卖了也能抵得上几日房钱,何苦来我这里受罪。”
说罢,皖玉再不与韩景多费口舌,一转身进了屋子。
江东雨小却也能淋个透彻,这时候东风一吹更是冷得屋檐下的人直打哆嗦。三年前的一场大病把精壮的人腾空了底子,现下是受不得半点凉风。
屋外的韩景是哆哆嗦嗦,屋里的皖紫霄也坐立不安,好不到哪里去。取下面具,狠狠地丢进水盆里,一肚子的闷火无处发泄。他不过是唤了一个名字,自己就被惊得仓惶逃走,戴了面具,戴了面具告诉过自己多少次皖紫霄死了,活着的是皖玉这世上只有皖玉了本来已经习惯的生活,他又为什会出现对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皖紫霄侧过脸,看着一排供奉着的牌位尾端,哑然失笑晋王韩景之墓。这么多年,恨过、怨过,却也是唯一爱过。韩景伤害了他,可他又何尝没有刺痛过那人拼得血肉模糊,却闹不明白自己究竟所求为何两个荒唐人
皖紫霄摇摇头,拳头大的一颗心,留下了太多韩景的痕迹,若硬要将这些全去掉,他也就不是他,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躯壳。纠纠缠缠的近二十年里,韩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一句,每一件都留在记忆里,没人可以替代。
这些都是事实,皖紫霄不愿意否认,可他也不想就这么原谅韩景恨吗倒说不上,比起恨好像是不甘心更贴切些。
天色完全黑了,想着外面的人也该离开,皖紫霄站起身准备出门买些食物。只是刚开门,一个身体便倒了进来。
皮肤烫得吓人,皖紫霄一惊,赶忙扶着韩景的身体躺在了自己的竹床上。他怎么会虚弱成这样消瘦的人多了一分担忧,匆忙从床下抠出两块碎银子往外走。
“不走”,韩景勉强睁开眼睛,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手边:“紫霄,不走”
皖紫霄没好气地撇撇嘴:“不走怎么去给你请郎中”
“你陪着,我睡一觉就好”,韩景生怕那人一走就不再回来,执拗地拉住皖紫霄的袖口:“旧疾而已,又不是大病,你”
皖紫霄立在原地,犹豫片刻坐到床尾闷声说:“我不走那你快点睡吧”
一直等到打更的都开始工作,韩景的体温也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皖紫霄坐不住了,从烧得晕乎地人手里拽出衣服,轻轻地和上门,小跑着去找郎中。
“你回去歇着,我去找”
高展不由分说地把小云推进马车里,伸手压了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夜雨凉得很,你怀着孩子就不要乱跑”
小云撅起嘴,一脸的担忧:“你说主子能去哪里他的身体又不比从前,万一病起来那可怎么办”
“主子他吉人自有天相”高展调亮了手里的灯笼,努力安慰着小云:“说不准这时候你家公子正照看着呢”
小云皱着的眉头疏开,嘴角向上一勾带了笑意:“要是这样还不美死他了高展,你说那人真会是我家公子吗”
高展把纸伞罩住灯笼,紧了紧身上的蓑衣:“主子觉得他是,你也觉得他是,那就错不了小云,说不定这次我们就能扎下根,再不用东奔西走”
、第八十八章醉仙楼
高展远远看见皖紫霄的时候,他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的大夫。两个人打着伞边走边说,很是着急的样子。
“完了,主子肯定是又病了”
驱车的人一拍大腿,扬起鞭子追了过去,隔了老远喊道:“皖公子,快到车上来吧”
小云听见高展的声音,拉起帘子探出头,只一个身影,眼眶里便积满了泪水,嘴哆嗦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熟悉的声音让皖紫霄眉头不由皱起,停下脚步,伸手一摸脸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带面具。真是忙晕了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当初便是想躲他才通过公子渊找到程潜讨了张面具,如今既然骗不了他又何必躲着高展他们。
马车才停稳,小云便扑出来一把抱住皖紫霄的胳膊,小鹿样的大眼睛通红,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声音却是激动地上扬:“公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是找韩公子的吧”,皖紫霄拉着一脸茫然的大夫上了马车,平平淡淡的口气少了久别重逢的欣喜:“他病了,现下在寒舍。这位姑娘你怕是认错了人,在下姓皖,单名一个玉字,恐怕不是必要找的公子。”
上扬的嘴角掉下来,小云揉揉眼睛,哭丧道:“公子,你失忆了怎么会认不出我高展,你来看啊,这分明就是我家公子啊”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小云,但高展觉得皖公子是顶聪明的人,与他和小云这种粗人不一样,就算是装也一定是有装的理由:“哎呀你就消停消停现在去给主子瞧病才是重要的。”
“你敢凶我”小云在皖紫霄这里吃了憋气,高展不来证明也就算了,还在一边给她泼冷水,隔着帘子便是一拳,哭腔更重:“高展,你凶我”
“没的事你想多了”
“你就是凶我了就是凶我了”
“好好好我凶了凶了”
“你凶我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呜呜高展,你太不是人了你就不会让让我”
“我什么时候没让着你了,不天天都让着你”
“胡说刚刚你就没让着我”
“小云,人不能这么不讲道理,明明是你让我承认我凶你的”
“高展,你就是凶了凶了,还不承认这时候又赖我,坏人你们都是坏人好好的,一个个都死不认账,承认又怎么了我们当时被骗得那么惨,后来找得那么辛苦,好容易找着了,又不肯承认干什么呀这都是”
小云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皖紫霄也沉这个脸,旁边的小大夫一时慌张地不知道怎么安慰,左看看右瞧瞧横竖坐着都不舒服,心里早纠结成一个疙瘩,这伙人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左拐,左拐”皖紫霄适宜地敲敲车床,指着巷尾的小屋道:“就那了。”
人都认出来了,皖紫霄懒得再带着面具,韩景自那天后也没有提过从前的事情。只是这身娇肉贵的主子一病就不见好转,今天头疼、明天胸闷的,再就没个好的时候,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心里千百般不情愿也不忍将个病人扔出大门。小云也闹起了脾气,一连几天都撅着嘴不肯与他说话,大有着“你不认识我,我还不认识你了呢”的架势。都是不好伺候的主子们,忙得老实巴交的高展一天到晚脚不离地。
“高展,你来”,韩景靠坐在床上,病怏怏的样子一扫而空:“小玉他出去了”
高展往院子里瞟了一眼,拎着扫帚小跑到韩景床前:“皖公子他出去卖画了,主子你也赶紧起来活动活动,要不然好好的人都给卧床卧坏了”
“声音小点”,韩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不成器的人,揉揉膝盖下床登上靴子:“你去把小玉卖画附近的酒楼盘下了,以后咱们就在这安家了。”
高展咧嘴一笑,乐颠颠点头应着跑出去,可不消片刻又垂头丧气地转了回来:“主子,银子都在小云那里,她不肯给我”
韩景撇撇嘴,看他样子就知道小侍卫“妻管严”的病是越发严重了:“我去要看着丫头还能不给”
“我家公子都没有找到盘什么酒楼”小云气呼呼地剁着山药,泡好的大枣、去了皮的花生、洗干净的白米一个个用精致的小碟子成好,时刻准备着下锅。
韩景嘻嘻一笑,伸手捏起红枣塞进嘴里:“我不喜欢吃粥,你知道的。瞎忙活什么”
小云丢了个白眼,手里的动作却一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心里挂念着,嘴就别死硬着”,韩景扬扬眉毛:“他的脸色不好,的确是要多吃些补血的。小云,还是你有心。”
“我自己吃不行啊”小云把菜刀狠狠剁近面板,肩膀微微抖动,一滴眼泪顺着腮帮子滴了下来。
高展赶忙拦住小云,撩起袖口给人擦着眼泪:“不生气,不生气你现在心情不好,将来孩子就爱哭、爱闹,脾气不好”
小云“嗯嗯”两声,把白米倒进了煮沸的砂锅里,好容易止住眼泪小声嘟哝:“是你不好,不认你也就算了,他为什么连我也不认没良心太没良心了”
“以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韩景沉默良久,低声道:“他认定皖紫霄死了,我们也就当皖紫霄死了该忘的都忘了,以后的日子好好过。小云,一会儿炖好粥送过去,顺便问问盘楼的事。高展做事我多少有些不放心。”
皖紫霄在门前卖画的空楼被盘了出去,且不说木料、饰品,就连进进出出的工匠们在锦阳府都是屈指一数。看样子这里是要装成高档次的酒楼,皖紫霄心里暗叹口气小日子真是不好过,门前的摊位恐怕是保留不久了,好容易攒下的一点人气这么一搬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
可等到“醉仙楼”开张,酒楼主人剪彩的日子,皖紫霄又恨不得早早逃走。前两天还赖在他那小竹床上装死的人这时候就活蹦乱跳地四处张罗,更可气韩景这家伙竟然还在他的小摊子旁支起了棚子,死拉着他寸步不让地与人介绍。
“这位皖公子可是京城的大画师,我就是慕名才一路追来的。”
“要多多关照生意,多多关照生意”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丢了容易可要在追回来就成了漫漫长路。以后的日子长得很,韩景有的是时间慢慢拿下心里的人。
坐在台子上的“快嘴李”故作高深地咧嘴一笑:“各位你看,执念这东西是很可怕的哪怕是一根草、一棵树,真要是死拉命地往一块搅,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没有办法。老头子要说的话说完了,松草姻缘的故事到这里就真的结束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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