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零一家︰從大陸到台灣的父子殘局
作者︰亮軒
正文
第1節 第2節 第3節 第4節
第5節 第6節 第7節 第8節
第9節 第10節 第11節 第12節
第13節 第14節 第15節 第16節
第17節 第18節 第19節 第20節
第21節 第22節    
正文 第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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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本作品來自互聯網,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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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飄零一家︰從大陸到台灣的父子殘局

    作者︰亮軒

    一部反映1949年後因台海兩岸阻隔而破碎的家庭記憶史,

    一部生于抗日戰火、長于海峽彼岸的作者個人成長史。小說站  www.xsz.tw

    書中記述作者歷經被父母遺棄、當小和尚、逃學、偷竊、父子失和、離家出走等種種坎坷,至真至性,波瀾起伏,令人動容,縱有艱難悲苦,卻成從容豁達;

    同時追溯作者父親逃婚、接管台大、參與保釣,父母求學日本,動蕩中父母結婚與決裂,母子台海相隔及四十年後北京重聚的滄海桑田,以一個家庭的飄零經歷,映照一個流離時代的初始與終結。

    作者簡介

    亮軒,台灣名作家,本名馬國光,祖籍遼寧金縣,1942年10月10日生于重慶北碚,五歲到台灣,成長迄今。“國立藝專”今台灣藝術大學影劇科畢業,美國紐約布魯克林學院廣播電視研究所碩士。曾任電台、電視節目主持人、制作人及聯合報專欄組副主任等,亦曾在世新大學教授語言邏輯、修辭學、美學等。近三十年間,連續于各大報刊撰寫時評專欄。

    平生善烹調,喜翰墨,嗜讀如狂。曾獲“中山文藝散文獎”、“吳魯芹散文推薦獎”,出版有散文集、小說集、評論集等二十余部,其文字世界精彩絕倫。

    序︰哥哥的拼圖

    章立凡

    從小就知道,有跟我不同父的姐姐、哥哥在台灣。母親透露這重大秘密時,我還在上幼兒園。此後很長時間內,我們一直緘口不提,因為那是個“階級斗爭”之弦緊繃的年代,凡有親屬在台灣的人,頭頂上都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問號,如同發絲上吊著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有可能取你性命。

    去年國光哥亮軒的壞孩子本書台灣版原名一書問世之前,我有幸先睹書稿。讀後方知,當年海峽對岸也同樣緊張︰母親離開台灣後掛念兩個孩子,曾托好友楊惠敏女士即淞滬抗戰時向四行倉庫八百壯士獻旗的女童軍帶姐姐、哥哥去照張相寄她,竟未能如願,當時在台灣辦這點私人小事,也是有可能被加個“通匪”罪名的。

    不久壞孩子在台北出版,佷兒馬世芳帶了一本來,于是我成了大陸第一位讀者。如今此書將在大陸出版,或許是因我兼具歷史學者和親人的雙重身份,出版人命我作序,正好借國光哥這壇老酒,一澆胸中的塊壘。

    1949年那場歷史巨變造成的家國分裂局面,給中國眾多的家庭帶來了永久傷痛。一個甲子之後,盡管海峽兩岸不再戰雲密布,失散的親人多已互通音問或相聚,但一旦**歷史的創口,仍不免五味雜陳,心中還在滴血。近年台灣有大江大海、巨流河等溯往思憶之作問世,大陸也出版了一部全景式報告文學作品南渡北歸,讀書界吹起了陣陣懷舊之風。國光哥這本書,寫的是自己的個人成長史,背景則是兩家兩代人的家史。

    今年初,國光哥、曉清嫂及世芳佷來北京,為百歲的母親祝壽。六十三年前1948年,媽媽把他和渝光姐帶到台灣,在那里和他們的生父馬廷英博士分手,自己前往香港。1949年,她在我父親的敦促下,放棄了去美國的計劃回到大陸。第二年,我在北京醫院呱呱落地。小說站  www.xsz.tw母親當年先後兩段“南渡”“北歸”的私人行旅,無意中決定了下一代的命運。托爾斯泰說︰“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造化弄人,馬家和章家,一南渡,一北歸,兩家的孩子各有各的痛感,但同時承受兩種痛的,是母親。

    由于兩岸多年暌隔,除了地質學專業人士之外,大陸讀者或許知道李四光先生,而不知道中國還有馬廷英博士這樣一位蜚聲國際的地質學家。馬博士是用古生物的方法發現珊瑚的季節變化和古赤道存在的第一人,他證明了各地質時代的赤道是移動的,因而詳細說明了各地質時代的大陸位置與它們漂移的蹤跡,直接證明了魏格納的“大陸漂移學說”。他創立的“地殼剛體滑動學說”,比西方學者的“板塊學說”早了十五年。他提出的“石油成因論”認為︰地殼在滑動時造成大量生物死亡,因而生成石油與油氣。馬博士的理論在其生前不大被人理解,近年國際地質學界才認識到“馬博士是站在時代前面的人”。

    馬博士的研究也涉及我國兩片重要海疆的主權︰首先,抗戰期間他在東沙群島科考時發現,海床上若干珊瑚長在一些海底的瓷器上,通過計算珊瑚的成長周期,證實那片海域在明代就是中國的領土。馬先生逝世後,蔣經國頒發的褒揚狀還特別提到這一點。其次,在美國把琉球群島、釣魚島“交給”日本之前,他已推測到釣魚島海域有石油蘊藏,並通過一位“立委”將意見轉達給“總統府秘書長”張群先生。但張先生未重視本國學者的研究,認為︰“要是那里有油,日本人早就發現了,還等我們”後來中日發生釣魚島主權爭議,馬博士成了台灣最年長的“保釣人士”。

    從以往的宣傳所得到的印象中,抗戰勝利後派往各地的“接收大員”無不貪污**,而馬博士卻是一位清廉自守的接收大員。他在抗戰勝利後與陳建功、甦步青、蔡邦華、陸志鴻、羅宗洛五位教授到台灣,會同杜聰明、林茂生接收台北帝國大學,改組為國立台灣大學,出任理學院地質學系主任兼海洋研究所所長。書中展示的馬先生的朋友圈,多是南渡或北歸的著名學術精英。南渡者帶走了文化薪火,得以免遭未來的浩劫;而馬先生與其他人不同,他留在台灣純系職務原因,不存在政治選擇。作為純粹的科學家,馬博士愛國而不問政治;也正因為他不是政客型學者,在傅斯年校長逝世後逐漸被排擠,變成退休教授,晚年窮困潦倒。這位國寶級科學家被遺忘多年後,因癌癥住進他早年接收的台大醫院三等病房;旋因媒體的爆料,被轉到一等病房,謝東閔、蔣經國、嚴家淦、孫運璇等政要接踵探視。身後備極哀榮,張學良在台灣的首次公開露面,也是在馬先生的葬禮上。兩岸中國人“國民性”相同,除了內斗不外行,雨後送傘的禮數,也歷來周全到位。

    作為大科學家的家人,其實未必都幸福。這點從母親與馬博士的失敗婚姻和國光哥的自述中,都已經證實了。除了父母的傳奇故事,這本以壞孩子命名的自傳,展示了一個叛逆男孩的成長經歷︰出生前父母失和,險遭墮胎;出生後被寄養,被劫走,當過“小和尚”;到台灣後失去媽媽呵護,飽受家庭暴力;他是一個在家博覽群書、在校逃學游蕩的“問題少年”。馬家父子兩代人從基因上就叛逆,老爸為逃婚去了日本留學,兒子因姑姑的小動作遭父親誤解,也離家出走。不過這兩段出走的結果都還不錯,父親成了地質學家,兒子成了作家。

    國光哥從小是個講故事的高手,這本書沒有走宏大敘事的路子,但那個巨變年代從大陸到台灣的社會眾生相,都被勾勒得躍然紙上。他成長過程中遭遇過的種種人物︰慈愛呵護的學界長輩,耳鬢廝磨的兒時玩伴,義字當先的江湖兄弟,激情殺人的書店老板大多是隨國民黨播遷到台灣的“外省人”。小說站  www.xsz.tw其中有段文字尤令我感慨,凸顯出當今海峽對岸的中國人,在身份識別上的無奈︰

    當時台灣光復未久,台灣有許多人不清楚自己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老師常常以我作例子問大家︰

    “馬國光是哪國人”

    “中國人”同學齊聲回答。

    “我們大家都是哪國人”

    “中國人”大家的聲音更大了。

    老師听了很高興,要大家一起說︰

    “我們大家都是中國人”

    現在已經事隔六十多年,我卻再也無法當做“中國人”的樣板了,要是問我是哪國人,就會一時千頭萬緒,欲語還休。

    無論選擇南渡還是北歸,大家都是中國人。但我從小就被教育說︰“台灣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等著我們去解放。讀了這本書又得知,海峽對岸的台胞們,受的也是同樣的教育,國光哥描述道︰“我們在過去居然深信,這個世界里,除了**、周恩來、斯大林等幾個人之外,絕對無人不**,他們統治的人民,無一不是受到了迫害,否則便是受到了欺瞞,沒有例外。”相互妖魔化的幾十年間,兩岸的文宣模式仍是“以俄為師”那一套。

    母親曾表達過這樣一種願望︰“我這兩個兒子都善寫文章,將來可以寫出我一生的故事。國光寫前半生,立凡寫後半生。”國光哥這本書里,母親前半生的經歷還存在不少空白︰例如她在抗戰爆發後歸國,沒有立即與馬博士結婚,而是去留日學生訓練班受訓,又去了武漢中央訓練團當教官。武漢失守後,穿越江西戰場到重慶,才嫁給了馬博士。後來夫婦分居,她曾先後在重慶民眾教育館和南通學院任教。這些都是她在“文革”的“交代材料”中提到的。

    這些千里迢迢回國參加抗戰的留學生,當時並不是馬上被信任。因馬博士是留日多年的學者,曾被懷疑是漢奸,家鄉甚至誤傳他“已經讓蔣委員長親手槍斃了”母親也曾談及,她和同學們結伴投奔留日學生訓練班,一路上被人跟蹤,後來又遭盤問,理由是“這女人太漂亮了,像是日本間諜”後來訓練班中有一批同學去了延安,她沒有去。多年後回首這段往事,我對她說︰你的選擇很正確。首先,你很容易被大領導看上,那就不會有我了。其次,“搶救運動”這一關,恐怕你會倒霉,當年康生就說某女“長得那麼漂亮,不當特務,誰當特務”第三,即便過了這關,後面運動還多著呢

    抗戰是母親人生的第一個拐點,另一拐點是國共內戰行將結束的1949年,舍棄香港產業到達東北解放區的父親,給在香港的母親寫信說︰解放區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將來建立的新中國人人平等,社會富裕,秩序良好,人民安居樂業。你快回來吧。母親信了他的話回到大陸,歷經種種劫難。“文革”中談起這段往事,她埋怨地對父親說︰你那時一再寫信叫我回來,回來了又怎樣呢父親嘆一口氣說︰我那時相信他們

    作為歷史巨變中北歸者的孑遺,百歲的母親如今孤獨地坐在輪椅上,同齡的親友都已不在,她很少敘及往事。我多次勸她下樓,到馬路對面的公園散散心,享受一下綠地和空氣;她口頭答應,卻從不實行。我猜想,正如不願重提往事一樣,她也不願人們看到自己的老態。她的青春、美麗、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如今久已塵封,難于重新開啟。

    歷史是一張大拼圖,個人史、家族史是其中的組成部分,同樣需要搶救。進入互聯網時代之後,網絡寫作拓展了歷史拼圖的疆域,很多人都在博客等“自媒體”上講述自己的歷史。歷史書寫不再是學者的專業,也不再是官方的專利,變得日益大眾化。要想選擇性地屏蔽和遺忘歷史,今後是越來越難了。

    海峽兩岸歷史變遷的個人拼圖,龍應台推出了一塊,齊邦媛推出了第二塊,現在輪到馬國光後面或許還有你有我,有我們大家兩岸三地的中國人、全世界的華人,都有故事要說。

    2011年5月30日北京風雨讀書樓

    原版自序︰嗯啊

    興亡

    我不懂

    離合

    我不懂

    愛憎

    我不懂

    親疏

    我不懂

    智愚

    我不懂

    禍福

    我不懂

    得失

    我不懂

    貴賤

    我不懂

    好壞

    我不懂

    真假

    我不懂

    成敗

    我不懂

    生死

    我不懂

    寫下來

    我懂

    簡體版自序︰大時代里小小的泡沫

    從很年輕的時候開始,就有一個想法,認為自己是百年來最幸運的中國人,這個想法,至今不變。

    且看︰全中國有十四億人口,台灣有兩千三百萬。大約是全中國的七十分之一。在這七十分之一當中,一生都沒有經過戰亂的,大概地講,就是我們的這一代跟我們的下一代。以台灣人口的一半為準吧,也許少點兒,算他們一千萬人好了。這是全中國人口的一百四十分之一左右。但是這兩代的人不能都一起算作一堆,因為上一代跟下一代有些不同。上一代,就是我的這一代,早年曾經歷經過比較窮困的日子;從一九七○年代後期開始,台灣的經濟漸漸提升,在那個時代出生的年輕一輩,不知道苦日子是怎麼過的,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的生活,容易把安逸享受視為當然,但是並非幸運。他們的抱怨自然要比我們這一代多些。這是他們那五百萬人口主觀方面的問題。另外,我們這一代在成長的歲月中,雖然也有其艱難,然而大體上只要努力,多多少少總有收獲,彼此之間也許有些差距,落空的倒少見。但是下一代的年輕人就不同了,很多人闖前程,除了必需的努力,還要靠運氣,這在我們當年是不太會想到的事。我們看運氣,是好跟不怎麼好的差別,而非有或是沒有的差別。這是客觀環境的問題。

    因此,想要在這個生存的世界上,有個小小的位置,大體上也不難,看來這個道理很合理,但是,在百年來的中國,卻真是稀罕。在台灣的我的這一代,卻遇到了。我們姑且認定這樣的人有五百萬。那就是全中國十四億人口的二百八十分之一了。

    跟同儕相比,還能找到一些條件,比如說,我是所謂的“外省第二代”。誰都可以對這個說法有其自己的解讀,我的解讀是,在我們還不懂事的時候,戰亂、流離、匱乏、疫病,等等,時時就在我們身邊,然而我們的上一代為我們擋住了這些嚴酷的試煉。我們睜開眼楮的時候,最痛苦的日子,在我們不知不覺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我們看到的是一片升平,即使在台灣風雨飄搖,面對**大軍,眼看就要失守之際,我們都還是懵懵懂懂,照吃照睡也照玩。把這類條件也算進去,我們這樣的一代的這種人,應該是數百分之一的中國人吧

    這就是我們這一代的時代基因,白白趟上的。對于生命,我們要是說感激,那是真話。

    所以,縱使難免有些挫折,面對著百年來的大時代,就太微不足道了。但是這卻是晚年的覺悟,在當時當下,也有許多的痛不欲生跟樂不可支。現在回頭看看,一介微命,的確是太大驚小怪了。

    要是能做到大怪大驚,小怪小驚,不怪不驚,甚而不怪卻驚,有怪不驚,形形色色,各得其等次,他們也許蠻偉大的,但是太深奧,我不懂。

    我們家是大時代里小小的泡沫,卻也充滿了悲歡離合,我靜靜地,在不會發言也沒有發言權的歲月里,靜靜地看、听、想。然後,隨著一年年長大,跟小孩子的玩具一樣,也都一件件不知道扔到哪兒去了,到老了的時候,居然又一件件地出現眼前,原先亮麗的色彩黯淡了許多,大多斑斑駁駁的,有的殘破不堪,有的只是殘片,反倒更耐尋思,讓人想起那些再也沒機會見到的大部分。

    有人說生命到了只會回憶,就沒有什麼展望可言,這大概指的是人已沒什麼用處,可是為人而無用的感覺真不錯,人也只有活到相當歲數了,才享受得到這樣沒用的滋味兒。

    文學作者以小人物小事件來寫作,思想家則以想不通說不通的問題來思想,總歸到了最後,用處難見,就出現了“雖然沒有什麼結果,但是過程就是目的”,糊里糊涂的。

    我好像也只能說同樣的話。

    在大陸版的本書出版之前偶得上面的幾句話,用來接在台版的短詩代序之後,也是序。

    第一章出生前後

    引子

    我的父親馬廷英博士。百余年前,從一個虎狼出沒之地不告而別,到後來成為名聞國際的地質學者。

    金州虎狼與小鬼

    十六年前,作家故友陳恆嘉請我們夫妻倆南下,參加他們府上陳老先生八十五歲壽辰,令人難忘。就在彰化鄉下老先生家的院子里,四圍盡是水田,天光雲影之間,擺上幾張大圓桌,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坐得滿滿,煞是熱鬧。現場六七十人當中,只有長孫陳升的幾位樂團成員跟我們倆不是他們的家人,不免有點感慨。

    我們家是對日抗戰勝利之後來台的,人丁乍薄,不必三代以上,便是父母之所經所歷,知道的也十分有限。就是那麼一鱗半爪,也多半是從父執長輩或是父親學生的口中間接得知,有的卻是從他人發表的文章中讀到的,自兩岸開放之後,又從大陸方面補充了幾星幾點,怎麼說也談不上完整。許多人能為他們的父母甚至祖父母、曾祖父母寫上好多來歷,我就難免慚愧。最近幾年,還流行尋根修譜,但我們這樣的人家,依然無頭無緒。每個大年三十我們也會湊合著祭祖,便以紅紙並排寫上“遼東馬氏甦州陶氏列祖列宗神主”,上供上香,簡單處理。前幾年曾經到父親馬廷英博士的出生地大連外圍的金州,尋訪他的出生地三十里堡堡字讀如“鋪”的馬家屯,但早已滄海桑田不見蹤影,其他種種更無從追尋。

    父親在家名雪峰,以廷英為號,以後就以號代名了。那個年代為自己另取一名,十分流行,這個後來的名號,有何來歷,我不得而知,只是常常納悶,家里給取的名字也不是阿貓阿狗,看著也還體面,干嘛要改是否另有隱情但答案已經在天上了。

    父親十幾歲就離家出走,這樣的行為可不尋常,算算應在百年以前了。今天,從金州三十里堡直放大連市區,一拐彎就能上高速公路,四十分鐘到達,非常快捷便利。百年前可不一樣,那是個虎狼出沒的荒山野外,連到天涯海角,所謂走出去,應該說的是去大連吧不知道父親是怎麼“走”的童年的時候,姑媽跟我們講,父親書讀得好,十幾歲就考上了“滿洲國”留日的官費,于是不告而別,去了日本。學成歸國,從學生到學者,就是他八十年一輩子的生涯。

    父親不告而別之後,也許家里輾轉知道了他在日本,真相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但過了大約一年,他從日本寄回家一張照片,年輕的父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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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節
    在一架英文打字機前,照片後面簡單地寫著︰“眼前是一架只要想到了,字兒就會出來的機器。小說站  www.xsz.tw”據說照得相當神氣。他剛去日本讀的是東北仙台的高等師範,然後讀同樣位于仙台的東北帝大。他有打字機可用,應在高師階段,時間當在十**歲的時候。他一年之久不通音訊,還是長子,家里面也不著急,這個家,很奇怪。後來看他一生也沒把家當回事,當真是承傳有自。

    父親的信寫得那麼簡短,也許是因為我們老家上二三代沒幾個人能認字的。爺爺讓父親上學,無非只巴望他將來能記個賬就很好了,父親總是一邊在野地里放豬,一邊讀書,看看書,看看豬,就覺得不該老死是鄉,十分合情合理。大陸的網站上說他出身于小地主,卻沒說是野地里放豬的小地主。

    他讀書用功,又聰明過人,在金州中學時代就表現優異,家里弟弟妹妹的文具都不用花錢再買,只用這位長兄的獎品就足夠了,這是姑媽跟我說的,我信。

    爺爺看了看他那張打字機前的照相,只說了一句︰

    “日本有這麼樣的機器,該是個好地方,就讓他在那兒待著吧。”

    還能怎麼樣父親就這麼樣地留在日本,將近二十年之久,並且永遠也沒有再回家鄉,我沒听他說過爺爺奶奶的壽數,大概什麼時候辭世他也不太清楚,姑媽也沒提過,這也算是家風。

    對于爺爺,我知道得當然更少。從前的身份證上有祖父母欄,有馬德芳這麼一個名字,祖母是什麼氏,我也記不清楚。後來的身份證上祖父母這一欄也沒了,我的祖父母從此也沒了蹤影。對于過去,只有在父親的病榻前听他說了一點兒,在我寫這一段的時候,又跟姑媽通越洋電話,問了一點兒。

    父親是十四歲從金州中學畢業,相當于現在的“國中”,沒有證據顯示他在東北上了高中,從十四到二十七歲,中間哪些年在東北故鄉哪些年在日本無從得知。只有二十七歲那年他高師畢業,是可以從許多文件中證實的,也可以證實他二十九歲就已經從仙台東北帝大畢業了,但得到博士學位時已經三十七歲,從研究所讀到博士足足用去了八年,那麼他在三十七歲前都在讀書,之後都在教書、做研究到去世。

    依姑媽所言,他十五歲去日本,但他不告而別去了日本,當時家中最小的女兒姑媽還未出生,容或不準。因為考取公費留學,看來不會在那麼年輕的時候,除非他聰明得要命。我猜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時間,家里要他結婚,他就私下考上了公費溜了。依我看,父親的中文表達應該比他的日文差一點,雖然他的中文有點古色古香。那麼早就出國闖前程的人,要以什麼語言為母語,是個問題,至于他自我認同是哪一國的人,依我看,他嘴上從不說,卻非常愛國。

    我爺爺十六歲就當家了,原先是個石匠,先是做打石粗工,姑媽跟我在越洋電話里講,爺爺少了一只眼楮,會不會是炸石打壞的姑媽沒說。後來因為能雕石,就成了雕石師傅,姑媽說他會雕石獅子,可見有點美術的天分,但也僅止于細工石匠,不像齊白石,從粗木工而細木工而畫畫、寫字、作詩文成了大師。百年前的東北,也沒有提拔齊白石的王湘綺王運那樣的人物。

    似乎家里的人口不少,生活得很不容易。而我姑媽生下來的時候,作為長兄的父親,已經在日本五六年了,一老大一老ど,父親排行最長,兩人相差二十歲。算來他們兄妹首次見面時,父親已經四十上下,姑媽對父親的了解不會多,她听到的兄長也多過她見到的兄長。

    我的學長,擔任過“國立藝專”校長的王銘顯教授,也曾留日,他念的是築波大學,此校的前身,便是日本高等師範。先父病重,住在台大醫院,他以校友身份前來探視,還帶了高師的畢業紀念冊,里頭就有父親的名字。小說站  www.xsz.tw這就證實了父親最早的時候是讀高等師範的,這麼算算,父親讀高等師範時,應該就在二十歲左右。

    這位年輕的東北青年,在去日本之前,交了個好朋友,年紀比他大上許多,有三十多歲,姓甚名誰有什麼背景後來也沒听父親說起,只是邀他同去了日本。年輕的父親專心讀書,他就給父親做飯吃,也許還幫忙干點別的事。其實父親在吃的方面相當馬虎,這位“廚師”的手藝縱使真有,大概也無從施展。後來他這位年長的老友在日本去世,也是父親為他辦完了喪事,老人家對我的說法是︰“你爸爸就把他給埋了”小時候我還以為是父親親手挖的墳呢。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可以推測的是,當年日本政府給的官費一定不少,還能養一個廚子。另外,我想父親應當再也沒有余錢匯給老家吧由此也看得出父親年少時就不平常,也不顧家。

    不僅父親年少就有單身遠渡重洋的氣魄,年幼的父親也不同凡響。

    這個故事倒是父親親自跟我說的。

    在父親大約只有七八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忽然失蹤了。

    在那樣的鄉下,小孩子不見了,大家不會馬上知道,因為隨處都可以亂跑,到了天黑不見人,大人才開始慢慢兒著急,到處叫喚也沒回應,那個時候沒有電燈手電筒,大家打著火把找這個孩子,卻一點影子都沒發現。

    老人家就一直操心到了天亮。

    百年前的遼寧金州,有虎有狼,牲口讓野獸吃了,也很常見。小孩子要是不見了,大家推測,就是讓虎狼給叼走了,從此也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找不到父親,大家就判斷這個孩子凶多吉少。

    不料最後卻傳來了好消息,這個孩子讓人從亂葬崗的墳堆里給找著了。

    也不是誰把他扔到墳堆里,是他自己上去的。幾個人找回這個孩子的時候,發現他還隨身帶著一捆繩子、一把斧頭。

    原來他是想要抓回一只鬼怪回家。

    小孩子常常在大人身邊听他們聊天,有一回大人跟他說在亂葬崗里有鬼,綠毛紅眼,個子不怎麼大,就像個小孩。他私下就想,要是能抓這麼一個綠毛紅眼的小鬼養著玩玩該多有趣,比養只小狗小貓可強多了。他還在後院里先做好了一個樹枝綁成的籠子,打算抓回來就先關在籠子里,喂喂看。特別挑了黃昏的時候爬上亂葬崗,為的是听說鬼怪晚上才出來活動,先潛伏著,等天黑了方便抓。

    後來父親成為科學家,當非偶然。

    在仙台的滿洲青年

    高等師範畢了業,父親考上了東北帝大,該校離他原先讀的高師應該不遠,他讀的是地質系,時間比校友魯迅晚一些,也從沒有听他說過他們彼此認識。以他們那一代的習慣看來,便是認得,也不一定願意提起,他們對這些閑口舌最沒興趣,更何況是魯迅。現在許多人動輒愛說認得這個認得那個的,他們可不。

    地質學在當年屬于顯學,因為清廷積弱,知識分子無不圖謀報國,地質學可以為國家發掘礦藏,乃為強國之根本。父親跟從恩師矢部長克教授做研究,以珊瑚成因與大陸板塊等學說名聞國際。他得到帝大的博士學位的時候,已是快四十歲的中年了。當時他是日本第四位得到理學博士學位的中國人,地質學方面的第一人,屬于留日的老前輩了。

    取得博士學位,有點波折。

    日本軍政府看他是滿洲人,在日本那麼多年,眼看就要得到理學博士學位,在當時是很高的榮譽,便千方百計地要他歸化,但他卻堅持不肯,可見國家意識很強,有仇日嫌疑,便橫加干預,設法阻止讓他拿到應得的學位。他的老師,也是當年望重一方的學者矢部長克教授很生氣,非常不苟同軍政府的做法,就把他的論文寄到了德國柏林大學,柏林大學審閱了論文之後,二話不說,馬上就把博士學位頒給了父親。栗子網  www.lizi.tw

    日本軍政府在當時是處處以德國為典範,一看連德國都頒給了他學位,搶了先機,很沒面子,馬上就準了帝國大學的學位頒發。于是乎,父親一下子就成了德日的雙料博士。

    父親一生都沒有在我面前提過這一件事,我是從其他人發表的文章里讀到的。至今我還在學習父親的從不大驚小怪自我膨風,並一心期望成為累世家風。教書期間,一見到學生有點小小獲得,便彼此貼布告“狂賀”不已,字還寫得好大,便覺得這一款年輕人出息不大,嚴禁我的導師班學生搞這樣的名堂。

    我還听父親的學生說過,有關父親在東北帝大讀書的另一個故事。

    學校里每年照例都要舉行運動會,各學院競爭得相當激烈。最後有一項總錦標,是個大銀杯,頒給了運動場上得分最多的理學院。理學院代表當然高高興興上台領獎。在台下的文法學院的學生不免吃味兒,便風言風語地說,你們理學院有什麼了不起,只會跑跑跳跳,哪能像我們,個個都能喝酒。

    理學院的選手一听,這有什麼困難喝酒我們也有你們比不上的海量這個時候就把父親給推了出來,不由分說,馬上就有人把超大瓶日本清酒倒在大銀杯里,父親二話不說,當著眾人灌了下去,不知道那個銀杯有多大,但是人家一連倒了三杯,他照灌不誤,好在他的塊頭大,否則肚子裝都裝不下。

    那麼後來怎麼樣了父親的學生說,後來他什麼也沒提。喝了那麼多,不會還有什麼可說的後來,我想。

    逃婚邂逅與復活

    父親離家出走的原因,我們晚輩原來沒有懷疑過是為了讀書,可是直到幾年前我親赴大連,聯絡了國台辦,幾小時之內,就找到了兩位在大連的佷女,方才有了另一種版本的說法。

    兩位佷女的年紀,一位小我十幾歲,一位只小我四五歲。父親四十幾歲才成婚,自然使得我年紀小卻輩分高。

    據她們說,人民政府曾經到家鄉尋找父親的家眷,父親離家那麼早,當然沒有什麼家眷。奇怪的是,家鄉還是有一位馬廷英夫人,活到了八十多歲才去世。一生就以馬太太的身份在家鄉過完了一輩子,年紀比父親還大。這麼講來,也許就是我們所謂的童養媳了,是不是從很小的時候就帶到家里來養,不得而知,但是,爺爺要父親早早完婚應無疑問。那麼,父親就不一定只是為了好學方才離開家鄉,很可能是逃婚。

    從二○○六年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到東北,也無從知道這一位名義上我的大媽在世時的情況。我以此事請教在北京高齡百歲的母親,母親听了哈哈大笑,說她居然被父親騙了六十多年。可見父親跟母親婚前婚後,也都沒有提過此事。他們那一代的人,真的是非常沉得住氣。

    父親跟母親的婚姻只維持了一兩年,他們怎麼認識又怎麼結婚的,父親一生都沒有提過母親的名字,晚輩又哪里敢問直到父親去世多年,兩岸開放來往,我在非常戲劇性的情況之下與母親相會,方才問出了一點端倪。

    母親,連名字搞清楚,也要費一點周折。記得最早的身份證上是“O彩”,但是在與母親離別之後五十年,又得重逢,方知她已經是“孫采隻”,這跟大陸用簡體字有關。政權更替,連人民的姓名也跟著變,母親的孫姓還好,要是姓蕭,就成了姓“肖”,那是不同的字,豈不把姓都改了

    母親當年也是留日的學生,讀的是早稻田大學,她是上海附近的南匯人,算是少數地道的老上海了。在留日之前,她讀的就是胡適先生當校長的中國公學,那應當相當于高中。她有位年少時的好朋友楊惠敏女士,就是當年抗日時為上海四行倉庫守軍送國旗的女童軍。楊惠敏女士後來到了台灣,她的先生是台大教授朱重明先生,住在台北溫州街,我們家在青田街,所以常常遇到。她一見到什麼人,而我或是姐姐在場,不論是小面館還是菜攤子邊,總是會提一提她跟母親的交情。母親帶我們來過台灣卻沒有留在台灣,也曾經透過什麼管道,拜托楊女士帶我跟姐姐去照相館照一張相,再轉寄給她,但是這一件事好像最後也沒有做。在那個時代,就是這麼一點來往,也可能被加上通匪的罪名吧何況又是介入了人家的家務事。

    日本早稻田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孫彩

    早先我的身份證上,母親名字的下面,附加了一個“歿”字。也就是說,在當年報戶口的時候,造謠說我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事實上,父親辭世已經三十年,我姑丈辭世更過了五十年,在紐約的姑媽如今也是九十幾歲的老太太,在北京的母親,已屆百歲高齡。當年為我們報戶口的是姑媽姑丈,不知道實際原因何在,只記得報戶口之際我跟姐姐是住在姑丈姑媽家受他們照應的。

    有一天,姑丈跟我說,你的生日在哪一天沒人記得,你爸爸只記得是在“國慶”前後,那個時候,重慶到處都掛著國旗,那麼,就拿雙十節作你的生日吧。這就是我有個光彩生日的來由。至于母親明明活著,至少無法確定她的生死,何以會搞出個“歿”字我哪兒知道至今也不好跟依然健在的母親提起。依我看我父親,他不是那種會故意顛倒生死來表示什麼心情的人,這事大概就是姑丈姑媽的主張,想來他們也沒有什麼惡意,身份證上要注明“離婚”,也許為父親覺得為難,就徑自替他把他的前妻“賜死”算了。我們的家風都有些不拘小節。

    母親跟我說,好久之前,在日本留學的時候,有人介紹她跟父親認識,那時她早稻田大學剛畢業,當時住在東京的池袋,應該是單身一個人,父親跟她先通信約好了時間,就去池袋看她,門鈴一響,年輕時的母親把門打開。

    “好漂亮的一位先生”

    這是母親對于父親的第一印象。

    母親年過九十的時候,尚有兩位也住在北京的同學,也都九十好幾了,據她同學的女兒跟我講︰

    “我媽說,當年追你母親的人有一條街那麼長我媽她們都沒人理會。”

    也許是夸張的言語,然而當年母親應當也是位美女吧那麼,父親站在門口,門開處,他的第一印象也許就是︰

    “好漂亮的一位小姐”

    他們彼此的第一印象應該非常好,但假如只是以貌取人,自然失之偏頗,母親卻對于有學問的男子格外中意,她一生前後兩位先生都很有學問,但也沒有因此得到幸福。

    他們怎麼談戀愛的,我無從得知。據父親的好友史學家楊家駱教授跟我講,當時抗日戰爭爆發,許多留日學生都要回國,船票一票難求,于是就有了些限制,以男性為優先。然而有家眷的就可以連家眷一起買到票。雲英未嫁的母親孫小姐,為了要趕快回到上海,就跟父親商量,能否以家眷的名義讓她也可以買到一張票父親的性格一向豪邁爽快,立即答應沒有問題,于是馬先生孫小姐就一起上了船。

    一念之間牽動了許多人的一生,就是這麼開始的。

    輪船原定在上海進港,那麼那個姻緣應該也就沒有了,母親要回家鄉,父親要繼續北上。想不到日軍炮火連連,根本無法靠岸,只得轉向天津。

    當時姑丈姑媽正好定居在天津,得知哥哥要在天津上岸,就忙著準備接待。後來一查旅客名單,嚇了一跳,大哥在日本早有了嫂子了他們居然毫不知情,于是馬上安排並且布置新房。

    我的父母是不是在那個時候就發生了親密關系,我也是不得而知。不過,他們在天津,的確沒有完婚。

    我听過一位父執輩的梁先生說,父親當年在日本期間已經是個有名的學者,他之回國事先沒有張揚,到日本政府發現他不見了,就急著找他,這樣子一來,就讓父親無法在國內日本人佔領區自由行動,原先想回家鄉看一看的想法也無從實現了。又傳說,國民黨政府因為他是留日多年的學者,懷疑他是漢奸,也在找他。風風雨雨的,讓父親很不安寧,家鄉最後得到關于父親的消息是︰“已經讓蔣委員長親手槍斃了”這位梁先生離開家鄉比較晚,講這一段話的時候我在場,當時我還在上初中。由此事可知,在早年,我父親的家鄉,是多麼閉塞的地方。

    丁文江先生與東沙群島

    父親倒是親口跟我說過一段與丁文江先生的往事。

    此事關聯到何事,我也不清楚,發生在什麼地方,我也無從查考,推測是在民國二十五到二十六年,父親剛剛回國之際。姑且記錄在此,也許可以作為近代史的一個小小附注。

    丁文江先生也是地質學家,想邀父親到地質調查所工作,父親好像興趣不大,沒答應。丁文江很有耐性,一說再說,磨咕了整整一個晚上。但是父親的脾氣也很倔強,不答應就是不答應。父親只想做個純粹的學者。丁先生只得黯然告辭。

    半夜里居然有人敲門,打開一看,又是丁文江。他傻傻地立在門口,欲言又止,後來結結巴巴地,只說肚子餓了,你這里有沒有東西可以果腹父親請他進到屋里,把當時很有名的,一個方方的鐵盒,是上海的名牌“金雞餅干”,整盒地遞給他。

    丁文江先生打開餅干盒子,一片一片,慢慢地吃。兩個人,四只眼楮相對,該說的,都已說盡。可想而知的是,在那個寂靜的半夜里,昏黃的燈下,只有丁先生咕咕嘎嘎吃餅干的聲音。父親看著這個可憐的說客,只因為國舉才,都快要把整盒餅干吃光了,萬一脹壞了肚子怎麼是好

    人命關天,把心一橫,就跟他說︰

    “你快別再吃了,回去睡吧,我答應你就是了。”

    丁文江聞言大喜,鼓腹而歸,開開心心地睡了個好覺。

    後來丁文江先生做地質調查時,死于礦坑中的煤氣中毒,得年只有四十九歲。

    現在台北“中研院”應該還有一幅丁文江先生的油彩畫像,那是徐悲鴻先生的作品。前兩年在大陸有規模空前的徐悲鴻回顧展,收集了他生前所有的作品,但是獨缺這一幅非常精彩的人像。這一幅作品,是丁文江先生的胞弟丁文淵先生托父親帶到台灣的,後來父親把畫像交給了“中研院”,也不知道這件作品目前情況如何。

    丁文江先生畫像,畫家徐悲鴻的力作

    父親有一篇重要的論文,就是為了紀念丁先生而寫,那一冊大大的論文一翻開,封里就是那幅彩色的徐悲鴻畫的丁文江先生像。在五六十年前,印那麼一幅四開彩色銅版紙的價格是非常昂貴的,這一筆印刷費,窮了一輩子的父親,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籌到的

    二○○六年,我初履四川,又終于到了重慶的沙坪壩,找到當年從南京遷來的中央大學,現在已名為重慶大學了。我悄悄地參觀了藝術學院,就在父親當年上課的理工學院旁邊。同在該校教書的畫家徐悲鴻、傅抱石,雖非同科,卻讓我覺得分外親切。

    丁先生去找父親,後來就有了父親在東沙群島的故事。這要從父親善泳開始講。

    父親在台大任教的幾十年,到了夏天,除了教書跟做研究,其余的時間都泡在水源地的河里,風雨無阻。台風天剛過,河水高漲湍急,他照樣來來回回地從此岸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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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節
    彼岸,偶爾岸邊還停放著一具草席掩蓋著的、溺水而死的尸首。栗子網  www.lizi.tw好天氣的話,他可以順流而下,從水源地游到當年名為川端橋、後來喚作中正橋的對岸,他走入竹林,去同鄉“立委”王洽民王叔家吃晚飯。他們情同手足,我也常去玩,甚至住上幾天,兄弟姐妹個個都彼此相熟,但我是搭三號轉五號公車去的,父親卻省去兩張公車票。有意思的是,他出現的時候身上穿得很整齊,因為他能夠兩只手輪流擎著他的衣服鞋襪泅水,多半是除了內衣褲,還有一襲長袍一雙皮鞋,不沾水干干淨淨的。到竹林里換好了再串門子去。

    父親去世多年之後,我到他的母校,仙台的東北帝大,自己進去參觀了一番。只要再搭一兩站的小火車,就是有名的日本三大名景之一的松島。

    在松島海邊一看,對于為何父親善泳,立刻恍然大悟。

    原來松島海面有好幾十個小小的島,個個上面都是千百年的老松,從岸上望去,就是一個個修飾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的盆景。島與島之間,相距不遠。想當然耳,年輕的父親在日本的夏天,就是從這一個島游到下一個島,從從容容、不慌不忙。據他說,游泳就該像走路,人能走多遠,就該游多遠。事隔六十年,我還沒有听到別人說過同樣的道理。

    這個游泳的本領牽連到東沙群島的某些發現。

    小時候,曾經見過一幅父親在水底的黑白照片,身邊海帶、珊瑚圍繞,他戴著潛水鏡,半立在海床上,手里抓著什麼也不記得了,當時覺得他真了不起,能潛到海底,還能擺出這麼樣的架勢

    後來方知,他親自在東沙群島做了許多研究工作,而且得到許多學術性的發現。他潛入海底做探勘時,也發現了海床上若干珊瑚長在一些海底的瓷器上,對于珊瑚他很內行,計算出這些珊瑚在什麼深度、什麼溫度等等條件下的成長時間,推斷出應屬五百多年前的明代,由此進一步證實了那一片海域在明代就是中國的領土。

    父親去世後,“總統府”的褒揚狀上也記上了這一筆。我曾經以此事請教父親,他的回答很簡單︰

    “在學術上沒有多大價值。”

    流亡校長

    看來父親一生只會做研究,卻也有過一點行政經驗。

    他當過東北中學的校長,應當是抗戰時流亡的東北中學校長。從北平到大後方的四川,一路流亡了一兩年,隨處駐校,隨處遷校,中間也換了好幾位校長,父親應該是把學生帶到大後方的最後一位。

    這個校長當得如何,不得而知,許多事據說主要都是由教務長處理的。學生當中,國共雙方的都有,有沖突的時候會找校長處理,他是怎麼處理的,我也不得而知。

    但是有一件小事,提起來,許多當年的學生依舊回味不已。

    流亡學生當中,都是年輕人,還有女生,而一路翻山越嶺,有時要在野地里扎營造飯,辛苦不在話下,安全更是問題。那個時候的中國,盜匪橫行,城市都不保,遑論鄉野山林

    這位校長在出發之前,吩咐學生買了一大捆鐵絲,另外再要他們買些大紅紙。

    也不知道是在什麼地方,總之,扎營造飯。但是校長卻要學生先找一些樹枝,在營地四周插好,然後圍上兩圈鐵絲。學生依命完成,校長就讓人把紅紙取出裁好,以毛筆寫上“小心電網”四個大字。大家就只準在這兩圈“電網”里活動,誰也不得邁出一步。

    果不其然,山匪發現了這麼些位老師帶領的年輕學生,當然有意打劫,卻又見到了幾張大紅紙寫了幾個大字,山匪大多是文盲,不敢造次,立刻上山把師爺給請了出來。師爺是認得幾個字的,不僅如此,還對于“電網”很有一點兒見識,師爺看了又看,想了又想,便跟山匪頭目說,對這個玩意可不要掉以輕心,電是見不著卻很有威力的東西,到你知道有電沒有電,就太晚了,早讓電給電死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何況,電還有吸力,老遠就能把人給吸了去,一吸上就再也拉不開,誰去拉誰跟著一塊兒給吸住電死

    頭目一听,這還了得趕忙下令撤退。

    我看這是繼諸葛亮的空城計之後,唯一而且地道的空城計了,何況並非小說杜撰,而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這一群年輕的學生,雖然沿途吃了許多苦,終于抵達了大後方的重慶,繼續讀書。

    听父親的學生說,跟父親出去做地質調查,睡在野外是很平常的事,有時嚴寒有時酷熱,還要躲避各種毒蟲野獸的騷擾。但是最可怕的還是人。他在中國西南做調查的時候,就曾經死里逃生。

    那一次有幾個人一起作伴。因為地質學家常常要打標本,都是石塊,就得隨身帶著許多沉重的工具,人力當然背不動,得雇幾匹騾馬才行。

    走著走著,忽然間耳邊聞得槍聲大作,山腰里出現了十幾個騎著馬的土匪,飛馳而下,幾位學者哪見過這種陣仗紛紛四散逃命,土匪便一路追趕,鳴槍示警,就在這樣的追與逃之間,一位同伴居然中彈身亡

    只有父親,听到槍聲,便站立在原地不動聲色,土匪喝令把騾馬背上沉重的行囊打開一看,不過是些各種各樣大小不一的錘頭,很是詫異,為首的禁不住問道︰

    “就只帶著這些玩意兒,還跑什麼跑”

    言下之意,也覺得那位當場讓他們給打死的學者死得冤枉。他們問父親,你們是干什麼的父親跟他們說了來歷,他們一听說是做研究的教授,馬上態度轉為恭謹。又听說他姓馬,這下子更加的熱情了,因為這一幫土匪里還有當年東北抗日名將馬佔山的部眾。忙不迭地請父親等人上山,當了幾天他們山寨里的貴賓,以老虎肉相待。

    父親的學生說,從此以後,馬先生出外做調查,一定要求學生,只要一扎好營帳,就得馬上攤開所有的工具,晾在帳外,讓任何路過的人都看得清楚。防偷防搶,莫過于此。

    常常要做田野調查的父親,上山下海是家常便飯。父親能夠受窮受苦,依然體魄強健心胸豁達,此中必有關聯。他的學生跟我講,父親做野外探勘的時候,總是自己動手扎帳棚,采擷野菜野果。他能分辨各種植物的特性跟作用,除了基于現實之需要之外,也跟早年在日本的接觸有關。

    後來我在仙台的東北帝大,發現了他們有個藥用植物園,各種奇花異果紛然雜陳,分門別類編卡編號又作說明。怪不得了,父親應當在早年的時候常常來此地參觀學習,他一生除了專心于地質學的研究之外,自然科學,不論是動物還是植物,都能吸引他的注意,看來一株平淡無奇的小草,他不僅能夠指認出名字,也能對于科目、類別、作用說上許多。我至今對于科學,尤其是自然科學如天文,依然維持著高度的興趣,不得不說是受了父親的影響,雖然他也沒有刻意教導。

    父親與台大

    第一次進入台大,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也許非常小,小到認不得地方。然而父親與台大,在我眼中,就是他的一生一世。

    父親稱台大為“大學”,他說的大學,一定就是台大。東海成立的時候,創辦人曾約農先生三天兩頭到我們家,個子矮矮的,光著白頭,一把長長的白須垂到胸前,是曾國藩的曾孫,長得比曾國藩漂亮得多。好像也是住在青田街附近,望之如神仙。當時我還在上初中,後來想想,他原本的專業也是地質,自然與父親是舊識,當時常常到家里來,應該是為剛開創的東海大學挖角的。栗子小說    m.lizi.tw

    父親始于台大終于台大。

    劉紹唐先生當年創辦傳記文學,以一人之力,在整理史料方面的貢獻很了不得,特別是由于國共誓不兩立、真相十分不明之際,滿足了許多人的求知欲。然而我常常想,胡適早年提倡寫自傳,他自己寫了一本四十自述,又寫了一本丁文江先生的傳記,然後再也沒有見到他為自己再寫什麼傳記。

    今天要是重新檢視傳記文學的目錄的話,我相信,學者的自傳不會多,政客、軍人似乎要多些,有的就是自己寫,或主動,或被動,別人代筆也會寫出來。

    學者的注意力總是在學術方面,前瞻多于回顧,他們看待研究的對象,遠重于他們對于自己的關切。錢穆、林語堂,都是在八十歲之後,才寫了一點點回憶錄,他們不會那麼自我膨風,覺得有多大的價值可以寫什麼傳。學者的傳記不好寫,寫出來,容易讀的也不多。學者的研究跟他們的生命,根本就是一元的,便是兵荒馬亂,生死交關,他們常常也察而未覺。

    印象中父親談話總是圍繞著他的研究與發現,也可以想見,面前的談話對象大多也是學者,否則人家也听不懂。

    我收到過一封父親的家信,上面只有一句話︰“要好好讀書 父字”,一共七個字。但是他一生寫了一百多篇論文,退休了還是在寫,只是難得寫家信,他一定覺得家信有什麼好寫的不寫家信也應該是他與母親離婚的原因之一。

    看他們那一代的人做了那麼多的研究,偶爾知道他們還有研究以外的貢獻,難免驚訝不已︰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抗戰期間,生活困苦,朝不保夕,但是看看在那個八年十年里造就了多少後來復國建國的人才雖然名為流亡大學,其實,從房舍到教材、儀器,與今日不可同日而語,卻不得不承認,那個時候學術上的人才與成就,不論在哪一個領域,真不見得比現代差。

    父親帶過抗日流亡的東北中學,到後來,又參與了從日本人手中接收台大的工作,做得如何,我一直不關心,也無由得知。但是前幾年讀到了一本書,名為羅宗洛校長與台大相關史料集,在書里,見到了一位我從來就不怎麼熟悉的父親。

    從別人的日記,以及相關記載中,讀到了去世已經三十年的父親,生死難辨,悲喜相參。在記載中只要提到了父親,哪管只有半行,也是一讀再讀,幾疑隔世。哪年哪月哪日的上午還是下午,我的父親去了淡水,跟某某人喝了幾瓶酒,吃了什麼菜。某日又跟陳儀說了什麼,要求了什麼,歷歷在目,而我的父親在三十年前已成灰燼。

    一般的印象,總會以為台大第一任校長是傅斯年,其實,在傅校長之前,有段非常精彩的歷史。

    要是所謂“代理校長”也算在其中的話,傅斯年已經是第四任了。第一任是羅宗洛,第二任是陸志鴻、第三任是莊長恭。陸志鴻是被免去校長職務的,莊是閩南人,只做了一年不到的校長。前三任台大校長個個都不想長干,跟現在有的學校校長一職大家搶著要當,甚至還有小動作,很是不同。

    第一任羅宗洛校長是最吃力的一任,他要從日本人手中接收台北帝大,並且創設台灣大學。依日本人的記述,當時在台灣所見中國的接收人員,以台大的接收為最有條理,最有效,也最清廉。我覺得很驕傲,因為我父親就是其中一位“接收大員”,我寧願覺得,我的清廉,我的痛恨貪污,也許遺傳自父親,雖然貪污的機會也輪不到我。

    父親是跟隨羅宗洛校長來台的人員之一,他們是南京中央大學的同事,又在大後方沙坪壩中大同事,他們在留日期間,就已經熟識,因為羅校長在日本讀的第二高師,就在仙台,父親讀的東北帝大也在仙台。羅校長比我父親只大一歲。

    早期,只有羅校長,陸志鴻與父親比較參與接收事務,之後又有在台的杜聰明、大陸來的魏建功跟甦步青等人。讀羅校長在那一段時間的日記,發現接收人員其實大部分的精神、時間,都耗費在跟陳儀政府的周旋中,備極辛勞。南京中央政府則大多不聞不問,這是理所當然的,當時的南京政府已經岌岌可危了。羅校長費盡心血,卻事倍而功半,親自到南京爭取人事與經費,然而那時大局已不可為,終于留書辭職,再也沒有回到台灣。後來在“文革”中他又備受打擊,卻依然維持了學人的風骨,勁節凜凜,應屬中國學人之光,也屬台大人之光。

    台大的校慶是十一月十五日,台灣許多學校的校慶不是十月十日就是愛挑十月三十一日,如我曾經讀過的藝專。三十一日那天是“老總統”的生日,大家就湊趣拍馬,不怎麼像話。台大是十一月十五日,起因于該日是羅宗洛、陸志鴻、馬廷英等,在台大校本部,正式接收日本台北帝大的典禮之日。台大人不可忘記這一段因緣。

    父親同樣沒有在我的面前提起過他接收台大的這一回事,我只听老教授說過,“令尊對于台大有很大的貢獻”。但這樣的言語常常也是客套,我沒當一回事。後來在羅宗洛的日記中,卻發現他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就是羅校長與陳儀不對盤的時候,許多問題總是交給父親去跟他談,好像每回都有如其所願的結果,甚至他在日記中寫道︰“馬到成功,真福將也”羅宗洛要去見陳儀的話,幾無例外的,也一定邀父親同行。

    在台北帝大時代,台灣本地人常常遭受歧視,師生皆然。國民政府終于接收了台大,大部分本地師生都強烈主張驅逐所有的日本師生,甚至不惜降低師生平均水準。然而羅宗洛、馬廷英等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學術水準得來不易,一個大學的水準要許多年才能逐步建立起來,不可以因政治因素而降低。他們反而主張把優秀的日本教授留下來,繼續借重,這個想法連陳儀都不同意,台籍師生更是鼓噪不已。一陣僵持之後,幾位接收大員干脆宣布,誰再鬧就處分誰就在如此艱難的狀況下,才真正地維持了當年台大的水準,沒有使得台大成為二等大學。

    用人方面,堅持不得受到政治干擾,也就是必須專職專任,不可學政兩棲,此與今日的情況自然不同。今天有許多教授,政黨輪替了,就回去當教授;政黨又輪替回來了,又去當官。他們那個時候的教授非常窮,比一比、想一想,十分感慨。

    小時候偶爾去大學父親任教的地質系,心里有點納悶,怎麼地質系的紅磚大樓在台大的外面中間還隔了一條舟山路當時並不明白,舟山路其實就是台大的,舟山路過去一直到山邊,包括科大在內,都是台大的校園地產。早年台大沿著羅斯福路靠牆都是小吃店跟書店文具店,從外面根本望不見有名的傅園。地質系旁邊,就是林業實驗所,擁有大片的實驗農場與各種樹林。我當時以為被推到學校之外的地質系,其實,是因為父親看到了這麼好的環境,就選擇了這一棟大樓作為地質大樓,一度“教育部”就在這一棟大樓的樓下。當時“部長”是張其昀,地理學者,跟父親專業上很合得來,父親說過他很不容易,當了“部長”,還能常常有論文發表。目前這一棟大樓已經不太容易發現了,旁邊有生命科學館,而原來也在旁邊的僑光堂,現在變成了鹿鳴堂餐廳,另外還多了一間派出所。大樹成林,高聳入雲,那個地質系,除非特意要找,否則不容易發現。

    在羅宗洛的相關日記中,常常讀得出他們這幾位接收大員的性格都很剛強,卻也風趣。似乎都有些酒量,有很好的體力,能晚睡早起,都是工作狂,個個思考細密,實事求是,都沒有絲毫做官的野心。在學術的大海中,他們早就體會出更大更豐富的人生價值。幾位接收委員,沒有例外地,不論是在台灣留了下來的,還是回到了大陸的,後來個個都回到了陽春教授的崗位上。

    父親自從民國三十四年十月來台之後,就沒有再回到大陸,從此成為台大人。台大成立至今已七十年,還有沒有他那麼徹底的台大人,我不得而知。父親幾乎沒有應酬,朋友極少,來往的話,也多半在步行範圍之內,再加上一個台大,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圈了。

    所以他在台灣三十四年間的活動,簡單到不行,不妨看看︰

    住在青田街,他長年著一襲長衫,從青田街轉出去,順著被公圳切開左右兩邊的新生南路,沿著河邊垂柳跟尤加利樹,一路進入台大校園。走過農學院、文學院,繞過傅鐘前的辦公大樓,在三株參天巨松的樹影下,穿過學校以短牆隔開的舟山路,進入地質系。

    不論春夏秋冬,獨身的父親在二樓的研究所工作告一段落,就從舟山路步行穿過羅斯福路,經過“國防醫學院”,到了水源地,在岸邊顧先生經營的茶棚換衣服,然後一趟一趟地兩岸游來游去,直到月出東山,步行回家。

    他經常帶著一只狼狗,名為lady,是從德國來的“戰俘”,受過訓練,穩重而神勇,不論多深的河水,主人扔下去的小石塊,它潛入水底,叼出來的就是那一顆,其他種種當然不在話下。它也常常在教室跟著上地質學的課。一位穿著長衫的教授,手執黑色文明棍兒,飄飄然的身邊一只形影相隨的狼狗,是那個年代大安區公圳到水源地的活景觀。

    除了台大來回的路途,整個台北市對于父親都很陌生,其他的地方就跟他不相干了。那個年代出國不易,他卻應邀去過很多國家,但是誰要是問起名勝古跡,他一概不知。停留的時間再久,也只記得他暫住處所到圖書館跟博物館的那一兩條街。他要是必須像小學生一樣地寫一篇游記,保證得大丙。與父親常來往的朋友,無非是前面五巷的數學系沈璇教授、工學院的陸志鴻教授、文學院的沈剛伯教授,還有三巷的甲骨文學者董作賓教授,後面巷子的師大歷史系陳致平教授、英語系沈亦珍教授,和平東路大街邊有水利專家金城教授,住在和平東路一百三十八巷其實就在董作賓教授住家旁的地質系的林朝ガ淌冢 悅嫖輪萁痔┤辰鐘信┬X旱耐躋嫣轄淌  誥叭媒淌  叛刑鎝淌冢 費O已羆衣娼淌冢 褂惺Υ笫 檔姆洞  淌  萊ギ淌 B吩兌壞悖 縲律甭返奶鏹亟  傲ぐ 逼朧烙 壬雀 希 慘宦砂膊降背底 巳ャ<塹梅鷓K X煲瓚己芨叩睦鐶輿教授,也常是家里的座上客。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惜我這個沒出息的晚輩沒資格一旁陪坐,否則今天的我也許會略有不同吧平生父親為我引見長輩,只有一次經驗。場面上有于斌主教,我見到許多人半跪一下子去吻他的權戒,很是新鮮。父親就把我帶到面前行了個禮,如此而已。時間,地點,我全不記得。

    小時候從鐵櫃里亂翻亂翻翻出一些賬本,單位都是銀元、白米或是黃金,後來想想,明白那時的政局混沌兵荒馬亂,經濟已經崩潰,接收過程許多錢來錢往的問題只好以銀元、白米、黃金計算。父親是個大而化之的人,如何處理金錢問題我很好奇。可惜也沒有直接的證據證實他把錢用得如何。

    他的學生說過,有一次,學校該發筆不知道是薪資還是什麼的錢給大家,經手人就是父親。然而那一張“國庫支票”居然不見蹤影,眼看日子就要到了,管事的遍尋不著,研究室就差沒有拆卸掉而已。後來有人說會不會馬先生把支票帶回家了兩三個人便立即到家里來翻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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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節
    本本書都一頁頁檢查,因為他有過前科,他不止一次把付給他的支票夾在書里,過了好幾年都不知道,最後當然成了廢紙。小說站  www.xsz.tw這一回,翻了許多他在這一段時間里可能用過的書,也無頭緒。忽然有個助教靈機一動,把父親書桌邊的垃圾桶一倒,那張“國庫支票”馬上出現了

    那麼,在具備了用人用錢的權力的情況下,會不會受人擺弄而上當呢我從來沒有機會親自請問父親,倒是有一件小時親眼見到的場景,也許可以據此有點了解。

    應當是在讀小學的時候,家里尚未陷入長年的貧困,客人川流不息。但是這一天卻很清靜,父親只穿了短褲跟汗衫,跟一位常常來我們家的同鄉說話,我們小孩子各自去干各自的。

    當時常常招待客人喝咖啡,由在家里幫忙的一位女佣,名喚“三妹”,用一只鋁壺烹煮。

    就在這麼樣安安靜靜的氣氛中,忽然之間听到三妹大喊︰

    “不要打啦不要打啦”

    那只大狼狗lady也跟著“轟轟轟”地亂吠,我們小孩子趕快跑去看熱鬧,原來客廳里父親跟那位常來的客人打起來了,客人當然是非常熟的朋友,否則不可能只穿著短褲汗衫就接待他。我只見到這一位東北大爺想往外跑,卻又怕給狗咬到,皮鞋也只是套住而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一份也許是他們討論的什麼文件,指點著在玄關的父親說︰

    “好啊你動手打人馬教授你動手打人咱們報上見明天就讓你上紐司”

    紐司是當時的一份周刊,常常報道些內幕消息,當然不能跟今天的相比,卻也十分暢銷。

    父親在玄關里一個勁地陪禮,連連作拱,一迭聲地對不起對不起,我看到父親大腿上還有一點血痕,應當是擦傷。

    父親又連連地說︰

    “不喝咖啡不喝咖啡,沒關系沒關系,喝茶喝茶請喝茶,對不起對不起”依然作拱不已。

    這位鄉長看看父親好像還真的有誠意吧總之他說︰

    “好,我就喝咖啡,要我喝,我就喝”

    這一場打鬧就此落幕。從三妹那兒听說,父親在咖啡端上來的時候,請客人用咖啡,客人只說我不喝咖啡,父親登時勃然大怒,抓住老鄉的衣領,凶巴巴地質問你為什麼不喝咖啡你為什麼不喝咖啡你為什麼不喝咖啡不覺就照頭一拳揍了上去,接著兩人一陣亂打,父親人高馬大,真要來,我看那位鄉長不是對手,他老人家當年在日本學過劍道的哩只是人家不喝咖啡就要挨揍,這一家定的規矩也太嚴格古怪了些。

    很可能是在什麼事情上,父親吃了啞巴虧。他無錢無勢,卻又負些責任,讓人坑了,又抓不到把柄,對面而坐,越看越有氣,剛好人家不肯喝咖啡,氣頭上胡亂揪住這個理由,就打了上去。當時,要是那位鄉長一開始便喝了咖啡,揍他的理由也許是︰

    “你干嘛老吐二氧化碳”然後還是一頓揍。

    反正真想給他一頓好揍就是了。父親急了就動手,我相信。他對母親動過手,母親的反應是去驗傷提告,在那個年代十分新潮,但一定讓父親更為不滿。從他揍我的狀況看來,他一定也是著急得走投無路了。

    父親一向豁然大度,名位錢財全不放在心上,這一回,我猜應當是公家賬本兒的來往有了問題,而且他最後發現讓人坑了。人最生氣的就是讓最相信的人害到,他穿著那麼輕便,當然是無所不談的老友,于是分外地忍無可忍,我猜。

    到了中大在台復校,是不是該請這一位老中大來當未來的校長有人這麼想,當然他自己避之唯恐不及。後來主其事者為戴運軌教授,中大真有福氣。

    父親過世之前,病榻上跟我說過兩件事,有關當年接收台大的︰

    日本僑民在遣返之前,有許多事情臨時才知道︰比如說許多人到了那個時候才發現他們自己該是日本人還是台灣人。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凡是要回到日本的,允許攜帶的行李非常有限,于是到處都有人把家里的東西拿出來擺攤子。很多的圖書也出現在街道旁。

    父親一看機不可失,就大肆買書,不限種類,不限哪國文字。他在日本高師的時候,就學過第二外國文德文,英日文當然也難不倒他。書到底買了多少,我算不出,只記得青田街老家無處不是書,成套的大書到單冊的小書,有的有插圖,有的無插圖。我後來對于藝術特別有興趣,是由于家里有好幾套日本的藝術類圖書,包括浮世繪、南畫、禪畫、西洋畫、書道全集、陶器、瓷器、版畫、自然科學圖錄、植物圖錄我讀到的第一本論語是日本出版的彩色插圖本,那個時候還不滿八歲。

    我在讀初中的時候,父親要把他自己的藏書捐給學校,校方請人來清點。當時父親正在歐洲做訪問學者,“監點”就成了我的事,我也只能管到他的研究室開門關門而已。

    點出來的總數有十萬冊以上。

    在父親的病床前,我談起小時怎麼讀那些書的事情,他也很訝異于我居然自己把架上的書拿下來讀。其實我讀也讀不懂,我的不在意讀得懂讀不懂,是書便愛讀,可能就是在小時候養成的習慣。

    他說,台灣在二次大戰末期,遭到美軍很厲害的轟炸,台大也未能幸免,校園里彈痕累累。很多的課,得在露天的場地上。中國內戰方酣,民窮財盡,大學要點錢辦事很難。但是看到了那麼多的好書,就忍不住要買,政府不給錢,自己掏錢也要買,很多日本人知道是台灣大學要這些書,也願意捐,但是他們也非常缺錢,多少也要給一點。那個時候為台大買了大量的書,可以講大部分的預算都先拿來買書,政府里有人有意見,覺得應該先蓋房舍才對,但是他主張先把書買下來再說。政府沒有預算,他就自己掏錢。其實,他們當時也相當的窮苦。他寧可讓大家先在外面露天上課,圖書館的書一定要準備好才行。

    第二件是關于台大醫院的事。

    父親病重,非得住院不可,但是當時他早已退休多年,誰也不認得他,他更不認得誰,我們只巴望能讓這位退休的窮教授有個床位,便心滿意足了。經過老友前台大醫院院長魏火曜的公子、也是名外科醫生魏達成教授的安排,終于有了個三等床位。父親說,幾等沒有關系,一樣看病嘛

    他卻想起了好幾十年前關于台大醫院的故事。

    他說,大學醫院原來是亞洲最好的研究醫院,人才好、設備好。他們接收台大,是包括大學醫院在內的。

    沒想到正式去接收台大醫院的時候,里面所有的東西都讓人給搬光了,我問是誰搬的他說︰“應該是那些兵小子”是啊,兵小子搬光了醫院,怎麼辦父親說道,整個台大醫院,只有一個燈泡能亮,其他的可想而知。怎麼辦

    父親立刻去找陳儀,依他的說法,是打算去跟陳儀吵架的。陳儀了解了之後,馬上處理,沒有多久,把所有的設備都給追了回來,還另外補助了一些。

    “陳儀不是不講理的,也從來沒有拿過不該拿的錢。”

    這是我听到父親對于陳儀的評論。

    陳儀做過福建省主席,當時福建的民政廳長是嚴家淦,福建原來入不敷出,就有人推薦父親為他想辦法。

    父親受托,就在福建沿海步行走了一趟,同時畫了詳細的地圖,圈出若干可以采鹽曬鹽的地方,福建省政府便以此圖為準,開發了許多鹽田,從此財政問題解決了,這應該是他與陳儀彼此共事的開始,並且他們也都是留日的高材生。多年後,父親有一大本數百頁、連帶許多圖表圖畫與照片的論文要出版,當時台灣沒有夠好的英文論文可用的字模,便只得求助當時的“財政部長”嚴家淦。小說站  www.xsz.tw嚴部長就只為了他,特別在財政困難時,進口了一套字模給他先作論文排版之用。君子之交,可為佳話。

    關于地圖,其實很有國防價值,父親一直帶到了台灣,交給相關單位。據說要講功勞也不小。齊世英先生曾經問過父親,要不要讓他去給父親從“老總統”那兒得個什麼獎勵也許是個勛章之類。父親婉謝了他的這一番心意。

    父親擔任過台大地質系第一任的系主任,我只知道,有一次他從田野調查回來,發現他主任室的東西已經被人家搬出來放在外面走廊上,他的系主任就是這麼樣沒有再干了。又過了沒幾年,他成了第一屆退休的公教人員,當時可以說只有退休沒有退休制度,父親再婚才兩三年,又有了孩子,猝然之間陷入極度貧困,而我的能力也有限。晚年的父親常常怕台大會把他從宿舍趕走,一點風吹草動,就要人打電話給我,要我去弄明白,好讓他放心。

    父親是在台大醫院去世的,叨蔣經國先生之光,後來住到了頭等病房。他與許多政府高官都是舊識,他們也都來探望,但那個時候我看父親已經難好了。他當大官的老朋友的確不少,父親沒事不會找他們,有困難就更不打擾了。他死于胃癌,但我總覺得他是窮死的,一個窮死的學者。

    第二章生死情怨

    引子

    母親是辛亥年生人。這是母親一百歲時攝于崇文門東大街前的公園。

    來去如風的婚姻

    據同母異父在北京的弟弟章立凡跟我說,媽媽是後來又去大後方重慶找父親的。為什麼在天津沒有成婚為什麼分開為什麼又合到一塊兒了在北京的母親已經九十九歲了,耳不聰目不明,我不好再問這樣的問題。父親過世了三十年,想問也沒得問。這麼說,他們的姻緣恩怨,我是永遠不會知道的了。三○到四○年代出生的人,對他們的父母前半生不明白的很多,也許是太痛苦,也許是太紛亂,軍閥割據、對日抗戰,加上國共的對立,處處也都可能有難言的禁忌。說出來,于事無補,卻可能增加麻煩。父親一生不提母親的名字,心中一直暗暗地痛,也許是要徹底忘掉,他忘了沒就是有一天真的在另一世界會合,我也同樣不忍問。

    母親是單身去重慶找父親,當時對日戰火連天,她從淪陷區到大後方,應該很不容易,她不會不愛這位有名的學者,這一點我猜得出。她的第二任先生章乃器,也是書讀得非常好的人,而我在大學任教,她也視為有出息的表現,弟弟曾經經營企業,也做得不錯,她卻不以為然,總覺得不必要賺那麼多的錢,繼續用功讀書才對。她私下跟我說,誰要他去賺那麼多錢啊我也不好跟她說,吃教書飯跟讀不讀書無關,教書跟有沒有出息也無關,有錢也沒什麼不好。何況弟弟也是一位出色的評論家,同樣的滿室圖書。

    到了重慶沙坪壩的中大找到了父親,看來兩人的確都同意要結為連理,可是成家的條件很差,那個時候國民政府一窮二白,常常接連幾個月發不出教授的薪資。要結婚,父親連籌備婚禮的錢都沒有。

    但是父親的人緣很好,許多朋友就說,錢的事情你不要管,我們替你想法子就是了。幾月幾日,你就來結婚,人到就行。

    沒想到這麼省事就能當的新郎,卻也出了岔子。

    眼看沒幾天就要行婚禮了,父親居然不見了。這可不得了,喜帖已經發出去,而且新郎官已經四十多歲,吃喜酒的多是同輩,早就想給他們好好地熱鬧一番,準新郎節骨眼兒上失蹤,非同小可。大家議論紛紛,但是多半寧願往好處想,那莫非是想逃婚不成這一點我也無從查考。總之,後來是把父親讓人從一個什麼地方給拽了出來。想來這幾天,馬上要當新娘子的母親,心中一定窩囊得要命。

    據父親說,他是做研究太入神,忘了這件事。

    真的嗎

    他做研究太入神,早就廣為人知。有一則故事是他親口跟我講的︰

    他在當研究生的時候,一進研究室便不眠不休,到底在里面拼了幾天了,他也不知道。

    “那吃飯的事情怎麼解決”

    他的辦法是讓那位他帶到日本的廚子幫他做好幾十個饅頭,裝在面粉袋里。在里面只喝水吃饅頭度日,其余的時間都在做研究。做到精疲力盡,出了研究室的門,只一兩步,倒在地上也能睡著,根本用不著回去睡。事後偶爾人家問,你做了幾天研究

    “六十個饅頭”他回答。

    有過這種經歷,結婚這種事也能忘,我少年的時候听長輩說起,就信以為真了,但是自己成年後再想,相信他也可能不想結這個婚,至于為何不想結婚,卻依然不得要領。

    父親一生大而化之,這倒是公認的,然而到我長大,自己也當了家之後,漸漸發現父親一點都不糊涂,他事事明白,心細如發。在病床上,句句話都能逗得護士小姐大笑。達官貴人來看他,他的應對從容大方。可舉一例︰

    有一回,“老總統”請了許多教授吃春酒,不免會問到大家有什麼寶貴的建議沒有大家多是客客氣氣,只是謝謝便罷。他卻趁機表達了他的一個想法,他表示小學教科書的插圖最好是彩色的,因為科學跟藝術都只有彩色才能表達得清楚。

    以後小學課本的插圖果然改成了彩色,是不是父親的功勞,也是不得而知。這在當時政府預算中不大不小,就他的立場來想,一定事先思索過,掂掂分量,說出就要能見效,又不可讓“總統”為難。我知道他對國民黨是不以為然的,但是,他也能在適當的時機說適當的話、做到適當的事。

    他之所以糊涂,常常真的是無路可走,只好裝糊涂到底,他是真正的難得糊涂。比如說,我與姐姐還有姑媽姑丈的四個孩子要交學費了,他這個窮教授,又能怎麼辦有的教授的孩子讀書,只好輪流上學,孩子們在三年中該讀完的書分作六年讀完,我听說反胡適的大將徐子明教授就是。我父親對此只有不聞不問,到時自然有人為他想法子,要不然他也甩手不管。看來類似的招數,早在結婚前夕就使過了。

    姐姐出生的時候接近大年三十,父親照例不在家,母親在醫院里把小娃娃生下來,連娃娃的尿布衣裳都沒有,還是同樣在中大教書的楊家駱先生府上趕著為她預備的。

    姐姐周歲沒有多久,母親就懷了我。

    也許在發現懷孕的時候,父母已經很不合適了,兩人都不見得有長久的打算。但是,父親遠在幾千里外的福建探勘地質。戰火中的中國,要通信很難,父親只是一走了之。據楊家駱教授說,母親只好天天吃南瓜,有了點錢就買南瓜,家里放了一地,吃都吃怕了。父母親的家就在北溫泉公園的半山腰上,上上下下也很辛苦。父親難得遠道而回,才一兩天,兩個人又吵又打,驚動四鄰。母親打架自然打不過父親,但是她會立刻下山去找醫院驗傷,準備控告,這對我父親這樣的人是非常難堪的報復。

    父親在北溫泉公園縉雲寺前。這是我見到的父親最早的照片,大概在結婚前後。

    我在二○○七年才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大陸方面的一位中國工程院院士李澤椿教授,是楊家駱教授的內弟之子,氣象學專家,因為邀了楊家弟妹一起回重慶,他特地從北京來做地陪。原先他也不知道我的來歷,到了北溫泉公園的縉雲寺,他指著山上說,當年他小時候,有一位地質學家住在山上,常常不在家,地質學家的太太有的時候也是一出門不回來,但是兩個人都在家的時候,常常打來打去。有一回打得凶,連小娃娃都滾下山坡了,他們住在底下的朋友嚇得要命,立刻上去看看,一看就說還好還好,是看家的一位女佣跟他剛回家的老公在打,滾下來的是他們自己的孩子。

    地質學家的孩子沒事,大家都松了口氣。

    到李院士發現我就是那位地質學家的兒子時,也驚訝不已。真奇怪,是那個地方的風水讓人暴躁嗎

    總之,發現懷了我的母親很不開心,不想再為父親生孩子了,而父親又遠走他鄉去工作,就寫了信並且附了一張文件給父親,說明此事,在一般人都應該是歡天喜地的訊息,卻是他們夫妻之間的難題。

    難題說難也不難,打掉就是。然而懷孕墮胎是要得到合法的同意書的,否則沒有醫生敢處理。

    那張文件就是一紙同意書。母親就要父親把同意書填好寄回來。我那科學家父親倒也爽快,馬上辦理。

    母親得到了回函,就準備到時候把我從肚子里趕出去,讓我回到來處。

    父母的居所是在北溫泉公園縉雲寺上方,而楊家駱教授一家住在大雄寶殿的右邊廂房,兩家來往十分方便。楊教授夫婦常常與父母來往。母親的口風不緊,當然也沒有把此事當做什麼不得了的機密。楊教授夫妻听說了馬太太懷孕並且要墮胎,原本也沒有什麼干預的想法,這到底是人家的家務事嘛。

    楊教授是自小由太夫人親自教育成一代史學大家,弱冠之年,就已點讀完畢七萬余卷的四庫全書;並且應王雲五之請,擔任了商務印書館的總編輯,當時這是全國最大的出版公司,名重四方,總編輯的地位不下于國家圖書館館長了。

    他對太夫人極盡孝道。這一件預謀打胎事件,便因此有了轉機。

    太夫人听說此事,以她生長的那個時代,自然認為極不妥當,相信與殺嬰無異,更何況她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便交代楊教授,務必救下這一條小命。

    楊教授深知我母親的個性,決定的事,就很難要她改變心意,說出來,萬一她不同意,要阻止更難。但是母命難違,只有出奇兵了。

    父母的住處不大,小小兩三間房而已。父母親都曾是留學生,都有喝咖啡的習慣,在那個年代要喝一杯咖啡卻沒有今天這麼方便,得自己烹煮。器皿比今天更是落後。

    楊教授到了母親那兒,說了會話,就要求喝一杯咖啡。母親答應後,就進廚房去煮咖啡了。

    這個時候,堂堂教授就馬上趁機東翻西揀,一邊也是膽戰心驚,就怕我母親從廚房里出來撞個正著。還好,反正家里東西不多,也沒有別人,母親不會有什麼防備,那張父親簽過字的墮胎同意書,很快地,就讓楊教授從一摞文件里找到了。

    二話不說,拿了就往回跑。

    氣喘吁吁地沖回去,太夫人正好在家,楊教授把這一張文件呈給太夫人檢視,太夫人一讀,確實無誤,二話不說,劃了一根火柴,瞬息之間,此紙化為灰燼。

    母親馬上就發現了楊教授偷了她的墮胎文件,一時也很無奈,見面時只說,沒有關系,我叫馬先生再填一張就是了,這樣的事情簡單,他一定同意的。楊教授提醒她說,現在戰爭期間交通不便,信件往返要兩三個月,這個時候肚子里的胎兒已經長大了,打不掉了,何況也不合法。言下之意,可能會控告她跟為她做手術的醫生。

    除了謝謝楊老太太、楊教授,我還要謝謝戰爭中的爛郵政跟那根火柴,因為一生中,無數次地感覺到,生命真好,能把我生下來真好。

    我不會抱怨我的母親當年不想生下我,一個不愉快的婚姻,一對同床異夢的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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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節
    妻,是不該生孩子的。栗子網  www.lizi.tw我的朋友中就有結婚喜帖早已發出,婚禮前夕喊卡的,這樣也好,比勉強生活在一起強多了。

    我隔著母親的肚皮,相認不相知。母親不是個沒有頭腦的人,墮胎也不是小事,胎兒必死,母體也會受到損傷,她也有她的風險,何況是在那個年頭。姐姐只比我大一歲多,當時環境差,父親又長時間在外,就是回到大後方,也未必常陪她,父親即使有愛,也不會有愛的行動言語,女人想要的都別想從他那兒得到,他天生只能讓女人照顧,不會照顧女人。父親與人說話,如果不是與學問相關的,他幾乎一句都沒有,也不想听。她跟父親一輩子,會得到什麼樣的生活真的可想而知。听齊邦媛姐姐說,在重慶,他親眼看到我父親一手把我抱在大腿上,一手寫論文,那時我應該還不滿周歲,而當時父母的婚姻狀況,也可想而知了。

    父母親曾經相愛的證據,也非常稀薄。一九八八年與母親重逢後,看到了一張姐姐幼兒時的照片,胖胖的,細白細白,非常可愛,媽媽把這一張照片寄給了父親,後面寫道︰“小胖女兒非常可愛,生活增加了許多樂趣。”好像在鼓勵父親也可以常回家,同享天倫之樂。另一回,應該是抗戰勝利之後,父母同游中山陵,陵前有許多開闊的石階,姐姐跟我跳上跳下,記得父母親跟在後面,的確是手牽著手的。以外,再也沒有見到他們和諧的畫面了。要是依當年總想把我打胎打掉的事實推想,他們已是冰炭不容,那樣短暫的和諧,只是再度的一個偶然吧

    隔世相逢

    與母親重逢,非常意外,算一算六歲跟母親分開,到又見面,在一九八八年,是在分手的四十多年之後,我已年逾不惑。四十多年中的世界變化很大,誰也不會想到還會有見面的一天。也許做母親的感受不一樣,當兒女的,從稚齡開始便無母親的照應,其實,主觀的感覺上,不見得有何傷感,夏蟲不可語冰,沒有母愛的孩子,自己不會覺得有太大的遺憾,至少我的童年、少年的感覺如此。

    高中生涯結束之前,有一段時間承蒙法商學院吳英荃教授伉儷照顧,他們育有一子吳大成,已經成年,我方才有機會比較深刻地見到父母對子女的關懷,讓我很是驚訝。到了藝專讀書,一位學長董炎良兄,住在台中鄉下,暑假期間,我去台中看他,到了該回台北了,他的母親送他到鄉間路口,我們揮手道別,往前走了幾步,我偶然回頭,發現他母親在身後拭淚,當時一驚,心想一個學期之後就會回來,干嘛那麼難過啊之後若干年,炎良兄的母親驟然過世,他整整三日不語不食,悲痛難抑,我才漸漸明白親情之深有若此者。

    婚後,我們剛剛得一子,但是小嬰兒初生有黃疸,必須在婦幼醫院里多住三五日觀察觀察,讓孩子的媽媽曉清先回家來休息。

    依婦幼醫院的規矩,到了哺乳時間,一個個微側著身子,一排小娃娃放在大籃子里,兩位護士抬著,再一個個分別放在孩子母親身邊哺乳,非常可愛。但母子在一起的時間,也僅止于短短的哺乳而已。沒有想到,回家才頭一晚,曉清便因想念娃娃而落淚。我暗自吃驚,他們母子見面就是幾次哺乳,過兩天等黃疸退了,馬上就抱回家來,這麼短暫的分離,居然那麼傷心

    母愛的深刻動人,我又有了新的體會。

    對于母愛,原本看得比較輕。有一句成語“飽漢不知餓漢饑”,這一句話也可以倒過來讀︰“餓漢不知飽漢飽”。沒有母愛記憶的人,就不太會覺得母愛在人生中多麼不可少。有的時候,也會以沒有如此累贅為幸。直到自己的家庭逐漸成形,方才體會出在成長中,母愛之必不可缺。

    然而與親生的母親會有見面之一日,想都沒有想過,在腦海中幾乎一無印象的母親,也談不上對她的一點思念。栗子網  www.lizi.tw她與父親早歲離婚,我已長大成人成家,有沒有母親,毫不介意。

    常常幻想我的母親會是個什麼樣子,在台灣,只有極少數的人會在我的面前提到母親,也都是點點滴滴的一點事情,大概他們不無顧忌,我也無法構成完整的聯想,能說的都已說盡。偶爾也會遇到一兩位平時不怎麼來往的人,願意跟我談我的母親。類似童律師的出現,就很讓我意外。

    不記得在哪一年,有位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長輩打了個電話給我,說是認得我母親。時間無論如何應該在一九八八年我第一次回大陸之前。姐姐遠在美國,當然沒有機會相逢,我跟我內人同往。

    這位長輩的大名是童櫻 幌倫游蟻肫鵠戳耍 且晃幻墑Αbr />
    我們受邀一起吃飯,在座的還有他的夫人、他的公子童虎,童先生跟我說,他還有一個兒子在美國,名為童龍,一個是龍年生的,一個是虎年生的。不記得是哪一位公子,好像是ib台灣的總經理。這位童夫人顯然不是元配,對我們的過去並不清楚,倒是童律師說起了一段往事。

    童律師說,他曾經受母親之托,乘江輪帶著姐姐順流而下,把姐姐帶到一個他如今也不太記得的地方,又交給什麼人。我猜想大概是上海某處,然而也無從查證了。童律師原名不是童櫻 饈悄蓋贅宜檔摹N椅式憬憧稍泄私 值撓∠螅 滌泄 筆筆且晃徊  潘6雜謁啄曄被褂忻揮釁淥募且洌 蟾潘檔蒙俠吹鬧揮辛餃F渲兄 皇竊諭卸錚 蠹夜盤逕睿 緋康氖焙蠐釁鶇埠牛 褪且話憔﹫ 哪且歡巍按虻未虼鸕椎未虼畬鶇鶇鸕蔚蔚狀虼睢保 塹眯磯嘈﹀笥尋顏飧銎鶇埠鷗某賞 艫韉母杈鰨骸按笄逶縞希 峽炱鶇玻 依純粗恚 碓詿采稀br />
    另一件是,她居然在上海上過學,還學了一點英文。經查證,當時上海的確有的小學在一年級起就教英文的。然而她只比我大一歲多,她在學英文的時候,我應該正在清涼寺里當小和尚,這是後話。某年去美國跟姐姐相會,她從阿肯色州到紐約來會我,我們身邊還有她那不會說中文的小女兒,有二十多歲了。我談起在大陸所見所聞,當然說的是中文,她的女兒似乎听出一點端倪,便問媽媽你知道了自己的幼年嗎姐姐用英文回答說︰“istilldontknow.”

    長輩依然不舍幾十年前的情義,也要看看老友之子女境況如何。這樣的人情,就是我們這一代也不多見了。

    另外也有一個短暫而奇特的遭遇,應該說,只是對話。

    那次我承蒙中山文藝基金會之邀,擔任散文獎的評審,因為是復審,並沒有開會,審稿都以通訊來往。基金會的董事長是劉真先生,誰都知道他是台灣師範教育之父,也擔任過師大校長跟教育廳長等職。大概是從復審委員名單中看到了我的名字,老人家居然主動打電話來,說是認得我母親。我們在電話中談了一會兒,听到他對母親的才情與容貌的贊美。老先生是我從小便知道的人物,他要我隨時去他的辦公室談談。但是有一回想起來應該去拜訪他老人家時,他病得不輕,便沒有去打擾。

    另外還有一次,當時我還在中廣當播音員,有一天新聞局副局長甘毓龍先生打電話來,邀我去他的辦公室見個面。到了後,方知我們是親戚。他的夫人家與我母親家是親上加親的親人,我只會這麼說。相信很多從大陸來台的第二代,都不容易弄清楚親族關系,實在由于家里的人口太少。

    他們都是我接觸的人物中難得屬于母親那邊的親友。四十多年之後與母親初會,她已經是快要八十歲的老太太,一個恨不得守住我關愛我至死的老太太,別人口中的才情與容貌,我一點兒都沒見識過。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一九七五年年底,忽然間收到一封信,從信封上辨認,是美國李本明姐姐的來信,跟她已經多年都沒有通音問了,怎麼會來信一邊上樓一邊拆一邊讀。

    當時兩岸還沒有開放,有信的話,多半還是要由國外的親友代轉,大陸的來信都得夾帶在信封里,對于某些人,可能還冒著前程的風險。本明姐自己寫的信不長,只說在北京遇到了“娘娘”,是北京人稱呼伯母的意思。信中又附帶一信,原來是我的身生母親寫的,她請本明姐幫她打听一下三十年前離開,再也沒有見到的兩個兒女的下落。我根本來不及細讀,立刻沖上樓,見到了太太便抱住她大哭。

    我也有媽媽了啊

    然而激情很快就過去,開始想到了許多本來跟自己看來沒有什麼相干的事,比如反右、“文革”、“四人幫”,等等。

    我回了一封長信,寄到母親手上那天,好像快過年了,當時“文革”余波蕩漾,母親與同母異父的弟弟依然沒有得到完全的平反,他們住在北京勁松的一處大院子里,這就是說,那是許多人合住的一所房屋。

    母親是在晚飯之前收到了我的信,當然迫不及待地打開來讀。那是一九八○年代前的事,鄧小平的開放政策尚未出現,大陸依舊貧困落後,幾家人家共用廚房跟起居室,母親就湊著共用的起居室僅有的一盞微弱的電燈,站在那兒,把我的信從頭到尾也不知道讀了多少遍,讀到夜闌人靜,讀到四下無聲,再抬頭,已時近午夜。這才發現,她已經在那個燈下站立了好幾個小時,懷疑此刻是不是夢

    後來母親又托人寄給我一盒古墨,我把這幾塊墨做了拓片,寫了一篇散文,標題就是“拓片”,描述母子重新發現對方的感受。這篇作品並沒有給母親先讀過,沒想到卻讓大陸的報紙轉載刊出,母親讀後,很是激動。從此母子之間便時有魚雁往返。只是激情已過,當時兩岸禁止相通,到大陸去是違法的,也不知何日得以相會,而且我也沒有太高的意願,畢竟分離得太久,記憶太模糊,也沒有共同生活的經驗。覺得能找到對方已經很不容易,就一直通信好了,兩岸政治問題帶來的阻隔,我們無法突破。

    直到有一天母親在信中說,她的一只眼楮已經失明,很怕另外一只眼楮有一天也會看不到,希望可以早日相逢,以免抱憾無窮。

    進大陸之前,也有幾位朋友提醒了若干注意事項,比如大陸親友的貪婪、薄情、翻臉不認賬,等等。他們有的更以親身經驗相告,听來慘敗收場者也不為少,然而我卻是個根本就沒什麼可輸的人,這些言語參考參考就是了,我還是決定讓母親在一只眼楮還看得見的時候,好好地看看她的兒子我。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我的孝順,只是義理之常而已。

    那是在一九八八年,距離跟母親聯絡上的許多年之後。好幾位長輩跟朋友都比我更早見到我母親,我總是想法子拜托人家幫我帶一點什麼去,其中也有外國人。那是父親在世的最後兩三年,我一點也沒有向他透露跟母親有信件來往的消息,他既然對母親只字不提,我就同樣一句也不說。

    我把與楊家駱先生夫妻合照的照片寄給母親看,她的回信里對于楊教授很不以為然,我听了也一字都不講,上一代的恩怨,用不著讓下一代知道,即便是牽連到婚姻問題。我認為,再也用不著解釋說不清的感情問題,我了解母親總想表白一下她當年為何把我們留給了父親,又想說清楚為何她會跟父親離婚。說得清楚嗎我該知道嗎我一定要下判斷嗎我不想听,不想知道。男女之情要是說得清楚,人生還有什麼意思以通行常理論斷愛情,本非我之所願,我總在逃避母親的解釋,因為既不想虛應故事,也恐怕真相大白。我肯面對的只有一個簡單的事實︰她是我親生的母親,她無底地愛著我,必要的話,她會毫不遲疑地為我犧牲,包括她的生命,就這樣,還不夠嗎

    母親一生都沒有過到什麼好日子,她愛有才氣的飽學之士,先後嫁給了父親與章乃器先生,他們二位都很符合這樣的條件,可是母親也都沒有從他們那兒得到幸福。她生了三個孩子,一個在美國、一個在台灣,最後這一個與章先生所生的章立凡,卻因為我至今也不了解的、當時所謂的“反革命”問題,從十九歲到二十八歲,人生最美最精華的歲月中,成為一位年輕的政治犯,那個十年,是在監獄中度過的。母親自己也在“文革”中受到迫害,落得一無所有,六七十歲了還要當掃街工。

    在長達十年的時間里,她唯一記掛的事便是一個月一次,清早天還沒有亮就起來,到離北京城很遠又極冷的延慶去探監。到有一天平反了,章乃器先生卻也過世許久了,我還記得,在台灣的報刊上,也報道了章先生過世的新聞,姓名上冠了一個“逆”字,喚作“章逆乃器”,那時我怎麼會曉得他就是我母親後來的夫婿差一點被蔣介石槍斃的七君子之一章先生在國共兩邊都不受歡迎,都差點斷送了性命;身後只留下風骨與名聲,跟母親嫁的頭一個丈夫我父親一樣,也是個非常不識時務又愛國的書呆子。他原本在香港從事于金融事業,**請他回去共同建國,他就扔下一切回去了,結果在反右運動中幾乎送命,歷經牢獄之災,僅以身免,生前未及得到平反。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我第一次回到大陸。在當時,雖然經國先生剛剛去世未久,他生前就說是開放了赴大陸探親,但是先得申請才行,沒有觀光這一項,申請了準不準很難講。我的母親在身份證上是“歿”了的,要確定她沒有過世,得怎麼做才能讓相關單位相信我沒有把握,我怕申請不成,于是顧不得法律,打算從香港進入大陸,先在畫家劉國松家住了兩三天,听他說了許多親人相會的故事,負面的為多。但是,听起來,我似乎不會遇到這些情況。

    大陸就是我心目中的祖國,不像現在,誰要是公然地說大陸就是他的祖國,就是統派,統派就是亡國奴,亡國奴又等于賣國賊,到了變成賣國賊,自然人人得而誅之。那個時候海峽兩邊的敵意還是很濃,祖國與敵人是同義字,很荒謬,但這樣的思想在台灣已經有許多年了,我應當就是那種國家民族觀念教育下的一代,沒想到有一天能夠安全地來去,從飛機往下看,腳下是一片從書本上早已熟悉、又在考卷上回答了無數次的祖國,但也一直僅僅是屬于書本上存在的土地,成為事實,反而有點不適應。

    公審“四人幫”時,從電視上的轉播听到了他們跟我們說一模一樣的語言,都覺得怪怪的,他們是“共匪”呢怎麼也說國語雖然知道他們不說這個也沒別的語言可說。中國民航也太不一樣了些,都起飛了,還有行李從上面的行李箱往下掉,小廚房里的一個櫃子,整個地甩了出來,好可怕。空中小姐愛理不理的,一個比一個神氣,發給我的餐點里有一只冰凍的雞腿,上面結的霜都還未解。但這也是我的祖國啊。

    飛機終于在一個破舊的機場落地,就是今天美輪美奐的首都機場同一個地方。小得可憐,只有一個行李輪轉台,用推車還要付租金。我戴著一頂寬邊草帽,後來母親說,她一看到戴帽子的,就知道一定是我。大概這也是母子連心。

    母親早在三個多小時之前就到了機場,早早地在門邊佔了個好位子,依現在的說法,她要在“第一時間”看到我。她立定在門邊的位置,三個小時,一動未動,用她僅有的一只眼楮緊緊地盯著,這只有母親才做得到,戀人也無法相比。

    我有點手足無措,在跟著母親、弟弟出機場之際。計程車好小,很勉強擠進了三個人跟行李。那一陣,新聞媒體上常有一些報道,就是兩岸親人一見面,馬上抱頭痛哭之種種,我很怕,怕我哭不出來,又怕真哭出來,只好先在電話中說清楚,彼此一定要好好地控制情緒,別哭。

    從香港轉來的飛機,落地的時間在下午,我沒有去牽媽媽的手,她是個陌生人,一位老太太,穿著很樸素,我不太好意思細看她。弟弟也是,沒想到個子比我還要高,斯斯文文的,沒有一點紅衛兵的氣味,也沒有蹲過十年苦牢的風霜,反倒像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說話慢慢吞吞,動作沉沉穩穩,細皮白肉,那麼,我們都得自母系遺傳了。

    在信里,用文字表達,我很習慣,面對面竟然找不到什麼話說,只覺得,那個遙遠的、記憶里穿著有墊肩的西式大衣的時髦女子不見了,跟眼前的這位老太太全不相干。

    母親只在上計程車之前,拉住我的胳膊說了一句話,上海口音,輕聲輕氣的︰

    “等一下子,在車上的時候,你什麼話都不要講。”

    嚇得我真的一路無話。直到崇文門那棟十幾層的家門口,剛下車,母親又說了一句話︰

    “等一下子,進門之前,什麼話都不要講啊。”

    母子重逢,比我們更安靜的,大概再也找不到了。我們也沒有什麼“舊”好“話”,倒是弟弟肚里有許多掌故,國民政府時代的種種,他十分了解,後來方知,他是國民政府時期經濟方面的專家。他的最高學歷是清華附中,身陷“文革”大難,也沒有讀完,卻能博學多聞,供職社科院研究,在那樣的環境中,十分罕見。後來見到更多的大陸遠近朋友,我不禁懷疑,他會不會是全大陸最斯文的男子

    計程車司機幫我們把行李搬上樓,才剛探頭,說了一句話︰

    “好寬敞啊”

    我跟著四面看,心里的一句話是︰

    “好狹小啊”

    原來不到二十坪的屋子,在北京,已經算是大的了。

    在北京,可以讀到許多台北讀不到的書,弟弟有不少藏書,門類廣泛,古今俱全,非常合于我的胃口,邊讀邊談,每至深夜,不亦樂乎。現在他已經是一位政論家,四處稿約演說不斷,我至今卻依然懷念當時燈下抵掌、縱論古今的快意。

    母親住在十樓,我看到樓梯口有許多已經干枯的花圈,方知原先住在六樓的沈從文先生剛剛過世。進一步又知道,這一棟樓的住戶許多都是名人的遺族。徐悲鴻的未亡人廖靜文女士,郭沫若的公子、物理學家郭漢英先生,另外李鵬的親家也住在十樓的另一家。然而除了電梯有人照應之外,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待遇。在我的心目中,沈從文是何等了得的人物,但是包括母親在內,看來也就是個鄰居而已。曾經遇到張兆和女士上樓來看母親,張兆和跟母親曾經是同學,一口徽音,十分溫柔,我送了一把從台灣帶去的蘭花給她,她看了又看,說是干了還可以做成干花。另外听弟弟說,沈從文是在家里過世的,要抬出去的時候,電梯太窄,所以,死後的沈從文,是坐著離開他生前最後住所的。

    那個時候台灣來的出門還要用外匯券,所有的東西,都要以外匯券付款,正好是一般人使用人民幣的兩倍。對此我心理非常不平衡,覺得非常荒唐。除此之外,花錢還要附帶許多的配給票,名目繁多。有米票、面粉票、豆票,要是在館子里點了一味豆腐,就用得著。還有肉票、蛋票、油票,等等。假如要買衣服,不管是內衣還是襯衫,得有布票。票兒小若指甲

    ...
正文 第6節
    蓋,顏色各異,薄如蟬翅,無論買什麼,光有錢不行,還得搭上票才行。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而且,在北京的票不能在南京用,各處有各處的票,人民因此很難自己到遠處去,應該也達到控制人口流動的效果。另外讓我吃驚的是,到了飯館,點的菜很少都能照我的意思,三樣菜總是有一樣不是我點的,要是提出異議,跑堂的只一句︰

    “不是一樣吃唄”

    與母親重逢之後攝于北京植物園

    邀約八十七歲的母親南游,在杭州西湖柳浪聞鶯處,桃花盛開,碧柳如煙,母親與妻子曉清同攝。

    這就能堵住我的嘴,十分有效。有的飯館要客人自己去端菜,手腳也要快,慢了就讓別人端了去。碗筷油膩膩的,先要自己去拿,然後自己去洗。菜一上桌,螞蟻就得到了消息跟著上來,這是在東來順的見識。買食物都不準挑,由售貨員拿給你。他們說你挑完了剩下的給誰啊根本就沒有貨物分級的觀念。國營市場常常連包裝都沒有,買了個大大的豬頭肉,只得頂在自己的腦袋上,一路吆喝著︰“讓啊讓啊”好讓他擠出去。計程車明明沒人,沒有一部願意停下來載客,因為每部車都是國家的,每個司機都拿一樣的薪資,誰也不願載客。這比鏡花緣、格列佛游記跟辛巴達七航妖島所見都不遑多讓,非常古怪。我們天天講“**抗俄”,總是說人家怎麼水深火熱,怎麼吃草根樹皮,卻未曾一見,只是,這些古怪,大概蔣經國也沒有想到吧政治制度好還是不好,要從生活來看,國家主義民族主義都不該是重點。

    但是更有意思的是,二十年不到,這里卻能脫胎換骨,許多原來他們拚了性命,流了無數鮮血去維護的價值觀念,顧盼之間,棄之若敝履,發展得金碧輝煌,連台灣都要期待他們的眷顧,等著大陸同胞拯救的大有人在。這也真是天大的意外。與其說是政權多麼能干,不如說漢族那變幻莫測的身段,真乃世間之僅有。

    到北京才三天,听說母親很久都沒有出門了,就決定一伙兒去承德走走。我問承德遠嗎弟弟說不遠,那麼有多近他說火車八個小時就到了。八個小時我們都到了呂宋島了。我知道,現在可是在一個大國了。

    我們住在承德的一處公家招待所里,停留在承德的那幾天,每天,不論什麼時候,母親會隨時地忍不住痛哭,特別是回到居停的招待所之後。我這才明白,原來該哭就一定得哭出來,昨天沒有哭出來,今天也要哭出來,今天不哭,那麼就明天哭。四五十年前沒哭出來,四五十年後,只要尚在人間,還是要哭出來,連本帶利地哭。八十歲的母親哭得好慘,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年紀的老太太哭得那麼淒慘。她的哭並沒有讓我太傷心,反而覺得害怕。雖然說是重逢,其實與初會沒有什麼兩樣,因為我們母子分手的時候,我才五六歲,並且在那幾年里,有記憶的時間跟她在一起的極少,當然沒什麼特別印象。可以講我一見到的母親就是一位七八十歲的老太太,一下子越過了母親的青年、中年與盛年,我們沒有共同的記憶,所以初見面也是客客氣氣的,實在無從抱頭痛哭,陌生感一直到回北京三五次之後,才漸次消除。現在見了她就自自然然地會摟著她說話,那是費了許多光陰慢慢暖化了的狀態,我原本就沒有跟親人親昵的習慣。她太老了,日子當然有限,我哄哄她讓她高興一點兒,也是理所當然。

    她有許多種的哭,有的時候她躺在床上,手背捂著眼楮,只管流淚。有時飲泣繼而痛哭,也會躲到洗手間里吞聲而泣。那幾天她看起來沒有多麼高興,但是情緒發泄一番是必要的。幾十年了,不可能只為了母子相逢而哭,她經歷反右的沖擊,是很老資格的“反革命分子”了,到了“文革”,那樣的知識分子不受罪是不可能的。小說站  www.xsz.tw她之再婚依然不幸,因為章乃器先生在與她相識之前,是曾經有一個已離婚的家室。她與章先生婚後得一子,也可以稍慰于心了吧沒料到這個身邊唯一的兒子,卻因為出身不好,又有了十年之久的牢獄之災。在此同時,她被政治迫害逼出門牆,打成掃街婦,以極為微薄的工資,不但要應付自己的生活,還要節省下來作為探監的車錢,還有給弟弟在里面的開銷。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痛苦,她忍了好多年,在見到了暌隔四五十年的親生兒子之後,便一發地傾瀉而出,哭到欲罷不能。

    弟弟跟我講過一段母親與他的故事。

    從北京到延慶,現在很方便,車子也很好坐,但是三四十年前可不一樣,要好幾個鐘頭。特別是在秋冬之季。延慶是北京最北面的縣份,秋冬之季格外寒冷,後來每年的冰雕展就在延慶的龍慶峽舉辦。母親為了要老遠地去探監,清晨四點不到就起床準備,把各項雜事處理好之後,趕緊燒一鍋熱水,用來泡腳。天寒地凍,一會兒水就涼了,繼而燒上第二鍋第三鍋,把雙腳雙腿都浸得暖暖的,這才上路去趕頭班汽車。腿腳因為浸泡過熱水,就不至于還沒有到達便已凍成一對冰棒。想象得出這一路來回有多麼辛苦。

    有一次,又到了可以開放探監的日子,在里面的弟弟卻得了重病,母親一點都不知道,還是照樣地老遠來看兒子。監獄里的醫療已經無法處理弟弟的病,而我弟弟病得氣如游絲,無法行走,只是維持了一點意識而已。弟弟讓人用擔架抬著,到了監獄大門口,卻看到母親遠遠走過來,他一時十分躊躇,要打個招呼呢還是不打招呼打招呼的話,讓母親觸景生情,不免傷心。不打招呼呢又可能此去再不回頭,母子相見最後一面的機會也就沒有了。正這麼想著,他已經給人抬上車開走了。

    幸好那一次沒有病死。

    中學時代的弟弟章立凡與母親合影

    在承德,有一處名勝名曰棒槌山,其中一段路纜車可通,當時的票價是一人人民幣五元,新台幣兌人民幣最多三塊,十分便宜。但是母親不肯搭纜車,我以為她怕高,弟弟說,她怕的是票錢,因為在最艱困的時期,他們二人一個月的生活費,也只有三十元人民幣,我們三人搭纜車的票錢相當于一個月生活費的一半。

    我曾經問母親,“文革”的時候死了多少人她說沒有見到統計數字,但是,她看到的是“每一條街都有人死”。可見森森然的肅殺之氣,滲透在他們每一刻的生活里。台灣曾經經驗過所謂白色恐怖時代,同樣地殃及許多無辜,當然可惡,但其實大部分的人小心一點兒,還是可以正常地生活,並沒什麼感覺,這與“文革”不可同日而語。

    在母子相別數十年後重逢,千絲萬葛糾纏不已的心事,剎那間涌上心頭,堵在喉頭,只得化為淚水,哭嚎流瀉。母親哭了整整三日,也到了我們該回北京的時候了。

    想來母親應該有許多故事可說,是故意不說,還是來不及說,還是忘了沒得說,或是欲說卻難說,我都不得而知。

    此後二十年,我從未主動探問往事,以免觸動她的痛苦。就身世而言,似乎不太完全,就母愛而言,絲毫無損。我是我媽八十歲生出來一下地就四十多歲的孩子。

    二十年過去了,北京探母自不下二十回,從母親的八十歲到如今之百齡高壽。每一次分別都有心理的壓力,來時高興去時傷感,母親想什麼,在那一刻,我知道,只是誰也沒有說出口來。從母親送我到機場,到送我到樓下,再到只能坐在輪椅上,在十樓的公寓門口道別。今年夏天去探母歸來之際,母親連從輪椅上站起都十分吃力了,我們擁別之後,母親一定也要跟到門口,正要拐彎到電梯那邊的時候,我回頭望了一眼母親,她掙扎著抓住門邊,也只能彎著身子勉強站立,危危顫顫地也望著我。小說站  www.xsz.tw那一刻,我知道,她只是不肯說,又是不肯說,其實,她已接近全盲了。

    人海奇緣

    答案,有那麼重要嗎

    我問母親,你是怎麼跟李本明聯絡上的她說是馬路遇到的。馬路怎麼遇到了呢她說她認出了李本明。本明姐少年在南京下關碼頭上,跟她為了一個小男孩拉扯而痛哭時,是一九四六年,她只是一個還沒上大學的女孩,兩人見了那一面,從此遠隔天涯,也沒有人想要並且相信會有再見的一天。然而在一九七五年,三十年之後,她們又在北京相遇,有這麼神奇嗎

    一九七二年,美國總統尼克松去了中國大陸,一九七五年,本明姐與姐夫閔錫鈞先生,申請赴中國大陸,當時連美國人要到中國大陸也很不容易,申請之後有一段很長的審查時間,並且也沒有直航,要從加拿大、法國等等繞很大的圈子才行。她離開大陸已經三十年了,久無音訊,尤其記掛著已經七十多歲、在寧夏銀川的父親。本明姐也快五十了,他們夫妻身體還十分健朗,自然是歸心似箭,他們在銀川見到了父親之後,又回到了北京。

    她從來也沒有想要見一見我母親的念頭,更不知道“娘娘”也在北京。李捷先生是在她去過寧夏的兩年之後過世的,父女總算見到了最後一面。但是在北京還是有許多的親人,李家的,閔家的。那天他們計劃要去拜訪一位閔家的親戚。

    話分兩頭,同一天,母親從她住的汪芝麻胡同,去找一位遠親,走走就到了,那一處在智德北巷。在那兒,院子里住著好幾戶人家,也像她自己住的汪芝麻胡同一樣。母親拜訪完了親戚正要回家,听到有人說,有美國來的客人,她也跟著去看看。

    母親在幾個人的後面,看到了那一對美國來的夫妻,她越看越是眼熟,忽然間想起來,她難道就是當年下關江面上見到的女學生嗎她從她的手里搶走了兒子,然而終究還是失去了那個兒子。算一算已經是三十年前了。彼此都在時代的浪潮中受到許多沖激,有的沉入水底,有的隨波逐流,少數的人乘風破浪驚濤裂岸,那可真是一言難盡的了。母親在那麼短暫的時刻,千頭萬緒,急風急火地輪轉著數十年來的記憶與經歷,就在他們大家寒暄交談之際。但是上一次是那麼樣子的遭遇,她不知該說什麼好。然而她有兩個孩子也是幾十年無音無訊,她真的想知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她想。

    她想要走上前去,直接請問這位女士是否姓李但是遲疑之間,人家已經進到屋子里了。李本明沒有見到她,就是見到她,也不一定會跟她說話,這是多年之後本明姐的言語,六十多年之後,她依然余怒未息。

    我母親回到了自己家里,想來想去,確定這個女人就是李本明應該沒有錯,然而讓她更驚訝的是,她去拜訪的親戚,同時也是李本明的親戚。母親的嫂嫂閔懷冰,就是閔錫鈞父親的姊妹。她們是一前一後,我母親先告辭,本明姐跟閔先生就到了。母親的孫府跟閔府是親上加親,在家鄉只是隔鄰而居,來往密切。

    母親的姐夫閔楚怡,就是閔錫鈞父親的兄弟。而姐姐幼年有時托付在閔家照管,總跟他們家另一位小女孩兒閔錫慶一起玩,後來她們也是北師附小同班同學,但是她們彼此都不知道有此淵源。排起輩分,李本明成了母親的外甥媳婦。閔錫慶後來成了在美國的名律師,然而閔先生與本明相識進而結為連理,卻非有意攀親帶故,他們是在波士頓讀醫學院時相識,由戀愛而結合。

    閔家還有位在台灣十分有名的親戚閔湘帆先生,就是閔錫慶的父親,我們小時候跟著閔錫慶到他家里玩過,但是閔伯伯只字未提跟我們的關系,也許真的是我們太小,提了也說不清楚。

    母親回到家,想了又想,要是不把握這一次的機會,跟失散的一對兒女,恐怕真的就永遠無緣相見。也許寫封信比較好,不會有許多不方便,有沒有回應,就看對方好了。一切委諸命運。

    母親寫了一封信,請智德北巷的親戚幫她轉交。這就是後來我收到的李本明從美國轉來的信。母親跟李本明不該是馬路上相遇的,她沒說真話,真話不好說。

    地球那麼大,時代的變動那麼詭譎,又有十好幾億的中國人,我們在人海中星流雲散,大家都無依無靠無頭無緒,卻讓母親兩度從李本明姐姐手中重逢自己失散了的兒子。不僅這個重逢充滿了戲劇性,更不可思議的是,他們成了親人。

    後來從上海到南匯,在縣府所在地的惠南鎮,又遇到了好多姓閔的親人。原來母親的姐姐在哥哥娶了閔家女兒之後,又嫁給了閔家另一位兄弟閔楚怡,親上加親,閔氏親人當然也就特別的多了。李本明變成了閔太太,應該可以說是親上加親又加親。但這最後一親,把昔日抵死也不肯把小男孩兒交給母親的少女,變成母親的外甥媳婦,居然是十幾億分之一幾率的巧合。

    命運啊命運,我無言以對。母子重逢,莫非是必然中的偶然

    第三章重慶北碚合川

    北碚

    李捷先生是周口店北京猿人發掘工作的主持人。我從半歲起在合川李府成長,到五歲。

    在台灣報戶口的時候,我的生日不詳,而母親已經離開了,也無從問起。一九八八年我回到大陸與母親見面,連她也想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生的。還寫信到重慶去查問,可惜連當年接生我的醫院都無蹤無影。二○○七年跟大陸的中國工程院李澤椿院士在一起待了好幾天,也有一些奇遇。

    李院士有位姐姐住在成都,名字是李澤渝,我們到成都的時候,他們夫婦也來與我們相會。在成都就听說有我這麼一位客人,她便十分興奮。在電話中就告訴我們,她曾經參加了我父親與母親的婚禮。

    李大姐年近八十,依然細細白白,連老人斑都沒有一點,在當年必然是個美人,她的先生年紀比她還小一兩歲。

    我的父親與母親結婚典禮十分簡單,就在北碚兼善中學的大禮堂,校長是當時企業家盧作孚先生。

    “招待我們的點心我都記得。”她說。

    原來父母親很窮,那個時候大家都窮。他們就以茶會作為結婚典禮,證婚人是誰李澤渝當時只有十二歲,不會知道,而父親辭世已經三十年了,母親已經百歲,問的話也不一定能夠得到答案。茶會的點心,只要參加的人都不會忘記,簡單得很,花生瓜子糖果而已。那樣節儉的婚姻在當時可能也很平常。楊家駱教授伉儷的婚禮,就是在北溫泉公園的一處草坪上完成的,想來他們也應該是茶會,招待客人的點心當然也差不多。

    說到此處,便要簡單帶幾筆說到曾主持北碚鄉村建設的盧作孚,因他就是兼善中學的創辦人。

    兩岸阻隔了四十年,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敵對的,許多我們該知道的事,卻都不知,而且,老人家不是忙于衣食,便是懾于**,很少談到過去,應該也有太多的不堪回首吧

    **曾經說過,在中國現代有四位實業家,對國家有不可替代的重大貢獻。一位是重工業的張之洞,一位是紡織工業的張謇,一位是化學工業的範旭東,還有一位便是運輸業的盧作孚。

    盧作孚連小學都沒上過,但他的事業卻經營得非常大,在一九四九年的時候,他拒絕了國民政府邀他擔任台灣“交通部長”的要求,從香港把自己企業中的十八艘輪船開往大陸。抗戰期間,他的民生公司的貨輪客輪有一百多艘日夜行駛在長江江面上。他的事業兼及礦業、鐵路、紡織、新聞事業、食品業、水利工程、醫院、學校、博物館、科學院、圖書館、體育場,又建立了中國第一個溫泉公園,附有全方位的健康、體育、游樂設備。今天的北碚城區幾乎是他一人之力興建規劃完成,烽火漫天之際,大家稱此地為“僅有的世外桃源”。

    然而他自奉極簡,公司股利從未進入私人口袋,全家只花用自己的一份薪資。有一次,他生了病,家人想讓他吃一只雞來補補,居然買都買不起。他早歲參加同盟會,而其公司又以“民生”為名,所辦的學校取名“兼善”,附有農場、公寓、石灰廠。他又主張計劃經濟,那麼應該是“國父”的忠實信徒。但是在五○年代反右的時候,遭到批判,他的輪船一再地被人破壞沉于江底,在極度困難、無法維持之際,又被他最信任的人陷害,更因他的副總經理有意隱瞞政府已經打算紓困的消息,在絕望中,他竟以自殺身死。

    四川、重慶的朋友跟我說,困難打不倒盧作孚,他是對于人性失去信心而死的,得年僅僅五十八歲。身後沒有一文錢留給子女,遺言只交代妻子以後要依靠子女生活。林語堂曾經公開建議請他擔任行政院長,平民教育家晏陽初稱贊他是完人,而國民黨老“蔣總統”身邊最重要的智囊張群先生的說法可以概括他的一生︰

    “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學者,一個不追求享受的現代企業家,一個沒有錢的大亨。”

    他應該是**最高理想的象征,卻死于斗爭里,但今天的**已經給予極高的評價,並且成立了專門研究其思想事業的常設機構,全四川都以他為榮,但是已經六十年過去了。

    二○○七年,我到北碚,看到了當年我的出生地。更早的時候是個盜匪出沒之地,卻因為盧作孚的理想主義,而建設成為一個井然有序、花園一般的城市,我很為自己的出生地而自豪。父親的婚禮在他辦的中學禮堂舉行,而他與父親是好友,由他出面為父母親安排了婚禮。我更慶幸有這樣一位了不起的長輩,雖然如今我已年近古稀,依然私下願以他為最高的榜樣。

    我的身份證上寫著我的出生地是北碚“設治局”,到了當地,承蒙李院士見告,應為“設制局”,制造國家要使用的器材的所在。北碚有個三花市,今天也沒了。當年三花市有一家公家單位的醫院,里面有一位德國大夫,常常為中大的員工看診,我,據李澤椿院士說,應該就是他接生的,可惜不知這位德國大夫的姓名。

    母親一開始就不想生下這個男孩,在八八年之前,她也不會想到幾十年後居然重逢。她一開始沒有記下我的生日,該是生我的那一天便很不痛快。父親當時遠在天邊,母親生下我沒有幾個月,她就打算撂下姐姐跟我了。母親離開我的時候,我還不滿周歲。

    我一生用不著算命,因為沒有八字可言。據相關文件記載,我的父母不和是在一九四一年,那麼,我身份證上的年紀就比我實際年紀要小一歲了。後來問母親,她約莫想起“應該是太平洋戰爭發生的那一年”,珍珠港事變為一九四一年,果真如此,我就真的要再加一歲。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更沒干過什麼大事,大一歲小一歲很不打緊。沒有八字,少了許多無謂的煩惱。

    為什麼最早的記憶中沒有姐姐此事一直到了前幾年去美國,會合了姐姐,從已經八十二歲的李本明姐姐處得知一點梗概。

    原來父母是有過談判的,在一個餐館里。

    母親表示兩個孩子她都不要帶,父親只好接受,但是,那個時候姐姐一直哭,父親就說,你一直哭,舍不得媽媽,那你就跟媽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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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節
    了。栗子網  www.lizi.tw就這樣,父親只是把我給帶了回家。

    我在父親家里待了多久不得而知,齊邦媛姐姐親眼見到過父親抱著我寫論文,想起此事,我依然心酸,因為父親是個學術狂,當年,帶著流亡並且也會打仗的學生到了湖南,遇上土匪,學生與土匪你來我往地槍戰,煙硝彈雨中,他居然還在從從容容地打字寫論文。這樣的學者,被逼迫到要給娃娃喂奶換尿布,真是情何以堪。難怪他一生都羨慕齊邦媛的父親齊世英先生有那麼好的一個太太。

    那個一直哭的小女娃娃,我的姐姐,後來又去了哪兒據她說,她記憶里就是在育幼院里,過著有紀律的生活。姐姐一生都能守紀律,小學中學大學從未遲到早退,從來沒有考試不及格,由一女中而台大,一路順利,畢業之前還當班長,無非就是特別地能夠承受壓力之故。她的任何一封手寫的信,從第一字到最後一個字,穩穩的從不松弛,也許就是在幼年就養成的習慣。至于是否真的在什麼育幼院,後來特地邀了姐姐一起去北京看看母親,對于過去,母親一個字也沒說,我就特地安排,讓姐姐在某一天可以與母親單獨相處,找了一家大飯店,讓她們一起住一夜,但母親依然什麼也沒提,姐姐從此也不問了。

    在北碚生活的稚年中,與楊家駱教授府上有一段淵源。

    母親出走,有時由楊府照應著我,楊家駱夫人在那一年懷了頭胎,就是楊思永,太夫人開心得很,說是我把他們家的長孫給接來了我自然在楊府也受到了寵愛。楊府有一陣子住在北溫泉公園里縉雲寺的右廂房,母親上山下山必然經過他們家,來往自是頻繁。縉雲寺方丈為當時三大名僧之一的太虛法師住持,我的記憶中沒有跟什麼老和尚來往,然而遇見他的機會總是有的。我的老友王士弘教授,當年已經是中大的學生,他曾經一個人到縉雲寺玩耍,口渴難耐,居然把供佛的茶水一杯杯喝個精光,小和尚見到直呼不可,年輕的王士弘趕緊跑,卻迷了方向,跑到了太虛法師的小院子里,驚動了老和尚。老和尚十分慈祥,只說讓他喝吧,還命追趕他的小沙彌好好帶他出山門。

    與羅裕昌、齊邦媛在羅府,距離我們家只有步行十幾分鐘的路程,時間約為三十年前。

    也許他常常游山觀廟之際,幼小的我曾經與他相遇,只是當時彼此不識而已。

    就在楊家駱伉儷結婚的草坪下方,有一竹屋,此處就是郭沫若當年居停的處所。旁邊有一座小小的宮廷式紅屋,李院士曾經在里面上小學,馮玉祥蒞臨,還發動了他們這些小學生,沿途揮舞旗幟,壯其聲威。

    合川

    父親與郭沫若倒有一段故事可說。

    父親人高馬大,是典型北方漢子的體型,郭則精瘦矮小,但是兩人的酒量都不錯。有一日,大家攛掇他們兩人比比看,到底是誰的酒量大于是一杯一杯地干,後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郭沫若怎麼樣就是領先一杯。既然總是郭領先,父親就服輸停杯了。停杯了還是不太服氣,父親就說,你會喝酒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小個子,要是比吃飯,你就不行了。吃飯應該是父親的專長之一,他主張無論做什麼事,要“先當飯桶”,一個人連吃飯都不行,遑論其余。然而如今我看,當時的大後方大家很窮,比吃肉是比不起的。

    郭沫若也真的喝多了,居然也肯比飯。這一趟便很明白地顛倒了過來,無論吃幾碗飯,父親總是領先一碗。大約吃到了第七第八碗,郭先生服輸。這麼樣可以說雙方打了個平手。

    此時不知道是誰的提議,比比爬山怎麼樣

    當時已經半夜,這些飽學之士還真的有點無聊,就真的要比賽爬山。

    在北碚附近,有一座釣魚城,此城非同小可,拔江而起有數十丈高,上面顧名思義,為一塊很大的岩石台地,南宋時窩闊台便打到了對面的合川,眼看就要渡江而來。栗子小說    m.lizi.tw但是當時的南宋已經有火藥可用,早早就在釣魚城上建築了許多的炮台,大炮可以做兩百多度的旋轉,今天也還有當年制作火藥兵工場的遺跡。蒙古兵在對面的合川正要大舉渡過嘉陵江,不料宋軍發了幾枚大炮,飛越江面,直搗合川蒙軍營地,蒙古兵沒遇見過火藥,嚇了一大跳,便再也沒有渡江而來。沒多久窩闊台去世,有一說就是被這幾發大炮嚇死的,這一點好像沒有什麼明顯的證據。但是蒙古兵沒有渡江卻是事實。

    設想當年要是南宋沒有發幾炮到對岸,歷史勢必要改寫,有人說,順勢而下,那麼南洋必然也落入元人手中。

    父親與郭沫若便打賭看誰能從江面往釣魚城爬,先到上面台地的獲勝,地質學家哪個不能上山下海真要爬,輸贏可想而知。但是否那一夜真的爬了山我已求證無門。

    在釣魚城,我跟同游的李院士、楊家弟妹等說著這一段故事,並且提到他們一伙人都是從江面爬石階而上的,要費一點力氣。導游卻沒有听說過江面可以直接拾級而上的石階,那我說的故事靠不住了沒想到講著講著,正好到了一處高高的臨流石台,亂葛野樹間可以辨認得出有往下陡峭的青石台階,問了問當地的人,他們說此處的台階已經多年不用了,幾十年前直通渡口,可以到對岸。我想沒有問題,郭馬二老正在此時,聯手顯靈,讓我發現他們當年夜半比賽登山之處,妙哉妙哉

    重慶

    一直到近年,我常常做同一個夢,幾十年來不得其解,二○○七年到了北溫泉公園,方才恍然大悟。

    我總是夢見大水災,從一處山坡往下望,黃黃蕩蕩一片汪洋,下面有一座籃球場,水淹到了球板,水面上只看到許多的屋頂,桌椅雜物漂流水上,載浮載沉。就是這麼樣的景致,一再地在夢中出現。

    六十多年之後,我們到了重慶,就在數日之前,居然連日大雨。江水滔滔黃泥滾滾,許多岸邊的樹木也都淹到了水里,林腳大多淹在水下,此為三四十年來之僅見。順著金剛坡,綠蔭遮蓋不見天日,透著樹影往下瞧,也只見一角一角的黃泥江水,急流中盤旋回轉不已。長江大橋橋面,離水只有幾尺,近處雖然不見淹在水中的籃球架子,但是逼在腳下的江面卻十分眼熟。

    六十幾年前,應該也是發了大水,嚇到了這個小孩,噩夢幾十年不退。說也奇怪,從那次以後,就再也沒有夢到過發大水了。

    2006年,又見到與兒時所見一樣暴漲的嘉陵江

    重慶江津所見長江上游對岸速寫

    四十一年前,我與內人閃電結婚,熱鬧了一陣,當時證婚人就是楊家駱教授。他在講台上說了一段我小時候的故事,同樣跟江水有關。

    我從合川讓李家的人送到楊府去玩,樂不思蜀,但是總要回去的,心里有點不痛快,但又想不清楚怎麼回事,就一個人坐在大雄寶殿前的台階上,望著嘉陵江水,輕輕地嘆了口氣這是楊家駱教授的說法。

    嘆這一口氣卻讓楊教授听到了,很是心疼,便把我抱了起來說道,不想走就別走,留在我們家吧,留在我們家吧

    當然後來還是回到李家,然而也證實我不一定是真的沒有人要的孤兒,只是父母親對我的興趣不大而已。

    母親不要我,父親也沒有興趣要帶孩子,這一件事便傳開了去,當時有一位名學者,也是父親的好友,說了一句听來負氣、卻很重要的話︰

    “馬國光沒有人要,我們要”

    這一句話決定了我一生,否則又是一番人生。

    這位先生名為李捷,也是一位地質學家。栗子網  www.lizi.tw有名的周口店北京猿人的發掘工作,最初就是由他主持的。曾經擔任過淡江大學美國研究所所長的李本京,就是他的小公子,本京兄原名學濤,我呼之為濤哥哥,至今不變。

    李教授是河北人,字月三,出身于貧窮家庭,是個遺腹子,因為善讀書,悟性高,當時家里的環境困難,無法供應他的哥哥跟他兩人同時讀書,母親便決定只讓他一個人讀書。為了感念母親與兄長相讓,他一生不分家。在抗戰期間,一家十余口到處顛沛流離,卻從不分散。他是“中國制造”最早的二十二位地質學家之一,跟從章鴻釗、丁文江、翁文灝等在北平地質調查局學習地質學,是當時國家急需的專門人才。這一批學生在三年期滿畢業之後,接受國內國外專家的評鑒,得到的評語是︰

    “此次畢業生之成績極佳,其程度甚高,實與歐美各大學三年畢業無異,為中國科學發出第一道的光彩。”

    周口店發現北京猿人頭蓋骨的山洞

    在一九二○年代,他參與了由章鴻釗、翁文灝、丁文江繪制中國地質圖的工作,當時把全中國分為六十幅圖,他參與了其中三幅的測繪。其余的地質圖由于局勢動亂不已,大部分並未完成,而這三幅圖就成了開山之作。一九二七年,他主持周口店的開挖工作,雖然他不是直接挖出北京猿人頭蓋骨的人,同為地質學家的賈蘭坡卻對他與瑞典學者布林予以肯定,他說︰

    “公平地說,李捷先生是立了頭功的。”

    抗戰期間,為了調查地質,他帶領了許多專家團隊,足跡踏遍了大部分的中國領土,勝利之後,擔任河北省建設廳長。但是一生辛苦,**建國,一家子被海峽分隔。他與長女李本昭留在北京;續弦夫人則與前妻之子李本鵬,己之所出女兒李本明、小兒李本京來台。到一九七五年,女兒李本明從美國去探望他,他在“文革”中被下放到寧夏青銅峽五七干校,銀川之會,已經是分離的二十八年之後了,兩年之後病逝銀川。亂世人家,花果飄零,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小故事而已。

    李夫人自己生的三個兒女,本昭、本明、本京,本昭倉促中沒有來得及帶到台灣,本明在台大完成了她的大學醫學教育階段,在美國拿到醫學博士學位,從事醫學教育直到退休。本京原先是政大外交系畢業,同樣也在美國拿到了博士學位。李夫人去世時,本京還在上中學,都是自力自學而有所成。前妻所生李本鵬是台大植物病蟲害的教授,已經過世,享年八十余歲。本鵬兄喜歡說笑逗樂,娶田家大姐為妻,是小孩子心目中的開心果。田家田曦伯伯曾是“老總統”的機師,空軍將領,也是父親的好友,活到九十多歲,就在例行看診時倒在醫生懷中安然去世。我忘不了田伯伯探視在病床上的父親時,直喚著父親的號︰“雪峰雪峰你怎麼這樣了我來看你了”哽咽中老淚縱橫,語不成句。這就是那一代患難中的情義。

    大陸的“文革”對李捷先生造成非常大的傷害,原先他的地質、水利專長都沒有用到,被轟出了北京的住家,發配到寧夏青銅峽去養豬,那個時候他已經七十六歲了。他八十三歲在銀川病逝,余生中一直沒有能夠回到他熱愛的北京老家。

    李捷先生具有俠骨柔腸的性格,他在听說朋友的小孩沒有人要,就不假思索地說出“馬國光沒人要我們要”反正他們家人多,多一個娃娃也無所謂,就當是自己多個小兒子吧。

    才回家就吩咐了夫人,快快把小娃娃帶回家。李伯母就趕忙從合江乘船到北碚把我接了去。在船上,我不住地哭,其他的船客便問道你的小孩子怎麼了李伯母回答說,是我的小孩子,能哭成這樣嗎

    李捷先生撂下這一句話沒有幾天,又出發遠地探勘地質了。我在李家一直受到夫人極為周到細心的呵護。起初本明姐姐還在讀重慶國立第二中學高中部,要住校的。一到周末假日,就帶著許多同學回合川家里玩,特別是離鄉背井的一些同學,而我則是他們最喜歡逗弄的小娃娃。○七年我回四川,方知他們都以四川人的說法,喚我為“小弟娃兒”,以前我總以為我是“小帝娃兒”。對于夫人李伯母我印象深刻,感覺就與母親一模一樣,而濤哥哥只比我大了四五歲,一下子來了個小娃娃,讓他覺得該得的寵愛少了幾分,對我不怎麼友善,常有小動作,讓愛哭的我哭得更凶,他也常常因此挨罵,這部分我也忘不掉。除了李伯母,與我相處得最為密切的就是李本明姐姐,我見她總是笑眯眯的,一直到台灣還是如此。但是李伯伯予我的印象就不太清楚了。後來知道我小時也能唱一點京戲,就是因為李府有時會帶著我去看戲,李伯伯也會哼上一兩段的緣故。

    他的長子李本中,在一次江輪途中,見到了船上有軍人欺負平民,就上前為他們打抱不平,沒想到那個兵痞子一槍就把他打到了江心里,從此再也沒有人見到他。當時他已經考取留美,就等著要去美國留學深造了。同學把噩耗告知了李伯母,李伯母只好盡量地隱瞞,直到再也瞞不住了,才委婉地跟李捷先生說。為人父的李捷一听到這個消息,當場就撞向桌角,血流如注。這是他北方血性漢子的一面。

    然而“文革”他被下放到寧夏時,他的孫女芸芸不辭路遠地去看望他。這位優秀的地質學家、考古學家,當過河北省建設廳長,在此只讓他負責養幾頭豬,就帶著孫女去看他養的豬,孫女見到他在喂豬的時候,先把大豬趕到一邊,讓小豬吃個飽,然後才讓大豬享用飼料。一個人對動物都能如此細心憐愛,我何其幸運,得到了他跟他們府上照應了我的稚年。

    二○○六年,是周口店遺址發掘八十周年,周口店遺址博物館舉行李捷生平事跡展覽,同時也是李捷先生銅像的揭幕典禮,他的海內外家人從各地回到北京參加了這一項儀式,我也接到了李本京轉知的邀請,可惜六月期間還沒有放暑假,學期末要找人代課很不方便。結果據我所知,家人只缺我一個。直到○七年才有機會赴北京,專程去了一趟周口店,不僅向李捷先生的銅像行了禮,也向丁文江先生的遺照行禮。

    第四章嘉陵江到淡水河

    引子

    又見曾經日夕親近的老樹。幼年當小和尚時,常常盤桓其下。

    小肉票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六日,美國在廣島上空扔下第一顆原子彈,八月九日,在長崎投下了第二顆,八月十四日,日本裕仁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中國的八年抗戰取得勝利,舉國狂歡。

    情緒稍定,就準備打包回家鄉的人不計其數,重慶的中央政府也忙著復員。我在李府,從大約半歲的娃娃到現在,已經是過了四五個春秋的小男孩了。一切正常的話,我理應頂著馬姓,當李家的人,一直成長下去。李伯母來台的時候帶著她的孩子李本明與李本京,要是我在復員時跟著他們李家到底,看來這是毫無問題的原定計劃。我後來應當在北京,李捷先生擔任河北省建設廳長,我當然也會跟著過幾天好日子。李伯母來台時,應當也可能把我帶在身邊。但是如果我跟她的另一位大女兒李本昭一樣暫留大陸,以為不久就可以團圓,也許就此成了紅色中國的小國民了。

    無常的命運卻把這個小孩推到另一個方向。

    整個大後方的公民營機構都趕著復員,中研院在次年也照著計劃打包復員,要回到南京去。那個時候,重慶碼頭上的江面,滿滿的都是各種新舊大小的船只,岸上人山人海,家家都帶著臃腫的行李,無頭無緒地找船。沒票的想要買到票,有票的卻也想要能夠上得了船。江面上,上下浮沉櫛比鱗次的船只,擠得快連水都看不見了。

    李捷先生在中研院工作,他們府上自然也要跟著返回南京,但是一大家子都要上船也不容易,只好分批走。便是分批也不容易,誰也不知道下一班船什麼時候才到。這個時候,中研院在重慶找到了一個院子,作為臨時招待所,員工就暫時住在里面,那就不必在大馬路上吃飯過夜了。只等船一到,馬上就可以離開。

    這一等也不知道等了多少天,所有的煩惱自有大人承擔,我這個小男孩依然在院子里跑來跑去地玩耍。

    若干日子過去了,這個時候,有一位女士也到了這院子里轉來轉去地逡巡,終于找到了她要找的一家人,就是李家。當時的計劃是,在這幾天先由李伯母到南京安頓張羅妥當,然後家里的其他人再陸續回去。同在這個臨時招待所的院子里等船的,除了李伯母,她的二女兒李本明、小兒子李本京,另外是李府的一位保姆。李本明那個時候剛剛從重慶第二中學高中畢業,正準備到復員在南京的中大醫學院入學。李伯母的小兒子李本京,應該還不滿十歲,還是很皮。保姆跟著李家整整八年,在李本京漸漸長大之後,她的主要責任就是照應我,也趁此行之便要回到家鄉安徽去。

    到院子里來的這位女士就是我的母親,她已經跟父親離婚好幾年了,幾年間也從來沒有見過面,但是大家依然是舊識,她便主動向前跟李伯母打招呼,當時李本明也在李伯母身邊。大家免不了客客氣氣地敘敘舊,寒暄中,我的母親也問了問行程跟船只之類的問題。

    她當然注意到了李伯母身邊的小男孩︰

    “你就是馬國光嗎”

    馬國光不認得她,躲到了李伯母身後。

    “我就是你的媽媽啊”

    她笑眯眯地說,上海口音,而我當時習慣的是北平口音。她第一個問題就是“你就是馬國光嗎”可見母子分離很久,她連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也已經不太確定了吧

    民國三十四年于合川。自左至右為︰李本京、李本明、李本昭和我。

    民國三十五年二月在合川李府,數月後被搶走。

    小馬國光心里一陣涼,因為,他模模糊糊記得有人跟他說過,當心你媽媽來把你帶走也許”文”是在他太”人”胡鬧的時候”書”嚇他的言”屋”語吧要不也許真有些風吹草動的傳聞。我記得清楚的是,“媽媽”這個字眼,在幼年的時候,只要听到,就害怕得要命。對于我,“媽媽”跟“恐怖”完全同義。這樣的感受在記憶中的時間相當長,感覺恐怖的經驗,應該不僅只有一次。我聯想到的是一位會把我給帶走,然後,再也無法見到許多我深深依賴著又愛著我的人。

    這位穿著打扮十分漂亮的女士,只停留了一會兒,很快就離開了。李伯母看她的模樣,雖然好一陣子音訊全無,覺得這幾年她應該過得還好。

    終于等到了開回南京的船,船上還有許多其他人,滿艙都是雜七雜八的人跟行李。我們這幾個,是李伯母、李本明、李本京和保姆。除了五個人以外,也有許多行李,而船艙一片混亂,從重慶到南京,在那麼混亂的江面上還要過三峽,還要經過洞庭、鄱陽兩湖,是一趟十分艱難的旅程。

    然而勝利了,再苦,心情總是好的。

    “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一路順水而下,江上無數的船只,上行下行,大多都是要回家鄉的,在整整八年艱苦的抗日戰爭之後。

    不知經過了幾日,終于抵達靠近南京的下關,船在岸邊停靠,許多人在此下船。但是保姆還要繼續往安徽老家走。她不認得字,也不太會說話,李伯母就要陪她去買接續路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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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節
    車票,一定要上岸一下子。台灣小說網  www.192.tw當時本明姐雖然只是個高中剛畢業的女學生,此際也可以擔當一點事情。李伯母特別吩咐女兒李本明,要記住三件事︰一手牽著國光,一手牽著小名學濤的李本京,而兩眼得好好地看著行李。她說她馬上就回來,只是幫著保姆買張車票,頂多十來分鐘。

    李伯母剛離開,我母親卻上了靠在岸邊的船,她顯然不是同船的乘客。江輪行駛的時間長短,由于江面太亂,非常沒有把握,上下差個好幾天很平常。本明姐跟我講這一段往事時,已經八十多歲,她依然想不透,他們的行程,我母親怎麼能夠那麼精準地掌握在手她怎麼會料到李伯母會離開我們三個孩子片刻去買車票呢進而趁隙接近我們

    她是認得我母親的,當時稱我母親為“娘娘”。“娘娘”笑眯眯的,卻也單刀直入地說,要把國光帶走,要她放人。母親身旁有兩位男士,她從來沒有見過,表情冷冷的。

    當時的景況,我記得非常清楚,歷歷在目,事隔六十多年之後。

    本明姐緊緊抱著我,說什麼也不放。我記得“娘娘”身後的兩個男人,依然一聲不響。

    現在回憶起來,很像電影里的場面。我記得當時下著小雨,天色暗暗的。男士當中至少有一人是打著領帶的,我記得。我記得李姐姐邊哭邊說話,我听不懂她說的是什麼。六十多年之後,在美國費城的一處四圍都是參天巨木的樹林里,就是李姐姐跟姐夫閔錫鈞先生的一幢兩層樓的花園住宅中,我終于知道了她跟“娘娘”說了什麼。

    李本明姐姐一再地祈求我母親,不要把我在這樣的情況下帶走,一定要等她媽媽回來,媽媽上岸幫著保姆買張車票,幾分鐘之內就會回來,娘娘就這麼帶走國光,她真的沒辦法交代,請娘娘體諒,這樣真的不好,真的不好李姐姐聲淚俱下地祈求。

    我母親卻搖搖頭不肯答應,又有她身旁的兩位男士,顯得格外的陰森可怖。那個場景,我記得。

    本明姐姐後來也有了讓步,她親自向我母親保證,她一定說服媽媽讓娘娘把國光帶走,保證但是無論如何,不可以在她母親不在場的情況之下不見了這個孩子。

    隨便李本明怎麼懇求,我的母親只是相應不理。

    以下的情節我一生也沒有忘記︰

    一個男人走到了李本明身後,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個人則早把一輛黑色小汽車開了過來,我的母親親手從本明的懷里用力地拉扯著我,我則大哭不已,本明姐終于不敵,我的母親成功地搶走了她的兒子我。

    滿船沒有任何一個人過來打听或是幫忙,誰也管不了這一件說不清的事。那個時候的中國,幾乎是無政府狀態,誰敢過問哪

    對,我們在六十多年後查核這一段的經歷,霧蒙蒙的天氣、三個陌生的人物、搶奪我這個小孩的動作,我們兩下相對,天衣無縫。本明姐在說到此處時,強抑淚水,全身發抖,幾乎無法言語。六十多年之後了,她終于面對著當年的那個小男孩,現在也是個小老頭兒了,她拉著我的手,哽咽著說︰

    “國光啊,我對不起你,沒能抱住你,留下你,讓你受了那麼大的驚嚇。”受到了更大驚嚇的是她自己。

    她眼看著娘娘跟兩位男士把我帶進了黑色汽車,我記得我是在後座,也許是媽媽抱著我,我記得我的臉是朝著後窗的,一個半圓形有點像一個腰果一樣的後窗,很小,看出去朦朦朧朧,因為下著雨。那個時候李姐姐也顧不得她的親弟弟學濤跟行李了,急急地追上去,強自擠進車里。該說的都已說盡,只有繼續哀求。

    沒有人理會她,車子一路進入南京城,東拐西拐,在一個巷口停了下來,我的母親抱著我下了車,李姐姐還來不及反應,母親轉個彎就不見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車上的男人把車又開了一段路,會開到什麼地方去呢李本明嚇得要命。他們明明白白地跟她說,是要在半路下車呢還是要他們把她送回去本明姐在這麼混亂的當口,身上一文莫名,又不認得路,一個尚未上大學的女孩子,要她怎麼辦

    她選擇了回到碼頭。

    下一次見到李本明,是在台灣剛讀小學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才從基隆下船,暫住在我們青田街的老家一陣子,後來李伯母帶著本明跟本京,住到了溫州街底。我永遠不會忘記李伯母剛剛進我們家大門,在玄關前,我跟在父親身旁等她,她見到父親,還沒有來得及打招呼,第一句話就說︰“我要是見著孫彩,一定要好好地問問她,怎麼可以這樣”李伯母脾氣非常好,這是我見她說過最重的一句話,此後,再也沒有听到她談起我母親。

    李伯母在世的時候,我每兩三天就會去溫州街她那兒玩一玩,我說什麼她都非常有耐性地听,還要搭一兩句腔兒。記得有一回,一本畫報上有個美人的照片,臉上還有幾滴汗水,跟真的一樣,我拿到李伯母跟前跟她說︰“李伯母,你看書都滴上水了”她笑眯眯地回應道,那還不快擦了去長大之後自然明白那是她湊我這個娃娃的趣兒。她就是這樣,在我心目中,從來也不生氣,總是和顏悅色的,超有耐性。李伯母去世之後,本明本京與我見面的機會就少了。沒有多久,本明姐就赴美留學,然後是本京兄考上了第一屆的政大外交系,我們只有一點零零星星的來往,而如今與本明姐再見面,她已經是七八十歲的高齡了。

    當時她也無從對她的媽媽交代,怎麼好好的一個男孩子,當眾就讓人搶了去

    大家只是納悶,行船多如過江之鯽,李伯母帶著我們搭哪一條船,是中研院特別安排的,出發的日子雖然已定,但是誰也拿不準。我母親就是起先打听清楚了,又能如何地掌握從重慶到南京下關,數千里彎彎曲曲的長江水路,變數非常多,她怎能預料一定會見到我們假如沒有李伯母要親自下船幫保姆買車票,母親就不僅是面對著孤女跟孩子了,那她還會依然照計劃進行綁架嗎戰後的當時根本就沒有治安可言,要是李家也請了保鏢呢會不會在沖突中有傷亡會不會因此搞得船艙大亂,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母親為何不肯找時間跟父親好好談談還是估計她自己完全沒有勝算,因而出此下策那兩個男生跟母親是什麼關系是雇來的人還是友情相助會不會又衍生出其他的問題難道他們不怕搶奪孩子綁架肉票的風險嗎綁架者之一就是孩子的母親,是不是母親跟他們因為這個理由而有恃無恐呢這些問題一一追究,可以寫出一部精彩的電影劇本。

    我第一眼看到了八十歲的母親,是一個比我矮一個頭還不止的老太太,曾經在機場像一根樹樁子一樣立定了好幾個小時,動也不動地等著看她離散了數十年的兒子。她是那麼老邁,在我眼中,仿佛我的母親一到這個世界上就是那麼老的,而她又是那樣的慈祥,說什麼都輕聲輕氣斯斯文文。她全心全力,簡直可以說是不自量力地照顧我,我原先印象中的媽媽,應該是另一位婦人吧

    花和尚

    母親搶我到手,照理說,我從此就該在母愛的光環之下,受到無微不至的呵護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往事的鏡頭移轉,一下子跳接過來,我在一座尼姑庵里了,在上海附近的南匯。

    在此之前,依稀只記得母親帶我到了這一座廟里,里面有好多比丘尼,穿著袈裟,個個都冷冷的,母親跟她們其中一兩位說了說話,然後母親起身要走,我想我又要讓人扔下了,我急得很想跟,卻被後來方知的“大師父”拉住,一絲兒也動不得,著急恐懼、六神無主。小說站  www.xsz.tw

    但又很快地就適應了這一處喚作“清涼寺”里的生活。

    一直以為這一座小寺廟應該是什麼“庵”,以為比丘修行之地都是庵。一九九○年我跟曉清邀了母親與同母異父的弟弟章立凡一起到上海,我們倆特地到現在改名為南匯的這一座尼姑庵訪舊,方才發現,這一座廟,也是一個“寺”,喚作清涼寺,一開始就是一座“寺”,沒有想到幾十年後依然存在。

    當初是一排竹籬笆圍起來的寺廟,對于小孩子來說,已經夠大了,卻一定不是天下名僧掛單的地方,只在一處村落的邊上,四圍沒有什麼人家,要去村子還是大街,也沒有多少路,步行都可以到達。那條街我們再去的時候,依然老樣,如果用來拍滿清時代民間背景的電影,用不著再搭新景。黑洞洞的連棟屋宇、斑斑漫漶的老招牌,都還在。

    竹籬間有一處瓦檐的大門,日本人所謂之的“鳥居”,雖小也顯得莊嚴。後來去南匯看到的此處已變成了灰色的磚牆了。原先籬邊總是開著一年四季次第流轉的各色野花,高低錯落,迎著陽光飄舞,閃閃亮亮。院子很大,門前一條小溪,廟前就是溪頭,總是泊著一只小木船,籠在岸邊彎著腰的濃濃柳蔭里,只一根繩索隨便地在柳枝上纜住。靜靜的水面厚厚的浮萍,盛夏時也開出點點白花。我常常在師父們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躺在小船里,人小,沒有人見得著,我拉著柳枝兒,小船一晃一晃,我幻想著順流而下,通到許多別的村落,最後會到一望無際的大海。那個時候已經知道有大海,想來是在母親身邊時到過黃浦江邊吧

    院子門口正對的便是大雄寶殿,離院門約有大人的十來步。其實院門大多是開著的,附近的小孩子常常進來玩耍。殿前有五六級台階,我們小孩子常常玩從師父那兒听來的故事,把台階最上層當做佛祖如來的所在,三五個小娃娃跳上跳下演出,同時是演員也是觀眾。我們都穿著厚厚的衣服,臃臃腫腫不怎麼靈活,那時應該是晚秋了。

    大雄寶殿前的平台上,左右各有一個大水缸,里面養著數本荷花,盛開時花葉蓮蓬伸出水面,迎風搖擺,佛殿里陣陣清香。冬天大缸里的水會結冰,冰里有好多氣泡,我望著那冰跟冰下的水,只覺得這個世界好神秘。大雄寶殿正面是一排紅漆窗格的落地窗,從里面可以坐著看月亮。直到我那一年回去,那兒的落地大窗依然是當年的模樣,據出家人說,連玻璃都沒換。沒錯,那種不怎麼平、透著望去影子如在水中晃動著的手工玻璃,在今天的台灣,怕是一片也找不到了。我如今的身高跟這一片落地窗也沒有差多少,然而在印象里,大窗子簡直可以通到天頂。還記得一個人搬了小板凳坐在窗前看月亮時,師父一定會提醒不可以用手指月,至今我指月依然是勾著手指以關節相向,然而不免聯想到那一部禪宗名著卻喚作指月錄。

    殿上一尊金身大佛,台座高及成人的頸項,這一尊坐佛高到屋頂,頂上便是華貴的藻井,我在往後的幾十年里,無數次地憶起這一尊金身大佛。

    正殿兩邊左右廂房,里面各有兩間小屋,右邊的是藏經所在,但也可以用來晾蘿卜干,或是辣椒,里面也許就是住持的方丈了。左邊兩間,從正殿的側門進入,整間房里架了一座織布機,手腳並用的那一種,跟孟子母親用的應該也差不多。當時沒有電燈,點著一個里面灌了煤油的火燈,黑煙顫顫抖抖地直往上躥。這間屋子有窗,春夏白天長,總有師父在“啪嗒 嗒”之後梭子“嘶嘶嘶”的來來往往地織布,有時我也站在一旁看師父織布。從早到晚,也織不了幾寸,都是灰灰的顏色,應該就是她們身上袈裟的來源了。我的小袈裟莫非就是她們織出來的布做的可憐當時年紀小,不懂得感激。我擁有的還不只一套呢。

    左廂房的里間有一張竹床,就是我睡覺的地方,小小一間。連著床,有一頂像門簾的那一種帳子。夏天蚊蟲還是很多,師父就用煤油燈來燻,有時一張草紙往帳角一塞,可以染上許多蚊蟲的血點。現在想想,那就是殺生,但她們並不講究。她們只吃素,素菜的味道如何,我也不記得,忘不了在那一段時間我總是大魚大肉地吃,因為我有吃葷的特權。

    讀汪曾祺的短篇方知,在中國,一般而言,比丘尼是不放焰口的,那是和尚的事,女性出家人不方便拋頭露面吧我不知道清涼寺里的師父們是否放焰口,但是我常常跟大師父出門,她總是拉著我的手,走在鄉間的路上,一路好多人跟她合十,我也覺得神氣。大師父明顯地比一般的師父要胖一點兒,皮膚也黑一些,個子高一些,聲音洪亮。記得她的眉毛也比較濃,總是笑口常開。我也的確記得在一場喪禮上,有許多紙糊的、色彩鮮麗明亮的房屋、家具、人物等,在屋外“轟轟轟”地燃燒著,大師父領著師父們,圍著熊熊烈火一圈圈地念經打轉。

    大師父在許多紅白喜慶上都是上賓,她帶著我的時候特別都讓別的小師父給我換上便服,一套小工裝褲,里面是件白襯衫,一雙黑布鞋,這樣的打扮,直到上台北國語實小的時候依然如此。

    到該上席的時候,大師父就會把我抱到有魚有肉的葷席上,兩邊的客人馬上讓出個位子,記得大師父回回都不忘跟這一桌的客人說,小孩子還在成長,一定要吃吃葷,補一補,請大家照顧。于是我的碗里就總是魚啊肉啊非常豐富,高高地堆著,把我的視線都擋住了,想要吃到大魚大肉下面的白飯,也不容易。大師父做客的機會很多,于是我自然讓僧俗們養得白胖白胖。

    然而吃飽了歸來卻有點費事,大師父要我從後門走,為什麼呢據她跟我講,我嘴里的葷腥味道,前殿的菩薩是聞得到的,一定要從後門走。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我一個人從後面籬笆側門進去。後院就是齋房,外面有一口井,我就要在井邊汲水,用力地漱口刷牙,然後從後門繞著菩薩高高的後背台座,輕手輕腳地,轉入織布機的那個房間,再進入我的小房間,生怕菩薩聞到我嘴巴里的氣味。大師父說菩薩的鼻子靈得很,我就連氣都不敢出。

    我吃了一頓好飯,應當睡得香甜。也許依然是習慣性的,師父夜里織布的聲音啪嗒 嗒啪嗒 嗒啪嗒 嗒,接著是梭子一下子來一下子去地“嘶嘶”的幾聲,幽暗的煤油燈,把小師父的影子大大地映照在開著的房門上,我躺著也見得著,影子跟著煤油火燈顫顫抖抖。

    我也參加晚課。那個時候不會太晚,要不我不可能參加。

    我被師父們剃了個小光頭,穿著她們為我縫制的小袈裟、小僧鞋,另外有一個專為我用的小木魚跟敲木魚的小木錘子,敲出來的聲音只是“叮叮叮”而非她們的大木魚“嗑嗑嗑”,這一點當時的我很不滿意,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因為如果一定要“嗑嗑嗑”的聲音,我卻拿不動那麼大的木魚。晚課時間一到,我也有一席之地,地上一方小型的軟坐墊子,我“叮叮叮”地敲著念著,天天听,天天念,听的念的是什麼全不明白。

    師父常常把菩薩的事跡說得活龍活現,然而我心中總有一個疑惑,菩薩那麼厲害,怎麼只會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從來也不下來喝點兒吃點兒給的供養

    我問大師父,大師父很慈祥地跟我講,菩薩的確是會下來的,只有在清早做早課的時候,菩薩就吃早上那麼一頓就飽了,等著明天早上再吃。那個時候太早,你還在夢中哪,她說。

    沒錯,廟里早課非常早,通常天都還沒有亮,那個時候我睡得正香,難怪看不到菩薩下來吃早點了。但是,要是能見到菩薩吃飯,就實在有趣了,決定哪一天起早一點試試。可惜小孩子總是起不來,就這麼過了好多天,也許大師父都忘了我曾經提過的問題吧

    終于有一個清早,做早課的唱經聲音傳到了我耳邊,我悠然醒轉,猛古丁地想起這會兒大師父正領著師父們做早課,也正是菩薩吃早點的時候吧顧不得穿衣,就溜到了門邊,從門縫里往外瞧,師父們還是個個都跪坐在她們的位子上唱經,菩薩就像我一天到晚見到的一樣,端端正正地在蓮花座上坐著,法相依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實在太早,我又回到床上去睡了。

    到了白天,想起此事,自然急急地去問大師父,為什麼我早早從門縫里沒看見菩薩下來吃早點

    小和尚清晨就是從這個門後偷窺,想要知道菩薩有沒有下來吃供品。

    “喲,怪弗得   此官 鵠純痰攪艘晾  晾 垢У夏鐨∴鏇錕痰揭晾 蟹哺瘛!br />
    喲,怪不得了,原來是你起來看到了。是不肯讓小娃娃看到吃飯的。

    大師父回答得很好,我嘛附近幾個村子的魚肉照吃,晚課還是跟著照唱照拜,小木魚“叮叮叮”照敲。

    師父們唱經,經本是經折裝的本子,那個年代任何一本書都是貴重的東西,何況是佛經師父們的手從來都不敢踫佛經,手中有一根長長扁扁的竹簽,暗沉沉泛著歲月的幽光,插在書中,讀著讀著,就把竹簽從左滑到右又歸到左,那麼輕輕嘩的一迭聲翻了一頁,全部十幾位師父在清和悠揚的唱經聲中一起翻書,因為兩頁的經文從右上角念到左下角,只是和和平平的一口氣,翻書之際也是換氣之際,大家“吸”的一下子,一起抬頭又一起低頭讀下一頁,整齊劃一,煞是好听又好看。

    照理說大家都該守秩序,好好把晚課做完,卻只有我一人在大金佛像前拿著木魚敲敲打打地走來走去,口里照背著那些我一個字也不認得的佛經。走到哪一位師父身前,只顧把背朝著她,她也一點都不荒疏于任何一句經文的念唱,一邊為我搔背。沒有固定的師父為我抓背,十幾二十位,我選上誰就是誰,也不知道背是真癢還是假癢一定常常覺得念經實在無聊。走來走去,像是在許多固定句點中的一個移動的逗點。

    在清涼寺期間,我上過學,現在走走,不過是幾分鐘的路,已經是一所有操場、有樓房、有教室的南匯小學了,當年卻不是這樣。

    上學,有的時候我穿的依然是小袈裟,天涼了就穿上厚的、上海人喚作“絨線衫”的毛衣,有的時候是一襲小棉袍。那個時候沒有筆記本,每位小朋友都要自備一塊石板,黑色的,四面木條固定成框,連帶一根線,綁在板子邊的小鉤子上,線的一頭是個毛線捆扎而成的小絨球,這就是寫完擦了去,又可以再寫的擦子。小娃娃袋子里放著一兩根石筆,灰白色,不如粉筆那麼白,也細得多,但是比較硬。有的時候,一不小心石板掉到地上裂開,也只好將就著用。教室里沒有課桌,只有小板凳。我在那一段時間學了什麼,一點印象都沒有,只記得有一次老師說她要走開一下,去一個我們看不到她、她看得到我們的地方。于是十個八個小孩子都乖得要命,一動不動,生怕自己調皮不乖,被老師從什麼秘密的地方發現。還有一次,老師說我們要把字寫得漂亮才行,我私下以為字寫得漂亮就是一筆下去金光閃閃,像戲台上花旦的頭飾一般,做夢還夢到我一筆下去就寫出這樣的字。醒來又覺得,要寫出老師要求的那麼漂亮的字,是不可能的了。

    在清涼寺附近有一株好大的李子樹,小小的葉子

    ...
正文 第9節
    ,密不透光,樹蔭匝地,十分清涼,小孩子常常在樹下玩耍,偶爾也有小朋友吃青青黃黃的小小李子,我從來就沒有覺得好吃過,我一輩子都不愛吃李子,或源于此。栗子小說    m.lizi.tw但是這一株大李樹常在夢中出現,剛發的小葉子淡到幾乎透明的淡綠,粗粗老老凹凹凸凸的大樹干,枝葉隨著一陣風沙沙發響,撲簌簌落下幾個李子,打到了一個小家伙的頭上,大家便前仰後合笑個不停。樹下有一大片南瓜田,南瓜長得比小孩子還要大,玩捉迷藏,我蹲在葉下瓜後,沒人找得著。

    幾十年後回到原地,怯生生地問起此事,不太有把握,因為印象很模糊,也許是小孩子常做的一個夢而已。不料一問卻真有其樹,差只差在是棵杏子樹,台灣不產杏子,然而杏子跟李子,非常相像,難怪我總以為是李子樹。

    “樹還在,要看看嗎”我的親人,一位姓閔的,這樣問我。

    當然也只是幾分鐘的步程,原來這一棵樹年齡太大,已經成了國家專案保護的大樹,樹干粗得足足兩三人合抱,四周用鐵柵欄牢牢圍住,還有一方不袗的“身份證”,字號明列,附帶說明,大意是此樹已有兩百多年,十分珍貴,等等。原先南瓜田之所在,現在成了一所政府機構了。

    我與此樹,居然重聚,也是奇遇,只是興奮,沒有世說新語中什麼“樹猶如此”的感慨。現在又是二十年過去了,但願還在。

    再見到的清涼寺已經十分破舊,我與我內人重回此地,母親與弟弟雖然也到了上海與我們同聚,她卻不肯回到她離開已經有五六十年的家鄉,已經八十多歲高齡的母親,身體固然不錯,卻很怕回老家“收腳印”,也就是自以為得享高壽,可能是閻羅王把她給忘了的緣故,要是回到了家鄉,就很容易讓閻王派遣的小鬼發現,那可就不好了。可見原來鬼也是有籍貫戶口的,並且也要遵守法律,不得隨意搬遷,否則沒得供養,那麼北京鬼一定不認得母親。她讓無神論的黨統治了六十多年,居然變不成一個無神論者。

    與妻子曉清在幼時常去玩的大樹下

    我們是自己叫了計程車,一路去看母親的家鄉跟我當年當小和尚的地方。

    家鄉里的親人都非常好客,早早地在路邊等我們,下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看那一座至今猶存的清涼寺。

    寺廟周圍,原先是直到天邊的碧綠田野,現在全不見了,前前後後全是房子。前面那條可以行舟的小溪一點痕跡也無,更用不著提起溪邊系舟的大柳樹跟水上厚厚的浮萍了。記得師父們偶爾劃船出門,也不知道是要上哪兒去,幾位師父同心協力,兩對槳整齊劃一的動作,配合上師父們開心的叫喊,在微冷的晴空下,清麗的聲音飄散四野,我立在岸邊,想象著這一葉小舟不知道可以劃到多麼遙遠的地方羨慕得要命。

    我忘不了那一尊大佛,那尊只有我睡著了的時候才會下來舒放筋骨進點飲食的金身大菩薩,一進院子,就直入大雄寶殿,猛抬頭吃了一驚,居然來了個反**,難道當年是我太小,把菩薩看得太大了嗎怎麼好大的一個圓圓的台座,只有中間放著小小的一尊佛身而且彩色斑斕,跟記憶里的那個一色金身全不一樣了師父不等我問,便說原有好大一尊佛像,“文革”的時候,已經被紅衛兵砸碎了,“文革”過去,廟里又無錢重修,只好用上這一尊將就將就。

    “一樣拜嘛”出家人這麼說,她們倒真是好脾氣。

    原來我們玩“天界故事”的那幾層台階居然那麼淺。門前的一對養著荷花的大水缸不見了,紅漆的落地窗依然老樣,我看到了小小的自己搬了一個小木凳,坐在窗下角落邊,傻傻地望著月亮,一邊又提醒自己千萬不要用手指月啊免得手指頭會被鋒利的月亮割一刀,流出血又腫起來。栗子網  www.lizi.tw右廂房的那一座佔滿了整個房間的織布機沒有了,兩邊都是櫥櫃,門關得緊緊的。走進里間,我嚇了一大跳,怎麼依然是一張靠牆的床依然還有一頂灰白的帳子這里就是當年我睡覺的地方,只是感覺得出地板在這幾十年里磨得更薄了,似乎腳下稍微重一點,就可能踏穿。

    潮氣很重,畢竟是一處低窪濕地吧後院的那口井沒了,那是我吃了魚肉回來打水刷牙漱口的所在。齋房里東西堆得好多,亂七八糟,踏進去都難,只得在門外看一眼。至今我只要見到了就想吃的糯米蓮藕,最早的時候就是師父們在這間廚房做的。大殿前方右邊有一座房頂半傾的黑色瓦屋,仿佛一腳就能踹倒,原先是一座我眼中好大的倉庫,里面藏了許多神奇的東西,大大小小的箱子、盒子、布包袱,里面是什麼,我至今也想不透。但是也有一些偶爾會拿出來用的工具,像是簡單的可以把干稻草卷成草繩的木頭旋子,有大竹篩子、籃子,還有用不著的跟缺了腳的桌子板凳、香燭金紙、帳幔旗幡、棉被褥子,等等。

    我上學的學校還在嗎我說。在在在,我的親人說。從前覺得上學要走好遠的路,特別是在冬天,穿著厚厚的棉衣,行動格外的不方便。現在一會兒就到了,正是下課時分,吵吵鬧鬧的里面有好幾百個小朋友,是啊,記憶中的瓦房一間也沒了。

    我們走在街上,還是當年的老街,一間間狹窄晦暗的店面或是人家,上面依然是明清之際就懸在那兒的店號木匾,隱約還有幾星殘金,竟襯得屋宇分外的蒼老。地面都是青石,磨了幾百年的一方方石塊,光光滑滑沒有半個稜角。我應該是走在拍攝古代影片的布景里。

    奇怪的童年,像一場短短的荒謬戲,比這一條街還要短。

    常常到廟里跟我一起玩的小孩子里,有一個小女孩,名字叫“鄂鄂”,很難以國語發音,勉強地發,就是“敖敖”,其實是以小舌抵住喉頭上面發出的音,南方人都發得出,閩南音也有,比如說,形容一個人很行,就說“呷敖耶”的那個“敖”字。

    這個敖敖留著一個妹妹頭,個子跟我差不多,白胖白胖,是附近難得有的跟我差不多小的小孩子。她很乖,總是安安靜靜的,我們總是在一起玩,東轉西轉的,記得她有時把功課帶到廟里寫。

    一九八八年,在母子通信的十幾年之後,我才能夠去北京重會我的母親。母親請了一位客人來看我,起初我也認不得,但是母親說她就是敖敖,我的小表姐,我一下子就見到了那個留著妹妹頭的女孩子,四五十個年頭過去了,這一位小老太太,居然還是留著小時的妹妹頭我又從她的那一對大眼楮里看到了遙遠的從前。

    我想我當年在廟里生活的時間應該蠻長的,大約一年,也許更久。因為原先在合川李府說得一口標準的北京話,後來在廟里是一句也說不出來,滿口只是阿拉伊拉儂,用語徹底地改變了,我已經變成了上海人。我早已忘記了母親、父親、四川等,在小小的心田里,大概以為自己本來就是個小和尚吧

    緊貼著滾滾稻浪迎風翻飛的燕群,房檐倒粘著的燕巢,探頭探腦地總是張著小嘴等著母鳥的小小乳燕,院子里右側種了一片青色的甜蔗,秋日里干爽的空氣跟亮麗的陽光,都在我的夢中一再出現,沒頭沒尾的。在什麼神誕辰的時候,廟里擠滿了人,晚上在寺院的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插滿了香頭,星夜里大地望之若天河,一清早,霜露未解,我就去拔昨夜留下的香棍,一大把一大把,師父會為我用這些材料編出各種小房子、小桌子、小椅子,等等。

    沒有父母的呵護,卻有一個至今想來無限感恩、無限憐惜的快樂童年,先是在合川李家,他們視我如珍寶,然後我是一個快樂的小和尚,在好多比丘尼的照應之下。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我想當時如果把我放在和尚廟里,大概不會得到那麼多的呵護。是女人,就有母性,無論出不出家。

    阿彌陀佛

    南匯清涼寺的兩位師父,是我童年時就在此出家修行的僧人,九○年代游上海專誠往訪,得以重聚,也是奇緣。

    這個時候,姐姐在哪里她跟我至今依然不得要領。然而那一年我內人跟我到了清涼寺,有兩位當年的師父還在,也都有八十多歲了。一位是當年的二師父,我記得她長得好高,冰冷的一張長臉,我有點怕她,但是此時在我面前的,卻是一位身高不及我的胳肢窩的小老太太,她說,她還帶我到過她在俗的家里去,她的父母親都很喜歡我。這個時候才知道,讓我有魚有肉可吃的大師父,在“文革”的時候被迫還俗,已經不知去向。廟里大多是從小就讓父母送來出家的,有的是因為八字不好,出家就只是希望能借著佛法佛緣存活下去。更多的是家里養不起,還有因為是女孩子,就遭到棄養,廟里便收了下來。看來連一個浪漫的愛情悲劇也沒有。在中國這一片廣大而又貧瘠的土地上,容不下幾許浪漫的空間。

    她們問道我還有一個姐姐是不是在哪兒可見她們也見過這個小女孩,但是對姐姐的印象卻不深,姐姐也在這里住過嗎我後來問姐姐,她卻不太記得了。

    在清涼寺里,距離我們到台灣來,已經不會太遠了。

    我還記得我那時是怎麼樣地告別了清涼寺的,那樣的告別式,也忒的別具一格吧

    媽媽出現了,大概是分離的時間太長,我看到她,十分的忐忑不安,又。

    媽媽穿了一件淺棕色大衣,肩膀高高的,我覺得她很奇怪,干嘛要聳著肩走路我是小土包子,沒有見過上海女人大衣的墊肩。

    媽媽也沒有跟我特別的親熱,只是顧著跟大師父說話,一邊說一邊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人車都很少,她們的話說個不停,大師父牽著我的手,媽媽在她的那一邊。我就這麼樣傻傻地跟著,也習慣了,反正一路碧草天涯,滿眼繁花,賞心悅目得很。

    走著走著,好像是一輛大軍車從後面遠遠地靠近,停在路邊,上面蓋著帆布棚子,媽媽先上了車,然後大師父也拉著我上了車,車上已經有好多人,男女老少,都坐在兩邊的硬板長椅上,大家都不怎麼說話。媽媽跟大師父還是在輕輕地說話,說個不停,顯然的她們很熟。我看著車子後方倒退的風景,發呆。

    到了某一處,還是在鄉下,卻是兩邊什麼都沒有,只見干枯的田地,車子就停在土石路上,是一個看不出來有什麼人家的地方。揚起的灰塵還未落定,大師父起身,我理所當然的也跟著起身,沒想到卻被媽媽拉住,我拼了全身的力氣要跟大師父下車,人卻被媽媽兩手拉住吊在半空,空自掙扎。

    直到多少年後,上姚一葦老師的課,他講到戲劇原理中命運問題的時候,說到人被命運控制,就像是吊在鉤子上的蟲一樣,我就馬上想起從前的這一幕。人在面對命運的時候,一點勁都使不上。

    就這樣,連哭都來不及,我們母子又重聚了。我的小和尚生涯,也就從此告終。依身份證所記的年齡推測,我當時剛滿五歲,時值民國三十六年。依那個時候的氣溫衣著的記憶,應該正當台灣的“二二八事件”之後的冬季,而父親正在台灣。

    中國人

    在大陸,跟姐姐相處的時間非常短,也不記得母親把我們究竟放在何方姐姐也許大部分時間就在育幼院里,後來又到了托兒所里,她還在上海讀過小學一年級,讀完了沒有不曉得,但是她在來台灣之前,會背英文的二十六個字母,證實至少她有一陣子是在母親身邊的。我與姐姐會合,已經是很快就要到台灣來的時候了,對于姐姐的確實記憶,應當從此時開始。

    自從母親從李本明姐姐手中搶奪了我,他們全家不知如何向我父親交代,而父親也回到了南京中央大學。我幼年的印象里,有媽媽爸爸一起在南京中山陵牽手上台階的畫面,也許就是媽媽找到了父親,討論著他們跟我們的未來吧不過當時應該已經處于離婚狀態了,這是事後的推斷。

    那個時候,母親應該是已經把我跟姐姐從不同的地方接了出來,準備去台灣了。但是我沒有父親與母親同居的記憶。他們在那個時候是否法律上已經完成離婚手續,也無從知曉。但據齊邦媛姐姐跟我說,母親曾經在台灣登報公開指責父親,內容跟文辭很是激烈,目前還沒有去查民國三十六年的中央日報,實在提不起那樣的精神,姑且在此記上一筆。但齊教授不會是個打妄語的人。

    下關驚心動魄的經歷之後,心急如焚的李伯母只得把我被親生母親搶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跟父親說了,父親的回答卻也沉著得很,他說,不用操心,到時候她一定會出現的。

    其他的,他一個字也沒有。

    應該就是在民國三十六年,母親帶著我們姐弟二人到了台灣,這差不多是認識姐姐的開始。她是一個很會生氣、常常鼓著小嘴、皮膚白白的小女生。我們要去台灣了,媽媽跟我們講,然而台灣是什麼樣的地方,我們也不關心,媽媽問起來,我只擔心台灣有沒有核桃吃台灣有沒有圖畫書可讀姐姐卻怕飛機掉下來,堅持如果飛機上有降落傘她就不登機,她的邏輯是,既然有降落傘,就是屬于會掉下來的飛機,那個小女孩兒有很奇怪的邏輯。

    那是架很簡單的貨機,一般所謂的“老母雞”,人坐在兩邊,行李放在中間地板上,一面大網子網著。應該是在冬天,因為我們下飛機的時候穿的都是一襲棉袍,我的是深藍底的面上有許多米粒般各色的小碎花,姐姐的是粉紅的花色,我在頭上頂了個有絨球的紫紅毛線瓜皮帽子,姐姐的帽子是什麼樣的我就不記得了。我兩邊的胳肢窩各夾了一件東西,一邊是一只金雞餅干方盒子,里面裝的全是核桃;另一邊是一疊綁得十分嚴實的雜志兒童知識,上海什麼出版社出版,里面的插圖是彩色的。這一摞雜志對我的一生影響很大,那是後話。那年我剛滿五歲,要是珍珠港事變的那一年出生的話,則應為六歲。

    我們在松山機場落地,雖然是冬天,卻把我們悶得一身汗。記憶中是一到了台灣就住在青田街,但是後來姐姐跟我說,我們跟媽媽在一起的時候,住在新北投的一棟日式的小院子里,天天可以洗溫泉。的確,我最早見到沒有穿衣服的女性是媽媽,我們一起洗溫泉,她抱著我進浴池,一再地哄我說不燙不燙。除了那一次綁架的時候她緊緊地抱住我,另一次的記憶就是在溫泉的黑石頭浴池里了。乳白色的溫泉冒著熱氣,用小木桶先洗清了再進浴池,我一下下就鬧著要出來,實在太燙。我們住的地方是個小小的斜坡,下面就是新北投公園,園里有噴泉,圓圓的池子,里面養了睡蓮,貼水綻放,水里面還有魚。那個噴泉,至今依然保留著,是難得的日本時代遺下來沒有拆除的景致。幾米有名的繪本向左走向右走里,男女主角初會與重逢的地方,也就是這里。我們有的時候就在這噴泉的邊上玩,那個時候母親也許正煩惱著想要怎麼樣地破鏡重圓。

    後來想到的是,父親不肯在青田街接待媽媽,就這一點而論,他們應當已經不是夫妻了,否則不會那麼在意男女之大防,而父親肯定是早已決心不再破鏡重圓了。齊姐姐曾經非常努力地要促成他們重聚,苦苦哀求,也是勞而無功。父親也許想,你這個女孩兒家,懂什麼

    母親對于我們有什麼打算也許曾經很想跟這一對兒女長長久久。至少,她曾為我們取了個以她的姓為姓的名字,姐姐喚作孫心洋,我則是孫心南。一個向往國外,一個向往南方,母親對于兩個孩子的未來,至少有過想法。她也為我們姐弟各做了一件絨布睡衣,在扣眼的邊緣里面,分別以毛筆寫上“妹妹”、“弟弟”。我八八年去北京與母親相會,听她叫喚我同母異父的弟弟章立凡,也是上海口音的“底滴”,又見到了掛在牆上、她親自臨寫的蘭亭集序,剎那間,仿佛回到了前世。

    下飛機的小棉袍跟我們的睡衣,後來都成了姑媽用的抹布,我私下覺得媽媽留下來的僅有的痕跡都消失了,很可惜,但畢竟沒說出口來,大概也不知如何表達吧想來小的時候,就已經很多情。對姑媽的做法心里是有意見,然而七八歲的小孩兒是不會開口說出來的。大人在亂世之中,想不到這些,長大之後我也能體會。

    母親在身邊的最後幾天,常常把我和姐姐叫到跟前,好像至少那幾天是住在青田街的。她只要開頭說一句︰“媽媽快要離開你們了”接著淚如雨下,我們也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只有跟著哭。母親有的時候也會說︰“以後你們就是馬渝光、馬國光,不是孫心洋、孫心南了”我就哭著說我不要做馬國光,我要做孫心南我要做孫心南

    青田街房子的右邊有兩間榻榻米廂房,中間只隔著紙門,晚上睡覺之前,女僕錦娘先為我們鋪好棉被。褥子很厚,姐姐有一條日本織錦金光閃閃的被子,先做好了送到家,她就先有了一床好漂亮的棉被,我急得大喊大叫,媽媽趕緊安慰我說我的更好看,是有很多小人的被面,我這才勉強安頓下來。一兩天之後,我的棉被也來了,是天藍細綢底子上面有許多小兵,各個都戴著一頂鴨舌帽,各自都有不同的武器,有的是一把長刀,有的是一枝長槍,或立或跪,都是作戰的姿勢,個個不同,全都是小男孩。後來回想方知,我的被面上的都是小日本兵,還揮舞著中間有個大紅餅的日本旗呢但那個時候我也沒有什麼民族意識,看到被面上許多小兵,好高興,覺得姐姐的那床被實在差遠了。其實姐姐的被面有可能就是現在精致昂貴的藝術品“西陣織”,比我的藍綢子上幾個小日本兵怎麼說都要貴重。

    母親哭得越來越傷心,後來知道了她想要與父親再度和好,依當時的情況,當然是父親並沒有回心轉意。父親一生一世再也沒有提到母親的名字,沒有提到我們為何成為單親子女。人世的苦,若是真苦,大多是說不出更是不想說的苦,我了解。童年中當然不會這麼想,只希望媽媽不要走,其他的都不清楚。

    楊家駱教授曾經跟我說了若干關于我父母的故事,無非是一些片段而已。他是史學家,而且,至少可以說跟父親的交情很不一樣,有的典故他是願意告訴我的。

    這是其中的一則︰

    重慶有許多的山洞,有的是天然的,有的是人工的,其中有一處很深的鐘乳岩石窟,應當是個可以游玩的名勝,由市政府管理,定期的要打掃打掃。那個年代不可能像今天這樣,在洞中裝上各色各樣、大小高低不同的彩色燈組,還配合上專業的音響工程,再鋪上平坦的步道,天天游人不絕。那個時代那樣的鐘乳岩石窟,只有自己用手電筒或是火把照明而已,而且不會有什麼人進去,大家還在抗戰哪。

    有一天,正在里面打掃的工人,隱隱約約听到有哭聲從黑漆漆的洞里傳來,似有若無,時斷時續,剛剛听到想要听得更清楚卻又沒有了,以為是幻听卻馬上又出現了,兩三個人彼此互問,確定里面有哭聲,一時嚇出一身冷汗。

    ...
正文 第10節
    他們決定朝里面再探探虛實,打著火把,戰戰兢兢的,一腳高一腳低,一直往里走,在最深深到無路可走的盡頭,發現了一個淚流滿面的大男人,那就是我的父親。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父親是個東北大漢,親朋好友對他的印象都是豪邁過人,笑口常開,聲震屋瓦。那一次,應該正是與母親鬧得不可開交之際。父親一生哭得最慘的一次,應該就是在這個深深的鐘乳岩洞的盡頭吧他與母親之間痛苦的感受,是否在三十年前,已經隨著火化而去的輕煙,了無痕跡了呢

    僅有一次,記不得當時什麼話題引出來的,父親依稀提到,一個有了孩子的女人只要還能盡母職,其他的都不要緊。父親也許想要告訴我什麼吧然而對話也在這里中斷,像掉落在深不可測的黑洞里。

    民國三十六年的某一天,是我一生中重要的一日,雖然記不清日期,卻一定忘不了。

    早晨一睜眼,就跟所有有媽媽的孩子一樣,我跟姐姐從榻榻米上鋪的日式溫暖的被窩里醒來,幾乎是發自本能的,叫一聲媽媽,我們說的是上海話的“姆媽”,讀如“烏馬”。但是,我們得到的回應,卻是低沉的一聲︰“嗯”

    一時姐姐與我天崩地裂也似地號啕大哭。再也明白不過,從此再也不會見到我們的媽媽了。

    父親只是放任我們哭個夠,不理不睬,他又能怎樣馬上變出個媽媽來嗎

    過了一兩個小時,在錦娘為我們把衣服鞋襪穿好之後,父親親自帶著我們去一個小學校,在植物園對面。如果不是在最初上了這一所小學,我至今一口至少外地人不太分得出的北京口音,大概就沒有了。而這一口京腔,也影響了我的一生。這所小學就是國語實小。

    父親先把姐姐送到了三年級她的教室去,我看著姐姐進了教室,她似乎熟門兒熟路,到底是上過學、見過世面的人。我只有在南匯清涼寺當小和尚的時候上過幾天鄉下的小小學校,還是只有凳子沒有桌子的教室。姐姐都會英文字母了哩,她沒有適應的問題。

    然後,父親就帶著我去找老師。

    我們沒有直奔教室,先去老師的大辦公室找老師,應該是班導。

    一位女老師出現在面前,慈眉善目的,父親簡單跟她說了幾句話,老師摸摸我的頭,彎下身來,笑眯眯地問我說︰

    “好乖,好可愛,你叫什麼名字”

    一時我心神大亂,媽媽說我是孫心南,我不願意媽媽離開我們,最近媽媽動不動就說我們再也不會是孫心洋、孫心南了,我卻真的不願意當馬國光。

    身旁站著我父親,穿著長袍,如山如岳,我抬頭望望他,他就像清涼寺大雄寶殿上的菩薩一般雄偉鎮定,快要踫到走廊的屋頂也似。

    父親的大手依然牽著我的小手,一時非常為難,我是誰呢我是媽媽的孩子還是爸爸的孩子這個時候這個問題該問誰呢媽媽如果在就好了,什麼都可以問她。要上學,老師會問到名字,這都是我料想不到的情節。

    心中轉呀轉的,我怯怯地小聲回應︰

    “馬國光。”

    以後我就一直當馬國光到如今,然而,假如當時回應我是孫心南呢好險好險

    國語實小只讀了一年,卻影響了我的一生。

    說得一口上海話的我,依小時曾經住在對門、又是同班同學的戈定瑜,她在電子信中所表,她初見我跟姐姐,一起看一只盆里的小烏龜,我們兩人講的話她一句都听不懂,那就是上海話了。但是我們听別人說的南腔北調倒沒有什麼問題,應該是家里來往的客人東南西北都有之故,自然也听得懂老師說的是什麼,只是自己的口音格外的不同,依然濃濃的上海腔。那個時候習慣管老師叫先生,這兩個字的上海話發的都是尖團音,尖尖細細,我的問題多,動不動就“先生先生”地叫,很招笑,但我也無所謂。小說站  www.xsz.tw

    上課不能講話,小朋友都安安靜靜听老師的。學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父親家里有位車夫,名喚秀桑,早上便拉著一部黃包車,帶著我跟姐姐,一路青田街慢跑到國語實小。秀桑很愛逗我們,常常把整個黃包車放倒,我們便隨著車身平躺在地面上,對著青天,哈哈大笑,非常刺激。秀桑是台大的員工,父親是當初來接收台大的,就可以用一位黃包車夫。後來才知道,父親要是不用他,他就會失業。

    在南海路跟重慶南路交叉口,就是現在郵政博物館的所在,有一家秀桑的朋友開的小店,賣些水果雜貨等等,秀桑也常常在他家店面前停下來說說話,我們一句都听不懂,但是常常有得吃。有一次小店店主請我們吃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陽桃,一口下去,我的一顆牙居然嵌在陽桃里,不肯再回到牙床上,那是我掉的第一顆乳牙。

    國語實小在植物園對面,中午休息時間比較長,小孩子都到植物園里玩,無數的小朋友圍著荷花池,個個都趴在池邊,用一根線拴著一個大頭針彎成的鉤子釣蝦,好小的蝦仔,不到一截小指頭那麼長,比筷頭還要細,釣起來了就放在隨身帶著的小瓶子里,還配上一兩根水草。我是不會釣的,但是也跟著湊趣趴在池邊。可不知為什麼,圍在池邊像是無數的螞蟻圍著餅干一樣的小朋友,一陣轟亂,已經釣到的魚蝦也不要了,大家四散而逃,個個拚命地往學校里狂奔。原來有人說警察來抓小朋友了,大家就嚇得慌忙奪路,但是誰真見到了警察嗎從來就沒法證實。以後讀到謝安派朱序潛伏在苻堅的八十萬大軍中,放出謠言說敵軍來了,馬上陣腳大亂自相踐踏,終致大敗。那一段歷史,我信。

    我們的老師她姓甚名誰,當時年紀實在小,根本就沒有記過。然而印象深刻。

    中午吃飯,小朋友吃便當,老師總是把她的便當帶到教室講台上,跟我們一起吃,大家好開心。有一天,我帶了饅頭,剛好上課上到一首對話體的兒歌,唱的是從竹子到變成蒸籠,最後幾句是︰

    “做蒸籠做什麼”

    “做蒸籠,蒸饅頭”

    “蒸饅頭做什麼”

    “蒸饅頭,送給老師吃”

    同學看到了我有饅頭,都說要送給老師吃,我當然也義不容辭地把便當拿到講台前,請老師吃。老師好高興,但是一口也沒有吃,一再謝謝我,弄得我都很不好意思。

    還有一事,就是有一天老師發現有一位小朋友好幾天沒有來上學了,問了問有誰知道他為什麼沒來當時就有一位同學回答說他死了。老師當場合上了便當,掉下眼淚。

    第二天,老師上課的時候跟大家說,某某小朋友沒有死,生病了,很快就會回來上課的。老師只是輕輕地跟我們說,小朋友不要隨便說自己不知道的事情,那位同學沒有死,就別說他死了,要記得喲。

    老師一點都沒有責備那位胡說的同學。

    我不知該怎麼感謝這位老師,我連她的大名都不記得。因為她推薦了我參加演說比賽。老師,你不曉得,那一次的推薦,決定了我的一生,謝謝你老師,不論你在哪兒,祝福你子子孫孫都福壽康寧啊

    我的上海口音依然很重,我們讀的是國語實驗小學,口音自然是要糾正的。我要講的是“華盛頓砍櫻桃樹的故事”,老師替我把講稿都寫好了,我只是負責背下來,也沒什麼困難。又有許多的動作手勢,一個個學好了,記住了。斷句、語氣、音量、表情,老師無不細細指點。

    到了比賽台上,我照老師的吩咐演說了一番,得了第幾名,也不記得,總之得了獎。栗子小說    m.lizi.tw從此每回演說都參賽,都得獎,直到大學。進入社會之後,有好一陣子,演說是我重要的收入。

    由于每次上台演說都需要一口標準國語,我的國語便突飛猛進。但到真正合標準,已經是在初中的階段了。從最早在合川的一口京腔到忘掉京腔說得一口上海話,再從上海話回到了標準的國語,又把上海話給忘得精光,波濤起伏,變幻莫測。要不是那位老師,我以後也不會吃了好一陣子的廣播飯,再由廣播而進入學校的教職,從而半生在校園中度過,這也是“蝴蝶效應”吧

    我無數次地回想,要是在那門課上,沒有那位老師問道“哪位小朋友要上台來說故事”我又會有什麼樣的一生

    這門課的名稱是“說話”。

    上課不許說話,但讓我不明白的是,卻有一門課,叫做“說話”。

    “說話”課,也不許說話,要說,要由老師指定。老師在這一堂課里,好像也不怎麼想說,就會問有誰要上來說故事我就馬上舉手。記得早在還沒來台之前,就讀過三毛流浪記、三毛從軍記,也看過書上的豐子愷的漫畫書,讀得特別熟的是一些兒童知識雜志,最愛里面每期都有的連環圖,四格的,大多是成語或是歷史典故,也有一些是著名文學作品改編的,也都只有四格。我就依照自己的記憶,把這四格漫畫說成故事,同學們也都听得入神。習慣成自然,以後上說話課,不用老師問,同學就鼓噪著要馬國光講故事,那我就當仁不讓了,總是從眾之命。

    可惜故事終究有講完的一天,老師再問誰要上來講故事,我就不敢舉手了,豈知同學還是要我上台,我說沒有故事了,就有人回答那就把那個什麼什麼再講一次好了。于是我上台把說過的故事再說一次,大家依然听得入神。因為,雖然同出于一個四格漫畫,我總是會添油加醬,顛顛倒倒,說出跟上次不太一樣的故事,並非真有所好,實乃不得已也。至今講同一門功課,也自然而然地會說出不同的內容感想,其來有自。

    後來寫作成為我的重要生涯,教書成為我的職業,也跟小時這一段講故事的經歷息息相關。

    當時台灣光復未久,台灣有許多人不清楚自己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老師常常以我作例子問大家︰

    “馬國光是哪國人”

    “中國人”同學齊聲回答。

    “我們大家都是哪國人”

    “中國人”大家的聲音更大了。

    老師听了很高興,要大家一起說︰

    “我們大家都是中國人”

    現在已經事隔六十多年,我卻再也無法當做“中國人”的樣板了,要是問我是哪國人,就會一時千頭萬緒,欲語還休。

    第五章失落的童年

    引子

    在台北青田街七巷六號度過了童年、少年與青年

    那個時代

    時值民國三十八年1949,這一年的四月二十一日,長江江陰炮台撤守,共軍大舉過江。五月,“老總統”來台,用了一個當時便記住了,自此一輩子沒有忘記,也沒見到誰在別處用到的動詞,喚作“復行視事”,搞不太懂,後來知道,就是重掌權力之意。後來又發現另一詞,好像也是只有對于“老總統”才有作用的,喚作“幾秩晉幾華誕”,講的是年齡,如八十二歲,偏不說八十二歲生日,要說︰“八秩晉二華誕”。

    日子像清風翻書,一頁頁飛過,這幾年間,記得听到街上有人放鞭炮,卻又不是過年,然後長輩們互相開心地道賀,方知因為韓戰開打,美國的第七艦隊來防守台灣海峽了。**教育排山倒海的,充塞在所有人的心臆里,讀的是**書、唱的是**歌、畫的是**畫、演的是**戲,演講作文,總是要找機會**,結論不是明年回南京過年,就是回家鄉團圓。至少有許多人,吃的也是**飯,他們是以**為業的,當然是行動少口頭多,“共匪”太遙遠,我們真沒機會見到“共匪”。是不是政府要把**搞得更充實,就一天到晚地強調“匪諜就在你身邊”,要大家好好地抓匪諜宣傳海報把匪諜畫成戴了墨鏡躲在陰影里的惡人相,都那麼樣倒也很好辨識。在街頭巷尾、車站、鬧區、風景區,只要有人的地方,都貼上抓匪諜的賞額,那個時候大家都窮,那麼多錢,誰不想要但談何容易眼前真有的話,五年抓一個,都可以吃飽飽。也可以成立抓匪諜公司,分門別類各司其責的抓,按制度分紅,穩賺不賠。問題是監獄里雖然有許多的匪諜,卻都是特定機構的人才抓得到,平常百姓,能不致無端地變成匪諜被他們抓去就好。幾十年之後,才知道真有告密的人,他們幾年告一個呢

    頭一次見到真正的“活共匪”,已經是在幾十年後、去大陸看母親的時候了。他們也是人,也講禮義廉恥,也會作詩作詞,也有情有義,但他們就是相信**。但我們在過去居然深信,這個世界里,除了**、周恩來、斯大林等幾個人之外,絕對無人不**,他們統治的人民,無一不是受到了迫害,否則便是受到了欺瞞,沒有例外。他們天天都在等著我們去拯救,早就等不及了。

    鈔票從原先一日數跌的老台幣,換成新台幣,四萬老台幣才能換一元新台幣,鈔票面額最大的新鈔是十元,綠色直刊的圖案,上面一個“國父”頭像。而記憶中最早的枝仔冰是舊台幣十元一根,一元新台幣可以買到一輩子都吃不完的冰棒。西門町博愛路各個轉角都有人“叮叮叮”地敲著上面有袁世凱頭像、大家喚作“袁大頭”的銀元,公開的價格是四元換一個。政府實行配給制,軍公教的重要收入不是錢鈔,而是米、油、鹽、煤之類生活中不可少的民生用品,分作大口、中口、小口,嚴格地制量。每月到時候就有人騎著三輪板車,上面載著這些民生必需品,挨家挨戶地運送,斤斤兩兩地稱。整個台灣都窮,有客來訪,玄關地上脫下來的鞋,常常被小偷偷去,只得讓客人穿著拖鞋回家。有的人不怕偷,因為一年到頭只穿木屐的大有人在。

    我在這樣的時代中不知不覺地成長。

    暴力世界

    寫這部分文字的時候,新聞報道中說,有一個四歲的小女娃娃,疑遭親生母親跟表阿姨凌虐致死,並且,殺人凶嫌涉嫌堙滅尸體。這一則新聞令人發指,尤其受害人是小孩子,他們沒有抵抗力,他們在這個世界上,也沒有發言權,所謂民主,所謂人權,政客也不會關心,因為他們反正也沒有投票權,小孩子在這個世界上是弱勢中的弱勢,要是父母、家人、老師不去好好地保護他們,他們的命運就可能會非常悲慘。

    一個家庭到一個社會,到一個國家,能否充分地保護小孩子,是這個家庭、社會、國家文明進步的指標。否則其他的再怎麼好,也不夠文明,不管你有多少國民所得還是書香世家,我就是這麼認為。

    我就是在如此不文明的環境中成長的一代,也許不是人人都遭逢暴力相加,然而我曾經面對的世界,卻真的充滿暴力。

    一開始就沒有人會否定體罰。父母親如果有機會見到老師,一定會說,老師請您好好地打,用力地打不听話,盡管給我打拜托老師謝謝老師

    直到上中學的時候,我讀師大附中初中一年級,這一所學校當時都是男生,個個都非常頑皮,把我們的班導郝春萍老師氣得哭出來,並且說,怎麼辦我又不會打你們。下面很多的同學高叫老師你打嘛你打嘛老師盡管打嘛

    大家這麼叫喊著,我卻暗暗吃驚不已,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好好的人干嘛要討打人會說出這種話來,我當時無法形容心里的感受,現在我可以說,也是一種未能充分自覺的無恥。

    這個問題淵源很深,小學開始,經驗的就是打罵教育。小孩子視挨打為平常,為理所當然。小孩子會不會挨老師打,很多是憑運氣的。的確有的老師不打小孩,如我姐姐的班導,記得他姓陳。但也只是極少數,差別只在有的打得凶,有的打得不凶。

    在國語實小的階段,我沒有見到小朋友挨打的記憶。後來讀了北師附小,我固然不是常常挨打的對象,但是看到同學挨打,觸目驚心,老師想要殺雞儆猴的話,目的一定達到了。

    記得當時北師附小的大辦公室里,牆上高高的有一副對聯,寫的是“鐵肩擔教育 笑眼看兒童”,有無鐵肩,我不得而知,笑眼卻不怎麼多,多的是體罰。

    體罰的花樣很多,打,只是其中之一。

    最平常的就是罰站,上課說話,罰站打瞌睡,罰站偷偷吃便當,罰站遲到,罰站沒有向老師行禮,罰站上課看小說,罰站走路吃東西,罰站一站一堂課兩堂課,十分平常。

    罰站又可以細分為在教室站,在大太陽下的操場站,課後大家都回家了,去辦公室向老師報到,在大辦公室里站。全校列隊升降旗的時候,罰到邊上去站有的小朋友被老師罰在操場角落邊站,後來連罰他的老師都忘了,小孩子卻一直站到天黑也不敢離開,甚至于尿了一褲子。

    罰站的時候,有的只是單純地站一站,有的還要附帶羞辱。花樣不少,比如上課講話,老師就用紅筆在小朋友的嘴巴畫上一圈,站在那里示眾。有的老師制作了一頂厚紙板的高帽子,上面寫著我愛講話我很多嘴之類的言詞,強迫小朋友戴上示眾。有的老師覺得這樣還不夠,要小朋友坐在排球場中線高高的裁判椅上,遠遠的就看得到這是小犯人。作家三毛上中學時也曾經受此羞辱,以致有一陣患了失語癥,無法上學。

    罰站也可以延伸出許多其他的附帶懲罰。比如兩腿半蹲式的站,幾分鐘文就吃人不消。高舉書雙手屋的站,沒有多久,手臂由酸到麻,兩臂在空中彎成菱形。也可能叫小孩子跪著,卻舉著雙手。有的老師會要小朋友頭上頂著一本書,要是書掉下來,加倍地打。

    還有罰跑步,常常是全班一起挨罰。要是大家太吵,老師便把全班帶到操場上,不管你個人有沒有吵鬧。繞著操場一圈圈地跑,不到叫停就不許停。老師搞的是古代的連坐法,這一點也不稀奇,孫立人、雷震,也是被連坐法羅織成刑的。長大之後方才知道,這是離間人與人的關系最深最狠最毒的方法。

    還有威嚇式的懲罰。比如考試沒有達到老師的要求,差幾分打幾下。大多數人一生視讀書為畏途,就是讀書總伴隨著痛苦難堪的記憶。打的時候,小朋友排隊靠牆站好,老師親自拿著藤鞭子,看看試卷,差幾分便狠狠地打幾下,小朋友伸出雙手,緊閉著雙眼,就要打了,小朋友會本能地縮一下,然而又不得不把手再伸出來,讓老師打足該打之數。手心打得紅通通的,高高腫起,個個回到座位上的時候,都淚眼汪汪的。這樣子挨打,心理上的恐懼更大,因為在別人挨打時,自己已經害怕不已。就是沒有挨打的同學,看著一個個紅著手心回座的同學,听著鞭子咻咻咻的聲音,在座位上也給嚇得要命。

    記得有一次,什麼人的什麼東西不見了,便報告老師,班導決定要好好查一查,就要全班同學都站到教室四周去,所有的座位全都空了出來。

    老師先準備好了要打小偷的大棍子,記得一共兩根,就是打算可以打斷一根。足足有李小龍的雙節棍那麼粗,放在高高的講台上

    ...
正文 第11節
    。栗子小說    m.lizi.tw然後老師親自一個一個桌子搜查。終于,在某位同學的桌子里搜了出來。老師命令這位同學站在講台前,用大棍子痛打,連衣服都打破了,我看簡直會把他給打死。小朋友站在教室四周,一如死刑犯執刑時的陪斬,個個臉色發白。

    多年以後,我在國外遇到這位同學,主動上前打招呼,他卻不認得我,後來又听其他的兩三位同學說,這位同學也不認得他們。我想不見得真不認得,而是自己的尊嚴已經在那一次的毒打中完全喪盡,這麼痛苦的童年,他不肯再面對。

    打人的老師早已作古,他大概不知道他的作為,可能對一個人的一生傷害有多深。

    但是小孩子也不見得對此有不同意的想法,老師打學生的藤鞭永不缺貨,因為總有小朋友會找到很合用的呈獻給老師。老師得到這樣的禮物,自然一邊稱許一邊摸摸他的頭。同學也很少會恨這樣的同學,只覺得蠻有意思的。也許,就是沒有人專誠送鞭子給老師,老師自己也能解決這個問題吧

    有的學生直到中學還挨打,我上建中的時候,一位英文老師,他的名字我不會忘記,他寫過一本在世界書局出版的英文輔助教科書。他會打人,隨手帶著一根細細的藤條,誰讓他看不順眼,他就叫上來抽他幾鞭。班上有一位胖胖的同學,不記得什麼事,他叫這位胖同學上台,二話不說抽上幾鞭,邊抽邊以一口京片子罵道瞧你肥的,台北都讓你吃窮了

    這位同學卻好像打的不是自己,任他一鞭又一鞭地上下地抽。後來這位老師大概想想也不是事兒,只得停止。我對這位同學從此刮目相看,我們後來成為好朋友,做了許多在他人眼中離經叛道的事。

    但是我在學校中挨打的機會很少,記不起來有哪位老師打了我,雖然我也不是個好學生。大概看起來我總是安安靜靜、斯斯文文的吧

    我遭遇的是一個長期的暴力家庭。

    也許我說暴力家庭不太貼切,姐姐就不會挨打,她有一種天生的嬌貴氣質,讓人打不下手。就是真的挨罵,姑媽罵她的語句好像也會文雅些。重要的是,她也沒有讓人為她讀書跟什麼生活上的問題操過心,她不會逃學,不會不做作業,不會撒謊,不會考試不及格,更不會留級。她太柔順,所有的任務都可以完成,沒有人找得出打她的理由,連罵都不必,對她把話稍稍說得重了點兒,她就會流淚。這也證明有的人挨打真有個人的理由,雖然也不可因此就可以把體罰合理化。不論打我的是我的親人還是老師,我至今痛恨體罰,痛恨暴力,痛恨任何人以暴力加諸無抵抗力者的行為。我之痛恨任何形式的蠻橫**,與痛恨體罰息息相關。

    好幾十年都過去了,要是問我對于打過我的父親、姑丈、姑媽,我會原諒他們嗎我的回應就是,要是當時,我說在當時,我有能力打得回來的話,我一定會反抗一直挨打的不一定是我。我後來寫了多年時評,對不公不義表現出非常的反感,此與自小受到家暴必然有關。我也可以很驕傲地說,我一生沒有跟人打架的記錄,起先是不敢打,我身體瘦弱,沒有打架的本錢。後來,我總想證明,不用暴力,依然可以面對問題。

    我們有一段時間住在姑丈姑媽家,後來他們全家住在我們家。我們大部分的家庭教育就從姑媽那里得來的,算不算家教很可以質疑。連同姑丈跟姑媽的孩子,一共六個,大家吃得飽就不容易,還要講究其他也許過分。然而我相信一定有孩子比我們更窮,卻沒有打罵孩子的父母尊長。窮困也不必然可以成為打小孩的理由。

    長輩總是相信為了什麼理由,一定要打打孩子,否則將來會不得了。其實,我們記憶深刻的是挨打的經過,至于為何挨打,記得住的很少。栗子小說    m.lizi.tw姑丈跟姑媽聯合起來打我,總是在父親出門之後。他們一個人一把抓住我的雙手,方便另一個人用棍棒痛打。我的年齡只有個位數,怎麼可能反抗我忘不了被提在半空中挨打的恐怖,簡直是天崩地裂,巴不得當時我不在這個世界上。恐怖不是從挨打才開始的,挨打之前,風雨欲來,我全身的細胞個個緊繃,我的房間是在一處無路可逃的小屋,只有任其拖出痛打。

    我死命地抓住任何可以抓住的東西,想要拖延挨打時刻之到來,一分鐘半分鐘也好,但是依然徒勞。我被即將承受的痛苦嚇得不知所措,甚至于裝瘋賣傻,也許那個時候真的已經瘋傻了。我看著我的姐姐,她是當時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讓我覺得靠得住的人,然而她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挨打,我就像在大海中即將淹沒的人,只有一根太細太短無法承荷我的浮木,我依然被淹沒在恐怖的鞭撻中。我姐姐只能不聲不響地在一旁流淚。我至今還要說,想起來我依然憤怒,我不會原諒任何以暴力加之于我的行為,只是無可奈何地放過了便是。打我的人都老了、死了,我又能怎麼計較縱使我依然痛恨那樣的歲月。

    以後我讀書讀到了孫龐斗法,其中孫臏曾經使用過裝瘋賣傻的“詐瘋魔”一計,我總懷疑有用沒用人是會讓人給逼瘋的,我非常相信。

    那一年,我應當還在小三,跟姐姐兩人,都還在姑丈姑媽家一起生活,就已經開始挨打了。

    有一次,挨了打回到房間,只有姐姐陪著我。我一邊流淚一邊說,人生這個樣子,還不如自己出去流浪,姐姐只有陪著我哭。這該是一個才**歲的小男孩說出來的話嗎常常挨姑媽打,她那個時候也不過三四十歲吧梳一個四邊往里卷的發型,後來我在東京買到一本早年的人物攝影集,手工染色的,那個時候方才發現,她那時的發型,跟早年日本女子是一樣的,那種發型給我的記憶相等于恐怖。至少有一陣子,我想要減少這種恐怖的感覺,在準備考試或是做功課的時候,常常幻想姑媽變成小小小小的,像小人國里的人那麼小,小到不及半根鉛筆高,我相信她縮小了之後,就不會那麼恐怖了。我的想象越來越具體,我看到了許多的小小的姑媽從窗沿爬上來,到了書桌上,一個接著一個,站滿了一桌,然而,猛然間,我打了個寒戰,那麼多的姑媽我的天啊

    姐姐馬渝光左為台大畢業之前

    最早挨打的記憶是父親的暴力。

    也許還沒有滿六歲,我不知從哪兒學來了幾句小孩子不該說的髒話,那些髒話是什麼意思,我當然一個字也不懂。我在廚房里跟我們家的女僕錦娘說,反反復復地說,開心得很。錦娘要我別說,我卻偏偏要說,十分快意。

    正在這個時候,父親回來了,錦娘順口就跟父親說我講髒話,父親只隨口應了一句小孩子不要亂講話啊。

    當時的心理狀況,現在終于可以理得清楚些。

    我只是一個還不滿六歲的小孩子,在跟錦娘說話的時候,正享受著叛逆的快樂,小娃娃都會有這樣的心理跟言行。越是不讓我說,越是說得高興。剛剛好父親也給了我一個可以繼續叛逆的機會,我的叛逆享受還沒有過完癮呢,錦娘的反應,父親的言語,都傷害了正在得意的小家伙的自尊,于是我就跟在父親身後,拿著鞋拔子在他背後打了一下。

    父親回身把鞋拔子奪了去,放好了公事包,返身抓住了我,輕輕松松地提起我來,痛打了我一頓。我哭得天昏地暗他也沒饒一下子。這是我記憶里頭一次挨打,到死也忘不了。想當然耳,父親也好,錦娘也好,甚至于現在許多人也會這麼想,這個孩子再不打真的不行了,連對老子他都能動手,怎麼得了趁早教訓教訓還來得及。栗子網  www.lizi.tw因此在我挨打的時候,錦娘也沒有來救我。他們哪有什麼兒童心理的分析能力或是意願

    父親打我最凶的一次,讓我深信我可能讓他給打死。

    好像是為了逃學吧反正我的罪過太多,彌天蓋地的。當時我應當上中學了。我睡在一間榻榻米的房間里,晚上得掛上一方大大的、日本式的、快要跟這間屋子一般大的蚊帳。半夜里好夢正酣,忽然間帳子整個地掉了下來,覆蓋全身,還沒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呢,小腿骨忽然遭上一記猛烈的敲擊,痛入骨髓,登時酸麻得無法挪動,還沒有來得及醒轉,碗口粗的大棍子上下左右不分頭腳地只顧一記記地轟轟然炸了下來,困在網中,我連閃避的氣力都使不上,只得蜷縮成一團,任父親打到他住手為止。

    以後許多年,要是我先睡了,只要父親穿著拖鞋的腳步聲傳來,我會霎時清醒得透透明明,一直要听到他也睡下,才能再度入夢。

    後來我離家出走,終于可以安睡到天亮。

    還有一次,我正在打盹,忽然之間耳邊響亮的一聲爆裂,接著類似金屬相擊的回聲不絕,滿眼金花,原來我挨了一記耳光,就在我準備考試,支撐不住,打瞌睡的時候。給我這一記的是我姑媽。第二天我就帶著臉上五指的紅印子上學去,當時恨不得死掉算了。至今我依然相信,會那麼樣在孩子睡著的時候,狠狠地來上一記,心態很不正常。要是大多數的長上都這樣,那麼,我曾經經歷過一個狂人充斥的世界。我一直懷疑,就某方面而言,我們家,就像是個瘋人院。

    要是闖的禍太大,姑媽就要親自跟父親說,然後是父親親自教訓。

    怎麼打都不在話下了,更讓我忘不了的是,父親說,要一邊打一邊叫我數數兒,該打一百下,就按倒了一下一下地打,要脫掉我的褲子來打。挨打的我要親自數數兒,數錯了就重打。但是並沒有真的實施過這樣的打法,然而便是這麼說說,也沒有把人當人。有一天到了天堂或是地獄,遇見父親的話,我會說出那一句來不及跟他傾吐的言語︰

    “爸,那不該是你講的話”

    有一陣子,父親的床底下總是放著打算用來收拾我的藤條,看到那一兩根藤條棍棒,就覺得在他心目中我只是個畜牲。在天堂或是地獄,只要能遇著父親,我還要跟父親說︰

    “人,應當做人的父母,不該當畜牲的父母。”

    這一部分,我至死也不妥協。但是你要是問我,為什麼不在父親在世的時候說我只能回應,後來我發現他已經一天天地衰弱了,更蒼老了,俗務不斷糾纏,我照應他都來不及,哪有機會談這個面對那樣的生命,天生的不忍之心油然而生,只得作罷。然而這可不是說,我同意他們過去加諸我的行為。

    姑媽打我的時候,一定要我說出下次不敢了,或是說出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讀書等等才罷,要是我哭得厲害,她一定逼我自己親口說我真沒有覺得委屈才罷。這其實跟嚴刑逼供、屈打成招又有什麼不同她從不看戲,看戲的話,她會常常看到她自己,那些個酷吏。而且,把小孩的自尊心摧殘殆盡,這又是什麼家教我如果有一點點教養,自己也有不小的功勞,未必都由家庭長上而來。

    也許有人會想,因為你不是誰誰誰的孩子,所以他們這樣地虐待你。說真的,未必如此,我的大表妹挨打的次數一點也不比我少,勁道同樣的重。她偷了錢,就會放一點在我的抽屜里,這麼一來,我就陪上一頓打。姑媽不是不愛我,幾十年後,小表妹跟我說,當年,她從報紙上讀到了我的作品,就會去買了好幾十份報紙,挨家發放,引以為傲。我去紐約看她,事先沒有告知。當時她病在床上,燈影黯淡,見了我如夢如幻,一直掐自己的大腿,看看是不是在做夢接著抱著我放聲大哭。她真的愛我,我常常想,她愛我也許更超過愛她自己生的孩子。但是,她總是以她深信不疑的方式來愛你,讓你吃不消。年紀漸漸大了,我終于明白,要愛一個人,一定不可以用對方不會同意的方式去愛,否則與恨無異。愛誰都好,至少得讓對方同意你的愛法才行。人間許多悲劇,不是沒有愛,而是愛得太專橫,太霸道,愛得跟冤冤相報沒有兩樣,人生苦短,何必如此苦苦折磨

    一九八八年,我到了北京,見到了四十多年沒有見過的母親,在一次閑聊中,提起小時曾經挨打,只這麼說了一說,八十歲的母親登時聲淚俱下。我這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也有個不忍打我的長輩,只是緣分太淺,無由相聚罷了。

    多年以後,我終于想清楚了,父親也好,姑丈、姑媽也好,他們以為打我是給我懲罰。做錯事就該有懲罰,天經地義。我卻有了自己的定義,他們給我的不是懲罰,而是凌虐,懲罰該有輕重,講求效果,他們哪里做過這樣的評估檢討沒錯,他們加諸我的是凌虐。

    我的童年總共只有三個長上,父親、姑丈、姑媽,記憶中沒有享受過什麼慈愛。棍棒之下出孝子別扯淡了我慶幸沒有讓在這個世界上我僅有的血親長輩給打得屈服了,幸好心智一直健康無礙,天生的好學深思沒有折損。我還是我,沒有讓他們打成他們要的什麼樣的孩子,多麼慶幸我依然讀我自己想要讀的書,從來沒有因為是個功課差、不列名又留級的學生而自卑自賤。我知道他們為了我好,但是卻用了我無法接受的方式。我知道他們活著也不容易,但我卻從來沒有同意過,這就可以成為打孩子的理由。

    現在我也老了,經歷了一些人與事,一向最愛的就是小孩子,每次看到小孩子排著隊過馬路,或是老師帶著在美術館參觀,我就什麼也別看了,只會目不轉楮地看著小孩子出神。孩子們多麼可愛每一個都是,而且個個的可愛不一樣,便是看一眼也情趣盎然,怎麼會有人舍得打他們呢

    據姐姐說,我小的時候好可愛,到老听到這一句話時,我的頭發都已經白了好多年了,當時依然暗吃一驚,因為對自己常常挨打,我給自己的理由是我當年一定非常不可愛。

    後來我自己有了孩子,他們開始也要上學了。在第一次跟孩子的老師說上話的時候,我一定會跟老師講,我們沒有教好孩子,請老師多多指教,但是,真是頑劣不堪的話,請跟我講,我會帶回家來自己想辦法,拜托千萬不要打他們。其實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人打我的孩子,不管他是誰,我一定開戒打人,我要為孩子報仇,什麼民事刑事在所不顧。那個懇求老師好好地給我打孩子的時代,早就該扔到歷史文明的垃圾車里,攪碎了立刻燒個精光。

    上學與考試

    小孩子所知有限,我要從國語實小轉學到其他的省立小學了,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從青田街到南海路遠了些,而且原來管接送的黃包車夫秀桑也不見了。

    在台北市,一般的小學是市立國小,大部分學生都依學區分配,只有三所省立小學是要考試及格才能入學,這是我的理解。在國語實小期間有沒有考過試不記得,但是有印象我是班上第十二名。

    起先去考的是女師附小,父親要齊邦媛姐姐帶著我去。

    習慣成自然,一遇到問題,就會問齊姐姐。考試時,我坐在第一排,遇到了一個難題︰那個母雞的母字,只記得個大概,東南西北怎麼擺卻搞不清。

    抬頭一看,齊姐姐正在門口隔著玻璃,跟許多其他家長的面孔重重疊疊的,都看著正在考試的我們呢。我就招招手,要她來幫我把母雞的母字給寫出來。也許是動作太大,齊姐姐十分慎重地進來,我輕輕地問她,母雞的母字怎麼寫啊她沒有回應,只顧很客氣地問老師說,這位小朋友不會寫母雞的母字,要怎麼辦像是她也不懂該怎麼辦的模樣。監考老師隨口回答說,那就空在那兒吧。

    這倒好,原來不寫也可以的,我就什麼都不想寫了,下面的便全部空白交了卷,早早出了考場,跟齊姐姐回家去。

    接著沒幾天又去考北師附小,記得有一題是要我們從一寫到三十,這個倒不難,但是題目下面有一行虛線,一小段一小段的線條,我以為每一截短短的線就該填一個數目,而且三十個數字也該剛剛好填滿,可想而知,卻是無論如何也兜不攏,搞不清問題出在哪里。單是這一題就費去我大半的考試時間,寫了又寫,擦了又擦。那一次也是應該考得很差,也許是李伯母跑到學校去說了人情,我記得她去過北師附小,我不相信會為李本京枉駕。我從此就成了北師附小的學生,也就開始了一生中至少有二十年痛苦而漫長的考試生涯。

    我一生當中無一日不讀書,後來當了老師,也常常在學生面前自我炫耀。這是實話,至今依然如此。可是又有一個問題,便是學校的書我一本也讀不下去,只要不是學校老師要我們讀的書,無論天文、地理、科學、文學、社論還是歷史,包括報紙上的小廣告,電線桿上的招貼,藥瓶油瓶果汁瓶醬菜瓶上的標記,無不讀得津津有味。在初中二年級的時候,讀完了商務印書館那四冊一部的胡適留學日記,讀書的地點是今天的二二八公園當年喚作新公園的市立圖書館,就坐在走廊邊的桌上讀,對著夏日的蓮池,在逃學中讀完了這一部書。建中對面是早年的中央圖書館,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依然逃學去讀書,非常方便,有一陣子我在那兒津津有味地讀古今圖書集成,還要特別要求打開鎖上了的玻璃櫥子,那是我愛讀百科全書的開始。為了讀私書而讓老師責罰,更是不計其數。因此課業很差,差到數度留級,因為我是個手不釋卷的壞學生。

    什麼是壞學生考試差者也。定義很粗糙,然而無人不信。

    上小學時,在開學前注冊回家,總是帶著一摞教科書,除了數學之外,就會急著把所有的書讀過一通,好像一整天就足夠讀完了。從此,那些書對我就再也沒有吸引力,上課又很少听到有意思的事情,非常無趣,因此凡是教科書空白處,都讓我畫得滿滿的漫畫,跟很多一頁頁急翻過去就能看出來的卡通動畫,這些都是我在所謂听課時的杰作。教科書于我,只余下如此的作用了。我一輩子愛隨手畫畫,應當跟不愛讀教科書構成消長相因的對立關系。一生很不適應做官,其實是怕開會,一開會,我就想畫畫。很多小小的速寫人像畫作,都是在開會時的寫生產品。大體上說,我不太相信開會能夠解決重大問題,反而相信會議搞不好會成為制造問題的所在。我看到更多的人以開會之多寡為自我標榜的虛榮,好像沒有戰功的軍人的勛章。

    不用說,教科書雖然讀過,也不記得,教育制度要求的,就是記問,到了要考試,就實在很苦。什麼都要記,應該也是教科書不可能多而且厚的原因,一點點玩意兒讀來讀去地讀個不停,真受不了一個人吃飯,要是規定一小口一定要咀嚼五百下才能吞咽,我想寧可餓死的人一定不少,然而精神食糧居然任其成為惡心的東西,高材生就是不怕惡心的人,這個問題至今也無人顧及,真是怪事。

    考前要好好讀教科書,老師常常要大家齊聲高聲朗誦,古人的書有腔有調,自成樂章,平生讀書得聲韻之快意,唯有古書,那些白話文有什麼好朗好讀的特別是那樣時時唱高調的時代,真是無趣之至,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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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節
    奈之至。台灣小說網  www.192.tw非得要讀出聲來不可的話,除了古詩詞,都是有氣無力,于考試毫無幫助。到了考試當下,眼見那些題目,無非是非選擇簡答之屬,無聊得很,除了國文一科尚可,其他的大多也是一敗涂地,而且,國文要是默寫部分佔百分之三十,我便常常只能得六十幾分。許多韻文都是自動背下來的,老師不一定要考,便是在課本里,古韻文也非常少見,尤其是小學。若是早早地就可以認識三字經、幼學故事瓊林、千字文等書,該有多好,然而在那個時代有人提倡這個的話,怕不要給罵死。

    我自小便懷疑,古今天下事能以是非或是一二三的選項就可以決定的嗎我教了幾十年的書,倒從來沒有出過是非、選擇、簡答。在大學任教的時候,有一次從電腦里收到一封信,從行政部門那邊寄來的,說是考試評分常常引來學生質疑,希望以後老師多多考慮以是非、選擇為題,減少糾紛。發信的人大概從未想過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的學問之道吧只想少麻煩,這樣的教育,能成什麼事

    多年之後,讀到許倬雲先生的一篇文章,提到他在美國教書的經驗,有一段寫道,他出了一份試卷讓學生接受考試,沒想到,考完了學生卻來向他抗議,質問他題目為何出得如此容易他們很有受辱的感覺。

    我非常慶幸從來就沒有羞辱過學生,特別是在考試這一回事上面。

    另有一疑惑在心里多年不得其解,就是考試為何非得只考記問不可為何不可翻書

    小學的時候,有一種書,老師幾乎人手一冊,喚作“指導書”,厚厚的,里面記的都是注解題記,還有習題答案等,都是針對于我們手邊的薄薄的教科書的。其實這種書在市面上也買得到,有許多種就是學友出版社出的。到了中學也還有這種書,有些老師便公然地在課堂上用指導書,左手教科書,右手指導書,看不出他們有什麼不好意思。那個時代大家都窮,指導書很貴,有閑錢買一本指導書的家庭有限,就是勉強買得起,家長也不會認為這是正確的教導。學校里的老師更用不著說,他們早就宣布小朋友不可以看指導書,誰要是有指導書而讓老師發現了,當然要受責罰,而愛告密的同學不絕如縷。有一次,我姑媽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借來了一本指導書,她為我把整本抄下,希望我的功課可以好一點,結果我依然讓她失望,因為指導書讀來也很沒有意思,一點點教科書里的內容,指導書里卻可以延伸出無限的問答、填充、是非、選擇,雖然神乎其技,也是無聊透頂,更何況我也不可能把書給背下來。然而,老師卻可以一手拿一本,對照著教。

    家里有日本出版的漢字論語,也有漢字唐宋八大家文鈔,七八歲的時候,我便私下斷斷續續讀了有彩色插圖的論語,包括漢字加上了日文注音跟講解。日本線裝厚紙封面的唐宋八大家若干篇章,讀得似懂非懂。也有許多的文字文章典故成語都是從國語日報學來的,國語日報應該幫助了很多小朋友自己修練出閱讀能力。還有一次從家里的什麼櫥子里翻出喚作吶喊跟彷徨的兩本小書,紙質非常差,比草紙都不如,黃黃的,三十二開本,字跡不清楚,因為紙跟油墨都是問題。狂人日記讀來有趣,有名的阿q正傳我卻讀不出什麼名堂,當然也不知道作者魯迅是何許人也,更不知道我已經讀了**。另有一本老舍幽默杰作集,不太感受得到作品的幽默,長大了才發現,這一本書中的許多作品,跟時局政治有關,而我只對老舍談到一群狗狗的故事印象深刻。讀那些書的時候,正當小學四年級,在那同時也認得了施耐庵的水滸傳,羅貫中的三國志演義跟吳承恩的西游記,等等。在那個時候開始讀封神榜、七俠五義、東周列國志、精忠說岳,也讀到了一本孔子演義,“話說那個子路啊”有意思得很。栗子小說    m.lizi.tw小孩子在為這些書著迷的時候,要他們讀那些教科書,天天做是非、選擇、簡答之類的作業,怎麼受得了怎麼受得了

    然而依然要接受考試,考不好依然要挨打。學校不一定打,家里卻不饒。

    學校里一個月考一次,喚作月考,很恐怖。每一門都要考,越是高年級,考試的次數就越多,由月考而周周考,而日日考。凡是考試,就要背書,國文、史地、公民、社會,無所不背。我天天在算日子,看看什麼時候可以成年,不用再考試不用再背書。一算還要那麼多年,就覺得不如死了算了。教育制度好像從來沒有想到小孩子也有不想活的問題。

    月考完了,計算好了成績,就登記在一本薄薄的冊子上,這個冊子是我的生死簿,名為兒童手冊。及格的用藍字寫,不及格的用紅字。要是三門不及格,就會在底下的一行寫上“不列名”。我總是不列名,便是僥幸列了名,也是全班倒數一、二。

    我的腦袋里熱鬧得很,有安徒生童話跟格林童話中的許多人物,還有格列佛游記的大人國小人國,還有七俠五義跟三劍客,昏天黑地地正在讀著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為呂宣良跟紅雲老祖操著心,跟著福爾摩斯一起疑神疑鬼,常常替大盜亞森羅隻捏把冷汗,這邊卻要我讀胡適寫的什麼差不多先生,什麼十歲的小孩汪殺身救國,還有岳母刺字、緹縈救父,還要考試,受得了嗎現在想來還是氣憤不已。

    上學,從青田街走到北師附小,也只有公共汽車一兩站的路,我卻腳步一天比一天沉重,漸漸地越走越慢,走到趕不上升旗,趕不上頭一堂課。接著第二堂也不去上了,缺課越來越多,難以面對,自然徹底逃課,隨時拐個彎去台大逛逛。

    好得很,杜鵑花盛開,開到只見滿滿的花朵,連葉片兒都讓花給擠到了里面了。蜜蜂在花蕊里你推我擠地打著滾,要盡情地滿身沾上花粉帶回家去。一對對的蝴蝶,只只都有巴掌大,黑里帶藍、藍里透紅、紅中有紫,閃啊閃的彼此逗弄著上下飛舞,哪一對不是炫目奪神的漂亮我看得入神。千層白的樹皮真有千層嗎我小心地把一片樹皮一層層地試著剝開,數一數有多少片,然後推算著大樹干子厚厚的樹皮該有多少層。松樹下撿起松果,一瓣瓣的,井然有序,挑著了更大的,便扔掉手中較小的。松干足足可以讓一個大人合抱,鱗皮凹凹凸凸,我一邊撫摸著一邊想,魯智深的那一根六七十斤的水磨禪杖,一杖就能打入兩三寸呢水洗石的蓮池里的蓮花開了,貼著水面深綠色的蓮葉,綠到快要成黑。紅黃紫白各種蓮花盡情綻放,晴空下映照著水中的花影,影子里幾尾鯉魚慢慢吞吞地搖尾巴一忽兒顯一忽兒隱,看得不覺口水都滴到池子里。

    逛夠了台大,還有水源地可去。經過“國防醫學院”,便是清碧碧的新店溪,鵝卵石密布的河灘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陽光,對岸是層層竹林,有人在水中游泳。左側是自來水廠,據說入水口處常有人淹死,因為那兒的吸力太強,讓水面上的漩渦吸了進去便無法脫身。我努力地尋找通向死神的漩渦,似有若無。也可以撿起扁平的小石子兒打水漂,嗖的一聲把石子兒斜飛出去,石子兒在水面上平平劃過,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眼看著石子兒跳了幾跳,越跳越遠,點出從大到小一連串的漣漪,美極了,于是連忙再找找有沒有更合宜的圓石片兒。那個時代養狗從來沒有人拴著鏈子的,只只狗狗都隨意在外玩耍,在河邊彼此追逐,叫聲不絕,迅疾如電,我的心也跟著它們奔馳。夏日午後,到此泡水游泳的人很多,我已經把書包里的便當吃完了,便尋一處陰涼欣賞這些人像水鴨子一般的快樂。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有的時候也會大膽地脫掉鞋襪,小心地坐在石上,把腳伸到水里試試,偶爾還有不及一寸的小魚群閃過腳邊。

    我總是挨到天黑了才回家,又巴不得天永遠也別黑,回家的路程步步艱難,一邊還要想著,等下該怎麼撒個謊,才能掩蓋在外多盤桓了兩三個鐘頭的問題。

    有一天,早上醒來,發現在床邊有一堆撕得粉碎的紙,撿起來細瞧,可不得了,是從學校借來的水滸傳的碎片。

    前夜還在床上讀著呢,今早卻沒來由地成了一堆碎紙,書是借來的,這可怎麼是好我猜只有姑媽會做這樣的事,但是看她不聲不響,我哪敢問她是要我好看。

    學校圖書館天天催我還書,後來催收的任務交給了班長,早上一到學校,班長看到我就說︰“馬國光水滸傳”像是在唱一首熟練的歌。窮則困,困則盜,我偷錢解決了這個問題。

    以後越偷手越順,已經可以偷到買得起書了。偷來的錢買的書,常常不帶回家,逃學在外讀完,然後扔到垃圾桶里。偷來的錢也可以買別的,但是很少買吃買喝,有一次買了一盒十六色的蠟筆,在路上便迫不及待地打開,眼前一排整整齊齊的各種顏色,看得我心花怒放。還有一次買了一根綠色透明的米達尺,舉起尺來把天地都映照得水綠水綠的,讓我一下子忘掉了我小小人生的一切痛苦。

    偷來的錢買的東西,都不敢帶回家,只好放在教室的書桌里,教室放學了會上鎖,丟不了。

    但是終于還是出了事。

    有一天照舊晚晚地回家,縱使沒有逃學。可是一回到家里,看見了桌子上的東西,嚇得我汗毛豎立。那些都是我藏在教室書桌里的個人物品啊我百口莫辯。

    原來姑媽要大表妹去我們班上的教室搜搜我的桌子,她照她媽媽的吩咐,先是跟老師報告她是誰,要干什麼,老師也沒有阻止,于是就發現了這些東西帶回家了。她最愛做讓我挨打的事情,而姑媽從來沒有想到如此的設計會多麼傷害手足之情。

    不會有別的結果,自然又是一頓毒打。

    畢竟是小孩子,有的事情就是想不清楚,結果演變得無法收拾。

    在一家文具店里,我忘記買的是什麼,總之要用上剪刀,便借了女店主的剪刀用了一用。

    在回家的路上,偶然摸到了書包,發現我不知道怎麼搞的,把那一把剪刀給放進來了。

    長大之後想想,這個問題,很簡單地就可以處理好。我可以馬上把這把剪刀送回去,那就什麼事也沒有了。但是天已經黑了,這個時候不回家是不行的,然而要是這一把剪刀讓姑媽給搜了出來,我就無法交代。她常常搜我的書包、我的口袋,在她面前我是一絲**權都沒有的,我一時沒了主張。

    快到家門口了,怎麼辦糊里糊涂地,我把剪刀丟到水溝里,在和平東路一八三巷,史學家勞紙淌詰募頤趴諗員摺br />
    水溝雖然狹窄卻很深,爛泥很厚。這樣丟下去,干干淨淨沒有痕跡,我想。一點都不錯,平平安安地過了一兩天。平安一兩天也難得,挨打是家常便飯。我時時刻刻都在恐懼中,因為完全不能預知今天回家又有什麼禍患。我活著,就是不斷地出錯,即使我也不知錯在哪里。

    但是女店主卻找到了學校,我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找到我。班導問起我,我只說明天會帶來還給她,反正常常撒謊,總是先搪塞過去再說。

    明天當然還是沒有,我說忘了,再明天,再明天,這麼一天天地拖著。但是要我從哪兒變出一把剪刀呢我在絕望里,只有靜靜等待厄運降臨。這兩三天,吃不下,睡不好。

    女店主催得很急,終于,班導通知了姑媽。

    她沒打我,只問我剪刀在哪兒我說借給同學了,他馬上就會還。什麼時候還明天。

    我只會說明天,先推到明天再說,還不了水滸傳也是這樣,就跟班長一再地說明天。

    那是秋冬之際,天黑得好早,我不敢回家,因為答應了今天一定會還剪刀的。不回家,那又能到哪兒去我只能呆坐在教室里。

    天,更暗了。

    奇怪的是,有三個女生在後座嘰嘰呱呱說個不停,我也無心去听,只為眼前的難題而愁悶不已。

    後來,三個女生終于也走了,只余下我一個人,我終究也要離開的,等一下就有校工來鎖門。也許我該回家吧否則就逃走吧逃到哪兒去呢還是回家吧。想來想去,回頭看看這一間空蕩蕩黑糊糊的教室居然有了一大發現。

    在後面的課桌上,清清楚楚地放著一把剪刀是那三個女生中的哪一個的剪刀吧是啊,剛剛她們好像就在剪啊貼的。看來跟女店主的那一把差不多。我抓起剪刀飛快地跑到學校前面的文具店,得意地把剪刀給了她,立即回身而去。

    問題沒有完全解決,女店主寫了一封信給我們的班導,記得有“非原物”一詞,其他的,大意是說,一把剪刀無所謂,但是養成小孩子的壞習慣就不好了。姑媽問起來,我只說同學把原來的那一把弄丟了,賠了這一把。這件事就這樣結了案。

    多年後,我看到一部瑞典導演英格瑪柏格曼的電影芬尼與亞歷山大,其中一段情節,表現的是一對兄妹被人追捕,眼看無路可逃,卻鑽到了一位教士的聖堂里,大胡子教士把他們藏在一個好大的箱子里,他自己就坐在箱子上,官兵帶著武器進來,喝令他從箱子上下來,他只得從命。官兵就去開箱子,眼看兩條小命不保了,這時教士緊閉雙眼大喊一聲,箱子打開,里面居然什麼也沒有

    六十年過去了,我不想跟誰辯論是非的問題,只想說,我一生沒有加入任何派別的教會,也未參與任何性質宗教的聚會,曾經也遇到過若干墮入地獄般的痛苦,然而我真的相信,天,從未絕我。

    學生沒有到學校上課,老師不太會想到是逃學,那個時候也沒有幾家有電話,逃個一兩天再去上學,船過水無痕。

    然而眼看就要考中學了,這可是硬踫硬的事情。

    班導陳祖屏老師做了個家庭訪問,父親親自接待,那天姑媽也慈祥了許多,他們居然沒有查對我日常的生活,原先我擔心得要命的事情一概都沒出現。很奇怪的是,陳老師向父親建議我該自動留一級。

    後來曉得,小學的義務教育,在家長沒有同意之下,是不可以留級的。父親一口答應了下來,姑媽還想留點余地,父親只是揮揮手便打發了過去。

    父親似乎有計劃地、平平靜靜地處理我的升學問題。要我跟他共用他的書房,起先我很害怕,只得硬著頭皮服從,漸漸地,也蠻不錯的,一個是父親不常在家,我一人獨享他的書房,不用再听大表妹呱啦呱啦的喊書,再則父親回來的時候,也常常帶些零嘴,只給我一人吃,那種偷偷摸摸的享受,很甜蜜。有一次家長會,父親居然真的去參加,一襲長衫走進了北師附小,我當時不明白,為何老師單獨在貴賓室里接待父親

    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是位名學者。

    我的功課突飛猛進,試位卷很少在八十分以下,要是沒到八十五分,就很不好意思,連算數都大有進步。同時父親也把我帶到了他專用的餐桌上吃飯,姐姐也比照辦理。

    那一年聯考放榜之後,父親買了好幾個大西瓜,一個個輪流抱著親自拜訪幾位老友,要是主人不在家,他會留下西瓜附帶一張名片,上面寫著︰“國光考取附中初中,渝光考取一女中高中。”他特別高興的應該是在寫第一句的時候,因為姐姐初中讀的也就是一女中,沒有人懷疑過她會考不上。而我,其實只拿了比錄取標準多出零點二的總分。

    小學畢業之前,雖然功課很差,面臨聯考,卻還是只肯讀課外書。

    老師們的畫像

    北師附小的老師,大多是福建人,一口咿咿哦哦,鼻音很重,也許跟校長王鴻年先生也是福建人有關。我學福建口音,依然可以成為友朋小聚的節目,肇因于此。

    現在看看坐落于和平東路的北師附小,一點也不起眼,都市規劃淹沒掉了許多獨一無二的特色。

    這一所小學的左側原來是條彎彎曲曲的小溪,一邊是校牆,一邊便是一棵棵臨水的各種大樹。溪水清澈見底,大掃除的時候,我們便把課桌椅扔到溪里清洗,興奮非常。東北角有一個大坑,是二次世界大戰時盟軍的炸彈炸出來的,後來就成了全校的垃圾場,再多的垃圾也沒有惡臭,到差不多了便一把火燒掉,沒听說會有什麼污染問題。

    校門口一進去,有一排紅磚兩層樓房,樓下右側邊間是勞作教室,男生用的,里面有些木工工具跟工作台。畫三叔公的漫畫家王小痴曾經擔任過我們的勞作課程,他跟名漫畫家牛哥是好朋友,牛哥曾到學校來看過他,小朋友自然對他欽佩萬分。王老師隨手就能畫,跟小朋友說話時,一兩分鐘便畫下這個小朋友的漫畫畫像。

    拐彎處還有一間縫紉教室,是女生的勞作課專業教室。同一堂課男女生要分開來上,教縫紉的是一位戴著厚眼鏡、近視得很厲害的女老師,看來就是個天生的裁縫。

    樓上有自然科教室,專任的老師是陳炳杰先生,整天就在教室後面的專業工作室里,很少在校園其他的地方見到他。自然課是一桌六個學生,坐在圓凳子上,老師嚴禁我們把凳腳翹起來,說誰這樣誰就是尖屁股。陳老師會帶我們去六張犁采集植物作標本。听了陳老師的講解,方知各種的野花野草原來都不簡單。陳老師也會在專業的教室里做實驗給我們看,比如說氫分子與氧分子結合了如何變成水,又讓我們可以從玻璃管里看得到白白的二氧化碳。有一陣他還在自然科教室外面經營了一個小小動物園,都是小朋友捐的動物,無非烏龜青蛙松鼠獼猴穿山甲小白兔之類。在那個年代,青田街的大樹上都會出現野猴,這樣的動物園不久之後也就無疾而終。二樓邊上還有音樂教室,史惟亮老師教過我們音樂,他的脾氣非常好,跟之前的官有謀老師的壞脾氣完全不同。以後我讀附中,方知校歌是史老師的創作,又在紀剛的滾滾遼河中,讀到了史惟亮老師在東北抗日的事跡,之後我們又在“國立藝專”同事,真的是人生如夢。

    音樂教室旁邊是美術教室,里面有許多的石膏模型、蠟果、畫架、畫冊,等等。名雕塑家李再鈐、名畫家何肇衢,都教過我們美術。我跟李老師在小學時便有來往,中午常常去找他,他總是很有耐性地听著我們的童言童語。何肇衢老師一生無論搬了幾次家,都住在听得到北師附小上下課鐘聲的地方。九二一大地震之後的那天早上,他早早地就去看那些樓房怎麼樣了,因為有的是他當總務主任的時候建的。到發現依然完好無事,便放心地回家,但這已經是在他退休的二十多年之後了,他跟我說起此事,我想到的就是他一定非常細心而廉潔。去年他在新竹開畫展,我跟當年教我們自然科的另一位連炳南老師,約在附小見面,開車帶著連老師一起去看何老師的畫展。

    連老師教我們的時候,有一回月考,我看著試題,什麼都答不出來,又不好馬上交卷,抬頭一看,

    ...
正文 第13節
    監考的連老師望著窗外發呆,我就順手把連老師畫在試卷上,還配了背景。栗子小說    m.lizi.tw也許是把他畫得不太好,反正連老師生氣了,給了我個零分,後座的女生劉蕙如,第二天就帶了個咸鴨蛋給我吃。五十年後,又跟連老師一起看他當年的同事兼老友何老師的畫展,一邊回想兒時種種,一邊享受著這樣的人生奇緣。

    後來擔任過“教育部”次長跟大學校長的陳梅生老師教過我們算數,他是這一所小學少有的江浙口音,陳老師的太太也是同校的老師,卻也說得一口福州腔國語。陳老師特別有小孩緣,一上台就說說笑笑,全場氣氛被他炒得火熱。

    在陳老師擔任教務主任的時候,有一次升完旗他上台講話,特別囑咐我們,以後做作文千萬不可以再把“我的志願”寫成“反攻大陸”,“反攻大陸等你們還了得”不知道他記不記得此事陳老師一生都在教育界服務,是很有成就的教育家,我手邊還有他的訪談錄專輯。

    有一位吳越老師,矮矮的,有一對雙胞胎的兒子。他教我們數學,兼總務主任,校慶之前,要求每一位小朋友帶一枝榕樹小枝葉來,就扔在校門口,後來門口就用這些枝葉扎起了漂亮的牌坊。吳老師在校慶之後的那一次升旗典禮上,向所有的小朋友致謝,講完了,他先退一步,肚子挺挺地立正,然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還有金開鑫老師,後來的戲劇學者,也擔任過國民黨考紀會主委,他是個很不愛出風頭的人。我在革命實踐研究院做學員時,金老師是當時的教務長,黨主席李登輝或是秘書長李煥等等來了,他總是安安靜靜地跟在最後面,照相時也站在最旁邊。一次私下聊天的時候他隨口說,那些照片他一張也沒有留,我很想跟他講我也沒有留,雖然已上山“革命”了好幾次。

    有的老師已記不得他們的姓名,比如那位告訴我們海南島如何失守的體育老師。

    海南島失守的時候,我正在讀小三。記得那一天天朗氣清,我們的體育老師卻要我們回到教室,大家也不知道要干嘛。小孩子,老師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

    老師不聲不響,只管在黑板上先畫了道彎彎曲曲的線條,中間一部分凸了出來,老師說,這是廣東海岸,這是雷州半島。在雷州半島下,他畫下了海南島。

    依據黑板上的地圖,老師細細地跟我們講了海南失守的經過,“**”怎麼固守,“匪軍”怎麼包抄,“**”怎麼撤退,“匪軍”預先埋伏的游擊隊又是如何地配合里外夾擊。下面的小孩子個個听得神經緊繃,鴉雀無聲。在此之前,我們當然是相信海南島是我們的,是跟台灣同屬反攻大陸的跳板,永遠不會失守,就像後來對于反攻大陸堅定的信念一樣。

    數年之後,上了中學,從舊書攤上得到了一本薄薄的書,名為歷史的漏洞,詳述海南島失守的經過,重新溫習了小時听到的煙硝彈雨中的故事。我又想起了那一位懷抱著家國之思的體育老師。

    又過了許多年,看了屏風表演班演出李國修的西出陽關,以海南島失守前後為背景,我又變回了那個孩子,為此,在台北看了兩遍,又自己開車到竹北再看一次,回回看得流淚,哭得好爽。

    很難想象那個年代一個小學體育教師,可以隨手畫下戰事的地圖,以沉痛的語調訴說著動人的史實。

    那位體育老師運動也很棒,運動會老師部分的比賽,他個人拿的冠軍也不少。

    那個時代,當老師的,個個都寫得一手漂亮的板書。有的老師上課,二話不說,拿起粉筆就寫板書,寫到了後面,就把前面寫的擦掉再寫新的,我們小朋友就只得拚命地抄,一邊又為字寫得不好看而懊惱。

    我們的地理課本從頭到尾都在講一班小朋友旅游全國,有大華、小明等人,一下子走丟了誰,一下子又為何事耽擱,卻每每在這樣的關頭學到了地理常識。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問題只在于書太薄,一下子就讀完了,要是厚些的話,至少對于我的吸引力會大得多。

    記得一位地理科的女老師,同時也在師範學院也就是後來的師大讀書。她不僅寫得一手好板書,寫的時候一只小拇指翹得高高的,粉筆輕輕柔柔地劃過黑板,就出現了一行行漂漂亮亮的文字。講地理,她隨手用彩色粉筆畫下地圖,河流、港灣、公路、鐵路、城市、山脈與湖泊,等等,分毫不差,真是厲害。

    陳祖屏老師是我在留級之前的班導,辦公的桌子就在教室後面。下課了,常常一個人望著窗外發愣,很有心事的樣子。有一次兩位小朋友為誰欠誰一毛錢而來告老師,陳老師從口袋里掏出一毛錢,啪的一聲重重地放在桌上,解決了問題,陳老師繼續發愣。

    他到底教了我們什麼,我一點都記不住了,卻忘不了他有一次說︰“要是有人說你很忠厚,你就要記得你其實是個傻瓜。”這大概是他某次發愣的覺悟。

    我想當時沒有幾個小孩子听得懂,但是卻忘不了這麼奇怪的理論。我在陳老師的班上一點表現都沒有,然而有一次作文得了個甲等。那篇文章的題目是“我的小史”,我照實寫了些,便得到了比較高的評價,老師在說明之余,還不忘附帶一再強調內容不錯,我都听得出其他不怎麼樣的意思。但是,這卻是我刻意在文字這一方面力求表現的開始。陳老師不知道,他的這幾句話,讓一個在學校中敗績連連的小孩,決定了他一生的方向。

    那個年頭很難得見到誰家有汽車,能有一部三輪車,如果是政府里的公務員,就已經是司長級的了。少數同學坐著家里的私家三輪車上學,好像也沒有人會特別地羨慕,你坐你的,我走我的,小孩子走上三五個公車站,平平常常。有一位女老師,年紀比一般的老師要大些,胖胖的。住在溫州街那邊,她也是走路去學校,學生常常會遇到她。她雖然走著出門,到學校的時候卻是從三輪車下來的。她一路走一路看,只要看到有學生坐著家里的三輪車,馬上擋下擠了上去,一邊跟車夫說我是北師附小的老師我是北師附小的老師,好像也不會有哪個小朋友或是車夫不讓她擠的。她的先生姓吳,上海人,教過我們,也兼管過福利社,我想他可能怕太太。我們也有過這樣的老師。

    我留級後的班導是方啟明老師,長得一表人才,非常認真,常戴著一副墨鏡。後來方知,方老師是白色恐怖時期四六慘案的受害人。他在黑暗的牢房里待的時間太長,眼楮受了永久性的傷害。

    有一次,方老師讓我看一張他跟他的朋友們的合照,許多人站成一排,黑白的,在那一張照片上,我只認得方老師一個人,卻忘不了照片背後的一行毛筆字︰“同是天涯淪落人”。當時還不太懂這句話的含意,卻記在心里。漸漸長大,愈發地為這一位僅僅得年四十九的老師心酸。

    方老師的班級,同學之間的感情很好,我們畢業至今五十多年,在台北的同學還是常常聚會,這樣的情感,不得不說是方老師之賜。那個時候許多班的男生不跟女生說話,要不就是男生常常欺負女生,這些都是方老師不允許的,他告訴我們,那樣子“不文明”,要我們別當野蠻人。他寫得一手好字,書法課,他可以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顏、柳的字體,讓我們照著練。有一次我當值日生,體育課大家都去操場上課了,他在教室後面批作業之後,把我叫到身邊,關懷備至地問了些問題,讓我把許多的委屈一下子奔瀉而出,大哭不已,方老師也不斷地拭淚。栗子網  www.lizi.tw

    我在小學、中學,都是編壁報的高手,能寫能畫,都是方老師啟蒙培養的。常常一個人把整幅壁報編出來,得沒得獎無所謂,我要的是不用上課的公假。

    方老師在說話課中會講一個一年到頭連續不絕的故事,同學都听得津津有味,但我倒覺得不怎麼樣,下一次聚會時我要問問,當時你們听得那麼帶勁,是不是裝的

    有一次,發作文本的時候,所有的同學都有了,只差我的,我正在狐疑不已的時候,方老師不慌不忙地拿出我的作文本,要我親自讀給大家听。那時正當我剛讀完老舍的幽默文集之後,我也仿老舍來上了一篇題為“大倒楣”的作文,描寫一天里沒有一件事情順利的搞笑故事,全班都笑得前仰後合。這就是我成為壁報老編的開端。

    方老師英年早逝,得壽不及半百。他過世時,我們也都是青年了,我們這一班好幾位小學的同學,為他辦妥了葬禮。我們聚會時總是會提到方老師,包括挨他打的故事也都有了趣味,他是我們永遠的班導。

    學校常常有外國人來參觀,看來北師附小應該是某種樣板。在我們剛畢業時,校長換成了陳誠的親戚譚達士,事出倉促,學長張法鶴騎著腳踏車四處通知校友,非常熱心地為王鴻年校長舉行了惜別會。為什麼忽然校長要換人在那個年代,這樣無厘頭的事是很平常的。譚達士之後的北師附小,我就不知道了。

    鐵鑄的命運

    許多人的一生都是在迎戰,有一陣子,政府都在鼓勵戰斗的人生,有一次藍與黑的作者王藍來我就讀的建中演說,他講的就是“戰斗的人生”。蔣經國開辦了“暑期戰斗營”,讓大中學校的學生去體會戰斗的滋味。雖然根本沒有打仗,卻可以年年選出“戰斗英雄”,直到現在我還不懂。人生無處不戰斗,好像全台灣都在摩拳擦掌,隨時都可以展開戰斗,真的要反攻了嗎偶爾也會猜想。

    只有我,過得無精打采,一點戰斗精神都沒有。

    我不愛讀教科書,尤其不愛讀課文之後的許多也要背下來的注解跟練習。我無法接受歷史課本里遠遠不如歷史小說精彩的內容。我記不住長江有多長,黃河改道有幾次,什麼地方產煤又有鐵。我從來就沒有見過的某些金屬,比如“錳”、“鈷”、“銻”是啥玩意兒卻要知道什麼地方一年可以挖出多少噸。我看不出模範生除了非常乖之外,還有什麼優點家長老師都說要跟比自己好的朋友來往,很奇怪,我不明白要是比我們好的小朋友也相信這一句話,誰還能跟誰做朋友我願意做個孝順的孩子,但是要用功讀書才算是孝順,我就只好不孝到底。我也很同意“共匪是萬惡的”,但是他們在好遠的地方,想要“報國”也無路可去。“蔣總統”說要反攻大陸,那麼可不可以大家都不用上學了就像從前打倒軍閥的時候一樣我甚至于希望“共匪”的炸彈把我們的學校炸掉算了,這樣我的成績記錄就不再會暴露出來了。我讀水滸傳,讀到他們的郁悶,很有同感,很想也像其中的好漢們一樣,闖出一片新天地,然而何處是“江湖”我找不到。西游記里齊天大聖的本事我一點兒也沒有,反倒像是個無人保護無人照管的唐三藏,遇到了無數的妖魔。為什麼我愛讀的書都不是好書讀不下的偏偏都非常要緊

    種種疑惑,一個答案都沒有,生命漆黑一片。

    所有的快樂只剩下想象,成天只知道胡思亂想,讀書做功課時,總是不知不覺眼望窗外,神馳雲天。

    我們家隔壁是在電力公司服務的徐正方先生,徐伯母生了四個兒女,姐姐名叫徐亞蒙,下面的幾個,我只記得小名,妹妹喚作米糕,然後是大弟跟阿狗。他們也很頑皮,個個都愛玩。我家後院有一個小小的游泳池,但是長年就讓這一座游泳池干著,當然是怕太費水。有一天徐伯伯專誠來我們家拜訪父親,問可否讓他們家的孩子來玩玩水,水管由他們家接過來。

    父親沒有答應,因為那個時候還沒有石門水庫,夏天常常缺水,父親說有的人連喝的水都成問題,不好意思把這里的游泳池灌滿。

    我想父親有道理,但是讓我感受得更深刻的是,徐伯伯那麼愛他的孩子。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也有那麼愛孩子的父親,怪不得他家的幾個兄弟姐妹總是笑口常開。

    徐家後來請了一位說書先生,每天晚上到他們家的後院說書,都是武俠小說。同時請了許多親朋好友來听書,說書人就是有名的孫玉鑫先生。他說的時候,慢慢吞吞地講話,卻非常動人,隨著他手邊的折扇指處,好像許多武功高強的俠客就在眼前的樹影跟屋頂間飛躥。我開始幻想我也有如此高強的武功,大人如果要打我,我只要施展輕功,一頓腳人就不見了,他們能奈我何

    我們家斜對面姓黃,做的應該是大生意。青田街的每一棟房屋都有一兩百坪,他們家卻又買下了後面五巷的院落,兩家並作一家,其大可想而知。但是家中常常不見人影,只有一個年紀比我小兩三歲的男孩,有個日本發音的名字,喚作“偷米”。那麼大的家院,常常只有偷米跟一位男工。

    我們很玩得來,就在他們家的院子里,種植了許多的奇花異卉,又有噴泉跟錦鯉,地面上鋪了翠綠的、細細厚厚又軟軟的韓國草坪,草里埋著灑水噴頭。我到偷米家,便可以跟他整整地玩上一天。有的時候偷米也來我們家玩。我們玩得上了房頂,有一次偷米一不小心,踩破了石棉瓦的屋頂掉了下來,還好只是跌在煤炭的竹簍子上,沒事。但是姑丈卻要我去索賠屋瓦,現在想想,人家的小孩子在我們家的屋頂跌了下來,沒有受傷,已是萬幸,怎麼還要人家賠償那個時候我大概十歲左右,卻已經覺得說不出口。在一個黃昏,當著偷米的面,我被姑丈打出家門。

    也許應該說是逃,我逃出了家門。因為很晚很晚也許到了半夜才回家,晚飯當然沒吃,少吃一頓飯,跟挨打這樣的事情比起來,太微不足道了。

    有一次外面下著雨,我被姑媽打得受不了逃了出來,卻也只能在家門口站著哭,夏天,連背心都沒有穿上一件,**著上身,哭著,在雨中。好幾個過路人問我小朋友你怎麼了我哪說得清楚只顧哭哭哭的,一個個陌生人也只得搖搖頭離開了。

    就那麼樣地挨著,挨過了一頓飯的時間,也許就渡過了劫難。

    記得曾經有整整兩天,我什麼也沒吃,只敢在外東逛西逛,不敢回家,怕見到會打我的姑媽。以後讀書,讀到有人餓得兩腿發軟,我真的體會得出,因為我曾經餓得真的兩腿發軟,隨時在馬路邊就想躺下來。

    常常撒謊,然後又要用另一個謊去圓先前的謊,一個套著一個的謊,漸而漸之,變成了好龐大的一個虛擬世界。比如說我家有了祖父祖母,又有了外公外婆,因為老師問我為什麼昨天前天都沒有來上學,我只好創造出幾個長輩讓他們死掉,就合理地有了喪事,于是當然不能上學了。我還得找塊黑布作黑紗,快到學校的時候戴上,跟真的一樣。一共四個從活到死的長輩很好用,加上他們病了要我去看他們,可以逃學好多次。

    其實真正生病的是我,身上有了傷口,哪管是小小的釘子扎破了個小洞,也會腫得好大,滾出許多膿水,便是好了,傷痕也久久不退。我的大腿上,屁股上,甚至臉上,紅紫青黑的印子新舊交替、此起彼落。“馬國光你又挨打啦”同學這樣問,我听來都像是諷刺調侃。我活得一點尊嚴都沒有,小孩子也要尊嚴的,我們家的大人似乎想都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一天到晚昏昏沉沉,應該是在發燒,至少營養不良,但是自己並不明白。長大了以後,不再昏昏沉沉了,才知道,世界上的人原來並不都是昏昏沉沉的。

    我讀到了馬克吐溫的湯姆歷險記跟頑童流浪記,幻想著台灣假如也有密西西比河該有多好,那麼廣大深遠的天地,怎麼樣都可以活下去,我就可以真的去流浪,到無人認識我的原始森林里,吃野果,在山澗里洗澡,跟我最愛的動物作伴,像電影里的小泰山一樣地生活,再也不回家。

    但是事實上辦不到,我也知道。

    學校里的功課不行,尚且可忍,不及格不列名便了,然而家中痛打卻無法躲藏,想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長大脫離苦海,十年、二十年,跟一兩萬年又有什麼不同

    想要逃走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家,已經跟地獄沒有什麼不同。我開始享受到家,是在婚後。

    在一個夏夜,我逃了一趟家,那可算是逃家之始。

    白天便做了準備,我打算跟誰也不說,逃走了事。

    收拾了一個小包包,里面有我的蠟筆、紙張、幾件衣服,也許還有幾本書吧錢是不會有的,也許年紀太小,還想不到這麼深奧的問題,這些就是我以後生活所有的東西了。

    夜闌人靜,皓月當空,地上映照著萬點樹影,四下里寂靜無聲。我把布包袱斜背在身上,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生怕驚動了任何人。我系緊了鞋帶,悄悄出門,在大門口,我們家的狼狗“lady”過來跟著我,搖著尾巴,那時我的個子還不高,它很輕易地在我臉上舔啊舔的,我抱著lady吞聲而泣。我輕輕地掩上了小門,在月光下離去。

    只走到了巷口,便站住了。往前走是新生南路,有一條公圳,再過去就是一直連到六張犁的水田,然後是滿山的墳堆。往右是和平東路直通水源地,到新店溪,但我從來就沒有過過河。往左是信義路,拐個彎走上一陣可通松山,然後是基隆,基隆再過去就是大海了,怎麼辦再回頭,又是家,可以過門不入,然而再走下去,一直到淡水河,淡水河過去又是哪兒我不知道。

    天地沉寂,月華如水,我,該往哪個方向一點主意都沒有。那一刻,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一人,孤獨得很怪異,難分真假,希望只是一場夢。我悄悄地回了家,不動聲色地爬上床睡到天亮。就這樣,結束了我頭一次逃家的故事。

    那一年,我十歲。

    以後漫長的歲月,哪管直到須發俱白,小不如意則小逃,如跟太太有意見,便躲入書房關上房門不言不語;大不如意則大逃,如留書辭職或是干脆轉身而去。在他人眼中,有時可能像是新的突破,我卻只是為了逃,能逃就逃,隨時隨地都可能生出逃意,也不見得有什麼生死大事。我越逃越遠,總有一天,再也不回來。

    第六章逃啊逃

    引子

    十五歲時,正在一列小火車上,與同學一起逃學去碧潭玩。

    窮開心

    起初跟父親住在青田街七巷,我們常常到靠近和平東路的三巷姑媽家玩,姑媽家有大小表妹跟表弟,看他們日子過得十分熱鬧,而我們家來往的都是大人,對姑丈姑媽家的向心力自然就大得多了。要是當初便料得到以後會常常挨打,我是死也不會去的。然而可能嗎

    姑媽家對面住的是農業專家戈福江先生家,他們家有一位寶貝女兒,名叫戈定瑜,小名寧寧,我們喚她小寧寧,極得伯父伯母的鐘愛,也成了我們的玩伴。戈福江先生總是笑嘻嘻的,騎著腳踏車,見到我時,也跟女兒一樣地喊我馬哥哥。父親跟戈伯伯也很熟,我們姐弟二人來台灣之前,戈定瑜就常常到七巷我父親家去玩,也在那兒早早認得了齊邦媛姐姐。至今想來,戈定瑜認得

    ...
正文 第14節
    我父親,要比我自己實際認得我父親還早。小說站  www.xsz.tw以後我們成了小學同班同學,我們至今依然有來往,她從加州柏克萊大學圖書館退休之後,到大陸開熱狗店,賺到的每一文錢都捐作公益,她是我一生中最長久的老朋友了。

    一到姑媽家就開心,姐姐自己搬了棉被要去姑姑家住,我是她的跟屁蟲,自然也搬了我的棉被一起去。父親當然不是會照應孩子的人,我們成了姑丈姑媽的孩子,想來也是早晚的事。

    沒有幾年之後,姑丈姑媽一家卻住到了父親的家里,原因:文:我至今:人:不明。他們:書:的房子賣:屋:給了陳果夫先生,陳果夫不會不付錢的,那麼錢到哪兒去了從來也沒有听他們說過,只見姑媽姑丈的感情有了變化,最後簡直就是水火不容,隨時可以動手動腳。夫妻失和,姑丈只得單獨住一個小房間,吃飯的時候,也是一個人單獨吃。他同時也失業了,因為父親起先兼任海洋研究所所長,把姑丈從天津請來做主秘,卻沒有想到這個單位忽然之間撤銷了,姑丈應該從那個時候便失了業,我猜他們賣了房子的錢也許是投資到了什麼地方去,後來血本無歸。小時候,有一陣子常常有一位姓楊的客人到家里來,有一次,姑媽拿了一把日本短刀追殺他,姑丈還去阻擋,這事應該跟錢有關。

    人生許多的痛苦,是說不出,也不想說,恨不得忘記的,所以我從來也不問,連我都老了,干嘛還要挑起任何人不勝負荷的傷心往事

    但那個時候全台灣上上下下都窮,至少在從前,說台灣之所以經濟發展得那麼好,是因為我們政府把庫存的黃金帶到台灣來了,凡是經驗過窮日子的人,絕不會相信那麼點兒黃金會有什麼作用。最早的時候用的是老台幣,“老總統”來台之後不久,便改成新台幣的幣制,那也是在金圓券徹底崩盤之後的事。政府也沒有錢,當時的台灣銀行總裁任顯群,也就是名伶顧正秋的夫婿,推動了“愛國獎券”制度,五塊錢一張,特獎二十萬元,當時一棟青田街的庭院也不過三五萬元。一方面政府靠獎券發行挹注了許多必要的資金,而老百姓也為此瘋狂,常常听到有人說哪一天我中了特獎就要怎麼樣怎麼樣。小寧寧收集沒有中獎的過期“愛國獎券”,視同珍寶,說是過期的一張還是值三塊五,不知道誰跟她講的

    政府還發動了克難運動,要大家在貧窮里保持奮斗精神。于是克難這個克難那個,處處都克難。選出了許多的克難英雄,有的街道便喚作克難街,村子是克難村,一個村子還不夠,有克難一村、克難二村、克難三村,等等。還有克難號火車呢。情願也好,不情願也好,反正不克難也不行。許多人經年累月不做一件新衣,不看一場電影,更談不上去哪兒旅游,大家克難嘛彼此苦笑。

    台灣的夏天很長,全台灣有幾家有冷氣,大概數得出來。西門町最早裝冷氣的電影院是萬國戲院,電影廣告上的標志就是結了霜的“萬國”兩字。台北唯一有電梯的公共場所是衡陽街的建新百貨公司,也只有四層樓。黃昏時分,許多人家的晚飯是在院子里擺張小桌子,圍著吃的,因為屋里熱。電扇都很少見,人人手中一把草或是竹編的扇子,坐在小竹凳上,望著星斗,天南地北地聊,最常談起的話題是回大陸。大家都沒有電話,但是隨時隨地可以串門子,不用預先約定,遠近不拘,誰都不會嫌無禮。

    電壓不足又不穩,常常斷電,就要找電力公司修理站來修電燈電表,重裝保險絲。一家子摸黑吃晚餐,平平常常。我們家附近就是新生南路,公圳的水清清澈澈,有魚有蝦,兩邊綠柳垂蔭,傍晚許多人就下去泡澡,又有許多人搖著扇子在圳邊石欄上坐著乘涼,兼參觀泡澡,直到月上東山,才拖著木屐,踢踢拖拖搖搖擺擺地回家。小說站  www.xsz.tw

    就在青田街,有一位台大教授的太太養了幾頭豬,她每天到各家去收餿水,一桶桶挑回去。每家都空蕩蕩的,家徒四壁很普遍,甚至于有地位、名聲的人也是如此。父親的同事,台大地質系教授張麗旭的兒子張達民,跟我小學同班,夏天的時候,常常在巷子里遇到他,他斜背著一口木箱子,里面厚厚的白布下,整齊地放著保冷的冰棒,他沿街用閩南話喊著︰“枝仔冰喲紅豆仔冰”我也曾經抱著姑丈姑媽養的雞,站在菜場邊,等著問價的主顧。

    娛樂活動遠不如今日的多元,有布袋戲看就很開心,沒有人買過票看布袋戲,全都是酬神演出,到廟口就有得看,一毛錢都不用花。擠在人堆里,小孩子個子矮,看不到,就爬到樹上、電線桿上看。可憐我這個大陸來的土包子,根本不知道那些小人物是假的,起初看到了布袋戲,覺得好奇怪,怎麼那麼小的人也會打斗動作還那麼利落只要听說哪兒有布袋戲,再遠,也會走著去看,從和平東路走到松山也都不累。還想著他們一天不曉得吃得了多少飯能不能跟著戲班子的主人回家,看看小人兒怎麼過日子,又怎麼訓練出那樣的本事

    還有歌仔戲,花旦青衣動不動倒抽涼氣哽哽咽咽,常常一口氣抽得好長好長,演著演著,又會有人拿出一塊紅紙寫好的牌子,放在台前,上面是毛筆大字“十年後”。台子架得好高,台底下小孩子可以來去自如。繞到他們的後台,看到王寶釧正在喂她的小娃娃吃奶。關公抽著煙,紅殼子香蕉牌的。孫悟空到水溝邊去撒尿了。戲台前大人小孩高高興興地聚集在一起,賣糖葫蘆、麥芽糖的,烤魷魚的,當場做棉花糖的,抽冰淇淋的,就是一毛錢可以在飛轉的木盤上,用一枝木柄鐵針,使勁往板子上一剁,看看打到的只有大拇指頭大的一小球,還是打到了一個比湯碗還要大的“天霸王”,足足可以讓兩三個小朋友吃到肚子痛。

    我們還有電影看,附近眷村要放電影了,只需一天半日,大家都聞風而至。自己帶著小板凳跟扇子,早早到村子的廣場等著。銀幕就是一大張白布,四個角分別綁在樹上、電線桿上、大石頭上

    終于天黑了,電影開演,都是黑白片,中國第一部彩色影片海棠紅還沒開拍哪。有劇情片,也有新聞片,但跟宣傳片一樣,都是跟我們講政府的事情,我們也搞不懂,依然看得有勁。還有社教片,類似保密防諜之類,也有跟大家說如何養豬養牛的示範片。

    只要一起風,銀幕就給吹得一下子鼓起來一下子凹下去,影片中的人物一下子胖一下子瘦,小孩便高興得咯咯咯不停地笑。但不論什麼片,大家都愛看,不然要干嘛

    學校里也偶爾會演電影,記得看過小泰山大戰飛人國,還有許多美國西部片,都是白人英雄打紅番的故事。只要救兵到了,小朋友就拍手狂叫,當然,英雄一定是白人。但是放映中常常斷電,連電影院也常常演到一半斷電,只好等,人人都非常有耐性,影迷很多都自備手電筒,斷電的時候,幾十只手電筒像探照燈一樣在漆黑的電影院里劃來劃去,還有人吹口哨。那樣的年頭電影院不禁煙,很多人也樂得休息一下,吸一支煙。也常有正在“跑片”,接不上來,也要等。銀幕上打出手寫的、用一片蠟燭燻黑了的玻璃片兒,火柴桿子劃出歪歪倒倒的字幕︰“跑片未到請稍候”。這是說,同一部拷貝要給好幾家演,就要雇人騎著腳踏車,後座捆著一盤盤鐵盒子裝的影片,從這一家電影院急急地騎單車到另一家,趕緊把拷貝送到放映室,同時再把這一家放完的那幾盤再急急地騎車送到還有一家。這應該算是今天快遞的鼻祖吧

    後來和平東路的菜場上午賣菜,下午就變成了電影院,那個菜場喚作民生菜場,變成了電影院,就是民生戲院了。栗子小說    m.lizi.tw五毛一張票,跟學校里一樣便宜,明天上午又恢復成了民生菜場。菜場跟電影院合而為一,可想而知有多簡陋,隨隨便便釘在一起的木板,處處漏光。同學常常會在民生電影院相遇,便是正在放映,老遠也看得清楚打得了招呼。我在民生戲院看過人生的第一部超人影集,當然還是黑白的。看到超人可以明明白白地飛來飛去又力大無窮,驚羨不已。

    許多學校也開始在周末舉辦電影欣賞會了,賣票的。也有讓學生自辦,一女中就這樣,姐姐常常帶了明星劇照回家,參考著用顏色筆畫大海報,線條準到跟照片一模一樣,也許更好看些,她是“宣傳組”的大將。

    吃得也簡單,有的人家小孩子過生日,也只是吃了個蛋,別的孩子不一定也有得吃。便當里,有人帶的就是半個咸鴨蛋,這還不算頂窮,還有人只那麼一顆話梅壓在白飯里。小孩子也知道要面子了,吃便當的時候,便當蓋子蓋住百分之九十,只露出不得不露出好扒飯的小小空隙。我們家後來長年只吃一個菜,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有大塊雞鴨魚肉,個個孩子都定量分配好,放量的話,動作慢的孩子就要吃虧了。

    誰都會想,這樣吃,營養夠嗎學校怕小朋友營養太差,不知道從哪里搞來了許多魚肝油,第二節下課,就要小朋友去吃魚肝油,一人發一個米做的、白色而且淺淺的杯子,領到一小杯魚肝油,腥腥的,小朋友只得捏著鼻子喝下去,然後把那個杯子也吃掉。還要喝脫脂奶粉沖的牛奶,一點都不香。

    有的零嘴到今天也許還看得到,如西瓜糖。但是真的跟牛皮一樣難咬難化的牛皮糖就不容易見到了,是咖啡色的,盤成小長方形的一條,硬得跟鞋底一樣。還有麥芽糖,小販把一個大白鐵盒綁在腳踏車後頭,打開盒子,里面是繞了許多圈的麥芽糖,像一大捆白繩子也似,埋在白粉里,有小拇指粗細,一毛錢可以買一寸,賣糖的用一把寬寬的小刀, 嗒一聲切了下來。也可以抽,一毛抽一次,同樣的,賣糖的歐吉桑把一個木片輪子使勁地打個轉,小朋友就用那枝木柄尖針死命地一剁,看看扎在哪里結果多半是“一寸”,那是又大又寬的三角形,閉著眼也擲得到的空間。要是想得到一尺,就要擲中比魚腸還要細的小小空隙,隔出許多大小三角地帶的鐵絲,卻盡可能的粗,讓你就是中了,也多半扎在鐵絲上彈下來,只得重新再剁。真扎出一尺兩尺,就可以繞在手腕上兩圈三圈,嘴里甜個一上午。今天中藥里的甘草片,當年也是零嘴之一種,可見真沒什麼好吃的東西。我們大多沒有零花錢買零嘴吃,吃的常常是樹上摘下來的果子,有芭樂、連霧、龍眼、芒果、番茄等等,當然沒有今天買來的甜,卻也吃得津津有味。酸酸的酢漿草、微甜的花心,也都可吃。田路的邊上,就常常采集得到野果,各種各樣,也說不出名字,好像也沒有毒,小朋友就送到嘴里吃吃看。

    那個時候小朋友有蛔蟲的很多,我們都有過,有蛔蟲的小孩一眼便認得出,臉上有一小塊一小塊的白斑。學校就會發打蟲藥給我們,吃下去靈得很,第二天大號就拉出蟲來,白白的一條條,也有從嘴里咳出來的,習慣了,也不覺得可怕。還有一種蟯蟲,細細小小的在肛門處蠕動,奇癢難耐,也很容易看出來,因為有此蟲的小朋友常常抓屁股。女生留長發,還可能會有頭虱,依然用學校發的藥粉撲在頭發上,再用一塊大白布包起來,頭虱就會死掉。在還沒有這種粉的時候,有人用煤油擦頭,據說很痛。有的女生被她們的父母干脆剃光了頭發,跟男生一樣,同學們笑她們兩天也就沒事了。多年後有女生把剃光頭當做一種正式的“發型”,這是當年的我們死也想不到的。

    窮孩子常常光著腳來上學,還真不少。有的孩子好不容易有了雙鞋,卻舍不得穿,依然光著腳,把鞋子提到了校門口才穿,也有抱怨為什麼一定要穿鞋他們也許世世代代都沒有穿過鞋。那樣的鞋自然不會是皮鞋,是幼獅牌跟回力牌的球鞋為多,里面的橡膠很容易在溫度升高時軟化,于是一脫鞋就臭不可聞,腳丫里也黑黑的。我們家後來變得很窮,但是依然勉強有雙鞋穿,可是沒法子常常有新鞋,舊鞋穿到不行,家里連姑媽家的孩子一共六個,姑媽沒法什麼都照應得到。我的鞋破了,就得自己補,補了又補補了又補,最後咬合不住,都成了拖鞋。我只好也把鞋子提在手中,光腳上學,到了學校門口再穿上。

    有一年運動會前,學校宣布要大家穿白鞋,我僅有的鞋是黑的,一雙幼獅牌,我們家無法給我買一雙白鞋,姑媽窮則變變則通,她把我的黑鞋用粉筆涂成白色。

    運動會開始,頭一個節目是大閱兵,每班的小朋友都排得整整齊齊,列隊從司令台前經過,是不是好像叫做分列式我以為是分“裂”式。當然步伐要整齊,步步都跺得很重,沒想到我的鞋子一路跺啊跺的,白粉便一路地掉,跺到了司令台前,又恢復了原來的黑色,放眼全場,萬白叢中一點黑,我害怕得要命,擔心當場讓老師給抓了出來。

    好在沒被發現,也許是老師不忍抓吧

    但是也養成了我一生都好光腳的習慣,穿上了拖鞋,總是會忘掉,常常光著腳轉來轉去整間屋子找拖鞋,窮根之深也如此。

    孩子跟動物也不會有太多的不同,依然開開心心地活著。玩具是沒有的事,或者可以這樣說,我們也不知道玩具是什麼。有一盒積木就非常了不得了,可能還是人家的孩子長大不玩了,送的。但是孩子照樣有得玩,男孩玩騎馬打仗,兩個男孩四只手彼此搭著,就是馬跟馬鞍了,讓一個身體較輕的男孩跨坐上去,常常那個馬上英雄便是我,然後找另一組對沖廝殺,直到把對方拉下馬來為止。總是不分彼此地在地上滾成一團才罷,從來也沒有听說過誰受了傷。即使受了傷,也無所謂,男孩這里腫腫那里破破,平平常常。

    我們會用竹片跟橡皮筋做成槍,一扣機簧,橡皮筋就射出去,要打誰就打得著誰。橡皮筋是好東西,用處多得很。很多的橡皮筋串在一起,可做成為彈弓,最好配上芭樂樹枝的彈弓架子,跟英雄有了趁手的武器一樣的得意。女生把橡皮筋連成長長的線,下了課就跳橡皮筋玩,一邊跳一邊唱著口訣︰“小皮球,香蕉油,滿地開花二十一”便是用小小的紙片,也能折出許多可以用橡皮筋打出去的子彈,子彈有許多種折法,有的讓人打中了痛到不行。還可以在桌上彈橡皮筋,誰把誰的那一根壓住,就贏了,這是賭橡皮筋。

    一塊木頭,只要有一把小刀,就可以削成一個陀螺,磨得細細圓圓的,尾尖打入一根鐵釘,找根細繩上下纏繞得滿滿的,使勁地往外一扔一帶,陀螺就在地面上轉個不停。別人可以用他的陀螺砸你的,砸碎了就是他贏。因此我們也學會了找木瘤子做陀螺,又滑又硬,很難砸碎。

    光著腳丫,只以腳跟在泥土地上旋一個圓圓的坑,我們就可以開始打彈珠了。怎麼打,怎麼樣可以算贏,怎麼是輸,怎麼又要回到出發點重來,都有一定的規則,小孩子可以打上整天,講究的功夫是,把人家的彈珠清脆叭的一聲打得離洞老遠,自己的卻只在原地飛快地旋轉,帥極了。

    還有“打野彈”,站著扔出玻璃珠,要有好眼力,瞄準了別人的彈珠使勁擲出去,務必把人家的打成兩半,打碎了人家的彈珠,就有權保有那兩三個碎片,裝在袋子里,隨時拿出來炫耀︰“你看這是阿毛的彈子,我打的”誰都會多看上兩眼,分析分析,贊嘆一番。

    我們只要用一塊石子兒,在地上劃上許多方塊,然後扔出一片扁平的小石子兒,踢啊踢的,那就是跳房子。單腳雙腳,交叉來回,也都有一定的規則,這樣的游戲,男女皆宜。

    誰家里沒有養幾只雞啊把公雞抓來,不用經過它的同意,拔掉幾根尾巴上的毛,斑斕奪目,用來做毽子,再好不過了。毽子有許多種踢法,邊跳邊配合著口訣︰“七拐八拐飄洋過海”巧巧妙妙,這個運動也曾發展成全校的活動,連老師都迷上了,下課的時候,老有許多老師不回辦公室,就在走廊上踢毽子,小朋友看得興奮不已,北師附小還舉行過踢毽子比賽,還有老師組。我姐姐毽子踢得好,能踢出許多花樣,配合口訣動作,運動之美跟體操也差不多了,為什麼後來這種運動就沒了

    大晴天而無處可去的話,只要趴在土地上,拔一根草心,輕輕輕輕地,插在隨地可以見到的小洞里。靜靜地趴著,專心地看著,世界變得好小,卻很怪異而真實。小草有沒有動靜,要靠經驗,只要見出苗頭,迅疾一抽,草根上便帶出一只小蟲,它在大驚之下,蜷縮著成一粒小球,比綠豆還小。

    便只這樣,也能得到許多快樂。此後,要是到了河邊,見到了更大的洞,就輕易地能釣上螃蟹了。

    窮于財貨,決不等于窮于生命的情趣,便是在地獄里,也應該能夠找到點兒樂子,我相信。

    打斷桎梏

    至今想不出原因,也沒耐性多想,怎麼功課到了中學便一落千丈是不是進入了少年的青春期,對什麼事情都有反叛的意識也許在學校里學習情緒松弛,老師對于學生的要求遠非小學可比,父親似乎也開始忙于他自己的研究,見面的機會很少。逃學更方便,上學好像可以憑自由意志,這倒是從前沒有享受過的感覺。初中三年,我讀了五年,分別是附中跟建中,說起來也是名校了,卻沒有讀出一點名堂,還是用同等學力報考了高中。

    附中校長是黃澄先生,他就住在我們家後面的巷子里,總是坐一輛三輪車去學校,我見到他照例一鞠躬,他在車上一定欠身還禮,溫溫和和。他不多話,那個時候,朝會是要全校點名的,老師學生站得整整齊齊,由一位上童軍課的、也是我們的班導沈老師做總執行官,總點名後,要向校長報告到會的人數,黃校長總是不聲不響地受禮,印象中他從來沒有在操場上訓過話。看來他也不會有什麼話跟老師說。

    有意思的是,他卻單獨召見了我一次。那次召見,也並不光彩。

    我在班上擔任的是學藝股長,這倒是從小常常頂在頭上的名義,從來也沒有什麼事情好做,讓人家選上,也就算了。然而當時,有這個名義的學生卻有一個任務,就是要收各科的作業,登記好了一定的表格,再讓教務處的某負責人把作業交給老師。

    多年之後想起此事,方才明白,這個制度,是針對老師而設計,這麼大的一個學校,要使得老師不偷懶,願意給學生作業做,學生也就無從偷懶了。存心與作為,都很好。

    只是,我這個學藝股長把作業搬到了教務處,交給一位專人點收,然後,他總是要我們自己把作業拿到老師的桌上去。

    這就給了我搞鬼的空間。

    我不用做作業了反正點收的時候,只管作業本的數目跟表格上所填是否相符合。我用一本空白的本子先湊數,在把全班的本子拿到任課老師桌上的途中,再抽回來。我也覺得奇怪,從來沒有老師發現我沒有交過作業。整整一年,我一次作業也沒有交過

    ...
正文 第15節
    ,就這麼簡單,不用做作業,習慣成自然,日子過得好到不行。栗子網  www.lizi.tw

    有的課程很能引起興趣,比如自然科學,老師能用幾枝不同顏色的粉筆,畫出細胞分裂的過程,又快又好看。我很驚訝地發現,原來雞蛋鴨蛋所有的蛋包括立得上一個人的鴕鳥蛋,都只是“一個”細胞。從此打開一個雞蛋,總是會呆呆地看上一陣。我可以很清楚地從外表便分辨出有孕的蛋跟無孕的蛋,煮熟了也看得出,至今依然有此本事。老師把一片葉子的解剖圖也用各色粉筆畫出,薄薄的葉子,居然隱藏了那麼多的奧妙,光合作用就是在里面一步步這麼樣完成的,大自然是如此神奇,真想去當一個自然科學家,這是說將來。花是怎麼產生的,又怎麼變成了果子為什麼秋天葉子會紅春天會冒芽好像所有的生命,不論是動物還是植物,最初的形態都那麼相像,以後又那麼不一樣,這是怎麼回事

    要是有自然科學方面的書,而且我也能夠省下一點中午的吃飯錢買得起的話,我就買來讀。只是,作業卻依然一次也沒有交。

    從學校的教科書里,讀到了在家自己曾經讀過的文章,如世說新語的片段,史記的片段,論語的片段,我就很開心,對我一點都不困難,只是依然少了些。從圖書館里,居然借到了一部曾文正公家書,銅版線裝二十冊,里面他什麼都談,文章、思想、生活、戰事、理財、待人接物,無不說得情深義重,我覺得他跟孔子沒有兩樣,我們的教科書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然後就是“國父”,後來居然是“蔣總統”,很奇怪。為什麼不可以是曾國藩呢我想。教科書上沒有曾文正公家書,初中有鄭板橋的道情數首,非常好,然而也沒有鄭板橋的家書,也都是極好的文章,我一定從這些書里學到了些東西吧

    我的數學經常吃零蛋,跟這一門功課老師的緣分當然都很差。我也許很重視合理與否,數學沒有把為什麼的道理說給我听,就無法接受。

    有一回,“教育部”次長高化臣先生蒞臨我們家,便忍不住當面請教了這位鄉長,為什麼老是把數學題目出得古古怪怪多長的路邊種了多少棵樹棵棵距離要那麼講究干嘛多兩棵少兩棵打什麼緊工程算,又是出門忘了帶傘或是忘了帶便當回去再回來拿,這樣又耽誤了多少工程該扣多少工錢一丁點兒的事情,有那麼好計較的嗎最是讓我不同意的,莫過于非要把烏龜跟雞或是雞跟兔子關在一起,然後又自找麻煩地搞出許多難題。為什麼x加y的括弧的平方就等于x的平方加2xy然後再加y的平方是誰規定的我的問題其實很多。

    當時高次長也沒有什麼明確的答案給我,可是他听得很有興趣。只記得在請教次長這些問題的時候,姑媽一迭聲地喚我倒茶,似乎就是要打斷我的言語,到底是什麼意思怕為難他嗎次長也該曉得我的想法啊。姑媽真的很奇怪。

    有些問題到今天依然不得其解,但是對數學的本質卻比當年清楚了些,數學不是算術,勾股弦是把物理世界的許多事物概念化也是絕對化的手段,是推論與想法的符號化抽象化,是在宇宙間唯一可證實的真理,可以很好玩的。要是讓我們計算得出一個饅頭的熱量,用這些熱量去爬陽明山,能爬到哪一站用來睡一大覺又會消耗多少這樣教,不好嗎

    數學可以計算出我們跟月亮的距離,是怎麼算的為什麼憑著光譜,就分析得出幾千萬光年之外星座的溫度與質量地球的重量是怎麼算出來的又憑什麼測得出地心的溫度為什麼空氣也能有重量每個地方的空氣都一樣重嗎血流的速度跟血壓的關系何在心髒為什麼總是不累這幾千幾萬個問題為什麼沒有人跟我們討論,卻只管要我背不知道是誰規定的公式

    代數的代碼,都可以在坐標上找到各自的位置,卻要我們死記,何不先把坐標讓我們搞清楚,橫的縱的,可以代表什麼,如時間與空間、質量與能量、溫度與濕度,那麼,那些個代碼的英文或是什麼外文的符號就生龍活虎起來,這樣教有何不可也許對于入學考試有些不便,然而人生只為入學考試,豈不可笑何況是在那麼好的年華。栗子網  www.lizi.tw

    大概除了作文,必須當場交卷,我不會缺,其他的作業都沒有做。舉行壁報比賽,我依然是做壁報的人選,還是可以享受公假。

    地理課沒有詳細的地圖可看,只憑插圖、文字、圖表與口述,怎麼學得出實際的東西來現在都可以從太空拍到實際上的地球了,不知地理課有無配合常常想,從太空攝影看地球,是多麼美麗的圖像,尤其是看不出國界來,只是一片渾成的大地與海洋,地理課難道不可以有如此的哲學思維嗎我得到了一長條的世界地圖,是父親出國的時候航空公司送的。除了航線、地點,上面什麼記號都沒有,卻看到山脈起伏、江流婉轉,那個時代人造衛星還沒有造出來,自然不是太空攝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了地球的原型,沒有國界的。後來一位地理老師借了去,直到今天也沒還給我。他留下了那張地圖,但願有他什麼不尋常的理由。

    還記得為了**,我們的地理科非常頑強地以民國時代在大陸的版圖為準,以那個時候的鐵公路、農漁礦產為準,那樣的地理是胡思亂想,也舍得讓小孩子用去許多寶貴的童年少年去讀去啃去背,政治搞得出這樣的荒唐事,當時雖然年紀小,也覺得可笑。有此疑惑,如何讀得好地理歷史,怎麼比得上東周列國志、三國志演義、呂四娘、妙手空空跟血滴子等等的故事便是電台里陳致平教授說歷史,也比我們的歷史課精彩得多。要是英文課可以天天听英千里教授的教學節目,我的英文也應該會好一點吧物理跟化學,為什麼也有那麼多的方程式問題又來了,誰規定的為什麼有限的元素就能組成無限的物質世界宇宙有沒有邊際那麼邊際之外呢要怎麼稱呼人類的智慧有沒有極限桌腳的螞蟻知道我們的存在嗎神之于我們,會不會就是我們之于螞蟻

    學校里沒有給我這些問題的答案,我也沒有問老師。多年之後,我在中廣工作,我主動請求讓我做兒童節目的制作人。我推出了一個節目單元,喚作“好孩子”,我的主張就是個個孩子都是好孩子,我跟主持人馮分行】閂 Φ厝и也緩弦話閫ㄋ妝曜嫉暮 櫻 Ё夢仕牽 夢仕塹母改父鮮Γ 艙業叫磯喙叵等頌富埃 】贍艿卣頁鏊遣灰謊撓諾悖  蟊涑晌頤牆諛恐械奶獠摹N乙 齔齙蹦暌恢泵揮謝岢齙鈉br />
    不用說,身兼學藝股長卻作假不交作業瞞騙所有的老師,這樣的事一定會被發現的。

    果不其然,問題從數學科開始。

    數學,我總是吃零蛋,老師也習以為常。有的時候,干脆把我趕出教室,卻正中下懷。這會兒下課時搶也搶不到的游戲器材,任我挑著玩兒。後來老師要我在教室後面門口別走遠,那也就玩不成了。

    老師終于想到要看看我的作業,發現在報表上我並不是未交作業的學生,但是全班的作業本中就是沒有我的。

    這可成了大事,老師都在同一個大辦公室預備功課、批改作業,事情應該很快地傳了開去,其他的任課老師也順便查核一下,發現了同樣的問題。真正的情形如何,我不得而知,只記得級任老師要我在一定的時間去見校長。

    沒有人陪伴,我渾渾噩噩地,依了老師的指示去見了黃校長。

    黃校長依然那麼斯斯文文、輕聲輕氣,問了些家庭的問題,並跟我講︰

    “我認得令尊。栗子小說    m.lizi.tw”然後說還是把作業寫寫吧,然後就沒事了。

    但是到了學期末我卻滿堂紅,連音樂都不及格,因為老師考試要我唱歌,我一點情緒都沒有,不想唱,唱不出。唱歌是要有情緒的,現在我依然這麼主張。

    我留了級,一年之後,又留了級,依規定是不可以再讀本校了。就只好拚命讀書,勉強地敬陪末座,插班進入建中。但是二年級依然讀了兩次,一個初中,讀了五年。加上小學留級一年,學校生涯中,留級三次。

    好不容易升到了初三,老師懇切建議再多讀一年,這一次不是家庭訪問,是老師親自跟我講的,我想到不知哪一年才能畢業,並沒有接受老師的建議,偷偷地用同等學力去考聯考。考前父親就請了岳長奎伯父教我數學,他是師大數學系主任,也請台大數學系主任沈璇教授給我補課,講起來可真不得了,他們的確是大材小用,搞不好根本用不上。倒是沈伯母對我愛護有加,沈伯母的先翁就是民國史上有名的黃膺白黃郛先生,但是她非常樸素可親。我就到前面巷子他們家做功課,有吃有喝的。後來他們家成了我童年的朋友尹建中教授的宿舍。

    岳伯母也非常疼愛我,甚至覺得讓我跟他們的寶貝獨生子東東做朋友,可以讓他長許多見識,讓我受寵若驚。滿頭銀絲的岳伯伯極有耐性,題目我做不出,他總是好脾氣地要我再試試,再試試。我在做題目的時候,他也在紙上做微積分的題目,偶爾也跟我講講微積分,那部分我們還沒學到,不會考,但是我愛听他講這個微分那個積分。結果是,題目到了最後也做出來了,從頭到尾,常常只證實了我沒有追求答案的耐性。

    我相信老師的教學態度很重要,在當年,如果不是為了聯考,趕呀趕的,我真願意跟岳伯伯一直學數學到老。

    岳伯伯後來應香港珠海大學即珠海學院之聘去了香港,我失去了極難得的合得來的長者。後來听說岳伯伯在香港街頭中風路倒,幾天後,岳伯母才在醫院里找到了他,但沒有多久岳伯伯就去世了。之後他們母子二人又去了日本,從此失去了聯絡。直到四十幾年之後,有一天,有人打電話給我,問我認得岳長奎教授的太太嗎岳伯母有好幾十年沒有回到台灣,在此地朋友也很少了,她已經是八十七八歲高齡,還記得我,從報社打听到了我的電話。

    我開車帶著岳伯母玩了一整天,終于有機會跟她說,我特別要謝謝她答應給我錢,讓我可以買到從收破爛的人那兒發現的馮友蘭的新原人跟一些別的哲學的書。她親自在戰亂中帶出來唯一的一本書,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早年也很慷慨地送給了我,當時是**,買不到的。從十三歲讀了那一本書,就斷斷續續地讀到今日,並且旁及其他數以百計相關美學的書,就是那本書影響了我一生。我鄭重地謝謝她,人生有機會表達感謝,真的好幸福。

    我帶岳伯母去台北故宮博物院參觀,其實她的眼楮已經不怎麼看得清了,但是她依然那麼有耐性地靜靜听著。

    那是個夏天,我們坐在至善園的小亭子里,她緩緩地說︰

    “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很能讀書的,現在,你知道的比我可多得多了,現在你都能教我了,今天我學了真不少。”

    岳伯母還是那樣,總是笑眯眯的。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岳伯母。

    和岳伯母在台北故宮博物院至善園

    高中聯考放榜那天,我大概看來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父親看了不順眼,罵了我幾句,這時的我已經不是他隨便打得動的了,我就出去玩,我想總考得上個什麼學校吧後來岳伯伯听到了廣播,到我們家來報佳音,父親卻到處找不到我,我玩得很晚了才回家,故意的。父親跟我講我考上了復興中學,我說我早就料到了,其實我根本沒譜兒。

    這一輩子大事臨頭,都愛故作鎮定。楊家駱楊叔晚年的時候跟我講,我小學畢業之前,曾經寫了一封信給他,其中有“萬事莫如聯考易”之句,他很欣賞。當時還說,他想要把這一段寫在他的自傳中,問我版權可否讓他用光榮都來不及,還有什麼用不用的可惜他直到去世也沒來得及寫自傳,享年八十有二,比父親多活了兩歲。應該有人為學術界如此傳奇的人物寫傳的。

    考上了北投的復興中學,父親已經覺得很可以了,然而,我依然挫敗連連。

    我早已習慣逃學,從小學逃到初中,初中逃到高中,逃到了大家都在大考了還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無從考起,只得再留級。小學五年級留了一級,中學留了兩次,初中考高中,高中考大學,用的都是同等學力的證明,因為都沒有畢業資格。高中最後的學歷是在東方中學夜校,因為已經讓之前的復興中學勒令退學了,只好自己想法子轉學。楊家駱叔叔听說讀了東方中學夜校,笑著開玩笑說,那麼都快天亮了吧

    天亮還早。

    校外的世界比校內可大多了,一如教科書無法跟圖書館相比。雖然許多人都會對你說,你什麼都不要管,不要看,也不要問,先考上好學校再說。但這是我從小到現在都最討厭听到的一句話,一個人沒有出息,自私自利,眼光淺短,夜郎自大,自欺欺人,變成社會的負擔跟禍患,卻依然自鳴得意,有可能是從“你什麼都不要管,只管考學校”這一句話開始的。

    第七章別有天地

    引子

    植物園也是個逃學的好去處,看看荷花也比讀教科書開心。

    日本曾經有一位非常精彩的兒童文學作家,名字叫做宮澤賢治,岩手縣人,生前是位農業品種專家,卻寫過許多精彩的兒童文學作品,是日本家喻戶曉的人物。他只活了三十幾歲,一生沒有離開過他小小的家鄉。但是,他的文學作品,卻充滿了無邊無際的想象力,作品中的背景遍及整個地球直到銀河跟宇宙。

    在他去世之後,有人研究他的作品,發現他能把一個小小的實際存在的地方,比如他工作場所附近,或是他住家的後院就在他的筆下,幻化成無盡的天地。許多出現在他作品中的地方,有人一一查對,非常令人驚訝的是,大多都是很不起眼,如一道小溪、一個小丘、一片田野連著一處水池。都很普通,但是,他卻據此發展出來許多可觀的故事與人物。

    天地之無窮,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對于好奇心重的人,就如抱持了一顆童心到死的宮澤,他見到的世界雖小,卻比一般人更加豐富。

    多年之後,一再地想,為什麼總是無法適應學校的生活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逃學成癖,不可自拔,可以找到的理由,就是外面的世界引誘力太大了,小小的一座座學校,無法圈得住那樣狂野不羈的心靈。看來是在躲避,但在逃的同時,也在奔向更自由、更廣大的天地。所逃者,是“學校”,而非“學習”,“逃學”這個詞句,很有商榷余地。逃離這里而奔向那里,同樣也是“學習”,只在于所學之地點與所學之見識不同而已。就在當下,無數的學校中,是不是還有那同樣的壓也壓不住的心靈他們是否也像當年的我一樣痛苦,想要逃出去

    然而,現代的孩子容易逃嗎我們當年逃出去,重新面對的那個世界還算單純,大多是大自然,否則也是各種各樣樸素的人。對于當年沒有好好臣服于體制,在晚年的現在回想,確實造成了某些不順利,要是乖乖地上學,為了考試而讀書,讀得好好的,也許會有不一樣的前程吧但沒有實現的事就用不著多想,只就曾經經歷的生涯而言,一絲兒也沒有後悔。

    不用排隊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放學後再也不可以自己逛回去,而要改成排路隊。所有的小朋友到大操場集合降旗,然後依每個人的路線排成好幾路路隊。絕大部分的小朋友都住在和平東路,長長的隊伍隨著護導老師帶領著,就那麼樣地一個個進入了巷弄門戶,一天就過去了。

    沒有排路隊的時候,回到家的時間一定比較晚,路上可看的東西太多了。我們常常跟在牛車的後面,一有機會,就偷偷地把自己吊在車後,讓牛拖著我們走。孩子們看著拉車的水牛或是黃牛,邊走邊拉,牛屎好大,一坨怕不有十來斤吧過年放鞭炮,可以插個大龍炮在牛屎上,用一小截有火頭的香,做成定時炸彈,幾個頑童趕緊躲到別處偷看,砰然一響,牛屎四射到兩旁的牆上門上,小孩子開心得不得了。要是牛屎炸到了路人,听他們一路大罵,我們卻最有成就感,偷笑得要命。牛要是撒尿,我們便一直專心地跟著盯著,看看它尿得有多久。牛尿起來很了不得,一路走一路尿,眼看尿痕在地面上彎彎曲曲沒完沒了,到它老人家終于尿得越來越細終至于滴滴答答最後不見,我們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一路還可以見識得更多,冰店都是當場制冰的,一條好長的輪帶就從店里沿著牆一直延伸到門前,馬達一轉,好大的一格格各式各樣的冰就在里面逐漸形成。枝仔冰、雪糕、冰淇淋等等,從他們開始灌汁水到成為冰品,一步步交代得清清楚楚。我們也可以用上大半小時,近距離地看著鐵匠跟他的徒弟,裸著上身,突出他們烈火也似的筋肉,如何的從一塊生鐵,你一錘我一錘的,配合得比交響樂還要緊密,在鼓風爐上呼啦呼啦、叮叮咚咚,最後打出一把犁頭。

    彈棉花的店面就是一張大床,誰家的棉被用舊了,就送去重彈。戴著口罩的師傅背著好長的一把弓,用了許多年,呈現出暗暗的棗紅,用一個紡錘似的東西,“”地敲著輕吻著棉胎的弓弦,那床原先已經用得緊緊薄薄灰撲撲的棉胎,就隨著那一根弦,漸漸松開,發得比白面饅頭還要高,然後他們用一枝比釣竿還要長的細竹棍,“   ”地把一根根線壓上了嶄新雪白的棉胎,新棉被就這樣變出來啦。是不是這樣子一床被子就可以用好幾代呢要是現在流行這樣的翻新,就再環保不過了。

    還有裱褙鋪,師傅調出不同稠度的糨糊,用在不同步驟的紙上。看他們如何地把一張畫先反過來,覆蓋在那張大大的、光可鑒人的紅漆桌上,桌子幾乎佔了整間店面,看他們再覆上薄薄的一張棉紙,然後溫溫柔柔地只用那軟軟的雪白的羊毛刷子,輕輕蘸一點點糨糊,就把這一幅字畫給粘穩了,然後眼幾乎貼著紙,細細地打出氣泡,接著輕輕拈起已黏著在棉紙上的字畫,往牆上輕輕兩頭拇指一壓,再刷幾刷,這一張字畫就等著干了再加軸子了。

    我當然還要看看那些畫,古今名人作品時時可見,並不非常稀罕,現在的裱畫鋪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我日後對于傳統字畫興趣有增無減,也是從這里開始的。

    做榻榻米的總是蹲著干活兒,一把寬寬切刀,在厚厚的稻草上只一下子,稻草便齊齊的露出切口,空氣里立刻彌漫著草香。師傅手心上綁了個用了許多年的小圓墊子,一把長針吃他一頂,直直穿過草墊,一針一針繞啊繞緊啊緊的,一張榻榻米就出來了。師大旁邊的一家榻榻米店老板,工作之余愛喝上兩杯,三兩個徒弟跟老友們圍著桌子吃吃喝喝,他一人就是要把凳子搬上桌,君臨天下地喝。

    還有賣歌本的,騎樓下一張大白布上堆得滿滿的歌本,那

    ...
正文 第16節
    個男人拉著胡琴,跟他搭檔的年輕女人就一首首地歌唱著,大白布上堆積著歌本,旁邊圍著許多人,撿起一本翻啊翻的,跟著輕輕地和聲。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要是口袋里有個三毛五毛,就可以讓一只綠色小鳥兒從籠子里跳出來,為我啄一枝簽,打開來就可以見凶吉。小鳥重回籠中,主人不忘賞它一粒米。

    吹糖人的、捏面人的、做畫糖的、當場燒熱了紅糖汁滾糖串的、在騎樓下租小人書的、補破碗破盤的、現在還見得著的烤紅薯的、家家都可以拿碗米來讓他們做爆米花的,還有抓到了野兔、穿山甲、野猴等等,就拴在腳跟前等買主的有了這樣的世界,至少有的小孩子就不想再進入校園了,而大部分的小孩子回家太遲,更屬理所當然。

    只是,在開始排路隊之後,就再也沒有辦法參觀或是參與這些形形色色的享受了。想來這麼多路邊的小手藝人,因為再也沒有許多高矮胖瘦的小孩子圍著傻看,一定大失光彩。

    另類成長

    漸漸長大,活動的範圍也漸漸擴張。水源地是台北人飲水之源,淨水廠就在“國防醫學院”過去不過兩三百公尺的水邊,從烏來奔流而下的山泉,會合到碧潭,然後流入新店溪,河水平緩清澈,河邊遍布鵝卵石,白花花直到見不著的遠處天際。岸上有幾處提供竹編躺椅的人家,供應一點簡單的零食,買一小包紅泥花生,書包也有地方寄存了,躺個半日,閑望白雲蒼狗,肚子餓了,書包里還有便當,冷了也好吃,吃飽了就逛到台大傅園。那個年頭傅園外牆一大排店鋪遮擋,十分清幽,在大理石亭子里,陪著傅校長睡個午覺,醒來讀讀從租書店里租來臥龍生寫的驚鴻一劍震江湖,神馳幻境,逍遙自在,想想同學們還在教室里和差、雞兔、大小、公約、公倍地算來算去,覺得人生之于我還是蠻好的。

    還可以上六張犁的墳山,路很好走,茅草長得比人還要高,可以撲到巴掌大的綠色大蝗蟲,還有亮如黑瓷的夏蟬。有一種蜥蜴,長長的尾巴,背上一條美極了的發得出光的寶藍,從頭到尾。它們靜如雕塑、動如閃電,一恍神就在眼前消失。讀古書寫到村落里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便會聯想到從六張犁山上下望的景致,但在今天已是熱鬧的吳興街了。

    一方方墓碑,新舊雜陳,雖然上面的字數不多,也能讀出時代與情感。許多還有白瓷照片,無名有名,一律平等,卻都耐玩味。記得見到了白崇禧將軍的墓,覆蓋在小亭之下,墓碑高大,上面是于右任寫的寸草,記下這位民國以來最出色的將軍生平,字字寫得神完氣足,便是在一個初中學生眼中,也十分了得,剛剛見過有的人在拓碑,很想依樣拓下。但是多年後再去尋訪,卻找不著了。

    動物園也是個去處,逃學如果有伴,善莫大焉。天地間不是只有我一人忍受不了學校,初中同班一位德姓蒙古子弟,此時此地的體制,鎖不住他那該在草原上奔馳飛揚的骨血,我們常常彼此激勵,更加逃學。曾經在無人防範的時候,溜到老虎籠後面,把正在休息不想理會我們的老虎惹得發怒,它從鐵籠里伸出虎爪,抓碎了我的童軍領巾,那方領巾是我非常得意的收藏,保存了好久。

    我們愛去碧潭,為了省錢,常搭霸王車,就是在今天的汀州路上,當年是從新店通萬華的運煤小火車。木制的直角坐椅,燒煤塊噴著白氣的火車頭,呼呼哧哧地帶著沒幾個人的車廂,直奔新店碧潭。小船三五元便可以租大半天,一人一船,或相撞或並行,或兀自尋幽。碧水數丈回光熠熠,潭面清寂如幻,扁舟一葉任西東,船槳劃過,水聲清澈如鈴。我愛把船輕輕劃進刻有“和美”兩個大字的石縫,躺下身來靜听一**水打石壁,石壁上波影層層,是船是人是水都在水光里飄動,“春水船如天上過”,我仿佛身懸天際。小說站  www.xsz.tw天地間只有我一人,真想永遠不回家,永遠不去學校。

    還在讀小學的時候,下了課,就曾經跟著另一班的同學楊敦和去對面的天主教聖家堂玩,那時的聖家堂只是竹籬瓦舍,外帶一個小小的院子。楊敦和帶著我去見一位魏神父,他是外國人,那時我們見到白人一律稱外國人。魏神父總要我們背要理問答,我背不了,只得去玩。院子里有現成的高蹺足球,玩得很開心。這是跟聖家堂結緣之始,後來他們搬到新生南路,我還是常常去,很喜歡聖家堂里彩色玻璃的長窗,窗外陽光射入,映照著雪白的聖母聖子,我點了聖水,一人獨自坐在木椅上,誠心地希望得救,但背不出要理問答,至今也沒有成為教友。聖家堂有座小小的圖書館,許多印刷精美的畫冊,本本都翻過。聖經故事也大多是從畫冊上先讀了的。長大之後,失去了初戀的情人,痛不欲生,只得去找了已經年老了的魏神父,他顛顛倒倒地說了一些話,無非多讀經而已,我從此便再也不求神助了。但姑媽等等許多堂客後來信了天主教,卻大多是透過我這個人的緣分,陸續到天主堂去听經領洗的。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植物園是個好去處。時間有的是,走走就到了,讀建中的時候更方便。一彎小運河,水面上有大王蓮,听說蓮葉上可以載得起一個小孩。邊上有間歐式小屋,魚鱗似斜斜的屋頂,門前一片草坪,躺在那樣的草地上,比家里的床可愜意多了。放亮了眼楮,立刻就會發現樹上有許多松鼠,到了秋天的時候,只只都圓圓肥肥,拖著一蓬尾巴,在樹枝樹葉間飛躥如煙。園里大池荷葉亭亭,間雜著粉紅的荷花、翠綠的蓮蓬,一股風仿佛有意地忽地里在荷池間任情竄游,驀然間荷池里枝枝片片朵朵個個此起彼落地活了起來。無處不在的參天巨樹遮蔽了烈日,玻璃房里有許多奇花異卉,琳瑯奪目,以致中年以後,我還一度想要改行去鑽研自然科學,卻因無從拿到入學許可而作罷。

    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年輕人爭先恐後地去搶圖書館的座位,卻不去借書讀,而是要佔位子溫習學校教科書里的功課這種習慣,在我讀書的時代就已經有了。後來發展到有人經營讀書園,喚作k書中心,不必供應什麼書,只要有座位便可,人人k他們自己的教科書,想著早點有個出頭天。我從來沒有在圖書館里讀過教科書,大家在學校里上學的時候,我卻躲在新公園希臘式建築或是植物園的中式圖書館里,讀借來的書,除了胡適留學日記,另外如司湯達爾的紅與黑、杰克倫敦的海狼跟白牙、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和復活等書,篇幅都不算小,卻都是在空空曠曠的圖書館里讀完的。偶爾也在圖書館做一點學校的作業,大多都是為了補交,再不交就麻煩了。圖書館其實也是個發呆的好地方,常常在那兩三處呆坐一下午,不會有冷氣,天然的涼風習習而來,令人昏昏欲睡,睡與不睡間的那樣的午後,此生似乎再也沒有遇見過。要是問我天堂何在我會說,就在人間,只看是如何的一副心腸。

    第八章異樣人間

    引子

    聖家堂,我的童年與少年最熟悉的地方,不去學校,又無處可去,就去教堂。至今依然是個處處都很漂亮的地方。

    八○年代,在紐約讀研究所時,時間跟金錢都有限,卻把一部日本電影看了又看,至少有五遍。這部電影居然以黑白攝制,是導演小栗康平的處女作,其實他一生也沒有導過幾部片子。這部片子的片名是泥河,描述一個窮苦小男孩童年的故事,他交了一兩個小朋友,也有三四個大朋友,看來平平淡淡,卻非常感人。那樣神秘的友情,成為小男孩深藏一生的至寶。栗子網  www.lizi.tw回台灣之後,我又去找來了錄影帶,再看了許多遍。

    許多情節都忘不了,尤其是其中一位歐巴桑跟小男孩的媽媽說的一段話︰

    “小孩子會自己長大的。”

    她比著節節高的手勢說︰

    “他們咚咚咚地就長大了,整個世界都在幫他們長大,孩子不見得是我們自己的。”

    這位歐巴桑講話時鼓著腮幫子,正正經經卻蠻滑稽的。

    忽然之間我明白了,我是受到了天地人群有意無意間的幫助長大的。我也有過一些永遠忘不了的長輩跟朋友,無論來往的狀況如何。他們彼此不見得相識,學養、年齡、職業背景,更是天差地別,然而,在人生的道路上,回回幾臨絕境,總得到幫助,暗里明里,知或不知,讓我重新得到了喘息的機會。這些人當然是好人,然而人間的好人絕對不僅只有他們,個人的因緣有限,卻由此而讓我相信,人生真很值得走上一遭,再苦再痛再窮再無奈再冤再倒楣,信念依然未改。絕望沒有的事。

    人生有限,便是滿心的感激,也只能挑選幾個寫寫。

    1981年赴美留學,曉清帶著兩個孩子,姐姐也帶著兩個女兒,在我就讀的所在地紐約會合,同游世貿中心。此處後來在九一一事件中被毀。

    留學美國期間,在一門日本歌舞伎的課程中為自己化妝。

    “**義士”

    一九五○年六月,韓戰爆發,當然是韓國人的災難,也是大陸中國人的災難,然而此戰卻救了台灣一命。

    由于此戰,美國對于“國府”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杜魯門總統下令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阻止了當時人人都認為在劫難逃的**渡海。我們小孩子是听到了大街上傳來許多的鞭炮聲,然後漸漸明白了這個訊息。許多人相信麥克阿瑟將軍揮軍從鴨綠江北上,反攻大陸指日可待,而他還真有這個意思。

    此後韓戰的消息天天上報,美國方面歷任的統帥是麥克阿瑟將軍、李奇威將軍、克拉克將軍,這是我的記憶,記得韓戰打了五年。那次麥帥忽然被杜魯門總統免職,連我這個小孩子也嚇了一跳,我們從報紙上、收音機里理解的麥帥,從二次大戰到當時,他簡直就是戰神。長大之後方知,他沒有向美國的三軍統帥杜魯門總統報備,就到台灣來訪問老“蔣總統”,以及他主張揮軍渡過鴨綠江,都成為他被免職的重要原因。但是戰爭的新聞依然天天見報,新聞中總說參戰,用的是人海戰術,是拿中國人的性命去當炮灰,對此我們有極深的印象。

    後來有了板門店的談判,談了很久,邊談邊打,三四年後,終于停戰,停戰了還在談。

    有很多從那里派遣到韓國戰場上的戰士,戰爭結束之後,不願意再回大陸,政府就依他們的志願,接到台灣來。一共有一萬四千多人,也就是許多令人難忘的一萬四千個“**義士”。他們的故事成為大家搶著要讀的特稿,無不感人至深。

    “**義士”終于到達了基隆,迎接他們的人擠滿了碼頭,要是那一次真是國民黨的宣傳的話,可以說是來台以後做得最成功的一次。他們身穿美國政府發的棕綠呢子制服,比“**”的可要體面。全台灣上下都真心誠意地歡迎這些英雄。

    當然,熱潮總有過去的一天,我們又回到了生活與學習的軌道上。

    當時我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午後下了課,無精打采地從信義路師大附中走路回家。天氣干燥炎熱,青田街巷弄里長街寂寂,連時間都給熱得軟綿綿的,好像快要停止運轉,事事物物靜止不動,只余下強烈的陽光跟鋒利切線里的陰影。

    巷口有個人,穿著一般的黃色軍服,曬軟了也似,慢慢吞吞挨著牆蹭著,不見一丁點兒軍人常有的威儀,跟一襲影子也沒差,我多看了他兩眼,他很和氣,又有點羞赧地回報我一笑,正覺得無聊的我,便跟他攀談起來。記不得是誰先開的口,總之,到他說他是從韓國回來的,我呆了一下立刻大呼︰“**義士”

    我認識了一個“**義士”,真正的“**義士”

    至今還忘不了他的名字,跟他的人一樣斯文︰蔣禮貴。平生見過的姓名無數,依然數這個最好。部隊里“得勝”、“得標”多得很,這個人的名字卻不俗,出身如何大體可見。

    蔣禮貴個子不高,瘦瘦小小,衣服顯得有點寬大,印象中“**義士”穿的那種黃綠色呢子筆挺的制服,跟眼前的這位“義士”似乎也太不相配,但現在是夏天嘛。蔣禮貴說話聲音小小的,南方口音,便是笑起來,也無法祛除那點苦澀,還帶著點兒好像害羞的神情。但他偏愛笑,無論講什麼,有的十分悲慘,他依然笑眯眯地說,輕聲輕氣地說。

    “**義士”最讓我動容的,便是血旗。在聯軍看守的俘虜營里,青天白日滿地紅,是不準出現的。但他們為了表示“愛國”的決心,便以簡單的手工自己制旗。而滿地紅的那一大片紅色,就以他們的鮮血印染。從碼頭下船,許多“**義士”手中揮舞的,都是血染著的“國旗”。不僅以鮮血染出手中的小“國旗”,他們的臂章上半截是青天白日,下半截是紅色大地,當然又是鮮血。他們也合染出巨大的“國旗”,比我們升旗典禮的還要大,那一幅血旗,我們在報紙上看到、在看電影時的新聞片上看到,幾萬個在碼頭上歡迎他們的民眾,更清楚地看到了那一面巨大的血旗,伴隨著雄壯的進行曲,在隊伍中揮舞,一顆少年的心,便被這樣的畫面、故事感動不已。我問蔣禮貴,你劃破了自己的胳臂染了血旗嗎我是多麼地崇拜他,希望听到忠義干雲的真實故事,而且,就是一位我認得的英雄。

    他苦笑了一下,只簡單地說了幾句,然後我就知道了,未必個個“**義士”都想來台灣,有的人是在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時候,也許是少數,就被分到了志願來台的這一邊,再想歸到回家鄉的那一邊,已經來不及了。我暗自心驚,這跟我了解的故事相差太大了。

    蔣禮貴話不多,他不是那種愛把一生事跡都當做英雄故事炫耀的老兵。不問,他就不說,問,他也只有簡單地回答。

    “血旗叫我們排著隊,一個挨著一個,誰也走不了。輪到了,就照著綁在桌上的刺刀,胳臂肘子對準了, 嚓一下子,血就滴在白布上了。”

    “一個一個地來。”他又苦笑了一下。

    第二天,蔣禮貴把他的血旗、血臂章、血符號,全都送給了我。新鮮了幾天,後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些東西,後來都不知所終。

    那個時候大家愛听廣播劇,星期天晚上八點的聯播節目。在街邊,我跟蔣禮貴聊得很入神,卻到了廣播劇時間,我就說,我們去吃冰吧在冰店里可以听廣播劇。蔣禮貴說他不吃冰,要我自己去吃,他會說你去吃,你去听,我回去了。我在冰店里听完了廣播劇,回家的路上,還是會遇到他,他安靜而有耐性地等著我,然後我們再聊。

    有那麼多可說的嗎我也記不清了,他不愛說故事,听我說的時間反而多些,而我對什麼題目都有些話可講,可能也吸引了他,他是一位天地間一個親人也沒有的漢子。

    他就是今天大安公園里當年空軍通訊部隊的一員士兵,只管在新生南路營區門口站站衛兵,而那個營區卻是誰都可以穿越的。“**義士”後來都當了“**”,也有先當“**”然後打敗了被俘變成了“共軍”然後又打敗了被俘就又變回了“**”,服預官役的時候,我就遇到了一位,記得他的名字叫鄧勇。之前,我總是以為他們一定像革命志士一樣,如何地圍著一張大桌子,義憤填膺爭先恐後地要把自己的鮮血染在“國旗”上,我也以為,沒有任何一個韓戰中的共軍會想回到家鄉,回到那些只有草根樹皮可吃的地方。听他說還是有人選擇回大陸,很是不解。

    我把這樣的想法跟他講了,他想了想,說了我幾十年也忘不了的一句話︰“小弟,我跟你講,國民黨沒有丟掉大陸,沒有天理。”

    依然溫和地苦笑著,靜謐如深夜。

    騙子、傻瓜與天使

    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眼看就到家門了,一個年紀比我大的少年走近我,直截了當地問著︰

    “小弟,有一件事,請你幫個忙,幫個忙,拜托拜托,求求你好不好”

    短短的十一二歲生涯,幾乎沒有人家求我的經驗,有點慌亂。

    “小弟,幫幫忙好不好”

    他又說了一次,已經是冬天,眼看天都要黑了。

    這家伙住在台南,台南是多麼遙遠的地方,他說他一毛錢都沒有了,問我有沒有三十塊錢借給他。要不他就回不了家,看來很嚴重。

    這個人現在應該有七十幾歲了,我有把握,真要見了面,只要胖瘦不太離譜,依然認得出。他個子比我高,瘦瘦的,有點駝,穿著黃卡其布的衣服,外面一件咖啡色夾克,是那個年代大部分的孩子身上的衣料,真有點髒。兩只長長的手臂,手心總是朝後,甩啊甩的,像人猿,也是太保模樣。他雙眼微凸,卻很有神,講話有點大舌頭,他說他整天都沒有吃飯了,現在就是要回家,要我借他一點錢,一回家馬上還,會多還些給我。說著說著,他的手便搭上了我的肩,勾得我有點喘不過氣來,不過他一直很和善,低聲下氣地哀求不斷,非常可憐。

    他的困難可真大,我想要幫他的忙,但是我也一文莫名。

    “幫幫忙嘛幫幫忙,拜托啦,求求你好嗎”

    他的嘴巴有點翹翹的,顯得特別可憐。看來我是他最後的希望。

    我也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能有什麼了不起的辦法我只好跟他講,我沒有錢,一毛都沒有。

    “你有沒有朋友可以借幫幫忙,借一借嘛。我求你。”

    就那麼簡單,我就帶著他,找人去借錢。

    我們去找蔣禮貴,蔣禮貴沒錢。然後去找蔣禮貴的朋友,是營區里管吹號的,跟我也蠻熟,他也沒錢可借。

    天慢慢黑下來。

    一路上他跟我說了許多話,他家好像蠻有錢的,因為他說下一次來台北一定要請我吃西餐。我只想早點解決他的問題,讓我也好回家,西餐什麼是西餐第一次吃西餐,是在當時的十幾年之後了。他還批評我的上下行頭,說我穿得怎麼那麼土回到台南之後,會寄一條牛仔褲給我,好像很想照顧我的樣子。而牛仔褲之于我,只有在西部片里跟偶爾遇到個把美國人才見得到。他說他的錢是打彈子輸掉的,我從來也沒有打過彈子,不知道打那個玩意兒還有輸贏,我的確是土了點兒。

    之後我們又一起去找一位同學,住在溫州街底。我們到了,他說他在外面等一等,我就去敲門,結果他不在家,去補習了,我出來跟他說沒有,他要我跟他爸爸講講看,我不敢。

    我越來越覺得,除非把問題解決,否則無法分手。他又老是勾著我的肩膀。

    我們坐在新生南路邊的柳樹下,背著聖家堂,望著公圳發呆,怎麼辦呢我還想,要是我忽然逃走,他也許會追上來,然後又是哀求。

    忽然之間我靈機一動,跟他說,我們去聖家堂試試。

    聖家堂沒有今天這麼堂皇漂亮,卻也整整齊齊,面對著大馬路,在彌撒聖

    ...
正文 第17節
    堂左側,就是本堂神父的辦公室。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本堂神父的中國姓是艾,胖胖的,肚子很大,到了聖誕夜,自然是由他來主持彌撒,儀式之後,他要講講話,他講個兩三句就要踮踮腳,兩只手放在大大肚子上,講的什麼我們也听不太懂。我常常逃學到此,在堂里附設的小圖書室讀他們的書,艾神父要是看見我,總是會笑一下,好像識破了我的頑皮,又放縱我。

    姑且試試,真的是山窮水盡了。

    這個台南來的家伙就坐在院子里台階上等我,面對著已經黑了下來的夜色。天氣蠻涼的,他還有點感冒,到了晚上,居然一下子一下子抽起鼻涕來。

    我實在很為他擔心,一個回不了家的人,也許只有神父肯幫忙了吧我敲了敲玻璃門進去。他們是為天主來照顧大家的,我想。他已經整天都沒有吃東西了,天氣又冷,而且他還病了,只要能幫他回家,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他一到家就會把錢寄還神父,我保證我已經找過別人借錢想要幫他的忙,但是都沒有辦法,神父你一定要幫幫忙啊我說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我絮絮不斷地說,艾神父專注地听,一聲不響地注視著我。我指了指外面,讓他看到那個坐在台階上那個瘦瘦的背著他的身影,問道要不要把他叫進來艾神父只抬起身子看了一眼,搖搖頭,還是坐了下來,很深很深地看著我,我想完了,他一定覺得我是個騙子,平常就不用功,現在還要來騙他,正想要走開,艾神父卻慢慢地打開抽屜,拿出了三張紙幣給我,那個時候百元大鈔還沒有出現,最大面額的紙幣便是十元。

    問題解決了,我開心得要命,鞠了個躬,趕忙出來。

    他拿到了錢,高興成什麼樣子就不用說了,他左算右算,然後跟我說,除去買車票的錢,還多出五塊,兩塊五就可以吃一碗牛肉面,我們去吃一碗吧他說。我說不行,太晚了,我該回家了,你也快回台南吧。但是他非常堅持,甚至求我跟他一起吃這碗面,也就是吃碗面吧,他說。然而我倒也不是客氣,回家太晚,姑媽問起,都是麻煩,只好婉拒到底。

    “小弟,你連我的姓名都沒有問哩。”

    他在我從書包里拿出來的筆記本上,很鄭重地寫下他的名字“毛豪志”,然後還有台南的地址跟電話,那個年頭,有電話的人家都是有錢人。

    以後再也沒有見到毛豪志,沒有寫信或是打電話給他,也沒有向艾神父打听他後來還了錢沒,他也沒有再找過我。但是到今天還是很喜歡這個朋友,雖然只有短短的相處。我覺得他很有意思,他講的我都愛听,我們應該很合得來吧

    這一段少年的經歷,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因為料得到人人都會笑我,說我是個傻瓜。我說我還蠻喜歡他的,一定又讓人笑說是個大傻瓜。

    此刻非常想念艾神父,也沒有再度去致謝。只有一次,在聖誕夜,我背著姑媽去望午夜彌撒,就是艾神父主持的,他穿著華麗的法衣,肚子好大,慢慢吞吞的,用十分蹩腳的國語,說著耶穌誕生的啟示,講話中不自覺地,兩個腳跟那麼一踮一踮,時不時地又把雙手交合,放在大大的肚子上,他講的是什麼,當時就沒听進心里,然而這樣的神采,永遠在我心里。

    算算歲月,艾神父大概已經蒙天主寵召了吧一個少年,到他那兒,說起一個听起來就是胡說八道的幼稚騙局,但是,他給了他錢,照著這個少年的要求。

    這一輩子,只要誰有求于我,不論生熟遠近,我都很拙于拒絕,偶爾也為此悔恨,很怕那個看起來像是騙子的人,萬一真的有麻煩怎麼辦傻得起就傻吧。我至今也沒有成為任何教派的教友信徒,然而,我相信,既然有“活佛”,那麼也該有“活天使”,胖胖的艾神父就是。小說站  www.xsz.tw沒有毛豪志,我不會見到天使,莫非真的是神的安排哈里路亞

    暴徒

    建國中學對面,從南海路一直過來,就是農復會、科學館、“中央圖書館”、藝術館、歷史博物館,再過去就是林業實驗所。這樣的排列,好幾十年都沒有改變。

    但是在五十年前,雖然這些機構大體依然,風景卻有很大的不同。放學時間一到,許多小販就在門口此起彼落地吆喝著,而對街是一整排小店,賣冰果的跟小吃的佔多數,僅次于這兩種的營業,便是書店。家家都是很小的違章建築,那也是個違章建築到處可見的時代。天翻地覆的動蕩中,許多人被推到了意外的命運里,起起伏伏,得意失意,全非所料。

    書店也不一定都在好好地經營,有的也賣些黃色書刊,雖然當年的尺度拿來跟今天的相比,大概許多人連黃在哪里都看不出。

    其中有一家掛著的橫匾鐵皮招牌跟別家的很不同,一點吸引人的勁道都沒有,喚作“文史書店”。白色的底子黑色的字,簡單明了。整排書店我家家都去過,這一家卻最合我的胃口。無論是課余還是溜課,常常就在這一家小書店里,坐在一個矮竹凳上看書。次數多了,自然跟老板也談上些話。老板知道了我父親是誰,居然問我,懂不懂令尊的地質學說我哪會知道他卻頭頭是道地把我父親的“大陸漂移論”中“驟然滑動說”講了一遍,還比著手勢,十分生動。

    這就是我們訂交的開始。

    他叫馮作民,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皮膚略黑,稍駝著肩背,戴著厚厚的近視眼鏡,一口標準的京味兒國語,總是客客氣氣的。小書店門口平放著一塊大門板,上面擺著許多書,本本都跟其他書店明顯不同。不太容易在他的書店看到通俗小說,也難得見到什麼少年讀物,看來都是文史哲類,連現代文學的書籍都比較少,雜志也顯得專業精深,如大陸雜志、東方雜志、食貨雜志之類。馮老板曾經跟我說,他這里不像別的書店,黃色黑色是一定不賣的,這里的客人都是少年,賣這些書,太不厚道,他這麼說。

    要是哪一本書我讀得興味盈然,眼看天都要黑了,他就說你拿回家去讀吧,過幾天再拿回來就是,反正一時也賣不出去。

    我們也常常談到一些近代史上的人物跟事件,我當然是一知半解,然而他的談興很旺,從希特勒到斯大林,從台兒莊大捷到徐蚌會戰,以及許多金石書畫才子名流等小掌故,他都談得頭頭是道,尤其出自那一口漂亮的京片子。

    他從不問我為什麼這會兒沒有在上學,我坐在那一張小竹凳上,他就在靠里面角落書桌後面,也是有一句沒一句地來往。有時我拿起一本書要讀,他就會跟我說說這本書或是作者的來歷背景,簡單扼要,卻很易懂。比如陳獨秀、胡適之、蔣夢麟、錢玄同、顧頡剛、李宗仁、閻錫山、湯恩伯等,連人帶事,娓娓道來。從他那兒,我知道了一些過去的,也包括現在還在世的許多人的事跡。他說話其實談不上生動,但是很誠懇,常常也牽扯到許多其他的題目,有憑有據,論證廣泛。講著講著,又會從哪兒拿出一本書,或是書里的一張圖片給我看,他從來沒有把我當個小孩,倒像是我的學長。

    店里有位女店員,就叫阿秀,很通俗的名字。有一天,我坐在小竹凳上正看著書呢,他忽然問我,馬家小少爺,你看阿秀這個人怎麼樣我搞不太懂他是什麼意思。他接著說,我要跟阿秀結婚了。我也不知該怎麼反應。那個時候他跟我講,阿秀是剛剛答應了他的,我是頭一個知道喜訊的人。他說他一生吃了很多的苦,還是個傷兵,就在你們東北老家打仗的時候受的傷。現在終于可以安定下來了,他說。

    我听了,只好奇他受了什麼傷看來他手腳齊全無疤無痕,他卻回答道︰“受了什麼傷這怎麼可以隨便說”

    高中上的不是建中,再也沒有機會天天出入南海路,但我們偶爾還有聯系,我知道他後來在國語日報工作,有的時候在許多書店的書架上,看到了他編的書,幾乎無所不包。台灣小說網  www.192.tw大多是大部頭的作品,如西洋全史、中國歷代古史、中西哲學史、藝術史之類,有的還在我現在的書架上。

    年少輕狂,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也寫了一本仿李費蒙也就是名漫畫家牛哥作品的間諜小說,不知該說中篇還是長篇,也沒敢給任何人看,卻偷偷地寫了封信給馮作民先生,附上了那一摞稿子。

    過了大概只有十天左右,他寫信來,要我到他家去。他住在靠近汀州路的水源路上,在川端橋高高的堤防底下,一間小平房,無牆無籬,門前錯落著幾株大樹,清涼寧靜。

    他跟阿秀已經有了一個小奶娃了。他很客氣地接待我,阿秀還給我倒了茶。

    我拿回了我的稿子,里面他給我改了許多錯字,對啊,他在國語日報,好像就是做校對的。那份稿子後來也不知所終,我自己大概也沒當一回事,卻累他讀了一遍又改了那麼多的錯字。

    過了至少有二十幾年了吧,再也沒有見到此人。

    有一次在藝專上課,提到了這一位自學成功、自通英日文,又編寫了許多書的作者。沒料到座位下有一位學生高聲說,老師,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我大喜過望。

    我們很快地就聯絡上了,他原來住在中壢,我們在電話中都好興奮,二十多年沒有見面了,他也很想念我這個他口中的“小朋友”,他還說,他早就料到我長大了一定會怎麼樣,因為那個時候我是個專欄作家,作品時時可見,他也常常讀,原來他也一直知道我在干嘛。

    我說我們可以去中壢附近的鶯歌玩玩,一邊看看陶瓷好嗎他說剛好他也很想出門走走,我們可以一起吃吃飯,他會在鶯歌車站接我。

    我們約好了時間。

    還有一個星期,就能跟一位少年時便認識了的“老朋友”見面,真好。他現在多大年紀了呀個子不高,須發俱白了吧听起來是個非常和善又客氣的老人家,兒孫滿堂了嗎人世間有些奇緣,真料不到啊。我不免想來想去的。

    就差兩天,我還盼著相會的時候,那天早上打開報紙,社會版頭條赫然出現了一宗滅門血案,凶嫌居然是馮作民有文有圖,想不信也不行。

    我看了又看,讀了又讀,心口狂跳不已。

    他是去討債的,已經討了許多次,說是一部大書的版稅,他分文都沒有拿到過,這一次他懷著一把刀去,原想嚇嚇對方,不料情緒失控,一連砍死兩人,又殺成重傷一人。

    原來他早就離婚了,于他于我,阿秀也都應該是很遙遠的故事了。新聞里還有他的照片,一個我認不得的老人,只有一副厚厚的眼鏡,讓人勉強辨識得出依稀當年。

    又過了幾年,在夏祖焯先生的一篇作品中,讀到其父何凡先生夏承楹的故事。何凡到了晚年,自己行動都已不便,還請人給被判成無期徒刑的馮作民送點錢去,卻發現他已經死在獄中了。

    我少年時的大朋友馮作民先生,自學而寫了許多書,晚年因殺人而終身監禁,死于獄中。這是他為命運吶喊的書。

    又過了好幾年,在一個聚會里,我提起此人,座上有符兆祥兄的公子符立中,他听說了之後,又過了一陣,居然給我影印了一大部書寄來,是從圖書館里找到的,書名是書痴吁天錄,作者就是馮作民。好幾百頁,就是他的自傳,文辭已經零散無章,卻滿布痛苦,斷斷續續的句子,讀來讓我心碎。他相信他的腦子里依然留著彈片,是當年戰場上敵人打進去的,他經常頭痛欲裂,看來他早就精神失常了。

    仿佛又見到他跟我講︰

    “受了什麼傷這怎麼可以隨便說”

    囚徒

    當時我是個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日子過得挺逍遙的,因為父親又出國了,包括姑媽在內,差不多沒有人管得了我。

    常常逃學,作兩種逍遙游,一種是外在世界的逍遙。去新店的碧潭泛舟、去淡水花五毛錢就可以搭渡船到八里的對岸,出海口很寬,早一點的話,海面霞光一片,教堂的鐘聲從河面貼水送到耳際,這樣單純的美,是正在上學的同學夢想不到的。搭火車去基隆,就坐在車站前的碼頭的椅子上看海看船,或是上中山公園,至今依然相信那是世界上景色最美的公園。台北市區里的新公園、中興橋、川端橋,也都好玩零零碎碎的地方還有很多。

    另一種是內在世界的逍遙游,鑽到圖書館去,常常只是隨便借些書來看,看得懂看不懂都好看。又可以去博物館、畫廊,還有書店、古董字畫店、牯嶺街的舊書畫攤子跟小店,還可以跟老板聊聊,整整一天也不夠用來享受。如此神游古今中外,其樂何如。學校的老師跟大多數的學生家長,都緊迫盯著眼前的年輕人,要他們心無旁騖,專心準備考大學,然而于我,遠在天邊。

    應該是在禮拜天,否則不太可能在家遇到他,那個西裝筆挺的人。他包了一輛三輪車,進門的時候,三輪車就在門口等他,那個年頭算是闊氣的了。記得他嘴上還含著一支長壽香煙,剛點上的。當時洋煙還不能進口,長壽十元一包,鵝黃色外殼,放在短袖上衣口袋里,透得很明,有點兒身份表征的意思。不是紅色的香蕉牌,也不是咖啡色圖畫的新樂園,便是綠色的雙喜,也只不過五六塊錢一包。

    這個人長相斯文,油光光的頭發一絲不亂,一副金邊眼鏡,也不是尋常貨色。更沒法子不看到他腳下的那一雙鞋,當時流行在鞋底打上小鉚釘,走起來克克有聲,一步就是一步,鞋面擦得賊亮賊亮,天光雲影都縮到了鞋尖上。

    一進門,他就問馬先生在家嗎管老師叫先生,是當年的稱呼,我听來也很習慣。只回說不在,出國了。他就說,他是台大總務處的,明天是台大的校慶,學校里有很多文件要打,送到國內外許多的通訊社去。但是打字機不夠用,學校派他來跟馬先生借用一下。當天的活動一結束,馬上就專程送回。他說還要到前面巷子沈剛伯先生那里去一下,已經講好了,也要去拿他的那一台。

    我馬上就把父親的打字機讓他帶走了。

    第二天,直到傍晚,運動會跟各項活動也該結束了,怎麼等也等不到打字機回來,也許明天吧今天太忙,那麼又多等了一天,又到了下午,漸漸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只得直接去沈剛伯教授家撳電鈴,是他親自開的門,我先自我介紹,馬上單刀直入地問起有沒有怎麼樣的一個人,來跟他借打字機他說他不用打字機的,我忽然想起來他是中文系的教授,根本用不著打字機。念頭一起,登時頭皮發麻。

    想要不承認都不行,我把父親的打字機讓人騙走了。一時心神慌亂不知所措,不僅是父子之間原本就相處得不好,而且,一台打字機,在當時要價就好幾千塊,而一個教授一個月才**百元的收入,打字機沒有了,對父親是非常大的問題。

    我馬上去警察局報警,警察拿出一本上面有表格的筆記,懶洋洋地把我報案的要點記下了,我在上面簽了字,他就說好了,找到了會跟你們講。

    他又說,這種人一騙到手,半個小時之內,一定賣掉,東西是找不回來的,人嘛也許抓得到,要是他繼續因騙而失風。

    “報案完成了,回去等消息吧,小弟弟。”

    一眼就看出來,他也只是守株待兔而已。我內心的焦慮,跟他的輕松自在,天差地別。我便問他,我可不可以寫一些尋賊的招貼,貼在各處的牆上、電桿上也許機會好一些。

    “不可以不可以,那是違法的要罰錢的”

    我垂頭喪氣地回家。

    沒有多久,父親回來了,我根本不敢親自提起。姑媽不得不把這一件事報告父親,父親听了之後勃然大怒,一口咬定是我把這部打字機變賣了,然後謅個故事搪塞。我已經大到他不好動手再打,只見他臉色鐵青地出門去。後來我知道,他去向朋友抱怨,打听怎麼樣可以弄出個脫離父子關系。但是老友都勸他不用這麼干,父執輩的朋友是否個個相信我,不得而知。我一向撒謊成習,終于得了個現世報,現在真的遇著真狼,卻完全的孤立無援。

    也算老天有眼,沒過多久,打開報紙,社會版上的一個邊欄上,居然有一則消息,說是某人常常行騙,這一回卻讓人識破逮捕了。我細細地看這一則消息,其中說,他常常騙大學教授,有的時候是錢,有的時候是打字機等高級文具用品,也騙了不少的名人字畫、古董器物。我越看越像他,派出所並沒有跟我講抓著了誰,就主動地去查問。派出所要我自己去四分局看看。

    我這才知道,仁愛路四分局的後面,就是拘人關押的監牢,這是我生平頭一次見到牢獄。

    空間很小,只有大概一兩個榻榻米大,里面什麼也沒有,光光的地板而已。粗粗的方木條釘成的牢房,灰色的老漆斑剝不堪。燈光很暗,剛進去還看不太清楚,去打听的人不僅我一個,另外還有一位穿著旗袍的胖太太。定了定神,透過柵欄往里細看,這個人一時還不怎麼認得出來。一頭亂發,抱膝低著頭坐在地上,金邊眼鏡沒了,身邊卻有個小女孩,約莫三四歲,穿得十分單薄,梳著小馬尾,倚在他身上,一聲不響,好乖。

    陪著我們的警察,低低的聲音,很柔和地跟他說,某某,有人來看你了。他恍然抬眼,似乎也看不清的樣子。警察又跟他說,某某,你過來。他听了便親了親小女兒,小女兒就安安靜靜地在那兒一動不動。他爬到了柵欄前,像一只病狗。一雙眼楮,再也沒有當時的光亮,一臉茫然無助。

    他跪在籠里,扶著柵欄。我立在籠外,還沒等我開口,旁邊的太太出聲了,咬牙切齒的︰

    “你騙走了我們的那對青花瓶子,我先生回來,要跟我鬧離婚。你害死我了”

    我也想要跟他說,你害我差不多脫離了父子關系,但我脫口而出的,卻是︰

    “你認得我嗎”

    他馬上輕輕地點了點頭,一絲絲想要反抗的意思都沒有,我原本想要跟他講的許多話,早已化作輕煙,無蹤無跡。

    就這麼結束了是不是也叫做探監的活動。那架打字機是沒有辦法找回來了,父親又買了一台很新潮的,扁扁的像一本書也似,他也用得很順手。這一件事,就再也沒有人提起。然而在我心里,最忘不掉的,是狼狽的他跟他身邊的那個小女娃娃,好乖,在木籠的一個角落里,依偎著她的父親,不聲不響。這是一個至今依舊讓我心疼的畫面。

    阿兄

    高中二三年級之際,我離家出走,其實依然是走投無路,跟小時候想要逃家的時候,差別不大。然而我非走不可,就搬到了一位同學家,在他那兒擠了有大半年。那麼慘淡的時光,也很長了。

    這位高中在復興中學同班的同學,名字是林良國,年紀比我大好幾歲,是“**救**”出身,說得一口濃濃的福州腔調,高大英挺,目光炯炯,出門總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其實,他的狀況經常是一文莫名。

    他生活在一個我完全

    ...
正文 第18節
    陌生的世界里。栗子小說    m.lizi.tw

    當時台北火車站,當然也不是現在的這個建築,周邊非常凌亂,所有的公車都在火車站集中,有好幾百個站牌跟候車亭,一層層的長椅中間是公車車道,再過去還有非常廣闊的腳踏車停車場,怕不停了上萬輛的腳踏車。面對車站到處都是小吃店小吃攤還有職業介紹所,小小的一間又一間。現在新光三越那一大片,全是堆得滿滿的垃圾場。台北車站前在那個時候就是個大型垃圾棄置場。場邊圍著許多的違章建築,用最將就的材料,蓋最克難的房子。舊車胎、洋鐵皮、別人扔掉用不著的甘蔗板、自己找來的木板木條,都能拼湊而成房屋跟桌椅。

    因為是違建,他們多半也沒有電可用,非用不可,只好從電線桿上私接,電力公司也睜一眼閉一眼。但是總要用水,那麼,可能要走很遠,才有一個公用的水龍頭。上廁所沒有問題,只是路遠些,去火車站跟東西公路局總站,二十四小時都很方便。太急了的話,就只好在大垃圾場邊上解決了。帶動台灣經濟的許多龍頭人物的名字,如尹仲容、李國鼎、陶聲洋、汪彝定、李達海、王昭明、趙耀東等,都還沒有出現。大家都很窮,移民潮天天都有,好像移到什麼國家都可以,近的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遠的巴西、阿根廷、墨西哥,都好。

    那個時候,林良國歡迎我住他家。

    家,對我的同學,後來直呼他為阿兄的林良國來說,似乎要重新定義。一個是由人組成的家。另一個,是他住在什麼樣的屋子里的家。這兩者,于我而言,都是前所未見。

    林良國總是獨來獨往,他有父親,但是很難得見一次面,父子二人都在台灣,但是各忙各的,父親住在何處他似乎也不太清楚,我見過,很斯文,只會說福州話,因此他們父子的對話,我一句都听不懂。也許會帶一點錢給他,但都不是定期定額的,他得自己想辦法賺到錢生活。林良國也有親戚,比如他的舅舅,就在西門圓環紅樓邊上開了間雜貨店。還有一位他喚作叔叔的,靠撿破爛為生,撿來的許多東西,我看依然是垃圾,居然就堆屋里,他陪著他撿到的破爛睡覺。但是這一位叔叔卻很有一點武功,誰要是欺負他,他伸出二指,便能擒拿對方。那個人瘦瘦小小,跟林良國講話,我也是一句都听不懂。他還有一位叔叔,有嬸嬸,也有表妹,但是住得很遠,也是生活得不容易,大概這就是他的家庭狀況了。

    他的住家,自然無水無電,是個小到無法再小的閣樓,一把木頭扶梯靠在經常潮濕的泥土地上,下面住的是推車賣面的,很少看到人。上了扶梯,頭就要踫到屋頂,就那麼點兒三角形閣樓的空間,卻住了三家人。跨過去就是那位收破爛的叔叔,只一張三夾板做牆。隔壁姓陳的,也是他們的同鄉,陳家三口,只有兩個榻榻米都不足的範圍,他們在林良國住處的後面,那就連窗子都沒有了,沒水沒電,從早到晚只是昏昏暗暗地過日子。拉開扶梯邊上的門,勉強還能立著,然而屋頂一路斜下去,到了一個人身長的盡頭,只好躺下,跟睡在樓梯底下一樣,只是更狹窄。勉強睡得了兩個人,而我的阿兄卻非常好整潔,每天要擦一遍鋪在地上的草席,但我一次也沒有勞動過。我生活作息不規則,給他帶來的麻煩當然很多,但是他從來沒有不豫之色。多年以後,在閑談中,他說道,你是落難來的,我不能讓落難的人無路可走,但那個時候,他也不過二十二三歲,卻說出這麼俠義心腸的言語。

    有一片以一根棍子撐起的木窗,放下來,便什麼也看不見。

    就這麼一個地方,四周也吵得要命,他卻非常能夠自得其樂,常常唱歌,中英文的都唱,還在那麼局促的地方練習舞步,真不簡單。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林良國有許多零零碎碎的故事,不像有的老兵,故事都是一套套的。我自己為他拼湊出了的身世大約是這樣的︰

    他們這些人是在大陸佔領之後,最後殘余在沿海的海上游擊隊,個個神勇過人,身手矯健,三下兩下便能爬到敵人的船上登上桅桿。至少在那個時候,許多人是吸鴉片的,吸了之後精神百倍,更加的所向無敵。到底屬于海上的人還是陸地上的人,都很難講,我有點懷疑他們的祖先頭目就是鄭成功的海盜爸爸鄭芝龍。從前,也沒有要中央給他們什麼援助到了局勢已不可為了,也依然出生入死後來生存的空間越來越小,人數也越來越少,台灣的政府就支援他們,讓他們願意來台的,可以來台。倉促間,他父親只帶了他先出來,沒想到再也來不及把家人接到一塊兒。

    在學校里,我們大概都是異類,不怎麼跟一般的同學來往,包括一位獨自在此地生活讀書的菲國華僑丘漢榮,以及後來成了北聯幫的什麼人、又成了成功的木材商的岳宜昌,一位個子不大卻能拿起武士刀砍殺起來毫不遲疑,連超級艷窟何秀子的所在也敢去收保護費的傅桃華,這個狠角兒,後來猛然間大徹大悟,讀了官校,變成了將軍。另外還有個成天追追殺殺的,長得一臉斯文,說話也文縐縐,綽號菜頭的,去了巴西。我只跟這麼幾個人合得來,今天回憶,也是各走各的,誰也沒有強迫誰,更沒有礙著誰。

    林良國也窮,但是他交游廣闊,車站四周許多賣吃食的他都認得,我們就賒欠著吃,到有點錢了,便還一些。實在還不出,又欠得太久,他就帶著我繞小路,不讓債主發現。

    在那麼樣狹小的空間里,是無法充分活動的,何況晚上又沒有電,除了點上蠟燭讀書,我們只好去附近的新公園、博物館、火車站、西門町、淡水河水門等地壓馬路,天南地北地聊,充滿了理想。是啊,一無所有的人,一定充滿了理想,更窮的話,就變成幻想,我們介于兩者之間。我們想的都是錢,沒什麼境界。但是他很務實,偶爾做做小販生意,想的都是怎麼使得一個錢變成兩個錢。我則非常傾向書生造反,相信賺錢也要從讀書開始,我讀晚周的經濟思想史,讀馬寅初的通貨新論,讀得非常仔細,無限神往,以至于忘了想要發財的目的。想來在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走著不同的路了。

    我離開復興中學的官方理由,是因私自換貼學生證上的照片,被勒令退學。但是我想真正的原因是我在大考的試卷上不答試題,洋洋灑灑地寫了兩三千字的文章,鼓吹廢除訓導處,又配合了自繪的插圖。一位老師跟我說,全校的老師都讀到了你的宏文。當然,我也缺課太多,實在太多,大概上學的日子還沒有缺課的日子多。至于換貼照片,實在小題大做,只因買公車的學生月票,要貼照片,臨時沒有帶,便把學生證上的揭了下來充數,然後在注冊時給一位自認跟我有仇的老師,發現了我沒有鋼印的照片。當時居然被他羅織成了偽造文書。林良國也跟著我一起轉學,轉到我們自己接洽成功的東方夜間部,那是個我更不去上學、更加陌生的學校。阿兄的義氣到這樣的地步,直比兩肋插刀了。

    我們為了生活,去應征一種給青少年讀的、喚作學生周刊的報紙,發行人是當時的名記者劉芳剛先生,但是我們不太遇到他。負責管事的是一位夏先生,另有一位秘書呂小姐,好像後來劉社長還追上了呂小姐,但是我們那時太年輕,搞不清也沒有興趣去了解這些事情。

    我們只管努力地賣報,爭取訂戶。林良國跟我,得利用中學中午休息的時間,溜進校園,對著正在吃便當的學生鼓吹推銷。這一方面當然我比林良國行,短短的時間,要摸進去,然後上台說上一段兒,要能讓大家心動,然後來填訂單,一邊林良國就發樣品報。栗子網  www.lizi.tw我們還要閃得快,給訓導處的人抓到了也麻煩。一個中午,手腳口舌都靈便的話,可以跑兩三所學校。我曾經創下一天里爭取到了八十二位訂戶的紀錄。

    然而從拿到訂單,到他們的家長也同意訂閱,然後寄報、收款,然後拿到我們的佣金,我們差不多都快要餓死了。還要再想辦法活下去。林良國又有一位什麼親戚,據我的觀察,他們那種族群,好像很容易變成叔嬸兄弟,不一定是血緣關系。一位他同樣喚作叔叔的人,跟那個撿破爛的有些交情,有一天,拿了好多毛衣給我們看,都是嶄新的,包裝件件完整。請我們幫他賣賣,只要賣掉了,我們便可以得到不少利潤,看來很不錯。我們分頭四處推銷。

    那個時候只有松山機場,國內外旅客都從松山機場進進出出。

    我就穿上漂亮的西裝外衣,打上領帶,擦亮皮鞋,頭發梳得油亮油亮,到松山機場去賣毛衣了。我假裝自己是剛回來的僑生,跑跑單幫,故意講話不卷舌。一時也十分順手,錢是拿到手了,正要想交給那個叔叔,不料卻見不到他,他那個叔叔讓警察給抓了去。這才曉得他把人家百貨公司的倉庫鐵門都撬了開來,大批大批地偷出許多貨色,叔叔已經關在監牢里了。

    叔叔終于招出了也幫他銷贓的我們,我們白天不敢在家,晚上又沒有燈火,警察找我們也不容易。曾經有兩次,警察已到了門口,還爬梯子上來。林良國警覺性很高,早早把門扣上,那把掛鎖也鎖好,照理講從里面是鎖不到外面的鎖的,但是那片門實在差,鎖上了還是有一條很大的縫,這下子可好,我們可以拉出個縫,鎖住了,關好門,一把鎖就掛在外面,跟外出未歸一模一樣。警察就在一片木門外,試著拉門,我們便緊貼門板站立,屏息無聲,直等到他離開,如是者有兩次。到那位賊叔叔判刑確定,我們也沒事了。

    學生周刊的錢不好賺,天氣卻冷了下來,我們就拿了不少周刊回來,當然是賣不出去的,裝在被胎里御寒,除了轉身有些嘰嘰呱呱的雜音,還真保暖。

    直到有一天,父親的好友,中興大學教授吳英荃伯父,忽然無預警地出現在梯子口,還是穿了長衫爬上來的。他身子坐在鋪了草席的地面上,兩腳放在梯子上,背對著我,要我馬上收拾收拾就跟他走,一刻也不留。林良國那時不在家,我只能留個信給他,就這樣結束了我十分戲劇性的逃亡生涯。

    後來我上了“國立藝專”影劇科,林良國去考空軍士官學校,想要當飛行員,他居然考取了。我從學校寄了一封信給他,力勸不可去讀,因為飛官的死亡率太高。待遇當然好,但那樣的榮華富貴我說不可要。那封信寫了有二三十頁,磅礡淋灕文情並茂。他讀信之後,特地轉了好幾道車,不辭路遠來學校看我,一見面我們就緊緊地擁抱,幾欲痛哭。旁邊的同學看得目瞪口呆。

    然後我知道,他在市場邊上開了個雜貨店,生意不惡,卻就在同一條街上有了兩個老婆,日子過得當然不安穩。但這也是多年前的消息了。

    救星

    吳英荃,曾任北大教授、西南聯**學院長、創辦了台北大學的公共行政系,早年還擔任過“國防部”的政工局少將處長。但這些資歷我都不熟悉,我印象中的吳伯伯,十足的壽者之相,一對長長的壽眉,兩眼炯炯有神,多半一襲長衫,家中客人來往不斷,各種人物都可能是他的座上客,只要他在家,常常應接不暇,但是他總是一介布衣,輕松自在地听人家說,也說與人家听。正在求官的,他便指點迷津,求學的,他解決疑難,求見什麼人的,他寫介紹信,連求運命的來訪,他也為他掐指算算氣運如何。

    看他做的事情,似乎該有三頭六臂,他要教書,還兼行政,他擔任過台灣書店跟正中書局總編輯,又另外辦了多年的小學生雜志,每期的封面文章插圖他都要事先看過,為的是落實年輕時的理想,因為他是“國父”的信徒,深信大事業必定要從根本做起。又常常有應酬來往,便是不在家,家里的小小客廳已經有人在等他。但是他總是氣定神閑,見人的頭一句話便是那臨川口音的︰“怎麼樣啊”似乎事事好好地想想談談都可以解決。人家還沒開口,焦慮已經放下了一半。在國共戰爭期間,他被列為第三號戰犯,只因他料事如神,計謀層出,**視他為大患。友朋之間戲呼他為智多星。但他雖然相貌堂堂胸襟開闊,卻未享大年,只得一甲子又五。算算吳伯伯今天在世的話,也過了百歲了。我枉度大約七十寒暑,這樣的人物,也只見到這麼一位,並且有幸親受教誨。

    吳伯伯是父親的好友,幾位老朋友每星期聚會一次,在重慶南路的世界書局二樓,記得應該是星期五中午,幾位老友聚餐,飯菜就請附近的飯館送來。聚會的老友變動不大,有當時世界書局的總編輯兼總經理史學家楊家駱教授、甲骨文學者董作賓教授、“立委”李文齋先生、吳英荃教授與先父,這幾位應屬基本成員,其他人當然也有,卻不是固定的。

    吳府人口很少,只夫妻二人跟一位公子吳大成,吳大成是先父台大地質系的學生。另外吳英荃伯伯有一位同父異母的弟弟,小他至少十幾歲的吳英蕙,在通訊部隊里當一個士官。在那時當然還沒有電腦,他卻能以電報機當做畫筆,當著對面的人,打出他們的畫像,快速又準確。有一天“老總統”來視察,他也替他“畫”上一幅,而且,他比較得意的是︰“總統站著,我坐著。”用他的江西口音說。吳伯伯相識遍天下,卻從未為弟弟關說,弟弟就一直當那個士官,但是弟弟常常到家里來,備受關懷。後來他又為弟弟完婚,所有大小事務,都替他想得周到,辦得妥帖。

    吳府其實是一處很小的日本房子,在愛國東路,當時吳大成正在服兵役,一方面準備出國留學。我可說是被吳伯伯抓回來的,據他後來告訴我,幾位老友一起吃飯,他听到了我逃家不歸的事情,就決定把我先帶回他家再說。他到了我居住的地方,一看那麼簡陋,他也嚇了一跳。他當場就要我跟著回去,只有一個原因︰怕我又溜掉。其實對于聯考,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我讀的那個東方夜校,逃學太久,路都快要認不得了,一心只想以後當個門童先糊口再說,其他的也沒有條件談。發財的夢還在,但也知道遙不可及。要是吳伯伯真的說明天再來,就可能明天來的時候再也找不到我。

    在吳府,沒有人逼我讀書,但是不讀書又要干嘛我再也無路可走,只得一門門順著讀。吳伯母有氣喘病,身體談不上好,氧氣瓶總在身邊,時不時地往喉嚨里噴噴藥,卻能讓我到時候上桌就有得吃。她生怕我吃不好又吃不飽,口口都盯得緊,忙著用另外的一雙筷子為我挾菜,我總是不容易吃到堆著雞鴨魚肉下面的白飯,讓我想起當小和尚卻能有魚有肉的好日子。

    經常只有吳伯母跟我兩人在家,她怕打擾我讀書,一點聲音都不出,連客人來了都要蠻夸張地叮囑︰“馬少爺在讀書哪”也是江西口音。

    她說過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除了吳大成,就是你了。”情真意切,讓我暗自想著好歹考上個學校給他們看看,不要再為難誰了。

    很難得看到別的一家人是怎麼相處的。我見到吳氏父子見面時自然地相擁拍打,開心得要命。吳伯母在下午靠在沙發椅上睡午覺,睡夢中還口口聲聲念著她孩子的名字。他們夫妻在餐桌上相聚,談得最多的就是他們的孩子,沒有一句指責,都是得意跟為他的未來著想。原本我以為父母都是只會責備孩子才對,在經驗里,我從來沒有得到過任何家里大人的肯定與贊美。年過六十了去紐約看姑媽,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變得又老又丑啊這些我都視為當然。吳大成也有出息,學業身體都好,在部隊里上柔道課,一不小心就把對方的肋骨摔斷了一根,他爸爸趕快買禮物去跟人家賠禮。除了這樣不尋常的事情,吳大成從不讓父母操心。

    我的生活習慣不好,吳伯伯從來不批評,也不要求,總是那麼笑眯眯地說些民國人物與掌故,有時也品評時事。我總覺得我不僅是他的晚輩,同時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的朋友。許多調皮搗蛋的事,跟他說,他從不以為忤逆,反而听得樂呵呵的,跟伯母倆笑到不行,一邊還說難怪你把你爸爸氣壞了啊。真的是有容乃大。

    某日上午,剛吃了早餐,不意之間,看到了吳伯伯在為我折被窩。從那天之後,不僅再也不敢讓他老人家費事,還特別天天早起,早早地把床鋪整理好。

    那一年專科跟大學是分開來考的,考大學時我根本沒去考場,白交了報名費。考專科之前還有一點讀書的日子,大約兩個星期,我就拚命讀書,但是時間真的不夠用,到了第二天就要上考場了,三民主義一頁都還沒有讀,怎麼辦吳伯伯只說不要慌,我給你講講好了。

    于是,他用了一晚上對我講了一通三民主義,井井有條,成一系統,每一重點都有例證,每個例證又可旁通其他的綱目,綱目與綱目之間彼此相關呼應,十分易懂又有趣味。以後有好一陣,都想把“國父”的照片掛在牆上,因為再讀了“國父”的三民主義講稿之後,已成了“國父”孫中山先生永遠的粉絲。

    考試的結果是,我的三民主義得到了我的成績里的最高分,而我的數學只得一分,據我自己的估算,應是零點六分,閱卷老師奉送了零點四分給我,湊了一分。這一分非常重要,因為在那個時候,有任何一門零分,便不錄取。我考上了“國立藝專”的影劇科,很不合父親的口味,也沒有得到他的支持,但是每個周末都回到吳伯伯家,他還給我零花錢。在藝專,我年年可以拿到獎學金,其他的問題也都可以將就著解決。

    吳英荃先生伉儷,是在我逃離制式教育苦海時,最後臨門一腳的恩人。

    但是,吳伯伯沒多久便病倒了,探病者川流不息,提供各式各樣偏方者也不少,在眼看不起之際,他居然把大家說的都詳細記下,出版了一本偏方集,詳列各種藥單,附帶說明源由,來人便奉送一本。一個人在此際還有此雅興與存心,應是另類的風流,我看。

    吳伯伯因病住院,此事夫妻二人都瞞著在美國的兒子吳大成,怕影響到他的學業,希望他可以順利拿到博士學位。那個年代出一趟國很不容易,也不可能想想就回國來看看父母。記得吳伯伯送兒子出國,剛剛從松山機場回身,就跟身邊的人說,恐怕再也看不到兒子了,不知是他為自己算出來的命數,還是他知道已經病入膏肓進入台大醫院之後,過了大概不到半年,吳伯伯便辭世而去。又過了大約三年,吳伯母去世。

    但是吳大成卻是在父親過世許久之後,方才得知父親已經不在人世的訊息。

    愛子若渴的吳伯伯,在病情尚未惡化至不省人事之前,便跟吳伯母預謀,買了一大疊航空郵簡,然後依照時間、年月日、季節,以及可能預想得到的種種身邊的事物,寫了不知道有多少封的信,從吳伯伯無法親自再寫信開始,便一封封、定時地往在美國讀書的兒子處寄發,生怕兒子承受不了父親去世的打擊。在吳伯

    ...
正文 第19節
    伯的告別式上,我只听到吳伯母聲聲的悲嘆︰

    我的兒子沒有了爸爸怎麼辦啊

    這些預寫的信居然在所有的親友配合隱瞞之下,隱瞞了那麼久,但爸爸不在世的事實,最終當然還是讓吳大成發現了,其痛可知。小說站  www.xsz.tw

    這是我見過最痴的一對父母,推己及人,對我也照應得無微不至。

    沒有他們,我可能會有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但不會比目前的人生更讓我滿意。

    吳英荃先生過世之後,每周都會有一位年輕的、他生前的學生來拜訪吳伯母,一進門就洗手,然後上香,對著靈位三鞠躬,持續了很久很久,那位年輕的學生,就是後來擔任過“行政院”副院長的徐立德。還有一位,文工會總干事、江西同鄉晚輩劉士臻先生,每周定時前來祭拜,對師母依然執弟子禮。歷時數年,直至師母去世,又為師母完成葬禮。

    在吳伯母的告別式上,我用毛筆寫了一篇懷念他們二位的文章,靈前跪讀之後,隨即火化,是專為他們二位寫的,沒留草稿,更不想發表。

    第九章此恨綿綿

    引子

    在青田街父親的寓所拍的結婚照。小孩子是繼母所生的弟弟妹妹。

    父親是在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去世的,在此之前,在醫院里躺了大約三個月。

    那時我跟內人都在中廣公司工作,台大醫院病房里只有他當年的一位“小朋友”洪先生在旁,父親昏迷了好些日子之後,終于擺脫了他八十年的人世。我們得到消息趕到病房,父親已經停止了心跳。

    就在父親臥病的那個時候,我剛剛接到母校“國立藝專”的邀請,決定回校教書,勢必辭去中廣的工作。父親對我最後的認識,就是一個播音員,他從來也沒有听過我主持的節目,而我絲毫也不在意。有一次,父親到日月潭開會,當地的商店老板听說他是某某節目主持人馬國光的爸爸,紛紛出來跟他握握手,多看他兩眼,他哈哈大笑,不見得是為了兒子有了點名氣而笑,他應該覺得實在好笑。的確如此,父親的成就不是世俗都能看得清的,做了一個媒體人,僅止于出出風頭而已,算什麼嘛。

    我同時在中國時報寫方塊,但也沒有跟父親說,我心知肚明,那真的不算什麼,離他的最低標準遠著哪。即便是有點想法,也是一點點而已,決非真知灼見。後來有人跟他說你兒子報上有專欄,我想他也不會特別去找來讀,反倒是我岳父覺得有這麼個女婿蠻體面的。

    1976年,得到中山文藝散文獎,同時得獎的還有同校畢業的美術獎得主賴武雄。母校校長朱尊誼、父親好友石油公司總地質師孟昭彝先生同來中山堂祝賀。父親的身體看來已經不如從前,三年後去世。

    在中廣的那一年,我得了個當時還不算小的文學獎,直到頒獎典禮當天早上,我才到青田街父親的住所去,跟他報告這個消息,我要看看他有沒有空,有空的話,就請他出席典禮。因為,在報紙發布之前,只有包括我內人在內四個人知道此事,我一個、太太一個、岳父岳母兩個。那個獎,實在說,獎金之于我們,比那個獎重要得多,我們正在付房貸,是艱難中找出來的法子。姑且一試,居然那麼僥幸。真要謝謝那些不知道是誰的評審。

    我看父親,他的學問我也不懂,但是,他很沉得住氣,什麼事情好像都用不著大驚小怪。這可能影響了我一生,因而也影響了我的孩子,但這都不表示我們對于自家人的成就不放在心上也許說“成績”比較切題。沒什麼大事的話,就不宜張牙舞爪,這倒是家風。父親與我,面對面少、話對話少、理解的少、表達的更少,我們父子一場四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申請開除

    學校里的功課,我也有讀得不錯的時候。栗子小說    m.lizi.tw比如說,小學快畢業那會兒,試卷拿回家,要是在八十五分以下,就慚愧得想哭。父親那時總是想找時間陪我,要我到他的書房讀書,為我在他的大桌子邊上擺了一張小桌子。他要是出門回來得太晚,我還是會等他,听到他回家的腳步聲,心里就很踏實。他常常把已在床上的我叫醒,一起吃他剛買回來的水果。他明明知道我沒睡,只是在等他,他也假裝叫醒了我。父親曾經想當一個好爸爸,他努力過,只是他實在不是這種料兒,就像我總是無法把課業讀好。

    考取了聯考之後,他就天天帶我去水源地學游泳,把我交給岸上顧姓賣茶水的人家照應,顧先生的兒子顧漢臣,大我五六歲,也就受父命只管兩眼緊盯著我,生怕出意外。我玩水玩到父親下了課,看著他游了幾趟兩岸的來回,跟他一起回家,常常還跟著一只大狼狗。

    他好讀武俠小說,把和平東路口“清華書社”所有的武俠小說都租來讀盡了,要我也讀。我的興趣沒有他大,但是父子二人談水滸傳、七俠五義等時,姐姐在巷口都听得到我們的笑聲。

    他是會好好地去愛一個不讓他煩惱的兒子的,但怎麼自己的這個兒子老出狀況讀書有那麼難嗎一定是故意頑劣,不肯上進。為什麼不能讓他做一個正常孩子的父親只要正常,讓他可以像他的朋友跟他們的孩子一樣,過有情有趣的親子生活,該有多好,父親一定想過。

    是的,我教書多年,真的發現,肯不肯讀書,也是天生的問題居多。一個人願意讀書時,沒有人擋得住他,不願意時,也沒有人推得動。勸學生要讀書,依我的經驗看,根本沒用,讀不讀,都是他們自己的事,我們教書的無功也無過。

    初中的時候,父親常出國,我就松懈下來,功課一落千丈,我是為了父親才肯讀書,要得到他的愛才讀讀書是指讀教科書。根本上依然不愛讀教科書,何況還有那麼多其他的更迷人的書可讀。

    書讀不好,父親的耐性就沒有了,但我不會反抗,只有逃。我無法拿那樣的成績單去面對父親,又放縱自己,不肯去讀我受不了的校園書,我又是逃。然而人生其實逃也逃不掉,最後依然承受了痛苦,一點都沒有省略的痛苦。

    初中讀得連連留級,父親的耐性也到了極限,他一度要把我送到兵工廠去做工,父親是沒有絲毫士大夫觀念的人,他認真地計劃著。但是兵工廠廠長孫將軍是老友,覺得不妥,否則,我後來也許是個小白鐵工廠的工頭或是老板吧

    到了該考學校時,也許我覺得再也無路可走了,便會苦讀一陣子,父親看在眼里,對我重燃希望,心情也好了起來,其實,得到了他的肯定,不見得就是我追求的目標吧我要做我自己。在父親已經離開塵世的三十多年後,我終于可以說出這一句話了。

    我沒有長久接受制式教育的耐力,只要通過了聯考一關,我就再也撐不住了,從此,父子又無法相處。

    我的功課不是普通的爛,而是操行學業都爛,爛到海都枯石都爛。父親的失望、傷心、憤怒,可想而知。好在他有自己的志業,否則我怕不早讓他給打死了。氣頭上一陣打,出了氣,就算了,他沒有想到什麼教育心理學的問題。

    我想逃,父親想的是扔,把這個活麻煩給扔出去。我不一定逃得走,父親不一定扔得掉,多少年來,也就是如此地周而復始。我也有許多話要說,但是父親最不愛伶牙俐嘴,所以也不敢說。有一次,在高中的時候,總之覺得自己也很冤枉,很想辯解,又不敢跟父親直接說,便寫了好幾大張的申辯書,放在他的書桌上。

    第二天,我照樣地要去學校,正在穿鞋,父親踅到玄關跟我講,語氣居然十分平和,他說你已經學會那麼多口舌了,不用再去學校,從此不用讀書了。栗子網  www.lizi.tw

    這樣表現的父親,很不尋常,我的警覺性更高了些。

    他認為我的表現是莫大的忤逆,後來果然有了動作。

    那幾天我特別地注意父親的動靜,他已經不太打得動我,會找別的法子吧父親是個誠實的人,搞陰謀他不在行,動機常常在言行上看得出來,而且他也不注意細節。那一次說了幾句之後,他再也沒有動靜,這是不太可能的,他做事習慣上不會虎頭蛇尾,總要有點結果。

    原本話少的父親,這兩日更加沉默,我們依然在一桌上吃飯,要我添飯時,只把碗往我面前一遞,往常的那一聲“盛飯”不說了,很不友善。他在日式房屋長廊下走來走去,看到我便眼露凶光,氣呼呼的,我也盡量地閃開。

    那天早上,父親起來得早,我趕緊也跟著起身觀察。趁他進洗手間時,飛快地跑到他的書房瞧一眼。這一瞧可不得了,書桌上一張宣紙,毛筆寫了一封信,是給我讀書的復興中學陳校長的,不知道他從哪兒打听到了校長的台甫。他寫道︰

    “永康校長座右︰小兒國光愚頑不堪,品學俱劣,幸蒙不棄,復承賜列名次之外,且感且愧。如今懇請惠予開除,得以早服兵役,庶幾匡于正軌,免為社會國家之累也。弟廷英再拜頓首”

    我趕緊躲回我的房間,听到他出門去後,我連忙看看他的書桌,果不其然,桌上的信沒了,于是就把他的身份證與圖章迅速地先偷到手邊。不久之後他就回來了,我趕忙騎單車出門,直奔和平東路我家附近的郵政局,強自鎮定地跟局里的人說,有一封寄錯了的信要收回。寄信人是我父親,但是他沒有空,要我代辦。我還沒有填表,他們先查了一下,馬上跟我講,剛剛走了一班郵件。

    服預備軍官役時,空軍少尉三級

    “到哪兒去了”

    “總局,在博愛路。”

    問清楚了該找什麼部門,我飛快地騎著單車直沖博愛路郵政總局。到了總局,填好寄達的地址姓名跟寄件人的姓名地址,他們就拿到里面去查,然後跟我回話說,找不到。

    這一下我可慌了,此刻一位在辦公桌上處理其他業務的先生,只隨口問了一句︰

    “會不會是限時專送”

    我完全沒有料到平信跟限時信是兩個部門,我飛快地跑到拐個彎、大門在忠孝西路上的“限時專送”部,手里抓著那一張在平信部門剛填好的表格。窗口里的那位也是穿著綠衣的先生,低頭看了我的表格一下,趕忙抬頭,跟門口的一部已經發動了的綠色郵車大喊︰

    “等一下等一下”

    一邊他本人也跑出來,要去阻止這一班郵車出發。

    開車的郵務士听到了聲音,也沒關油門,只從車上下來,依言開了車子後門,拉出一個上面綁了注明有北投地區紙牌的帆布袋,這位先生把袋子徑自打開整個地往地下一倒,一個大大的白底紅框信封,就在浮面上,父親沉雄開展的毛筆字跡赫然在目︰“陳校長永康勛啟”。

    這一件事我沒有讓它靜悄悄地過去,拿了證物,我向幾位父執輩的朋友一一告狀,請求奧援。不用說,父親也吃幾位朋友指責諷喻了一番,也只好悶聲不響。但是我很明白,家,我是待不下去了。然而又能去哪兒呢很費躊躇。因為我這一走,此生此世,必然是永不回頭了,一定要好好計劃。

    出格的報復

    父子二人似乎都避談此事,彼此假作不知。可是氣氛很吊詭,沉悶得讓我透不過氣。

    事情並沒有淡化,沒過幾天,在晚餐桌上,只有父親跟我,姐姐那天不在家。父親吃了一半,放下碗筷,並沒有看著我,面孔是對著牆的︰“你寫信到日本,讓人家別跟我結婚,我都知道了”

    听得出,他是強壓著憤怒,一字一字說的。這個兒子的作為,已經讓他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極限。

    我知道這幾年頗有幾人鼓勵他再婚,多半是男性的友人,反對的也有,多半是女性的堂客。但是姐姐跟我都長大了,真的無所謂。我們在很小的時候,跟著姐姐反對過父親再找一個太太,那時太小,太不懂事,怪只能怪剛剛看過卡通影片白雪公主,見識了那個拿毒隻果給公主吃的後娘。但是到了如今,真的還有點巴望他早日再婚,年過六十的父親,有人照應總是好的。父親一生只有一年多的婚姻生活,長年不交女朋友,雖然也有仰慕他的女性。他全部的生命就只有學術,到了晚年,想要成家,也是非常正常的。姐姐跟我早就有此共識。我私下還覺得他的某些古怪,是不是跟沒有正常的家庭有關我怎麼可能去阻止他的婚姻

    我當然否認,然而父親死心塌地地認為我干了這一件事,語言的辯解已經毫無作用,只讓他的情緒更加火爆。

    父親心目中最理想的太太,便是如齊世英先生的夫人齊大娘一般,能為家庭全心地貢獻,無論境遇的好壞,至死不渝地呵護著整個家庭,無怨無悔。我後來遇到了母親,在母親身上,我見不到齊大娘一絲一毫的影子,雖然我見到的母親也不能說是個壞媽媽。

    父親早年負笈東瀛,在那個時代,日本女子他當然見過,到了他婚姻失敗,他起初沒有在意,幾十年後卻有了成家的意願,但要找誰呢年歲已高,談情說愛他年輕時大概就不擅長,何況此際倒是日本的老同學老朋友為他介紹了一位年紀也不很輕的日本女士,那再好不過了。這種種我從旁只是點點滴滴地知道,由于家人彼此之間欠缺對話溝通,彼此的想法也從來沒有交換過。換成現代家庭,幾分鐘的討論就可以順利通過。

    然而父親一口咬定搗蛋的是我,目無長上,手段陰險,罪大惡極。

    那樣的氣氛中,我根本就不會想在這個家留下去,恨不得早早離開,目前只是在忍辱偷生。除非人格分裂,我不可能去管父親的事情,他成不成家,至少與我無關。那個年齡的少年,更不會對這些事有特別的興趣,自己活在新鮮奇幻的世界中,爸爸要結婚,遠不如一場動人的電影來得重要。

    父親的怒火難消,有一天,他把我床上所有的東西收得干干淨淨,連當時必不可少的蚊帳都摘了去,他是在逼我走。

    姑媽在黑夜里為我設法補紗窗,讓我不至于被蚊蟲咬得不能入眠。

    我在遭遇父親多少次責打之後,從來沒有恨過他,一點都沒有,只覺得他是個好人、好學者,一直以他作為自己的榜樣,希望以後也能像他那樣的出類拔萃,無論到哪兒都受人敬重。然而,在當時,我卻無法理解,怎麼可以那麼樣地冤枉我為什麼那麼樣地要置我于絕境連一點辯解的空間都不給我我們可以永不見面,但怎麼可以這樣不明不白地分離

    我設法抄到了那位日本女子的通信地址,幾乎懷著要她救我一命的心情,寫了一封長信給她,稱贊父親是個好男人,也代表姐姐歡迎她。我也跟她說,我們都已長大,很快就會離家,謝謝她肯照應我們的父親。

    過了沒有多久,我偷偷讀到了一封依然寫給父親的、從日本寄來的信,雖然用的是我不懂的日文,其中的中文還是可以讓我猜出一點意思,而且,最重要的一句話很容易識別︰

    “謝謝國光的第二封信。”

    再明白不過了,有人冒用我的名字寫信給她,阻止父親與她的婚姻。這位日本女士到底也沒有跟父親成婚。成年懂事之後我想,只要有一點腦筋,她就不會嫁給父親。馬教授的家庭太復雜,還是不要沾惹比較好啊父親去世之前,我們早就是一對再要好不過的父子了,但我從未跟父親談起此事,他如此錯怪我,使得父子一如仇讎,逼著他面對他當年那個太離譜的、再也無從補償的錯誤,我做不到。

    我記得,在那個事件之後,父親要離家去歐洲,有一段長時間的研究講學,他出國之前告訴我,要我在他回國之前滾出去。我听得很清楚,記得很清楚。那一年,我高中二年級,偶爾,下課的時候,看一眼許多在教室外打打鬧鬧的同學,我也會覺得,他們好幼稚啊但是好幸福啊那種感覺里,並沒有一點得意,反而另有感觸。我已經嘗到了人生的苦澀。不料,就在父親不在家的這一段時間里,家里出了大事。

    我們家的人口不算少,大大小小,包括姑丈姑媽跟六個小孩,九口之家,靠的是父親一份微薄薪資,還有姑丈在石油公司當一個雇員的收入,以兩個人很微不足道的收入過活。我總是陪伴著姑媽買菜跟提菜籃的孩子,家道艱難,我天天親眼目睹。那一陣子,我們家長久是一分錢也不見得找得出。菜攤子的賬總是賒欠著,到父親跟姑丈的薪資到手,姑媽總是把鈔票數來數去,分作薄薄的幾份,一下子從這邊這一份拿一點到那一份里,又從另一份里拿一點到這一份里。她只能還一部分的欠款,所以,發薪日那一天,所有的錢又分光了,家里依然一文莫名。我們在那一段時間里,吃飯大多只有一道菜,卻分作三份吃,一份是父親跟姐姐和我,一份是姑媽跟他們的四個孩子,另一份,是姑丈獨自一人吃的。

    姑丈在暗暗的、一個已經不用了的廚房里吃飯,這樣有多少年都不記得了。開飯時間到了,姑丈便自己到廚房里把小盤的菜飯吃了。自來自去,無聲無息。

    他們夫妻反目,等同陌路,已經有十幾年了。

    姑丈原本家境優渥,卻因時代的動蕩,變得一無所有,雖然具有留日留法的雙重碩士學歷,這在當年,可謂十分罕見。東北人本來就通日語,他又精通法語,但在那個時代一點用處都沒有。其實當年留法的人,很多都有社會主義思想,他也不例外,剛剛新婚,就跟姑媽說,婚禮就是搭公共汽車也可以的,搞得新娘子非常不痛快。他在青田街院子里養過雞,但是幾次雞瘟,讓他更陷窘境。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工作,又費了好大的事,才謀得石油公司一個雇員的缺,收入少得可憐。一家子寄人籬下,我想父親也不會欣然接納,而姑丈的感受更是窩囊。後來他就變得成天到晚念念叨叨,沒完沒了,漸漸地,又老是夾了個口頭語“他媽的”,想就知道,誰受得了其實,他的心理已經有問題了,以今天的標準來看,他已經是個病人。

    那幾天他感冒了,我們雖然早已沒有什麼對話,但是,在我早晨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看見他獨自一人靠在客廳沙發上喘氣,微曙中側面的剪影,燈也沒開,時不時地長吁短嘆,顯得很辛苦。他每天自己去郵局邊上的普仁診所拿藥,診所里王義德夫妻都是醫生,也是東北同鄉,跟我們家很熟,我們都以叔嬸相稱。

    在那個夏天的午後,王叔主動到我們家來,一直進到我的榻榻米房間,見到我頭一句話便是︰

    “國光啊,你姑父已經沒有幾天了。”

    我轟然一驚,接著想,沖著我說這話,顯然我得準備當家了吧

    接下來,大家就想法子把姑丈送到了台大醫院。家里一毛錢也沒有,我就跟一位單身在台的菲律賓華僑同學丘漢文,還有一位初中同學鄒翹海的父母商量,借了點錢,應付必要的開銷。到後來他們都堅持不要我還錢。多年之後知道了,姑丈得的應該就是猛爆性肝炎。

    姑媽至此才衣不解帶地在一旁侍候了

    ...
正文 第20節
    三天,姑丈終于還是大量吐血而死,幾星血點還噴到了我的衣服上。台灣小說網  www.192.tw斷氣時,也只有姑媽跟我在他身前,眼見他吐了最後一口長長的氣,終于撒手,得年僅僅五十八。

    姑丈出身于當地縣城的首富之家,在日本留學的時候,還帶著佣僕。他是一線單傳的後代,早年受到的寵愛可想而知。學的是政治經濟,在那個年頭,就分別擁有日法兩國的碩士學位,听他說話,書是讀得很好的。大時代的大動蕩,把他的命運推到了完全的未知,要不是應父親之邀,他可能不會來台灣,想來在**里,他的同儕也不會少。在台灣,他的日子沒有幾天是好的,加上不得意,精神上受的打擊讓他變得古古怪怪,人越活越畏縮,又因為夫妻失和,連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短短的一生,就此郁郁而終。

    喪事之種種當然繁瑣,一邊還要寫信給父親,把種種進展報告一番。但是我用的是姐姐的名義,現在想想當年真的只會辦事卻不懂事,我依然為失去的自尊賭氣。並且,我們姐弟的筆跡不同,父親居然看不出。父親回信里對于姐姐處理那麼多的問題之表現,贊賞備至。但我還是寧可跟爸爸絕交到底,也許,我想要讓他發現,其實在家里兵荒馬亂之際,我也是有些作為的,同時又想將他一軍,讓他為了對于我的錯估懊惱慚愧。這是我幾十年的事後,回想整理而出的心理狀態,但我的父親早成灰燼。

    姑丈去世後的那幾天,姑媽一度想要尋短見,我只得在門外守著,並且不斷地跟她說話,後來到底她還是開了門,我見到她手里有一把日本短刀,就是秋瑾照片里拿著的那一種。好在到底沒有發生什麼事故。兩家六個孩子,沒有一個能夠自立,父親是不會照顧別人的,而姑媽當然有她的極限,要她怎麼辦

    我首度體驗到生死之無可抗拒,希望姑丈能渡過難關,除了張羅許多事情,我只有每天日夜禱告,念著小學時背下來的天主教經文,一遍又一遍,早晚各百遍。然而三天以後,姑丈還是死了。他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身上的那一套白底藍色條紋睡衣,是我父親的,對他顯得太寬太大。這景況,幾乎總結了此人一生的荒謬與淒涼。

    不久,父親回來了,我們也沒有太多的對話,幾天之後,我不告而別。我不給父親了解事情頭尾的機會,特別是在其中我的努力。這是一種苦肉計式的報復,“只是當時已惘然”,年少的我,沒有去解讀這麼不可理喻的出走是多麼的不智,多麼傷害老人家的心。

    然後,我就住在台北車站前的垃圾廣場邊了,直到吳英荃伯伯把我帶走,又去考大專院校。

    藝專影劇科一年級的時候,父親結了婚,對象依然是日本人,小野千鶴子女士,我的繼母。一個不怎麼聰明、非常善良、沒有心眼兒的人。比父親小三十歲,一連又為父親生了三個孩子,一男兩女。

    父親與繼母在青田街寓所前,攝于一九七○年代,那是他一生難得享有家庭快樂的歲月。

    雖然跟父親不來往,我會回到在同一院子邊上的姑媽家盤桓,說上許多話。也見到了繼母,那位總是和和氣氣的女人。姐姐正在準備出國留學,好像台大畢業的都要經過這個儀式不可。畢業之後,等當兵之前,我居然當上了崔小萍老師導演、陸建鄴制片的窗外的助導,父親很高興地主動借出屋子作拍攝之用,于是我自自然然地回了家。從前種種,好像從沒發生過。

    接下來是服預官役,退役、回家、待業,一連串在台灣的男孩人生必經之路。

    這時姐姐已在美國讀書了。我成天找工作,報紙上看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寫著個“限本省籍”。我成天為就業問題煩惱,卻一點進度都沒有。家里添了個混血的小弟弟東光,繼母手忙腳亂地度日,但是經濟情況一天比一天差。小說站  www.xsz.tw此時家用已經兩家各自**,姑媽那邊,因為大表妹接續姑丈的工作,又補上了正式員工,可以自立自足了。

    也是事出猝然,父親忽然語氣嚴厲地對我說︰

    “看你整天懶懶散散,一點活兒都不干,明天起給我掃院子抹地板”

    這話說得很明白,我不能在家白吃飯了,因為繼母只跟父親說︰

    “在日本,男孩子長大了都會自立。”

    她不會知道,父子間那麼難得的復合,就此斷送。

    豈僅日本,古今中外皆然,男兒志在四方,怎麼能夠尸位素餐只是,待業才一兩個月,繼母也太性急了些。

    我第三天就搬出了家,帶走了一板車的書,順手拿走一個姐姐出國留下的水壺,繼母卻要求父親追了回去。

    行到水窮處

    這些事情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藝專同學張新華兄住在六張犁黎和里,是十五路公車最後的一站,當時非常偏遠,承蒙張新華的父母親張維綱伯父母幫忙,不僅為我找到山窩里的一處住所,天天還在他們府上吃飯。前後大約有半年之久。

    那是我最艱困卻也是最快樂的日子。張伯伯是從大陸撤到台灣來的最後一批軍職,先前是一位少將師長,但此際再也沒有叱 風雲的舞台,只能屈就一個公車站長。他是虔誠的基督徒,豪邁熱心,曠達風趣,每次飯後,我們談古論今,大似漁樵江渚。我成了張家的一分子,父親家里的那些陰霾恍若前世。

    從馬路邊的張新華家,到山窩里的居停房舍,走路也要二三十分鐘,而且不可能有車代步。每天來來回回地走,身體也強壯了幾分。那是前安徽省主席李品仙先生的房子,以其當年的功業而論,這一所小平房確實不太相當,只是掩蓋在雜草野樹中的小小磚房而已,李主席難得一見,房屋是交由當時擔任軍職的佷子佷媳,帶著三個孩子使用,前面一列有一間空房,他們听到張站長提起我的問題,只一句話︰“茫茫人海,隨手行個方便就是了,來住吧。”

    此後我便有了著落。

    李品仙主席的佷子姓甦,也任軍職,然而為人儒雅,言語不多,和善而誠懇。太太也是軍人,姓杜,在山下和平中學當教官,跟她先生的風格很不一樣,熱心豪爽,心直口快。我們不常相晤,卻相處得很好。

    現在台北的人,大概很難想象當年的台北市也有那麼樣人煙罕至之地。從公車的終點站黎和里騎了單車,一路上坡的窄路,到一個小到只有住在這里的人才見得著的路口,就得把單車靠著山壁放在一邊了,自此步入雜草遮蔽的小路,曲曲折折又轉上山去,穿過巨大的蕨樹和一些相思、尤加利、野榕等密不見天的蜿蜒山徑,再往上爬,才見得到那處兩排的磚造小屋舍。門雖設而常開,那是事實,因為門已經長年未關,根本關不上了。況且不用走門,山坡上進得此屋的入口,四面八方有的是。

    抬頭盡是碧樹、山頭與青天,耳邊听得到的,除了蟲鳴鳥語,只余風聲雨聲。游目四顧,但見層層交錯,深淺明晦,細看有幾百種的綠。張新華常常來陪我,並不寂寞。在這個山窩里,有的是時間,而且僅僅用來讀書,讀世界各國的名劇,讀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羅素的西洋哲學史,點讀了許多的元人散曲與雜劇。當時隨身還帶了幾部大書,都是二次大戰之前日本平凡社等發行的藝術類著述,雖然不通日文,卻把整部五十余冊的日本畫大成,其中包括中國繪畫,還有書道全集,當然有更多的中國書法,還有一部專論陶瓷器的名陶我觀,全都翻個透透,內文也常常趁便根據漢字摸索。此後數十年至今,鐘情藝術幾至不可自拔,那一段的山居歲月,影響至大。栗子網  www.lizi.tw

    當時生活所需,幾無來處,好在吃住基本沒問題,另外則不免花到了一位女友的錢,但是她後來嫁給了別人。

    她常常到路程這麼不方便的地方來看我,我送她回去的時候,也是天都黑了,山路難行,路又濕滑,她回到家,應在一兩個小時以後。

    僅有的收入是一點點影評稿費。出門看場電影,要省車錢,就從山上騎車到西門町,買票看了電影,在冰果店寫好了影評,直接交給正在峨眉街民族晚報印報機旁上班的黃仁先生,然後再騎車回到山窩,路上要耗去兩三個小時。每星期一兩次,在完全不同的冷熱兩個世界間穿梭。稿費少得可憐,然而精打細算還是可以應付若干必需的問題,並沒有覺得日子過不了。當時最大的夢想,便是有一間,只是一間自己的屋子,放得下一張床、一副桌椅、床下有一口箱子,有書讀,一輩子也就夠了。我還畫下了這間屋子的想象圖。

    對于世俗人生,我已覺得疲憊不堪,那時剛滿二十四歲。

    坐看雲起時

    與父親重新對話,已在離家的兩年之後。

    形勢比人強,我並非走投無路,卻只得硬著頭皮回去找父親,希望他能答應一件事,就是在我的婚禮上當主婚人。

    山窩里的歲月中,也常常在中廣打零工,錄點廣告、廣播劇、政令宣導短劇,有的時候也幫主持人寫或是譯點稿件,賺點他人眼中的零錢,于我卻是必需的收入。另外則在台大的史丹福中心教華語,經濟終于稍微穩定,不再惶恐度日。

    後來搬離了山窩,在泰順街租了間小日本房,屋主姓龔,福州人,有了些年紀,一子一女,還沒上大學,也都十分安靜和氣。我時不時地拖欠房租,他們卻從不催討。他們一家四口吃什麼點心,便送來一碗,放在拉門外,從不進屋打攪。房客有自己的洗手間跟淋浴間,好在我也沒有什麼交往的朋友,安安靜靜地相處,承受他們不著痕跡的照應,至今掐指算算,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離去前我忙于結婚,連一聲謝謝都沒有來得及說。打零工的人也有戀愛的權利,特別是剛剛失戀之後。一追上了公認的美女,立刻就要籌備婚禮。準岳父對我愛護備至,我想到在婚禮上假如只有他一人,實在讓他們府上難堪,我決定硬著頭皮去找父親求和。其實,連結婚典禮的日子場地都定了,新娘子雖然年紀輕,才二十二歲,已經是有名的西洋音樂節目主持人,而我竟依然無業,消息只得極端保密。

    我回到青田街去拜訪父親,試著邀請他作為我的證婚人,想著成也結婚不成也結婚,心中也就十分坦然。

    父親竟把我當做客人一般地接待,很客氣,一听說我不久就要成婚,馬上笑逐顏開,原先我擔心的問題就此化為烏有。我雖然仍是個窮光棍,還是開心地等著婚禮。反正禮堂上要穿的用的衣服鞋襪等,全由準岳父幫我打點了。

    史丹福中心就在台大靠舟山路的邊緣,出了側門就是地質系,當時父親還未退休,我常常在上課的時候見到父親從窗外的幾棵巨松下走過,就會馬上講不出課來,只顧怔怔發呆。

    那天我在走廊上遇到了父親,他依舊是一襲長衫,他好像剛從行政大樓出來,我問道爸你今天有課嗎沒有,父親笑眯眯地說,我來借幾個錢,好給你媳婦買個什麼。

    我一時噎住,半個字也吐不出,恍過神來,父親卻已經走開了。

    我帶著準新娘去見他,父親穿上剛剛洗燙筆挺的長衫接待她,這讓我想起在若干年前,還在上中學的時候,要是帶著同學回家,向他介紹,他必定起身立正,規規矩矩地一鞠躬,又報上自己的全名。我從父親那兒學到的,一生也只有這麼一點兒。

    結婚典禮酒席上,新人互相敬酒。兩旁的儐相分別是新郎與新娘的表弟表妹。

    婚禮當天,是我見到父親最開心的一天,如今想來,也許是他一生里最開心的一天,包括他自己的婚禮在內。中山堂光復廳,是當年非常體面的地方。

    這一天蒞臨的大部分都是女方的賓客,席開六十余桌。我所有的長輩也都蒞臨致賀,父親間或用他那流暢的日語,跟許多好久不見的本地老士紳交談。其中也有不少的老友,為我們的父子關系終于解除了緊張,松了一口大氣。全場賓客穿梭不絕,在禮堂的任何角落,也都听得見父親那很經典、很洪亮的笑聲。

    繁華落盡

    地質學,我知道的等于零,多年以後,方知這門學科研究的並不僅是地上地下的什麼質而已,而是天文、水文、氣候、生態自古至今無所不容的一種科學,動輒以幾百萬年、幾千萬年為單位,能從一塊打開的鵝卵石讀出許多復雜的自然歷史。過去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以億萬年為單位,上窮碧落下黃泉的地質學是這樣的,就像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數學是唯一可以科學證實的真理,可以適用于無限的時空一樣。要是在當初有人告訴我這幾句話,我相信我可能早就放棄了文學藝術。

    父親以地質學大結構研究為一生志業,我親眼看到他那麼仔細地,在一張油紙上,用毛筆描摹顯微鏡下岩石的切片組織。他戴著厚厚的眼鏡,咬著下唇,對照著攝影片,畫下岩石或是珊瑚的微瑣細節,線條絲毫不差。

    他用一個定做好的透明半圓,上面有已畫好了的經緯度,在一個好大的地球儀上,套來套去,他在查對幾億年前氣候之下的海洋溫度、地表狀況、天文水文,找出數據,然後對照細微的化石切片,試著證實出什麼。我想父親擁有著金錢怎麼樣也買不到的財富,名位怎麼樣也換不到的滿足。

    但是,這樣一個可以把全宇宙投影在自己腦殼上的科學家,在生活上的笨拙,連小學生都不如。

    書房中與父親的大照片合影,這張照片是父親得到第一屆“國家科學獎”時,由攝影人員搬了器材去研究室攝影。

    有一天,繼母不在家,帶著三個孩子到哪兒去了也不知道,就是跟他講他也記不得。但是他忽然之間餓了,很餓很餓,一定是餓到不行了,他只好自己到廚房來看看有什麼可吃的,只一個饅頭也好,卻一無所獲。他找到了米,就把米放在鍋子里,把鍋子放在爐子上,試著打打火,居然點著了,他就等著吃飯,一兩碗飯也好。

    繼母沒有多久回家了,發現電鍋在火爐上已經燒得變了形,里面的米也成了焦炭,父親就是這樣地煮飯。

    我听到妹妹跟我講這一段故事的時候,父親已經去世了二十多年。那天晚上,我沒睡好。

    其實他會不會燒開水,到今天我還懷疑。那一代的人,像這樣的還有,只是多半會有一個無微不至照顧他的女人,父親卻沒有。只好靠女佣,然後靠姑媽,還有就是去幾位老友的家,老光棍,沒有人會拒絕他,他什麼飯菜也不會做,也沒餓過啊。

    父親要是想換衣服,就自己聞一聞領口,有汗味,就換,否則就不換,他不記得穿了幾天。我也常常應命代他聞。他記不得吃了幾碗,我要注意,他隨時問起都要能答得出,這樣才能決定是否要為他添飯。他記不得路,不僅馬路他記不得,連大一點的建築,在里面多轉了兩圈,他就找不到來時路了。

    有一次在台大醫院里面走失,繼母惦記著家里的孩子,沒等他出現就回家了,可以想見我父親的淒惶,後來有人認出他來,雇車把他送回了家。

    繼母不是個聰明的女人,夠聰明怎麼會嫁給他還老遠地從日本嫁過來她有了自己生的三個孩子之後,父親在家里就邊緣化了,繼母哪里再挪得出工夫來侍候他

    有一次我們為他過生日,也是我唯一一次為父親過生日,因為我們只有短短的幾年相處無間。我請全家到外面吃了一頓,他吃得好高興,連連說了好幾次︰

    “好久沒有吃到有味道的東西了”

    簡直就是重新發現了味覺也似。

    我們婚後每個周末都回父親那兒吃一餐,我內人也幫著做飯做菜。那一陣子父親好開心,日子一到,一早就盼著我們。他的朋友少到快沒有了,死去的不少,老去的更多,我就成了他勉強可以對話的對象,僅有的。我們有的時候到得遲些,會發現他已經站在大門口等著哪,他甚至會走到巷口張望。我們帶著剛生下沒多久的老大,他看來看去,只說好可愛,卻無法跟娃娃溝通,我想,要他去愛他新得到的孩子,也不一定表達得清楚吧中年總是忙得不可開交,漸漸地周末聚首常常取消,父親直說沒關系沒關系,你們該去忙你們的。他一輩子都是這樣,不想麻煩別人。自然也有許多事由不得他,非得讓別人出面解決不可,如他第一次的婚姻,還有如我在少年反抗的時代中之種種問題。

    忽然之間,政府宣布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退休政策,公教人員年滿七十歲,都要強迫退休。

    那是台灣首度有了所謂退休制度。父親的經濟狀況,頓時陷入絕境,那時根本還沒有八成薪,一筆幾十萬的錢把許多老教授打發走,一刀兩斷,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無牽無掛、清潔溜溜。

    那一代的大學教授不會像今天的教授一樣,能為自己的人權利益奮力爭取又吶喊呼叫。要老一輩的教授為別人說話,大概都要比一般人勇敢得多,為自己,就開不出口了。比如優良教師還要自己填表申請,他們就死也做不出來。大部分的教授咬緊牙關過日子,盡管還是氣憤不平。然而父親的問題比大多數退休的教授要吃緊得更多,他還有一家好幾口要養,他一下子就失去了生產力。那些經天緯地的大知識,一個錢也換不到。他是一個一生賺不到一文外快的人,他連一毛錢的收入都沒有了。

    不知道他是否真地感受到貧困的難堪,在他的那一代,特別是在兵荒馬亂的戰爭中,許多學者也就如他一樣,不事生產,只拿幾個死錢,但太太卻從不讓孩子少吃一餐,又從不強要男人想法子,多拿些錢來。父親還是沒有這樣的太太,何況一個外籍女子,她在社會中總是有更多的不便。半路出現的繼母,怎麼會了解父親跟他們經驗的時代怎麼可能像許多老教授的夫人一樣,把身邊的老家伙看得非常寶貴她在無奈之際,只有跟父親要錢,幾乎是她在這個天地里唯一可以要求的對象。一生只跟化石打交道的父親,又如何變得出錢來他再也不能像從前單身的時候,到任何一家老友府上一坐,都是最受歡迎的客人,吃飽了說不定還可以在人家那兒睡上一小覺。現在,他哪兒也不能去,家里還有大小四口人哪

    我想父親是百般地忍耐著,硬挺著不向我要錢,他很難說出口。然而終于還是在繼母要求之下,要我們幫他付小孩子的學費,還是私立的。以前我們的學費,他可以不聞不問,現在行不通了。我送錢過去的時候,他把弟弟叫到我跟前,要他鞠躬道謝,小孩子懂什麼某些地方,他還是跟從前一樣,不會從孩子的立場看問題。而我們的人生剛剛起步,房貸壓得也快透不過氣來,但父親又能向誰開口呢我們能做的也非常有限,要是他多挺三四年,老境必然會好些,我總是這樣想。

    那天清早,大概才六點剛過,門鈴就響了,居然是父親。他怕晚了找不到我們,事實上我們也不常在家。父親開門見山就說起他有個可以去歐洲開的學術會議,機票跟一點零花錢

    ...
正文 第21節
    那邊會給,但是“腰里還是空的”。栗子小說    m.lizi.tw我馬上依他說出的數目給了他,看得出他非常體諒,能少要就少要。

    那一次回來他還給我買了瓶白蘭地,這是我一生接受他給我唯一的一個有形禮物。然而讓我更傷心的是,他說他遭了扒手,我孝敬的那一份兒全沒了,他還是給我買了瓶酒。那個偷了父親錢的人,無論是誰,我要咒他一世

    我算了算,扣除這一瓶酒,這一趟,他幾乎沒花半文錢。我想跟他說,爸,酒,我家里有。但心里難受,一個字也說不出。

    走投無路

    父親是個很不會打算的人,從來沒有憂患意識。也許當年反對他結婚的人當中,也有想到萬一有什麼經濟上的變化,他的家庭生活就會成為問題。後來就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中研院”長科會的補助一下子就沒了,那是比台大的薪資還要高的一筆收入,然後就是無預警的忽然強迫退休,加上繼母一文錢都不給他,父親一輩子也沒有遇到過、想到過會有這一天。

    我們家難得的家族樹

    三十多年前的全家福

    孩子小時候,跟他們一起翻閱世界名人攝影畫冊

    家里又接二連三地生了三個孩子,看來繼母也是個沒打算的人。她居然不知道這樣的問題,是絕不能靠她的老公為她設想的。要不是楊家駱先生的夫人一再地勸她結扎,恐怕孩子會更多。

    很快,父親變成了生活在妻子兒女當中的單身漢,一個人睡在書房里,生活也沒有什麼人照料。父親慢慢地消瘦下去。難得我回家看看他,天南地北地談幾句話,他的心情就舒展些。

    那天回去看他,只見他的左手腕淤青發黑了好大一片,方知他在街上摔了一跤。我看著父親瘦成一根細棍也似的手腕,還有雞爪也似的手掌,心口像是讓人打了一記悶拳。

    那一天是我去請父親到我們的新居吃頓飯的,我們剛剛買了房子,二手的,雖然還有很多錢要陸續地付,有了房子也很好,總該請父親來看看吧

    父親招呼我坐下,拿出一份稿子,英文打字的,地質學方面的研究,說是他最近的研究,他明早要去找台大校長閻振興,看看能不能要到一點錢出版。我問要多少錢,一听勉強還可以,我就說爸我給你出吧。就把論文帶回了家,準備找人印出幾百份來。其實,我推測,台大校長根本也幫不上這個忙。

    沒幾天把父親接到家里來吃晚餐,特別準備了火鍋,又有許多肉片,他一向愛吃肉,就好好地吃一頓吧,愛吃多少都行,走順了可以常來啊我想。就像從前您常常睡在老友家一樣,也在兒子家睡睡吧,明天再把您給送回去就是了。

    遺憾的是,父親從頭到尾,只喝了半碗湯,那也是他到我們家做客唯一的一次。

    “您怎麼就吃那麼一點兒呢,爸”

    “沒事兒,年紀大了,吃得少,養分夠了就行了。”父親總是說養分而非營養,他說話的氣力都細弱了許多。

    我第二天就安排父親到台大醫院檢查,當場就查出父親的胃已經有了一大片黑影,醫生把好大的一張片子給我看,簡單解說了幾句,然後抬頭露出冷峻的眼光,嚴厲地質問︰“怎麼這樣了才帶爸爸來”

    父親也听到了醫生說的話,臉上掠過一陣紅暈,畢竟是生死大事,再灑脫,依然受到沖擊。

    一周之後,正式的檢驗結果報告出來,我們沒有遇到上蒼格外的恩寵。一陣匆忙之後,當時的外科名醫魏達成先生為父親動手術,魏醫師的父親魏火曜,前台大醫院院長,也是父親早年便熟識的好友。

    預定九點推進開刀房,我下了當時在中廣主持的“早晨的公園”節目,剛剛八點多,便趕到醫院,卻在走廊上遇到正被護士推向開刀房的父親,他已經給麻醉得迷迷糊糊了。栗子小說    m.lizi.tw要是我沒有趕到,父親身邊就一個親人也沒有。繼母是後來才到的,家里幾個孩子,要她怎麼早來何況她動作從來就不利落。

    在開刀房外等了好幾個小時,不免想到︰要是父親在手術台上怎麼樣了,而我又再晚一點點,豈不就此天人永隔

    手術很成功,魏醫師給我看那一塊割下來的胃,比巴掌還大,我想應該根除了吧魏大夫告訴我,根除已經不可能,以後他要吃什麼就給他吃,我無言以對。

    原先他要印的稿子還來不及處理,我把稿子先送去給父親早年的學生、現在也已經當了教授的人看一看,也順便問問有人可以為我印嗎結果得到了個很荒謬的答案︰這是父親早就發表過的論文。

    毫無疑問的,我想父親已經開始患上了老年痴呆癥。父親自己是不會知道的,繼母也無從知道,只見他一天到晚睡睡睡的,有些煩。三個孩子已經夠她煩的,經濟問題漸漸無法承擔,而她連一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想來也很苦。父親不知道怎麼搞的,極端害怕台大會把他從這個屋子里趕出去。就我所知,當年曾經向日本的足立教授價購了此屋,他們的屋子都是買的,姑丈姑媽的房子也是買的,產權完整,否則不可能自行賣給了陳果夫。但是後來,他自以為做了個非常聰明的決定,他把整個院落都送給了公家,理由並不是以為馬上就可以“反攻大陸”回家鄉。記得那個時候我已讀高小了,那一天,他從台大回家,非常得意地跟全家宣布,從此以後,用不著付稅了,房子照住,壞了他們還會來修,他得意得要命,還會哈哈大笑,在那一刻,看來他覺得這個世界上沒人比他聰明。

    日本太太再也不是戰前日本女子的風格,會永遠對她的男人畢恭畢敬,侍候得周周到到,這對父親是一個意外。前所未有的強制退休,經濟壓力忽然沉重,又是個意外。在七十歲上下一連得了三個孩子,證實他的身體不錯,他相信自己能得百齡之壽,身邊的人都覺得不會太離譜,而卻以八十歲過世,也是個意外。一連幾個負面的意外,就要了我老爸的老命。只有一個意外,就是他自己沒感覺到的︰老年痴呆癥。

    有一天,一位白發的老學生把他送回了家。他出門買豆腐,那是他每天例行要做的事,早餐有塊熱豆腐,醬油加點兒蔥花兒,是他莫大的享受。離家只有最多十分鐘步行的路程,他卻七轉八轉不知道轉到了哪兒去了。馬路上一個茫茫然的老人,居然讓他的老學生發現了,那不是老師嗎他上前打招呼,父親卻很不好意思地慢慢兒問他︰“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嗎”

    不久之後,父親已經禁不住大小便,繼母在照應孩子精疲力盡之余,還要為他收拾床褥,自然對他有許多焦躁與埋怨。有一天,我只是想回去看看他,沒想到只見他蒼白著面孔,一臉密密的皺紋,笑起來都透著酸楚,我這才知道他已經幾乎無法進食,他還說他沒事,故意站起來轉了兩圈,舉了舉手,要我相信他依然硬朗,他是怕我操心。我當場就說爸我們走吧,爸,讓我帶你去醫院吧

    從此父親再也沒有回家。

    未解的公案

    到了台大醫院,先掛了急診,再找一個角落,安頓在擔架床上。買了幾包衛生紙當枕頭,我們倆等了一天一夜。急診室里病患川流不息,大呼小叫,人影幢幢,腳步雜沓,我們父子二人都沒有什麼所謂的人脈,怎麼辦呢

    我只得又去麻煩魏達成教授。第二天,得到了一個三等病房的床位。我說爸先將就著吧,再慢慢想法子。

    “不要緊,病一樣看。小說站  www.xsz.tw

    此時他的假牙已經快裝不上了,嘴巴老是癟癟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現在醫學很進步了,從前的好些病,治不好的,現在都治得好了。”他咽了咽口水︰

    “人總是要死的,那總得要有個治不好的病。”

    這兩句話倒很科學,講這話的時候,面無表情。

    在許多床位一個個排開的三等病房,至少在當時,護理照顧真不怎麼樣,要是病人尿了床,挨罵的就是我,害得我老是愛問,爸你要尿嗎你要尿嗎就這麼著,父親也不覺得有什麼委屈,倒是我有點不平,這個醫院在光復之初,是他從日本人手中接收了過來的,軍隊佔據並且拆走了一切的設備,是他跟陳儀要了回來的。大家都忘光了的事情,我卻這麼小心眼兒地念著。

    終于打了個電話給我的朋友,也是多年來很有名的一位科學記者呂一銘先生,他從前就訪問過父親好幾次,對父親十分敬佩。呂一銘的反應真快,第二天聯合報第三版好大的一個邊欄,報道了父親病重的消息。那天一大早,齊邦媛姐姐打了個電話來,她本來想要東北同鄉幫幫忙,別讓父親落得太不好看,好在齊邦媛很擔心的那種讓人寫得可憐不見兒的事情沒出現,呂兄很有分寸,趙玉明總編也特意突出學者有沒有受到照應的問題,窮之一字著墨很少。

    事情急轉直“上”,才上午七點多,“副總統”謝東閔先生就來看他,他們原是老友,還以日語交談了幾句話。中午的時候,父親就已經換到了頭等病房,下午兩點,經國先生就來探問了。嚴家淦先生是他的老友,在福建就很熟了。孫運璇先生是剛剛光復就相交的朋友,在剛接收電力公司時,就有過專業上的合作。眼見父親如此境況,他頻頻拭淚,還把一個一定可以找到他的電話號碼交給我,誠意可感。考試院長劉季洪,是在大後方重慶就相交的老友,在病床前不言不語地坐了十幾分鐘。還有一天,居然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表姐馬雪萍跟表姐夫張鳳報。他們早年來台,找到了父親,父親也沒幫上什麼忙,還要他們“回去”好了,他們沒照父親的意思回去,但既然父親覺得他們是麻煩,就再也不來看他。然而此刻長我二十幾歲的表姐,完全放下她的工作,沒日沒夜地陪著父親,當一個業余的助理護士。許多當年父親擔任流亡的東北中學的來台學生,也來看他,年紀也都不小了,個個操著一口鄉音。日本東北帝大也派了四位代表親自到台北問候,他們都沒有見過父親,但以做父親的校友為榮。還有許多陌生人也來探望,又有許多送草藥的,還有一位藝術家想為父親做個頭像。

    父親一下子爆紅了起來,在重病的病床上。我總記得孫運璇先生在病床前對父親說了好幾次的一句話︰

    “馬教授,你太要強了,太要強了啊”

    如果不那麼要強,又會怎麼樣呢

    如果父親沒有那麼要強的脾氣,又會怎麼樣呢于他個人而言,沒有什麼要緊,但是,卻牽連到一件歷史公案,就是釣魚島列島的歸屬問題。要強真的要有條件才行,父親的脾氣剛強,卻未必事事都對。當年保釣的時候,他應該是活躍在保釣言論上年紀最大的一位。那一陣子,總是一下子開這個會議,一下子發表那個言論,我常常想,怎麼一生都絕口不談也不涉政治的父親,在保釣運動上,忽然那麼樣的積極

    從住院到去世,時間很短,很多事情我們自然沒有能夠來得及談,包括這一件事。

    最近保釣運動又忽然熱了起來,而且跟過去有點兒不一樣,就是因為日本首相對于釣魚島列島的發言,兩岸不約而同掀起了保釣的行動。這件事勾起我當時的一段回憶。

    當年,在美國還沒有把琉球“交給”日本,更沒有發生所謂釣魚島主權問題之前,一件偶然來了又偶然去了的事情,居然牽動了這一段歷史公案,而其間有一個關鍵性的因素,就是父親那“要強”的脾氣。

    父親有一位在日本留學時代最要好的朋友,也是他的同窗,曾經來台度假,我還為父親招待了他一番。後來他的公子專程來台致謝。父親同學的大名是新野弘,公子名為新野昭夫。

    依我的記憶,新野弘好像曾經擔任日本某大公司能源地質方面的重要職務,應該是總地質師,自然是一位出色的地質學家。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在跟新野先生談話時,父親跟他說,依自己的推測,釣魚島列島周邊的海域中,應有不少石油蘊藏,但這也只是學術理論上的推測,還待實際的探勘才行。父親就提到,以當時中華的技術與資金,要獨自探勘,可能有些困難,新野一听說,便回答道,要是可以的話,能不能兩國共同來探勘新野先生的回應與建議,至少包括了一個前提︰釣魚島列島,是中華的領土。

    當時誰也不會想到領土的歸屬問題,他關心的只是作業船只的探勘問題,他就把這個談話的結論告訴了老友“立委”李文齋先生,李委員便跟當時的“總統府秘書長”張群先生提起,他們並沒有一開始便談到中日合作探勘部分,只提到地質學家某人說此處海面下應該藏有石油,我們並無充分能力探勘,可否考慮跟日本公司合作,等等。

    領土問題,自然沒有人會提起,要是預見後來會有琉球讓美國“移交”給日本,又附帶了釣魚島列島一並“移交”,父親與新野就是再好的朋友,對話就一定很不一樣了,後來的發展更不可能一樣了。

    其實後來的發展,只在張群先生的一念之間。

    他一听到釣魚島列島海域應該蘊藏了石油,乃是我們中華學者的推測,便回了一句,要是那里有油,日本人早就發現了,怎麼還會等著我們現在只能推想,他認為,在台灣受到日本佔領期間,這一處海域的資源蘊藏,日本人應該早就非常清楚,還會等到今天嗎

    張秘書長這麼一說,李委員便說不下去了,只好把這個結論先帶給父親。

    父親一听到張先生把日本人抬得那麼高,又相對地否定了國內專業的人才,便氣得不再理會。要他親自去向政治人物證實自己的推論是怎麼樣的有學術根據,他做不出來,也不想做。

    沒料到後來卻發生了釣魚島列島的主權問題,父親便想起了這一件往事。依他的想法,如果在張群的反應之後,他不因負氣而撒手不管,這個案子後來的發展,應該是中日實際的合作探油。依當時的情況,自然是日方要取得我方的同意,才能展開合作。在當時,連美國也沒有想到這幾個無人島嶼的歸屬問題。不像琉球,美國是事實上管理了若干年的政權。那麼,探勘船只掛出來的旗幟,自然應當至少有中日雙方的,至少。

    後來美國把這幾個孤懸海上的無人島嶼,跟琉球一並“交給”日本,是在美國與日本利用他們所謂歸屬不明的狀態,順勢促成。當初合作案要是成立,歸屬是誰的問題便非常明確,後來的爭議,就再無空間。

    父親不免為自己當初負氣而懊惱。他拿出一冊一九三五年出版的地圖仔細查考,找到了證實這些列島應屬中華的證據︰

    日文中稱這些島嶼為“尖閣群島”發音如sankakuislands,意指一處處突出來的山石,像是教堂或是城堡的塔頂而取名。但是依父親手邊的一九三五年英國出版的世界地圖firstpublishedindeed,此地原名為“釣魚嶼”,地圖上很清楚地依中文發音,英文拼音標記為︰tiayusu。英國,也應該包括早年的許多國家的世界地圖及海圖,此地的名稱都是依中文發音的古稱,為“釣魚嶼”。按“嶼”字古音為“徐語切,音敘,語韻,島之小者”辭海,依發音當為“屬”。日本新首相菅直人公開說,釣魚島列島自古就是日本的,從來就沒有屬于過別的國家,這樣否定歷史而且霸道的發言,讓我們重新又嗅到了六七十年前日本軍國主義的氣味。

    我還記得父親親自指出這個地點的地圖給我看,但是對于李文齋與張群的對話,他一個字也不提。這一段淵源,是父親另一位好友楊家駱教授告訴我的。他是一位史學家,對這個問題當然關心,何況還有兩位他的老友介入了這一段歷史公案。

    父親在保釣運動中,三天兩頭出席各項會議跟活動,也肯面對新聞媒體談話,誰都看得出他的愛國情操,然而在保釣運動依然熱烈的時候,他個人卻忽然間雲收雨歇,又不聲不響了。怎麼回事呢我在當時問了父親,他只說,對岸都跺腳了,我們這兒說什麼都不要緊了。他指的是周恩來對于釣魚島列島的歸屬問題有了發言。

    就此他重新回到他一生的純學者的生涯中。

    但是,我卻想到,要是他沒有那麼倔強的脾氣,要是沒有張群的一念之間,也許釣魚島列島的歷史就會不同。豈僅此事,許多其他的遭遇也會不同。史上因為偶然而決定了歷史軸線發展的事情很多,比如假設康德黎與孫中山沒有師生關系,民國史就要改寫。沒有羅斯福總統在雅爾達的一念之間,讓俄國只對日參戰四天,中國近代史又不一樣了。父親是個一生一世的純學者,他應該也未料到,因為他倔強的脾氣而帶動的一念之間,也牽動了中日歷史的這麼一個事件。

    懸崖撒手

    漸漸地,誰來誰往,父親是否真的明白,我已無法確定,只是應對中不太看得出什麼。護理小姐來了,他偶爾還開開玩笑。是啊,凡是認得父親的晚輩,個個都說他好風趣,但我一生也沒有享受到他多少風趣。再多川流不息的探病來客,有多少的熱鬧,一天天地與他無關了,客人走後,我們很有默契,絕口不提半句。

    探病也像是一種潮流,一會兒也就過去了,病房里回歸到寂寂無聲,飄浮流轉無處不容的,只有他睡眠中的呼吸。

    父親身體的機能漸漸衰弱,吃不下,排不出,特別護士明顯地不想為他老人家導便,這個活兒就落到我身上。沒多久,我就十分地熟門兒熟路。還記得老友胡波平先生早年剛剛得一女時,我在他們家吃飯,小娃娃一便便,我就端著碗跑開,多年來他們都拿這一件事當笑話傳誦。奇怪的是,現在看到父親的床單上有了黑黑的一攤,我也松了一口氣,一點都不覺得難受。

    中廣公司也真會挑時候提拔我,把我派到台中中興新村工作。我從台中一回來他就高興,枯瘦的臉頰上一對灰蒙蒙的眼楮,定定地望著我,含糊地說︰

    “你來啦。”

    好像他認得的人已經很少了,心里記掛的卻是我。我們的對話一天比一天簡單︰

    “吃了嗎”

    “睡得好嗎”

    “再睡一會兒吧”

    “要尿嗎爸。”

    “導便,好嗎爸。”

    起先他會說好或是不好,有或是沒有,慢慢地只有點頭搖頭,最後只是兩眼直直地望著我。身體四肢柔軟單薄,變成一張裹著幾根骨頭的面皮,還有一點溫度就是了。我寧願他陷入昏迷,父親要是意識到自己也會有這一天,情何以堪。

    每次從醫院大門走進去,到里面的二樓樓梯口,再轉進走廊,往西直走到中間的那一間病房,一路上總是會胡思亂想︰要是今天一推進病房的門口,看到父親在洗手間刷牙,該有多好

    ...
正文 第22節
    再過幾天,就自動地降低期待,想著要是今天父親說“推我出去走走”,該有多好

    然後又降低,只希望我一進門,他從床上坐起來,說一聲︰“你來啦。小說站  www.xsz.tw”最後就什麼也不能指望了。

    繼母常常也在病房里,她似乎跟父親在溝通上有困難,父親不讓她靠近自己,只要見到是她,便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她的手。那個時候父親已經插了好幾條管子,無法言語了。但繼母依然陪在病房里,一點也沒有埋怨的意思,她靜靜地讀著日文的新約聖經,我這才知道她是一位基督教友。三個孩子那麼小,她是真的人單勢薄,以後會很辛苦。

    神給了我們什麼我非教友,看她讀聖經,卻也聯想到這個問題。我想神賜給了我們無數的奇跡。我們心髒能一直跳個好幾十年是奇跡,我們能把許多食物消化成為生命的來源是奇跡,我們會刷牙、會去看看風景、會坐起來說你來啦這種種不是奇跡是什麼人還要追求比這些更多,是不是舍本逐末太貪心了點兒唐吉訶德接受那個他以為很神聖的村長的加持時,跪在地上,捫著心口,向著上蒼,無限感恩地大喊︰“我感謝”

    看著凋落的父親,我滿心感激,沒有怨恨,更無他求。台灣小說網  www.192.tw

    那天上午還在公司上班,電話里得知父親在一連串劇咳中咽了氣,趕到病房,所有上下交錯的管子已經都拔除,干枯的手臂上,原先固定針頭的膠布、木板,也都摘掉了,一個清清爽爽的父親,反而讓我驟然間覺得眼生。父親,身上覆蓋著一條薄被單。兩手攤在外面,空空如也。面孔還沒遮上,我看著父親,只覺得他像是一個蒼老瘦弱的嬰孩,讓人無限地疼惜憐愛。父親手臂內彎靜脈處,留著一滴輸液針孔上凝縮的殘血,此時再也不用擔心拔去針頭,流血不止了。

    那一滴血,鮮紅晶瑩,靜謐地映照著病房的窗影。在任何人都還沒趕來之前,我一聲也沒有哭,生怕驚動了父親最後的世界。

    我曾經想把父親的一片燒過了的白骨,用壓克力封好,制成項鏈,戴在身上日夕對話,但是繼母當然視為絕對不可。後來我想是不是子女可以把父親的骨灰分成幾份,讓我帶一份放在家里繼母也沒有同意。

    我不怪他,我的想法總是離經叛道、荒腔走板的。

    自從葬禮那天,把父親的骨灰送入靈骨塔之後,我再也沒有回去看過父親,也不再跟家人談起父親,其實,我也不覺得我有什麼家人了。台灣小說網  www.192.tw之後听說繼母給父親買了個墳,帶著她生的三個孩子,依節令按時上供祭拜。在哪兒我也沒有問過,只知繼母很窮,這一件事情她辦得很不容易。

    繼母在十五年之後過世,為老年痴呆所困,最後幾至無知無感。去世之後弟弟妹妹方才通知我的。

    去年冬天,才頭一次請了三位弟弟妹妹到我們家過個年,听他們商量著說,明天要去上個墳,祭拜一下爸爸媽媽,打算先去買花。我一聲不響,心里百味雜陳。但到底不想去理會父親的墳,我只想跟父親說,爸您已經有個好風好水的墳了,不在天堂,不在地獄,就在人間,就在我心里,我就是爸您的墳哪

    我不住地想著,荒唐地想著,我們要是有前生今世什麼的,應該曾經是一對怨偶。長江大河般的生命中,只見白浪滔天地沖撞激蕩。直到河水枯涸了,河床龜裂了,才彼此露出真正相愛的面目。但我們卻都不是相信來生前世的人,此恨綿綿無絕期。對于男女之情的愛,向來就沒有確定過,只知我的確深深地愛著父親,那個一輩子也沒通世事的老教授。

    至今回想,依然感覺就在那一天長大成人,此後,我就走在自己的人生道上,顛簸也罷,順暢也罷,既漫長,又孤獨。

    亮軒書目

    書目

    一個讀書的故事,散文集,台北書評書目社,1974.7

    石頭人語,散文集,台北浩瀚出版社,1975.5

    亮軒的秋亮之見,評論集,台北聯亞出版社,1976.9

    在時間里,散文集,台北領導出版社,1976.11

    說亮話,散文集,台北皇冠出版社,1977.9

    細品痴中味,散文集,台北皇冠出版社,1978.10

    筆硯船,散文集,台北爾雅出版社,1979.9

    1990年4月再版時易名假如人生像火車,我愛人生

    偶然與必然,專題論述,台北正中書局,1984.2

    書鄉細語,散文集,台北皇冠出版社,1984.2

    紙上張老師,專題論述,台北號角出版社,1986.8

    吻痕,散文集,台北漢藝色研,1989.2

    江湖人物,散文集,台北漢藝色研,1989.7

    寂寞滋味,散文集,台北漢藝色研,1989.8

    定風波,時評文集,台北黎明文化公司,1989.9

    不是借題發揮,時評文集,台北黎明文化公司,1991.3

    從散文解讀人生,專題論述,台北新生報出版社,1994.6

    情人的花束,短篇小說集,台北時報出版公司,1994.11

    亮軒極短篇,短篇小說集,台北爾雅出版社,1998.1

    風雨陰晴王鼎鈞一位散文家的評傳,台北爾雅出版社,2003.4

    2004亮軒,台北爾雅出版社,2005.2

    邊緣電影筆記,電影評論集,台北爾雅出版社,2007.1

    壞孩子飄零一家台灣版,回憶錄,台北爾雅出版社,20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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