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连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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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负流年不负卿作者:连三月完结已出版
文案:
当曼陀罗花留下眼泪时,你便能见到你最思念的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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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荒唐的爱情游戏,一场盛大的人间别离。
良辰美景奈何天,此去一别是永年。
如果让你与他人交换命运,你是否愿意继续这场游戏
大衍之数四十有九,这里是上苍给芸芸众生留下最后一处慈悲的地方慈悲客栈。
许一诺守在这里,倾听每一个客人或甜蜜、或忧伤的故事。当触动心弦的相思之情化成延续生命的灯油,她便可以帮助他们见到想见却不得相见的人。
她慰藉了他人的内心,却无人排解她的寂寞。一场大火,夺去了她的记忆,也夺去了她对他的爱恋。她忘记了曾有那么一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视她如生命。
他说:“竭尽余生,我只想为你造一座城。城灭,我死。换你今生的勇气,值。”
这是一场爱情的对赌,这是一场命运的游戏,这是一场人间的别离。
原来,爱是永恒的慈悲。
楔子
雨,磅礴大雨。
许一诺站在雨中,连睁眼睛都觉得困难。她面前是已经昏死过去的许一默,她的胞弟。无论许一诺怎么喊他的名字、怎么摇晃他、捶打他,他也没能像过去那样站起来做鬼脸,说那些让许一诺火冒三丈的混账话。
从家族没落,到被迫离开家乡,两人相依为命从未放弃过希望;从世家大小姐,沦落到茶楼弹琴、夜间女红,许一诺从来没有仇恨过生活。终于,许一默考取了功名,他说:“姐姐,你再也不用那么辛苦,我来养你,给你攒嫁妆,让你嫁个好人家。”许一诺觉得生活充满希望,她很高兴。
那些姐弟间的谈话犹在耳畔,可眼前的三千无根水几乎将她冲倒,似乎将她这些年来的希望一点点瓦解,毫不留情。
伞,二十四股黑色油纸伞。
“他是因你而死的,他帮你挡了劫。”伞下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尽管风大雨大,许一诺还是听得很真切。
许一诺狠狠地擦了擦脸颊,但雨水依旧将她的头发、衣服淋了个透,她根本无法看清伞下的人,那人也没有给她打伞的意思,一把伞,恍若隔着人世间。
“我弟弟不可能死。”许一诺坚定地说,不只说给对方听,更像是给自己的信念,“有我护着他,他怎么会死”她的声音依旧很笃定,沙哑中却带着无尽的悲伤。
“他死了,你知道的。”伞檐水帘后,是那人微微浮起的笑。
许一诺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战:“不,他没有死。”她的指甲掐进了手掌心,这雨打在她的身上,从未有过的钻心疼痛。
许一诺努力想抱起弟弟,可是怎么也抱不动。她换了个半跪的姿势,想要把一默放到自己的背上,她像从前一样嘲笑着他:“哎,一默,你一定又偷吃点心了吧胖得姐姐都抱不动你了。再这样下去,就算你是我弟弟,也会娶不到媳妇的。”
伞下的人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静默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终于在许一诺背起弟弟的时候,他说了第三句话:“我有一个法子救他,你可愿一试”
第一章你是我的人世间
她曾经以为人世间是最灿烂的奢侈,到如今才晓得那是多么孤独的自由。
对面茶楼开张,老板品味十分高妙,没有舞狮子放鞭炮,只给各家发了一张品茶帖,微黄的竹纹老纸上,一笔端雅的楷字透着幽幽木香,最后一句尤其得我心意:以茶会友,不问金银。
其实我并不喜欢喝茶,因为怕苦,父亲在世时曾经想要培养我和一默的文化底蕴,让我们学些茶道知识,那时我和弟弟只喜欢玩。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不得已要喝那些在父亲看来是享受、在我看来是折磨的茶水时,一默就会丢一块糖到我茶盏里,我便一闭眼一咬牙咽下去,那时候我就知道,女子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儿。后来发现,放了糖的茶味道真是别具一格,久而久之,长安的不少千金也会在茶里放些糖,以显示她们的与众不同和俏皮可爱,而始作俑者的我,只是因为怕苦。
当时只道是寻常。
离乡已有五年,我抬头看了看秋高气爽的天空,平安镇里有我见过最美的枫叶,那是长安不曾有过的红。眼前的这张品茶帖,突然勾起了我对长安的想念。那是我生长的地方,我的亲人、好友、爱情,都生于斯,也毁于斯。初到平安镇的那些日子,我曾经夜夜转侧地憎恨它,也夜夜转侧地怀念它,最后也不得不归于平淡和遗忘。
比起怀念和憎恨,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或许我一直以来难以忘怀的,不过是那些曾经投入过的感情,而非长安那个实实在在的地方。现在的长安已经没有了我曾经爱过的一切,我的长安早已死去。
易平生就在这样美好宁静的午后,乐颠儿乐颠儿地晃进了我的客栈,一脸兴奋地嚷嚷道:“一诺一诺,走,有茶吃”说罢还晃了晃手里的品茶帖,张牙舞爪欢欣雀跃的举动让我不忍直视。
我连忙将帖子塞进袖子中,一边道:“这新街坊呀,真是客气,以茶会友甚是高雅,嗯,甚是高雅呢”话未说完,软绵绵已经滚到了易平生的脚下,拿着头可劲地蹭着,我看着它,眉毛抖了抖。
“得了得了,你快看看店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去作见面礼。”易平生一向能看透我的装腔作势,打断了我的话,接着摸了摸软绵绵的下巴,软绵绵甚是受用,干脆四脚朝天任君摸。
易平生是我的街坊之一,平安镇最有名的纨绔子。听街口卖松饼的刘婆婆说,他家是平安镇最大的大户,没有易家就没有平安镇。因此虽然平日也不见他经营什么产业,只是整日闲晃,出手却十分大方。
我接手慈悲客栈时,原本十分担心生意问题,他是第一个登门的人,且呼朋唤友带了不少客源来,出手十分不辜负他的“纨绔大户”身份。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朋友。他对我店里的两样东西十分中意,一个是叫“离人笑”的酒,一个是叫“软绵绵”的熊。
软绵绵是这个客栈里与生俱来的动物,像一只肥胖的猫,又像苗条的熊,全身黑白两色,好吃懒**撒娇,听得懂人话,但是十分的呆,呆得令我十分怀疑它的存在意义与价值。我扫视了一圈柜台,发现前几天从刘婆那买的松饼还剩下四个,于是找了张油纸,挑了根红绳,麻利地系了个蝴蝶结,正要出门,软绵绵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我拔腿未遂,低头一看,它索性坐在了地上,四只爪子牢牢地抱着我,黑乎乎的眼睛看着我透露着欲语还休的真诚与含蓄,然后又蹭了蹭我的大腿,我正要不耐烦地踹它,易平生连忙阻止道:“你就不能有点爱心吗它多舍不得你,哪怕你到对面去串门,它也如此不舍,多么有灵性的小动物啊。”言语中充满了怜爱和心疼。
我倒吸了一口气不可思议地看了易平生一眼,易平生这个人,有一点不是很好。民间说“儿要穷养,女要富养”,显然他爹娘对穷富的标准把握不是很得当,造成了他今日的很傻很天真。此刻他已经蹲下来,眼含泪花地摸着软绵绵,说些抚慰它的话,让我颇为不爽。我瞪了一眼偷偷瞟我的软绵绵道:“我拿的是三天前从刘婆那儿买的松饼,昨天买的还在那儿呢,我没拿”软绵绵瞬间就松开了我的腿,往柜台那儿滚去,之所以用“滚”这个字,因为它的腿实在太短太短。
易平生看着软绵绵离开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我,我丝毫不想为他找个台阶下,就这样干瞪着他,良久,他有些愤怒地说:“你怎么能把它饿到没有了灵魂”
灵魂我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灵魂。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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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种着曼陀罗,经营一座楼,人称慈悲客栈。
“莫相忆”作为一个茶楼的名字,有些悲伤,易平生在刚看见的时候感慨道:“真是个好名字啊,楼主一定是有故事的人。”
我瞥了他一眼,心想这进了平安镇的人,哪个是没点儿心酸没点儿故事的可偏偏易平生不同,从我认识他起他就十分快乐,想必此人的过往也是一帆风顺无忧无虑,也懒得跟他多说,遂将手中的见面礼塞到他手里,跨进了茶楼。
茶楼分两层,西边两间竹帘包厢,南边两张桌子,红木楼梯之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步伐声不紧不慢,可见此人心态一定悠闲,竹青色的衣角被风吹起,在没有客人的茶楼里,这位肯定是老板了。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下跳跃得欢畅,那屋缝中漏出的光,生生晃了我的神,他停了下楼脚步,冲我笑了笑,温文尔雅:“在下华应言,以后还请许姑娘多关照。”
久违的称呼,熟悉的风度让我不禁想起了长安城,那个骨子里弥漫着贵族和奢侈气息的城。真奇怪,五年来从未怀念过的地方,在这个午后,我竟想起了两回。意外涌上的情绪让我看着对面前这个男人时也有了“念屋及乌”的熟悉感,似曾当年长安城中,旧时相识
正恍惚间,只见易平生毫不认生地上前,推开我与眼前这位华公子,作了个揖,随即左手拍了拍华应言的肩膀,右手竖着大拇指往后戳了戳道:“兄弟,我叫易平生,平安镇上的平安街一半都是我家的,以后有什么难事儿说一声,别客气”以前不觉得,现下有华应言的风度一对比,易平生可谓“二”的惨不忍睹。
为了与他划清界限,我急忙从记忆深处翻出久未有过用武之地的礼仪,优雅地福了福身道:“小女许一诺,经营对面的慈悲客栈。”
“二位,里面请。”华应言回了我一礼,风度翩然。
易平生将三天前的松饼往柜台上一丢,便匆匆往楼上去,脚步声咚咚咚响的透彻:“我看看你这修葺的是个什么风格”
我和华应言面对面站着,秋后的下午,有风吹过,茶楼屋檐下的铜铃发出好听的响声。想想那份见面礼真是丢我的脸,于是我走上楼前,礼貌地说道:“我不如易公子细心,未曾准备见面礼,真是失礼。”
华应言轻笑道:“哦,不妨事,改日去姑娘的客栈里讨几杯酒喝,作为补偿吧”这人讨酒喝也讨得挺讨喜,想我这慈悲客栈的“离人笑”美名如此远扬,连初到平安镇的这位公子都晓得,怎么不叫人欢喜
一默从前说我最会出馊主意,而且意气用事,不懂得中庸之道,现如今看来的确是。
那张茶帖让我有了久违的熟悉感,“莫相忆”的布置格局也和长安城一流的茶社很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里带给我温暖,却不会触动伤心处,一切都是那么的刚刚好,所以这位老板的举手投足也让我觉得十分顺眼。而我遇到易平生的时候,正是低谷期,所以总看他不顺眼。
三人坐在临窗的位置喝茶,一抬头便可看见我那客栈的二楼,真是邻里一家亲。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中,我不得不喝着茶盏里极苦极苦的茶,却仍要面带微笑,由此可见,回忆可以美化,现实则只能用来感受。易平生此刻已经和华应言把茶言欢,完全忘记了一边强作欢颜的我。
作为资深纨绔,他得意地介绍了这镇上的特色小吃,但关于我,他除了说“你走过她的慈悲客栈,往后头一拐便是牡丹阁”以外,便再没有提及其他。华应言着实是个好人,他听得十分有耐性,整个过程中目光温暖,嘴角微微上扬,偶然颔首他的举止让我很熟悉,很舒服。
临走的时候,华应言还送了我两包我们今天喝的那种茶叶,我笑容满面地收下:“华公子真客气。”
“既然你喜欢,喝完了再来取吧。”
我只好点头:“如此最好,我最爱喝喝这种茶了。”
易平生不满道:“你平常喝水还要搁一块糖,什么时候爱上喝茶了”
我对易平生福了福,把他吓得退了两步,见状,我抬头温柔地说道:“易公子,就此别过。”然后对华应言道了句告辞,才施施然走了。
背后易平生在原地喃喃地埋怨:“你说个话怎么变得这样文绉绉”所以我说易平生这个人很傻很天真。
月上中天。我在幽幽的月光中走到了二楼走廊的最后一间,这里躺着我如今唯一的亲人我的弟弟许一默。
房间里的一点微光来自床头那盏青铜小海灯。青铜铸的灯座圆润如鼓,一枝曼陀罗花歪歪斜斜地盘在上面,本该剔透的琉璃花瓣灰蒙蒙地倒垂在灯芯上面,了无生趣地耷拉着,透着股子无聊得要发疯的委屈劲,连灯芯上的那点烛火也困得摇摇欲坠。
我用细布浸了温水仔仔细细地把灯擦拭了一遍,似乎我侍候得较为周到,刚才还蔫头耷脑的烛火晃晃悠悠地往上伸了一伸,总算透出点精神劲儿了。
人命如灯。这盏是我弟弟的命。
当年指点我们到平安镇的那个人,一并将慈悲客栈和这盏灯交给我。他说,灯不灭,人不亡。只要我能收集到足够的灯油,当灯油装满青铜灯海时,一默就可以醒来。
只需再做三单生意,他就能像从前一样惹我生气。想到这里,顿时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我的胞弟许一默,有梦想,常叛逆,会帮我背黑锅的少年,我们相依为命度过最难熬的岁月,只要他能活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待灯油满,他就可以醒来,哪怕他的醒来会带回我最痛苦的回忆,又有什么关系
这天与往常一样,我坐在床头同他讲我今日的见闻,我想他一定能听得见,愿我这些絮叨能让他的长眠不那么寂寞。关窗的时候,竟看见了华应言。对面楼上的雕栏窗内,他单手执着茶盏,一手负在身后,檐下延出桂花枝,他微微一侧身便看见了我,冲我点头一笑。
我微微低头回了一礼,便转身回房。这个人总能引起我的回忆,痛并快乐却又迷茫的感觉实在不太好。风花雪月伤春悲秋于我,是种奢侈。
耳边有渺渺天音骤起,床头的曼陀罗花一下子就精神了,连姿态都更曼妙了几分。
生意来了。
初见洛城花,我便晓得这是我的客人。这位来客美得十分绝世,乌墨一般的发,远山一般的眉,樱花一般的唇,一袭飘然欲仙的雪衣长裙,只在肩上绣了几瓣红梅,是全身上下唯一的艳色。见我下来,她微微一笑,满身忧伤浓得化不开。
这样的一个美人,却没有引起大堂里任何一个客人的注意,他们聊天的聊天,划拳的划拳,还有一个无聊透顶的易平生正在丢花生米逗软绵绵。软绵绵原本懒洋洋地趴在门口晒月亮,时不时对易平生翻个白眼似乎也在逗他。洛城花一跨进来,它立刻连滚带爬地往柜台里钻,比起易平生它在这方面要敏感得多。
我走到柜台边,将算盘珠子拨了拨,这个月的进账不错,就算接下来都不开店,也够我相对宽裕地活到下个月了,何况还有易平生在。
“你是许一诺”她看着我问道。
我冲她点点头。
“洛城花,有事相求。”是个话不多但很会抓重点的姑娘。
但凡能进慈悲客栈的,都是有事相求,无欲无求的也来不了这里,而以上两者皆非的客人必定心理有病,本店恕不接待。我在柜台下的脚踢了一脚软绵绵,它哆哆嗦嗦地移开了一些空隙,哆哆嗦嗦地推出了一坛子“离人笑”。我接过来,重重地放在柜台上,那坛口的尘土被震落了下来,我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易平生很机灵地晃了过来,露出了一副早有预料的贱贱的笑容,若非我有事求他,一定一拳打了过去,我挤出笑容将这坛子酒推到他面前道:“老规矩。”客人起哄道:“老板娘,你又给易平生好酒啊”
我冲他们笑了笑:“我这店里的都是好酒。”
作为一位事业型的女性,难免被人起哄打趣。刚到平安镇时我很不习惯,但如今已是见惯不怪,可见我心胸之宽广心态之超然。
华应言就在这个时候踏了进来:“许姑娘,在下来讨酒了。”他笑着说道,瞳仁里有烛火的光在流动,很是好看。
从认识到现在,他的举止都是那么的刚刚好,那么的不讨人厌。于是我指了指那坛刚被易平生打开的酒道:“正好你来,易公子你看,有人陪你喝酒了。”
易平生放下了搁在长凳上的左腿,看了看华应言,明显不太情愿:“这离人笑的名字不太吉利,两人喝倒是应景。”
我瞅了瞅他那副德行,心里想不就是舍不得分华应言酒喝,又不好意思说出口,竟然要诋毁我这酒的名字。
“离人笑”华应言微微翘起嘴角,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他真诚地赞道,“这个笑字,取的妙。”
易平生拿起一只酒碗啪的一声放到了华应言面前的桌子上:“是爷们儿喝酒就别废话,来”说罢撩起了袖子倒了一碗,结果洒了不少。一点都不爱惜东西,我嫌弃地摇了摇头。易平生不耐烦的抬起头道,“哎,你忙你的去吧,哦,软绵绵的红烧肉在厨房吗”
我赶紧点点头:“稍微热一下就好了。”
易平生一边挥手一边对华应言道:“这平安镇没我就不行啊”
华应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道:“是。”
我差点不屑地哼出声来,对着一边观望的洛城花道:“随我来吧。”转身时我瞥见华应言往我这里看来,目光接触一瞬,又立即移开,我想等有空了,或许可以和他聊一聊。
二楼都是客房,最好的那间在尽头,睡着我弟弟。客栈的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平安镇是个比较封闭的地方,因此来喝酒的多,住店的几乎没有。我与洛城花一前一后走在黑暗中,只有我手里的青纱灯发出幽幽的光。
“移开它。”走到尽头,站在我弟弟房间外头,指了指对面的灰墙说。
洛城花看了看这堵墙,目光有些疑问,她看了看我,我正要解释,她便使了点劲移开了墙,我跟在她后面走了进去。她没有问一些之前的来访者们常问的问题,比如“那墙里面有什么啊”“为什么你不去推”之类的,虽然我已经回答得很顺口了“你推进去就知道啦”“这墙只有你能移开啊”,但洛城花没有问出口,我呼之欲出的常用答复到了嘴边转了个圈儿咽了下去。
这个房间与其他客房不同,四面白墙,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一盏没有点燃的曼陀罗海灯,青铜灯座琉璃花枝,一切都与我弟弟床头那盏灯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这朵曼陀罗花姿态曼妙,气韵端严,精气神十足,显得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
洛城花看了看四周,在桌边坐下。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抬眼对她道:“你懂我这里的规矩吧”
洛城花微微一笑:“早有耳闻,我会遵守规则,但请许姑娘一定帮我。”她顿了顿,幽幽地说道,“我做过很多错事。”
洛城花脸上的表情十分不丰富,加上她现在的身份,这样冷漠可以等同于忧伤,我最见不得悲观,只因修行不够,极易被影响,我之所以能和易平生称兄道弟,着实是喜欢他没心没肺盲目乐观的性格。此刻洛城花的模样让我心情低落,我俯身从柜子里摸出火石来,轻轻捻了捻海灯的灯芯,嗞啦一声点燃了灯。
...
她看了看一边的青纱灯道:“屋子里已经有一盏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青纱灯罩内的火苗,生机蓬勃着实喜人,我对她笑了笑:“那不是你的灯。”
海灯的火光很浅,泛着幽幽的蓝,我给灯罩上紫色宣纸螺纹罩,她的衣衫上被笼上了一层浅紫色的光,像一朵写满悲伤的曼陀罗花。
“许姑娘,我有罪。”
人活一世,各有各的执著,各有各的念想。区别在于,有些人生前会淡忘,死后会看透,于是轮回路上只求一碗汤;有些人生前不敢直视,死后终于可以面对。若你为了自己坚守的执念,不愿喝下那碗汤,若你有勇气直面你的偏执、你的罪孽,你就能来到慈悲客栈。
对曼陀罗讲出你的故事,若你能让曼陀罗感动得流下眼泪,那泪水便可做我弟弟续命的灯油,而我会帮你去弥补那放不下的过往的遗憾。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那个人说,这里是天道留给痴心人最后的一点慈悲。
洛城花原本不叫洛城花,她有个封号叫永宁,是华夏国的公主。
天元六十三年,皇帝越封驾崩,生前最宠爱的云妃自愿殉葬,一时传为佳话。这佳话的主角正是洛城花的生身父母。
新皇登基,但是太过于年幼,太后陈氏不得已垂帘听政。作为一介女流,她一贯相信“攘外必先安内”“治国必先齐家”的理念。幸运的是先皇的子嗣单薄,只有一儿一女,便是新皇和洛城花,且早年就已经定了太子,所以华夏的统治者只需要将重心放在“攘外”上。华夏地处中原,资源富足,但边疆纷争一直存在,其中魏国的窥觑之心最为明显,原本两国国力不相上下,眼下新君继位,难保魏国不会觉得这是个可乘之机。
太后与众大臣们考虑了很久后,出于对国对民负责的初衷,想要用不流血的方式维持两国之间的和睦。他们想选出一个人,为两国搭起和平的桥梁:这个人需要有倾城的样貌,因为一见钟情都是靠色;这个人需要有强大的内心,对这个国家足够的责任和爱,以保证她绝不会动摇反叛;这个人需要有智慧的头脑,因为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总而言之,这个肩负了两国和平重任的极为重要的人选,放眼整个华夏,只有一个人合适公主永宁。当然,这样的军国大事,自然和太后与云妃当年的旧怨是没有关系的。
但魏国国君已有元后正妻,出身高贵,夫妻恩爱,魏君断然不肯先废后的。若以公主身份出嫁为妾,无异于华夏一国先自认低人一等,对刚刚继位的新君颜面很不利,新君颜面便是华夏颜面,众大臣抓耳挠腮突然灵光一现公主若不以公主身份出嫁,岂不是两全其美太后却觉得委屈了这位没了亲爹又没有了亲娘的孩子,眼含热泪连连阻止,殿上跪了一地,老臣们纷纷劝谏太后因以国家为重,先皇和公主定能体恤,太后禁不住劝谏,终于牙咬落泪点了头。
作为一个自幼备受宠爱的公主,永宁并没有公主病,她在听说这样的决定的时候,非常坦然地接受了。她跪在太庙中,华服逶迤,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她给父亲上了三炷香,对着牌位道:“父王生前赐予我永宁的名字,是望我永远安宁,如今边疆动乱,国不能宁,永宁何来永宁父王母妃在上,请保佑女儿护国永宁。”说罢行了最标准的叩拜礼,钟声绕梁不绝。
天元六十三年夏,公主永宁突发恶疾,薨。
天元六十三年秋,歌姬洛城花作为华夏贺魏国国君寿的礼物之一,随使团前往魏国。
成,她是一介歌姬,不会让人觉得华夏沦落到要用唯一的公主去取悦魏国的国主换取两国和平,自然不会让华夏丢了国格;
败,一介歌姬洛城花,死不足惜。
这注定是一场漂亮的攘外必先安内战斗。
前往魏国送礼的郭使臣是华夏太后的心腹,特意被调来完成这次特殊的任务。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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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魏国边界的前一站,使团中有人染了风寒,为了不耽误行程,使团分为两队,大队照常前往魏国,留下的那一小队人在休整了五天之后,没有打出任何旗号,以商队的名义,悄悄地住进了华夏与魏国交界处唯一的一家客栈。
洛城花在这家客栈里等了三天,客栈旁边的小山坳里有一大片银杏林子,正值秋天,洛城花每天傍晚都会踱步去银杏林子之中,那轮如血的夕阳会将她镶出迷人的金边。时常有路人看着她的背影愣愣出神,但谁也没有动过邪念,好似连她的背影都写着“不容侵犯”四个字。
银杏是魏国的“国树”,洛城花在来魏国之前对其有过专门的了解和研究,在翻阅那些书籍的时候,她有时候会看着天空想外头的人世间是个什么样子呢儿时听母妃讲父王年轻时候的趣事,常会说起他收买侍卫偷偷出宫只为听抱月楼庄先生的戏文;那时偶然听得一些宫闱秘闻,传闻当年洛城花的姑姑长安公主并未死去,因贪恋宫外锅贴和梨花醉,和她的师父归隐了去洛城花的性子偏向母亲些,沉稳喜静,但她还是会好奇,那人世间好在哪里,会让这些人都乐此不疲地往外头赶呢
站在黄昏时分的银杏林子中,没有说戏文的先生,没有锅贴和叫梨花醉的酒,没有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有的只是寂静的山野中银杏叶子簌簌落下的声音。她没有机会去体会父王和那位生死不明的姑姑经历过的人世间,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生长了十六年的华夏皇宫,呈现在她眼前容她有时光慢慢体会的,只有这片金色的银杏林。她的脸上会绽放出最自然的笑容,对她来说这里就是她的人世间,很美。
第三天她终于听见了等待已久的鸟鸣声,随即便有数十个山贼模样的男人手拿各式武器将她团团围住。洛城花看着这些人,微微屈身低头行了个礼,朱唇微启,道了一声“辛苦”,随即毫不犹豫地冲着为首之人的刀冲了过去。右肩直直地撞在刀尖上,鲜红的血渗进白衣,仿佛点点红梅。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声愤怒的惊喝如春雷乍响:“住手”
借着刀尖拔出的力量,洛城花微微转了小半圈,软软地倒在满地银杏叶上。白羽一般的纱裙轻轻扬起缓缓落下,金黄的银杏叶像是破碎的阳光,她伏在上面,一点鲜红刺眼,像一只受伤垂死的白鸟,可怜又无助。
没有再多余的声音,只有刀光和惨叫。洛城花等来的英雄身手极为利索,相貌和画像中一样。当他下马将她抱起的时候,洛城花终于看清了他的七星佩刀这人正是她要等的人,真可惜这是她要等的人。
司城长空,生于魏国功勋名门司城一族,与皇帝一起长大,十五岁时上了杀场,以运筹帷幄、以少胜多、果敢英勇等关键词脱颖而出,成了魏国百姓的守护神,皇帝最重视最信任的将领。在他的姐姐司城舒雅被封为皇后的那一年,司城一族的荣耀达到了巅峰。
他,便是洛城花的猎物,而那一圈山贼在兵法中被称为“死士”。
司城长空此行是回国都为国君祝寿,由于边境的一些突发事件,司城长空安排大队人马按时出发,自己留下来处理好后再带侍卫们赶上。又遇上这个意外,司城长空暂缓了行程,将洛城花送回客栈,一行人自然也在客栈中住了下来。
月色朦胧时候,洛城花披着斗篷站在司城长空的门口,听见手下报告后,司城长空连忙出门相迎。司城长空显然是个不擅长与女人打交道的男人,他见洛城花屈膝要拜谢的样子,赶忙上前扶起,洛城花只抬头扫了他一眼,便染红他的耳根,局促中他先是抱了抱拳,又赶紧作了个揖道了个莫名其妙的谢,倒像是洛城花救了他。
司城长空问起洛城花的去处,得知她是前往魏都送礼,立刻邀她同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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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自然都是在计划之内的。包括洛城花的穿着打扮,和随行的使臣都是计划好的。说起洛城花家的情况,她的言辞微闪道:“小女已经没有了家。”台词是早就排好的,洛城花的神情却是真的,话也是真的。
去国都的路上,有许多银杏林。洛城花很快爱上了这金黄的风景,落脚处若有林子,她总免不了一人去散散步。白衣的少女从未给过司城长空任何暗示,恰恰成了最好的诱惑。男人都有好奇心和征服欲,更何况这位是个常胜将军。于是林中的漫步成了司城长空每天最欢喜的时光。
司城长空变得特别喜欢在林子中练武,一练就是几个时辰,偏偏要等到了月上中天,洛城花出来散步的时候才恰好练完。他的用心,在洛城花眼中,昭然若揭得几乎可笑。由此可见,司城长空实在是个没什么恋爱经验的男人。而世间的邂逅,无非是人为或命运的预谋。
洛城花心底里倒是不厌恶同司城长空的并肩而行,甚至有些莫名的喜欢。她只需挑起一点点的话题譬如“塞外风景不比江南吧”或者“沙场杀敌比书中所说要惊险吧”,定会得到司城长空长篇累牍的回应,兴奋的时候他还会比画起来。司城长空虽然笨拙却很细心,他小心翼翼地回避那些血腥的杀戮,只是说些精彩的段子,有时候让洛城花胆战心惊有时候又让洛城花泪水涟涟。只是他不知道,洛城花是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姑娘,能有这么丰富的表情,可见是装的,且装得浑然天成。
他是将军,也是男子,而且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再纯真直白不过的爱意,这种浓烈而直白的情感是洛城花从未见过的。她如看一幅特别的画一般欣赏着司城长空,想原来人世间的男子是这般的模样,那时她不是公主永宁,也不是歌姬洛城花,只是人世间的小女子。
距离魏国国都还有一天的路程时,司城长空与洛城花照旧散步,踩着银杏叶子听着远处似有若无的钟声,司城长空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洛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洛城花轻笑道:“去魏国送礼。”
司城长空有些着急:“那送完礼呢”
洛城花故意逗他:“可能会留下用个膳吧。”
司城长空紧接着问:“用了膳呢”
洛城花不紧不慢道:“恐怕还要饮个茶”
司城长空不等洛城花说完感叹词就打断道:“在下意思是洛姑娘可要在魏国常住”
洛城花认真地思索了一番道:“看情况吧。”
司城长空深吸了一口气,表情坚毅,视死如归道:“洛姑娘是否许配了人家”
洛城花嫣然一笑低头不语。
司城长空从洛城花的左侧踱到了右侧,又从右侧踱到了左侧,见洛城花还不说话,急道:“若洛姑娘要回去我便去华夏提亲,若洛姑娘常住魏国”司城长空的表白急躁了些,却都是真心,他顿了顿,想了片刻,诚恳地看着洛城花继续道,“在下会待你好的。”
洛城花被这“待你好”三个字震了一下。她从未听过如此简陋的表白,一开始她想笑,嘴角却怎么也翘不起来。
这再普通不过的三个字,让她心头为之一颤。
她作为公主被人爱了十六年。如今已不是公主的她,只有司城长空会对她说:“我会待你好。”
这一刻,她突然有些恍惚。
作为一个细作,司城长空对自己了解的地方洛城花都知道,司城长空对自己不了解的洛城花说不定也知道,司城长空对洛城花来说是一本烂熟于心的书,但是司城长空眼里的洛城花,仅仅是人世间的小女子。若她真是人世间的小女子洛城花幽幽一叹:“将军征战何时是个尽头”
得了她这一句回应,司城长空喜得差点跳起来:“在下职责便是保家卫国,若姑娘担心婚后聚少离多,倒是有个法子”
“将军莫要再说了。”洛城花轻轻摇头,笑道,“小女子十分喜欢这银杏林子,想来以后若是能在此林中造个屋子,男耕女织,举案齐眉,远离世事纷争,便是神仙眷侣了。”
月色如霜,夜色如墨,刚刚喜得抓耳挠腮的司城长空突然沉默了,讷讷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见他这副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的踌躇样子,洛城花觉得自己也一下子冷进了心底。
她所爱的男子,一定是杀伐决断的天下英雄,也一定有可以为她抛弃一切的深爱真心,怎能如此纠结犹豫这人貌似英武,却如此拖泥带水,怎么配和自己去那人世间
于是她含着自嘲的口吻道:“这仅仅是小女子私心痴念而已。小女子父母早逝,也知世事艰难,不敢轻易托付自己终身,免得辜负心中的人世间。”说罢,披着月光踏出了林子。
他们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交谈便这样结束。
次日清晨,迎接司城长空的仪仗队提前到了客栈,规模空前的盛大。他坐在战马之上,身披战甲,背后是魏国的蓝天,洛城花在人群中看着司城长空,笑了笑,流露出算计好的不舍和爱恋。当时的她很满意自己的表演,殊不知最好的表演是将面具和脸融为一体,潜移默化的意思就是一开始你并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却中毒已深,一切都来不及了。
在魏都的日子无趣而紧张。为了让洛城花有一个完美的出场,使团上下费尽心力。以至于当朱墨的生辰正日到时,她反而松了口气。
作为压轴的礼物,洛城花自然是要最后出场。于是之前种种贺寿献礼的大场面,她均未能得见。然而她也并不稀罕,无非那一套的堂皇虚礼,在她生命的前十六年里,实在已经看腻了。
她安静的躺在竹筏上,在平如镜的湖面上,等待跌宕起伏的未来,等得无聊了,就拿了落下来的银杏叶子逗水里的小鱼玩。这湖就在预定款待各国宾客的天信殿旁,一会儿郭使臣击掌三声为号,就到她上场的时候了。
洛城花曾经问过朱墨,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据说朱墨当时的表情特别复杂,连洛城花也辨不分明。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说了四个字:“出人意料。”
据说当时天高云淡,风清日朗,她一袭欲燃的红衣,**湖上,几疑要乘风而去,又似才落人世间。
据说当时她只吹了一支箫,唱了一阙词,现了半面侧影,便已令各国重臣**荡魄,天下从此又多一传说。
据说当时不但魏国国主被勾得不顾体统起身相迎,连从不为美色所动、在魏国闺中有“万载铁木”之美誉的司城长空大将军,也被她惊艳得变了脸恍了神。
这些都是后来洛城花听到的传言。这些传言用途很多,有的用于证明她受君王宠爱实在理所当然,更多的则用于证明她受君王宠爱实在不是一件好事,有如褒姒妲己,必会于国于家不利,实该尽早除掉方是上策。不幸他们的推理过程虽不成立,结论却是对的。
到了岸边,洛城花款款走近朱墨,缓缓福了福:“洛城花祝国主福与天齐,寿比南山”
她没有骗司城长空,送完这礼,她自然会用个膳;她没有骗司城长空,用完膳定要再饮个茶;她没有骗司城长空,她的确是来魏国送礼,只不过礼物是她自己。
朱墨,作为一个男人,喜欢美女;作为一国之君,他并不缺少美女。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大气、美丽、骄傲。她大大方方地与他直视,目光中没有任何闪躲、敬畏、羞怯。她理所当然地将他与她视为同样的人,明明狂妄逾越,却丝毫不让朱墨觉得被冒犯。
“平身。”朱墨说道。
洛城花却没有起来,她依旧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只缓缓抬起一只手,浓烈的红衣下只露出一点点尖尖的无瑕的白,却让人有一种被挠在心尖的奇妙感。
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仿佛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仿佛过了很久,似乎又只是一瞬,朱墨爽朗地大笑了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顺势将她拉到了怀里道:“好,华夏的好礼”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洛城花。因她知道朱墨一定会接过自己的手,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中。只是,抬头的时候她恰巧和司城长空对视了一眼,见司城长空反射般地后退了一步,她突然有些莫名的空落落。
从一个皇城到了另一个皇城里,人世间与她终究还是隔了一堵墙。
朱墨作为一个皇帝,作为这个故事里我认为的重要角色,洛城花并没有对他的样貌、举止、谈吐多加描述,所有的都是一带而过,朱墨好像就是一个叫皇帝的符号。洛城花对此的解释是“我不记得了”,是啊,她不记得的东西太多了,不记得魏国的皇城模样,不记得朱墨对她的情意缠绵,她记得的只有司城长空。
洛城花说起朱墨对自己的宠爱,没有露出任何炫耀的神色:“他喜欢我,因我将他当做一个男人;他宠爱我,或许是希望那些赏赐能让我对他有不一样的崇拜。”
洛城花淡淡地道出了这句信息量非常大的台词。
将朱墨当做一个男人来看,看似荒诞其实更荒诞,即使是他的皇后司城舒雅,那么深爱着他,也与寻常百姓家中妻子对丈夫的爱大相径庭。因朱墨有一个太过于霸道的根本属性:他是皇帝,是天之子,一言可生一言可死。
洛城花的切入点不但特别,最可贵在她不是装的。在皇帝面前把自己当人,比做了皇帝拿别人当人要难很多。
朱墨给她的赏赐,洛城花没有提及,不见得这些东西不珍贵不值钱,恰恰相反,朱墨想让洛城花崇拜自己必然是要无所不用其极的,朱墨的身上恰恰显示出了一个成功男士常有的心态,有钱的男人怕姑娘们只喜欢自己的钱,但是不在乎钱的姑娘又让他们觉得没有成就感。
洛城花在她的后宫之路上青云直上,顺风顺水。这后宫中,她并非新来,而是回归,所以她根本不需要适应,那是她原本生活的世界。她对朱墨力排众议特地赐予她的宫殿评价是:“跟自己家一样”。再美再奢华的宫殿也会有一样的等级森严、人情冷暖、尔虞我诈。从此“待你好”这三个字成了不可触及的梦中花水中月,偶尔会被拿出来怀念,每每到了动心时,洛城花总宽慰自己,自己留恋的不过是“待你好”三个字,而非司城长空本人。
洛城花被晋为洛妃的时候,司城长空回京复命,他又打了胜仗,朱墨大摆筵席为他庆贺,筵席仍旧摆在了天信殿,只是殿外的那片银杏已经落光了叶子。
洛城花故意迟到了一会儿,故意选了一袭火红的狐裘斗篷,故意从正殿直入,与正在殿中谢恩的司城长空擦肩而过,直接坐到了朱墨的身侧。众人都对她的嚣张侧目,她那一刻却只觉得心酸:他还是一身戎装,那么挺拔英俊,身上带着人世间的烟火气,和沙场上未散的血气。
这血气中也许还有华夏人的血,洛城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怎么能够忘记了司城长空本来的身份,一个军人,守护魏国的将军,也是威胁着华夏的最锋利的那把刀。
筵席之中,司城长空与皇帝说起战时的情形,让不少后宫嫔妃听得心惊胆战,怯怯娇呼。洛城花眼前浮现出的却是来皇宫前与司城长空共度的那些时光。
那时候他们在金黄的银杏林间散步,他总是笨拙地试图引起话题,最后话题却总会回到那些战场上的故事。他小心地回避着血腥的场景,生怕吓到眼前人。洛城花在听他的故事,突然发现自己日日思念的真的是眼前这位将军司城长空。情到浓时朱墨也曾许诺过“朕会待你好的”,魏国的男子们在真正表露爱意时,有种如出一辙的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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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司城长空的眼神中只有刻意的礼貌疏远,当初那个抱拳又作揖、笨嘴又拙舌的司城长空不见了。事到如今,恐怕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的目的不纯,他恨过自己吗还是觉得被戏弄了觉得受辱,还是厌恶
不过,那又如何洛城花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起身走到了司城长空面前道:“司城将军凯旋,洛城花敬您一杯,将军英勇。”说罢她仰头喝尽杯中酒,空樽对着司城长空,嫣然一笑,堂而皇之地走出宫殿,又留下了让百官进谏的把柄。
这是一出明晃晃的“离间计”,一招绝杀。
她恰到好处地让朱墨有了怀疑的理由。她了解眼前的这位帝王,也了解这个帝王作为一个男人的心思。朱墨给予洛城花的特权太多太多了,其中任何一项都会让后宫女子嫉妒疯狂,但是洛城花在他面前从始至终的云淡风轻,从一开始就足够引起他的好奇,朱墨对她的征服过程里,总是差了一些什么,他不止一次地说洛城花不够爱他,洛城花每每都回应他想多了,其实她自己明白得很,她不是给他的爱不够,而是压根不爱他。朱墨自然不会觉得自己想多了,在洛城花对司城长空举起酒樽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对司城长空,她以最直白和恶意的方式向他展示了司城舒雅的现状。她不但失去了丈夫的爱,连皇后独属的尊荣也无法保有。因为有皇帝撑腰,一个出身不明的舞姬也可以如此随意地践踏她的脸面。这是司城舒雅的怨愤,也是整个司城家族的怨愤。中途离席的洛城花来到了这宫里她最常待的地方,银杏林中养着许多珍奇小兽,长期被驯养的它们已经不再怕人,反而会主动讨好。
洛城花刚入魏宫不久时偶然路过,一只正在试飞的鸟团子一头栽到她怀里,咕咕地向她讨食,让她想起了父王当年喂鸽子的情形,便笑了笑。朱墨看在眼里,便命人精心照料,将这林子作为洛城花散心的专门去处。
洛城花透过枝丫看着摇摇欲坠的太阳,觉得它即使发光却也很冷,不像那些入宫前与司城长空散步的日子,即使是夜里也觉得温暖。
她正想着司城长空,司城长空就出现在了林中,洛城花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在她定力足够,失态之前瞅见了朱墨身边的刘总管跟在司城长空身后,立刻明白了一二。
不等她问话,刘总管先抢上来行了个礼:“皇后娘娘十分想念弟弟,皇上特让司城将军赶着去见。”这个“赶”字用得可真是妥帖。司城舒雅怀胎已有七月,如今大小宴会都不必参加,从这个林子穿过去的确是最快去舒雅宫殿的路。朱墨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明知他的用意,你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司城长空恰恰相反,见到洛城花时,他浑身的不自在连听故事的我都能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可他却不得不单膝跪下行礼道:“洛妃安。”
洛城花看着刘总管貌似恭谨实则窥探的眼神,笑了笑,既然大家都如此配合,她又怎好不卖力将戏演到最好
洛城花微微俯身,很认真地看了看司城长空:“将军”
她想说,“许久未见,将军清减了。”
她想说,“将军一力擎天,乃魏之砥柱,洛城花平生最敬佩将军这样的汉子。”
她想说,“将军可还记得当年的银杏林”
她想说的话很多,准备好要说的也很多,可开口却那么艰难,因她深知这些话出口的后果。
最终那些计划好的话她一句也没说,她只是将目光移到了司城长空身后的一株凤尾花上:“司城将军,帮本宫将你身后的那朵花摘来。”
司城长空抬起头来眼神略显吃惊,随即撇过脸去道:“这林子里花太多,都是皇上的,洛妃喜欢的话,皇上定会都移到您的乐仪宫去。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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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足以冻僵她的心,洛城花突然问了一个不着边的问题:“司城将军,你说那外头的太阳冷不冷”她目光越过司城长空身上的盔甲,看向林子尽头的那轮夕阳,想起初遇时他一身战甲也是如此,可惜自己不再是那人世间的姑娘,而是这深宫里的宠妃,眼前的人早已经将她从心中拔草除根了吧。
司城长空抬头看了看那轮残阳,红色霞光给他的盔甲笼罩了一层暖色,他疑惑地看了看洛城花,缓缓道:“不冷。”
洛城花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不等司城长空反应过来,她便转了个身,往自己的宫殿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她从来都是主动终结的那一方。她的骄傲不允许她成为被留下的那个。
在我看来,洛城花是一个不喜欢表现自己内心渴望的人,但恰恰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渴望会更执著。在“永宁”死的时候,洛城花心底里对人世间的渴望就应该苏醒了;在踏入银杏林子的时候,洛城花对人世间的认识便具体了起来;在司城长空出现之后,洛城花对人世间就执著了起来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接下这个任务时,她想得很透彻。固然她一早就明白太后那样不留把柄的万难之策下决定派自己作为华夏细作,是多么的不忍心,但是作为一个公主她别无选择,这是她父亲留下的江山,她自出生便受万民供养。当初是她应得的,现在也是她应还的,与他人无关。
即使不答应,硬留在那个皇宫内,她又能活多久不如放手一搏。至少,她有机会去看看向往的人世间。
至今她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见过了人世间,邂逅了心上人。如今她有了向往,等到战争结束,带她的心上人,去她的人世间。银杏林间,木屋一座,做最普通的恩爱夫妻。
次日,司城长空被派往魏国与华夏战场的前线。
华夏与魏国被压抑了两年的战事还是爆发了。华夏毫无意外地占了不少先机,这自然有洛城花的一份子功劳。
洛城花偶尔会趁着皇后给自家弟弟送东西的时候,买通邮差捎些自制的跌打药膏。她明明晓得那些邮差们并不会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保守机密,她甚至能准确地猜出这些人背后真正站的那些人,却仍旧让他们去送。她想给他送药,出自细作身份的动机,也出自一个女人的真心。
她爱着他,以一个细作的身份。若真的只是有所图,不为真心,那多好。
我问洛城花:你不怕他死在战场上吗你的爱人与你的家人在战斗,也许一个正在杀死另一个,你为何能如此平静以对话出口我方觉伤人,却也吞不回去了。好在她再如何生气,也不能打我一顿。
洛城花却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用一种无法描摹的语气说:他是我看中的男人,当然不会死。
洛城花再见到司城长空是在朱墨的二十八岁生辰上,又是银杏金黄的时节,这一年不同于过去的大肆操办,朱墨只是与魏国大臣们吃了一顿饭,像是家宴。这家宴之上自然少不了已经升为贵妃的洛城花,作为众大臣的眼中钉,她十分配合的高调嚣张,朱墨对她的宠爱三年如一日。
司城长空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却不是为了祝寿而是为了战事,作为战事吃紧的这一年,他的出现让大臣们诚惶诚恐,华夏与魏国越来越激烈,即使司城长空亲临上阵,局势也开始倒向了华夏那边。单膝跪在殿上的司城长空脸上有些劳累沧桑,洛城花在一边自顾自地喝酒。
朱墨却在司城长空说到一半的时候,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突然露出难得的爽朗笑容道:“长空,你与朕自小情同手足,如今为朕守边杀敌,这江山社稷有你司城家是朕的幸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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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城长空微微一愣,张了张口,像是不知道该接什么好。他这算是长进了吗洛城花想,至少没有再当这是朱墨的真心实意。
“长空,你这年纪还未娶亲,是你姐姐疏忽啊。”朱墨的语气亲昵中带着微微的歉意和责怪,看了看一边的司城舒雅。
司城舒雅适时开口,温柔地说:“皇上与我帮你定了一门亲事,这次召你回来,一来是”
司城长空与洛城花在这个时候突然对视了一眼又迅速避开,司城长空道:“边疆战事未平,末将不敢先家后国。”司城长空掷地有声,说得恳切。洛城花在这样的声音里又喝了一杯酒,醉眼蒙眬地看了一眼朱墨,冲他微微一笑,妩媚得紧。
朱墨搁下杯子,大殿安静下来,诸位大臣们赶紧祝贺司城长空的婚事。皇后舒雅看了看洛城花,冲她笑了笑。如果舒雅不是司城一族的人,那将是舒雅扳倒洛城花最好的筹码,但是她爱她的弟弟爱着整个司城家族,在她看来洛城花死不足惜,而弟弟不行,除掉洛城花但万万不能牵扯到自己的弟弟。
这殿上的每一个人的每一步都在洛城花的意料之中,只是,明明知道,在听到司城长空的婚事时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难受起来。
万寿节之后,朱墨与司城长空密谈了一天,那次战斗中的作战计划实际被提前泄露,因此下令排查消息经手的所有人,连一直陪伴在侧的洛城花也回避了,一时间人心惶惶。
落日时分,洛城花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冰糖雪梨往朱墨的书房走去,拐角处遇到了满脸倦容的司城长空。司城长空见她,脸色微变,随即单膝跪下行礼道:“洛贵妃安。”他身后跟着两排士兵,还有笑呵呵的刘总管。
这一次洛城花没有低下头去看单膝跪着的他,她的目光掠过红木立柱,看着西边的太阳,那太阳正好落到檐下铜铃的位置,那轮红色中央的铜铃微微晃悠着。洛城花笑了笑:“司城将军,外头有些冷,多保重。”
司城长空抬起头来,没有惊讶,声音中却充满了距离和冷漠:“洛贵妃多保重。”说完起身离开,洛城花也走了两步,突然转过身,她不知道自己跨入那御书房后,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所以她想再看一看司城长空,只可惜这一次司城长空没有转身,很快这将军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长廊的拐角处。
这一刻,洛城花嘴角的笑第一次带上了微微的苦意。她第一次有些怨念这个老实的男人,知不知道这许是她同他的最后一次对话,他竟留给她的是一个避之不及的背影。洛城花有些无力地靠在墙上,看着那轮红得发黑的太阳,冲着刘总管突然和善地笑了笑。洛城花一直以为自己踏进了御书房就会死,所以他对刘总管的笑是发自真心的,那个时候无论谁站在她面前,她都会那么善意地笑。那笑有些落寞,有些凄凉,更多的是一种自嘲,她悲哀地意识到,皇城是她与生俱来的枷锁,她所向往的人世间,今生无缘。
朱墨的书案上搁着一瓶跌打药膏,之所以洛城花第一眼就认定那葫芦里装着的是药膏而非其他的玩意,是因为此物正是洛城花这些年一直浑水摸鱼暗度陈仓送给司城长空的东西。洛城花已经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意外的是,朱墨毫不犹豫地吃了她的炖品,温柔依旧地与她打趣。朱墨是个聪明人,洛城花一直晓得,所以判断朱墨的一切照旧一定是装的,他还让自己活着,无非是为了得到更多的东西。
如果朱墨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如果朱墨拿到了确实的证据
洛城花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洛城花回到乐仪宫后,已是漫天繁星。她在朱墨书房中体会了一把九死一生,出来时后背已是汗淋淋湿了一片,凉风一吹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一种孤寂涌上心头,这些年她真真应得上孤家寡人四个字。对华夏她有利用价值的存在,正是这样的存在让她觉着分外凄凉;魏国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希望她早点死,而今他们的愿望终于快实现了。
然而洛城花就是洛城花,换作普通女子,此时此刻不是痛哭流涕恐怕也会自怨自艾,她在稍作感伤之后,发现这些年,她心里一直住着那个人,已经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不如为自己赌一把:她要带司城长空走,去他们的人世间。
华夏与魏国的战事如火如荼,少了洛城花和司城长空两国的损失算是打了个平手。那些个心惊胆战的日子过到现在算是到了尽头,必须要做个了断。仗既然已经打了起来,两国谁赢,百姓都遭殃,谁说魏国的百姓就不是生灵了呢如今涂炭一片,无论对哪国都是创伤。
一旦打定主意,洛城花的行动力从来高得可怕。回到乐仪宫,她吩咐宫人们都去休息,宫人们纷纷照办,因为早就习惯了她的各种心血来潮。洛城花从箱子里翻出当年遇到司城长空时穿的那件白衣,梳洗更衣,描眉涂唇,一丝不苟。院子里安静得很,连叶子落下的声音都听得见,这让她又想起了那片落满银杏叶子的人世间。
首先,她要找到司城长空。要找到司城长空,她得先出宫。好在为了不让她受委屈,朱墨给过她一个信物,在任何她愿意亮出这个东西的时候,她就能拥有类似于朱墨的权威。实际她从未遇过需要动用的时候,舒雅实在是闺秀的典范,想来若没有她,舒雅必能与朱墨相敬如宾,成就一代名君贤后传说。
洛城花拉开乐仪宫的后门,刚刚探出一只脚,便被一个人捂着嘴给推了回去,洛城花在黑夜里瞪大眼睛看着来人,夜色深浓,她本该什么也见不清,胸口却本能地涌起一阵温暖:“司城”
“别走这里,永宁”夜色下的司城长空穿着便服,洛城花很少见到他一身平常的装扮,此刻他显得更有人情味一些,看见他着急地关照自己这些,洛城花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值了,只有这个人才配和她一起活在人世间里。她不顾司城长空一副急切的模样,顺势靠近了司城长空,双手绕过他的腰际,闭上了眼睛。月影微风露华浓,司城长空这一刻僵硬地站着,心跳极快,哽咽着永宁二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洛城花仰起头看他,听他叫自己的那陌生不过的名号,便晓得自己果然猜对了,他们下午的御书房谈话必然说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冲他笑了笑:“我保家,你卫国,我们做着同一件事情,长空。”他的名字从她嘴里用最温柔的音调念出来,那是司城长空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快走吧,披上我的斗篷,从正门走。以后别再过问这些事情,离开这里,离开皇宫,回到你的家去”司城长空握着洛城花的肩膀,语速极快目光坚定,说着就取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了洛城花。
洛城花笑出声来:“家我若有家,怎会到这里来”
司城长空从军这些年不是没有遇到过细作,但是遇到这样的细作大约是仅此一次美丽、高贵、无畏、大气,近于完美,除了他们属于不同的阵营。他将自己的腰牌塞进洛城花的手里,停顿了一瞬道:“洛贵妃,快走吧,即使皇上网开一面,大臣们也不会”他此刻只是反复强调让她离开,却说不出其他的来。
洛贵妃这三个字一针一针地扎在洛城花的心上,她冷笑一声:“差点忘记恭喜将军的婚事了。”洛城花将他塞过来的腰牌还了回去,反讽道,“我若拿了将军的腰牌,将军恐怕会被我连累。”司城长空的眉眼中有大漠的沧桑,她抬起手想摸一摸司城长空眉间,抬到一半,悬着手终究还是放下了,这才意识到一个被她忽略的问题。
洛城花一直想带司城长空离开,去她的人世间,这是连朱墨都不曾有的特权,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要不要、愿意不愿意,没有考虑过其他,一直以来她就压根没有问过司城长空的意思。
司城长空被婚事两个字当头一棒,却似被敲醒了一样,也许洛城花话中的醋意终于让他确定了洛城花的心意,他一把握住洛城花的手,鼓起勇气说道:“我带你走,在银杏林中造个屋子远离纷争,过神仙眷侣的日子”当年的一句闲话,他记至今日,洛城花眼前蒙上一层水雾。自当年林中一别,她享她的贵妃荣华,他战他的沙场厮杀,彼此间只字片语弥足且珍贵。
司城长空注定是洛城花的心上人,只有住在对方的心上的人才会了解对方的心意。他俯身狠狠地吻了下去,洛城花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终于猛烈地回应了起来。
天上一弯下弦月,笑看这对世人。
那是洛城花一生最美的回忆,她的爱人终于与她站在一起。司城长空爱她,仅仅是爱她这个人,世间最普通的小女子。
美好向来只在一瞬间,恋人眼中只有彼此是定律,所以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青砖地上投来的身影,这一幕给朱墨的人生增添了最讽刺的一笔,一位是他器重的发小将军,一位是他深爱的美丽妃子。
朱墨是个皇帝,所以他即使发火的时候也得注意自己的皇帝形象,没有破口大骂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慨,而是十分利索地从司城长空的刀鞘中抽出了佩刀,一把扯过洛城花,几乎是将她摔在了墙上,那刀横在了洛城花的脖子上:“这是你的离间计吗,洛贵妃朕给过你机会,给过你好几次机会”朱墨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和激动,他的手腕有些微微发抖。司城长空没有下跪没有解释,他上前手握刀刃阻止了朱墨的下一步,鲜血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地滴在洛城花的白衣上。
“别杀她。”司城长空说道,他素来没有太多话,或许是常在军中说话干净利索惯了,此时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敬语。
洛城花横了刀刃一眼,七星宝刀的锋锐一如当年,当初她就是通过这佩刀确认了司城长空的身份,想人生真真是呼应得当。她毫不畏惧地将目光从刀刃上移到朱墨的脸上,月光下的朱墨眼神充满了愤怒,在那愤怒之下甚至有些悲伤,可洛城花从未觉得哪里对不起过朱墨。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朱墨给予自己的宠爱,觉得自己和朱墨之间是场交易,他想征服自己,输了付出些代价也是应当的,这其中并无什么亏欠,不过是愿赌服输。
“这就是你的离间计这就是你的离间计”朱墨狠狠地说。
洛城花此刻的紧张并不是因为朱墨第一次跟她这样凶狠的讲话,而是她很明白自己的答案会牵扯到司城长空。她很想迎上这刀刃直白地说这一开始的确是离间计,但她自己也中了计,她真真实实爱上了计中人,不过这人是司城长空而非皇帝朱墨你但此刻她却盘算起来,若她不认自己的真心,这边是铁打的离间计,司城长空还可以再做他的大将军,即使要受到些处罚也不会伤及性命。如今这场面断然是去不了那期盼已久的人世间了,退一步,能保他性命便好。于是她露出了妩媚的笑容道:“还不够明显吗,朱墨”能不慌不忙直呼朱墨其名的,从来只有洛城花一个,她没有看司城长空一眼,视线落回他仍旧紧握刀刃的手上,轻轻道,“我赢了。”
朱墨那一刻应该是伤心的吧,也许下一刻他就会下令斩下洛城花的头,也许他会下令将洛城花收监百般折磨,但朱墨只是冷笑一声,反手将手中刀递给了司城长空:“朕与你情同手足,此女用心险恶实在堪诛,你杀了她,朕保你司城家族世代荣耀。”
刀锋映着寒光,金黄的银杏叶簌簌落下,像极了他们初见时候。她穿着的也是第一次两人见面时的衣裳,那肩膀处还有当年留下的血迹。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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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敌人只有一个人,但司城长空无法向她举刀。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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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司城长空做了什么决定,她都不怪他。现在她只怕他太傻。
司城长空握着朱墨递来的刀看着洛城花,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和朱墨刚才一样的动作。他倒转刀口,生平第一次将刀尖对准了自己,将刀柄递到朱墨手前:“我替她死。别杀她。”语气中满是乞求,实质却是要挟。
朱墨为这一句疯话笑出了声:“司城长空,她承认这一切全是早有预谋,只为离间你我,你犯什么傻”
洛城花侧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波澜不惊地说道:“两国开战,你要什么为了几座城池大开杀戒,赢了又怎样这一仗打得旷日持久,魏国可耗得起你国力耗得起,百姓可耗得起你要的国土是生灵涂炭还是安居乐业地方不在大小,你如此明白的人,当真为了野心不顾其他你若觉得没有面子,便昭告天下,华夏公主做了你的阶下囚三年,可好”洛城花笑得云淡风轻,看着朱墨眼神里稍稍退去的杀气,继续道,“这一切如你所说,都是计谋,在这计谋里本宫不曾动过一丝私心。”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司城长空的刀冲了上去,那刀刺进她的左胸口,血如红梅落在她白色长衫上一朵又一朵,她倚靠在青石宫墙上,痛苦地捂着那刀刃,刀刃上还残留着司城长空手心的血。
她露出了最后也是最美的一朵笑容:“司城将军,你说外头的月亮冷不冷”
洛城花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你刚刚说的“我带你走,在银杏林中造个屋子远离纷争,过神仙眷侣的日子”还算不算数,但是她不能问,她是一个细作,没有立场去爱敌人的统帅;她是一个细作,是阴谋如影随形的傀儡;她是一个细作,注定了那个人世间只是一个幻想;司城长空在她临死前的那三个字“你等我”足够她不枉此生。爱情中的双方需要默契,司城长空分得清什么是阴谋什么是爱情,他明白洛城花的心意。
但司城长空此刻木讷得只能重复三个字:“你等我,你等我,你等我”
洛城花对司城长空笑了笑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双手扶着刀刃艰难地将自己身子转了一个方向,她看着那高高的今生无法逾越的宫墙,冲着华夏国的方向缓缓地跪了下去,随后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和当年她受伤倒在杏林之中时一样,如一只被箭射中的白色的鸟。
她终于获得了自由身,却没有到那人世间去,她眼睛没有闭上,死死盯着那门口的方向,那门口终于涣散成白色的光。
她曾经以为人世间是最灿烂的奢侈,到如今才晓得那是多么孤独的自由。
哭了曼陀罗,笑了洛城花。
洛城花的故事讲完了。薄金色的灯油从曼陀罗的花瓣上滑下,在青铜灯海中激起一片片涟漪,这是曼陀罗的泪,也是洛城花的泪。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无法碰触的城,城里住着心上人,两人之间或生离或死别,有多少人敢于回首过去,直面那一段心碎欲死的过往
大多数人选择将遗憾变成遗忘,而我也是其中一个。但我敬佩那些敢于直面过往的人,他们才是真的勇士。
“你的罪,从何说起呢”我问洛城花。
洛城花是个逻辑性很强的姑娘,所以她一下子就判断出了从何说起的真实含义:“从我见到司城长空说起。”
洛城花的理想是人世间,她是个很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的姑娘,这对女子来说是一个非常显著的优点。像隔壁的王家小妹还处于这不要那不要但是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的阶段,每次看到她,我都无比庆幸我有一个弟弟而不是妹妹。
为了达到所谓的目的,洛城花近乎疯狂地去追求,如同执著的登山者只想到达山顶,她不会看沿途的风景,也不会留意自己爬山时留下的累累伤痕,所有阻挡在她面前的障碍都要毫不犹豫干脆利索地清除掉。栗子小说 m.lizi.tw她设计与司城长空相遇,她对朱墨心理的精准拿捏,她对进退分寸的精细把握,堪称游刃有余。
“我伤害他,算计他,挖好了陷阱,看着无辜的人跳进来,还有他的姐姐,若我和其他后宫妃子一样,为了爱为了名为了利,去与她争,或许不会有罪孽感,但我不是为了那些,我是为了阴谋,我们的争斗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她输给的不是年轻美貌的我,而是那个不爱皇帝的我。她爱,所以才患得患失。我最不该的是骗了司城长空,而我到死也没有告诉他我爱他。”洛城花说到爱这个字的时候突然露出了不属于王者的局促,她低下头,细细抚平毫无皱痕的裙摆,“你知道吗,我以为死了就会是一种解脱,因为下辈子,我一定可以找到我的人世间。父王在世时告诉我,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如果放弃希望,人生就已经结束了。所以,哪怕在我的人生结束的时候,我也没有放弃希望,我在这阴阳界等了六十年。”洛城花微微翘起嘴角,一字一顿说道,“我的人世间,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人,叫司城长空。”
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和这个故事无关的画面,那画面很碎很乱,有侍女们的惨叫有刀枪相接的声音,还有许一默拦腰阻止我做某件事情。我揉了揉太阳穴,驱散脑中那些个杂念。
洛城花关心地问道:“许姑娘,可是我的这些故事让你劳神了”我摇摇头,看了看她的灯油,她的灯油快滴完了,我必须要在灯油滴完之前找到司城长空,让他们见一面。我展开牛皮纸的地图,取下灯海上的曼陀罗花抛在空中,旋即曼陀罗花落在了魏国都城的上方司城长空在那里。
从密室出来,冷不禁打了个喷嚏,一看窗外雪飘得正欢,屋内的时间是静止的,只有灯会亮,我拐去隔壁看了看睡得正香的一默,帮他掖了掖被子,确定灯盏里的火苗燃得正开心,告诉他下雪了以及姐姐我很饿后,搓着手出了门,来到我许久不见的客栈大堂,眼前场景让我脚跟子一软。
华应言和易平生南北对坐,易平生显然已经从当初和华应言分酒的别扭中调整了过来,喝得正在兴头上。两人中间的八仙桌上搁着一只铜炉火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而软绵绵此刻正蹭着易平生的腿撒娇卖呆以换取涮羊肉吃,可见它是一只没有自尊的小动物。
最先看见我出来的是华应言,他又拿了一只酒杯,搁在东面的桌子上,对我道:“天冷,喝酒暖暖胃。”没有问我许姑娘你怎么穿这么少啊,也没有问许姑娘许久不见你去哪里了啊让我心中莫名地一空,转念一想这华公子与我真真不熟,问这些作甚
正喂着软绵绵涮羊肉的易平生抬起头来,看见了我,挥了挥手,像在拥挤的集市上遇到了熟人,但我与他之间着实没有任何阻挡物,客栈大堂中除了他俩没有一个活人了。“嘿,一诺啊,你快来,一起吃。坐呀,别客气,这冬天吃火锅实乃一大乐事,你喜欢料多一点还是菜多一点”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软绵绵有些心虚地歪到了一边腾出了个空当还算有点良心,于是我顺着空当坐在了位置上,接过华应言递来的酒,喝了一口,果然够辣,浑身暖了些,才悠悠然答道:“我喜欢肉多一点。”说罢死死瞪着他筷子上夹着的羊肉,易平生坦然地将羊肉放到滚着的汤锅里涮了涮,抬起筷子,又看了看我,然后扔给了软绵绵。
我筷子抖了抖质问他:“你怎么能把我饿到没有灵魂”
易平生贼笑后义正词严道:“因为在下喜欢小动物”说罢揉了揉正在哼哧哼哧吃着羊肉的软绵绵的头。
华应言往我碗里添了两块涮好的肉道:“趁热吃。”
我冲华应言满怀感激地点了点头,越陌生反而越得客气,这点道理我大抵也是懂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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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应言端起酒杯的手略略一停,易平生伸着筷子在锅里涮的手顿了,软绵绵向易平生作揖的前爪歇了,空中只闻火锅里翻滚着的声音。
易平生搁下酒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一诺,你也知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人这一生何其短暂,而财富是永远追求不尽的,与其盲目追求钱财失去了本身的快乐,不如享受当下,你看这平安镇的冬天,多么的洁白无瑕多么白茫茫,你看这雪如此之晶莹剔透,难道不值得你去深思吗”易平生除了很傻很天真还是一位哲学家,只要心情好随时随地能顿悟人生的真谛,但是我从来不理会他这一套。
“华公子,你来说。”我用食指在华应言杯子边敲了敲。
华应言左手握了个空拳放在鼻下咳嗽了两声道:“易兄所言甚是”然后见我瞪他,才道,“那日我们喝得太多,客人们走的时候没有给钱,于是我们就索性关起了门一心一意喝酒了。”闻言我只觉一道闪电落了下来。
易平生连忙补充道:“所以这件事情上,我深刻的总结了一下,凡事都要一心一意,三心二意必然成不了大事,是也”他话未说完,我便倏地站了起来,原本冲着易平生作揖的软绵绵转了一圈冲着我作了几下揖,这小畜生竟然还为他求情
易平生见我热泪盈眶,还知道要适可而止,立刻满面堆笑道:“哥哥把那些客人的酒钱付了还不成吗”
等的便是你这句话啦,我施施然坐下,夹起一块肉丢给了软绵绵,没想突然间软绵绵连滚带爬地往柜台滚去,不用瞥,便知道肯定是洛城花下来了。我接过易平生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手,对她点点头道:“我这就安排。”说罢将筷子搁在了桌上,对易平生和华应言说道,“您二位继续吃。”
易平生一边沾了酱吃着羊肉一边很着急地说道:“别别别,你怎么就生气了呢这不好,这人哪要心怀感恩,有容乃大嘛不是怎么就突然不吃呢,虽然这筵席没有不散的天下”说得语气十分中肯,可身子纹丝不动,未曾离开位置半寸。
“许姑娘是要到哪里去”华应言问道。
比起听易平生颠三倒四毫无重点的唠叨,华应言的问题显然十分一针见血。
我走到柜台前收拾了点银子,俯身摸了摸软绵绵想要揉揉它的脖子,却发现怎么也摸不到它的脖子,低头一看,想来这些日子没少吃香喝辣,已然没有了脖子,尴尬之余,只好拍了拍它的头顶,它还想来蹭我,被我一脚踢开,直起身来对华公子回道:“去趟魏国。”
“魏国好呀,正好我喝酒喝得有些醉,出去陪你走一趟权当醒醒酒了。”易平生说罢迅速将筷子一丢,用袖子揩了揩嘴巴,拍了拍华应言的肩膀道,“软绵绵就交给你了,火锅也归你了,这么冷的天,反正也没有人喝茶了,你就索性把店关了,一心一意就当冬眠,不用太想念我们,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就回来了。”喘了一口气接着道,“我回去收拾点皮草,等会儿咱们巷子口见”说罢就要出门。易平生除了很傻很天真还喜欢一厢情愿,隔壁卖松饼的刘婆就曾经批评过他做事不经大脑迟早没的好。
“许姑娘是要去魏国哪里”华应言问道。
我走到易平生前头刚要奚落他几句,听见华应言的问话,介于我和华应言不很熟,所以格外以礼待之,他问话我便一五一十礼貌回应了:“嗯,魏国国都阳城。”
“阳城,阳城好啊”身后的易平生激动地接话道。易平生还要接着我的话头说下去,我赶紧瞪了他一眼道:“外头天寒地冻,这次不劳烦易公子,我自己走一趟就好。”
“这哪成啊,你一个人出门太危险了,我怎么着也得帮你的忙。”易平生说罢转身就要去开门。
我看了一眼软绵绵道:“易公子你若是真的想帮忙,就帮我继续看店吧。软绵绵就交给你了,火锅也归你了,这么冷的天,你就索性把你的店都关了,一心一意就当冬眠,不用太想念,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说罢我便转身上楼,留下哑口无言的易平生。
简单收拾了几件行李,我还是放心不下地去看了看一默,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搭扣有没有松动,最后为他换了一床被子,对门口的洛城花道:“走吧。”
打开店门的时候,雪花扑面而来,平安镇的枫叶已经落尽,倒是对面茶馆前,几株腊梅正红。想洛城花来找我的时候还是桂花飘香,如今已是大雪纷飞,弹指真是一瞬间。
路上行人很少,我和洛城花步行在路上。刘婆出来倒水,看见我道:“一诺啊,吃过了没有啊”
我点头道:“吃了。”
刘婆的眼神落在我肩后,疑惑了片刻道:“小华啊,大雪天怎么在外头走,也不撑把伞呀啧啧,你们这些年轻人,不是我说,为了好看,真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这样回头着凉有你受的”
不知何时跟在我身后的华应言走上前来,他穿着灰色长衫,披着黑色大氅,发梢上有白雪点点,握了个空拳放在鼻下,轻咳了一声道:“多谢婆婆关心。”
看来我在密室的这段日子,华应言已经俘获了平安镇最热心的刘婆的心。女人的审美观虽然有差别,但对好看到极致的东西,向来都是一致的。
刘婆索性将木盆放到了一边,打量我一遍道:“你家一默好些了没有啊,苦了你了,孩子。”
我连忙道谢,刘婆真是个热心肠。
刘婆又走到了华应言边上道:“婆婆听说你是长安人氏”
华应言点头称是。
长安是我心头上的刺,一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华应言,他骨子里流露出的那种贵气的确不是一般地方成长起来的,从认识到现在,他什么都好,可偏偏是个长安人氏。我心中自嘲地笑了笑,其实他是不是长安人氏与我又有什么干系我对身后的洛城花点点头,示意继续往前面走去。
“可曾娶亲了”刘婆又问道,做媒是刘婆多姿多彩的生活主题之一。略微停了停,刘婆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激动道,“不是我自夸,这方圆百里的好姑娘,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要是未娶,什么时候我给你做个媒,保准合适”
风卷起雪花打得人脸生疼,呜呜的风声中我恍惚听见华应言的声音“多谢婆婆,在下已有心上人。”
平安镇实在是个世外桃源,世外桃源的意思就是它同时也很荒僻。镇上与外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马大叔独家经营的牛车,既运货也运人。虽然平稳但也慢得人痛不欲生,且冷。
好在出镇半日上了大道就有个驿站,可另寻马车。我与洛城花寻了一辆前往魏国阳城的马车,那马夫十分热情,从一上车便隔着帘子侃侃而谈。从今年雪虽大但却不如往年时间及时,谈到朝廷要对出售第二套宅子宅主提高税收的利弊,接着说起周边国家的局势,大有指点江山的气魄。到了长安城外歇脚时他才告了一段落,表示歇歇再继续,其热情叫人难以忘怀。
长安境外有一块碑,碑面上刻着苍劲有力的八个大字“天下大同,长治久安”,它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像一个守卫着这座城的老者,无论春夏秋冬,一直矗立在这里,被风化了棱角,却见证了朝代兴替宠辱跌宕。
洛城花朝这块碑的方向注视了许久,对我道:“我想下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想她在这人世也没有多久了,少有的心愿举手之劳的事,没有理由阻止人家,况且她这句话不是征求我的意思,仅仅是跟我说一声。
站在这块碑前的洛城花,抬手摸了摸,我双手缩在斗篷里头,不知道现在的她还能否感受到石碑冰凉,许久之后她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喃喃自语道:“天下大同,长治久安,天下大同,长治久安”她嘴角的弯度有些凄凉,一国公主,在漫天雪纷飞的时候,叩拜了这块冰冷的石碑,像是告别了她的过去。
我顺着她跪下的方向,看了看远处的城门,那里就是长安城了,那里车水马龙、百姓安居乐业,有着最繁华的街市,最有趣的说书先生,那里曾有我和一默的家。
马夫看见我眼神方向,搓了搓手抽了抽鼻子道:“姑娘,多给二十文,我带你去城里兜一圈,那看城门的是我大舅家三闺女的相公的弟弟的邻居,不用什么户籍证明,打个招呼就过去了。难得都来了,不进都城看看太可惜了,说不定啊,您一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城门口的士兵分站两排,手握长矛,进城的百姓排着队,缓慢秩序地前行。进去了就不想出来我摇了摇头,我是出来了就不想再进去了。对城的思念,多半是因为有了人,人都没有了,长安与我,有何意义。
重新回到车上,洛城花开口道:“许姑娘,你店里的那两位公子,应该是喜欢你。”
马车此刻正好颠簸了一下,我险些噎着,对着洛城花摇了摇头道:“一个是骗吃骗喝的惯犯,一个是你来的当天我才认得的人彼此礼貌得很,若说喜欢,恐怕是喜欢我店里的离人笑和软绵绵吧。”
洛城花没有再多说下去,轻轻挑开车帘看了看外头的雪景,好在她如今虽然穿的单薄,却也不怕冷,对比之下我裹了好多,随着颠簸的马车,像极了在锅里翻滚的白汤圆。
十天之后,雪后初霁,车子行驶到了华夏和魏国的边界。洛城花当年和司城长空相遇的地方便是此地,那片林子也还在,只是银杏叶子都已落光,依旧可以想象得出漫天金色的何等美丽。挂着冰棱的银杏树,如同仙境一般,尽头有客栈一处。洛城花轻车熟路地往那里走去,也不知道她梦里去过几回,我只颠颠地跟着,不知怎的,竟有没来由的熟悉感。或许是我在洛城花的故事里有些入戏,竟然生出了故地重游的错觉。
银杏树仍在、那客栈仍在、洛城花仍在,而那个人却没有了。
听故事的人尚且如此感慨,更别说那故事里的人了。这一夜洛城花一直站在那银杏林子中,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才出发。我偷偷看了看怀里的那朵曼陀罗花颜色逐渐变浓,我知道离司城长空越来越近了。少言寡语的洛城花的确有不少好处,比如她从头到尾就没有问过“你确定去魏国能找到司城长空吗”“你到底是凭借什么来找人的呢”等等。我之所以不能告诉客户,其实凭借曼陀罗就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是因为我必须要确保亲眼看见他们灰飞烟灭才算完成任务,若他们抢了曼陀罗自己去找,这单生意就算白做了。所以我对怀里的曼陀罗花格外藏着掖着。不过洛城花没有多余的疑问所展现的霸气之处在于,她相信的不是我,而是自己的眼光。
第二天出发结账的时候,竟然见到了华应言,他在客栈大堂喝茶,抬起头来也见到我,目光似古井幽深,嘴角浮起弧度,说道:“真巧。”这分明是我的台词,他这一说,我也没话说了,只好故作高深点了个头。想我这是送客户办事,不可多耽搁,所以目光交汇后,收起了小二找的钱,就往门口走去。我瞥见那烟灰色的衣角动了动,似乎有跟着我出来的意思,走了几步还是停了下来。
我与洛城花到达阳城的时候,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阳城虽不比长安城热闹繁华,但也是魏国的都城,人声虽不鼎沸倒也是热热闹闹。马夫又发表了一通两国都城的对比,比如华夏国冬天的炭火是免费的,但是魏国冬天也很冷,
...
却不能享用免费的炭火;比如送往魏国的许多货物不需要缴纳运输费用,而送往华夏国的却要加五文钱的运费;这样的种种差异使得国家百姓之间心生芥蒂,实在是不应该,一个家庭要团结,一个民族要团结,而这天下如今三分,但是统治者不应该照例团结吗天下大同不应该只是四个文字,更应是这些统治者们应该执行的理想说到理想二字,马夫更加激动了,仿佛扬起的不是马鞭,而是理想的旗帜。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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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感慨,华夏如今真真是繁荣,他虽是个华夏马夫能有自己**思考的能力,最重要的是,他有权利去思考并且不用为自己的言论受到任何禁锢或惩罚,所谓文明,大抵便是如此了。显然洛城花与我有一样的想法,她的眼神中多了些许欣慰,她也为这文明和自由出过一份力。
告别了这位很能侃的马夫后,世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我怀里的曼陀罗颜色越来越浓,司城长空果然就在这阳城之内。
司城长空如果还活着,那么最有可能的地方应该是司城府,于是我拦住了一位年轻的路人问起了司城府的方向,这位少年却一脸迷茫地反问道:“司城司城府是新开的酒楼吗”再问了几个年轻的路人,不是反问我这是哪儿,就是摇头走开,看见一个白胖的童子,眼下问急了,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给了他一串糖葫芦道:“想不想吃啊,快告诉姐姐司城府在哪儿,这个就给你吃。”那白胖的童子约莫愣了愣,随即敞开了嗓门大哭道:“娘亲啊你在哪儿呀,这人要拐我走呀”如此可见阳城的百姓们幸福感着实让人担忧。
司城一族的荣耀在朱墨时代达到了巅峰,家族中的嫡子是护国大将军,家族中的嫡女是一国之母,作为喜欢议论宫闱秘事的女人和朝廷政事的男人,没有理由不知道司城府的存在。
“你死了多少年了”我认真地看着洛城花问道。
洛城花抬起头掐了掐指头,也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回道:“六十八年。”
我意识到了自己打听的对象年纪不对,但是这六十八年里发生了什么,让这些年轻的后生们,对司城一族都一无所知
于是转向牵着那个熊孩子的老妪打听了司城府,那妇女面露惶恐,随即将孩子挡在身后,拖着便跑,我与洛城花面面相觑。除了对司城一族一无所知的年轻后生,现在又多了对之避而不及的老年人,让人忐忑。
黄昏时分,我和洛城花来到了繁华的街上,选了一个生意最差的馆子,吃到了果然和生意冷淡成正比的菜式,付钱的时候小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于是我摆上了两锭银子道:“向您打听个地儿,告诉我了,这两锭您都拿去。”
小二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有些提防,却也抵不住这桌上的银子诱惑:“您说。”
“司城家出了什么事”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取出了另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生生作响。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一家店,就考虑到店虽大生意却不好,那小二的额外收入肯定会少,是以用银子来诱惑他的成功性就更高。
果然他顿了顿,说道:“再给一点。”
趁火打劫的事从前都是我对旁人做的,如今能让你给诓了我冲这位小二笑了笑,于是先将他手中握着的一锭银子给抠了出来,随即淡然地收起桌上的银子,我想到嘴的鸭子谁都不想让它飞走。
果然小二压低声音道:“姑娘,司城一族在六十几年前就被灭了,诛了九族。”
我看着旁人看不见的洛城花,她身子微微一抖,虽然旁人看不见她,但她还是保持了沉稳的状态。我连忙继续问道:“怎么说”将一锭银子推到他面前。
小二一边收起银子一边压低声音道:“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所以不知道。这还是我爷爷跟我说的,当年那叫一个惨,连皇后都一并杀了,听说这魏国的半壁江山还是司城一族打下来的,你看伴君如伴虎啊,说翻脸就翻脸不是”最后补充了一句道,“那司城府也早就夷为平地了,您也找不着了,虽然新君即位,但是我劝您最好别打听,这天下还是姓朱不是”小二说罢撤了盘子下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与洛城花相对两无言,事情太蹊跷,但这位小二说的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司城一族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是一定的,否则偌大的司城府不可能年轻的后生一个都不知道。
但现在的状况与洛城花讲述的她的生平有些出入,忘了说,在那间密室中,听故事的我虽然是个活的,却不如那曼陀罗有用,它的泪水能续命,而它更特别的能力在于辨别故事真伪,如果说故事的人在其中撒了谎,那曼陀罗花会迅速枯萎下去,而说故事的人会在片刻化为灰烬,所以洛城花的经历是没有掺假的。况且洛城花也不是个只看话本子的闺中姑娘,不需要那些海誓山盟来美化回忆,她是强大的。
若是司城长空真的随后就死了,洛城花不会等不到他。而且作为朱墨左膀右臂的司城长空,就算死也不会牵扯到整个家族,那岂不是等于宣告天下司城长空给他带了顶绿帽子朱墨如此要面子,不至于此。
“他到哪里去了”洛城花的声音盛着说不尽的悲伤,显然她和我想到了一处。对洛城花的打击不是处于多么险峻的环境,而是剥夺走她的希望。
她的司城长空会在哪里呢
我们坐在二楼的临窗边,夜幕下的街市很热闹,那人群中有一抹烟灰引起了我的注意,烟灰色突然停住,仰头看了过来。我在楼上看风景,人流灯火皆是他的陪衬华应言。
华应言走到了二楼,也不寒暄就坐在了我边上的长凳上,扫了一眼我面前只动了一点点的饭菜,于是他只要了一杯水,足见他是个十足的聪慧人。
“在下去魏国皇宫办点事情,许姑娘呢”华应言是个非常诚恳且有风度的人,他明明想打听我去哪里,却先说了自己要去的地方,诚意十足。
“我来阳城”对比之下我是多么的不真心,这里已经是阳城了,原本我是打算去司城府,可司城府早就没有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去哪里,故而有些忐忑地说道,“嗯,阳城。”
华应言却笑了笑,不再答话。我想这他乡遇故人虽是缘分,但我与他之间也到不了更深入一步的分上,他上楼来见我无非是大家乡里乡亲今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如今这算是客气嗯,真是有礼貌。随即又寒暄了几句魏国的天气,我才领着洛城花离开。
走到夜市的街道上,我有些不舍地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华应言在窗口的一侧,见我抬头,轻抬茶盏,微微一笑,翩翩作态叫人欣赏。若我还是当年的大小姐,这样的男子倒是值得我争一争的,只是无论当初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不可能有洛城花的那份霸气,所以我只好假装看了看天空揉了揉脖子,迅速低下头快步往前走。洛城花走在我身后突然说了一句:“我们去魏国的皇宫看看,如果司城长空不在司城府,那他很可能在皇宫的某处。”
自古皇宫多密室,我为洛城花的这一句提议叫好。
夜潜魏国皇宫的过程颇为颇为顺利,洛城花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给我,那金镯凤纹真是一点都不低调,洛城花领我去了侧门,我按照洛城花的嘱咐,给侍卫看了一眼凤镯,趁着那侍卫面露疑惑之际赶紧说道:“皇上命我连夜进宫,有要事相商,且一定要低调,所以不能走正门,因为信得过你特意关照我走这里,让我给你看看凤镯说你一定明白”以凤为纹的金银首饰也只有皇后才能佩戴,如今我手持这样的饰物他定觉得我头上有人,临时又不可能去对峙,所以犹豫了一下,询问了我的出去的时间,犹犹豫豫的但还是让我进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我跟着洛城花一路往里走,巧妙避开了那些巡夜的宫人,僻静之处才问道:“你当年只是洛贵妃,怎么会有凤镯呢”
洛城花并不停下脚步,月光洒在长长的宫道上,她身影略微单薄:“当年朱墨除了皇后的名位没有给我外,舒雅拥有的一切我都有。”
浮云半遮月,更深人影单。
我取出那朵曼陀罗,它的颜色又深了几分,且随着我的行走,花瓣有微微舒展的趋势。“你这是去哪里”
“从这条道穿过去,可以去西北角,曾听朱墨说西北是这宫里最阴的地方,可能那里会是我们要找的地方。”洛城花转身同我讲道,又继续前行。
走了约莫十丈,曼陀罗的花瓣完全绽放开来,我停住了脚步,好奇地抬起头。红色的宫墙已经斑驳,门口残留着积雪融化后的冰碴,想必这里已经没有人住,宫人们也无须打扫,我叫住洛城花,停在了一个侧门边。这侧门虚掩着,门槛上依稀可见浮雕,岁月风化,夜色朦胧,却仍旧能看清浮雕上的街市图案,仅仅是个侧门的门槛做工便是如此,足见这位主人当年的风光。
洛城花见我停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这扇门,恍然大悟般说道:“许姑娘,这里曾是我的乐仪宫。”语气中却没有再留恋的意思,继续要前行。
“我们进去看看吧”我对洛城花的背影道,想到怀里的曼陀罗花绽放的颜色,或许能从这废弃的宫殿里找到些他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洛城花有些不解地停了下来道:“看样子已经荒废了很久了,估计比冷宫还冷。”
我轻轻推了推这扇侧门,在深夜中发出极响极响的咯吱声,叫人慎得慌,洛城花无奈地跟在我身后。一尺见方的地缝里残留着枯草的根,墙上的壁灯也没有点,我们只靠着微弱的月光往里面走着,转了个弯视线豁然开朗,青石路尽头是白玉台阶,台阶之上紧闭着门窗的宫殿,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那么死气沉沉。
只是在最右边的一间屋子里,亮着如豆的灯光。我与洛城花对看了一眼,颇有些吃惊。走近了白玉台阶,台阶上的灰尘枯枝随处可见,这样的宫殿中某处亮着一盏灯,是个宫人
洛城花站在第一级台阶上,望着灯光的方向,随即目光也移到了我的身上:“许姑娘,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是他”
我将曼陀罗花捧到她面前,那花在月光下已经绽放了开来,浮着浓浓的紫意。“不是会不会,是一定是。”宫人自有宫人住的地方,眼下这是个冷宫,怎么会有宫人住在这里头那住里头的人不是司城长空难道是驾崩多年的朱墨不成
洛城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微妙,诧异一瞬而逝,接着便是欣喜,她匆匆走下台阶,往一边的水缸走去,对着里面看了看,随即抬起头来道:“我忘记了我现在是没有影子的。”呵呵,倒是可爱。顿了顿她道,“许姑娘,劳烦你帮我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可还好”
我曾以为洛城花白衣肩头处的红梅是刺绣,实际是她临死前的血迹,这衣裳是她与司城长空邂逅和死别的见证,她的容貌定格在了一个女人最美的时光。我走上前去,帮她拢了拢长发,坚定地告诉她:“你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洛城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样纯真中带着羞怯的少女笑容出现在她的脸上真真是稀罕,我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你准备好了吗”
洛城花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这才将曼陀罗花别在她耳后:“在它枯萎之前,你都可以现身。”
洛城花碰了碰耳后的那朵曼陀罗,冲我笑了笑:“许姑娘,谢谢你。”
我向来不喜欢虚礼,于是推了推她道:“快去吧。”
洛城花并未立即离开:“许姑娘,若活在过去里,就没法前行,祝你”她顿了顿,“充满勇气。”真是个言简意赅十分朴素的祝词。
洛城花进殿之后,并没有关门,我想她也并不在乎我是否跟在后头。殿内扑面而来的不是灰尘而是酒气,那黑暗中出现的亮光,像是一扇门,洛城花缓缓走向发光的地方。
经过的帘子有蜘蛛网,台上的金银器盏也都落满了灰尘。酒味越来越浓,那残烛之下只见一男子,满头白发不修边幅,背对着房门口倚在榻上,一手握着酒壶,往嘴巴里倒着,地上倒着酒壶若干,那男子听见身后动静,头也不回地说道:“把酒放在地上,出去。”声音厚重沙哑。
洛城花停了停,走上前去,看着这位男子的背影、侧影直到正脸,这男子握着酒壶的手悬在空中,痴痴看着走来的洛城花。洛城花倾身上前,取过他手中的酒壶,抬了抬手腕示意,仰头喝下几口,将酒壶重重放在榻上,这白发男子的眼神里,有洛城花要的答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全然没有因他的迟暮露出什么失望的神情,相反她的笑容欣慰,眼眶升起蒙眬水雾。
英雄虽迟暮,却仍旧是她的将军,有什么打紧
满头白发的司城长空抱了抱拳,随即又想作揖,作揖作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动作,他依旧这般笨拙。空气一下子凝住了,随即听见他自嘲地干笑一声:“我又见到你了,永宁。”他轻轻晃了晃头,像是要让自己清醒一下,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洛城花依旧站在他的面前。
司城长空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洛城花,又缩了回来,挠了挠头,苦涩地笑道:“我忘了,碰了你你就会碎掉,我又梦靥了。”一声叹息百转千回,司城长空赤脚散发缓慢地往窗前走去,我瞧见桌上的残烛,正是他的命灯,惨淡的光晕给他的白发笼了一层浅浅的光辉,他抬起枯槁的手将窗户推开了一丝缝隙,看着白玉台阶上的荒败,喃喃道,“你当年何等强大,单枪匹马只身一人多么勇敢,连我这见惯杀戮的人,也心生佩服。永宁,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知道我不是怕死,而是不能死,苟活至今,无悔。”司城长空狠狠地咳嗽了起来,洛城花走近他,缓缓地从身后将他环抱住,她的脸贴在他的背后,没有说一句话。司城长空低下头怔怔地看着环抱着自己的一双玉手,他想碰一碰,却还是不敢,抬起头看着窗外,“今天的梦怎么如此真实”他微微摇了摇头,“你离开我多久了”声音很轻像冬日暖阳下震落的灰尘。
“六十八年。”洛城花回道。
司城长空看着自己的白发,声音突然哽咽起来:“六十八年的孤独,换两国永宁,值吗”
洛城花收回自己的手,绕到他的面前,抬头看着司城长空,认真地说道:“值。”一个青春貌美,一个白发苍苍,隔了六十八年的默契不减分毫。
桌上的残灯突然晃了晃,绽放出很亮的光,是生命最后的残喘还是他绝望中的回光返照司城长空突然来了精气神,对着自以为是洛城花的幻影笑道:“永宁,这里的一切会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你的存在,受尽思念的吞噬和折磨,却不能自行了断,皇上对我的惩罚真是生不如死。我每每见着你的幻影,那幻影总是过不了多久就碎,今日想必是老天怜悯,这幻影都能同我讲话了。”说罢他跌跌撞撞往榻上去,拿起酒壶便往嘴里灌,“真是好酒”
“我一直在找你。”洛城花说道,她的一生很少用激烈的感情表达过自己的感受,她的感情如陈年老酒,喝下去才能感受的烈性浓郁,回味悠长。“你摸摸我,我不是幻影。”洛城花想要拉起司城长空的手腕,司城长空连忙退了一步连连摇头摆手,洛城花的手悬在空中。
“肯定会碎的,别碰别碰,让我多看你一会儿”司城长空的声音甚至有一丝哀求,桌角上的残灯暗了下来,灯芯已枯,残留的火光越来越小,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倚在墙边,看着洛城花,一边伸手阻止反复说道,“别过来,永宁,别过来。”司城长空缓缓地坐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那位沙场厮杀的将军终逃不过死亡,桌角的灯已经缓缓暗了下去,只剩下灯芯最后的微亮,司城长空在这一刻终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洛城花看着这位至死也不肯让自己接近的男人,缓缓地倾身过去,将他搂到怀里,她耳后的曼陀罗花开始枯萎,洛城花的声音很虚弱:“长空,我来了,我们一起走。”
黯淡了颜色的曼陀罗花飘浮在空中,慢慢碎成了粉末状,桌角的灯彻底暗了,唯一缕白烟在黑暗中游走出美丽的弧线。洛城花抱着司城长空没有声嘶力竭地哭泣,隔了六十八年,她只是轻轻吻了吻这位白发苍苍的将军的额头,周围瞬间亮起了白光,将这屋内照得透亮,洛城花抬起头来看着我,感激地笑了笑:“许姑娘,我终于找到了人世间。”洛城花的身影幻化开来,与她怀中的司城长空慢慢地融化在这个黑夜中,像是清水中滴进的墨水,终于荡漾开去,化作乌有。
朱墨骗了司城长空,他用家族的生命和荣誉将这位将军软禁,却进行了一场斩草除根的杀戮,让司城长空苟延存活在洛城花当年的宫殿中,时刻提醒着这位将军与恋人的生死永别,受尽思念折磨,而他的家族早已荡然无存。这样残忍的恨也只有皇帝有资本做得出来。
时光是最自然的水,留下的只有最真挚的爱,因此爱情才显得如此珍贵叫千万人憧憬向往。洛城花终于和司城长空在一起了,她能直面自己的过去,罪也好,罚也好,真是个勇敢的女子。空中的亮光淡淡退去,四方桌角的镂空灯盏,黄杨木琴桌上的焦尾琴终于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我父亲曾经是华夏国司天台的掌事,对星象的研究极深,我与弟弟出生时,星象奇异,父亲为此忧心了很久。但因我和许一默成长过程颇为顺利,不但没病没灾且生龙活虎,没少给家里惹事,所以当年的星象之怪一直被母亲拿来嘲笑父亲少有的看走眼。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升了一品,人称许相,那年我的及笄礼颇为隆重,穿着母亲亲自缝制刺绣的华服跪在祖庙之中,当朝皇后为正宾,三品以上京城官员正室均为观礼者。皇后亲手为我簪上了一枝翡翠茶花喜鹊暗纹发笄,那根发笄仿佛是许家荣耀巅峰时候的象征。
一天一夜的大火,烧毁了许家的宅子,烧掉了许家的荣耀,烧掉了我的那根发笄,一默拽着我匆忙逃离,西关街上火光冲天,人影憧憧之中,站着身着黑色大氅用玉扣束起长发的宁王,那位王爷隔着人群观了我许家大火,那位王爷见证了我和一默最狼狈的惨境,那位王爷正是我许一诺的未婚夫
宁王的容貌我完全没有印象,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偶尔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痛恨这样的梦魇,如同诅咒般提醒着我鲜为人知的过去。我恨不能那场大火一并烧了那些人对许家的记忆。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又做了关于过去的梦,支离破碎甚至有些颠三倒四。呈现在眼前的是当时和洛城花住的那间客栈,还有华应言。
我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地迅速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检查自己衣物是否完整,而是惊恐万分地问道:“你是怎么把我弄出来的”洛城花和司城长空离开的时候,我以为是殿中慢慢黑了下去,现在才晓得是我自己的眼前一黑。
华应言见我已经醒来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从一边的椅子上站了起来,倒了一杯水递给我道:“我办事出来,见着你晕倒在冷宫外头。”这话看似完整,其实很不完整。我嗫嚅了一下想问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问起。如果对方是易平生我想我会问一堆问题“你跑魏国皇宫里面乱晃悠什么”“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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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带我出宫的”“我睡了几天你怎么带我到这个客栈的”之类的,一想到对方是华应言,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咽了下去,因为我们实在是很不熟。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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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好些了”我喝光了华应言倒来的茶水,听见他这样问,连连点头,正要道谢,他却继续问道,“许姑娘不是平安镇的人吧”
虽然华应言风度翩翩且十分有礼貌,并在不久前救了我,但这并不代表他有知道我过去的权利,所以我将茶杯搁在了一旁,抬头冲他礼貌地笑了笑:“我现在是平安镇的人。”自觉这话说得真漂亮,心中忍不住给自己鼓个掌。
华应言的眼里暗了暗,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到窗户边,用木杆支起窗户,久久才道:“姑娘还有什么事情要办”
我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
华应言微微一笑递给我一件红色斗篷道:“夜里凉,顺路给你买的。”停了一停,“在下事情也办完了,一同回去吧。”
华应言实在是一个周到细心又体贴大方的好男人,唯一的缺点就是他是长安人氏。不过凡事皆有重点,此刻我要面临的选择是和他一同回去,或者跟在他身后一同回去我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华应言,看得他有些不自在,自己低头看了看反问:“怎么”我思忖华应言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子,怎么着也不会让女子付车马费吧,三思过后点了点头道,“那就麻烦华公子了。”华应言的笑容里写着如释重负。
稍作整理后,便下楼与华应言会合,小二倒也客气,让我随便走走,只说那位公子去找马车,暂且稍等。
我拢了拢斗篷走出客栈,看见似曾相识的银杏林,想之前路过这里却因为着急赶路,没有好好观赏体会,如今闲了正好走一遭,不同于平安镇温柔内敛的花树,银杏与我看来像是不屈的战士,那种倔强之美像极了洛城花。我无法亲见那叶落漫天的秋日午后,却能体会那难以名状的物是人非。
我站在洛城花的记忆里,却不敢想自己的过去。我可以很容易地开解陌生人,却沉溺于自己的过往不可自拔。从头到尾,我的遗忘只能代表我的无助和懦弱,因为到如今我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呵气成白烟的冬季,天空湛蓝的发透,身后响起马车声,想必是华应言找到了马车。
转身定睛一看后,感慨了一下造化弄人,眼前的正是易平生,只见他斜坐在马车上,一手拿着马鞭,一只脚曲着,嘴巴里还叼了一根稻草,吊儿郎当四个字真是恨不得写在脑门上。“嘿一诺,这儿呢这儿呢”易平生见我转身,兴奋地一口吐掉嘴里的稻草,张牙舞爪地对我挥手示意。
我将头偏向一边,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才挤出笑容说了一句久别重逢的话:“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呢,我的软绵绵怎么办”
易平生从马车上灵敏地跳了下来,冲我嘿嘿笑了两声,让我浑身发毛,然后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身子一侧掀开了车帘子。
这是易平生家的专用马车,最妙的是车内冬暖夏凉,一般易平生有事情去集市才会坐这个车。易平生掀起这帘子的动作像极了要请出什么重要人物一般,他摆好自以为很有型的姿势,但是身后的马车内纹丝不动,我双手抱臂在胸前冷眼旁观他尴尬的笑容,易平生咂了咂嘴,不知道是他现在新发明的解围招数还是想转移我注意力,只是他身后的马车仍旧是黑乎乎的一片没有动静,终于易平生忍不住转过半个身子钻进这个马车内,双腿悬在外头呈扑打状,随即传来一声惨叫,易平生往后重重倒了下去,一只黑白相间的动物趴在他的身上,随他一起往车外倒了下来。
这动物闷哼一声,但是扑倒在地上后,发现并未有什么危险,低下头迷糊地看了看被自己当成了垫背的易平生,无辜地将视线上移停在了不远处的我身上,嗷的一声这动物便冲我很努力地奔来,易平生刚刚要抬起的脸迅速被踩了下去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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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软绵绵呀,在这段日子里你到底吃了什么,难道你就是用这圆滚滚的身姿来表达对我的思念吗软绵绵抱着我的腿蹭来蹭去,易平生从地上勉强地爬起道:“它有点晕马车,所以走路不稳,并非我养得不好。”
看见生龙活虎的易平生和矮胖馋呆的软绵绵,我松了口气,日子就这样活生生的扑面而来着实让人欣慰,洛城花的故事在我的记忆中终于成为了过去,我一把抱住软绵绵,搂住的是生活给我的真实和安全感。
等到我们人兽二人见面唏嘘完毕,我才想起华应言来,抬头向易平生打听道:“你来的时候见着华公子了吗”
易平生的脸往下拉了拉看起来很是不快,半晌他才酸溜溜地道:“来的路上的确遇见了,见我来了,他就说有事情先行一步了。”
心中有种莫名的落寞,我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呵了呵手,若无其事地冲着易平生点点头:“也好。”
易平生打起了笑容,弯腰使劲将软绵绵又搬回车上,搬运期间他想我搭把手,我一眼看穿他的企图,对着天空揉了揉脖子说道:“风挺大的嘛。”
经过长安城外的时候,软绵绵的头正搁在我的腿上,考虑到它十分暖和,所以没有将其推开,我挑开帘子,又看见了那块长安城外的石碑:长治久安,天下大同。和许一默离开长安的那个夜晚,我们也经过这块石碑,太仓促只匆匆一瞥。所以我是敬佩洛城花的,她在碑前的那一拜,是对过去的尊重和勇敢,而我如今见着这一块石碑都不敢深想。
易平生突然停了马车,掀开帘子对我激动地说道:“你知道长安城吧,那里面的锅贴好吃的很,外脆里嫩”
“哦。”
易平生见我反应如此不热烈,有点意外,但随即补充道:“你知道长安城吧,那抱月楼的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个三天三夜都不带喝水的。”
“哦。”
易平生咽了咽口水,不死心地说道:“你知道长安城吧,那里的牡丹阁可不是平安镇的牡丹阁,那里的花魁层出不穷穷凶极恶,不不,穷尽奢华啊。”说到这里他终于打住了,有些抱歉地解释,“我忘了你是个女人了。”
“哦。”
易平生有些摸不着脑袋地看着我道:“你知道长安城吧,只有你想不到,那里没有你找不到的。”
我从他手里扯出帘子,缓缓放了下来,车厢中光线暗了下来,软绵绵懒洋洋地抬头斜看了一眼帘子,我将它换了个方向继续搁在了我的腿上。“我不知道长安城,我现在只想回平安镇。”我对着一帘之外的易平生说道。
易平生的声音有些落寞:“哦。”
我要的长安城给不起,我的双亲、我的家族、我的爱情葬送在那,再鼎沸再繁华的华夏都城,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空城一座。19.6
第二章你我来生不相见
柳絮飞了散了,荷花开了谢了,
桂子香了散了,乌篷船来了又去了,
十年了,
唯一不变只有她一年一度的寻仇对弈以及她对王易之的恨意。
许一默还在睡着,我同他讲了洛城花的故事,说到了大半夜也不觉得渴,末了提到华应言时,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绪。我握着许一默的手,心有余悸地说道:“一默,我觉得我与他应该是在哪里见过的,却也想不起来。一默,他是那里的人,不过他并没有害我们的意思,也算是个不坏的人。一默,如果你不帮我挡下那支箭算了,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一丝好奇。栗子小说 m.lizi.tw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虽然成日里与这些异客打交道我早已经习以为常,但是这三更半夜突然在身后冒出个陌生的声音,不管是谁也招架不住,更别说我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倒是温文尔雅和善的样子,怎么好端端的学吓人他见我一脸惊恐也意识到自己的“恶作剧”显然不大讨喜,微微作了个揖:“王易之,让掌柜的受惊了,抱歉。”
我冲他点点头,反倒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住店还是”
王易之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是看了看躺着的许一默道:“这位是令弟”
我移了移位置,用身子将一默挡住了,他向来讨厌别人打量他。我走到门口伸手引了引楼下的方向:“王公子,这边请。”
王易之站在我身后却没有移动的意思:“找个清静的地方说说话吧。”
我将目光猛地移到地板上,屋外透进薄薄的一层月光纱,客栈外头有打更的声音,视线微微偏移就可见华应言的茶馆,黑魆魆早已打烊,这位夜晚突临慈悲客栈的男子,没有影子。
半夜三更客栈中只有我和这位有着浓郁文化气息的男子,其实是很有意境的,但对方若不是人,这感觉就微妙得紧了。我执起几案上的青纱灯,关上了一默的房门,这一刻我只关心一个问题:他能为我贡献出多少曼陀罗的眼泪
我太想念一默了。
街道上突然吵闹了起来。
我将青纱灯搁到一边的王易之手中,往楼下去。在平安镇的西南方冒着烟,看样子是走水了。有不少男子提水往那边去救火,慈悲客栈门口有一个白天用的木桶,我赶紧抄起就要往那着火的方向奔去。谁知手腕被人握住道:“已经有人去了,你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在家好好待着。”不由分说生生扯过了我的木桶,往那着火的方向去了。华应言作为一个邻居,对我真是照顾。
人群的脚步对话声逐渐走远,客栈内的大堂安静了下来,我的心境却没来由地好了起来。或许日子过着过着就会出现好的转机,那年我许家走水,也不见有人来救,如今我去救火,就有人照顾我,看来天色虽暗老天却也看得见。
这世上有一种珍贵的液体,喝下能让人忘却烦恼事情,遗憾的是你终有醒过来的时候,世间并无完美事,能让人忘却烦恼又不用醒的,那是黄泉路上的孟婆汤。
而我的离人笑每每喝上一碗,我总能想起一些过去的快乐的事情,日子久了我便只记得从前的乐事。
我看着还透着亮光的茶楼,自己满了一碗,一大口咽了下去,眼泪就被辣了出来。
客栈的门突然被推开,软绵绵十分激动地从地上滚了过去,我和它的想法一致,这个时候不敲门就来的,除了易平生别无他人,而这个时候来,一定是有求于我,既然有求于人便没有空手的道理。软绵绵兴奋之余摔了一跤也不气馁地继续向门口滚去,但是定睛一看发现只是带了个水桶来的华应言,震惊得呆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揉了揉眼睛,抬头又仔细地盯了华应言一刻,闷哼了一声表示了不满便按原路滚了回来。
华应言看着软绵绵的背影道:“掌柜的,你养的这只猪倒是挺可爱的。”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软绵绵滚歪了,随即啪的一声坐在了地上,懊恼失落地看着我,我冷哼一声用脚尖顶了顶它的肚子挑眉道:“看我作甚你要知道,胖子是没有人喜欢的。”又听悲惨闷哼一声,软绵绵滚向了柜台处,那弧度略微有些忧伤,嗯,此刻它是一只忧伤的胖子。
我又多放了一只碗,问道:“那边的火势可被控制住了”
华应言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道:“去的时候,已经控制住了,刘大妈已经安排好了救火的对策,现在牡丹阁的人手都在打扫了,我过来把水桶还你。”
这样一说,不知不觉我们的关系似乎也不再那样礼貌疏远。
华应言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上,我便往他的碗里添了些酒,他看着酒碗道:“这离人笑的名字是你取的”
我冲他点头笑笑:“自古离别多伤感,我却不这样想。”
“哦”华应言笑道,“你怎样想”
“离别,或许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我喝了一口离人笑,搁下碗道,“又或许,离别是种了断,既然是了断,便没有什么可伤感的。”
华应言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的视线越过华应言略有些僵硬笑容的脸,尽管如此,他的脸还是那么的好看,门口的街上有些忙完的居民路过。牡丹阁的这一茬便让我想起了一默的一件趣事。
那会子爹爹娘亲都还健在,一默去学堂读书,我在家学女工,我学的烦了,便扮作男儿样去街上溜达,那时候并不知道芙蓉楼是个什么地方,起初以为是卖花的,想一个卖花的能盖座挺漂亮的楼,一定是卖了这长安城里最好的花。于是手执纸扇便晃悠了进去。谁知里面虽确是满楼繁花,但姑娘们的衣裳料子都极少,想来收益还是不够好,但她们对我热情相迎,我想这卖花之人真是卖命吆喝不由得心生敬佩,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出血买一朵最漂亮的回去。
“公子怎么称呼”迎上来的姑娘挽着我的臂膀道。
没有想到这里买花还要报名号。我连忙客气地回道:“小生姓许,名一默。”
话音刚落,就见前头一群人回过头来,其中一人与我对视一眼,那眼神十分熟悉疑惑、不解、愤怒、怨念,随即这人冲到我面前,扯我到一边颤抖地说道:“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抬起扇子毫不客气地敲了他脑袋一下:“我许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娘娘腔若是不喜欢舞文弄墨想躲开,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如今你竟然如此不争气地逃学来来来买花”
许一默哎呀一声捂着脑门,刚要辩解,我这扇柄就被人握住,轻轻一挑,芙蓉楼里花开好,暖风十里是丽人天,一个声音响起:“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条真汉子,又认得我同窗,这花酒,我请。”
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样貌我再也记不起,回忆中我仿佛能闻到那春天的味道,如今只记得让我愉快的段落,是放纵的逃避还是坚强的乐观
醉了,就没法再想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却觉得脚步不稳,身后突然被人扶了一扶,果然是华应言。我努力地回想着从前见花魁牡丹喝醉时似有似无的微笑,想要模仿地笑一笑,心口却一阵恶心,然后就吐了出来,倾尽所有的吐在了华应言的身上,然后抱歉地拍了拍他的胸口想说声不好意思,脚一软就不知所以了。
睡梦中有一个男人的声音,极为动听,来自记忆深处又好像近在耳边,那声音充满关心怜悯的味道:“诺儿,当初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在恨我吧不过无妨,哪怕你永远记不起我,我也会陪着你,这次,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诺儿”
再醒来的时候,门口站着的是王易之,我冷不丁又吓了一跳,才记起确是来了一单新生意,只是被突然的走水打了岔。看了看窗外竟然还是漆黑一片,不过对街茶楼里还亮着微微的灯,我端起床头的水一饮而尽,向王易之问道:“我这酒醒得也太快吧。”
王易之笑笑道:“醒得倒是不快,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我指了指门外尽头的那堵墙道:“王公子你移了那墙先进去,我等一会儿去找你。”
王易之侧身看了看走廊尽头,有些不放心地回头对我道:“掌柜的,你可快点,别再喝酒了。”
可怜我难得喝酒却被这客人当做了个酒鬼,可见做了多少事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被人看见的才是重要,此刻辩解也是多余,只好顺着他话道:“您放心,我一般要缓一阵再喝,这次喝得有些伤,怕的是得缓好久一阵子。”
王易之这才放心离开,看见他的背影,我想这客人倒也不错,没有洛城花仿佛挥散不去的忧伤,难道男人抗打击力比女人先天就有优势
我洗漱了一番才下了楼,大堂中坐着的正是易平生,正在把酒盏递到依偎在他腿边的软绵绵嘴下,软绵绵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看了看他,又低下头接着又舔了舔,然后蹭了蹭易平生的大腿,索性瘫软在了地上。看着这恨铁不成钢的一幕,我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一手撑着桌子俯视着半醉的易平生,企图从气势上震慑一下他:“哟,易公子您现在倒是不客气,熟门熟路了,自斟自饮不说还要带坏我的软绵绵,是何居心”
易平生放下酒盏,丝毫不被我的气势唬住,看来他早已看透我纸老虎的本质,有些微晃地站了起来指责我道:“你到底对它说了什么,让它如今以酒买醉企图逃离人世”
我歪着脑袋使劲想了想,终于想起我曾在华应言面前嘲笑过软绵绵是一只胖子的事情,心中有些愧疚,但我向来有个习惯,便是抵死不认错,若是真的有错也要辩个三分:“一个连自己缺点都无法直视的废物,企图用酒来麻痹自己的懦夫,有什么值得怜悯的所谓勇气并不是喝酒的劲头,而是面对不完美时候的直视”说罢蹲下身子摇晃了一下软绵绵,结果它醉得太沉完全没有反应。我被自己刚刚这番话感染了一番,再看易平生已经坐下喝尽了盏中酒,我为他错过我这番哲理的讲话很是遗憾,并深深觉得他这样的性子已经不可救药。
“你讲起道理来总是这样”易平生冲我邪气一笑,不知道这喝过酒的人笑起来是不是都特别有范儿,总之此刻的易平生让我眼前一亮,从来没好好瞧过这小伙子,如今看来还是有几分颜色,在牡丹的一众追求者中应该还是有些胜算的,想他这般忧伤,叹了口气道:“平生啊,你看你长得也不差,家中产业丰厚,那马车冬暖夏凉被人称为宝车,那马也被人称为是宝马,其实不一定非要把精力留在牡丹身上的,你看平安镇里未出阁的姑娘那么多”
这话不知道戳中了易平生内心深处的哪个点,他倏地抓住我的手腕道:“可我心中只有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既然如此,何不放下她,对自己对她说不定都是好事”我抽回手腕,打断易平生,虽然我晓得易平生这醉后真言很让人感动,他对牡丹的心意也是昭然若揭,哦,不,日月可表,但人家牡丹明显未将他放在眼里。强扭的瓜不甜,我平日里虽然与他拌嘴打诨,但关键时刻岂能害他
“许姑娘说得极是。”华应言踏了进来,夜色正浓,他着一件墨色长衫,头发随意披散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懒散的气息,倒是别有一番味道。他从见着我起便从不随着多数人叫我掌柜,一声许姑娘,听起来叫人亲切又舒服。昨日我酩酊大醉,他今天还这样谈笑自如,真是好酒量。
易平生此刻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直立起来真真是吓了我一跳,他啪的一声放下酒盏道:“你说她说得对,你怎么不放下,你若放得下又怎么会来”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竟然带着不常见的忧伤,似乎想说些什么,我走到他面前刚要开口问他,华应言立即将酒盏给他塞了过去,易平生呛了几口刚要抬杠,华应言道,“是爷们儿就喝酒,别废话。”
易平生一拍桌子,怒道:“好喝就喝,谁怕谁”
我扶额叹了一口气,长安城里的说书先生说女人生了倾慕之心脑子就不清楚,我看这男人沾了酒脑子也不甚清楚,又或许易平生这厮压根就没有清楚过那便是朽木不可雕了,此刻这朽木转过头来对我道:“你且放心去,软绵绵有我,不就是红烧肉嘛。”
“许姑娘要去哪里”华应言放下酒盏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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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眼睛里好似一潭古井深邃平静,我突然有一种很想仔细瞧瞧这眼神的感觉,想它们见证过怎样的故事,才能如此波澜不惊。栗子小说 m.lizi.tw
“她她忙得很,你不明白,你去忙吧这里有我。”余光扫见易平生拍着华应言的肩膀,华应言从酒盏中抬起头向我投来,又疑惑地看了看易平生,最终还是定格在了我身上,我想向他解释,却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立场。刚刚易平生那未说完的话,明明白白指的是华应言的心上人吧。只好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长长的走廊尽头,是异客们每次来都会去的房间,我路过一默的屋子前,想起这一路走来的领悟。从前我总是仗着爹娘的宠爱,我对一默讽刺挖苦,爹娘也不理会他,他告了几次状均以“你怎能跟姐姐计较”的回应被打了回来,三番几次后,他便习惯地让着我,我也习惯地欺负他。现在想起这些,做姐姐的总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最落魄的时候,我和一默相依为命,生活也不能允许我们像过去那般幼稚,为了生存为了生活过的格外默契。
经历了这些变故,才知道原来陪伴彼此的只有血缘至亲,生命中除了爱情,还有太多值得我们为之付出努力的东西。
那面墙缓缓移开,王易之看着我有些不放心地说道:“掌柜的,你没有喝酒吧”
他的问话,将我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解了出来,要不是他或许能为我贡献一些续命的灯油,此刻我一定冲他翻个大白眼。想到善待客户的宗旨,我挤出笑容道:“您看我口齿伶俐生龙活虎,哪里像贪过杯的”
王易之打量了一番道:“也是,那进来吧。”
我道了谢进了那间密室,密室的墙壁缓缓合上,又将我与人世间隔离了开来。王易之见我脸色凝重,打量了一圈道:“随便坐吧,别客气。”
我又道了谢才发现其实我才是这屋子的主人,有些无奈地从柜子中取出了火石,指了指桌上已经恢复原样的曼陀罗灯海道:“王公子,你懂规矩吧”
王易之看了看,有些自嘲地说道:“原来人命如灯,竟是真的。”
虽然此刻的王易之已经是断了阳寿的非人,但我还是忍不住感慨道:“人常说要惜命,归根结底还是个命字,没了命,再怎么懂得珍惜也是枉然。”我抬头看他,摸了摸那沉睡的曼陀罗花,有些可惜道,“说罢,你是如何想不开的。”
王易之初到东塘镇的时候,那镇子中央的戏台子上有戏子正咿咿呀呀的吊着嗓子,嗓音随着东塘河缓缓流动在空中。环绕这座镇子的是一条名为东塘的河,外头水域倒是很宽,波光粼粼的水面荡漾着四月天的春暖花开柳絮飞,王易之站在乌篷船头,那船夫摇着船带着他驶进了四月的东塘镇。
作为华夏国第一水镇的东塘,三面环水,镇内一半是水,居民出行靠的都是船。王易之衣袂飘飘的模样十分符合他当时十五岁的心态,他提着楠木箱踏上了青苔未干的青石板,转身向船家打听道:“叶家弈馆怎么走”
船家拿下草帽十分熟练地指了指方向后,好心补充道:“这位公子什么时候走我可以来接你。”
王易之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不用。”说罢他顺着船家指的方向去了,那侧影写着意气风发少年得意。
船家冲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笑道:“过不了三天你还得来找我,跟叶师傅下棋必输无疑。”
船家猜错了。
东塘镇除了叫“水镇”外,还有一个名字“棋镇”,外界看来东塘镇的人似乎都是棋中高手,其实会下棋的也就那几个。不过常常有自诩棋艺高超的人来这里找人下棋,不来东塘镇就算不上一个专业的棋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里便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这里只能有一家弈馆,前来比试的人,可以和老板下一盘,赢了就可以让这弈馆跟自己姓。栗子小说 m.lizi.tw在这个年代里,女人、家仆和自己姓并不是什么难事,而让棋界第一的弈馆和自己姓,的确是众多男人的梦想。但凡某事物上加上了第一,便不缺前赴后继的勇士。
可弈馆姓叶已有五十载。
为了这个弈馆和自己姓,前来下棋对弈的人多不胜数,早年不少人以对弈之名用来达到其他目的。比如因子女不赡养自己的老人甲,干脆来对弈,一天下不赢一天就不走,成天要吃要喝对餐饮住宿要求颇高;比如课业繁重讨厌诗词歌赋的少儿乙,离家出走,不但棋艺差且抗打击能力弱,悔棋不行就撒泼;比如少年丙上门就踢馆,这踢馆不是用对弈的方式,而是用最原始的脚,后来被衙门抓去入狱改造时才袒露心声,原来是为了搏出名世间爱棋人之多,爱棋之外的东西的人更多。
由于如此荒唐事情太多,导致叶家弈馆老板闭馆了好一阵子,又碍于江湖压力,终于想了个法子才重新开张,那便是每年定下一个日子,让这一年前来挑战自己的人们聚集在一块,通过抓阄先两两比试,逐层比试后,最后唯一的赢家方可和老板对弈。
此招一出,前几年来比试的人蜂拥而至,但由于食宿、车马、餐饮、棋艺参差不齐等问题,导致这些来比试的人们不但输了棋,还输了面子,那些回去的人们三人成虎就成了江湖中广为流传的一种说法“那东塘镇不得了啊,去比试的人每人抓阄,那纸上写着各种物品,什么锅盖啊、匕首啊、鸡毛掸子啊、擀面杖啊然后就发给你纸条上的东西,大家互相砍啊,砍到最后谁活了谁才能去下棋啊,你想想啊,都砍成那样了,谁还有精力去下呢上回有个人啊,下到一半脑袋就掉了呀。你看看,这不是乱搞吗好在我武功高强,方可全身而退啊。”于是去那里的人就越来越少,回来的人要么默认这种说法,要么添油加醋,到如今每年来这里的人会下棋的倒是少了,来捉鬼探险的倒是多了。如此说来,王易之真是当时的一朵奇葩,不但会下棋而且胆子大。
王易之走在曲折的石板廊桥上,一边是苍老斑驳的石头墙壁,一边是被橹桨摇破的水光十色,身边有挽着菜篮子的妇女,还有追逐玩闹的幼童,江南春色的美大致就是如此了。停在廊桥的拐弯处,毫无特点的一间房的门楣上挂着牌匾,上书四个大字“叶家弈馆”,这四个字倒是写的很大气。
那时候的王易之,下遍长安无敌手,意气风发的他觉得这座黑白棋世界里最高挑战的地方,应当和自己意气风发的样子一样。可当王易之看着江湖中传说的叶家弈馆如此的不显眼的时候,略微有些失望。从王易之身后走来一个小姑娘,约莫八岁的样子,红色的丝带在两边的发髻上系着漂亮的蝴蝶结,齐刘海下眼睛笑吟吟,嘴巴一弯就是两个梨涡,用铁丝吹着泡泡,见王易之也不认生问道:“你是来下棋的吗”声音如同这暖暖空气中的飞絮轻舞,她抬着头天真地看着王易之,瞳仁里倒映着这个古镇的春光。
王易之点点头:“对。”他虽有失望,但很快调整了心态,摩拳擦掌准备备战,也顾及不上这个小姑娘,径直走进了叶家弈馆,从此跨入了人生新的历程。
为什么要在历程上加上一个新字用作定语
王易之的解释是:“我知道那是一个转折,很久以后我想过,如何形容那以后的生活,痛苦悲伤自责”他的声音缓缓流动如同他故事里的古镇那般沉淀内敛,“曾经不敢回想,怨过自己,越想念越愧疚,越愧疚越不敢想。如今终于明白,命运的每一段都有它的妙处和用意,不必急着用带有感**彩的词汇去定义,所以那跨入叶家弈馆后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全新的。”
叶家弈馆的外表并没有王易之想象中的飞阁流丹,屋里布置也没有富丽堂皇或者机关重重,这只是比普通人家大一点的堂屋,出来迎他的是和那小女孩差不多大的男童,白衣黑边灰布包髻,小小模样却是一脸的认真,作揖道:“叶家大弟子吴忌,敢问公子所来是求学还是对弈”
王易之听他这样说,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也不因为他年纪小就轻视,朗声道:“对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王易之,这是在下名帖,有劳。”说着取出洒金请柬递给吴忌。
刚刚在门口被王易之碰到的那小女孩,走到了吴忌身边,凑过去踮起脚尖看了看请柬,然后对着屋子后头大喊了一声道:“爹爹,又来了一个叫王什么之的,要骗吃骗喝。”
骗吃骗喝这四个字让王易之的嘴角扯了扯,内心颇为尴尬,将目光诚恳的转向吴忌,希望这个弟子能为自己解个围。吴忌微微咳嗽了一声,对一边的那女孩正色说了句让王易之扶额的话:“小师妹,这话不能当他面说。”
这女童哦了一声接着一把夺过吴忌手里的名帖,往后头的屋子小跑了去,另一只手高高举着的铁丝圈里还顺势飘了几个泡泡出来,在阳光下有着斑斓的色彩。
吴忌虽然对王易之有些提防,但上茶看座做得一丝不苟,王易之感慨怪不得他是大弟子,后来才晓得这叶家门下也就勉强两个弟子,一个是他一个是那老板的女儿。叶家老板鲜少收徒,之所以收吴忌为徒,是因为吴忌是个孤儿,后来觉得反正同一个屋檐下吃饭,就当个弟子收着吧。
王易之喝了一壶茶后,又喝了一壶茶,也不见老板。
吴忌在角落观察了王易之半天,方才出来说道:“王公子莫怪,只因这些年前来对弈的人参差不齐,有些连茶都喝不了一杯就出口伤人者,本弈馆也没有能耐接待。公子这边请。”
王易之大度一笑表示可以理解,拎着楠木箱子随着吴忌踏入了一边的厢房。那厢房内稀稀松松坐着三个人,王易之笑道:“莫不是都是喝了几壶茶的”
吴忌点头称是,一脸的老气横秋配上他少得可怜的年纪,倒也是有趣:“对弈在两日之后进行,若有等不了的,随时离去都可。”然后对王易之道,“二楼北边的那房间你便可以住,若是觉得不好,出去找别家也可。”
王易之赶紧道谢,和房内的人寒暄了几句,提着楠木箱子便往楼上去,身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王易之偏到一边让了让,那脚步没有越过他的意思,反而停了下来,王易之这才转过头去看,正是之前的小女孩,手中玩泡泡的铁圈已经不见,看样子玩得很兴奋,额头上沁出了一层汗,看见王易之为她让路有些羞涩,顾左右后道:“我爹爹下棋可厉害了。”
王易之被她这话逗乐了,笑道:“对。”
她见王易之的笑起来的样子明白自己画蛇添足了,尴尬地福了福,往楼上去了。王易之至今记得那天她的湖蓝色的裙角上绣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裙角一动那白蝶似乎能飞舞起来,动人得很。
当天晚上,王易之也难以入睡索性起来到了门口走廊处坐着,夜风轻拂倒也舒坦,那叶家小女儿鬼鬼祟祟地从外头回来,张头探脑的却看见了黑影处的王易之,王易之也正好奇地瞧着她。她微微咳嗽一声,直起身子坦然地说道:“你怎么还不睡觉,也是因为饿了吗”
王易之话音一转道:“怎么,你有吃的”
叶家小女儿挠了挠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包子给他道:“诺,不过已经凉了,你不怕吃坏了肚子,就吃吧。”说罢小头一偏,那手往前伸了伸。
王易之被她这模样逗乐了,摆摆手问道:“你晚上没有吃饱”
叶家小女儿见王易之没有接过包子,于是油纸包好又收了回去,走到王易之边上的倚栏边坐下,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道:“吴忌他做饭太难吃了。”言谈之间也不认生,接着又向王易之说起了她的“难言之隐”。原来叶家女主人去世的早,一开始家中还有仆人打理,前几年发水之后叶老板受了风寒,身子骨一直不好且每况愈下,无力再支付仆人开支,吴忌从小被叶家收留,如今年纪虽小却一直挑起了照顾叶家的担子,买菜做饭到开门迎客完全是一个复合型人才,可惜手艺不加,为了不伤害到他的积极性,叶家小女儿以吃得少才能不变胖为由,每天晚上偷偷去隔壁家吃当天没有卖完的包子。她说完了也不觉得哪里悲伤,兴致勃勃地又点评了一下包子的各种口味,末了关心起王易之来:“你来这下棋是为了什么”
虽然这叶家小女儿年纪小且尽说着俏皮话儿,但是王易之也不轻慢她,她问的问题他也认真回答道:“我一直喜欢下棋,八岁就下尽长安无敌手了,这次来是想找个更厉害的人对弈一把。”
叶家小女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思考了一阵才道:“长安城,比我们东塘镇大吗他们也是要坐船出行吗我娘亲就是长安人氏,我爹爹从前说要带我们回去看看呢”她垂下眼睑看了看悬着的脚尖,然后晃了晃,抬起头笑着道,“我以后呀,就嫁到长安去,看看我娘亲生活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小女儿家说起嫁人也不觉得羞赧,笑脸盈盈的样子写着满满的憧憬。
王易之觉得这个小妮子真是有趣极了,即使是夜色也难掩她的色彩,他笑道:“我和你爹爹下完棋,你可以随我去长安城走一遭,包吃包住。”
叶家小女儿侧过脸来,满是欣喜:“真的哦,不许骗人哦。”
王易之俯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的点了点头:“嗯”
这小妮子脸颊倏地一红,将手中的包子硬塞给他道:“诺,给你。”跳到地上蹦了蹦,“我爹爹下棋可厉害了,你下输了可不要哭,赶紧收拾行李,咱们出发去长安。”
王易之笑而不语,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两天后的对弈比王易之的预料要简单一些,没有密室没有沐浴焚香的仗势,只是抓了阄就和对手盘膝对坐,吴忌轻手轻脚端茶倒水,而那老板的小女儿就跟在王易之的棋桌边支着下巴看着,好在不说话也算是守规矩。路边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会张望两眼,鲜有一两个驻足观看的。
当年的对弈盛典似乎一去不回了,屋内留着对弈的棋手反倒像棋盘上稀稀疏疏的几颗棋子。
从日上三竿到暮色四合,中间只有少许休憩。对王易之而言总体十分顺利,一路过关斩将,下了三局,便脱颖而出。
其间有一少年想要通过重金只图悔一步棋,那老板的女儿有些吃惊地看着这**裸的贿赂,更让她吃惊的是王易之大方收了钱然后让了一步,谁知下了一会儿那人又要悔棋于是又要给他钱,这次却被王易之拒绝了,那人气急之下一脚踢了棋盘大骂王易之下棋无品枉为人,他不惜毁掉眼看就要赢的棋局也不会和这种人下棋。
王易之挑起眉毛笑道:“先前我让了你一步,你给了一锭金子,接着又要我让你悔棋,怎么说也得给两锭金子。”说罢竖起两个手指头,嘲讽之意毫不掩饰。
话音一落,老板女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人也觉得面上挂不住,嘟囔着“钱财乃身外之物你这刁民老子不与你计较”之类的话出了门。王易之看着一边的那一锭金子笑了笑,拾起来在手中颠了颠,而后递给了一边的女孩。看见这些经过的人,都觉得王易之是个放荡不羁的棋手,这种悔棋收钱的事儿竟然都做得出来。王易之的想法却是极其简单,即使让了子,他也一样会赢,第二次他若是再让自己依旧还能赢,只不过他不再愿意与这个人对弈了,原因只有三个字他不配。之所以要让他拿一锭金子来换,不过是王易之觉得这小妮子看了半天也怪闷的,弄点乐子让她看看也好。
老板女儿看着这锭递过来的金子愣了愣,随后便大方的收了下来,这一幕恰巧被一边的吴忌瞧见,一脸大气凛然地走了过来,张口便道:“道不可闻,闻非闻也;道不可见,见非见也;道不可言,言非言也;小师妹,师父平日里教导我们的,你都忘了吗怎么能收他的不义之财玷污了棋人的品格”
这小妮子也不生气,看来被师兄教育的日子不少已经习以为常,嘴巴一弯浮起两个梨涡,不紧不慢道:“怎么就是不义之财了呢他分明是让了一步棋得来的。”言之凿凿,说着还指了指王易之,王易之配合地点了点头,小妮子又道,“我瞧着来得挺正当的不是,况且我拿这锭金子不偷不抢也很正当,怎么就被师兄说成是玷污了呢”吴忌的脸越发有点红,这小妮子却说的正在兴头上,“你既说到道,我不妨与师兄探讨一下,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而黑白二子又代表了阴阳二气,此话可对”
吴忌愣了愣,点点头。
“既然如此,师兄你可悟出了一些棋局给我们的启发”
吴忌愣了愣,摇摇头。
“棋者切记要变通,做人也当如此,不是吗”
吴忌愣了愣,点点头。
“那便是了,你看这一锭金子是金子,我却觉得是人家示好的表示,这人白吃白住了一些日子怕是觉得付钱伤了我们的面子,婉转着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谢意,所以并非师兄你见着的俗物。”
吴忌听后脸色通红嘴巴嗫嚅了几下不知道是要对王易之道谢还是要反驳小师妹,一边的王易之看了看吴忌,又看了看义正词严的这小妮子,这小妮子冲他挤了挤眼睑,王易之被这模样给逗得忍俊不禁。
“你倒说说这不是俗物是什么”沙哑的声音伴随着缓缓的拐杖声,一个头发虽已花白年纪约莫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穿着灰色长衫,看见王易之拱了拱手道,“小女不懂事,见笑了。”说罢咳嗽了几声,这男子虽然只过了半百,但精气神似乎不大好,想起那天晚上聊天时这小妮子说起父亲几年前得了伤寒就未痊愈,如今看来的确不假。
小妮子撇撇嘴走上前搀扶这位半百男子道:“这自然不是俗物,这是这位公子对棋的感情,嗯,嗯,情比金坚对,情比金坚”
这话让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也包括王易之,那时候他自然不会知道这四个字还有另一个意思一语成谶。
叶老板看了看四周又打量了一番王易之,明白他便是今年留下的这位棋人,控制不住的咳嗽声后,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今天好好休息,休息好了,你来找我,老规矩,下赢了这弈馆就随你姓。”
王易之挡在老板返回的路上,拱手道:“小生学棋十五载,能与叶前辈手谈一次,已是大幸,至于弈馆所属,并非小生所谋。”说得云淡风轻,格外清心寡欲。
这老板只对王易之点了点头并未多言,驻着黄梨木的拐杖一阵咳嗽后,往后院去了,小妮子收好了金锭子,蹦蹦跳跳地去搀扶着父亲,迈过高高的门槛时,冲着立在大堂的王易之回眸一笑,不闻声音只见笑容,但这笑容活活将这大堂点得透亮,生生晃了眼。
这一笑暖了他的心。
当晚告别了吴忌,在吴忌的推荐下,王易之住在了叶家斜对面的弈馆中。
和无忌并行的路上,倒是说起了一件趣事,这无忌小小年纪却志向高大得很,他说自己父母去世的早,叶师父收留他并传授棋艺,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下赢师父,成为这弈馆的真正的主人,说得煞有介事。
王易之听完想自己平日里被人说是年少轻狂,今日遇到这个吴忌,才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他不知道这小鬼的棋艺如何,不足十岁的年纪,就信誓旦旦地说出这些话来,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
吴忌见王易之有些不信的样子,便向他解释自己的这个目标和叶师父的养育之恩并不矛盾,自己若是赢了,这弈馆跟自己姓了,自己还是会继续赡养叶师父,况且与其被外人打败了,不如跟自己姓,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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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易之笑道:“恐怕计划赶不上变化,不日我就会下赢你师父了。”当时王易之说这话只是为了泼这小子凉水。吴忌闷闷的不出声,气了半天于是哼了一声走了。
次日清晨空中浮着绵绵细雨,王易之早起推开阁楼的窗户,便看见东塘镇淹没在迷雾之中,已经有早起的船家披着蓑笠摇着船了,哗哗的水声伴随着似有若无的捣衣声,整个镇子笼罩在祥和安定的雾气之中。
王易之去镇子上走了一圈,吃了早点回来的时候,叶老板已经坐在堂屋中喝茶等他了,见他进来起身道:“楼上请。”
王易之恭敬地作揖:“叶前辈请,晚辈取个东西便来。”说罢往自己的住处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去。
叶家弈馆的二楼拐角处的一扇移门内,便是王易之与叶老板对弈的那间厢房,布置的倒也别致,因为天气阴霾,点了一盏油灯。推窗即可见东塘河上乌篷船来往,零星细雨会落到屋内的叠席之上。
叶家老板盘膝而坐,右手边放着黄梨木雕兽拐杖,见到王易之提着楠木箱子站在门口,点头微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下,只是时不时地咳嗽了几声。王易之恭敬地褪去靴子,盘坐在蒲团之上,手边放着他从进入东塘镇起就一直带着的那只楠木箱子。
叶老板的女儿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屈膝跪在棋桌旁,从闻香到三点头,一套行云流水的茶道展现在了王易之面前。茶用完后,那小妮子看了看一边的灯芯,小心地剪了剪,方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王易之看着这个稚嫩的侧脸上从头至尾挂着的满是认真和专注,与之前所见的判若两人,好似行军打仗前的庄严仪式。在这个毫不起眼弈馆内,他甚至起初因为这家弈馆的太不起眼而心生失望,看见眼前的情形,一个小女孩面对对弈前的举止与她堪称完美的茶道表现上,突然有些明白了山不在高水不在深的精髓,真正的尊贵只体现在低调和细节上。
王易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直随身带着的楠木箱道:“这是在下家传的棋具,家父生前叮嘱只和懂棋的人对弈时用,晚辈接手这套棋具以来,一直在等着今天的机会。”他的目光中自信满满,迫不及待。
屋外的绵绵细雨似乎大了一些,飘在窗户边上发出簌簌的声音,屋内极静。
随着盒面打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方羊脂白玉做成的棋盘,一整块的玉料没有一丝杂质,打磨光滑做成的棋盘,红木的底座越发显得那棋盘白玉无瑕。
王易之小心翼翼地又取出了两只巴掌大的云纹红木盒,此雕刻图像和那棋盘的底座上图案相得益彰,红木盒内分别盛有黑白子,王易之十分礼貌地将盛有黑子红木盒递给了叶老板。叶老板也不推却,执起一枚黑子,对着烛光照了照,玩味地看了看道:“真是上好的墨玉。”指尖黑子沁心的凉,乌黑透亮的墨色,在烛光下透着的绿格外喜人。
王易之笑道:“只有这棋盘和棋子才配得上在下的诚心。”
叶老板微微摇了摇头,屋内又响起他的咳嗽声,屋外的风吹得二楼屋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让人不觉有些孤寂。
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在屋外风雨声逐渐大作之时徐徐展开,宛若一卷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三手之后,两人风格便凸显了出来。叶老板的棋路颇为沉稳,好似书画写意,颇有东篱南山的意境;王易之的棋风则更显戾气,好似行军打仗,颇有决胜千里的气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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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大雨飞过东塘河打在石板桥上、回廊上、窗棱上,像是作战时的鼓点,而此时屋内更像是一个结界,隔离了室外的雷雨声。
白色的棋子在叶老板的咳嗽声中逐渐变多,那种戾气竟然真的能贯穿始终,杀得黑子不断失手,叶老板终于在咳嗽声中缓了缓口气道:“老夫一生就和这黑白棋子打交道,悟出了一个黑白棋的三个境界:杀道、悟道、恕道,你这基础很好,出自名家指点,虽年少有些锐气,但也是心术很正,来日方长,将来会大有可为。老夫送你一句:棋和人一样,能将恕道参透,方是赢家。”语毕又是剧烈的咳嗽。
王易之此刻早已经被自己就要赢了的布局兴奋不已,抬起头来眼睛中闪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光芒:“前辈说的在下记着了,不过在在下眼里,只有输赢,看不出您说的那些道,您看这盘棋”说罢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叶家老板看了看棋面,没有流露出王易之期望的失望神色,也没有对王易之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之类的话,凝视了许久也不落子。王易之忍不住从棋局中抬起眼睛道:“在下只是来求手谈一番,并非那么多的**,只不过若下不赢前辈,晚辈也打算在这东塘住下,每年求一次指点。”他说这话更符合年纪,一股子较劲的样子叫这位老者有些哭笑不得。
“这弈馆归王公子了。”
这是叶老板和王易之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临终时和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虽然没有到最后一刻,但胜负已分,况且叶老板主动开口,王易之惊喜之余有些惶惶,这时候才觉得屋内凉了些。心中狂跳,胜利之情溢于言表,此刻他竟突然想起那天夜里与那小妮子的闲聊,他想等明日离开,就邀请她去长安走一遭,他可以包吃包住嘛。在充实的心理活动中,他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叶老板。
叶老板有些力不从心的起身,身子轻轻一晃,声嘶力竭的咳嗽声仿佛要把元气都咳个干净一般,他的背影好似枯叶般单薄,缓缓地走到了门边,移开木门缓缓走了出去,这地板上却是血色点点。而兴奋的王易之只是一瞥并未往心里去。
窗外风如拔山怒,耳边雨如决河倾。这位隐世高人在当晚撒手西去。
次日清晨,风去雨收,太阳懒懒的晃了起来,王易之推开客栈窗户,伸了个懒腰,看着雾气中的东塘水廊,心情大好,只是冷不防地听见一阵阵哭声,那哭声似乎便是不远处叶家弈馆传来,他心中正奇怪着,自己并未将赢了的事情告诉任何人,难道消息走漏的这么快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既然江湖中有这样的规矩,何必因为输了就哭得如此浩大声势,他摇摇头,下楼吃了早点,喝了一碗当地的豆花,满口生香,心情十分愉悦,想着等一会儿去弈馆告别,然后再问问那个小妮子愿不愿意去长安玩一玩。那老板过来收拾碗筷时,王易之哼着自己编的小调,那老板看了他一眼,有些悲伤道:“客官喜欢再多喝一碗吧,以后怕是生意不好做了。”又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叶家老头子昨天夜里走了,也不知道接下弈馆的是什么人”
王易之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被这豆花店老板的话说得有些蒙,不消一会儿他便抬脚就往叶家方向奔去,谁知跑得太快,和那些做法事的和尚们撞了个满怀,纸钱遍地,檀香味浓,他心是越来越沉,跨过叶家弈馆的门槛时踉跄了一下,站定抬头吃惊得合不拢嘴。
大堂之内只有蓝白二色,那些个高僧和尚们已经陆陆续续开始诵经,后院里走出来一个身着麻布衣服的女孩,她年纪不大戴着孝,红着眼睛走进了堂屋里,吴忌也换上了丧服,见她来了,连忙走上去,低声说着些什么。
前来吊唁的人越来越多,东塘镇子本不大,叶家又如此出名,平日里叶老板对邻里乡亲也和善,这回子大家都自发地涌来了。小说站
www.xsz.tw一张生脸的王易之站在原处动弹不得,身边往来的人也不认得他,都绕着他走,赶去灵堂处祭拜。
等到门外两边各悬挂着长约四丈宽约七尺的丧幡,还有堆成小山的纸人纸马时,已过了晌午,不断有乌篷船往这里驶来,下船的来人都一脸悲伤,叶老板的女儿却跪在蒲团上,一直紧绷着脸,不曾留下一滴眼泪。吊唁的人来行礼,她便随礼,冷静得出奇。只是王易之上前跪拜,却被吴忌拦住,说道:“我师妹关照,任何人都可以拜,你不行。”
这话无异于一道闪电,霹得王易之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那小妮子的侧脸说不出话来。站在灵堂内良久,才慢慢地退了回去,一出叶家宅子,满目苍白,白船、白衣、白花他只得走到灵堂外头默默地鞠了三个躬,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如何走回了客栈。
傍晚时分那客栈老板回来了,一脸兴奋,冲到王易之的身边可劲地拍他的肩膀,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可叫我见着了,我以为这辈子我都见不着了,可叫我见着了”王易之一脸疑惑,那客栈老板咽了咽口水接着道,“你说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竟然真的就下赢了叶老板啊,好啊好啊,我算是见着了,英雄,这客栈边上就是我的房子,租给你做弈馆,如何”
王易之听他说完,原本悲伤的心情变得错愕起来,震惊道:“谁同你讲我下赢了老板,又是谁说我要去开个弈馆”
老板先是一愣,随即理解地拍了拍王易之的肩膀道:“好啦好啦,现在这个时机的确有些让你难做,不过你既然下赢了也没有什么遮掩的。今天灵堂之上,叶老板的独女就公布了这个消息,大家都很惊讶,不过叶家女儿说了,叶家重诺,父亲既然临终时交代,她便一丝不苟地执行。啧啧,真没有想到啊,果然山外有山这山还是座这么年轻的山,难得难得啊。”
王易之连连摇头,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叶家女儿对自己的态度判若两人了,他连忙往叶家弈馆的方向跑去。当日他意气风发地来到东塘镇,的确是想要下棋,也确实是奔着要下赢那叶家老板的目标来的,可实实在在没有想过要那弈馆和自己姓,他出生棋艺世家,父亲是华夏最著名的国手,父亲过世后他周游天下只为寻各路高手磨炼棋艺,但是如今,真真不是他要的结果。
王易之停在叶家弈馆门口,看见了那个小姑娘仰着头,指挥着楼梯上的吴忌将弈馆的牌子取下,他连忙喊道:“叶姑娘,叶姑娘”
吴忌听见王易之的声音手一下子没稳住,那牌匾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生生摔成两半,扬起了地上的灰尘,四周一片安静,连和尚们都停止了诵经,背对着王易之的叶家女儿目光从摔成两半的牌匾上缓缓地抬起来,转了身子,直视来人,许久,眼睛中泛起一层水雾,噙着一边嘴角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可满意了”
她冰冷的眼神狠狠冻了他的心。
之前他认识的这小妮子是何等的聪明机灵,那么懂得变通的小姑娘,可如今这样执念怨恨的眼神生生逼他退了一步。她的眼神里的自己,分明是杀父仇人的角色。
可王易之深知自己没有任何借口推却,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为了弈馆而来,在筹码面前其他动机都成了欲盖弥彰,与其多说不如不说,事已至此,他便用自己的方式来向她证明罢这一切并非他心底所愿,她现在不愿意听,明年、后年总有一年,她愿意听自己解释,只要他在这里,就有冰释前嫌的机会。
半百的叶家弈馆终于落下帷幕,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无名弈馆作为叶家终结者叫响了整个棋界。
既然无名无姓,就不会有人再为了弈馆姓甚名谁来战。
“无名弈馆”开业当天,没有舞龙舞狮也没有鞭炮锣鼓,王易之坐在堂屋里泡了一壶茶,翻着古棋谱看得安安静静,这开业的仗势低调到缺少存在感。
门口投射出一个斜斜的人影,那人影在“无名弈馆”前顿了顿,随即迈腿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王易之偏头一看,这少女穿着一身素缟,头发垂在两边别着一朵白花,抱着一张棋盘,一脸戾气地看着王易之,王易之的吃惊和惊慌似乎让她有些满意又有些不屑。
“王贼,在下叶朵朵,前来讨教。”他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在这个和煦温暖的午后,她的笑容就在前不久,此刻的声音充满恨意。
“叶姑娘,里面请,里面请”王易之手足无措的招呼并不介意他对自己的称呼,他的眼神落在了她用力抱着的棋盘上,明白了几分,“叶姑娘,当初我只是想和令尊下一局”
叶朵朵冷笑一声,充满不屑和厌恶地扫了王易之一眼:“来东塘镇的路不好走,公子千里迢迢来这,信心十足地告诉船家周伯伯不用再载你出去,又和吴忌说你信心十足,莫不是胸有成竹计划长远,难道是贪恋东塘镇的美色不成一盘棋逼死我父亲,如今这弈馆又要做出个境界高尚的样子取个无名,我看叫无心才对。”王易之几次想插话解释,叶朵朵语速冷且快,并不给他什么空隙,“你且放心,我父亲重诺,我也一样,叶家弈馆可以没有,但是叶家人下棋,从来没有输过不管你如何绞尽心思走到今天这一步,只要我活着,就会向你挑战,赢了,离开我的东塘镇这样的挑战,你敢不敢接”
此刻春光正紧,柳絮徐徐,看着这悠闲古朴的东塘镇百年如一日的春光,王易之的目光落在行来过往的乌篷船上,春光既已似,人心呢会不会百年如一日或许她长大了,就明白自己“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难处了。他冲着叶朵朵认真地点点头:“敢。”
王易之与叶朵朵的第一场对弈,在靠窗的厢房内,只用了半个时辰,叶朵朵便噙着泪水抱着棋盘走了出去,临别时声音气愤又哽咽:“我从前贪玩惯了,棋艺不精,怨不得人,王贼你且等着,明年让你好看”
站在门口等着她的吴忌赶紧迎了上来,低声说些安慰叶朵朵的话,顺便怨恨地看了看屋内那想出来送叶朵朵却犹豫不敢迈出来的王易之。
第二年,叶朵朵来对弈,用了近一个时辰最终还是输得十分惨烈,她上牙咬着下唇,王易之刚想出言安抚,她怒目圆瞪道:“王贼,我看你这儿徒弟不多,想必也没有回长安的盘缠了,我故意输给你,让你再挣一年的钱,明年你就等着回老家吧,王贼”
这段日子,王易之的确开始收几个徒弟,镇子外头也有慕名而来的,只不过这个无名二字,也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了,来学艺的倒也是真心爱棋之人,他倒是靠着收徒不温不火的在东塘镇站住了脚。此刻她一口一个王贼让王易之难以招架,但也只好面无表情地站在了门口目送她擦着眼角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个背影总让王易之想起第一天见面时候,她裙角呼之欲出的蝴蝶,可惜这只蝴蝶成了标本,再也振不了翅膀了,好在它停在了最美的时候,供他怀念。
第三年,叶家的大弟子吴忌告别了东塘镇外出谋生,王易之站在窗边握着半卷棋谱,看见那柳条之外的乌篷船里只站着叶朵朵一个人,有些心疼。生活从来都很讽刺的紧,当年信誓旦旦要走下棋这条路的吴忌竟然放弃了黑白子的世界,倒是贪玩调皮的叶朵朵走了下来。
这年叶朵朵寻仇对弈前,王易之鼓起勇气张口问道:“吴忌不在,你的生活可有”
叶朵朵恨恨的抬起头:“王贼,你以为这些会让我觉得苦闷潦倒吗你的眼里只能看见生活是否富裕,我看才是真真可怜”她顿了一顿,冷笑道,“我的眼里,只有打败你这种人,为我父亲为我叶家赢回来。”她依旧这样的伶牙俐齿,咄咄逼人,可惜再也不是从前的俏皮淘气。
从此以后王易之都偷偷地照顾她,衣裳、料子、首饰、食物,掐着镇子每月从外头将货物运进来的日子,只要有吴忌送她的东西,他便使些钱财托人将自己送给叶朵朵的东西掺杂进去,每次看见她守在码头前,等着乌篷船从外头捎来的礼物,喜笑颜开的样子,让王易之的嘴角禁不住上扬。许是天公作美,也许是吴忌打拼太过于努力,他一次也没有亲自回来过,自然王易之的行为也就没有了被拆穿的机会。这样最好,她什么也不知道,就不会拒绝,那自己也可以照顾她,就当做就当做是弥补自己的愧疚罢。
第四年,叶朵朵似乎已经适应了一个人生活的日子,对邻里乡亲对孩童老人,她的脸上逐渐有了笑容,她似乎有些想开了只不过王易之偶尔遇到她的时候,前一刻她还与人笑若桃花,后一刻就能冷若冰霜,若是实在要打个招呼,她也只恨恨地丢下一句以王贼开头的话,他们的对话,屈指可数,她对他的恨,与日俱增。
第五年,叶朵朵出镇子探望吴忌回来,染了病,镇子里有些闲言碎语说她得了疟疾,三人成虎一时间大家避之不及。王易之得知去看望,她身体虚弱面色潮红,却捂着胸口蹙着眉头斥道:“你是来看在下死了没吗,王贼滚”瓷器应地而碎,她骄傲地站在当年冲他回眸一笑的地方,带着恨和怒意,亦或有悲伤
被赶出来的王易之,彻夜未眠,并不是因为被骂得狗血淋头难受,相反他倒习惯了她一如既往的恨意和咒骂,只是她房内的灯从未熄过,他担心他出事,三更时他忍不住还是来到了叶家,发现她昏倒在白天骂他的大堂里,像一只飞倦了的蝴蝶。他拦腰将叶朵朵抱起,怀中的叶朵朵神志不清死死攥着王易之的连襟道:“王贼,为什么是你下赢了我爹,为什么我爹偏偏看中了你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王贼王贼,你为什么要来东塘镇,王贼、王贼、王贼”
王易之听见怀中的她说着这样的话,站在原地没来由地想起了当年和叶老前辈对弈时的风雨,只觉得一瞬间风雨袭来,他浑身冰凉,唯独心却跳得极快。那是他们唯一一次靠得如此之近,王易之停了停颔首对怀里的人儿道:“叶姑娘,我在等叶家打败我。”她勉强地抬起眼皮,还想嗫嚅几句,体力不支终究昏死了过去。
东塘镇的大夫只能看些个家常的头疼脑热,手下也颇有些说不清的冤魂,王易之实在不敢对他抱着指望,再者担心小镇流言是非多,想了想还是决定连夜带她出镇。花了重金也求不来船家摆渡,王易之只得自己歪歪扭扭地独自划船,总算在破晓时分出了东塘。
一个月后才算是捡回了叶朵朵的一条命。她恢复气力后看见眼窝乌青的王易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转了一转,不过那极不符合她一贯作风的温顺转瞬即逝。“王贼,你信佛了”
王易之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有,怎么了”
叶朵朵支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道:“你以为救我一命就能让我感恩戴德而忘却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我父亲吗你以为救了我就是救赎了自己吗别做梦了,王贼”那日躺在他怀里嗫嚅着的仿佛是旁的人,这些年她一个人生活,虽有吴忌在外头不断地照应些,可她也算是独当一面,王易之见她从前与旁人的举止言谈也是不断成熟起来,这些话,她说的同当年孩提时候一模一样,她对自己的恨,真的从未变过。“你我男女有别,我哪怕是死了,也请你见死不要救”她说得格外凶悍,小脸绷得紧紧的,她对王易之的恨没有冲淡,好像王易之救了反而她触到了她的某一处,变得更恨了。王易之直起身子,那长衫有些褶皱他也没有抚平,这几日他消瘦得很,鼻塞声
...
哑道:“看样子你好的差不多了。栗子网
www.lizi.tw”王易之带上房门之际,见叶朵朵倚在床边看着他,似乎有些感激,他觉着是这几日忙晕了头,出现了错觉。于是替她垫付了几天的房费,独自一人先回了东塘镇。
第六年,一年一度的及笄礼举行了,叶朵朵也应当参加这年的及笄礼。东塘镇的大人小孩都去观礼,叶朵朵躲在阁楼窗户后头看着同龄的姑娘穿得格外鲜艳结伴往外头走去,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瞧她,扫了一眼,果然是王易之,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斜对面的王易之,砰的一声收了窗户。次日她盘好了发髻,插着一支墨色渐变的玉簪子,有些招摇的故意路过王易之的弈馆前,王易之坐在榻上看着棋谱,手边放着棋盘,抬头见她又是一番颜色,如今女子及笄当真是不一样了,浮起嘴角冲她点点头,叶朵朵冷哼一声,偏过头去,玉簪子便最大角度地落在了王易之的眼里。那是吴忌托人送来的,她昨天晚上才收着,想起前一天的情形,生怕被王易之小瞧去了般,故意显摆的颇为明显。王易之看着那簪子在阳光下成色不错,对着叶朵朵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七年,叶朵朵收了衣服往回走,碰见了一群顽童,他们唱着自己编的歌谣:“东塘有个小丫头,名叫叶朵朵,下棋不如人,从来也不躲,你说害臊不害臊”叶朵朵也不生气,绕开顽童摇头笑笑抱着衣服继续往屋里走去,每每遇到类似的情况她从来不往心里头去,这让王易之更难受,而这种难受却无从说起。
吴忌就是在这一年的时候回来的,他不再是当年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因为真的很老成,他比叶朵朵高了一个头,言谈举止间也褪去了青涩的痕迹。想起当年他对王易之信誓旦旦要拿下弈馆的情形,没想到第一个离开的人,却是他。反而是叶朵朵一直在坚守着黑白棋的道路,当然这种坚持,也少不了王易之的一份功劳。
叶朵朵见他回来也是笑容满面,多年未见的师兄妹,多么和谐温馨的场面,王易之看在眼里,内心有些酸溜溜。听弟子闲谈得知,吴忌此次前来是提亲,王易之有些紧张,隔天见着路过门前的叶朵朵,试探地叫住:“叶姑娘”
自从王易之救过叶朵朵之后,她对王易之的态度也是有些转变的,至少不会充耳不闻,虽然理睬的方式不大礼貌,但也是反应了不是。叶朵朵听见王易之叫自己,停住脚步,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王贼,何事”
王易之翻了翻棋谱有些不自在地问道:“听闻你师兄向你提亲了恭喜”
哪知喜字刚刚出口,叶朵朵冷冷地嗤了一声:“一天不赢你,我一天不嫁人,王贼,你等着滚出我的东塘镇。”说罢提着满是鱼肉的菜篮子往家里走去,家门口站着早就出来迎她的吴忌。
王易之看着这样和谐的画面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他的守候并非只是出于愧疚,也并非只是等她的理解,而是在等宽恕后的某一种可能。
第八年,吴忌带着一船的礼物前来见她,街坊邻里都说这吴忌真是个实诚孩子,当年对师父敬爱有加,如今对这小师妹也是痴心一片,周边适龄少女见着挺拔多金的吴忌都含羞掩笑。这一次叶朵朵却没有开门,吴忌在门口道:“师父地下有知也不愿你活在仇恨里,小师妹放下昨日才是对仇人最好的报复。”这是王易之后来听弟子们转述吴忌对叶朵朵的这番劝导,心想这吴忌出去不光开阔了眼界还提升了情操,可惜叶朵朵任由吴忌在外头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开门。他竟然有些窃喜,心里盘算着以她棋艺的成长速度,想彼此还可以再对弈个几年不成问题。
第九年,东塘镇发水,镇子被淹掉了一半,弈馆地势相对较低,第一层被淹了一半,叶朵朵站在阁楼上等衙门官府人来救自己,那衙门官府的人都自救去了,哪里有人管她,王易之摇着歪歪扭扭的船来到弈馆阁楼处,叶朵朵偏过头去不予理睬,王易之只得道:“你若饿死淹死,我还活着,岂不是很亏”话音未落,叶朵朵便起身上了他的船。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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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洒在乌篷船上,叶朵朵待在船内问船头的王易之道:“王贼,这水几时能退下去”
这是罕有的不带有攻击性的对话,王易之笑道:“我来东塘镇九年了,还是头一遭遇到发水,哪里晓得。倒是叶姑娘你从小这里长大,应该比我有经验才是。”
叶朵朵从篷内出来,暖暖的夕阳给她圈了一圈金色,她目光有些忧伤,缓缓道:“我爹爹因为发水灾才染的重病,那时我还年幼,并不记得。”她罕有的认真回答了王易之的问题,可他们间的坎无比清晰地再次凸显了出来。
柳絮飞了散了,荷花开了谢了,桂子香了散了,乌篷船来了又去了,十年了,从前王易之站在窗口才能看见路过的她,后来他只要坐在榻上就能见到她的身影,姣好的面容,温婉的笑容,一切都美好起来,唯一不变只有她一年一度的寻仇对弈以及她对王易之的恨意。
王易之来到东塘镇子的第十年,吴忌又来了,俨然是一个意气风发人生得意的少年郎。王易之从吴忌身上看见了自己十年前的影子,那时候他也如此的朝气蓬勃,从什么时候起他身上的那股子睥睨天下棋手的气势已经烟消云散了
东塘镇的镇规便是女子到了十八岁还未出嫁,官府便会指亲,又称“官媒”。
叶朵朵今年正好十八,同龄的女子有些都已经做了娘亲,只有她还只身一人,仿佛人生中除了报仇已经别无他物。镇子里的男人也不敢娶这个视“棋”如命的女子为妻,娶她回去作甚,养着她让她报仇吗官府衙差上门通知却被叶朵朵给打了出来,叶家门口围了好些个看热闹的人,指手画脚议论纷纷,远处的王易之心中为叶朵朵的身手叫了声好。
吴忌来了,他来娶亲,叶朵朵闭门不见,吴忌塞了一封信,半晌那门打了开来,同意了吴忌的婚事。府衙大人不计前嫌,为他们挑了个黄道吉日,定于本月初五,还有三日光景。吴忌的彩礼一箱箱的往叶家抬去,羡煞了邻里周边,那些还未及笄的姑娘们互相说着那嫁衣多美:吴忌从苏杭寻得绣娘工匠若干,正红杭绸金线绣祥云诃子,远观辉煌,近看细致如丝,同色锦缎浮连理枝花纹裙制作的工匠巧手绣了一围团花鸳鸯,富丽之至,那对襟披肩展开惊艳得就叫人合不拢嘴。
那些羡慕祝福的话语也断断续续落在了王易之的耳朵里,他看着不远处突然热闹起来的叶家,心底深处有种冲动,想当面质问她。可是质问她什么呢质问她明明说好不下赢自己不嫁人的诺言怎么能算了呢还是开导她说你这样做的对亦或者问问她是不是自己输给她,她就能宽恕但仅仅是一瞬,他便放弃了这种冲动,他不是被她的恨意吓退,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成熟理智。他想到了叶朵朵嫁做人妇以后生活重心变了,相夫教子的生活或许会让她渐渐淡忘了这些仇恨吧,十年了,她不应该只为了恨活着。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走世间女子都该走的路,也许等到儿女成群子孙绕膝的时候,她可以释然了当年的仇恨化作一声叹息吧。
王易之着实想了很久,想得很深明大义想得很大彻大悟却是那么的痛彻心扉。
当夜,他倚在榻前,长发散着也未梳理,一手握着半卷棋谱,一手执着棋子偶尔敲在一边的几上,几上一角放着一盏油灯,弟子们都回去了,这偌大的无名弈馆显得格外空旷,他敲着棋子的声音都异常清晰,往常这时候他觉得安静甚好,而今晚他心烦意乱,脑海中突然在想叶朵朵那个倔强的姑娘,穿起嫁衣是个什么样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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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起了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下起了雨,几上的油灯灯芯残落下来,一朵灯花在黑暗中转瞬即逝,门外响起了叩门声,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见门外果然有个人影,确定不是幻听,于是起身去开门。
门开涌进一阵凉风伴着星星雨,眼前站着叶朵朵。她的脸庞早已被茉莉冰玉粉匀净,额头上一朵绛红色的西域莲花钿更衬得女子面色如玉,黛眉描了半远山半隐云式,红艳的唇边各点了青色的笑靥,两颊扫了淡淡的醉酒色胭脂红。薄如蝉翼的纱绢轻如梦境,袖口极其宽大,朱红的底子能一眼望穿,衣缘处用粉茶与汁绿密密笼了一圈忍冬纹样,不似祥云诃子一般金闪,却是另外一番低语的风情。
她身着嫁衣抱着棋盘,这般鲜艳翩然而至,恍若黑暗中的一朵灯花,绚烂又美丽。这嫁衣果然如众人口中传说一般,最让王易之惊艳的,却是难得浓妆艳抹的叶朵朵。原来她穿嫁衣是这么的漂亮,比他刚刚想的还要漂亮。许久他有些紧张地说道:“叶姑娘”
“王贼,你以为能逃过今年的对弈做梦”叶朵朵冷笑一声,自己便跨了进来。
王易之看着轻车熟路已经找好位置坐下的叶朵朵,缓了缓道:“今年,用在下的棋盘吧,叶姑娘,就当是为你饯行。”
叶朵朵讽刺地瞅了他一眼道:“为我饯行别做梦了,今日就是你离开东塘镇之时,为你自己饯行吧,王贼”她十年如一日的不依不饶。
王易之自嘲地笑了笑,也不予回应,从二楼取出一只楠木箱子,那箱子许久不碰,落了一些灰尘,他拂了去,打开了这屋里到如今除了自己以外唯一一件不是东塘镇的东西。
屋外风雨声渐响,好似十年前的光景重现,王易之放好棋盘,将黑子递给叶朵朵时,她冷冷一笑,自己拿过了那盒白子道:“我不需要先手,王贼,我下赢你是必然的事情。”停了停,她看了看手中的这枚白玉棋子,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又对着油灯看了看,有些不可思议,“这是羊脂白玉”
王易之点点头,取过那只盛有黑子的盒子,执起一枚对着几上的油灯照了照道:“这是上好的墨玉。”那指尖是沁心的凉,“我和你父亲当年对弈的正是这副棋具,当年家父关照这棋具只和懂棋的人下。十年了,你如今的棋艺配得上这副棋具。”
落了第一枚黑子,他突然悟出了很多,看见对面杀气浓烈的叶朵朵,好像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王易之的棋路再也不复当年的狠快准,反而变得温和又平稳,相反叶朵朵的棋路在这十年来,终于到达了巅峰,她的每一步都是不留后路的凌厉。
王易之在这十年里曾经多次研究和叶老板的那盘最后的棋局,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却说不出哪里不妥,如今他终于有些明白了,叶老板讲的那黑白子的三重道。对弈的最高境界并非再是这棋盘上的黑白子,而是人心,当对方眼中只有输赢的时候,就注定败了,做人下棋,最重要的还是饶恕,饶恕别人方可放下自己。
他们的对弈持续了一天一夜,外头风雨交加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棋面上白子越来越少,王易之深吸一口气,王易之终于引导叶朵朵,走出了当年他和叶老板下的那场棋局,原来黑子越来越少并非是被杀得节节败退,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所谓恕道饶是如此。那一刻十年的迷局他终于懂了,叶老板恐怕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自己身上的某一点或许赢得了他的肯定,所以棋局未完他便认输,而这残局正好来锻炼自己作为一个棋人的心性,持子许久,王易之将棋子放回了盒内,一抬头便见了叶朵朵脸上罕见的微笑,她得意地抬头看着王易之,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如此似曾相识。
“在下半生都和这黑白棋子打交道,早年听叶前辈教导,如今算是懂了黑白棋的三个境界:杀道、悟道、恕道,叶姑娘,这黑白子同旁的棋都不同,没有高低之分,每一颗子的赢面都是一样的,你的棋路太过于锐气,但天资聪颖,杀气凌然加上悟性,能下到今日的程度不属意外。在下将当年你父亲送我的送与你:棋和人一样,能将恕道参透,方是赢家。”
叶朵朵看着胜券在握的棋局笑道:“别拿家父说事,你说的道似乎有些道理,但如今我只问输赢,这盘棋,你还有何指教”
一局棋他下了十年,十年一梦催人老,王易之拱手道:“这弈馆归叶姑娘了。”
穿着嫁衣的叶朵朵一脸疲惫额头渗出了汗珠,如释重负地长长缓了一口气,翘起左嘴角道:“受之无愧,王贼。”
窗外唢呐锣鼓宣鸣,夹杂着风雨声,热闹的紧。王易之从榻上下来,趿拉着木屐伸了个懒腰:“叶姑娘,这黑白子的胜处在于每一个棋子的布局变化,而非对对方有生力量的厮杀,表面上的目的和下棋人的目的很多时候并不一致”
叶朵朵看也不看那身边的棋盘,抬头环视了一圈这“战场”,她每年来一次,如今已有十年,现下终于有心思认认真真打量它了,听见身后的王易之这么说,偏头打断道:“不需劳烦你再同我讲这些了,从此我再也不会下棋,所以你休想再打败叶家。”然后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王易之看着她堪称完美的侧脸,想这样年纪的脸庞,内心不该是为了嫁人而忐忑喜悦么而她此刻完全没有嫁做人妇的喜悦和憧憬,沉浸在复仇成功的喜悦里。他却被这样的神情弄得揪心,不敢表达出来,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习惯她称呼自己“王贼”,他早已习惯了将那份原本可以发芽开花的感情狠狠踩死,他也早已习惯了住在她家的斜对面时不时见她一眼就好这仇恨持续了十年,如今终于了断,他意料之中的生出了不舍。哪怕是怨和恨,他也十年如一日的受着。
唢呐锣鼓声音越来越响,叶朵朵站在榻前抬头便能看见那靠自己家越来越近的迎亲仪仗,脸色微微有些复杂,她缓缓转身,对着王易之道:“那一年谢谢你。”她的表情突然有些变化,语气间也少了仇恨的意味。
“哪一年”王易之一时想不起。
“我发病的那年。”叶朵朵顿了顿,“哦,还有发水那年。”接着她又顿了顿,“还有你一直没有离开,给我时间,让我报仇。”
他做这些从未想过要让眼前的这姑娘说声谢,他当初以为自己那样做的原因是同情和愧疚,久而久之才发现这种十年如一日的守护,将他的爱展现得波澜不惊,理所当然的不会被叶朵朵注意到,王易之摇摇头道:“棋逢对手也是人生幸事。”他内心分明想说,十年来即使你再恨我,我也不怪你,我只是想陪着你,但是怎么说呢伯仁的确因自己而死,他哪里还有立场讲那番话。既然如今没有了宽恕后的可能,要她的宽恕又有何用呢
叶朵朵听他半天憋出这样的话来,嘴角噙着一丝苦笑:“你心态倒也不错。”这些年,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可是父亲的确因为受到了那盘棋的刺激才撒手西去是不争的事实,他让叶家丢脸了也是事实,如今大仇得报也为叶家赢了回来,她终于可以想想自己了,她直视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父亲走后,她十年如一日的寻仇,世界里除了仇恨,就只剩下了眼前的这个男人。许久后她移了目光至窗外的迎亲队伍。她这一生,爱棋,亦或有其他嘴角噙着苦笑。“我对你如此厌恶,你却事事照顾我,你这内疚中可曾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关心我”
王易之被她这话问住了,哪怕是在一年前,他都肯定地说:“有。”可如今性子再也无法同从前一样了,他看见叶家门口走出一个捧着红盖头一个捧着凤冠的丫头侍女,想自己祸害了她这些年,如今也该了断了吧,她的生活终于上了正轨,不可再生变数。
叶朵朵叹了一口气,声音中恍惚有些哽咽:“不说也罢”
这一声叹息让他的心生揪得疼:“叶姑娘,听说吴忌要接你去长安生活”
这话好似一下子拉回到了十年前的月下小谈,他说你来长安我包吃包住,还未等叶朵朵回答,两个侍女几乎是冲了进来,喊着:“姑娘姑娘,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误了吉时可怎么好,快快梳洗一下”那两个侍女不由分说地按下叶朵朵,一个帮她整理妆容一个帮她配上发饰,这本是最隆重的云朵髻,如今各自用了鎏金镶嵌飘雪玉的步摇,那流苏随着她抬头瑟瑟而动,可怜可爱之至。那侍女为她在发髻当中配上一朵娇艳之至的牡丹却不是天下任何一处能寻见的,侍女说是吴忌从苏杭寻得绣娘工匠若干,以最精良的绡为底子,配了极细的丝线,绣出这烛光下深浅变幻胜似真花的朵朵瓣儿;周围又缀以几把鎏金镶孔雀石小小插梳,更是如雀凤一般华贵,两耳的波斯红玉坠子秋千般摇晃不止。一切就绪,她方才抬头冲着对面一直站着的王易之轻轻一笑,如雁过秋空,大气却又生出了几分凄凉之意。
叶朵朵与王易之的故事,竟然都在这一笑中,也算得上是有始有终,距离上一次她的笑,已整整十年。那时候的他怎么会料想,这一笑要等十年,且是她盖上红盖头的最后一笑。
一边是一袭月牙白长衫散落长发在肩头的王易之,一边是一切就绪华贵喜气的吴忌新娘,这样的对比有些造化弄人的味道。
新娘子起身,丫鬟搀扶着她就要出门。王易之随她身后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见叶朵朵扶着一边侍女正要跨过这门槛,他鼓起勇气道:“叶姑娘,来生来生再见。”这是最接近他心里话的一次表述,在她出嫁之前。
叶朵朵听见这话,穿着喜鞋的脚悬在门槛之上,只是一瞬,那步子还是落了出去,烟雨长廊之外是瓢泼大雨,她侧身停在门外,风吹动她的红盖头,红唇微微一动:“来生不见,王贼。”和着雨声,这话却不甚清楚,天际间的雨滴如同利剑通通落在了他的心上,原来她对自己的恨都能绵延到了下辈子。
王易之见着这抹鲜艳的红色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红彤彤的喜船,觉得自己人生的棋局也就这样结束了,他关上门,吩咐刚来的弟子们撤了牌匾。
问君逢魔时刻在等谁,已是满镇风雨十年矣
得知叶朵朵死信的时候,王易之正在收拾行李,他想自己也许该离开叶朵朵的东塘镇了,已经没有他留恋的地方了。行李未收拾完,一名弟子走进他的卧房道:“师父,隔壁的叶大小姐,死了。”
死了
死了
王易之猛地直起身来,只觉得有些眩晕,定了定神问道:“死了人呢”
大弟子指了指窗外道:“那船又回来了,听说是吞金而亡,自杀的。”
吞金而亡自杀
王易之冲到窗边,那木棱窗户外一只铺满白布的乌篷船正往叶家驶去,就要经过王易之门前了。他冲到楼下,像发了疯似的往那河里走,弟子们也拦他不住。王易之耳边眼前浮现的皆是十年前的情形,他将那赖皮的对弈之人的一锭金子在手里颠了颠,然后递给了一边观棋已久的叶朵朵,那叶朵朵被吴忌教训,却不依不饶,她的那句话响在耳畔如同昨日“这自然不是俗物,这是这位公子对棋的感情,嗯,嗯,情比金坚对,情比金坚”清脆悦耳如春天中绽放的花朵,她已经大仇得报,为何偏偏选择这方式离开
这东塘镇的天空像是被捅了个篓子,天上之水哗哗往下倒,王易之浑身都湿了个透,河水漫过他的腰际,那船在他眼前驶过,前一刻船身通红喜气洋洋,这一刻雪白的船身近在眼前,他呆
...
呆地站在河里,直愣愣地瞧着恨不得将这乌篷看个透,他觉着叶朵朵肯定会掀开船帘骂道:“王贼,你以为本姑娘会死别做梦了”
那船帘没有动静,人亦没有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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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刻还是新郎官的吴忌,后一刻已经披麻戴孝操办丧事,他目光中说不尽的哀伤和痛苦,看见浑身湿漉漉的王易之,悲痛道:“这景象你可熟悉,十年前我师父走了,如今我的师妹也走了”吴忌与叶朵朵终究是没有成的了亲,那牌位上刻着的是师妹叶朵朵,看着这个边哭边支撑着自己办理丧事的吴忌,他缓缓地转过了身子,拖着残躯走在烟雨长廊上。
一炷香之前,他在收拾行李,从放着棋具的楠木盒子中看见了一封书信,觉得蹊跷,想这盒子平常束之高阁,除自己外哪有什么人有机会接触它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对弈,曾有过短暂的休憩,想到了叶朵朵他的心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信中没有控诉没有仇恨,有的竟然只是一句话王贼,叶家重诺,我父亲生前已将我许配给师兄。这辈子,时间错了,地方也错了。
王易之终于明白她的那句“来生不见”包含了多少克制和心酸,那句话她问不出口,不管答案如何都不能改变什么,所以何必问呢用恨的方式彼此关心着,或许是这夹缝中最稳妥的一条路。她的吞金而亡是对感情的了断,还是对叶家重诺的执行,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自己对她有情的时候,这个姑娘心里有过自己。
时间错了,地方也错了。他当年信心百倍的跨进的是东塘镇还是宿命的定局
他这一生圆满事极少,亦或这样才是人生雨声渐渐小了,太阳慢慢地升了起来,烟雨长廊上冒着雾气,有一个长长的影子死气沉沉地走在青石板路上,那长影走到了长廊尽头,只听见扑通一声,便消失不见了。
叶朵朵八岁时,在长廊中吹泡泡,蹭到一个人;
王易之十五岁时,长安城里棋无对手。
叶朵朵十岁时,生火做饭,一不小心烫伤了手;
王易之十七岁时,收了几个徒弟,偶尔训斥他们调皮坐不住。
叶朵朵十二岁时,命悬一线只怕大仇未报,却发现对这个男人动了心;
王易之十九岁时,突然觉得被她恨着也很好,至少一年可以正儿八经的见一次。
叶朵朵十四岁时,吴忌归来,向她求亲,被拒;
王易之二十一岁时,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醋意,但说不出口的醋意才叫痛苦。
叶朵朵十七岁时,在船上看着被淹没的镇子,想也许和他死在同一条船上也不算坏事;
王易之二十四岁时,想叫她一声朵朵。
叶朵朵十八岁时,在出嫁的喜船上,吞了保存十年的那锭金子;
王易之二十五岁时,和她共享一个葬礼
她是他的叶姑娘,他是她的王贼,十年如一日。
曼陀罗花在一片沉寂中发出了滴答的声响,那些泪珠像是王易之故事中东塘镇的雨点,王易之看着流泪的曼陀罗抬起头来问我道:“许掌柜,情缘二字真是奇妙,是吧”
我从王易之的目光里能看见那种磨尽了戾气的温和,胸中有丘壑才能将锋芒内敛,是岁月打磨出来的,这种气息让我想起了对面茶馆的那个人。他似古井的眼神里有过什么样的故事,让他抛弃了长安来到平安镇不过我与我梦中常出现的曾经的未婚夫倒是应了情缘的另一层意思:“情和缘的确奇妙,缺一不可,彼此也要匹配。”缘浅了是孽,情深了是债,两者之间时而此消彼长,而常见的是两败俱伤。
此刻只觉得记忆的深处有一扇门,我站在门外,看着那门似乎有打开的迹象,我摇了摇脑袋眼前的王易之才清晰了起来,有些歉意道:“王公子你是想要见她吧”
王易之顿了顿,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想见她,那时候她说不想见我,所以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就好了。栗子网
www.lizi.tw”他说得有些迟疑,这个能十五岁下赢长安城最终又悟出了恕道的男人,这一刻竟然有些害羞着实叫人的对爱情二字心生佩服。
我展开羊皮卷的地图,华夏、魏国和楚国范围内,属于王易之的那朵曼陀罗最终落在了华夏长安的方位,王易之露出了笑容,而我的额头则不争气地浮出了一层汗珠,我有些不大想接这笔买卖。
王易之见我反应异常,有些谨慎地打量了我一番,疑惑地问道:“掌柜的,你是酒瘾犯了吗”
这句小心翼翼的提问让我最终没有忍住冲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是,我三天不饮酒就要反应异常,癫痫吐白沫是家常便饭。”
王易之真诚地说道:“那掌柜的多备些药,去长安的路上好有个准备。”
出了这房门的时候,凉风微微,我先进了一默的房间,他还在沉睡着,没关系,离他苏醒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想到这里,内心又踌躇起来,这长安是去还是去在一默没有醒来的这些日子里,我努力地活着的唯一希望就是他的苏醒,如果他没有醒来,而我是否真的有面对旧城旧事的勇气
窗户留着一丝缝隙,推窗才见邻居家的院落里栀子开了花,空中绵绵细雨和着似有似无的花香,想起了从前这个时节,我都会采些栀子花挂床头,在墨水中添加一些栀子的味道,母亲也喜欢。
如今花依旧,家已破。
“许姑娘”
这声音扣在我的心尖上,就像王易之的故事里,那枚落在了白玉棋盘上的墨玉棋子,沁心的凉,温润的暖,除了华应言还有谁。
我走到门外侧身将门合上的时候,竟然意外地见着许一默的手指头动了动,虽然只一瞬,却叫我欣喜若狂。我回过身去,跪在他的床头,握着他的手对他道:“一默一默,是姐姐是姐姐,你能听见我说话对不对我一定能救醒你,一默姐姐会去长安,再害怕我也要去,哪怕全部想起来我都会去,一默”握在手里的一默的手,没有再动过,虽然那只有一瞬,却值得我全力以赴在所不辞。当初那人没有骗我,只要我让这些客人圆满,一默真的就可以醒来。等我缓和了一阵,才想起门外的华应言,我转身看他,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诧异和动容的神色。我想华应言作为一个能开得起茶馆的公子,家境自然是殷实的,见到我这样的也委实突然,心中生起同情之心也是难免,从前有里子所以常常做些不要面子的事儿,如今里子早就没有了,所以面子自然要得更紧。“华公子觉得新鲜吧,从来未曾见过罢”我见他的表情动容的厉害,就越发心里抵触的紧,恨不能推他离开。
华应言摇摇头,并没有因为我的语气而恼火,他大方地站在我面前,没有我的局促和紧张,说道:“似乎长安对许姑娘来说,是个需要勇气才能去的地方。”我心虚地低下头去,想要往楼下去,他的声音继续响起,“所谓勇气,应当发自自己的内心,让你鼓起勇气的应该是你自己,而非外物。”
我抬头看着客栈的灯笼,觉得他说的的确有些道理,我要面对长安,应该出自我内心的坚定,而非迫不得已。可是这样的勇气,总是旁观者看起来容易,当局者的心境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今指望这个仅仅是个认识不久的华应言来体谅我的处境,也的确难为他。我也不愿向他解释,我不希望让他见着、知道我落魄的境遇。
气氛微微有些僵持,华应言换了一副轻松的口气道:“许姑娘若是有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不用。”我冲着华应言不卑不亢地笑了一笑,刚刚的抵触情绪又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许姑娘这样真像我认识的一位故人。栗子小说 m.lizi.tw”华应言像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补充道,“倔强得很。”说罢转身往楼口走去。
他一身茶白色落在我的眼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一冲动就叫住了他的背影道:“华公子,你认得我吗”
华应言站在楼梯台阶上,侧身笑了笑道:“许姑娘,在下若不认得你,怎么会站在这里同你讲话”
这话说了等于没有说,但是实在回答得很是诚恳,由此看来,华应言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被我凶了两次还有耐性回答我无厘头的话,放到易平生身上早扑上来掐我了。华应言口中的这位故人,或许住在他的心上,所以尽管被我凶了,他想起那个人,嘴角还有微笑,想来是真心地喜欢。
“刚刚上来找你,是因为许久不见你,在下要出趟镇子,问问许姑娘可有什么要捎带的。”华应言不疾不徐地说道。
除了脾气好外,此刻我又发现了华应言的另一个优点对待邻里还十分热心。“华公子要去哪里”
“长安。”
真巧两个字在我舌头上绕了一绕,还是咽了下去:“多谢,没有什么需要带的了。”
华应言点点头也未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随我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到大堂时,才见着屋外已经是暮春时节,檐下断了线的水珠,空中微雨斜,一双黑燕低空掠过停在了对面茶楼的屋檐,呢喃着不知道说什么,视线从那燕子窝里移到华应言的肩头,想告诉他我也是去长安,抿了抿嘴道:“外头下雨,要不要借把伞给你”华应言的目光和我稍稍一对,我心中不由得忐忑起来,低下头去看了看地上的青砖裂痕。
“几步的路,不用了。告辞。”
再抬头时他已经进了对面的茶楼里,茶白色的长衫,和那茶楼的气氛格外相配,像一幅画似的,叫我看得入了神。默默一转身,又被吓了一跳,恐怕是年纪大了不惊吓,此刻易平生系着围裙,一手端着碗,一手拈起碗内的一块红烧肉正要往嘴里塞,被我撞个正着,我冷笑地瞧着他,真真是不雅至极
易平生似乎觉得有些烫,将肉又放回去,看得我一阵皱眉吸气,他却全然不顾自己形象,舔了舔手指头道:“偏甜。”正说着厨房内滚出来软绵绵,由于滚得太快滚过了头,四处张望中瞥见了多日不见的我,它先是看了看易平生手里的那碗红烧肉,然后又看了看多日不见的我,终于还是往红烧肉的方向滚了回去,易平生满脸满足地弯下身子给了它肉吃,我看得眼角直抽不能自已。
易平生一边喂着软绵绵一边道:“你要去长安了”
易平生这家伙,真是神奇得很,对我的了解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当下,发展到了我即将要做的事情上,好在我与他熟络得很,久而久之就习惯多了。手里揉了揉软绵绵的头顶,它闷哼了一声,我便想起了刚来这店里见着它的时候心中那样欢喜,那时候举目无亲一默睡着,每天与我陪伴的只有软绵绵,如今它这样记仇贪吃,不知道是不是随了我的性子。“怎么,你要我捎东西给你”
易平生咽下一块红烧肉对我道:“你可以同华应言结伴,免得你不认路,花了冤枉的车马钱。”
我随他也蹲下来,继续揉着软绵绵,摇了摇头道:“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样生意,我不方便与他同行,怕是要吓着他,再与我生分了不好。”
易平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好像外头的细雨落在他眼里一般,想他这段时间照顾软绵绵爱心泛滥成习惯了,对我这种小本生意者也是充满了仁爱之心。“吓着又怎么样,生分了又怎么样你怕什么”
这一问的确很犀利,我被问得愣住,想了半晌回道:“毕竟是邻居,邻里关系还是和睦些好。”
说到邻居,想起当初找到易平生搭把手的事。那时候我来平安镇不久,认识的人不多,易平生便是这不多的人里的一位,彼此年纪相仿,也谈得来,一来二去成了不错的朋友。因为要随客人出趟远门,不知让谁来帮我照应一默和软绵绵,考虑到这事情太过于复杂,其他人要么更加不熟要么更加不方便,于是易平生作为唯一合适的人选让我不得不有求于他。
记得那晚我抱着一坛离人笑站在易平生的酒楼前,他出门见着我,吓得踉跄了一下,我未开口他便慌张地将我拉到一边低声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犯法的事情,原本准备低声下气求人的心情一举被击破,转身要走他才一脸勉强地拦住我道:“你先别走”我便停下脚步,他又嘟囔一声,“我就客气客气,你还真停下来了。”我来之前想,易平生若是害怕我一定不强人所难,如今见他这番模样,心想他也该为他这段时间的白吃白喝付出代价喂养一段时间的软绵绵,顺便时不时地看一看我弟弟床头的灯。我转身摆出了一副神色坚定的模样,顺便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中敲了一下,凌厉的目光落在了我塞到他怀中的酒坛子上,易平生终于叹了一口气,一副委屈的样子难为至极地点了点他那高贵的头,可见男人还是会听话的,之所以不听话是打得不够。
现在想来,我会在那时选择信任易平生,大概我们真有天生的缘分。
那一夜繁星满天,那一晚我与易平生待了整整一宿。
易平生带我坐在镇子口的老槐树干上,由于我手脚不灵光,爬树颇为费力,易平生拉不了我,最后只得踩在一块大石头托我上去,等我大汗淋漓的上了树,易平生气喘吁吁的也爬上了来,正要说话,树下来了一对幽会的男女,你侬我侬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等他们走了已经是夜半三更。易平生揭开酒盖喝得是酣畅淋漓,期间对我的生意进行了刨根问底,我撑着眼皮回他的话,心想既然请人帮忙,就要让他明明白白地帮,说三分留三分没有什么诚意,那时候心理防备能力不够高,不但交代了我的生意精髓,也适当的透露了来平安镇之前的过往,之所以用适当来形容,是因为我把记得的都说了,那些不适当的我也全然不记得。
我记得说着说着也接过酒坛子喝了些,满口生香的离人笑,想起这等好酒不知道一默还能不能与我共享,悲从心来,忍不住哭了出声,起初还有些收敛,结果哭兴上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哭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哪里留的了神,便从树上摔了下去。易平生吓坏了,连忙跳下来,看我死了没有,发现我还有气,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原本我还有些疑虑,万一易平生是只羊皮的狼,对我许家不利。
迷糊之中,我记得那天易平生搂着我摇晃我的时候那小眼神充满了关心,甚至还含着泪水,想他虽然毛病缺点众多,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我以后对他的讽刺挖苦应该收敛一些,若他这样的会心存害我和许一默的心思,那也是我和许一默命数已尽了。我躺在易平生的怀里,一把攥住他的衣襟道:“他喜欢我,竟然因我爹是得宠之臣,这穷苦书生为了富贵抛弃槽糠妻的戏码,他一个王爷干这个图什么”说罢又免不了鞠一把辛酸泪。
易平生见我骂得义愤填膺,有些放心了,将我靠在树干上,自己挨着我坐着,道:“或许他没有发觉出你可人的一面吧,你看你不是那么漂亮,性子也不好,也没有什么女子情趣吧”
我一听只觉得脑门子一热,委屈骄傲夹杂于一体道:“偶尔几次女扮男装,不代表我是个爷们儿呀”说罢觉得自己要反驳的点并不仅仅是这一点,悲从心来。
易平生恐怕也觉得我这模样有些心酸,不再提起这个话题,抬起头来看了看,东方渐白,没想到这一说就说了个彻夜。我不是头一次见着日出,可此时此刻的心如死灰,看见这只觉得是空虚而苍凉的灰白,看得见却看不远,我伸手想体会这即将升起的太阳带来的温暖,却发现悬在空中的手,竟是那样的凉。
突然觉得手背湿漉漉的,方从回忆中醒了过来,低头一看,软绵绵正舔着我的手背。它见我回过神来,随即乞求地看了一眼易平生,易平生忙不迭地给它一块红烧肉,它用爪子接了并未吃,反而是接着伸到到我跟前来,看着它肉乎乎的爪子里一块红烧肉,好一阵心酸,软绵绵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通人性的很,早就算上我的家人了,于是取过它爪心中的红烧肉扔进嘴里嚼了嚼,顿时口齿生香,心情愉悦。软绵绵头抵着我的手掌蹭了又蹭。
“我要去那里做个生意。”话题回到了之前,声音在午后的大堂内似乎微微发颤,如同被风吹过的泥土中的小花。易平生将碗搁在了一边的桌子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前额的头发垂了下来,有些阴影,看不见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忧郁,但他此刻比我还要忧郁的神色着实很莫名其妙。“哦,是不是担心又要照顾软绵绵,这次我把它带去,所以不麻烦你了,只是我弟弟的那盏灯还是要请你时不时地”
易平生抬起头来,眼睛中水波流转着实很动人,可惜是个男儿身,这样闪闪的眼睛叫人实在怜悯,他嘴角浮起的微笑似乎有些欣慰:“你终于敢去那里了,一诺,好样的。”
那夜的交谈之后,我与易平生彼此的关系拉近了不少,由从前的“狗肉朋友”,往推心置腹的路上一路狂奔,他对我的忍让多半是内心的同情在,我也清楚晓得,并且时常也占着口角便宜,如今他这样的神情表现让我有些感动,想朋友能处到这份上也是我的幸事,只可惜我并未真的是内心鼓起了回那座城的勇气,而是在一默的突然反应下做的决定,只是解释了怕他失望。好比一默那时候学堂考试成绩很差,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家人脸上的光彩。我揉了揉软绵绵抬头冲易平生勉强地笑了笑,不想易平生感动的神色更浓了,真是个感情易于言表的家伙。
一川烟草,满城花絮,梅子黄时雨,长安雨纷纷,一切如初。
我揣着曼陀罗花,领着易平生走在长安街市上,街道还是从前那样宽,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车马行人熙攘往来,茶楼酒店笑语喧哗,一切如旧,一切如旧
走了不多时,王易之便同我说他生前十五岁离家后,就再未回过长安,如今重来,想四处走走,于是两人约定了地方次日再见,便各自散开。
软绵绵留在了我的慈悲客栈里,易平生说长安城不比从前,治理更加严格,若没有当地的户籍半月不离开长安城就要被驱逐,人且如此,更别说相貌罕见的软绵绵,万一它成为我被当做不法之徒的证据真是得不偿失,想来易平生平日里也不怎么管他的酒楼却仍有大把银子活得滋润,可见那并非他的经济主要来源,因此帮我照顾了软绵绵对他的生活产生不了根本性的影响,我的亏欠之心也稍稍减少些。长安城的皮影戏楼名叫繁苍楼,楼名取自“似水年华,繁华苍凉”之中,是出了名的打发时间的好去处,那楼内只卖茶水,不卖食物,不过茶水也分档次,过去我与一默常常来此,包一间厢房,约两三好友,喝茶看戏。家破之后,我与一默在长安残喘过一年,那时连平日吃饭都有困难,哪里有闲钱来这里消遣,有一回我与一默路过这里,遇到从前的朋友,大都都装作不认识我俩,有一个停下笑着请我和一默去听戏,一默起初还以为是那人不忘旧交情激动了一把,觉得人间自有真情在,那人见一默上钩,笑道:“今儿银子带得不够,恐怕要令姐与你自己付账了,不过如今这长安城喝茶呀,可不能添糖,是掉了份儿的事儿。”从前他们还夸赞一默的姐姐茶里加糖甚是别具一格争先效仿,一时间成为了长安的风气,如今加糖竟然成了笑柄,可见风气这玩意儿,也需要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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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izi.tw一默听后脸色大变,上前要与那人理论,我连忙将他拽住,口口声声劝道“不要再惹什么口舌是非”,随即上前给了那人一个大耳刮子,扇完拉起一默狂奔。那段日子,我与一默虽然贫寒了一些,倒也是苦中作乐,互为依靠。
夜幕四合,街边逐渐亮起了灯笼,就像繁星落在了凡间,星星点点,天上飘着小雨,让这长安夜色添了几分仙气。我换了男装四处走着,一不小心竟然来到了这繁苍楼,抬头见这招牌如故,手肘被人推了一下,繁苍楼的小二热情地招呼道:“客官里头请,今儿要演一出新戏呢,现在客未上满,您可以找个好的位置。”
这让我想起过去在这繁苍楼里见过的趣事,大堂的位置很少,看皮影戏又不同于听说书,需要有个好位置,而好位置少观众多,于是常有人为此争斗。那位当年请我喝花酒的一默的同窗就做过不少蠢事,虽然至今想不起姓甚名谁何等样貌,却是个有趣的人。那位同窗起初用一沓宣纸占座,被其他的客官当做繁苍楼新出的招揽客人的法子,以为是放在位置上供爱干净的客人擦凳子的用的,不但自己擦还分发给周围人擦,这位同窗进了来发现大家都在用洒着金的宣纸擦拭凳子欲哭无泪,后来他又想了一招便用玉佩来占座,下学后过来发现玉佩早就被人拿了去位置也被人占了,在不断的占座中他似乎越挫越勇,占座给他带来的乐趣早已超过了看皮影戏本身,于是他成天想着如何占座,一默劝他他也不听还要一默与我帮他出谋划策,于是我们常常在包厢中观望他与占了他位置的人理论,觉得这比皮影戏好看,也担心他过度沉迷占座会玩物丧志被他父亲揍。
直到有一天,他用随身带的纸扇来占座,那扇子上有他的名字落款和印章,觉得扇子便宜被偷的可能性小,且这是个有凭证的物件,真是占座的万全之策,放学后,他兴致勃勃冲了过来,见位置上坐着一人,这人正在扇着他的扇子,他激动心情溢于言表,摩拳擦掌上前与人理论,“这位小哥”二字刚刚出口,便踉跄着差点跌倒,那位置上的人转过头来,是位长相让人记忆深刻的姑娘,这姑娘皮肤黝黑天庭太过于丰满,眼睛很难睁开,这姑娘名声远播的原因并非仅仅因为长相,而是她常蹲守在一默的学堂处,一有下学出来的弟子她便上前搭讪,希望能与其中一位结下良缘,弟子们起初觉得新鲜,后来就怕了,纷纷绕着走,有些为了躲避她都翻墙下学,听说有一位因此翻墙摔了腿,那弟子的令堂闹到了学堂,学堂加派了人手不许她再出现在学堂外头,才让学子们安静了一段时间,哪知她竟然出现在了繁苍楼,叫一默的同窗吓了好大的一跳,连滚带爬地上了我们的包厢,从此才算戒了这占座的瘾。
如今的我也比从前好了许多,不但能想些过去的事,还能站在这街上咦,我是什么时候竟被小二给拉了进来
明明是晚间,偏偏是这满堂的烛火叫我晃花了眼睛,看样子这几年里老板没有少赚银子,这两层楼上上下下的灯笼就不是一般街头能买到的货色丝绢的灯罩,还有书画点缀,看样子不缺钱财的老板也开始附庸风雅了。整个茶楼仍旧只有两层,但是本身地方就空旷,看得出还是能容纳不少戏迷,二楼的回廊好好给整修了一番,连护栏都是做成了竹枝的式样,当真是比我离开时更加文气了。此刻正是开演前,满茶楼的叫嚷声在这原本就足够大的空间里来回荡漾,一楼还是有坐席的,那些出不起高价的看客戏迷们便上了二楼包厢外站着,我轻叹一声,这般繁华光景,好久不见。
那正中央的戏台子还是当初的模样,台柱撑着,端端正正立在一楼,一块半透明的幕布挡住了后台所有的暗自操纵。我找了角落的一个位置刚刚坐定,那小二弯腰道我面前赔笑道:“这位公子,楼上天字房包厢有人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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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包厢是这里视线最好的地方,整个戏台一览无余没有死角,这里的价格自然是最贵的,我与一默过去最常来的便是此处。如今听小二传话,心有余戚,自己多年不再踏足长安,现下又是男儿打扮,竟然有人会来邀我去包厢我可绝不能因为贪恋这皮影戏丢了性命,于是拔腿就要往外走。
“许姑公子也喜欢这灯影戏”来者身影投射在我面前,我抬头一瞧,竟然是华应言,一袭茶白色长衫手执纸扇,我抬头见是他松了一口气,至少安全得到了保障。
“华公子也来这里消遣”我拱了拱手,这是我曾经练了很多次的动作,为的就是女扮男装不露馅,虽然时隔多年,但胜在基本功,做起来得心应手浑然天成。
华应言爽朗一笑,做了个楼上请的姿势道:“华某难得回来,也未邀请什么好友,许公子不嫌弃,就一同上楼看戏吧。”
没想到华应言也好这一口,而且一个人看戏未免太孤单寂寞了些,在平安镇大家也都是邻居,出门在外有个照应也是应当的,我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欣然上楼。华应言的衣服上有淡淡的青草味,像是雨后泥土的芬芳,这种味道让我内心的熟悉感蠢蠢欲动,左手捏了捏右手的虎口处,环视了一番天字厢房,想着故地重游才有如此的熟悉感,也是情理之中,才略微松了口气,抬头对华应言报以感谢一笑。
小二上前倒茶,那白色骨瓷的杯子中,青绿青绿的毛尖遇沸水个个立正浮着甚是可爱。楼下戏台子上响起了鼓声,由轻至重击了三下,众人皆安静了下来。
我低头一扫大堂,并未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客人约莫占了九成。堂内灯色都暗了下去,幕布亮出了一个光圈,一部分客人就已经鼓起掌来。缶声渐隐,响起的是笙箫竹笛的交奏,幕布右角缓缓出现了一位和尚,沙哑的男人声音缓缓响起:“长安城里又东风,未必桃花得似旧时红,得道高僧云游多年,如今归来,长安郊外的风佛脸庞,温柔如初。”
配乐逐渐喜庆起来,爆竹唢呐不断,一家大户人家有了些什么喜庆事,张灯结彩。“长安白家夫妇恩爱至极,丈夫而立之年妻子还未为白家延后,丈夫竟未娶过一门偏方,或许这对夫妇太过于恩爱感动了上苍,如今白夫人诞下一位千金,白家上下欢喜极了,大宴宾客,上门贺喜的人络绎不绝。这位高僧也来到了白府门前”
合奏声渐缓,丝竹声模仿出细雨沙沙作响,杏花微动,庭院之中,只有高僧与白家主人。“那高僧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五十年来棋一局,仙家岁月也无多。白家主人诚惶诚恐,连忙求解,那高僧缓缓道:白家小女,她的命数诡异,随我去云游方可保命。白家主人心中一紧,夫人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再生孩子的可能不大,如今这虽是个女儿,他也已经很满足,听高僧一说患得患失在所难免,只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要连累了女儿,可让这独苗随高僧云游更是不舍。”
画面暗了下去,打更声中,卧房内女子侧坐床边怀中抱着婴儿,看着身边的白家主人,白家主人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此刻埙声正幽。“那高僧走时留了一封书信给白家主人,既然不舍女儿,那便穷其一生只能让她见黑白二色,红尘中的颜色于她是要祸及性命的。于是白家主人为爱女取名为白云间。”
笛声悠扬,转眼已是三月莺飞,幕布上的景色却都是黑白二色,一个绾着双环发髻的女妮子出现在幕布之中,端坐在棋盘前。“白云间七岁那年父母双亡,随着祖母生活,祖母也知晓当年高僧的那位预言,分外宝贝这白家唯一的血脉,惊喜得发现这小妮子只能见黑白二色,放到寻常人家可要发愁了,但白家祖母发现后却松了口气。小说站
www.xsz.tw这小妮子从小便展现了异于常人的棋艺,祖母也请名师一路指点,十岁那年与长安最著名的棋手下了三天两夜,大获全胜,一举成名,棋痴便成了白云间的绰号。”演到这里,台下已有人鼓起掌来,虽然是个挺别致的话本,但是这里也并非什么**段落,引得大家叫好,实在莫名。
小二前来添茶,我便向他打听,小二盖上茶盖兴致勃勃地对我们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这位白姑娘素来喜静,连棋界中人也只是听说,了解甚少,更别说见一面了。不过她明日要与远道而来的楚国王子下一盘棋,事关国体,所以她的名声这才大了起来。咱们繁苍楼连夜赶了这出戏。”
华应言用茶盖浮了浮茶面道:“这棋在哪里斗”
“城郊南山下,不过早已清了场子,我们小老百姓去不了,不过啊,好几个赌坊都开了局,赌谁赢呢。”小二乐呵呵地说道,有些兴奋,“虽然现在都赌那楚国王子赢,觉得这个白姑娘再厉害也是个女子,怎么能赢得了男人,况且那男人还是个王子,从小锦衣玉食不说,肯定是精贵的教育,对比之下白姑娘不过是个乡野的路子。但是我却觉得自古就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说,就算她是个姑娘,但也是咱华夏的姑娘,昨儿我就拿了私房钱压了这白姑娘赢。不管她赢不赢,好歹咱华夏人不是看中这输赢而是国体”小二似乎有些动情,摆了摆手道了二位继续看戏便离了包厢。
此刻只剩下我与华应言,台上的灯影戏咿咿呀呀似乎很响亮,我摸了摸耳垂,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华应言的侧脸打上了一层阴影,鼻梁格外挺拔,嘴角浮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想象他这样的人,一定一帆风顺的很吧,这样的男子选亲时候一定分外注重女子的家世背景吧,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把玩着手指头。
“许姑娘来长安,软绵绵可有人照应”华应言放下茶杯,侧身过来问我。
我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只觉得耳根子发热,连连点头嗯了几声,伸手想喝茶找点事情做,结果手背一蹭,那茶杯不偏不歪的落到了我的大腿上,尴尬之余连忙掸了掸衣裳,华应言关心道:“有没有烫着,要不要紧”我连忙阻止他喊小二过来,解释道,“茶凉了,茶凉了,不碍事。”再抬头见着华应言,近到我可以看见他的睫毛。他漾出一笑,“长安夜市还算热闹,许姑娘若是得空,不如”
我抬头见他,华应言便不再言语等我答复,我转了视线见着那台上已经换了一幕。“白家祖母去世后,家中产业再也无人打理,白云间痴迷黑白子,时间久了产业荒落,为了赚钱,白家独女常常女扮男装与人赌棋,战无不胜,只是偶然间遇到了同样爱棋的楚国王子,只是那王子游学华夏,大家都不知晓身份,不过还是败在了白云间的手里”
女扮男装又是女扮男装。
记忆深处有一幅画面,上元灯节,花市灯如昼,观灯人杂,父亲同僚们的女眷获得允许,会坐在马车之内观灯,男子们则自在许多,穿梭于人群中,我向来喜欢热闹,所以扮成男儿模样街上溜达。楚国的首饰别具一格,听说楚国的作坊请了诸多西域天方的工匠完成锻造,最出名的就是别具一格的金镜。中原华夏的镜子不过是寻常紫铜黄铜磨平一面,复而背面雕刻些仙人过海的花样,偏偏这西域的工匠身怀绝技,将那里特有的材质融化后浇铸于金盘上,较之于中土的铜镜,能把人照得不差分毫,实在是稀奇之至,更兼镜子背面镶嵌不少楚国特有的雀鸟,实在罕见。我停在一处小摊前格外认真地挑选,那小摊贩便热情地对我道:“姑娘,这是楚国特有的镜子,能将人照得丝毫不差,我也是买不起店铺付不起赋税,只得晚上出来偷偷摆点摊子,利薄只为多卖。”
这话刚落,似乎有人站在我的身后似乎与我说话,那人是谁那人和我说了什么话那人在我记忆的最底层,此刻想起心中疼痛不已。无论我如何再往下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和似有若无的雨后青草香味,而这香气来自眼前的华应言。我揉了揉额头,笑道:“出去透透气也好。”
长安夜市没有上元灯节那般热闹,路上有人却不至于摩肩接踵,华应言突然说起了自己事儿:“在下虽生在长安,咿咿学语的时候就随父亲四处征战,父亲怕母亲太过于溺爱我,所以很少让我待在母亲身边,十八岁那年回长安正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灯节,头一回见着如此繁华的景象,倒像是个外来客。”
看华应言一身风雅,真没想到会是这样成长的。“华公子怎么会来平安镇开个茶楼”
“来找人。”
想起那时他与易平生的对话,想华应言诚不诓我,的确没有说谎,我想问问找谁,却想知道了是谁又能怎么样,只好淡淡一笑:“那祝华公子早日找到。”说着话就停在了一处小摊前,那小摊卖的是楚国的首饰,格外精致。摊主见我驻足,连忙介绍道:“姑娘,这是楚国特有的镜子,能将人照得丝毫不差,我也是买不起店铺付不起赋税,只得晚上出来偷偷摆点摊子,利薄只为多卖。”这摊主的话让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与我第一次停在他摊子前听见的分毫不差。我笑笑将手中的镜子放了回去。
华应言站在我身侧问道:“许姑娘来长安是为了看那皮影戏”
话音刚落,那繁苍楼的戏似乎结束了,涌出来不少散场的客人,他们还在不断地谈论那场戏。
“明天就要对弈了,真想去看看那白姑娘长得什么模样”
“我们去不了,那南山院已经重兵守护了,要和楚国皇子下棋,你当是斗鸡我们说去看就去看呢”
“王侯将相们还不是想看就去看了,二位朝中若有人,想看还是看的了的。”
“算了,我已经预先买了五日之后的票,来听听结局。”
我见那群人逐渐散去,对华应言道:“我是来观棋的。”
华应言点点头,并未追问,从衣袖内取出一枚玉牌道:“这是进出皇宫的凭证,想必去观棋也会有用,许姑娘先带着以防不便。”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玉牌,顿了顿,伸手接住道了谢,我想我有个很正当的理由再与他见面。
再见王易之的时候,我同他讲了这个故事,两人当即决定前往南山院去瞧一瞧。路上我同他讲了讲曼陀罗的作用,并且叮嘱他曼陀罗在真正的主人身上存活的时间很短,有些唠叨地讲了一阵,末了他客气地道了谢,才缓缓道:“我不会现形的,她说过,今生与我不相见,我只是想看看她,没有别的奢求。”
南山山腰处有座寺,南山寺下有座四方院落,那院落正是白云间的弈馆,若不是知道这是个弈馆,仅仅从外表上看去,这就是个普通院落。这让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好多画面:我捧着木盆手脚冰凉地走进这间院子;许一默在屋檐下读着诗书;还有院子外头有一片桃花林,有位男子的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在等我南山寺的钟声响起,才将我从杂乱的回忆中敲醒了过来。
眼前是灰色石墙,八字门开,紫竹掩映,倒有些私塾的味道,看门的小童延了内进,见一堂屋,两边的一字长案都挪了开去,堂屋更加宽敞,正中放着四方几案,蒲团两只,人未到架势却是十足。我瞅了一眼王易之,他情绪还算稳定,于是两人找了处地方率先坐下。坐下之后陆续有三两个人前来,端的都是金闪闪的腰牌,我心中暗想这华应言真是来头不小,摩挲了手中的玉牌,一定很值钱。王易之轻轻咳嗽了一声,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示意不必紧张,这近乡情更怯我自然理解,我怀中的曼陀罗轻轻跳动起来,我知道这白云间要来了。
侍者们点燃了沉香,为观棋的我们收走了茶水,唯恐这茶盖碰到茶身的声音坏了对弈人的思绪。不消一瞬,门口走来了一位华服玉带的男子,一眼也不瞧我们在座的人,径直走到了下手的位置上,盘腿做好,抬头看了看侍从,那侍从赶紧往后低头弯腰向里屋走去,我看见王易之的手紧紧握了起来,只听见那后面的院子中有一抹颜色划过,众人都抬起头来。
来者约莫二十岁的模样,对棋者的年纪小了些,对未出阁的姑娘着实是个碍眼的数字。她梳着高冠髻,脸上并没有扫上长安此时时兴的芙蓉胭脂,肤色苍白像是终日不见阳光一般,仔细能看见那皮肤下的青色血管,穿了一身青衣,虽然另有一种清素超然的美感,但明显只是惯常而非刻意。有趣的是,她和这位皇子一样,没有看在座的人一眼,给人却是另一番味道,她的忽视恰恰因为她的眼里只有这黑白的棋子。她微微颔首,缓缓坐在了蒲团之上,目光随即落在了棋盘上。
王易之看得痴了,缓缓只道了两个字:“是她。”
对面的皇子却不急着落子,抬头对侍者看了看,侍者立即捧上了一只楠木箱子,王易之直起了身子,我也好奇地望去,随着这箱面的打开便听见了大家的抽气声,不出所料,这是羊脂白玉做的棋盘,光滑细腻。皇子笑着抬手道:“这是父皇高价寻得的一副棋具,曾经是一位棋圣所用,交给在下的时候,关照只与懂棋的人下,白姑娘棋艺难得,如今再见,缘分更是匪浅,这副棋具配得起白姑娘。”
白云间的目光从原先的棋盘上缓缓抬起,她的目光如茶,那股子淡淡的文气更不是一朝一夕能酝酿出来的,侍者换了棋盘,将棋子红木盒放在棋盘之上。白云间的嘴角浮起似有若无的微笑,那皇子笑道:“长安的赌坊内都为我们的输赢设了局,我们不妨也赌一把”皇子继续说道,“我赢了你就嫁我,江山与你大概也是没有兴趣,这棋具就是聘礼,白姑娘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尚未观到棋的众人忍不住低低交谈起来。
“真是一门好亲事啊,她年纪这么大了,有人要已经不错了,还是个皇子。”
“皇子真是横行霸道,欺负我们长安没人吗跑到我们长安城调戏我们长安的姑娘”
“刘大,赶紧回去让小姐抱一副棋来,原来皇子喜欢这一口。”
王易之的拳头握得很紧,似乎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站起来,我无奈地轻声提醒道:“别怕,你没有曼陀罗,站起来也不会被人看见。”
白云间神态自若,并未因这名贵的棋盘、皇子的筹码显示出什么别样的情绪,抬手却揭开了这两只盒盖,她食指和中指执起一枚黑子,抬头对着烛光看了看,她的脖颈修长而白皙,此刻专注模样完全是不食烟火般高贵,她的唇是淡淡的粉色,启开道:“这是上好的墨玉吧”
皇子拱手赞赏地点头道:“白姑娘好眼力。”
我想这样的筹码她一定会拒绝,她放回墨玉黑子,平视对面的皇子,目光仍旧是涂了一层茶色:“好。”
皇子露出欣喜的笑容:“请。”
我知道这定是王易之的家传棋具,在王易之故事的最后,并没有再提及这副棋具的下落,他死后日日夜夜惦记的只有叶朵朵一个人。
屋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有雨滴被吹了进来,落在我裙摆上,院落里的紫竹声沙沙作响。这一盘棋,只有王易之看得最仔细,他坐在白云间的边上,他们对席而坐了一辈子,这一辈子他终于可以和她并肩而坐,没有仇恨没有隐忍,王易之注视着棋盘的脸上早就没有了输赢。
叶朵朵前世说来生不相见,那是一种爱到了极致的出路,因为爱所以才要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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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擦肩而过不要热烈张扬,她许下的只有三个字不相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王易之坐在她的身边,他爱了她一辈子,却因为成全她的一个诺字,不敢向前,不是为了自己,恰恰是为了她的执念,这辈子他能坐在她的身边,会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我不知道。
我只晓得,他是勇敢的,比我勇敢。
这盘棋下了两天一夜,期间封棋了四次稍作休整,那院落外头是庞大的迎亲队伍,楚国的排场看来大得很,只是这华丽的排场和朴素的院落对比的格外鲜明。我对黑白棋只是略懂皮毛,所以看得寡然索味呵欠连天。
雨越下越大,直到第三天也没有停下的迹象,观棋的人们一个也没有离开,因为外面的水漫得挺高,想出去比较困难。大家呈各种姿态,有坐着的,有靠着墙倚着的,有手撑脑袋的,总之像下棋的那两人正襟危坐的人只有王易之,可惜旁人见不到他。
雨声大作中,白云间由盘坐变成了跪坐,她悬腕时候露出的手肘格外白皙,半晌,她终于搁下了手中的棋子,双手放在了小腹前,微微欠身道:“我输了。”
王易之随即向我投来了紧张一瞥,我不用看那棋盘便知道,这棋局一定是当年王易之和叶前辈、王易之和叶朵朵最后一战的那残局。
白云间是故意输的,还是真的以为自己输了
皇子顿了顿,随即爽朗大笑起来连忙吩咐向两国国君报喜,说要大办婚事。众人在笑声中这才回过神来,他们终于等到了输赢。各种恭维声不绝于耳,还有上前安慰白云间“输给皇子不丢人”之类的,皇子的侍者们虽在大雨中等待了两天一夜,进来的时候也都是一脸兴奋,人群撑着伞进进出出,只有王易之坐在原地,动也不动,不过没有人看得见他,也不算碍事。
王易之看着白云间直起身子的侧影,那种爱人间独有的目光似乎感染了白云间,白云间回身看了看残局的方向,对那皇子说道:“小女不要这棋具做聘礼。”
楚国皇子笑道:“白姑娘,你且说来,在下没有给不了你的。”
“一锭金子。”白云间不疾不徐地说道,说完不出意料地得到了大家的嗤之以鼻。
“这姑娘下棋下傻了,要金子都要做皇妃了,还缺金银这种俗物”
“刘大,告诉小姐以后绝不允许下棋,下棋毁一生啊”
“这姑娘嫁过去,是要被填井的命啊。”
楚国皇子不可置信的模样,眨了眨眼,问道:“一锭金子”
白云间含笑点头道:“是。”缓了缓,她浮上罕见的笑容道,“这代表了,情比金坚。”
“情比金坚情比金坚好好好哈哈”楚国皇子抚掌而笑。白云间的眼色中有些疑惑,随即一闪而过,楚国皇子对身边的侍者道,“快拿金子来”侍者连忙奉上一锭金子,那位皇子看样子喜欢她的不轻,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道,“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取伞来接你,你且等着,我要亲自接你。”
白云间微微颔首,王易之缓缓站了起来,屋外是大雨磅礴伸手不见的雨气,皇子的身影很快不见了。王易之走到了白云间的身后,白云间面向外头,背对着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脸,自然看不见身后的王易之,抬脚便要往外头走,王易之想拉住她的手腕,却抓了个空,他不是人,自然抓不住,那衣袖轻轻一晃,错开的是仅剩的缘分。
白云间全然不顾外头的大雨,缓缓地往院子里走去。
王易之冲到我面前对我道:“把曼陀罗给我”我攥着曼陀罗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夺了去,只听见他冲进雨里头喊道,“朵朵”
白云间停住了脚步,浑身都已经被淋湿了,看着几乎是从天而降的王易之,一脸疑惑道:“你是在叫我吗”
“那盘棋并不是你输了,而是你的置之死地,只要再走一步,就可力挽狂澜反败为胜对不对你悟出来了对不对”王易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我看来她的问题的确没有什么回答的必要。栗子小说 m.lizi.tw
白云间的脸上写着震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我输了就够了,我要去嫁人了。”她笑了笑,转身就要走。这一辈子的白云间,是悟出了恕道的叶朵朵。
“你嫁的是谁”
“我梦里的那个人。”白云间的脸上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因为他有这副棋具,也能走到这步残局,所以就是他吗”王易之即使内心难以平复,却没有歇斯底里的吼叫,那种压抑的声音在大雨中却格外清楚。
白云间突然退了一步,像是看出了什么名堂一般,我想莫不是她终于记起来前世的事情了吧。王易之见她的脸色有异,惊喜地说道:“我是王贼,你还记不记得”
白云间缓缓摇了摇头,指着他手里握着的那朵曼陀罗问道:“你的这朵花可是紫色的”
王易之低头看了看,他从我这里拿走曼陀罗追了出去,时间之快到只能攥在手里。我突然想起了那灯影戏中说起眼前的这个女子,一生只见黑白,所以她刚刚有那样震惊的表情是因为自己看见了色彩吧。王易之木然地点了点头,这朵曼陀罗却开始枯萎起来,颜色越发变黑,我知道王易之的时间不多了,这时候要唤起白云间的记忆可能太悬了。“不管你姓叶还是姓白,王某只想告诉你,王某只此一生,爱过长安城,爱过东塘镇,爱过黑白棋,但这一切都可以忘却,唯一不能忘却的是对姑娘的爱恋。”王易之的身影开始涣散,似乎要和这连天的雨帘连成一片。在他残喘的最后,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他的身影越来越透,远处的楚国的皇子举着伞往这里一路小跑,白云间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好像突然醒了过来:“王贼,竟然是你,王贼”她冲了过去,伸手想要握住王易之的手,却捞了个空,一个踉跄,手心展开只有这漫天的无根之水,她摇着头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是不断地摇头,眼睁睁地看着王易之幻化在了这茫茫大雨中。
一把伞遮过白云间的头顶道:“怎么出来了,白姑娘,当心着凉”这边是捧在手里的宠爱,那边是她刚刚苏醒的记忆,白云间悲伤地抬起头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的脸,她看见了红色的仪仗队,听见了欢天喜地的唢呐锣鼓。
我看见白云间头也不回地上了楚国的马车。
这样的结局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是人之常情,白云间或许记起了上辈子的事情,可是人都是活在当下,她的选择并没有什么苛责之处。我路过繁苍楼的时候,听见小二的吆喝:“白姑娘的大结局,今日本楼隆重上演,各位客官走过莫错过”我终究没有忍住走了进去,挑了大堂角落坐下。似乎白云间嫁给楚国皇子的事情比她的生平更能吸引人,今天的生意远远好于我上次来的时候,大堂内人满为患,因我在角落,小二甚至忘记来要茶水钱。
跟随那幕布上的皮影回顾了半真半假的白云间和楚国皇子的棋局。“那白姑娘放下棋子,抬头看这楚国皇子,竟然看见了色彩,她问这皇子,你手中的扳指可是翠色白姑娘看了一辈子的黑白,终于在这位皇子面前看见了红尘颜色,怎叫人不欢喜这是上辈子定下的缘分”奚琴声一响,台下一片叫好。
我垂下头看了看手指头,想想自己,原来懦弱至此,那些忘却的记忆是我偶然之间的遗落,还是我逼着自己去遗忘呢遗忘即逃避。在丝竹声中,我缓缓起身,拖着脚步往外头走去,幕布上又换了一出,锣鼓喧天,沙哑的男声响起:“谁也想不到,白姑娘在前往楚国的路上,吞金而亡,死前只有一句白家人重诺。”
恍惚中一个机灵,大堂罕有的寂静,这是真的吗
故事虚实已经不重要,白云间用同样的方式了结了这一生,可那是为了共赴黄泉,不是找不到出路的下下策。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的客人们,都是勇者。
爱,能让灵魂重生,然后呢轮回或者永生,又有什么不好。
第三章以父之名的守候
一人与我,不恨天下。
长安城东边有条西关街,地处便利,向东可达抱月楼、繁苍楼,向西可达司南酒楼吃喝玩乐都是最好,西关街上曾经有座宅子,宅子门前的牌匾上写着“许府”,那里曾是我的家。
从繁苍楼出来后,我踟蹰着站在了西关街的入口处,此刻已是深夜,行人无多。犹豫之际,竟发现已然来到了当年许府门外,这里意料之中已经易主,四只灯笼的光圈照门匾上华府。想起当年父母健在,朋友二三,叫人怎么不唏嘘
“许姑娘是刚出来,还是要进去”
这声音让我一下子缓过神来,怎么会这么巧我抬头确认了一眼华府二字,方才觉得命运这玩意儿是为了弄人才存在的吧。我转过身子,看见了月光下的华应言,面若冠闲庭信步走到我面前。我往一边让了让,道:“只是路过。”
我低头往前行,不远处响起了一声口哨,我抬头见一个公子坐在马上,不久便有两人从外墙上翻了出来,似乎约好了去哪里玩。夜风扬起空气中的桂花香味,与记忆中的场景不谋而合,那些碎片在这一声口哨里,竟然奇迹般的拼凑了起来:某年中秋夜宴后,我与一默等待着口哨声,一听见便兴奋翻墙而出,墙外头等我们的是一默的同窗,是当年在万花楼初遇时对我说“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条真汉子,又认得我同窗,这花酒,我请”,是我忘记过去的时候出现在平安镇最热心帮助我的人,是软绵绵最喜欢的人,易平生啊易平生,原来我们竟是旧相识。今夜的桂花香如此呛眼,我竟然在遇到了华应言的时候想起了易平生,猝不及防却又温暖人心。
华夏天元413年,皇帝病危,膝下两子,皇后之子越烨也就是当今的圣上,另一子为最得宠的安贵妃所生,越文,字平生。只是不记得他经历了什么,落得和我一样逃离长安的下场,如今想起易平生只有满满的感激与温暖,曾觉得这世上无所依靠的时候,他却默默陪伴了我三年有余,现在记起感慨万千。
我突然想起身边的华应言,记忆的碎片虽然拼凑起了易平生,但是并不完整,又或许我与华应言并不是萍水相逢我转身定定瞧他:“华公子,我们认得吗”这是我第二次这样问他,我想若他过去与我相识,便应当知道我这话里头的意思,头一次这样直直地望着他。
“认得。”他说。
还是模棱两可的回答,我的心头渐渐凉了下去,随即便安慰自己即使他是我过去世界里的人又如何呢我想认得他,他是否想认得我呢心底里涌起自作多情的自嘲。我回望了一眼华府的牌匾,取出他前几日借我用的玉佩,递给他后笑了笑:“华公子,多谢。”
“许姑娘,故地重游,也是一种勇气。”华应言并没有走进华府,反而与我并肩而行,他这一句话让我凉下去的心又热了几分。“我在这里等候姑娘很久了。”
我惊讶地抬头见他,华应言一脸诚恳,我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世上有一种男人,你站在他面前不藏有任何秘密,因为他的眼神能洞察你的内心,华应言就是这一种。“姑娘上一次出平安镇,我与你在那片银杏林子外头分别,并非有什么急事,是我原以为你会路过长安城时会进来,所以先你一步来到这里。”他像在说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儿,“三天之后,我想你可能不会来了,便回了平安镇。”
我的视线从他肩头缓缓上移,华应言的目光里永远有一种笃定,这种笃定时不时地透露出霸气的意味,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控。月光照在长安街上,地上有秋雨后的些许积水,积水中浮着几片落叶泛着光亮,远处传来南山寺的幽幽钟声。我与华应言就这样并肩走着,也不觉得乏。这钟声里听得出禅意,也听得见我的心意。
“你是来找我的,还是在平安镇恰好遇见呢,华公子”找到和遇见,有本质的区别。
华应言沉默了一会儿,低沉的声音像是南山的钟声:“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都是缘分。”略一停顿,自嘲道,“这个玩笑不大好笑。诺诺,我曾经出现在你记不起的过去里”他停住脚步抬头,我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天上晕了一圈的月亮。
回忆起平安镇里第一次遇见华应言,就有一种内心深处的熟悉感,起初我以为那是他也是长安人氏的缘故,如今才晓得,原来他本就出现过我的生活里。他没有害我之心,相遇之后屡屡帮我,不知不觉中有了朋友般的亲近。“你知道我有个弟弟吗”
华应言点了点头:“我还知道姑娘为了弟弟,在做一点特别的生意。”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他的长发挡住了月亮。
“我终于找到你了。”他说。
华应言是我过去世界里的人,他终于找到了我,那些我记不起来的过去,或许能在他的讲述中拼凑完整,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口,看着他,我想问他我许家后来平反了没有我的那位未婚夫是不是真的因我许家失势抛弃了我而他到底和我有怎样的过往呢为什么在我忘记过去的时候,偏偏有那个影子存活着只是这些突然涌来,却发现无从问起,我松开他的袖口,连叹气都那么悲伤。“你与易平生,也是旧相识吗”我问不出关于“他”的事,是我的勇气还不够,如今能想起易平生在我生命中的痕迹,也是坚强的一种吧
“是。”这一次华应言没有模棱两可的答案,倒是答得很爽快,随即感叹了一句,“你与易公子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了。”
我点头承认道:“的确是。”这次回镇子我一定要告诉易平生我记起了他,我想他一定比我更激动吧。
“你还记得宁王吗”华应言补充道。
宁王这两个字在脑袋里翻江倒海让我疼的喘不过气来。“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
可惜我讽刺的口味华应言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竟带着一丝兴奋:“你竟记得他”
我强忍着疼痛,打断他狠狠道:“我记得他,宁王两个字,生生世世挫骨扬灰我也不会忘”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光了力气,终于疼晕了过去。
再一醒来,觉得手上脸上湿哒哒的,想不是这华应言丢我在野外任我淋雨吧,难道是常常见我晕倒稀松平常不以为意了努力睁开眼睛之际,原来是软绵绵正卖力地舔着我,我毫不犹豫地将它的大头推开,然后戳了戳它的脑门,用口语说道:“讲不讲卫生啊你”
端着一碗很香的肉汤走了进来的易平生见此状连忙搁下碗,一把推开我的手道:“讲不讲礼貌你”说罢安抚地揉了揉软绵绵的头道,“乖,去楼下,有肉吃。”软绵绵蹭了蹭易平生的大腿,冲我翻了个大白眼滚了出去。
我佯装没有记起易平生一般,瞟了一眼易平生,使劲嗅了嗅道:“这肉汤挺香的。”
易平生从我床榻边拖了一张矮墩,径自坐下,从几案上取过汤碗,勺子一搅香气四溢,他轻轻吹了吹。我这人也是颇为另类,越熟悉越喜欢挤对对方,但此刻见他如今被我揶揄挖苦毫不介意,仍旧这般老脸皮厚,往日他对我的照顾浮上眼前。
这个怕告诉我真相所以一直装作在平安镇与我刚认识的人,是一位皇子,曾帮我抗过大米、修葺屋顶、打扫厨房、照顾软绵绵即使在我不记得他的日子里,我们竟然也能像从前一样交往,勾肩搭背嬉笑怒骂,怎叫我不感动
我像是从未见过他一般,一下子没忍住倾身抱住了易平生的肩膀,喉咙一酸哽咽道:“平生,我都记起来了,我都记起来了”
那肩膀明显一僵,声音略微有些颤抖道:“你都记起了什么”
我知道他一定同我一样激动,所以声音越发颤抖了,一边将鼻涕蹭在了他的肩膀处,一边毫不留情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背:“你还要装下去吗平生,你真是太够意思了,照顾我照顾我弟弟照顾软绵绵,如今我晕过去你还要煮汤给我喝,平生,我许一诺今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最大的幸运,平生,你怎么能这么好”说到动情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了,断断续续只想告诉他我心里此刻的感激。
易平生拉开我的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看见我涕泪横流的模样咂了咂嘴道:“我说许一诺,你不要误会,这肉汤是我煮给我自己喝的,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醒来。”
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我抓住他的衣袖毫不客气地擦了擦眼角道:“平生,你还是这么的风趣”
易平生抽回了袖子,双手搭在我肩上,一脸正经地搁回了肉汤道:“告诉我,许一诺,你记得了多少”
我晓得易平生这人就是不会轻信我这突然的变化,于是抱膝坐在床榻上,掰着手指头数着我记得有关他的过往,一脸得意,直到我说得口干舌燥终于说到他信了,他索性坐在我的榻前,脸色稍缓,拍了拍我肩膀道:“你记得我,只是记得我一个人,对吗”
我使劲地点点头,想他一定会感动吧:“我第一个记起来的人是你,是不是倍儿有面子”
易平生轻轻一笑,竟然不是平常得意的模样,一本正经道:“许一诺,我告诉你,当年你和你弟弟银子被人偷了,没钱付那繁苍楼的包厢费用,是我给你俩付的,你看这钱拖的也够久了,是不是得结一下”说着便浮起往日里那贱贱的笑容,我毫不犹豫的一拳打了过去,易平生却一下子抱住了我,缓了缓,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道,“一诺,我会一直陪着你。”
房门处停着的那人看着相拥的我和易平生,微微一笑,对我颔首,转身离去,又是华应言。
再见华应言的时候,平安镇的枫叶又红了。我拎着刘婆的松饼往慈悲客栈的方向走着,华应言执着茶盏坐在窗前,见到我颔首笑道:“今日的松饼出炉了”
我点了点头,夸张地挥了挥道:“挺香的呢”自打那夜在长安城与华应言交谈过,我便多少晓得了自己对他的心意。眼缘真是奇怪的东西,我在平安镇第一次遇到他时或许就是喜欢吧,之后承蒙他的关照,度过几次不大不小的难关,只是明确了自己的心意后,看见他便有些不自然可偏偏要装出自然的样子来,于是只能用夸张的动作掩饰内心的忐忑。
华应言倒是笑得非常自在,往对面的茶盏里添了一些,随后对我道:“许姑娘店里生意若不忙,不妨来喝喝茶”
我心中一喜,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手,正要以“店里生意很忙”为由推托,不想一转头,就看见空空如也的大堂以及趴在门槛上打瞌睡的软绵绵,心想天意如此,于是说了句“叨扰”便往他门口走去。此刻小腿却被拽住,不用看就知道是软绵绵,我叹了一口气,想前一眼看它还依靠在门槛处装死,几步路的工夫就能冲到我脚下,当真是动如癫痫,静如痴呆,我从油纸包里掏出一块松饼看也不看地丢下,果然小腿处的束缚消失了,我掸了掸裙角便跨入了华应言的茶楼里。
比起我那里的生意惨淡,华应言这里也同样是惨不忍睹,难怪他一直没有雇佣伙计,如今看来那完全是不必要的开支。见我坐下,华应言揭开桌子上一只青瓷小罐,舀了一勺糖放进了我面前的茶盏里,然后含着笑意看着我,或许是我会错了意,这笑意里我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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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来这里喝茶,很痛苦难挨吧”华应言吹了吹茶盏抿了一口笑道。
他果真是我过去世界里的人,只是我想起有关他的情况来却毫无头绪,因此我对华应言来说是毫无秘密可言,而他对我却像一个谜一样存在。尽管如此,我却没有什么逆反的心理,稍稍有些忐忑的便是,他应该知道我被退过婚,还来找我,真是一条好汉。“我做的生意,很特别。”明明是想说“今日枫叶真美”,可说出来变成了这样。
“我略微知道一些。”华应言颔首,并没有显示出太多的惊讶。
我搅了搅杯中的糖,看着它们融化在水里,头也不抬地问道:“是易平生告诉你的吗”
华应言轻轻笑了一声道:“他不会告诉我这些吧”停了停,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
不是疑问而是一种陈述,让我有些心酸,却摇了摇头道:“我倒还好,只是一默”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得一痛,抽了抽鼻子佯装笑道,“不过很快他就要醒来了,真的。”我抬头笃定的看他,“我还有一笔生意,做成了,一默就能醒来了。”这些年来的过往从未有过的清晰浮现眼前。
“如果他醒来,你会想起最痛苦的过去,不怕吗”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心。
眼前这个人,到底知道我多少或许从他嘴里再说出些什么话来我也不会吃惊了,既然他不愿意回答我,也许有他的难处,我也不再多问。我思忖了一会儿他的问题,认真地答道:“我年少的时候,不大懂得珍惜拥有的东西,父母给我的爱、弟弟给我的忍让、朋友易平生对我的照顾,我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曾经喜欢一个人,将他当做我的全部。遇到那人之前,觉得吃喝玩乐捅娄子才是生活的乐趣,遇到那人之后,觉得爱情才是真正的生活。”我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当爱情刺了我一剑之后,脆弱的世界就崩塌了。在我最孤单无助的时候,才知道,当年那些自以为理所当然的拥有,是那么的珍贵。你问我万一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怎么办,经历了那些波折,爱情再也不会是我的生活的全部,想起来或许心痛伤感,但是有什么比我亲弟弟苏醒更能让人高兴的呢”说完我将目光投在了外头的红叶上。
想起那场瓢泼大雨,险些摧毁我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幸好有一个人出现,他告诉我平安镇内有一个客栈,可以移交给我,而我只要按他的要求去做生意,就可以让弟弟醒来。那时候的我,没有了任何依靠和存活的希望,听见这样的话,无异于救命的稻草,随后便入住了了慈悲客栈开始了我的生意。这些年我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异客,让它们与挂念的人或者这些人的转世见面,以换取我弟弟的灯油。虽然有些辛苦,可是却很值得。而那些心酸的不记得的过往,还真的有必要想起吗等到回过神来,华应言已经不在对面,每次我想跟他说很多话,可都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心底里总觉得他会懂。我一瞥窗前,冷不丁吓得叫了一声,那是一张不耐烦的脸,这脸还趴在窗棱上看着我,看见我的惊吓,这张不耐烦的脸又变了几分不屑,想伸手拍我脑袋,被我一掌掀开,易平生咳嗽了一声道:“哎,有生意了,刚刚进去了一位。”
我连忙站起来,这笔生意对我的意义非比寻常,只差这一笔,一默就可以醒来了,所以脚下的凳子被踢倒也无心顾及,华应言在我身后迟疑了一会儿道:“许姑娘,等你得空了,华某再请你一叙,聊聊旧事。”
我还未答话,易平生站在门外嘲讽道:“今儿不是叙了吗哪那么多旧好叙”说罢有些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我说一诺,你回不回去磨磨蹭蹭”
我看了一眼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华应言,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形,冲他笑了笑:“华公子,到时候能否有问必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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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xsz.tw”他露出舒展的笑容,叫人舒服。
我站在慈悲客栈的大堂,堂内并没有客人,落日时分,这店铺内照的通红,易平生就站在了这一片霞红之中,他跟在我身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提着裙角就要往楼上去,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平生,我今儿中午烧了好些肉给软绵绵,我这次会尽快结束的,到时候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他的表情没有我预料的欣喜若狂,反而是更落寞了,他抬起头却说了句让我险些没有站稳的话:“你是不是喜欢隔壁那个卖茶水的”
我的目光又停留在了对面的茶楼处,只是黑黢黢的一片也看不出个名堂,我却将视线认真地回到了易平生的脸上,我想易平生是患难与共的朋友,没有必要隐瞒什么,组织了一番语言道:“平生,他认得我,而我却不记得他,尽管如此,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我想”略微一停,“我想我很喜欢他,原来喜欢是第一眼就能发现的。”
易平生听见这话眼睛里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他吃惊地望着我,缓缓道:“等你想起来了,再做决定吧。”他转身离去,红色霞光的背影里有说不出的落寞心酸,我想易平生这些年没有个伴也真是孤单,等我这笔买卖做完,定帮他去跟牡丹说说。我看了看楼上光线暗淡的甬道,平复了心思,往里屋走去。
华夏以灵川为界划分南北,北长安,南建邺。建邺城作为江南的代表,将富庶、文气、秀丽集于一体展现的丝毫不差。长安城的风气以仕为荣,建邺城的百姓从商居多,且大都能做得很好,相互打招呼都是“最近在哪发财”
在这座建邺城东南角,有处方圆近百里的庄园,占据了这座城最好的风水地。虽然只给一家人住,但是修有专门的官道,此道平坦可供三驾马车并行。庄园依山而建,山中有郁郁葱葱的苍柏,东边渐上有数十丈的瀑布,瀑布飞流直下冲出的水汽升腾,恍若仙境,这瀑布落成溪流,便是建邺城的护城河流。
天下财气,七分建邺,建邺财气,全在青家。
青城挥也不记得祖上是怎么有钱的,出生起名字便和有钱人挂上了等号。青氏人擅长做生意,生意分为三种:垦殖、分财、通番,财富源源不断的累积到了青城挥父亲这一代,似乎也没有停止的迹象,谁也不知道青氏一族有多少钱财,不仅仅外人不知道,就连青城挥自己也不知道。
青氏祖训中有一条颇有远见一不做官,二不图名,但只求利,取妻不纳妾,风流一世,此生足矣。这似乎更像是先祖的人生心得,但是被子孙们贯彻到底,所以青氏子嗣不旺,到了青城挥这一代已经是五代单传,虽然最大范围中避免了宅内女人间的斗争,一定程度上维系了青氏稳定,但是子嗣单薄带来的问题便是青城挥童年惨绝人寰。母亲去世的早,他承载了父亲巨大的期望,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为了劳其心志,青老爷子让他吃的也很少,总之提起了青城挥的童年那是一把辛酸泪。然而青城挥从小就异于常人,在这种密集度极高的情况下,积累了叛逆与对父亲的不满也算正常,竟然还有精力生事实在是朵奇葩。吃喝玩乐无师自通,比他大一些的少年都会跟在他身后,常常是呼朋唤友三五成群,花钱如流水毫无节制可言,以此来对抗父亲高强度的栽培。青城挥十岁那年,已是建邺城内尽人皆知的小霸王。他偷溜出去玩耍,偶然从窗口见的普通百姓家一大家子坐一块吃饭,父母时不时地为子女夹菜,那人家远不如自己家有钱,可这样的画面却刻在他的心上,,那种羡慕的心态在偌大的青氏庄园衬托下越发茁壮成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一直对自己严格要求到极致的父亲,只有每年生辰的时候会放他一天假,并且给些罕有的礼物,青城挥虽然作恶多了,却是格外盼望着每年这天的到来。
十二岁生辰,青老爷子上京未归,青城挥一直等到丑时,父亲也没有回来,他翻身上马去了建邺城内,吆喝上了平日里的朋友,声势浩大地到了最出名的“万花楼”。青城挥的一句话让万花楼的老鸨嘴巴差点笑歪万花楼包场,一切花销都记在我青城挥账上。一语落地,来者醉舞狂歌,连万花楼的花魁施施姑娘都破例为青城挥跳了一支“虞美人”,分文不取,哄得青城挥心情大好,连随身的玉佩都赏了她。这一夜万花楼灯如白昼,这一夜极尽奢靡,这一夜无人不知青城挥。
东方破晓之时,家仆要见青城挥,却被青城挥的手下拦在了外头。青城挥知道一定是父亲回来见不着自己,便派人来找,可这次他偏不打算回去,结果一直将自己带大的邓管家冲了进来,一身孝服震惊四座,青城挥手中的酒樽啪的一声落在了地板上。
青城挥迎来的是父亲的葬礼。
他回去的路上听邓管家讲述了事情经过。青老爷子在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土匪被害身亡,同行的还有一位回建邺城省亲的朝中官员,危急时刻帮青老爷子挡了一刀,可青老爷子的命中劫数最终还是没有逃脱的了,等到青家奴仆接到消息前去营救的时候,青老爷子留着最后一口气对来人说善待那官员的女儿,没有留下其他言语便归西了。除了逃出来报信的人,生还的只有那襁褓中的婴儿。那一刻他告诉自己,自己不能死,为了父亲为了青氏也为了一个商人的尊严。
青城挥看着怀中的一脸好奇看着自己的婴儿,这是父亲送自己的最后一件礼物,世间所有恩怨似乎能在她漆黑的眸子中沉淀下去。没有人知道即使再大再富有的环境背后,他有多么渴望亲人的关怀,父亲是他最后的血缘至亲,如今离去,他悲伤到哭不出一滴眼泪。土匪当青家的仆从都是饭桶能将青氏仆从通通杀光的土匪何必做土匪他心里明白得很。只是这一刻,他明白小不忍和君子报仇的道理,对方既然没有斩草除根,那么自己这后患岂能不无穷他想着父亲这些年来的处世法则,都是他嗤之以鼻的中庸之道,小心翼翼了一辈子,还不是照样成为了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吗他直到死都没有让自己去报仇,真是窝囊而他青城挥怎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这不仅仅是对他父亲一人的行径,更多是对青氏、对商界的杀戮,若他忍气吞声,日后不堪设想。他青城挥的目标绝不会是做个儒商,他要让青氏在这个帝国里无处不在
青城挥的长大似乎只用了一瞬间,十二岁的青城挥成了青氏族谱上最年轻的当家人,并且开始了他的复仇大计。
青城挥当家后,并没有因为年幼时受尽父亲的严格要求而在自己当家后有所松懈,相反,他的治家之道分外严谨冷酷。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处理家族生意,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学就被推向了战场,这十二年他只是在父亲的教导下健心智学做人,然而声色犬马起来无师自通,应酬起来更是得心应手,他十二岁却比二十岁的人要成熟老练。青氏庄园并未因青老爷子的离去而荒废,这里修的更加奢华,但避免不了的死气沉沉,如同黑夜般的压抑布满了青氏庄园的每一个角落。青城挥通常板着脸,下人们更是不敢多言语,轻手轻脚,连白天都能清晰地听见春花绽放秋叶落下的声音。
如果青城挥的庄园是黑夜,那么唐果果的存在无异于是这夜里的唯一一线光亮。粉雕玉琢的小婴儿,在青城挥的安排下锦衣玉食地成长,起初她只要一哭闹,连入了睡的青城挥都会起床看个究竟,若生了病青城挥连出海的生意都会推掉。渐渐发现唐果果分外怕黑,夜里需要亮一盏灯才能睡着。有次嬷嬷不在,一位带班的下人夜里瞌睡,那灯灭了也不晓得。唐果果夜里醒来哭得整个庄园都听得见,青城挥那时正在鸳鸯梦中,只好打发了那位小娘子,披着外套来她房里,襁褓中的唐果果见着了青城挥便停止了哭闹,伸出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示意要他抱抱,佣人赶紧哄着她,哪里敢劳烦青城挥,谁知这素来黑面示人的青氏少主却小心翼翼地抱了过来,这小婴儿便攥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他拿她没辙,只好哼着走调的童谣晃着她哄她入睡,叫下人们瞠目结舌。结果这一放回榻上,唐果果就会醒来,青城挥只好陪着她睡。她蜷在青城挥的怀里,小手小脚都贴着他的身子,像是取暖小动物一般,可爱极了。从此只要青城挥不陪她睡,那小儿就使劲折腾哭闹,只要青城挥来了,这小儿也就安分了,不哭不闹就会笑。唐果果抓周的那一年,抓住了青城挥死死不撒手,叫青府上下笑坏了。那一年,青城挥成了华夏最大的丝绸商。他对邓管家坦言了自己的计划,老仆人跪在青城挥面前道:“老仆愿誓死追随少主。”
唐果果蹒跚学步的时候,摇摇晃晃的样子逗乐了府中的上上下下。她走路的时候,仆人们都围着,生怕摔着磕着要惹骂,青城挥见着后却一反常态地阻止仆人们的过度照看。唐果果跌倒了,他便在远处瞧着,任她哭闹打滚也不上前搀扶,久而久之唐果果也知道这招没有什么用,只好自己站起来,一步三晃地走过去,青城挥见她走到自己跟前,才心疼地将她抱起掸去她膝盖上的灰尘,被青城挥抱起的唐果果便咯咯直笑。她粉嘟嘟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睛,在受尽了青城辉黑暗作风的庄园里,这真是一道让人缓口气的风景,仆人们发自肺腑地喜欢她。
唐果果打小就有贪吃甜食的喜好,喜欢桂花糕,喜欢酒酿圆子,有一次偷吃酒酿竟醉了,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到了书房。青城挥的书房向来是不许随便进出,尤其是他和人谈事情的时候,看着唐果果的下人眼睁睁地瞅见她冲了进去,吓得差点跪在地上。青城挥低头见这个小不点迷迷糊糊的晃着脑袋进来,伸手就要将她抱走,哪知道她一把反搂住青城挥的脖子,糊里糊涂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着大人模样道:“青兄呀,等了你好久咯”惹得青城挥和那客人捧腹大笑,这事情直到唐果果及笄还被拿来打趣。这一年,华夏茶庄,七分姓青。华夏皇帝驾崩,新皇登基,这对青氏来说喜忧掺半。喜的是,青老爷子去世的那一年先皇身体也不停的抱恙,几个儿子也不怎么听话,老皇帝斩草除根的计划无暇顾及;忧的是,如今先皇登基,虽政局不算太稳,但是一旦稳定了政局,作为没有日益强大的青氏必然会再成为皇室的眼中钉。
过完孩提时段的唐果果,俨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和青城挥童年类似的轨迹。这位少年时候不问家世、在父亲去世后不得不掌管整个青家产业的少当家,开始严格的为她挑选储备起各种先生:教诗词歌赋的先生,教琴的、教画的、教书法的、教礼仪的能找到的都是术业有专攻的先生,找到其中一位或许可以,但是能将这些先生都找到的,只此青氏一家。所用的毛笔是紫竹制成的笔杆,砚台是龙尾鲁柘配玉簪朱砂墨锭,上等宣纸落笔能分出五种墨色,而青城挥给唐果果用来练笔的竟是能分七色,民间有价无市,更别提七弦琴、黑白棋了,随便一件拿出来都可做大户人家的传家宝。唐果果并不领情,她虽不知道外头同龄的姑娘是怎么过的,但是她着实厌烦这些生硬枯燥的安排,可是庄园太大照顾自己的佣人又多,每天除了愁眉苦脸根本找不到其他表示不满的方式。
时间长了,她便开始捉弄起教书的先生:在这个先生的扇面上画了一只长得像鸭的鸡,在那个先生的墨水里搁着花粉惹得先生喷嚏连连次数多了,青城挥多少耳闻了一些,可是每要质问她,她便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含着泪水的大眼睛看着青城挥,哽咽道:“青叔好久不来看果果了”明明昨天才一起用的午饭,可见着她委屈的模样,青城挥只能努力板着脸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也训斥不了什么。过了几日,青城挥得了空便在屋子外头看她究竟如何听课。那日是先生教她诗经,先生念完便要她自己念,唐果果双手握拳支着下巴,一脸苦大仇深晃着脑袋敷衍地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位淑女想喝点粥”然后换了一副期待的神色仰望着先生,那先生知道她是青城挥的半个养女加上报酬很高,一直忍着,可被捉弄了太多次,这回子正要发作,一偏头看见了窗外的青城挥,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隐忍总算昭雪了,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唐果果对一边的青城挥道:“青大当家的你自己听、你自己听、你自己听,这这这成何体统”青城挥面色虽冷峻却难掩眼角的笑意,瞪了唐果果一眼看她这次怎么收场,唐果果却不惧他,索性丢了书本,脸蛋干脆贴着书案,晃着脚,眨巴眨巴地看着告状的先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先生说完回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险些气晕,碍于青氏势力,克制道,“青少爷,其实其实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用太勉强”说罢甩了袖子逃一般地离开。唐果果看着先生离开,露出了得意的笑容,青城挥抱臂倚在门口唐果果,好像看见了多年前无忧无虑的自己,无奈下招招手道:“果果,过来。”
这是青城挥第一次带唐果果出庄园,他将她抱上马,从后头抱着她,唐果果虽小却一点也没有害怕,满是兴奋。一路无阻地到了建邺城集市,这样热闹的景象叫唐果果看花了眼,她素来衣食无忧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几年,如今像是精灵到了凡间,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叫卖的小贩、熙攘的路人、玩闹的孩童她惊喜的转过身去看着青城挥,心想自己犯了错,青叔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干吗青城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她又转回去接着瞧,像是要用眼神将这些吃了一般。青城挥一手抱着她,一手牵着马,却来到了卖菜的市场,不同于之前街道的整洁,这里似乎有些脏乱不堪,从未见过这样世面的唐果果有些不忍直视,但是随之扑鼻而来的腥臭味道让她差点被熏晕过去。左边杀鸡的小贩利索地割断了鸡脖子,将鸡倒立起来放血,被倒悬着的鸡挣扎着,等到血放干净,便被丢进了开水锅里,唐果果惊恐地看着这一系列动作,瞠目结舌地将头转向了另一边。另一边则是鱼贩子的摊位,一个小贩抓起一条鱼狠狠地往地上摔了两下,然后用刀柄将鱼脑袋敲了敲,随即横刀刮起了鱼鳞,片刻鱼鳞刮好,用刀锋迅速将鱼肚剖开,鱼内脏伴随着血被掏了出来,那鱼还扑腾了几下,随即小贩便将内脏扔在了一边。唐果果的嘴巴呈椭圆形,和她瞪的圆溜溜的眼睛倒是相得益彰,她显然被这一切给吓傻了,原本还将青城挥一撮头发绕指缠的动作都停滞了。青城挥见她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很满意地问道:“果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吗”唐果果目光呆滞僵硬地摇了摇头,青城挥换了只手抱她,一脸严肃道:“因为他们背不出诗、认不得字、弹不了亲、学不会礼仪,所以长大了只能来这里”话音未落,只听耳边一声虽压抑但更是惊恐凄惨的一声“嗷~”,随即唐果果便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死活不再抬起来。
受到了偌大惊恐的刺激后,唐果果着实安分了起来,只是每晚她都拖着和她人一般大的枕头死活要和青城挥一起睡。唐果果的童年最怕的不是大灰狼或者人贩子,而是菜市场。
白天
...
里连她最讨厌的练字,都一丝不苟地练习起来,一悬腕便是两个时辰。栗子网
www.lizi.tw春日的午后,青城挥经过专门给她学习的院落,明媚的阳光下,那打开的两扇木窗上有桃花枝两三,落英被微风轻轻拂过便落在了窗内穿着嫩黄衣衫少女的书案上,她扎着两个揪揪,格外专注地练字。青城挥见此满意地点了点头,负手而入,轻轻走近她,从后面环抱着她,有力的大手覆盖着她纤细的小手,唐果果的手稍稍一顿,欢喜爬上眉梢。握着她的手的青城挥,带着她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只是一横可功力尽显,他写得不快,是为了腾出时间让她感受这运笔的精妙。青城挥的字如其人,与其行事作风更是匹配,风格鲜明,不喜拖沓,其特点不在于正,而是意,每看一遍都会有不同的领悟。
唐果果年幼丧父丧母不过并无记忆,自然谈不上什么痛不欲生,她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当做了青氏的一分子。青城挥对她的宠爱无以复加,髫年之后,她完全是青家大小姐,可她对旁人从不乱发脾气,生性善良,所以有时候的调皮任性也更加讨喜了。七岁那年,青城挥从边疆搞来了一匹上等的小马驹,送她做生辰礼物,仅仅三天,她竟学会了骑马,起初青城挥还有些担心她的安全,而唐果果我行我素惯了,青城挥只好加派人手在她周围护着。青城挥见她策马的样子,想她不愧是自己膝下长大,骨子里头其实野的很,他很欢喜。
青氏庄园极大,唐果果最喜欢的就是骑着小马驹到东边的山水边,爬到山腰中,遥看庄园入口处的石坊群等青城挥回来。日子长了,青城挥便瞧出了些不对劲。唐果果的世界太过于单调,除了每天念书习字,便是等待青城挥回来,青城挥出远门数月回来见她,她生生瘦了一圈,下人们说她每日便站在那山腰上中往外头瞧,等青城挥回来,茶不思饭不想所以才会瘦得脱了形。青城挥抱着瘦了一圈的唐果果放在自己膝上,唐果果把玩着青城挥的发梢绕指缠,微微嘟着嘴巴,看他板着脸自己也有些不高兴,青城挥的眼里满是心疼,将她搂到怀里有力地抱了抱,唐果果见青城挥抱着自己,那两只肉乎乎的小爪子就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一边埋怨道:“青叔你怎么走了那么久。”青城挥拍拍她的背,终于发现唐果果是需要朋友的,青氏庄园再大再衣食无忧,她的成长还是孤独了一些。
唐果果开始有了一些玩伴,大都是青城挥朋友们的孩子,自幼耳濡目十分聪敏,知道自己的玩伴是青大庄主的掌上明珠,热情之余少不了生分礼貌,他们但凡出去玩都不会主动带她,生怕她有个闪失连累自己被父母责怪。唐果果也不善交往,常常是一群人玩她在后头跟着。偶然一次青城挥拜访朋友回去的路上,见着她一个人落寞的站在街道边踩着自己的影子玩,不远处是一群玩着打仗游戏的孩子们。青城挥小时候和那些玩伴打成一片容易得很,理所当然的觉得唐果果也一样。见到此情此景莫名地一阵心疼,唐果果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也抬起头来两边看了看,碰上了青城挥的目光,她撇撇嘴又低下头去,只是不再踩自己的影子玩了,干干地垂着头站着。
当晚青城挥问唐果果,既然和小伙伴们相处不融洽,怎么不离开唐果果一脸真诚地解释:“青叔让我跟他们一起玩,我就跟他们一起玩,他们喜欢不喜欢我,我喜欢不喜欢他们都不重要。”自此以后青城挥便不再将唐果果送到建邺城里去,却给唐果果找了个新的活儿,那便是习武。
他的计划进展的越顺利,他就越担心唐果果的将来,原本觉得他青家女孩,自己护她周全足够了,如今看来学一些防身也是必要。唐果果向来极听青城挥的话,青城挥让她习武她也点头,选中的武器却是一根逐月鞭,足有十尺白蟒皮做鞭身,红玉鞭柄,真是个极其厉害的武器。栗子小说 m.lizi.tw青城挥看见她挑选的兵器,越发觉得唐果果身上有着自己年少时候的影子,他童年时候看起来极其乖顺,其实骨子里叛逆不羁极了,如今唐果果的内心深处那颗倔强的种子也在生根发芽罢,他喜欢看她凌厉的模样,那是他青城挥喜欢的气场,他青家的人可不是什么弱柳防风的纤细女子。他会给她选择鲜艳色彩的料子做衣裳,他喜欢看见她俏皮张扬的模样,在这个偌大的青氏庄园是最生机的风景,他很满意。
日子久了,他也习惯在进入庄园前往那山腰望去,总有一朵红色的影子站在那里,瀑布落下的水汽让唐果果像是从天上来的一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亭亭玉立起来,可还是会一口一个青叔地叫着,有时候还会拽着他的衣袖撒娇,偶尔嬷嬷暗示她小姐长大了得注意些她也不听,青城挥起初不以为意,直到某一日他酒醉被友人送了回来。那友人顺便也送了一名美姬,唐果果见着青城挥的马车回来了便从山腰上下来,到了庭院便见着那名美姬,那美姬也不知道唐果果是什么人,互相打量了一下,她先给唐果果行了礼,便要扶着青城挥回房。向来好脾气的唐果果,眼睛瞪得溜圆,眼睁睁看着那美姬将青城挥扶了进去,她有些不大明白,便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支着下巴等,嬷嬷来叫她回房休息她也不听,直到青城挥的房里突然熄了灯,她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不顾嬷嬷阻挡冲了进去,那美姬刚刚褪去衣衫见她闯进来,结结巴巴道:“您您这样闯进来”
唐果果一脸的不可思议和愤怒质问道:“你怎么敢睡在青叔的榻上,给我下来”
那美姬见她这样一说,明白了她的身份,也不像之前那样紧张了,耐心的微笑解释道:“我是送给你青叔的礼物呀。”
唐果果似乎减退了一些怒意,声音缓和了许多:“那你随嬷嬷去后院做活吧,青叔这里不缺仆人。”
那美姬笑出了声:“大小姐,我是来陪你青叔过夜用的。”
“大人都是一个人睡,不能要人陪。”唐果果从小是跟着青城挥睡的,后来青城挥找了个“大人都是一个人睡,不能要人陪”的借口打发了她,她一直信以为真,所以说起这话来也是信誓旦旦。
这美姬笑得不行,裹了青城挥的衣衫就走了下来,附身下来摸了摸唐果果的脑袋道:“那是因为你青叔喜欢我”话音未落,唐果果抬手就扯落了她的衣衫,脸色绷得很紧:“你怎能穿我青叔的衣服,滚出去。”美姬哪里理她,干脆就裸着身子往榻上走去,唐果果啪的一声开了们,对着外头说道,“把她赶到洗衣处去。”那美姬显然轻视了唐果果在青氏的地位,此刻青城挥睡得正酣,这家里唯一做主的便是这唐果果,下人们二话不说便将她抬走了。
偌大的房间安静了下来,唐果果走到青城挥的榻前,看着青城挥的侧脸,坐在榻上的她分外委屈,想卧在青城挥的身边,但想起他跟自己说的那句“大人都是一个人睡,不能要人陪”,犹豫了半晌,于是便坐在了床前的鞋踏上,一只手搁在床榻上便这样睡着了。青城挥早晨起来见了她这副模样,将她轻轻抱起放到自己榻上睡,听见仆人说了情况哭笑不得,途中只问了一句:“那女的有没有伤着果果”仆人赶紧摇摇头,表示小姐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青城挥才放下心来。从此以后青城挥便不带女子回庄园过夜,时间长了,被那些朋友们拿来打趣:“你尚未娶妻,就被家里那黄毛丫头管的这么死,莫不是养了头小母老虎吧。”打趣归打趣,日子久了,还真没有谁再送青城挥美姬。
青氏庄园的松柏万年青,自青城挥记事以来便是那般颜色。庄园越来越奢侈,青家的生意也越来越大,青城挥似乎要实现了他年少时候的梦想华夏商者姓青。小说站
www.xsz.tw他的商业之国在五湖四海之内享有盛名,这盛名必然也落入到皇帝的视野中。那年他原本要按照惯路线回建邺,收到了唐果果的书信,于是出发前两天带了一小拨人改了水路,可船一入江便开始漏水,不仅漏水还碰着了强盗,险境丛生之中,他不得不跳江求生,好在青城挥年少时受青老爷子的苦训中有一条便是练习水性,上岸后找到了当地商会,死里逃生仅休息了一天,便命人快马加鞭地继续往回赶,旁人虽奇怪也不敢多问,没有人只得青城挥的归心似箭,是因为唐果果的书信中说:青叔,果果的及笄礼要到了,你会回来吧他在马车内想起了多年前他是那么期待父亲回来帮自己过一次生辰,可等到的是一场葬礼,那样的痛心和绝望他怎么忍心让唐果果经历他不能让她失望,更不想让她失望。
唐果果的及笄礼直至数年后还在建邺城女人间广为流传,很多少女的梦想便是有一个像唐果果那样的及笄礼,但青城挥却没有出席。他站在唐果果练字的书桌前,随意地练着字,想那小姑娘一眨眼竟然这么大了,真是岁月匆匆的紧,他嘴角不自主地噙着微笑,笔尖游走出凌厉的字迹,突然间悬笔轻哼了一声,视线越过院落的桃花树落远处的瀑布处,那位从未谋面却一直心存芥蒂的当今圣上,不知道在得知自己还活着的消息时有没有暴跳如雷,摔了几个杯子想到这里,他面色平静地搁回毛笔,想起建邺城里的那些传言,青少主这些年来没有娶过一门亲事,是因为钟情于当年为他跳过一曲虞美人的施施姑娘,竟生生等老了好几位名门闺秀,谁知道他其实是若真娶了哪家姑娘,那便是害她了。
及笄当晚,青城挥书房议事,直到丑时才出门送客,一出门就看见院落外头的唐果果,想来她一直等到了现在。
数年以后,青城挥还记得那晚的夜色。墨色天空中缀着一轮明月,瀑布好似自天上倾入人间,偶尔一声蝉鸣显得山幽谷静,紫藤花架下站着唐果果,她还穿着及笄礼时候的衣服,一件朱红色交领织锦双绕曲裾深衣,衣领处可见内罩着素色双宫绸的中衣,深衣衣缘用的是金线织双人对舞鸟兽纹,两侧衣襟曲转盘绕交汇于身前。夺目之处是那通身的对孔雀大串枝彩绣纹样,花纹色彩乃是天青、雀绿、绛紫、牙白,金黄五色刺绣而成;衣袖上各有一只回首的白孔雀,飞停于枝蔓之中,那白孔雀的眼睛神采斐然,见之忘俗;下身着一条茶白色提花留仙裙,乃是芍药纹样配花枝,翘头青丝履走动之际,越发如云端一般飘然;最令人屏气之处乃是深衣后的曲裾长有四尺,及地如极大的软团扇,慢慢移动步伐的时候,宛若灵川之水,一波一波,似乎流到了青城挥的心里。
唐果果背着手,踮起脚尖,仰头看他问:“青叔,你怎么不来参加果果的及笄礼”她仰起小脸天真的模样,如春风下的柳条,看着就叫人心情愉悦。
青城挥在这一瞬觉得自己日夜兼程,死里逃生地赶回来,值了,当然,这些波折他对她只字未提,青氏庄园好像一处结界,把外界的一切尔虞我诈都挡在了外头,只留下最简单纯粹给这个小人。青城挥悬手在她的头顶想揉一揉又有些犹豫不决:“有些忙。”他以忙为由没有去参加唐果果的及笄礼,他不想坐在那父亲的位置,可是除那个位置外他还能坐在哪里那时候他给自己找的借口只要办一场足够奢华的及笄礼给她就好,自己在不在并没有关系,后来回想,他那是在逃避她的成长和那一种不愿想不愿说的感情。这个已经美的能让整个青氏庄园为之黯然失色的容貌,是唐果果,是他的养女,是他一手养大的女孩
唐果果哦了一声低下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迟疑了好一会儿,又抬头见青城挥道:“青叔,她们说,及笄了的姑娘,就可以嫁人了。”
青城挥收回了想抚摸抚摸她垂在前面的长发的手,嗯了一声,两人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剩暗香浮动,好久,青城挥说道:“青叔会帮你安排,找一个家世容貌都配得上你的如意郎君。”说罢心里头莫名有些怨气,于是转身便往书房里头走,谁知唐果果一把扯住他的广袖,他转身看她,她的眸子亮晶晶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气,却倔强得让它们不凝聚成泪珠儿,嘴巴不由自主地噘着,就这样看着青城挥。这样的目光似乎能打开青城挥心里的某一处,他看着攥着自己衣角的白皙的小手,头一次说了一句重话:“放开。”唐果果愣了愣,赌气地一撒手,提着长裙扭头就往自己的院落里跑了去,那一抹如惊鸿如流云刻在青城挥的心里。
书房内的邓管家,见着卷着书坐了许久却没有翻一页的青城挥,轻声道:“大小姐怕是心中早有人了,少主打算如何处理”
青城挥看着墙上壁灯里的火苗,眼色渐冷:“邓伯你老糊涂了”青城挥目送他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而在这样的当口,他没有理由为任何人分心。他推开窗户夜风送来清爽的空气,那紫藤花架下已然没有了唐果果,他的唐果果,终于,终于长大了。如果他真的要娶一个人,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唐果果,他那时候笃定地想。
唐果果及笄的这一年,魏国、楚国等周边国家的商人,都知道全天下最会做生意的人在华夏,名叫青城挥。
这之后的很长时间里,青城挥不再回家,除了忙于青氏产业外,他夜夜宿醉万花楼。当年为青城挥跳过一曲“虞美人”的施施姑娘,也已经不是万花楼的花魁了,不过青城挥对她不薄,这些年来她也只伺候青城挥一人,除了青城挥未帮她赎身外,她俨然已经“从良”。有时候老鸨也会打趣说让青城挥把施施姑娘带回去,反正已经是青城挥的人了,青城挥的友人总会打趣说起他家里的那一只小母老虎。施施对青城挥的爱慕众人皆知,也是个听话的体己人,知道自己的出身做不了正室,只盼着他早日娶了正房,自己再过去哪怕是端茶倒水也能脱离这烟花之地。
青城挥这日仍夜宿万花楼,却发生了一件事,这事也是后来家仆同他说起,才拼凑了完整。
唐果果也已半月有余见不着青城挥,软磨硬泡求了邓管家终于知道了万花楼这么个地方,又知道了一个叫作施施的姑娘。这日她早早站在瀑布前的山腰中等着青城挥,似乎早有预料,月上中天也没有等到青城挥,就命人将她的马牵了来,翻身上了马,一路策马狂奔,从青氏山庄一路向建邺城内冲去,路上哒哒的马蹄声,越靠近建邺城内她似乎越精神,策马的速度只加不减,城门口的士兵还未先问她来历,她那卷着的逐月鞭手便指着对方先发制人道:“万花楼怎么走说”那士兵愣了愣指了路,等到回过神来摇摇头看惯了世事道“又是去捉奸的,怕那男主人要倒霉了,这小蹄子也太凶了”。
唐果果一头青丝用一条金丝发带全部束着,干净利索的紧,双耳只戴着一副小小的白玉坠子,一件水杏红盘金五色绣龙窄裉小袖短衫,外罩着短短的一件银灰色素绉缎坎肩,腰间束了条胭脂色梅花络子垂流苏宫绦,纤纤细腰堪称盈盈一握,肩上系了一件猩猩红回字纹百蝶穿花的斗篷。她熟练地拉着缰绳,右手卷着那条红玉手柄的逐月鞭,穿过街市如一阵艳丽旖旎的风。
此时的万花楼灯火辉煌,正迎来了一天的最热闹的时辰。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万花楼,唐果果从马上下来,万花楼的小伙计赶紧拦着道:“这不是姑娘能来的地方这不是姑娘能来的地方”结果被唐果果一脚踹开,逐月鞭被她缠了好几道绕在手中,那时候她也已经小有名气,当然是拜了青城挥不断划给她名下的产业所赐。一到大堂,就有认出她的人赶紧让了道,找了个视线较好的地儿坐了下来,只等着好戏上演。不明所以的姑娘们看见她的一身装备,也都吓得立住了,万花楼不乏一些凶悍的正室前来找丈夫的戏码,可如今来的是建邺城里势力最大的男人的养女,这又是唱的哪出
唐果果才不畏旁人各色的目光,她在大堂内站定,轻蔑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人,然后扬起了手中的长鞭,对着地板狠狠地抽了下去,灯火通明的万花楼在这一刻出奇的安静,啪的一声鞭响,震慑住了所有人,那些看热闹的姑娘连忙躲了回去,生怕这鞭子不长眼花了自己的脸。这显然没有让她解气,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立马扬起了手中的长鞭,紧接着又抽了下去,那第一鞭下去,万花楼地板上扬起的灰尘还未落下,这第二鞭抽了出去发出尖厉的声响似乎要将这地板抽裂才甘心,追上来的青家佣人待在一边哆哆嗦嗦也不敢上前劝阻,有位胆大的客人披着衣衫从二楼的厢房内走了出来,笑道:“唐大小姐真是好兴致啊。”
唐果果眼角一挑,侧目扫了一眼那声音的来处,认出了那是个青城挥的酒肉朋友,也不理会那人的戏谑,这一系列的表情写着“干你何事”,叫那客人一阵尴尬。随即她又扬起了逐月鞭,伴随着呼呼的风声,那鞭子落了下来,终于将万花楼的地板生生抽出了一道裂缝。
三楼独一处的厢房门被拉了开来,老鸨一边弯腰赔笑,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青城挥一脸被人扰了春梦的不耐烦走了出来,他站在三楼的雕栏之处,披着烟灰色的绸缎褂子,看着大厅内如一朵艳丽牡丹的唐果果,二人一上一下地对视着,也不言语。青城挥身后出来了个裹着艳丽布兜的施施,拢了拢头发妩媚的声音格外清晰:“吵死奴家了,这是要拆堂子吗”
原本因为生气,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唐果果,见着青城挥出来面色稍缓,谁知那女声一出,她的小脸变得通红,小嘴气得有些发抖,随即就举要举起鞭子,这皮鞭的方向明显是对着青城挥身边的那个女人施施姑娘,这施施姑娘果然是个见风使舵的角儿,哎呀一声奴家好怕,就要往青城挥的怀里躲。青城挥推开了靠近来的施施,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无奈地往楼下走来,走到大堂时才吐出一句:“果儿,够了。”
唐果果一向很听青城挥的话,可这次自己着实生气死了,一瞬间握着皮鞭的手犹豫地停在了半空中,上不得下不了,连耳朵根都红了。青城挥掏出银票打发了一直跟在身后喋喋不休的老鸨,那老鸨欢天喜地地收了去。青城挥走近唐果果面前,脸上还是那股子无可奈何,伸手道:“鞭子给我。”唐果果还有些气不过,可还是无比顺从地将鞭子交到了青城挥手里,青城挥扭头递给了一边的佣人,佣人赶紧上来收着,唐果果上牙咬着下唇,仍是气呼呼地瞪着他。青城挥叹了口气道,“怎么不穿鞋子就跑出来了”
唐果果这才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脚,肯定是路上太急给跑丢了,白皙的脚丫子沾了些灰尘,这时候才发现有些疼,她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过这些折腾,细嫩的皮肤此刻有些发烫,好像哪里划了道口子有些刺痛,她神色微变,将头偏向一边,哼了一声道:“忘记了呗”说着左脚趾往右脚面上蹭了蹭。
青城挥微微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仆人道:“快去备车。”仆人应声而去,这万花楼内似乎钻出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却没有人敢吱声,大都认出了青城挥,但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着唐果果真容。青城挥见门口已经停好了马车,将唐果果横腰抱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外头。
唐果果并未吃惊,她自小被他抱惯了,自然而然的像小时候
...
搂住了青城挥的脖颈,抬头冲着那位原本春风得意现在一脸悲伤的施施姑娘挤了挤眼睛吐了吐舌头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小说站
www.xsz.tw此刻她笑得像婴儿般纯真无邪,男人们被这明媚干净的笑容迷了住,女人们恨不得能取代她,她的美貌她的青城挥
万花楼那夜,唐果果“三鞭成名”。
这一年,青氏财产渗入到了华夏各行各业,仅对外的生意收入富可敌国;这一年青城挥又躲过了好几次暗杀,大难不死却纹丝不动;这一年听闻皇帝的兄弟要谋反,青城挥坐山观虎斗
万花楼归来的一年内,青城挥很少出门,这年里,他开始帮唐果果物色各类男子。唐果果虽然一直以来很温顺,但是青城挥了解她的很,若是她不满意可是位出嫁当天就要逃的主。
那日傍晚青城挥来到唐果果的院落,虽已冬日雪纷纷,但唐果果的院落却没有积雪,她的地方修缮时青城挥特地关照了往下挖了一层,天冷的时候就在整个地下烧火,地都是暖的,不过是多花了些钱多用了几个人,只要不冻着她就好。唐果果的院内红梅刚开,她似乎知道青城挥要来,裹着雪白的貂绒披风,正在亭内煮酒,听见院外头雪碎的声音,抬头见着青城挥进来,笑靥如花道:“青叔,你来啦。”
青城挥坐定,接过她递来的青瓷酒杯,握在手里暖了暖,亭外白雪似乎染着香味一般,沁人心脾,他顿了顿,终于开口道:“果果,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青叔命人帮你物色。”
唐果果听见此话,执着酒壶的手不小心被烫了一下,青城挥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拿到自己面前心疼的吹了吹,一抬头看见一张泫然欲泣的脸:“青叔,你当真不要果果了吗”说罢豆大的泪珠滴落下来,叫青城挥一阵心疼,又像小时候一般,将她移到自己的膝盖上,为她擦了眼泪,耐心地说道:“怎么会不要果果,等你出嫁,青叔定让你成为全华夏最风光的新娘,青氏的产业中丝绸、茶叶、房产、瓷器、钱庄都有你的份儿。”不等青城挥说完,唐果果倏地从他的膝盖上站了起来,不高兴地嘟嘴道:“我要这些做什么”
青城挥见她生气的模样,笑着哄劝道:“好好,青叔说错了。”这是华夏国最黑暗的商人,他虽诚信却不仁慈,对待竞争对手有赶尽杀绝的残忍,他宛如商界的最高最黑暗的统领,华夏乃至天下的商业运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正是这样一位杀伐决断野心勃勃的王者,对待唐果果的时候却展现了最奢侈的温柔,“带着丰厚的嫁妆,婆家才不会小瞧了你。”
唐果果没有再反驳下去,她站在青纹浮雕台阶之上,背对着青城挥,看着亭外的风雪,捧着一杯酒,好似画中人,反问起青城挥:“青叔为何不娶妻纳妾这些年来都独身一人呢”
青城挥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解释道:“青叔要做一件事,事成之前都不会娶妻,否则会连累妻儿,很不划算。”他说得很精明,当然他这个人本就很精明。
唐果果似乎没有被他这句话吓到,反倒是一脸兴奋:“青叔,我前几日看了一个话本子,那上头说女子这一生,若是能在夫君的人生里扮演了亲密的爱人和大难时帮扶的对象,便可一生一世永不相离。”她抿了一口酒,“青叔,果儿也想成为将来夫君生命中这样的人。”她的脸上带着憧憬的微笑。青城挥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出去,也未曾发现有什么特别。唐果果侧过身来,指着远处山涧的松柏,仰起小脸道,“青叔,我想像那些松柏一样,百年如一日的待在青家,守着你”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那耳根子突然红了起来。
青城挥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是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离开青家也是早晚的事,不过这里永远是果儿的家。”
唐果果轻咬了一下下唇,似乎在鼓起勇气一般道:“青叔,有个法子,我可以不用离开青家。栗子小说 m.lizi.tw”刹那间霞飞双颊,在这雪景的衬托下越发红润可爱。
“什么法子”青城挥微微欠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哦莫非果果想要让男子入赘我怎么没有想到,这法子好”
唐果果脸色一愣,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道:“青叔你将那万花楼的什么施施赎了身一直不带回来,就是怕连累她吗你的事成之后,是为了要娶她吗你当真从来没有想过娶我吗我哪点比不上那个什么施施我可是你一手养大的”一手养大四个字似乎触及了青城挥的某处,他不等唐果果说完抬手便甩了一个耳光过去。啪的一声,酒杯落地,也落在他的心上,迎来的却是一双委屈愤懑的眼睛,僵持了许久,唐果果突然笑了起来道,“果果早有耳闻,青叔在外头做生意从来不拘泥规则章程,如今该不是为了这莫须有的伦理打我吧你以为这样我就怕了青叔抚育的这些年,果果偏偏不晓得这个怕字怎么写我要嫁给你,你也只能娶我”说罢遥指那山涧的松柏,“它们一日不枯,唐果果一日不走”
青城挥额头青筋毕现,这是他头一次对她大动肝火,他打了她原本很舍不得,结果却得到了唐果果的这番告白,无异于火上浇油。他直起身子指着唐果果道:“我一定让你嫁出去”
唐果果左脸很红,却不甘示弱地顶了回去:“我只会嫁给青城挥,不会嫁给旁的人不劳你费心其他男子”
青城挥被她这话呛得要发抖,一甩袖子愤然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真的不由唐果果自己做主,在邓管家的安排下她开始与不同的男子喝茶。青城挥自打那日后便不再与她见面,只是每晚邓管家到书房会将唐果果一天的情形一一道来。
她翻白眼故意晕倒过,越窗而逃被随从逮住过,大吃特吃把自己噎着过,由于厢房小她只能拿鞭子吓吓人过,吩咐厨房用面粉捏成一只虫子滚上些紫薯粉装作虫子当着人面吃下去过青城挥起初很不高兴,他介绍的哪个不是青年才俊,再不济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唐果果这样做无非就是反抗给他看了,他吩咐下人传点狠话给她,可显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一个月之后,唐果果终于将一位年轻的后生给打了,青城挥实在没法子,只好吩咐邓管家先告一段落,但仍旧不见她,好几次夜里醒来发现唐果果站在他的庭院紫藤花架前,他犹豫了许久还是装作视而不见。
邓管家每每见到唐果果失望离去,总是心有不忍却不敢多言,终于有一次青城挥开了口,问他道:“都布置妥当了吧”他屡遭暗算,却没有出手,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
邓管家点点头,鼓起勇气道:“都妥当了,只是大小姐怎么办”
青城挥愣了愣,他与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十几年的相处,彼此早就是至亲的关系,他宠她疼她,他着急着将她嫁出去,也是希望能有个值得依靠的人来照料她,在听见屡屡受挫的见面过程里,他竟然不再强求她了。他计划事成之后,将她当做最疼爱的亲人再去物色其他男子,到时带着他一半的财产,他早就想好了,竭尽所有给她最好的。只是那日唐果果的一句“我是你一手养大的”时不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叫人烦闷。他皱了皱眉头对邓管家说道:“邓伯,青家不会败,不能败。”原本以为自己自在潇洒一世,如今发现却是心有挂念。
这一次的冷战持续到了荷花绽放的时候,半年的日子里,青城挥鲜少出门,读书对弈喝酒悠闲自得的很。如果青城挥的复仇大计是一首曲子,那么此刻的篇章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且宁静得有些过头。
唐果果常常去那山腰间的松柏处站着,山涧的瀑布,青绿的松柏,嶙峋的石头,似乎在等待什么的她,青城挥尽量不去看山涧中的她,唐果果只是他世界中的一部分,而他最重要的是为了报仇,从唐果果进入青家起,这仇恨和她一道生长,如今已有十八年。栗子网
www.lizi.tw青城挥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青铜匕首,面色平静。
唐果果那夜里又来到青城挥的院落里,青城挥知道她来了,便点亮了房内的灯,唐果果见灯亮还打了个战,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鹿。青城挥站在窗口看着她,觉得这些年岁月真的留下了什么痕迹吗为何她仍旧像个小孩子呢。大半年的光景,他早已不生气了。他也想过那些被拒的少年们,或多或少有些不足:这个太过于听母亲的话恐怕以后婆婆不好对付,那个只知读书恐怕婚后日子太过于乏味,还有个只知道舞刀弄枪恐怕果儿打不过他唐果果在院落中踌躇着,显然拿捏不准青城挥的气消了没有,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再惹他生气,许久她在青城挥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走了过去,走到他的窗户口,怯怯地从袖子中取出了折好的宣纸放到了窗栏上,抬眼看了看青城挥似笑非笑的眸子,噘了噘嘴提着裙角转身离去。青城挥见着她这一副孩子气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展开她递来的信纸,上头写着那熟悉的字迹:青叔,下月初二,果果生辰,勿忘。看毕,青城挥忍不住笑出了声,之前的阴霾一扫而光。
他要帮她再过一次生辰,最奢华最隆重,即使她以后嫁作他人,她未出阁的最后一次生辰也会是这华夏最风光的一位。初二那夜,夜幕的衬托下,青氏庄园灯火通明恍若白昼,建邺城内的名门望族皆被邀请,庄园外停着的马车足足排到了数里以外,与青城挥交好的友人都打趣他,生辰都是如此,以后娶亲得什么样的排场才够
这晚却来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金簪束发,暗红色常服,系着琥珀腰带,穿过石坊群,拾阶而上,见到青城挥爽朗地笑了笑拱手道:“恭喜青少主,在下来讨一杯酒。”
青城挥面色微变,随即笑容满面,将来客迎了过来道:“黄公子哪里话,青庄蓬荜生辉,有幸至极。”说着将他引入了内室。
上座两席,青城挥和这位黄公子,在座的有些不解何人能与青少主同坐,从未见过这位,只有建邺城的太守认了出来,也不敢贸然行礼,真是坐如针毡。
席间却不见唐果果,青城挥命人去请她,她也未现身,黄公子在这他也不便离席。
许久只听鼓声起,一尽歌女皆退了去。只见厅中上空忽而腾起一抹轻轻盈盈的杏红色,女子上身一件杏红色香纱交领短襦,袖子广阔飘逸,衣缘宽约五分,绣着春桃夭夭的纹样;下系淡淡鹅黄留仙裙,裙幅极大,拖地如金钟花;深青色的腰带打了双结,一条围裳更是夺人眼球,但见水红的素邹缎精精巧巧用苏州丝线分了八股,拈了葱绿与青白的丝线绣着茉莉花开;新奇之处在于围裳下加了许多淡色红绸曳地飘带,上宽下尖,层层相叠,每每舞动一下,竟是飞燕惊鸿,它们全部散开,瞬间状如菡萏瓣瓣怒放,美艳不可方物,那女子足尖巧然点地,妖妖娆娆旋了几旋,但这女子宽大的衣袖随着舞姿而遮住了面容,地面青砖倒映着月光,如纱如幻,那女子好似天上来,众人正惊叹也只有青氏的舞姬有这样好的身段,那女子舞毕欠身抬起头来,直视着青城挥,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支舞是青城挥再熟悉不过的虞美人,原来她这些日子的安分竟然在练习这个。他哑然失笑,心底里某处却又一次升腾起了异样的情愫,这样的唐果果,她的美貌震惊了的何止在座,放在建邺城乃至华夏国,谁又能与她匹敌,而这美好的主人,只愿意为他绽放,他似乎被这首舞曲绕了进去,这些年来的一幕幕浮现眼前,这是父亲生前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她那样乖巧可爱古灵精怪,他怎么舍得让她经历哪怕一丝一毫的动荡青城挥自己斟满酒,一饮而尽的似乎是那些复杂的情绪,放下酒樽刚要说话,唐果果却走到了他面前,满是爱意地望着青城挥,丝毫不避讳,看得出她看见青城挥走神的样子很开心。“青叔,今日是果儿十七岁的生辰,我不要什么珍奇异宝,想请青叔允了我一件心事。”
青城挥扫了一圈来客,微微皱眉轻声道:“果儿,休得胡闹。”
唐果果嘴角边梨涡一现,眉头一挑继续说下去道:“青叔,果儿到了出嫁的年纪,相中了一位公子,还请”
青城挥打断道:“住口”
一边的黄公子抬起扇子柔和一笑解围道:“青兄何必生气,以青氏今时今日的实力还怕满足不了小姑娘的心愿你且说来听听,你青叔满足不了你,我来帮你实现。是哪家公子如此幸运,能得到姑娘的垂青。”
青城挥面露不悦,唐果果并不畏惧,得意地继续道:“青叔,果儿相中的正是这位公子,恳请青叔允了”说罢将那目光移到了青城挥身边的这位黄公子身上。这句话像是一树桃花刹那凋零,青城挥原本怒意的神色变得不可思议,他眼睁睁地看见唐果果的眼神里写满了得逞的笑意,这一定是她故意的,她想借此来激怒自己,她一直古灵精怪,今天青城挥身边坐着谁,她恐怕就要嫁给谁,唐果果与这人从未见过,谈何仰慕谈何钟情
一语落下,不知情的人起哄起来,那建邺太守直后悔今儿来参加这个夜宴,眼神在青城挥和那位黄公子之间偷偷游荡。青城挥神色稍缓,随即大笑起来,举起酒樽赔礼道:“黄公子,青某家教不严,还请见谅。”
这位黄公子按下青城挥的酒盏,不疾不徐道:“青少主,我且敬你,女子容貌倾城倾国已属难得,更何况才艺俱佳。明日我便派人来送彩礼,定会风风光光迎娶回去,你且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她。”说罢举起酒樽对座上宾道,“他日黄某大婚,诸位再来一聚”饮尽杯中酒,冲一边的唐果果笑了笑。唐果果自然没有发现捅下了多大的娄子,她以更灿烂的笑容迎上了眼前的黄公子,满屋的灯火倒影在她的眸子里,闪闪发亮。
夜,山涧瀑布前。
唐果果褪去了舞衣,坐在一方石头上。那石头本嶙峋有棱,青城挥知道她喜欢待在这里,搁着再好的桌椅也会破坏了这意境,于是命人将这石头打磨光滑供她或坐或倚。青城挥见她散着长发,褪了浓妆,还了本来面目,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分外动人。她似乎预料到青城挥会来,侧脸见他,欢喜一笑道:“青叔,你来看,那些是什么呀”她想把青城挥引到她自己的位置指给他看什么,青城挥此刻却没有心思再与她玩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道:“果果,你今儿有些过了。”
唐果果满脸不在乎地抽回手腕,噘着嘴道:“怕什么,管他姓甚名谁,青叔我就要嫁给他,你舍不舍得”她拽着青城挥的衣袖,一如既往放肆地撒娇,带着戏谑的笑容“我偏偏喜欢,怎么了,青叔不是一直张罗着果果的婚事,如今我相中了,你怎又不答应莫非是真不舍得”她凑上前来,满眼期待。
青城挥面色一冷:“果儿不愧是我青府出来的人,眼光真好,你要嫁的那位”
唐果果打断道:“那位怎样青叔要挑出他的什么不是来”
青城挥不怒反笑:“这次非但青叔我,连你也挑不出不是来。”
唐果果佯装得意道:“那是,果果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山涧寂静的紧,月光染了树林一片银色,青城挥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是什么黄公子,这华夏的天元年号,是他的。”
话音一落,唐果果愣了半晌,随即大惊失色,刚刚的嚣张气焰全无,声音颤抖道:“青叔,我不想嫁他,我只是赌气,想看你是否在意我,我不想嫁他,谁说我挑不出他的不是我不喜欢他,便是他最大的不是”顿了顿,抽泣道,“青叔,怎么办,我不想嫁他。”说罢痛苦地低下头来,这次不是恶作剧没有得逞的失望和委屈,而是真心实意的知错了。青城挥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那是她长大后,少有的接触,只短短一瞬,她便舒展眉头抬头道,“我不会嫁给别人,若因此得罪于他,果果愿一人承担,绝不连累青氏”她含着热泪说得大义凛然,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青城挥见此神色缓和了下来,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就近坐在了一边的石头上,然后宠溺地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唐果果破涕为笑坐了上去,左手自然而然地钩住青城挥的脖颈,右手缠着青城挥的发梢,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待着了。无星圆月水声幽,青氏湖中接天莲叶无尽荷花,山涧瀑布冲起的水雾如梦似幻,没有谁打扰这一对人,好似天地间都是他们的。
“你不想嫁,就不嫁,有青叔在。”青城挥将她揽在怀中,如稀世珍宝小心翼翼。青城挥终究没有将那后半句说出来:这人是当今天子,更是你我杀父仇人的儿子,怎会让你嫁。这样的恨他背负了十八年,人这一生若背负了什么便是沉重的枷锁,何况是恨但凡尝尽这样的滋味便知苦处,何苦再让她晓得真相痛苦下去青城挥待她如珍宝,为的不就是给她一个最无忧的世界吗看着在怀中哭累睡去的唐果果,青城挥将她小心翼翼抱下山去,一如十八年前接过襁褓中的她。身后百年的松柏如一位老者目送着载满心事的青城挥离开,夜风吹落的树叶,在这寂静的夜里似乎都要落出声音来。
青城挥将唐果果放在床榻上,掖好了被子,她微蹙的眉头让青城挥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指头轻轻替她抹平,吹弹可破的肌肤,长长的睫毛,一切都是那么的美。这些年他一直刻意回避的是她的美貌还是自己的感情嘘嘘吗青城挥自嘲地摇了摇头,父债子还,今日送上门来,计划提前却非报不可。这一刻他竟然生出了计划之外的不舍,他俯身吻了吻唐果果的额头,直起身来想吹灭蜡烛之际却想起她一直怕黑,于是拿起一边的剪刀,聚气凝神地剪了剪灯芯。
门开,杀意起。
青城挥刚走到唐果果的院落中,那位黄公子双手抱在胸前便从亭内走出,笑意盈盈的模样似乎胜券在握。青城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压低声音道:“外面请,果儿睡眠浅。”黄公子微微一愣,两人这才走了出去。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谈话似乎简单得多。
“书房内的那尊龙尾砚可是你的”
青城挥点头。
“建邺城重建,青氏要出资二分之一”
青城挥又点头。
“华楚之战,是你犒赏了建邺的士兵”
青城挥再点头。
“青氏钱庄要收归国库,你还是不愿意”
青城挥仍点头。
黄公子见他毫不避讳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忐忑都没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青城挥注视着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的皇帝,眼神却是和煦、温润,甚至带了那么一点同情。黄公子一把抓住了青城挥的衣襟道:“朕再问你,华夏茶庄、丝绸、地产都是你的,你通番邦也就罢了,连通往各番邦的路你也控制,百姓交税你要帮着交是为了笼络民心是吧朕的弟弟谋反,你出了不少钱吧你可知道你做的这些,都不再是一个生意的范畴了,更是华夏国事,兹事体大你应该明白”
青城挥平静地听完他的质问,弯起嘴角,清冷一笑:“皇上高看了,青某只是个商人,不懂国事。”
黄公子松开手,恢复成之前平静的模样:“这些年来你如此放肆,不仅仅是想做生意这么简单吧朕查过,你父亲的死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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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挥一手背在身后,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没有行礼,声音中甚至带有一丝嘲讽:“皇上英明。”
黄公子对他的反应不再动怒:“朕记得青氏祖训中让后代不涉足官场,实在是大智慧,可惜了”略一顿,“襄阳、广陵、凉州、钱塘、成都,青少主这些地方可耳熟,朕可有说漏的”
青城挥似乎仔细地将他说的地名都在脑海中过滤了一边,然后认真地回答道:“青氏产业不止这些的,不过别说皇上,就是我也记不全。”
黄公子看着青氏庄园的夜景道:“青少主即使再富有,这天下还是我唐昌书的。”
青城挥没有说话,但是这些年的布置谋略,他从一开始为的就不是富有。青氏祖上就是富商,钱财对他的意义仅仅是数字的叠加,而青老爷子的死,触发了青城挥心底最深处的不满。他是一个商人,所以就注定是一个商人命运,他不能有灵魂,他所做的一切都必须以臣服于皇权为基础,如果不然他的下场会比青老爷子更凄惨。这些年,他让青氏的产业融入到了这个华夏国中,青氏一倒,天下皆垮,百姓无法安居势必引起政局的动荡,而这些正是他表达不满和愤怒的方式。时至今日哪怕是眼前这个人,也不敢轻易动他,没有人知道他的根基有多深,青城挥自己也记不清了。
“你当真觉得朕不敢杀你”黄公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与宴席上的他判若两人。
青城挥负手而立:“不敢。”也不知道是说不敢这样想,还是对面这人不敢杀自己,而青城挥亦没有解释。
这两人,一个是华夏当家人,一个是华夏商业帝国的当家人,他们谈话时候的表情云淡风轻,而聊天的内容却足以让在一边守着的人听着腿软。
黄公子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有些勉强:“青少主,开个玩笑,不用太当真。”
青城挥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而心中却想起这些年来的险境,能活着与他对话也是九死一生了。
“朕这次来,倒是为了一件喜事。”黄公子的脸上堆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朕有个妹妹,到了出嫁的年纪,朕自幼就是十分疼爱她,思来想去觉得与你甚为般配。”他抬眼定定地看着青城挥,眼角有抹不去的阴冷,“那便是皇亲国戚的恩德,封爵授官,可保青氏世代无忧。”
青城挥的脸色依旧看不出波澜,没有谢恩没有跪拜,仍旧不说话,心想他用这样的法子来确保自己安分真是笑话。青氏庄园的地面此刻有了微微的震动,好似山雨欲来前的大风,很快越发明显起来,远处亮起了一线火光,那火光越来越明显。
“建邺青城挥,你可知罪”黄公子身边的公公尖着嗓子突然发问。
青城挥看着将青氏庄园包围住的士兵们,并未按礼下跪,侧过身来扫了一眼眼前的男人,这里是青氏的庄园,这可是建邺城的“大明宫”,这里是他青城挥一手遮天的地方,他才是这里的王者,怎会任人摆布。“娶不了,谢谢。”他悠闲地谢绝了,谢得一手嚣张跋扈。兵临庄园,那些黑影手持长刀皆对准了青城挥。这一步比青城挥的计划提前了一些,不过他早就有所防备,嘴角噙着冷笑:“这些就是皇家的锦衣卫吧当初杀了我父亲和唐丞相的也是锦衣卫吧”
黄公子阴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决绝:“我皇家的人,还不错吧。”
青城挥并不否认地点点头:“锦衣卫虽好,可你怎么就这么笃定,这十八年来,我青家人没有一丝一毫的长进呢”他击掌了三下,在外圈站起数名弓箭手,弓拉开箭上弦干净利索。“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用一命还两条命,不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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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公子冷笑道:“华夏治国之道当真是宽松了许多。你青家胃口未免太大了一些,适可而止四个字应当列到青氏的祖训中去,至于唐丞相,那也是不懂这四个字,所以与你父亲殊途同归,先皇并没有做错,留你这一命,便是告诉你何为适可而止,朕赐予你的皇恩浩荡,你竟不知感恩体会,真觉得这国本是你青家固的”说完他示意随从发出了信号,那朵烟花在空中绽放了开来,照亮了半片庄园,也照亮了这两人身后的小小身影。
青城挥这时突然露出一丝惊慌,关心地问道:“是烟火吵醒你了吗,果儿”
唐果果披着藕色斗篷站在那里,吃惊的神色从黄公子的脸上移到了青城挥的脸上,随即她便面向黄公子跪了下来,说道:“我愿意嫁你,我青叔只是不舍得我,想再留我几年罢了,请你,哦不,请皇上高抬贵手,不要伤着我青叔”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头一次发现自己玩大了。
一直面无表情的青城挥见此情形怒道:“站起来我青城挥养你十八年,不是让你跪的”
谁知唐果果一把将青城挥推开,怒道:“都什么时候了,骨气有什么用我们是商人,商人要的是和气。青叔你养了我那么久,为你跪一下怎么就不行了”说罢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黄公子,透露出一股子决绝的劲儿。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建邺太守又带着一波士兵将领全副武装地来到了黄公子身边,黄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手下赞许道:“建邺太守护驾有功记上。朕问你一次,建邺青城挥,你可知罪”言落便轻轻一抬手,身边随从从袖子中取出圣旨开始念着青城挥的数多罪名,不义、大不敬、谋判、谋反,十恶不赦中占了四成,按罪当诛。语毕捧上了一樽白酒呈现在了青城挥面前。
青城挥冷笑一声,黄公子质问他青氏在全国的兵力部署的时候,他故意含混答复,那些渗透了青氏兵力的城,其实说漏了一处,那便是建邺了,建邺是他的地盘,怎可能漏掉对这里的掌控前来“护驾”的建邺太守,是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场。他看着平视自己的建邺太守,知道他在等自己的命令,只要他一抬手,才会是真正的结局。他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原来这世间原来没有输在出生这一说,倒是人生的终点都是高下立见的,他这一会儿突然感慨万千。
而一边的唐果果这才反应过来,此刻的情形的确不是自己一时任性在酒宴上惹的祸端了:“皇上不是说要娶我吗青叔是养育我长大的恩人,能不能看在未过门妻子的面上,饶青叔不死”一语落下,众人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小丫头年纪虽轻,却是个聪明的角儿,她的提议,的确是两全的法子。
黄公子的脸色微变,众人不解这明明是两人第一次见面,为何黄公子的脸上有莫名的忧伤他看着唐果果一脸诚恳,俯身就要去搀她。青城挥抢先一步几乎是拎起了唐果果道:“你记着,这辈子跪天跪地跪夫君,其他人,我都不会许你跪”
等唐果果站定,黄公子浮起释然的笑容,双手交握于身前,如同话家常一般对青城挥道:“青少主,朕将心爱的胞妹赐予你,朕也会同日迎娶你的养女,如何”
青城挥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唐果果重重地“呸”一声。
养女二字如同薄纱夜行,那种寒冷进入到了肌肤的每一寸,青城挥的嘴角弯起了一丝苦笑。这更像是一笔买卖,他谈了一辈子的买卖,这笔倒是最划算的一次,他可以封官加爵,唐果果可以过上至少和现在一样的生活,彼此之间都有了互为要挟的筹码,相安无事的过完后半辈子,是他们共赢的唯一出路。只是这样的选择,是要用唐果果的下半辈子的自在去换,嫁给她的杀父仇人的儿子,她知道了会是多么痛苦而这一些,都仅仅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他爱她。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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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挥十八年来要挑战的不是现在的黄公子,而是那把龙椅,因为这龙椅代表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古往今来从商成功者皆无好下场,他偏偏要扭转这个局面,他不想世世代代活在皇权的阴影之下,他执著的用自己的能力向皇权宣战,他要在皇权面前维持一个商人最基本的体面,这些他做到了,眼前的这个人,即使再有杀意,也奈何不了自己,他若动手,天下崩坏。
十八年,他的恨他的执念和他的信仰充满了他的生活,所以他忘却了某一部分的爱在悄无声息地生长,等到发现的时候,突然觉悟到原来从前那个不担心死后洪水滔天的他已经不在了,眼下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为了这最后一步,他走了十八年。可如今,他不再愿意走下去了。
“你可以保山河,我可以离开。”他凑近了黄公子的耳边,轻轻道。
“条件呢”黄公子微笑道,他知道青城挥是个出色的商人,所以不会做赔本的生意。他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我要的离开,并非仅仅是离开。”
青城挥的眸子中褪去了一丝杀气,眼神轻轻落在了唐果果的身上,定定地说:“条件便是青氏庄园和她。”他要帮她安排好他离开后的生活,青氏庄园里的任何一件都可以供她下半生衣食无忧,即使她不出嫁,这里的一切都够她维持原来的生活了,他现在只想安排好她的日子。“她不知道。”青城挥的声音在提及唐果果的时候会自然而然的变得柔软,补充道,“我从未告诉过她她父亲的死因,所以她不会找你报仇。”末了他的声音有些自嘲,“她只是个小姑娘。”
青城挥想得很明白,若自己被杀了,作为一手养大的唐果果怎么可能逃得过。若杀了皇帝取而代之,那么自己会有更多的敌人,谁都知道唐果果是他的软肋,他不担心软肋被人发现,他只担心这软肋受到伤害。
自己蓄谋已久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抗争这所谓的“约定俗成”,他登上皇位又如何,还不是输给了“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直到这一刻才悟了,那些十多年的蓄谋,抵不过眼前的一个小人儿,她的平安喜乐,才是他的理想。
眼前是黑夜,但心却如白昼,自己一死天下不变,天下动荡无所谓,唐果果受到动荡怎么办他竭尽所能的最后,在想着如何让唐果果不跟着自己,他不想再说伤害她的话了,却更不能说出自己的爱,他此刻有些为难,这为难有点温柔又有点心疼。
黄公子轻笑一声,似乎有些不信:“青少主,朕怎么知道你是要怎么样的离开”
青城挥的目光落在了一边宦官捧着的毒酒上:“你留着青氏庄园和果儿,若有分毫差池,我定会回来。”
黄公子点头示意那宦官将酒樽送上,他知道这是没有解药的毒酒,只是青城挥太过于强大,唯恐有些差池,但照青城挥所说,留着唐果果未免不是留住了他的弱点,这样的交易可行。
青城挥冲着唐果果笑了笑,好似许多年前他抱着她去集市,见她惊恐样子的笑容。他抬手揉了揉唐果果的头顶,微微欠身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平视着她说道:“你信青叔吗”
唐果果一愣旋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听青叔的话吗”这声音中夹杂了些许悲凉,脸上却是强打起的笑意。
唐果果赶紧用力地点点头,认真地回复道:“听的听的。”她伸手抓住青城挥的发梢。
青城挥轻叹了一口气,捏了捏唐果果的脸蛋道:“在庄园里,不要乱走,等青叔回来,好不好”
唐果果的眼睛中泛起了一层水雾,她一手抓住了青城挥要收回的手道:“青叔”哽咽的声音中,她却含着眼泪笑了起来,“你可生我的气”
青城挥摇摇头,宠溺地擦掉她滴下来的眼泪:“傻姑娘,怎会”随后附在她耳边轻轻道,“青叔都安排好了,这是我们的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唐果果似乎故意要笑却笑得很僵硬牵强,泪珠子不断落下,她攥着青城挥的一缕发梢:“青叔,你不会骗我,对吧”
青城挥点点头:“对。”说罢,温柔地扳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斩断最后的缘分。
唐果果站在原地笑着望他,青城挥背了过去,走到了那位宦官面前正要端起酒来,建邺太守突然跪下道:“皇上,青庄主这些年来虽然产业庞大,但、但、但”青城挥感激地摇了摇头,在建邺太守词穷的求情中,将毒酒一饮而尽。随即他便头也不回往庄园出口快步走去,身后响起了唐果果夹着哭泣的声音:“青叔,我等你啊”
青城挥停了停,终究没有转身,他没有什么安排,这杯毒酒他也没有解药,他本想告诉唐果果,青叔对你的感情一样,但是他舍不得,或许在若干年后她可以忘记自己,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作为一个将死之人,凭什么要耽误她的人生。此刻的青城挥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他不要在唐果果的视线里死去。他一步步地远离这青氏庄园,终于懂得了用心看这世界,眼前逐渐模糊起来,而心里却越发清晰。唐果果说得很对,商人要的只能是和气,而不是骨气。父亲临终前托付的只有这一个婴儿,是为了告诉自己,人活一世宽恕比复仇更有用。唐丞相曾经救了自己的父亲,如今自己保住她,是冥冥之中的天注定吗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吩咐一直跟着自己的邓管家道:“备车,将我送得越远越好,不要叫果儿看见。”只希望那小妮子,不要做什么傻事。他没有让仇恨蔓延开来,或许是对父亲最好的报答。
青氏,存在过就可以,他不后悔。
青氏少庄主,死于马车之内,他最后的死亡留下的只有一句话:一人与我,不恨天下。
不同于其他的客人,在我刚进这间密室的时候,见到青城挥,他身上流露出的王者气息叫这气氛都有些压抑,而随着他故事的开始,这样的压抑逐渐变淡,最终被他的故事吸引。
只是“一人与我,不恨天下”让我心头一痛,竟流下了眼泪,可手边的曼陀罗花却罕见的没有动静。至少他的故事是真的,曼陀罗花此刻没有流泪,说不定在之后的某个时间会流泪。
我铺开了羊皮地图,将属于青城挥的曼陀罗花抛在空中,只一瞬,这花儿便落在了华夏建邺城东南处。我抬头冲青城挥笑了笑,青城挥也见着这朵花落的方向,他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再次确认了那朵花停留的地方:“果儿她,还在那里”我一边卷起地图,一边纠正他道:“在那里的或许是唐果果的转世,又或许她已经老了还在那里等你,总之有一半的可能性已经不是当年的唐果果了。”比如之前的王易之和洛城花要找的人,不都是那般所以提前给他说了,是怕他期待太高。显然我低估了这位王者,他略微一笑道:“不妨事。”
出门已是腊月寒天飘雪天了,楼下见着了抱着软绵绵在壁炉边打盹的易平生,看样子我不在的日子里又是他来照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我蹑手蹑脚抄了一件斗篷便要开门出去,身后响起了慵懒的声音:“哎,我说许一诺,你还会回来吗”
他这话问的好生奇怪,这笔生意一结束我弟弟就可以醒来了,我不回来见证这奇迹的时刻,难道在外头乱逛刚想同他抬杠,想起下楼时的那一幕,还是将拌嘴的话咽了下去,转身一瞧发现这软绵绵也醒了,可能还在迷糊中,眨巴眨巴地盯着我看,一副呆样儿,我走过去摸了摸软绵绵的头顶,狠狠心道:“其实后院的树下埋了最好喝的离人笑。”
易平生果然两眼放光,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兄弟,够义气”
那坛子酒是我刚到平安镇时埋下的,想有朝一日一默醒来时庆祝,如今一默就要醒来了,反倒是不太在乎这些形式,易平生既然好这口,索性就让他喝好了,想必一默也不会介意。
关上慈悲客栈的大门,对面的茶楼紧闭,只余几枝梅花傲雪怒放,对比之下有些萧索,我对一边的青城挥道:“走吧。”
洛城花找到慈悲客栈花了六十八年,他只花了不足八年,便能摸索到我这里,用他的话说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在我看来,他是来我这里的客人里,最有勇气的那位,因为他在他临死的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真心。
我们在前往建邺城的路上,几乎是毫不费力,他不仅认路而且知道如何同商贩们打交道,时不时地背后提点我,让我着实省去不少力气。
临近建业城时我好奇地问道:“这些年,你不曾回去过”说罢觉得自己问得很多余,他若有勇气回去,何须来我这里。
青城挥看着周遭的一切,露出一副故地重游的神色,听见我这样问,自嘲地笑道:“恐怕是近乡情更怯,所以不敢吧。”他倒是不避讳说的坦荡得很。
我怀中的曼陀罗跳得厉害,离目标果然越来越近了。我在故事里头听闻的那座青氏山庄如今身临其境,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暮色时分,遥看山岭间,好似悬空落下的瀑布,水汽缭绕恍若蓬莱仙境。庄园内已经开始掌灯,不过星星点点还未成大片,更增一分朦胧。身边的官道十分气派,这一路上有些许菜农,贩卖者瓜果野菜,好不热闹。暮色沉沉,昏黄色铺满了整个山庄,行人脸上似乎都写着归家的神情。只是不大明白,这明明是建邺城的东南角,并非市集,怎会如此热闹事过境迁这么久,若改造成闹市,与这地域位置也着实不匹配。我疑惑地和青城挥对视了一眼,继续驾车前行。
直至石坊群前,有穿着官家衣服的士兵将我拦住道:“歇业了,明日赶早。”歇业我跳下车来,四处张望了一番,也没有看出“业”在哪里。这位官爷轻笑了一声道,“邻城特地来的吧”
我赶紧接话道:“是啊,跑了一整天呢。”
“可提前订了客栈”
我摇了摇头。
“这都不知道,你还要来青氏庄园玩”官爷一手叉腰一手撵走我们的模样,十分威风。
我一边掏出青城挥早就给我准备好的银票一边感慨作为一个商人对人心世事把握这么到位能成功真是理所当然,不由分说地塞进那官爷手里,他不收我便跟他急,于是他便勉为其难地收下了,又指点我道:“这里你肯定知道吧,这从前是青家的庄园,那叫一财大气粗,你看看这地这风水,不过呢物极必反是不是千不该万不该这姓青的万贯家财还不够,偏偏瞄上了那皇位不找死吗,你看看,皇帝将青氏收归了国有,为民除害咱老百姓也免了战争之苦不是。如今将这些都保留着,用作于观光胜地真是物尽其用,要不是这里我都没有地方干活,还增加好多个干活的位置,我们兄弟几个都感谢皇恩浩荡你若是下次再来,先让鸽子带银票和你要住的厢房到里面的客栈,就算提前订下了,免得现在没地儿住,哎,小兄弟,你往里头走走,说不定有空屋子。如今这里呀,生意好得不得了,赶考的、做买卖的,都指望来这里住一宿沾沾贵气,不过我看哪有什么贵气,要是真有贵气,这青家主人还会死”
我拖着马车对那官爷赔了笑,伴着他的尊尊教导往里头走去。
庄园内华灯初上,一派繁华的模样,各个院落都保存的极好,只是那些院落门口都挂上了招牌,写着“如意酒楼”“四海客栈”不等,我一回头,青城挥已经下了马车,他嘴角噙着苦笑:“没想到来自己家竟要行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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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自嘲地摇了摇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象,指着不远处对我道,“喏,那就是当年果果煮酒的亭子,再看东边,那是她当年跳舞的地方”马车行了一路,他便断断续续说了一路,唐果果跌倒的地方,唐果果练逐月鞭的地方,唐果果及笄礼的地方,唐果果唐果果他的脸上露出怀恋又满足的神情,他的手指了指那山涧处的瀑布道:“对了,那里便是果儿经常等我的地方”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同他一样愣了一愣,那山涧瀑布万年不变的松柏旁,分明有个红色的身影,我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被这些花灯闪花了眼,再一定神,青城挥已经上马而去,我赶紧从马车上卸下一匹马追了过去,他没有这曼陀罗花,见着了唐果果,唐果果也见不着他,不是白忙活了
我一路便跟着上了山,心急如焚的不仅仅是他与唐果果相见,也想着这是最后一单生意。台湾小说网
www.192.tw青城挥突然停在了半山腰,我绕过他往前了一步,便见着了一红衣女子,头发绾着随云髻,虽侧对着我们,却难掩大家风范,青城挥看见她的侧影,失而复得的笑容现于脸上,我想她便是唐果果无疑了,便随即从重逢中回过神来,对我道:“许掌柜,曼陀罗花给我。”他伸出的手悬在这半空中时,唐果果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尽明媚干净的脸,似乎在青城挥的保护下与世隔绝纯真得令人发指,那脸上写着不可置信,随即变成了惊喜,她伸出双臂,如同故事里的那样,慵懒地叫道:“青叔”这美妙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大的眼睛里一闪一闪好不漂亮,随即她又失望地低下头去看着脚尖,“青叔,我告诉你,你别怕啊。”
青城挥明显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装作若无其事一般问道:“怕什么”
“鬼。”唐果果迟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忧伤,又好似很委屈一般,“人都怕鬼不是吗”顿了顿,噘着嘴巴,“我现在就是一只鬼呀。”声音哽咽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青城挥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随即便诧异地转过头来见我。的确,在他向我索取曼陀罗花的那一刻,他也笃定这眼前的人就是唐果果,唐果果转过来的刹那,他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最明显的疑问:她的容颜竟然丝毫未变,我想应该是停留在了青城挥死的那一年。所以青城挥看着我充满疑惑,我不知道怀着何种感情对青城挥解释道:“她死了,所以也能见得着你,你们既是同类,相见是不需要曼陀罗花的。”
“果儿”青城挥听我如此说,恍然大悟,声音旋即充满了不舍和心疼,“你怎么怎么这么不听话”
唐果果放下要抱抱的双手,噘着嘴巴道:“我没有不听话,你看果果一直待着不是吗”她仰起天真的笑脸,似乎死亡于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我在这里等你,我知道青叔你不会骗我,这松柏一日不枯,果果一日不走”她胖嘟嘟的小手指了指山涧青绿的松柏。
我取出的曼陀罗花突然飘浮在了半空中,绽放着幽深的紫色,唐果果走进了这紫色的光亮中,她伸出双手撒娇道:“青叔,这些年,你可背着果儿偷偷娶过别人”
青城挥就近的石头坐下,唐果果便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膝盖上,一手把玩着他的一缕长发,一边瞪着他等他答复。青城挥无奈地笑了笑,随即将她搂进怀里道:“哪里敢随便娶亲,你那逐月鞭子着实凶悍。”说罢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
唐果果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双手搂着他的脖颈道:“死鬼,这还差不多”说罢自己便被自己逗乐了,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死鬼二字真是贴切的紧。
青城挥忍俊不禁道:“那些年先生教你的果真是一句没有听进去吧,你这话哪里有个闺中女子的模样”
唐果果咯咯地笑了起来,晃着两只小腿笑道:“好嘛好嘛,没有就没有吧,那你到底娶不娶我”
他们头顶曼陀罗的光亮逐渐变暗,青城挥也抬头看了看,对我露出了感激的神色,随即,他紧了紧怀里的唐果果,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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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叔,那我们何时成亲”唐果果蹭了蹭青城挥的肩头,似乎有些喜不自禁,又问了一遍。
青城挥轻轻拍了拍唐果果的背,柔声道:“等一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四周逐渐暗了下来,青城挥和唐果果的身影仿佛要与这夜幕融为一体,只听见唐果果问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呀,有青叔吗”
终于,在松柏的影子里,这一对人逐渐变淡,在消失的那一瞬间,只听见青城挥的声音缓缓地响起:“一定有。”
山腰中有松树、瀑布、还有夜风拂过的声音,好像那两人从没有出现过。我站在他们消失的地方,能俯瞰到整个青氏庄园,偌大的庄园好像一个王国,而这个王国的统治者,在离开时没有对它有丝毫的眷恋不舍,他的一切都在怀里,死而无憾。人这一生,在乎的终究是不需要名利带来的东西。
在夜色中,我往山下去,庄园内仍旧是歌舞升平的一片。青城挥故事里的那位“黄公子”,算是履行了他的诺言,他没有将庄园收归己有,而是让大家所有,那些进出的人恐怕都在感谢他的恩德吧。
庄园内的一家酒楼正要开演一出新戏,小二在门口费力地吆喝,庄园内的客人们都往那店内挤去,连同我也被一路推了进去。唱戏的角儿台风倒是很正,只是这个故事多少有些老套,讲述了两位皇子争夺一位姑娘的故事,故事的结局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有些无聊。出了门找了个不起眼的小店打了个尖,熬到天亮便打算回去。
夜里辗转难眠,没来由地想起了无聊的戏文,好像脑海中的某一处也在咿咿呀呀唱着戏,我很想拨开雾霾去看个究竟,可怎么也看不真切,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站在窗口便可见周遭一片生机勃勃,游人们爬山玩水乐不可支,孩子们不知道扮演着什么角色用竹竿子相互打闹。不远处走来一片竹叶青的色彩,停在我窗口处笑道:“许姑娘,今日一同回去”
走了出店,我还是忍不住道:“华公子,你这行踪可真是诡异。”
华应言作了个揖道:“比起姑娘的生意,在下这是小巫见大巫了。”
瞧他的神情,似乎对我的生意了如指掌,不过也未流露出什么惊奇或者不满,想起之前的几笔生意,心中有些生疑,不过承蒙他那些时候恰到好处的出现,才使我晕倒后不至于流落街头,借着这次机会想表达一番谢意,便道:“我去雇一辆马车,总是麻烦你,这次让我来吧。”
庄园出口处有不少马车,马夫们一见有游人出来,便更卖力地吆喝:“还差两个还差两个,上车就走上车就走咧”其中一位见我和华应言便热情地上来拉扯。
我想着银两富余,难得请华应言坐车,总不至于和别人一起吧,跟那位马夫道:“我打算包一辆车,不与旁人拼车,您的车快满了,算了。”说罢就要另寻别车,哪知这位小哥一把拉住我的衣袖,掀开他马车的帘子,做了个亮相的动作,我一瞧果真大吃一惊,那车内一个人也没有。
他见我如此表情,解释道:“许多游人上车不愿意等,所以只好吆喝的时候说还差两个,不然抢不到生意,姑娘莫怪。我这车价廉物美,自家的车,偶尔出来拉客,赚点外快,不用给府衙交税,所以成本低,您看,这实惠就反馈给了顾客了。您说吧,您要去哪儿几个人”
我被他这一通说得头有点晕,指了指华应言道:“就我俩。”
小哥热情地上前拉住华应言道:“哟,跟娘子吵架啦这位公子,我跟你说,吵归吵闹归闹,这叫车的活儿不作兴由女人来谈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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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我有些脸红,抱歉地看了一眼华应言,他也未流露出什么厌恶的神情,我竟有些欢喜。我思忖着这话越解释越麻烦,所以赶紧切入正题道:“去平安镇,多少银子”
小二哥正要掀开车帘子的手缩了回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俩道:“啥镇”
“平安镇。”我补充道。
小二哥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卷地图,边铺开边道:“我这不是专业拉车的,我找找”
华应言婉言道:“许姑娘不用找车了,我备了马车就在不远处。”
看这位小哥如此生疏的模样,华应言这话真是及时雨,我赶紧点头随他往别处去。那小哥愤愤道:“有车,有车你不早说,装什么穷鬼平安镇,我看哪就是个鬼镇,平安你俩个头”一些怨言随着我俩渐行渐远消散在风中,我尴尬地和华应言对视了一眼。
华应言倒是非常识路,我除了要帮助客户才会离开平安镇外,其余时候倒是都待在镇子里头,到时候华应言三天两头不见,往来次数比我恐怕要多的多。路上的驿站、酒楼他都很熟悉,每到一处都会点些当地的特产来尝鲜,一些风光优美的地方还会略微停歇,只是原本以为是最后一单生意的我却没有如愿以偿,那曼陀罗花并未流泪,所以实在没法轻松愉悦的享受,想到华应言也颇费心思的招待,有些愧疚地看了他一眼,他反倒不介意地笑了笑。
“这次的生意进展的如何”一路走来,这里是最后一个驿站了,歇息一晚,明天傍晚就能到平安镇了,华应言系好了马车,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
我摸了摸马的鬃毛勉强地笑了笑:“不是很顺利。”华应言似乎什么都知道,那些不经意的一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足够大了,不过久而久之我已经习惯,也就见怪不怪了。
黄昏的郊外被染得通红,我与华应言坐在临街的桌边,有些冷场地等着小二上酒。
“许姑娘这样的生意要做到什么时候”华应言为我添了些茶水。
我看着木桌缝隙上的霞光,想着青城挥的事情,起初曼陀罗在慈悲客栈的那间密室中并未流泪,我推测只是地点原因,现在想来只不过是我被他的故事打动,所以愿意帮助他完成心愿,一直到青城挥和唐果果的离开,曼陀罗花也未流泪,所以这笔生意白做了。听见华应言这样问我,我端着手中的茶杯摩挲了几下,才道:“快了吧,还差最后一笔生意。”
“最后一笔”比起询问,华应言似乎更像是自言自语,小二布了酒菜,他有些歉意地解释,“这里是个驿站,也不图什么回头客,恐怕口味没有长安城馆子里的好吃,不过我吩咐过小二,尽量清淡些,”说罢便往我的茶杯里丢了一些糖。
我惊讶地抬头看他,那些我细微末节的习惯都能记得如此清楚,我心中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的假设终于脱口而出:“你是谁”
华应言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你猜呢”
我和许一默看过不少皮影戏,那些故事里讲过不少女子曾经因为某种伤害忘记了相爱的人,但是当相爱的人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会有心灵感应,会不断地想起他。基于这样的一个了解,我多次推翻了自己的怀疑,如果他是那个人,为何我当初记得多少现在还记得多少或许他曾经是某个一直关注我的人,但是许家当年太过于荣耀,他高攀不起所以只能默默地留意,这样的戏码倒是常见。于是我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华应言为我舀了一碗蟹粉豆腐,搁到我面前:“你从前最喜欢吃这个,每吃必点。”
我推了推碗筷,如果华应言真的是曾经默默关注我的人,只要他开口,我就会告诉他我对他的心意。“告诉我,华公子,你在我的过去里,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
屋外忽然飘了雨,风夹着细雨吹进来凉飕飕的,华应言起身走到我的窗户边,轻轻关上了窗户:“我在洛阳长大,父亲在世时被大家称作洛阳王,十八岁那年随父亲进长安,大家都喜欢叫我的封号宁王。”
尽管我努力地保持着平静,站起来的刹那还是打翻了手边那碗蟹黄豆腐,撒了一地,随着碗碎的声音,我终于冲出了这家客栈。
那磅礴的大雨仿佛是天上的神笑我流出的眼泪,果真是他我心里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直至如今我依然没有想起有关他的过往,从前记得多少,如今还记得多少,原来那些皮影戏只是供人消遣,并不作数的,我却以它来说服自己,真是荒谬。如今他来做什么在平安镇再次相逢,我的落魄可以叫这全天下的看见,为何偏偏叫他瞧着那些咬牙挺过来的日子,都是为了挣那一口气,我许一诺即使不是高官之女,一样能活得很好可我竟然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接受了他的帮助,这种施舍让我作呕我只想一默快点醒来,然后离开天上的雨越来越大,周围黯淡了下来,雨声格外清晰,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场大雨,一默就是在同样的大雨中昏死在我面前。
踩水声由远及近,那把熟悉的伞依旧挡住那人的面容,走到我跟前,还是当年一样冷漠的声音:“我有一个法子,让你彻底忘却痛苦”
又是交易
这些年我不停地在重复一件事情交易无论是曼陀罗花的泪水,还是客人的心愿,都是我当年答应了那笔交易的结果。这漫天的大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衣服都贴在了身上,也顾不上冷暖。当年的那场交易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也是眼前的这个人,用着同样冷漠的口吻“用你最痛苦的记忆,换取你弟弟醒来的机会”原来我最想忘记的,是我和他的过往。
最想逃避的记忆是我人生中最脆弱的地方,只有脆弱和畏惧才会拼命逃避,所以我当初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样的交易,我以为是解脱,其实只会让我陷的更深,而我需要的是直面过去的勇气,不是吗只要完成最后一笔生意,我弟弟就可以醒过来,而我也终于做好了面对这些的准备。
“我不想再和你做什么交易。”我往马厩方向走去,在滂沱大雨中笨拙地爬上去,骑了马往平安镇的方向驶去。这些年,世道再难,我也不曾放弃,那平安镇里有我相依为命的人,只有血肉至亲才是世间最纯净的存在。
第四章人间久别不成悲
南山寺的夕阳,燃烧着我最后的倔强。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的温存,他一定要与她多说一些话,比方说他早就看上了她,为了邂逅她他布置了两年,比方说他在洛阳建了一座和许府一样的宅院,比方说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爱的这样纯粹,过了那天他再说同样的话,也没有人信了。
一默果真没有醒来,我站在他的床头看着沉睡的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一夜的奔波才到了客栈,衣服早已经焐干了,竟然不觉得哪里不适,唯有这多年来的压抑在这一刻通通涌了出来:“你说你要帮姐姐攒嫁妆,你说你要考取功名,你说你要养这个家不再让姐姐我辛苦倒头来全是空话,你当真学会了油嘴滑舌,连你姐姐也坑骗,我努力了这么久,只差一点点,你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睁开眼睛看一看我许一默,我是你姐姐,这些年,姐姐一个人,真的好难熬”原本是气势汹汹的指责,可到了最后变成了我跪在他的床头失声痛哭,宣泄着这些年来的委屈和愤懑。哭到没有力气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满脸泪水抬起头来,竟然是易平生,他少有的没有幸灾乐祸的表情,一脸的沉重像是配合我,我将头撇了撇道,“你想笑就笑吧,不用憋着,我真没用,真没用”说到这里,泪水忍不住又往外涌。
“一诺”易平生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从来没有见过最里面的那间厢房,你带我去看看吧。”此刻他的声音,在我听来竟是那么的悲伤。
我抹了抹眼泪,有些不可思议地回想着他刚刚的话,他说的是最里面的那间厢房可是人能看见的最里面的厢房就是现在我待的地方许一默的房间,易平生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想了,带我去最里面的那间厢房。”我还没想明白,易平生一把拉起了我,又说了一遍,“走吧,去那里。”
他的手掌握着我的手,坚定有力,带着不容违逆的坚持,似曾相识又恍若梦境。我冲他摇了摇头,不可置信道:“平生,你怎么可能”
我话未说完,楼梯处又走来了一个人,手里毫不认生地执着我常用来照明的青纱灯,目光却直直地落在易平生抓着我手腕的手上。
他的目光如此熟悉,曾经欢喜过我多少日子如今见他如此模样,竟不自觉地抽回了手腕,清了清喉咙,努力摆出一个我自认为最有杀伤力的冷脸,嘲道:“宁王大驾来此,有何贵干”
华应言勉强一笑,继续往楼上走来:“我也想见一见那厢房内,好奇的很。”。
这次轮到我有些诧异了,我扭头看了看易平生,回头又看了看走近了的华应言,自打我入住慈悲客栈以来,这间厢房可是从来没有除我以外的“人”知道过,想到这里我便不敢再往下想了。
华应言似乎看出来我的心思,将青纱灯递给我道:“有劳掌柜的移开那扇墙。”
“我”打记忆以来,可都是客人自己移开这扇门。
易平生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你是这里的老板,应该可以移开的。”
我踌躇了一下,靠近了那扇墙,小心地摸了一下又缩了回来,转身看了看华应言和易平生,这回两人的目光倒是难有的统一的坚定,不约而同地冲我点了点头。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覆在这面墙上,然后猛地往边上移开,谁知移动这墙其实极不费力,我太用力反踉跄了一下直接进了厢房内,等到站稳,华应言和易平生也已经进来了,而墙已经悄然合上。我像是第一次进入这间密室一般,缓缓地环视了四周一番,这些年我从未想过自己单独移开,所以产生了这样的思维定势。
“这些年,这里就是我待的最多的地方,每次从这里出去,我就想离家人团聚就更近了一步。宁王,切身感受了我的处境后,可曾满意”我转身看着华应言,除了讥讽我不知道此刻对他应该呈现何种面容。
“你终究还是没有记起我不是吗”他淡淡地说道,“宁王两个字,你说你至死不忘,那种挫骨扬灰的仇恨是你的勇气吗一诺,你将我们的回忆变成了宁王两个字不打紧,我会用宁王这两个字将我们的回忆重建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无比笃定地看着我,这一刻我却无比痛恨他的笃定。
我的眼角里满是嘲讽:“这里不是长安城,也不是洛阳城,宁王要想做主在这里恐怕是不可能了。我许一诺还没有受过谁摆布,您要小女想起这些,小女就要随着你想起来吗您也太看得起自己了。”我竭尽所能地绞尽脑汁想出最恶毒酸损的话来回击他,恨不得这些言语能变成锋利的刀子将他刺上一刀才算痛快。我顿了顿,使出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道,“宁王这两个字,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易平生不知道从哪里竟然摸出了几只茶盏,倒了一杯水给我道:“歇歇气,难得来个好玩的地方,吵什么架。”只有易平生还是当初的易平生,我和眼前的这个人都早已不是从前的对方了。我接过易平生的茶盏,一饮而尽,仿佛能浇灭心中的火气。
易平生找了个椅子坐下,他从来
...
不曾客气过,自来熟的品质贯穿始终,见我瞧着他,挥挥手仿佛能驱散我的视线:“他大老远来找你也不容易”见我正要反驳,他立即抬手阻止道,“谁都别讲什么故事了,我帮你看了这些年的店,没有要过你一分钱,连喝你几坛子酒都要受你白眼,如今”
如今如今莫不是要讨债吧想起我第一次对易平生说起我记起他的时候,他率先就是问我要债,如今不会在氛围这么不好的时候,落井下石的要算个账吧
“如今,让我先说吧。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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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应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倒是一副云淡风轻。
我拿起茶壶给自己又添了一些水,喝光了才道:“你说你说什么说易平生,我不是已经想起了你吗还有什么好说的况且”我停了停,心中涌起无限悲伤,放慢了语速,“别再耽误我做生意了,说不定现在门外就有客人要完成心愿,你知道,只要再让一朵曼陀罗花流泪,一默他就可以醒来了我还差一笔生意,就一笔”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从我脚下蔓延至全身,那种感觉让我突然很畏惧,我不想听,不是不想听易平生的故事,而是害怕听见易平生故事里无关他自己的那些事情。
“一诺,时间不多了,让他先说吧。”华应言的声音中竟然也流露出了悲伤,他凭什么悲伤可他的悲伤让我心里某一处被狠狠戳了一戳,一种不舍和挂念是那么似曾相识,我将目光落在脚下的曼陀罗花上,心里痛恨自己曾经对这衣冠禽兽多么一往情深,如今的契机或许是最好面对的时候。我看着易平生,点点头,不管如何,我想是时候鼓起勇气面对易平生的故事和那个故事里我最熟悉的陌生世界,他们或许也等我很久了。
这个故事的开头太难说起,加上我的残缺的记忆碎片,显得云山雾绕,易平生的开头和我的想法显然一样,他微微叹了一口气,也将目光落在了脚下的曼陀罗上,缓缓开口:“从什么时候说起呢”
作为一个二皇子,易平生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说生活也不大恰当,生存对他来说其实更重要。先皇在世时极其宠爱易平生的母亲安贵妃,虽不是位居后位,但也是宠冠后宫,诞下皇子后更是无人能比,更叫人羡慕嫉妒恨的是,先皇老人家一直未立太子。不过易平生的母妃也是位十分谨慎的主儿,她一早料到宠爱有多大,后患就更大的道理,皇后所生的儿子所享有的一切,她都不让易平生享有,凡事都要低一个等级,只求平安。
大皇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便有了御书房的安排,易平生长大了原本也应当也要去御书房,当年长安书院名气甚大,易平生的母妃以“节省宫廷先生开支,让易平生体验民间生活”为由,虽然理由十分牵强僵硬,但最终易平生还是去了长安书院读书。在这场风波里,真正不想那皇位的人,至始至终只有易平生一个。他原本以为母妃这样的处理或许只是为了避免他与大皇子的过多接触,当然,只是或许。
在皇室看来,这长安书院的确能体验民生,可出了皇宫,长安书院在百姓眼里可是不得了的地方。这里读书的弟子不乏权贵,长得也不错,且不久后参加考试都能获得个一官半职。那些年长安城的媒婆们做媒,但凡要说到这家公子曾在长安书院读过书,这门亲事保准能成。
许一默当年就在这家书院里念书,凭借着聪明的头脑课业倒也不是难事,于是心思就放在了课业之外,没想和易平生一拍即合,所谓臭味相投大抵就是他们了。那是一个春风拂面的下午,易平生伙同许一默在先生的饭菜里下了巴豆,终于得逞出来闲逛,至于逛什么,他们根本不在乎,只要能逃学已经是很大的成就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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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平生说到这里,浮出幸福的笑容:“我知道遇到她是迟早的事,没有想到是那么的刚刚好。”
一群人进了万花楼自然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招待,还未进内厅,便听见后面有个故作深沉的声音:“小生姓许,名一默。”易平生转身望去的时候,便看见了这位女扮男装的主儿,一手拿着扇子故作大爷相正说着话,身边真正的许一默上前去自己也未反应过来,直到听到这位冒充的许一默一脸正经地教训自己的同窗“我许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娘娘腔若是不喜欢舞文弄墨想躲开,我都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如今你竟然如此不争气的逃学来来来买花”,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在这个午后微风正熏,花开正好,来人未老,他疾步上前轻轻握住那小妮子的扇子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条真汉子,又认得我同窗,这花酒,我请。”这顿花酒喝得极其爽快,也奠定了往后胡吃海喝逍遥自在日子的感情基础,这位女扮男装的小哥名叫“许一诺”。
不多久以易平生和许一默为核心的团伙便接纳了许一诺,虽然起初许一默颇有微词,最终还是敌不过胞姐手中握有他的各种把柄,于是原本以为上了书院脱离她的阴影的许一默,连最后一片净土也彻底沦丧,他十分苦闷那些书院中的破事儿,比如诗文没有背出来、上理论课打瞌睡这种事情怎么都被胞姐晓得呢他哪里知道,每每易平生“巧遇”到许一诺,都会“一不留神”地透露了点许一默的事迹,三番两次后两人便更加熟悉了一些。
有一次易平生仆人打听到许一诺一个人在酒馆里喝酒,他便赶了过去假装偶遇,许一诺果然女扮男装地喝着,见易平生便招呼他一道来喝。其间讲述了这喝酒的源头,原是今晚爹娘要去参加丞相家的晚宴,她与一默不喜欢官员们的宴会,于是两人便商量着下馆子去,但是在去哪家馆子上发生歧义,然后双方均翻出了陈年旧事吵得一发不可收拾,许一诺照例打了许一默,许一默破例还了手,让许一诺震惊之余十分伤心,于是冲出家门找了个酒馆子买醉。
易平生听罢一拍桌角大骂了许一默人面兽心连亲姐姐都打,真是丧心病狂,越说这言辞越激烈,到了后来许一诺都有些听不下去,可拦也拦不住,宛如被打的人是易平生一般。等到两人喝得正酣,便瞅着许一默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易平生接着酒劲儿一把拉过许一默,唾沫横飞地教育了一番,为了使许一默真正认识到错误他不惜拿自己举例:“有一个同胞生的姐姐,她对你虽然有时候言语激烈了一点,虽然有时候见你出丑兴高采烈了一点,但是她没有害你之心,你们是情同手足不用提防着对方,这种亲情是多么难得,万不可因为生来就有,就不知道珍惜”许一默听了一脸愕然随即转成了气愤,冲到许一诺面前想要抓住她的衣襟,被易平生手疾眼快地给一把抱住一边道,“不可冲动,不可冲动。”
许一默颤抖地指着正在看往别处优哉游哉喝着酒的许一诺质问道:“爹爹一回家见你不在,我便说了我俩吵架的事情,爹爹只问我有没有动手,我一点头就被打了,然后就让我向你赔不是带你回来,我满肚子气到了这儿,你、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败坏我名声”
易平生见他发泄了一番,应该不至于再冲上去动手才放心地将许一默按在位置上,倒了杯酒缓和了气氛,自以为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姐姐也没有说你什么,就是你打了打她而已。”
许一默蹭的一下子又站了起来,指着许一诺道:“你还讲不讲良心,你用扇子敲了我的头,还用纸镇丢我,后来还踢我,我忍不住用宣纸丢了你一下,你就跟人说我打了你啊我到底怎么打你了”说罢隔着桌子就要扑过去,双眼通红,声音有些哽咽,“我是动手了,我就丢了你一张宣纸,爹也不问清楚还打我,连易平生都帮你”
易平生听见这样的叙述经过忍不住歪了歪嘴角,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一边还把头偏向别处装作若无其事的许一诺,在许一默张牙舞爪的时候,她终于站了起来,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一默你把酒账结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栗子小说 m.lizi.tw”
许一默悬在空中的手顿了顿,颓然地坐在了凳子上,双手抱头撑在了桌子上道:“知道了,姐姐。”
易平生见此情形,连脑袋也跟着歪了歪。不过许一诺离开包厢前,用扇子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耸了耸眉毛轻声道:“谢啦。”说罢低头一笑,掀开了帘子出了门去。
那时候的易平生很羡慕许一诺姐弟俩的相处方式,他也希望有这样的一个亲人可以毫无间隙的与自己胡闹任性,但是他的亲人与他之间永远是毫无挑剔的以礼相待。他在结识这姐弟俩的时候,在旁人看来任性的许一诺,在他眼里是那样的有趣可贵。
许一诺常常出些馊主意,也喜欢捉弄别人的性子,与自己实在是分外臭味相投。好比她在骂人的时候,你一定要骂得比她还凶,坚定自己和她一伙的立场。易平生那时候就想,他要让她一辈子这样下去。任性、骄傲的活着,他承担得起。
从此以后易平生和许一诺友情更进一步,只要请许一诺下馆子或者看皮影戏,她就能帮自己写一些死记硬背的课业,对那些让他头疼的诗词许一诺似乎有自己的办法,总能以他的口吻写的很出色,让易平生深感佩服。
那一年易平生命人在皇城内僻了一块地养些花草引些水来做池塘,只等着来年夏天有童年时候最喜欢萤火虫的到来,到时候借着自己生辰请许一诺来玩,他总想把自己最喜欢的和许一诺分享。
他不是不知道大皇子越烨对自己在皇宫里做些没有逻辑的事情的疑惑,可是他有什么办法,皇宫是自己的家,做这些事情当然是要在自己最熟悉的地盘上了,方便又保密。
来年五月,当年先皇的一位故人要进京。
先皇曾有两位兄弟,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弟弟死于非命,后来先皇登基,大哥请辞偏安一方,先皇便将他安置在洛阳,赐了良田宅院仆人财宝无数,朝中大臣皆称他为“洛阳王”。洛阳王三五年会进京一次来叙旧,还会带些自家种的粮食蔬菜给先皇,兄弟感情十分友善,被史官记录在案。洛阳王有一个儿子,八岁那年先皇去洛阳时见过一次,因发现他有极高的军事天赋,十分欣喜,给予厚望,十二岁时已经上战场为国杀敌,十五岁时军事才能受到了老一辈将领的肯定赞许,据传他并没有因为征战而变成个大字不识的草包将军,反而是诗词歌赋样样在行,先皇在世时候就经常以他举例来教导自己的儿子,时常张口就是“人家孩子”易平生虽未曾见过他,但对他确实没有多大好感。这次洛阳王前来,竟然带了他的儿子一同来。
易平生心里不大痛快,于是找了许一诺姐弟喝酒看皮影戏,许一诺听他说完,表示了极大的理解,并且帮他骂了一顿未曾谋过面的那位小王爷,酒过三巡,她便摩拳擦掌帮易平生出了个主意。与其与这人作对,不如拖他一起下水哦,不如怀柔之,这个小王爷从未来过长安,就优秀程度来推测,肯定是除了战场就是书房了,可见活动范围十分狭隘,直接说来便是没有见过世面,只要他一来长安,易平生用最大的热情带他四处花天酒地,享受生活,相信他一定可以被这长安的丰富多彩给打动,到时候对易平生肯定是称兄道弟,于是就会成了自己人,到时候让他适当的展现一下不足,衬托一下已经是好兄弟的易平生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之事了。易平生觉得许一默说许一诺爱出馊主意的这个特点,归纳的十分到位,比如现在许一诺就将其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比起许一默提了将小王爷打晕的提议,同一个母亲所生,这脑袋瓜的想法真是天差地别,这样的馊主意也只有许一诺能想得出来,但怕自己嗤笑许一诺的这个没头脑主意惹她不高兴,不得不一如既往得为她叫好,付了酒钱,连身上的玉佩都解了来要送给许一诺,感谢她为自己指点人生迷津,许一诺却一直推却,直到他说这块虽然价值连城但家里很多,她才勉为其难收了下来。
这些日子以来,易平生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角色,陪着她顺着她,他觉得能有一个人这样让自己发自内心地想疼爱、想谦让,是前无古人后也一定没有来者的事,所以他对自己的这个角色扮演格外上心,格外幸福。
三月桃花开的时候,经过去年秋试选拔出来的弟子可以参加殿试,易平生和许一默去年勉强通过了秋试,玩了几个月不得不临时抱佛脚。作为不愿意接受御书房教育选择了平民教育的易平生,在先皇一句“我儿定是人中龙凤,怎会输给那些后生”玩笑中,不得不通宵达旦的费力苦读。
四月末殿试在长安大明宫内举行,约两百弟子前赴考场,这无疑是当时最热闹的话题,以至于盖过了次月洛阳王进京的风头。
易平生前一天夜里偷偷溜出皇宫,在许宅墙外吹了作为暗号的口哨声,久久才见许一诺翻墙出来,有些灰头土脸,怕是一个人翻了很久。月光下的许一诺穿着女装,头发简单的束着,那是与英姿飒爽的男装不一样的风情,她喘了几口气道:“一默今夜肯定出不来的,明天就得殿试了,我自己一个人不大好翻这个墙”说罢啧了啧,“对了,这个给你,我在庙里求的,”说着塞了个香囊给易平生,“你要好好考,等你考上了,我们去繁苍楼看皮影吃好的”她说着拍了拍易平生的肩膀信任地点点头,随即又在找垫脚石要往回翻,“你也早点回家吧,我不能久待,我爹说明儿还要祭祖,天不亮我就得起来陪着,都是这许一默,他这次要是考不好我定去列祖列宗那告他的状。”在说这话的途中,她从墙上滑下来四回,也不懊恼,只是拍拍手中的灰尘继续翻。
易平生实在看不下去了,拍了拍自己的背道:“踩着这儿上去吧。”她才吐吐舌头说好,总算翻了回去。易平生站在许宅墙外,握着她送的香囊,觉得满世界的花都开了。
殿试结束后,除了参加考试的学子们比较惦记外,百姓们的话题立即转换成了洛阳王和洛阳王的儿子头上,据说长安不少名门闺秀已经托了父亲务必要找时机让自己有表现的机会,至少也要见上他一面。
五月落英缤纷的时节,洛阳王带着那位“人家的孩子”前来叙旧,迎接的仪式尽管比较收敛,但据说当时马车经过西关街的时候万人空巷,个个都来看这位小王爷。接风宴上,先皇虽然身体不大好,但还是最大限度的表现了他对“人家孩子”的欣赏,易平生捏着香囊想起许一诺给自己出的主意,才算是熬过了那顿酒宴。
酒宴后邀请了两次这位小王爷同游长安,皆被婉拒,理由竟然是已经有约。易平生心中呸了一声,想你才来长安几天,约个大头鬼,找理由都这么敷衍真是不地道,于是找了许一默喝酒,结果每次都会来蹭酒喝的许一诺竟然两次都没有出现,叫他心里十分不快。
许一默和他把酒之际道:“我姐姐虽然凶是凶了一点,爷们儿嘛也爷们儿了一点,但是其实说不定也有些不为人知的优点,你也是了解我这些年的处境”许一默每每喝多了就开始向易平生阐述许一诺的种种暴行,几乎成了一种惯例,“你看我俩这么熟,要是你愿意帮这个忙,不如择日上我家来提亲吧”
易平生听得心花怒放,故意逗他道:“你也是知道我的处境,提亲的话礼节未免烦琐,不过我想要是让她做个偏房也不是什么难事,我皇兄也已经纳了几房”
许一默一听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道:“易平生饶是我平日里觉得你不错,你竟然让我姐做妾我我”说罢才发现这位怎么说也是个皇宫里的主儿,挠了挠头笑了笑换了种口气道,“别呀,易兄,你看啊,我姐的这个性子你是知道的,见风使舵、残暴无道,你让她做妾,我恐怕她答应了你反而危险,更别说你以后娶进门的姑娘了。所以正室颇适合她,她是个要面子的人,不会做出不让你纳小妾的事,这倒不是她多为夫君考量,我想这应该是她怕别人说她小肚鸡肠吧嗯,总之,愿不愿意帮这个忙,娶了我许家一害宝”
易平生忍着笑险些憋出眼泪来,拍着许一默的肩膀两人便合计起来。首先许一诺的性子面对最传统的媒妁之言恐怕很排斥,若来硬的想必会适得其反;其次又要让她觉得水到渠成又不能推辞,才是上策。许一默和易平生两人分析了一下许一诺的情感状况,她的身边除了许一默外,只有和易平生交往最多,且平日里许一默和易平生意见相左,她都站在易平生那一边,由此推断她对易平生肯定是十分有好感的了。那么就给她一个十分大的惊喜,面对惊喜她肯定找不着北,然后直接提亲,做有把握之战许一默分析的头头是道,让易平生也颇有些飘飘然,于是两人决定用易平生即将到来的生辰做文章。
不久后殿试出了结果,易平生考了第二名,这让安贵妃十分欣慰,时不时擦了眼角感慨苦了孩子了云云。易平生原以为会得先皇的嘉奖,他也已经想好了措辞,比如做人应当低调,儿臣身为皇子若是摘得第一,旁人会质疑殿试的公信,故此不得已考了第二。结果这理由被先皇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理由还偏偏站得住脚
“你幼年时候朕便要你多像人家洛阳王的儿子好好学学,你表面听朕的,其实背地里尽做些好吃懒惰的事情,临时才会抱佛脚。隔三岔五的和你那些个同窗们鬼混,哪里将心思放在课业上,朕看你这次考了第二,估摸着是阅卷的老家伙看出了你的笔迹”这些话易平生如过眼云烟丝毫不放在心上,只是先皇递给了他的名册叫他看得愣住了,那第一名分明写着华应言三个字。原来小王爷华应言去年秋试时正巧从战场回来在家休憩,考了一场就取得了殿试资格,今年提前了一个月来到长安,准备了殿试,没想到竟然一举夺魁,叫先皇是又高兴又无奈。易平生受了气,出门时候竟然正巧碰见了这位小王爷,本想无视之,未料对方主动问了好,又道了一句:“几次都不得空,实在抱歉,今日不知道二皇子是否有空”
易平生与华应言从头至尾交流并不多,虽然华应言的优异表现对他的成长造成了很多不便的小阴影,但是他并没有厌恨过他。虽然一直有传闻华应言此番进京为的恐怕是那把椅子,但是在易平生看来,反正自己无心那把椅子,无论华应言还是大皇子来坐,他都无所谓,是以对华应言并无外界所传的那样敌意。
很明显,华应言是个要面子也讲道理的人。认真想想,如果真是华应言接位,他只要安安分分,作为闲王的日子只怕比在他大哥手下还要好过些。
只是他刚刚被父皇教训了,心情的确不好,之前邀请过几次华应言都被拒绝,这次他主动邀请自己,想起自己平日里不喜朝政,对生活品位倒是一直很在意,如今华应言怎么说也是客人,他觉得显摆一下自己好客、且有资本好客的优势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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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故作轻描淡写道:“我在长安城有两三个好友,正巧今日要聚,你一同来吧。”
是夜,易平生已派人在繁苍楼包下了整二层,邀请了数十位同窗好友,带着华应言不疾不徐地前去赴约,赴约途中仆人小声告诉他许家两人都去,他的心随着马蹄一起颠啊颠。
那大厅内是灯火辉煌的恰到好处,既不会繁华晃着人眼,也不会故作情调暗的看不着地儿,邀请的人都已经到齐了,见易平生进来,纷纷起身祝贺他取得殿试好成绩,若不是带着华应言,易平生一定格外享受这些恭维。许一默走上前来道:“今儿真是阔气,包了一整个楼啊,是要见哦,这位是”
“诸位,我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我的堂兄,华公子。”易平生笑的恰到好处,眼光扫了一圈却发现许一诺站在人群中的脸色十分复杂。
许一默冲着华应言点头,刚要说话,却被许一诺拉了一拉,不知道这对姐弟是不是之前就拌过嘴了,许一默被扯了衣服之后很不满意地回头道:“干什么你,干涉我的交友吗你有良心吗”
许一诺竟然没有踹上一脚,仍旧拽了拽许一默的袖子,声音却略微有点儿颤抖道:“嗯,那个,你坐下来吃饭,哪那么多话。”
要说许一诺已经跟长安书院的学子们混的十分熟悉了,她性格也十分开朗,大家也乐意每次叫上她,且早就习惯了她对许一默的以暴制暴,如今她竟然如此反常,跟许一默讲上了道理,而不是一脚踹过去众人皆震惊了,惊恐地看着许一诺然后同情地看着许一默,想许一诺不会是有更狠的招来制服许一默吧。许一默反应了过来,不可思议地拉开了几步的距离道:“你、你要做什么怎么这样、这样跟我说话。”
许一诺似乎感觉到了大家的心思,脸上十分尴尬地扯了扯笑,挑了个较远的位置坐了下来道:“那个,吃饭吧,大家不饿吗”
一个男声带着几分好奇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大名”
许一默还没有从姐姐的反常里思考明白,冷不丁的背后有人问自己话,哎呀了一声,随即道:“哦哦,在下、在下许一默”
易平生见着角落里的许一诺用手扶了扶额。
华应言声音里充满了笑意道:“真是个好名字。”
易平生挑了许一诺最近的位置坐了下来,这顿宴席,大家气氛十分融洽,华应言与大家数次举杯,好似他做东一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书院里的趣事,说开了竟然变成了许一诺这对姐弟俩的趣事,大家说的不对的,许一默还撩起袖子在一旁补充,总之这顿饭吃得易平生食之无味。
之后的一个月,易平生不曾出宫玩耍,专心的待在完工不久后的园林中,偶尔大皇子来找他聊聊当今时局,他也懒得答理,只不过大皇子的意思中透露出了洛阳王并非那么安分的意思,让易平生小心防范着,易平生总是摇头不答话。
皇家的孩子总会对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有一些不管是不是切合实际的想象,但易平生却从来没有过。他对皇位和权力都毫无兴趣,他最渴望的是许一诺那样的生活,父母恩爱,兄弟一心,等和心上人一起生活,那才是他最大的成就。这让他与整个皇宫都格格不入,但更多人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他做任何事,都会成为议论的话柄:他去长安书院,大皇子的人觉得自己是为了更好聚集外面的势力;他与许一默走得近,大皇子的人觉得当今最得势的便是许家,一定是为了拉拢许家派系;他逃学便是另有所谋;他殿试得了第二名是为了给天下人看自己的才华;他将父皇的话当做耳旁风便是从不顶撞皇帝,肯定是怕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太多的话他一一理会也太累了,如今大皇子暗示自己说洛阳王的事情,既是怕自己同华应言走得太近增强势力,也是乘机试探自己。栗子小说 m.lizi.tw他虽然喜欢快活生活,可从小耳濡目染的环境让他还不至于发现不了大皇子的用心。他无意于皇位,并不表示自己能安全的生活下去,想要自保,就必须有所动作,只要大皇子不至于置他于死地,他就不会动用那些用来防备的兵力。但是此刻的易平生已经打听到了,许一诺与华应言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所以他一定要加快自己的生辰计划,已经吩咐好,只等到时酒樽一落地,那些萤火虫就会统统被放出来,到时候为他生辰准备好的烟花会漫天绽放,不知道许一诺见着那样的美景会不会动心恍惚想到许一默之前提醒自己,许一诺不喜欢死板的方式,他计划在许一诺见着漫天的烟花,他就提出这样的提亲,真是天衣无缝。易平生生辰的前三天夜里,听手下来报,许一诺父亲被突然宣召进宫,其他任何人不得入内。那一夜,皇宫里无人入眠。
东方鱼肚白的时候,许一诺的父亲才离开,那时候已经谣言四起,手下来报这次许相进宫就是通过星象分析皇位的归属,而偷听的结果是这皇位的归属是易平生。天亮后便听母妃说父皇病情恶化,宣召他与大皇子探病,父皇的精气神大不如从前,龙袍显得那么不合身好像大了一圈。易平生虽然被先皇多次责骂,但此时也十分痛心,先皇却十分慈爱地招呼了易平生道:“不久便是文儿你的生辰了,这次父皇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在他的许诺中,大皇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一句无异于打乱了易平生的计划,他能听说的大皇子一定也听说了,这些年大皇子一直在为皇位奋斗,他的人生里最大的追求便是那张龙椅。而易平生不是,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对龙椅的威胁,越烨对他的敌视是无法避免的,所以两人离开父亲起居的宫殿门外,他说了这样一句:“大哥,平生此生只求能做第二个洛阳王,没有什么大志,眼下只想过好这一次生辰”
大皇子越烨笑道:“贤弟与我说这些若是让旁人听见,到父皇面前又是我的不是了,我想父皇心中早就有数,我们做什么都是无妄,还不如顺应运势。”他留下易平生疾步离去,他似乎一刻也不想耽误,他的计划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易平生冲着他的背影笑得很轻。
易平生知道双方交手的日子恐怕要提前了,但在这之前,他只要做两件事:一是保许家平安,二是带许一诺远离纷争。
易平生生辰举办的格外浩大,安贵妃也难有地同意了这样的排场,朝中不少大臣都被邀请携妻儿前来恭贺。那是一场人声鼎沸欢声笑语不断的宴会,那是一场皇亲国戚、文武百官悉数到场的宴会,那是一场谁也不知道结果的繁华
他穿着礼服站在龙纹台基之上,看见了拾阶而上的许一诺,那是她别具一格的美丽,她的每一瞬似乎都可以打动易平生,那日她穿的是白底黑纹粉色的中衣,头发盘成流行的随云髻,一支玉簪点缀的刚刚好,她看见易平生冲他笑了笑,意料之中的得到了她的揶揄:“你热不热啊”说罢掏出了信封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许一默嫌弃地看了许一诺一眼,对易平生道:“你这儿礼节太多,上回子我们在赵家园看中的那张弓箭我已经买了下来,回头你去我家里取。”
易平生爽朗一笑道:“好兄弟,讲义气”说罢便要拆开信封来看,许一诺连忙阻止道:“别看别看,这个这个天色已晚,明儿再看。”易平生偏偏好奇地拆了开来,一张纸上写着:“欠繁苍楼皮影戏一场。”哭笑不得地看着许一诺,等她解释。
许一诺看着酒樽里的酒道:“那个最近手头有点紧”
许一默立即拆台道:“你哪个时候手头不紧,昨天你还抢了我的”
易平生摇摇头笑着回到位置上,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他今夜要做一件大事,这大事是送给许一诺的大礼,也是送给大皇子的大礼。栗子网
www.lizi.tw想到这里,他与大皇子的视线碰了碰,随即又错开。同样是兄弟,他觉着自己却是寡人一个。
歌舞尽兴后,先皇清了清喉咙道:“今儿是越文生辰,如今寡人的身体越发不如从前,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今天,借着越文的生辰,朕答应他许他一个愿望,任何愿望,只要越文说出来,朕都许了。”他目光中含着一些期待,那种期待是最后一次试探,直到最后易平生才晓得。
众人一片惊愕,大皇子在人群中握紧了拳头,悬而未决的太子位竟然会通过这样的形式定了下来
随即便有大臣站起来道:“皇上龙体自有上苍护佑,不用在此时此刻做什么决定才好。”
“皇上,老臣还是那句话,所谓星象都是胡诌,毫无依据,臣冒死参许相一本,他妖言惑众”说罢从袖子竟然取出折子来。
易平生看着这样**裸的有所预谋真是哭笑不得,为什么自己从来不在乎那把椅子,大哥却始终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时的易平生突然有些明白父皇对自己不肯放弃的期许了。如果自己是父皇,大概也不会放心把江山交给这样一个做坏事也做得如此拙劣的儿子。“皇上,臣今次才能得见圣言,您又是我的堂叔,从未给臣过过生日,如今臣想借着二皇子的光,向皇上讨一个恩惠。”华应言站起来,诚恳地说道,因为他的话,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
这样的家宴袒露着**裸的预谋显然不是皇帝情愿看见的,华应言的话让他转忧为喜道:“好好,你同越文一样,都是我的孩子,你有什么心愿大可说来。”
易平生的心里蔓延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惶恐和不安,他几乎是跨过了几案走到了皇帝面前道:“父皇,请让儿臣先说。”
众人一片议论,皇帝皱了眉头道:“越文,不得无礼。”说罢笑看华应言道,“你且说来。”
“臣到了娶亲之年,如今来长安,遇到了一名女子,从此以后茶饭不思,十分挂念无法忘记,臣”
华应言还未说完,便有大臣们笑了起来,连皇帝都慈爱地笑了起来仿佛见着年轻时候的自己一般,他对着洛阳王道:“大哥,你这儿子当真是爽快。你且说说,看中的是哪家姑娘,朕帮你亲自提亲。”
易平生的脚底渗出的凉意不断往上爬,他心急道:“父皇,儿臣也到了婚配的年纪”
先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包含疼爱地责怪道:“别人婚配你也婚配,倒是个不甘示弱的主”
华应言紧接着道:“这姑娘就在席间。”说罢他望向了许一默的那张几案方向,柔和道,“许家一诺,便是臣的心上人,恳请皇上做主。”
易平生握着酒樽的手微微发抖。
先皇拄着拐杖走到了殿下,看着许一诺的方向道:“早就听闻许相千金十分出色,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吧”他走到许一诺面前道,“莫怕,告诉朕,你可愿意嫁给宁王华应言”
许一诺面色绯红,起身先是谢恩,接着满含爱意地看了一眼华应言,正视先皇道:“小女愿意。”
易平生的酒樽啪的一声落在了青石砖上,只一瞬,大殿的西边突然升起了无数星星,照耀一方,众人忍不住望去,随即天空绽放出了无数朵烟花,将这殿外照得恍如白昼。
就在此时大皇子一脚踹开了几案道:“二弟谋反,保护父皇”随即掏出匕首冲易平生刺去,沉浸在许一诺答应了华应言婚事中的易平生自然没有反应过来,一边的华应言将他推开,那匕首便刺入了他的左臂,许一诺从不远处跑来,满脸惊恐和担心,易平生叫了她的名字“一诺,别过去”,仍旧无法阻止她,她几乎要哭出来冲到了华应言的身边,那是一副愿意和他一起去地狱的神情,那是一副易平生羡而不得的神情
所有御林军将众人都围住,武装严正以待。大殿正中的是华应言、易平生还有许一诺,大皇子的声音缓缓响起:“父皇,二弟蓄谋造反,如今开始了行动,请父皇退入寝宫避一避。”说罢看了一眼皇帝身边的安贵妃道,“安贵妃还不搀扶皇上进入寝宫”安贵妃砰的一声跪在了皇帝面前,他们都很清楚,大皇子的兵力一定覆盖到了这个宫墙的每一处,只要安贵妃和皇帝到了寝宫中无非就是软禁。易平生从未有过的平静,他这一刻突然豁达了许多,似乎没有可什么挂念了,他将手中的香囊不疾不徐地放回袖子中,金簪束发的他缓缓抬起头来,走向那些拔刀对着他们的御林军冷笑道,“父皇的御林军,什么时候听从皇子的命令了”
其中一名统帅鼓起勇气说道:“我们没有听大皇子的话,只是要保护皇帝,无论谁都不能伤害皇帝”
刀光一闪,这名统帅的人头已经落地,易平生执刀的手毫不拖泥带水,那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将刀扔到了大皇子面前道:“够了吗”刀尖滴着鲜血震撼了所有的人,这个从来都是嬉皮笑脸不问政事的二皇子,这一刻让大殿中的臣子们徒然心惊。
越烨冷笑道:“殿前谋反,越文,你好大胆子御林军听令”本是同根生,此刻叫起对方的大名,竟然是这样的冰冷。
“听你的令”皇帝咳嗽着问道。
越烨似乎并不吃惊,他看了一眼皇帝道:“父皇怎么还不去休息,既然年迈身子不好,就不要再操劳国事,这些都有儿臣在。”他的话音一落,大部分大臣纷纷跪下道:“请皇上保重龙体,立大皇子为太子。”
皇帝冲着洛阳王苦笑道:“报应啊”随后一口鲜血咳了出来就昏死过去,大殿上只有安贵妃苦苦喊着“宣太医,宣太医,宣太医”那绝望的声音似乎能绕梁三日。最终还是洛阳王缓缓地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带着据说是会些医术的随从,抬着皇帝去了寝宫,离开大殿前,说了一句:“大皇子何必心急。”比起此刻皇室腥风血雨的味道,洛阳王更像是个百姓家的长辈,易平生看着洛阳王送父皇进入后宫,他的担心反而不是洛阳王的挟天子,而是那位搀扶着父皇的自己的母妃。易平生看着满地的大臣冷笑了一声,随后对一边的华应言道:“你送她回去。”
许一诺快步走到了易平生的身边道:“现在让我走,你还当不当我是兄弟”说罢犹豫了一瞬拔下了簪子作为防护的武器道,“他们欺负你,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说得大义凌然,叫易平生哭笑不得。
易平生遥看了一眼随从阿贵,阿贵掏出了一支小竹竿随即吹了一声响亮的哨音,皇宫的地面上似乎有了些微微的震动,不久后大皇子的人来报,皇宫周围已经被易平生的人包围了,那些弓箭手布满了宫墙的每一个角落,越烨冷笑出声:“好一个要做第二个洛阳王,还好我从未信过,你清心寡欲的外表,终于被自己撕破了”随即提高了音量道,“诸位大臣,二皇子越文蓄谋已久,今日要杀父弑兄,我忍痛只能大义灭亲了”他的剑是上等的玄铁打制而成,在月光下发着冷冷的寒意,冲着易平生刺了过来,易平生冷眼瞧着,可这剑到了他面前却轻轻一偏刺中了许一诺的左肩,这一瞬华应言夺了身边一名士兵的刀便和越烨打斗了起来。易平生这一刻才明白,原来越烨为了这个皇位做了多少细致而周密的调查。他也许不聪明,但他真的很努力。他甚至知道自己爱着许一诺,而他比自己更清楚,不仅仅是自己,这位宁王也爱着许一诺。如今他的大势已去,给自己和宁王的最大报复就是杀了许一诺。
易平生看见因为痛苦而几乎要晕过去的许一诺,心里痛的很,而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帝王家应该的有的不动声色,他缓缓道:“皇帝年迈,今日我尊父皇为太上皇。”
没有人知道易平生平常是如何与那些将领们打交道的,只是这个时候铺天盖地而来的士兵们让大家都受到了太多的震惊。被制服的越烨愤恨地看着易平生,华应言举着令牌道:“华北三军两日内都会到长安,大哥难道还不死心即使你今日逼宫成功,也难逃两日后的厄运。”
易平生看着将许一诺横腰抱起的华应言,听着地上的大臣们高呼万岁,觉得今夜是自己人生中最讽刺的一笔,他心中没有猛虎,他只想细嗅那朵蔷薇,可终避不过这盛宴之后的泪流满面。
自古知子莫若父,他在寝宫内请安的时候,跪在父亲床榻前,父亲抬起枯槁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道:“不要杀你哥哥。”
易平生点了点头。
“你并不想做皇帝朕很明白。”他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见,“父亲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称父亲,说着他示意安贵妃,安贵妃便将床榻下的木盒取出,那是一道圣旨,这圣旨上写着大皇子越烨继承皇位,二皇子偏安广陵封为广陵王。“你的性子不适合当皇帝,朕需要为天下人负责,一个人即使再有才华,若无心做那把椅子,都是枉然,你是,华应言也是”他的咳嗽声逐渐消弱,华夏一代帝王终于在两个儿子的反目中撒手西去。
洛阳王杵在床榻前,看着这一切对着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易平生道:“你父皇,是爱你的。”
或许经历了自己的皇位之争,他更明白什么人适合这天下苍生,什么人适合卸甲归田,在他做皇帝的这一生中是否有那么几晚羡慕过东篱下的洛阳王他所艳羡的生活赐给他最爱的小儿子,对天下人对自己的儿子们,他都给了一个圆满的交代。
对易平生来说,如果没有越烨翻脸在先,这样的结局他会高呼万岁谢恩,但是他很担心如果越烨放了出来,那么他还有多少活着的机会,华应言又有多少活着的机会若他们有一人不能活着,那么许家必死无疑。今日殿上,越烨的那一剑并非欺软怕硬挑了许一诺,而是他要通过这样的举动告诉易平生和华应言,他们俩的软肋他很清楚。仅仅一剑,就能让城府如此深的华应言当场翻脸。他终于被逼疯了,要知道这样一出,自己与宁王的联手便是他一手促成的。越烨果真如洛阳王所说太心急了一些,一个帝王,关键时候这样心急,怎能成大事又或许他的世界只有皇位,因此在发现得不到这样东西的时候,想到的是最幼稚最简单的报复方法毁掉对方最喜欢的东西。如果自己按照先皇最后的圣旨让越烨做皇帝,那么许家的境遇会怎样他陷入了很深的思虑。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现在的许一诺已经有人保护了,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华应言,这个厉害的角色,回顾起这场皇位之争,不管华应言是否真的有意夺位,他的表现都比自己的那位心急的哥哥要可圈可点的多,许一诺有他,许家有他,不需要自己再担心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难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习惯了长安书院的生活,习惯了与许一诺喝茶看皮影,习惯了她的任性骄傲,她似乎是他世界里最耀眼的彩虹,有着斑斓的色彩。而彩虹从来只有一瞬,易平生叹了一口气,她已经存在过在他的世界里,给他带来过无限的快乐,只是这样的快乐他再也不敢想了,她会是别人的妻子,华应言也会守护她吧。
如今他只需要将自己原来的人马带一些去广陵,一来以备不时之需,二来好歹是要去做个广陵王,没有些人马也没有排场不是。
做了这样的决定后,他和越烨谈了一笔交易,他还是担心万一,所以这笔交易的结果是只要越烨有生之年不动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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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依旧可以是让越烨继承,阶下囚的越烨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提出了一点易平生需在他登基前离开长安,今生非召不得入城。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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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烨与易平生一同主持了父皇的葬礼,安贵妃在下葬那天自缢于殿内,举国齐悲,这是一个帝王之家最常见的结局。易平生站在母妃的灵位前叹了一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天下最希望自己当皇帝的人是自己的母妃。易平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真的不愿意当皇帝,原本他想带着母妃去广陵,可她还是选择了死在这大明宫里,众人皆说她有情有义或许是吧,易平生想,她是那样的适合这个皇宫,但自己不是。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待在长安城里,这个有着许一诺身影的城,他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她有华应言保护着,华应言倒是个信得过的人,他虽然与华应言没有过多交流,好歹他们爱上了同一件东西,惺惺相惜也是难免的,只希望今后他能保许一诺一世平安。
越烨的登基大典刻不容缓,易平生在长安城的最后一天来到了许家,许一诺的伤口似乎受到了感染,一直卧床调理,许家大堂内搁置的是同僚们送给许一诺的新婚贺礼,红彤彤的喜庆耀眼极了。许一默每日被她呼来喝去也没的法子,见易平生来了拉着便聊个没完,末了才道:“你什么时候起程去广陵”
易平生道:“马上。”
许一默跳脚道:“这么急我姐那么呆,控制不了那小白脸。你我好兄弟一场,怎么能让我姐落在外人手里呢我都想好了,到时候我下点蒙汗药,把所有人都放倒,你劫了花轿就跑,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
易平生被许一默的友情感动得无与伦比,像当初还在学里一样用力拍了拍一默的肩道:“一默,她可是你亲姐姐。”
房内传来许一诺的声音道:“一默,可是华公子来了”
许一默一撇嘴,轻声埋怨道:“华公子,华公子他个头”对着屋内吼道,“是易平生来了,他马上要去广陵了。”
屋内一番动静后,许一诺拖着僵硬的肩膀走了出来,见着易平生立即红了眼眶道:“你怎么说走就走我还要请你吃喜酒呢。”
易平生见她的语气还跟从前一样,倏地想起那日他被御林军包围,许一诺誓死与他一边,不离不弃,其实那样已经够他回忆一生了,他对许一诺道:“这是给你的,若是遇难了再打开来用,算是我送你的新婚贺礼。”说罢递给了一边的许一默,想她快要嫁作他人妇总要保持一些距离了,于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只听见身后许一诺的声音:“以后去广陵找你玩儿,你寻些好吃的备下呀。”
他希望一切的战乱纠纷以她的婚礼作为结束,这是他临别时候最大的心愿。
广陵之美,一年四季以三月为最,这里的湖瘦园林精致女儿美,他终于做了个寂寞闲散的广陵王。半年里他纳了三个偏房,努力地活着像一个富家少爷的生活,而这三位在他的教导下相处的格外融洽,常常带着她们出去看戏游玩,享受着不受朝政影响的生活。易平生一直刻意的要与过去划清关系,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要划清的不是朝政,而是有关许一诺的记忆,那时候的他连和许一诺做朋友的勇气都没有,除了回避刻意的遗忘,他找不到其他方法,那种不能与外人说的悲伤,在黑夜里化作无数颗星星,闪闪发亮。
可喜的是,易平生将重心放在了家庭生活上,并且处理的非常好,家室之间非常和睦,屡次被当地的富商们讨教窍门。
女人多了,不拌嘴的结果就是三人坐一起讨论起别人家的长短,比如李太守昨天被正房打了,黄师爷为了纳妾逼死了二房,大家在讨论之余都纷纷感慨广陵王的后院才是最幸福的地方。只是今日她们聚在一起,讨论起了长安的段子,易平生在后院赏花逗鸟,原本习惯了她们的家长里短,但是她们说起的话题让他忍不住停住了逗鸟的动作。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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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那些不过是骗人的幌子,许丞相要是那么精通星象怎么不把自己的灾难给算出来,好躲上一躲”
“咦,不都说算命的算不出自己的命运吗,恐怕是一个道理吧。只听说他家那位千金小姐被退了婚呢。”
“不仅如此,连房子都不知道被什么人给烧了,现在的皇帝可不吃他那一套了,许家一败涂地呢”
易平生质问身边阿贵道:“长安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竟一句也不告诉本王”
那随从心中叫苦不迭,分明是你不许提,可眼下只好认错:“王爷想知道什么,小的立即去打听。”
三位妾室纷纷起身关切,易平生只对那随从道:“关于许家的一切,都给我打听过来。”
阿贵退了一半又折回来道:“前段日子,信鸽从长安带来书信一封,当时怕打扰王爷雅兴便搁置了”
那封书信到达易平生手里的时候,已过去半年有余,信是许一默的字迹,其中大骂了华应言是个始乱终弃的小白脸,至今杳无音信,写皇帝登基后,家中突然遭遇了大火,父母双亡,如今他和姐姐没有地方落脚,想问能来投奔易平生。易平生看完书信,立刻吩咐备马,几位妾室以为他又要去哪里玩,欢天喜地收拾行李要同去,易平生却扔下一句:“你们且等着,若是今日说的那些都是实话,便是你们的夫君要娶正房了。”三位妾室格外开心,表示又多了一位妹妹,今后打牌玩马球都方便了,于是欢天喜地地送他离开。
当年易平生离开长安,并非没有不舍,自出生起就在的地方一下子就要永别,总是难过的,母亲当年殉葬的缘由,恐怕是对自己不做皇帝这样不争气举动带来的绝望所致吧,当年她让自己去长安书院求学,实则指望着自己能结交些党羽,可惜自己太不争气无心皇权;那时候许一诺即将嫁人,他眷恋的东西长安城都没有了如今他往长安每靠近一步,就发觉自己是多么的懦弱,原来勇气并不是对过往的忘记,敢于直视惨淡的过往才是真的勇士。
再入长安城,一切如旧,百姓们安居乐业,将皇位当成自己唯一使命的越烨看样子真的没有偷懒,父皇的决定是对的。
只是当易平生站在曾经许府前,他还是没有办法不去恨越烨的食言。许府已经不再存在,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残留着大火烧过的痕迹,人人避而远之,这里是长安城最不吉的地方。
易平生像疯了似的开始寻找许一默姐弟俩的下落,他不能惊动朝中的官员,交给手下做也不放心,越烨的食言让他在这件事上再也无法相信其他人。其实最根本缘由也只有一个:遇到许一诺他都会失去理智。繁苍楼、西关街甚至连万花楼他都一一找过,那些许一诺曾经最喜欢吃东西的地方他一个也没有放过,却没有寻着一丝一毫的踪影。
他从南山寺吃完素面也没有遇着她,他本打算再找不到只能先去找华应言了,走到山下却看见了山脚下一间小屋,白色粉墙,篱笆做的门,开了一半,不远处一个少女赤着脚抱着木盆正往那小屋的方向去。那少女穿着白色麻布的衣衫,头发披散开来,路上还有她湿漉漉的若隐若现的脚印,她进入了小院子,在晾衣绳面前停了下来,弯腰放下木盆,揉了揉胳膊,然后将木盆里的衣衫抖了抖,用力甩在衣绳上,那些水滴在夕阳下散出了五彩斑斓的颜色,叫易平生模糊了双眼。
那个吃着长安城最好的菜,喝着长安城最好的酒,看着长安城最好的戏的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自己做这些粗笨的活儿,易平生快步走了进去,抢过她手中的衣服,在她的一脸震惊中将它们一一晾在了绳子上。
“广陵王到此有何贵干”许一诺的声音带着几分世态炎凉的生分,她的眼睛里噙着泪花,倔强得不让它们落下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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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传来了许一默的声音“姐姐,谁来了”
许一诺转身就往屋里走去,被易平生一把拉住道:“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我在了。”许一诺就这样背对着易平生站着,许一默从屋内移开门走出来,看见了易平生微微一愣,冲上去便是一拳道:“好你个广陵王,当初找你不回信,现在来做什么”
易平生看着许一默道:“我那时以为你们已经过得很好,怕自己难过所以故意不听关于长安的消息,等知道的时候才来,发现已经晚了”他话音未落,只见许一诺转过来的脸上流满了泪水,都流到了他的心里去。
许家大火之后朝中官僚躲之不及,无处安置的许一默姐弟,在南山寺主持的接济下,暂住在了南山寺脚下的小院里。姐弟俩决定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所以一默苦读诗书,准备今年的殿试打算重新来过。他们俩谁都没有再提宁王华应言,易平生既高兴又难过,姐弟俩谢绝了他的帮助,怕暴露出他的踪迹,说此处已经能落脚了。那夜许一默彻夜苦读,易平生和许一诺坐在院子外头听着南山幽幽钟声。
“谢谢你能来。”许一诺的声音再不复往日欢快。
易平生疼在心上,却不敢表达,只怕伤着她的自尊心:“我来晚了,一诺。”
许一诺抱着膝盖抬头看了看漫天的繁星,摇了摇头:“你能来已经很好了。人的一生,总有跌宕起伏,不会总是甜如蜜的日子,总要有低谷,还好,一默懂事,日子也不至于把我们逼上绝路。”
她的话那么坚强却让易平生疼到了心里去,他想问华应言的事情,想了想还是咽了下去:“若是一默考上了功名,你们有什么打算”
许一诺敲了敲膝盖,歪着头道:“一默想考取功名无非是为了挣一口气,给那些说他当年殿试作假的人看看。其实他无论考上与否,我都不想他再踏入朝廷,那条道路不适合我们”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也许我们在长安某一处做点小生意也好,我可以帮他攒点彩礼日后娶漂亮的姑娘。”
易平生想将她搂入怀中,又觉得此刻的她是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如来广陵吧,我罩着你们像从前一样,我们三人吃最好的菜,喝最辣的酒,看最好的戏”
从前二字像是敲到了许一诺的心上,她从脚边拾起了一块小石子丢落池塘里,淡淡道:“从前”便不再说话。
易平生知道她是想起了华应言,那是她第一次动心的男人,但是有什么打紧呢他笑了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将这些年埋在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一诺,等一默考了试,你愿不愿与我一同回广陵,当年一别,我一直记着你的话,找到了许多广陵好吃的,我想那些都合你的胃口。广陵的二十四桥,瘦西湖,还有”
许一诺的神色黯淡了下去,她似乎在自言自语一般:“平生,我不信,我不信他爱的只是许相千金,我想也许各自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她还在等,而易平生依然还在等。
许一默的殿试夺魁,许一诺那天破例打了二两酒,在破旧的草屋里,三人喝得却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许一默殿试后,易平生的客栈里突然来了一个人,华应言衣冠楚楚的模样和当年毫无区别。易平生从找到许一诺之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这对姐弟俩,他很明白,为什么许家大火之后,姐弟俩还能活着,或者他的这位皇兄是为了看看有哪些人去探望许一诺吧。原来交易这种东西,是在一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之后可以轻易反悔的。
华应言的到来让易平生并不吃惊,他的开场白很简单直爽:“何必等殿试结果呢许一默的考卷都没有被批阅。你既然喜欢许一诺,这时候不带她走什么时候带她走”
易平生向来骄傲惯了,对着华应言笑了一笑:“我若是只想带走这个人,就不会有你与她的相遇。你这话最好不要被她听见,她的性子烈的很。”
华应言略低了头,看了看易平生道:“我婚礼那天,带她离开长安。”
易平生几乎是要笑出了声来:“说不定我会带着她向你道喜。”
华应言却没有和他呛下去,声音中带着隐忍缓缓道:“拜托你了。”
许一诺意料中的听说了华应言的婚事,大街小巷谈论的都是这位宁王和当今最得宠的丞相的千金多么般配,她出去给人送洗好的衣服,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些衣服,她对易平生说:“谢谢你当年送我的新婚贺礼,我一直存着。”
易平生很清楚许一诺接下来要做什么,比起争一口气来说,活着更重要,于是那晚他拎着一些酒菜来到他们的小屋,那酒菜里放着一些迷药,他想许一默也会赞成他这样做的,于是他陪着她喝了一场最尽兴的酒,然后就醉得不省人事。
易平生醒来的时候,长安城正下着大雨,像是要将这城淹没了似的,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了趴在酒桌上还在睡着的许一默。
许一诺还是去了,真像她。
易平生带着许一默来到华府才得知华应言的婚礼在皇宫举行,这可真是前无古人的恩典。他很快明白,这是一场鸿门宴,但他非去不可,他吩咐阿贵放了消息去,希望八万大军不要因为大雨延误了时间才好。
皇宫依旧是奢华雍容,雨中的红绸子在青砖黑瓦下像是美人弄花了的胭脂,易平生站在了天元殿上,距离上一次站在这里,已一年有余。这婚事看样子还没有拜天地,撑着油纸伞的许一诺,绾着最简单的发髻,穿着最朴素的衣衫,没有一丝的妆容修饰,在漫天雨帘下,像一朵倔强的花。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来,对着近在咫尺的华应言缓缓展开了道:“当年先皇恩准我们的亲事,后来也送了我一份贺礼,这贺礼今天才派上用场。华公子,你迎娶新人之前,先让我赐予你自由身。这封信赋予了小女在这华夏国做第一个可以休掉自己男人的权力。”她将信递了过去,上面的玉玺十分清楚,她一字一顿地说“当着大家的面,宁王,我许一诺要休了你。”
易平生当年离宫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写了这样的一封信然后加盖了玉玺,作为临别的赠礼。他当时是顾虑许一诺婚后胡闹,这信可以让她吓唬一下华应言,没有想到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华应言接过许一诺递来的信,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越烨的龙袍很合身,他抬眼看见了易平生,露出了一副就知道你会来的表情,轻轻抬了抬手,那些还系着红绸带的侍卫们突然间矛头直指易平生。
许一诺看着矛头正中的易平生和许一默,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她走到了华应言面前道:“当年纵火烧我许家是你的投名状吗如今这又是你们狼狈为奸定好的诱饵,为的是除掉易平生吗”她丢下手中的油纸伞,那伞在雨中转了一圈,她声音定定地落下,“华应言,我许一诺看错你了。”随即她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士兵,走到了矛头之中,站在了易平生面前道,“易平生,你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样话来的也只有许一诺了,易平生笑了笑道:“那我得多修几辈子。”话落他收起了笑容,对越烨说道,“皇兄当年与我比人多输了,如今怎么就这样有把握能赢我”
越烨从大殿上走了下来,身后的小太监们撑着伞忙不迭地跟着,比起当年他阶下囚的模样,现在的他似乎将皇帝这个角色演绎的很好。先皇在世时候说得很对,他需要为这个天下负责,所以并非他偏爱谁就让谁做皇帝,易平生一直很认可这点,也觉得这是一个作为皇帝应该有的考量,但是这个人动了许一诺,他觉得翻一翻脸也是逼不得已。越烨看着易平生道:“贤弟当真觉得这大明宫能容纳那么多人当年是我失算,做了皇帝总要有些长进么不是”他嘴角浮起笑容,“你当年的确人多,如今朕有华应言,你忘记了吧”他再一抬手,华应言站在了他的身后。
天空掠过一只秃鹰,发出了刺耳的声音,随即那熟悉的震动感布满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易平生仰头看了看,对越烨道:“男人之间的斗争,何必扯上一个女人,你要的是我性命,那么我们就来搏一搏好了。你放她走。”
越烨低头玩了玩手中玉扳指,似乎在衡量什么:“男人的战争里总少不了女人,真幸运我并不爱这个女人,所以比任何人都要决断。我可以放她走,但是你要留下。广陵王,再来长安,有去无回。”易平生明白自己一直是他皇兄的心头刺,当年他的生辰宴给越烨也留下了不小的阴影,他要除掉易平生自然不会去广陵,那是他的地盘,唯一的法子,就是留着许一诺,让易平生主动来长安如今这是他自己的地盘了。
易平生看着抓住自己的胳膊许一诺,她爱不爱自己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她站在自己的身边,愿意与这个世界为敌,这样的他值得为之付出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本王来长安,的确没有打算回去。”他轻轻碰了碰许一诺的手肘,然后道,“一默和你先走。”然后俯身到她的耳边轻轻道,“朱雀门口,有人会接应你们,告诉他们我在天元殿。”他清楚只有这样说,才能让许一诺离开,他的人似乎还没有到,他需要一点时间,至少要保证许一诺安全,然后他故意大声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啊许兄弟。”
许一诺抹了抹脸上的泪水,苦笑道:“期你个头啊。”
就在许一诺转身之际,宫墙之上布满了弓箭手,易平生知道这些不是自己的人,他惊异的目光遇上了一样疑惑的越烨,一瞬间都明白了过来,这些人是华应言的。易平生在盘算着自己还在路上的军队,难道是因为华应言从中插了一手,所以才延迟了
越烨看着华应言道:“华卿家甚得朕的心意。”
许一诺的背影停了一停,然后继续走了下去。
易平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华应言的方向走去,他不疾不徐地拔出匕首,越烨冷笑的瞧着易平生,然后接过随从递来的弓箭,冲着易平生开弓上箭,那弓箭被拉成圆月,只是一瞬,箭头掉转了方向,冲着远去的许一默和许一诺的方向飞了过去,许一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回首,然后猛地推开了许一诺。华应言就在这个时候夺过易平生的匕首,冲越烨刺去,瞬间周围暴动,两方势力均已出手,哪里还是什么婚礼。易平生看见不远处的大殿之门缓缓打开,知道是自己的人马到了。
这混乱之中,只听见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一默”声音透露着无限悲凉,她跪在雨里搂着为她挡了一箭的许一默放生大哭。易平生距离她很远,但是他仍旧亲眼目睹了越烨的随从握着长矛靠近了许一诺,他一路厮杀却冲不过去,他看见华应言杀了过去,仅仅是一剑之距,易平生的随从阿贵用刀刺中了华应言,而越烨的随从用长矛从身后刺中了许一诺,他头一次听见那么凄惨的叫声,若他一早料到这样的结果,情愿强她所难娶了她
大雨中的许一诺就像被风吹断的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她从始至终也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她的身后是为她已经挡了一刀的华应言,自然也不知道那一天易平生成了这个华夏帝国的王。
易平生的故事只到了这里,讲完这个故事的他看着我,苦笑道:“身为皇室中人,我的回忆里,记得最多的,是和你有关的过往。”
...
我垂下眼帘,那些他记得的往事,已经有许多我都已经模糊遗忘,想起我接待过的那些异客们,原来无论是谁,在回忆过往的时候,只会记得自己最爱最喜欢的人或者事,那些在别人记忆里忽略的部分,对回忆的人却是弥足珍贵。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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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听完易平生的故事,那些原本我的回忆,通通涌了上来,脑海中的那些记忆碎片,终于在他的故事中拼凑了个完完整整我想对易平生说道一声谢,却难以启齿,我们算得上是患难之交,一声谢字反而生分,易平生浮起了自嘲的微笑对我说道:“许一诺,我原以为,在那样痛苦的涅槃下,你将他忘得彻彻底底,即使再见也不会动情了,我以为你的爱,死在那场大雨里。”他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冲我无奈地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我道,“那日你离开店里,对我说后院树下有最好喝的酒,我馋着那些离人笑去挖了出来,的确挖出了一坛子好酒,却也发现了这个。”他走到华应言的面前,为他添了些茶水道,“你能找到平安镇,挺不容易的。”
华应言也不计较,笑着道:“找到平安镇或许难了些,找到她还是容易的。”说罢对我笑了笑。
接过易平生递来的那封信,上面还有泥土的痕迹,很脏,没有收信的人的名字,但指尖传来了无法阻挡的回忆的气息。
我认识华应言纯属命中注定。
那阵子我的确是十分无聊,因为认识的朋友不是在家闭门赶考就是陪家人闭门赶考,易平生往日里就算再忙着考试,也会得空出来找我们玩儿,如今为了殿试也不出现了,真叫人失望,一默成日垂头丧气叫人看着心烦,我也不忍心将对他的厌烦表现的太过于明显,只好拿了他藏在卧室褥子底下的私房钱出去玩。
那天我原本是打算去南山寺下买点素饼,一不小心拐错了弯就不记得路了,只好按照来的轨迹返回,好在回到了熟悉的西关街,繁苍楼的伙计看见我连连招呼道:“许大公子,二楼包厢还空着呢,您几位呀”
我十分欣赏繁苍楼的伙计,但凡在这里包厢待过的客人,他都能将脸和名号对应上一一记下,我离开长安那年他已经是长安城内伙计中的头牌了,据说还有不少酒楼要请他,不过那都是题外话了。我有些落寞道:“今儿不用包厢了,就我一人。”
伙计体贴地为我牵了马,笑道:“本楼最近新开了两间精致小包厢,两到四位客人的位置,许大公子又是熟客,您就当先尝个鲜。”我连连道好,摇着扇子迈了进去。伙计将我引到二楼,从前一间大的厢房隔成了两处,外观看来十分相似,移门布帘梅花点缀,倒也是附庸风雅的很,伙计掀开了帘子我微微颔首进去了,对他道:“先来些我平常喝的茶水。”伙计应了一声出去了。
翻了几本手边放着的话本子也不见伙计过来,实在无聊便摇着扇子出了厢房趴在了栏杆上看着大堂内发了会儿呆,看见师傅们正在搭建晚上皮影戏的台子,一边的琴师正在弹琴丝毫不受干扰,大堂内还有已经喝起酒来的客人,这时候突然有点想念易平生和许一默的聒噪,便等到他们殿试完了,一定好好聚聚。转身要进厢房时,有些傻眼,两间厢房一模一样,可我不记得自己先前进的是哪间,门口也还没有来得及挂上厢房的名号,想了一想,于是跟着感觉走进了一间。
那几案上放着一只青瓷阳文雕梅的杯子,正冒着热气,这几案边靠着一个颇为享受这厢房的男人,手中卷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正欢,抬头看了我一眼,略微吃惊地笑了笑。我才反应过来是走错了厢房,于是点头致歉退了出去,掀开隔壁的帘子,撞见一位年轻的公子正用扇子挑起对面同样年轻的女子的下巴,我脸一烫赶紧退了出来,心道这伙计也太不规矩了,怎的我离开一会儿就把厢房给了旁人,抬眼一看刚刚走错厢房的那位男子移开了门问道:“兄台莫不是地方给人占了吧在下也是一个人,不如一起喝杯茶”
这个男人和我见过的都不一样,一种不言而喻的喜悦拱的心直跳,我执着扇子拱了拱手道:“也好,呵呵,天涯何处无芳草”说罢耳朵根子也发了烫,原本想说天涯何处不相逢来展现一下自己文采,结果说歪了只好打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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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应言吩咐了伙计多上了一副茶具,那伙计见我与华应言坐一块笑了笑,又按着我平常的习惯在案上搁了一小碟糖,方才退了下去,竟然没有为将我包厢让给别人的事情道歉。
“在下华应言,洛阳人氏,前来长安走亲戚。不知兄台”
“洛阳洛阳好啊,好地方,有句诗哦,洛阳亲友如相问,无人知是荔枝来。”我笑着往茶杯里添了一些糖,笑着道。
华应言微微一笑看着我往茶水加了些糖便问:“这是长安的新吃法”
我心中一紧,怎好意思告诉他是我怕苦的缘故,于是故作正经点头道:“华兄好眼光,的确如此,最近这阵子才兴起来的。”说罢便往他的杯子里添了一些糖,见他抿了一口道“果真别有风味”,见他面色有异,心中小有成就也越发觉得他老实厚道,增了几分亲近。
接下来他便同我聊起了长安,我兴致勃勃向他介绍一番,连长安偏僻巷子的小吃都一一说了,他扶额皱眉道:“你说得这么多,在下一时记不住,相逢不如偶遇,能否有劳兄台这几天陪我好好游玩一番”他的眼神颇为真诚,考虑到我这几天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有了个玩伴岂不是更好于是欣欣然点了头。他又道,“还不知道兄台名号”
这个问题在彼此的交流中我早已有了定论,为了美化我有文化的形象,一个求学于长安书院不久又要参加殿试的许一默跃然眼前,华应言并未生疑,最后痛快抢着付了账坚定了我带他带他好好玩一玩的决心。
长安城吃喝玩乐的地方的确很多,抱月楼的锅贴、繁苍楼的皮影戏自是不用说的,南山寺的素面、秋雨巷的混沌到了后来我连万花楼都带华应言去了。初到万花楼的时候,华应言的眼睛里没有出现许一默那种放光的神情,反而有些不可思议地赞叹道:“没想到许兄弟竟然连这地方都有所涉足,真是厉害。”我赶紧谦虚了哪里哪里,这几日的相处,他的眼光风度以及恰到好处的风趣叫我不得不喜欢,为了显摆自己见多识广带他来万花楼,可心里总有些怪怪的。
比起白天里的长安,长安夜市更具特色,起初我与华应言谈论起长安夜市他却未曾搭话,有些奇怪,忍不住直接邀请他晚上也可一道游玩,这时他才略显抱歉说道:“其实在下与许兄一样,也是要参加殿试,只是资质不如许兄,白天游玩夜里得回去看看书本。”听他这样说我才发现竟从未问过他的情况,不过对这样的自觉性心生佩服,便不再强求。
我对华应言起了心思的那晚,繁苍楼上了一出新的皮影戏。这戏与往常的儿女情长不大一样,讲述了一位罪臣之子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洗刷清白的故事,故事讲的倒是一般,只是繁苍楼的优势胜在配乐和观众。这晚因为没有找到一默的私房钱所以只能坐在大堂看戏,皮影戏演完了,便听见周围的观众们热烈地交流了起来。
“当年皇帝登基前不是死了个弟弟吗据说并非病死,而是被洛阳王杀死的”
“洛阳王马上要来长安了吧,他若真杀弟弟,还有脸来”
“怎么没脸来,你当政治是家长里短,要脸就别玩政治”
“几位此言差矣,皇帝的弟弟是死了,可是究竟是谁杀的没有定论,洛阳王在皇帝登基后不久偏安一方,难不成只是因为杀了弟弟内疚”
“”
说起这位洛阳王,倒的确是个大智若愚的主。栗子网
www.lizi.tw皇帝登基前的那位弟弟的确死于非命,虽然宣告病死,但大家都心照不宣,曾在一默他们的饭局里听过,大抵是这位弟弟要夺皇位,最后没有成功被杀掉了。这位洛阳王在皇帝登基不久后,请皇帝赐他偏安洛阳,皇帝虽然不舍但只好同意,于是这些年大家便称呼皇帝的哥哥为“洛阳王”,洛阳王到了洛阳后做了个享乐王爷,羡煞众人,我与一默偶尔说起这位洛阳王也都是佩服得很。
如今洛阳王即将进京来叙旧,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这些年皇帝年迈,越发信任我父亲,父亲在星象上颇有研究,能通过星象预知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事情,很得圣恩。只是父亲从不教我和一默这些东西,他只说人生在世活在当下才是最好,其实我和一默明白他是怕教会了我们,我俩出去生事。父亲有时候与同僚们聊天,我也偶然听过一些。如今太子位悬而未决,皇帝又十分宠爱易平生的母亲安贵妃,虽然皇后之子十分出色,可易平生也不算个特别差劲的存在,所以两者在实力上其实分不出太大的差距,就在众人揣摩皇帝心意的时候,洛阳王要进京的消息传了开来。洛阳王的儿子据说也是个不错的少年,年少便有战功在身,是华夏史上年纪最轻的王爷,皇帝还特地赐了“宁”字,众人称他“宁王”,如今这位小王爷第一次来长安觐见皇帝,惹得诸多猜测。
就在我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时,肩膀被人一拍,抬头见到了华应言,他在灯光下的样子真好看,不等我开口便道:“看书看的乏了,我估摸着许兄弟在这里看戏,于是便找来了,果真有缘。”
不等我附和,便瞅见门外冲进了许多佩刀人,不知是哪家护卫来势汹汹,我随众人皆望去,脖子抻得老长,华应言却轻轻拽了我的手道:“戏看完了,换处喝酒去”说罢不等我反应,一手搂着我的肩膀一手拎起桌上的小酒坛边喝边往外头走去,我歪着头看了看那些护卫真舍不得走,白白错过了一个热闹。出了门华应言将我拉上马,一路竟往城外去。那晚我从见着华应言起就有些飘飘然,小手被牵过,小肩被搂过,连这小马也一同骑了,突然明白自己动了心,我小心翼翼地侧脸过去想看看他,不想他凑上前来正要与我讲话,于是左脸上被两片冰凉轻轻一碰,我险些摔下去,还好他抱得紧。
直至行到三月湖附近,他才勒马。三月湖是长安一景,传说相爱的人在这里可以看见三个月亮,因此得名。不过今夜却没有月亮,星光照的湖水格外好看,还好夜色遮掩才不至于让他瞧见了我还在发烫的脸。
“今日繁苍楼的戏好看吗我见许兄看得格外入神。”我与华应言往湖心的亭子走去,他对问我道。
正愁因为没有话题而让我陷入局促不安的尴尬,他这样一说,我便将今日见着的戏讲了一番,等到了亭内坐下,我又讲了一番观众们的观戏感言,他突然问我:“许兄觉得那小王爷来长安的目的呢”
我歪头看了看天上的繁星,想我与华应言在一块能不能见着传说中的三个月亮呀如今我男儿身他恐怕没法子爱上我,若是爱上了那叫我也很为难,听他问起这个话题,叹了口气道:“有人说洛阳王不仅带了儿子来还带了兵来,说这小王爷从小上战场有三头六臂手握兵权,更有千军万马为其效力,这些年借着天高皇帝远早就收集了势力,如今来长安是要造反的。若叫我说啊”我突然笑了笑,“这小王爷也挺惨的不是”
“这个惨字怎么讲”华应言含笑问我。
我托着下巴看着漫天的繁星道:“华兄你想,这位小王爷从小就去打仗,肯定三餐不饱,更别提什么消遣,长这么大也就待过洛阳,洛阳牡丹虽好,可也不能当饭吃呀,我看他啊,来长安就是为了吃点好的吧”
华应言有些被噎着的模样,随即握着空拳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许兄你说得有点道理。”
打那以后,华应言夜晚也常常约我出来,那些日子我完全忽略了苦读中的许一默是怎么度过的,当然我几乎没有和他打过照面,只是某一天晚上他从书房出来透气遇到正要翻墙出去的我道:“易平生该不会这个时候还找你玩吧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我照旧翻了个白眼糊弄了过去。
直到殿试前一天,为了丰满我作为考生的形象,我特意带了华应言去南山寺祈福,只要捐了银子就可以吃那里的素面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华应言出手颇为大方,于是那高僧给了我一个香囊后又给了一个,说是他即将还俗能送就送我了,我想不拿白不拿于是就拿了。等到了吃完了素斋,与华应言站在南山上俯瞰长安城,华应言突然问道:“许兄刚刚长生池边许了什么愿”
当然是许了等他知道我是女儿身便来娶我这样简单明了的愿望呀,只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希望我俩金榜题名。”
“真是简单明了。”华应言赞叹道。
“华兄殿试结束,可有什么想干的”
华应言合上扇子道:“今日赶着回去再看一遍书,等不了这南山落日,等到殿试完了,再与许兄一同来看看这夕阳下的长安全景,还有那三月湖中的月亮。”
南山寺的夕阳,三月湖的月亮,那时候的华应言与我
殿试之后,易平生与许一默如出笼猛兽,一默约了我几次被我婉拒,他曾问我理由被我用“我不想跟你玩不需要理由”顶了回去。
想起那时候约定出去玩,都是华应言先说好一个地方,次日去会面,我便将当时与华应言去的地方都通通走了一遭,连洛阳王进京这样万人空巷的热闹,我也顾不上去瞧,可始终不见华应言的踪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番。曾经听过有些学子寒窗苦读数十载才能殿试,殿试考的不理想便自杀,想到这里冷不丁一惊,不过随即安慰自己华应言看起来承受能力颇好,况且也不像个缺钱的主儿,应该不会走上那么极端的道路。
殿试放榜那天我破例没有出门,想着若是在榜上看不见华应言的名字,我的担心恐怕就成了事实。许一默一大早跟爹爹要了银子去等发榜,真不知道看榜也要银子是什么道理,总是那样辛苦的攒着私房钱,倒头来还不是被我翻出来随便花了日上三竿他乐颠颠地回来了,见着娘亲就竖起来两根手指头,娘亲一看眼泪掉下来:“我儿头悬梁锥刺股这些日子苦了你了,考两个第二名,真是光宗耀祖。”我听了也差点掉眼泪心想真是老天不长眼,他临时抱佛脚也能考个第二一默挠了挠耳根不好意思地说道:“娘亲,是二十二名。”我一听松了一口气,饶是老天眼睛好得很,娘亲随即吩咐下人道:“那晚参鸡汤端给大小姐去喝吧,记得两只鸡腿都给大小姐。”
许一默爱喝鸡汤,一般我与他喝鸡汤,鸡腿都是一人一个,他听见娘亲这样吩咐,有些委屈道:“刚刚考完大伤元气,娘亲不用给我补一补吗”
娘亲冷笑道:“这鸡爪子鸡脖子不是鸡的吗都给你盛了去。”
后来晓得易平生得了第二名,心里想着他一定会请我吃一顿好的,而一默的二十二名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的心情。果然,当天下午就接到了易平生的帖子,说是请我与一默去繁苍楼一聚,来人说易平生包下了整个二层楼,真是大手笔,考好了地位果然就不一样了。
当晚同聚的还有长安书院的其他几位弟子,在等待易平生的时候,大家谈起了今年殿试的状元,一字不差正是叫作“华应言”,我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这华应言并非长安书院的弟子,所以大家对他一无所知十分好奇,不知道是谁说今日易平生前来还要带上洛阳王的儿子一起来,于是大家释然了为何他要包下整个二楼。正说着易平生便带了人进来,这人一进包厢内,我脑子便嗡的一空,真是进退维谷十分尴尬,此人正是之前他们谈论的,这些日子和我厮混于长安大街小巷的华应言他竟然和易平生一同出现,莫非不是宁王可他怎的姓华不姓越后来才晓得当年洛阳王离开后,恳请皇上恩赐了一个华姓,做君臣之分,可见洛阳王是个大智若愚的主,不过那些是后话。
当时易平生热络的将他介绍给众人,我恨不得变作椅子、桌子被忽略了才好,一默冲上前去又要与人结识攀谈,我连忙拉了他一下,不想他因为中午的鸡腿事件怀恨在心,恶狠狠地瞪着我道:“干什么你,干涉我的交友吗你有良心吗”若不是华应言在此,恐怕我一脚已经踹了过去,只是这时候不想惹人注意,尽管华应言带笑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我的身上,但我还是故作正经劝一默坐下来吃饭,真不知道大家为何对此十分紧张。结果华应言还是问了许一默的名号,这家伙字正腔圆地报了自己的大名,我只能在角落扶了扶额。
这一顿饭我食不下咽,想到他竟然是小王爷,也难怪行踪不定了,若是那日我并不急着找他,反而去看洛阳王进城的热闹,就不至于闹这么大个乌龙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若他只是普通官员家的儿子,我向父亲表明心意或者以死相逼,定能与他喜结良缘,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小王爷,这姻缘已经是不是我想结就能结的了。如今天下虽然看似太平,但太子位一直悬而未决,从根本上造成了不稳定因素,洛阳王无论是否情愿也都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斗争,我与华应言的缘分,说不定在南山寺上已经结束了。抬眼一看许一默正啃着鸡腿冲我得意笑,一时间热泪盈眶。
宴会结束后,众人说是要去万花楼,许一默便说要让易平生先送我回去,我赶紧找了个理由自己回去,走到家门前的便看见了华应言,披着月光像是画里来的。“许兄弟今日怎么闷闷不乐”
我扯了扯嘴角,屈了个膝又作了个揖连忙道:“小王爷安,我我挺乐的,呵呵呵呵”说罢便要往家里去。
华应言伸手轻轻一挡道:“怎么突然与我生分起来”
我冲他笑了笑道:“哪里,王爷你千里迢迢前来长安,小女并不晓得”
话音未落他便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吹了个口哨,那坐骑驶到了面前,他翻身上马,俯身将手伸到我眼前道:“来。”
我有些犹豫地看了他一眼,他目光中带着笃定的笑意,叫我无法拒绝,于是刚一抬手,他便将我带到了马上,一路行至三月湖畔。
下了马气氛也缓和了许多,我俩并肩行至湖心亭,那夜天上一个月亮,湖里也有一个月亮。
“得了二十二名,还不高兴”华应言的声音里压抑着笑意。
我咬着下唇想踩他一脚才好,却也不忍心下脚,抬头瞪了他一眼道:“事到如今你还这样说”
他俯身下来,两片冰凉覆盖在了我的唇上,只觉得猝不及防天旋地转,华应言原来他是喜欢我的,真叫人欢喜。
那夜我与他坐在亭内,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他与我讲了一些宫廷的繁文缛节以及他的应对之术,我与他讲了一些许一默的趣事,实在是太晚了他才送我回去,临别之际他突然问道:“诺儿,洛阳牡丹虽不能当饭吃,但也有其他美食,你以后可愿意随我去洛阳”
那时候我觉得天上的月亮都在笑,连家门口的石狮子都是那么慈祥讨喜,我咬了咬嘴唇道:“那我们还能回长安吗”
“当然可以,每年至少回来一次。”华应言笑吟吟地说道。
我嗯了一声几乎是飘进了家门,到了我的院落却见着了坐在葡萄藤下吃着葡萄的许一默
...
,晚宴的衣服都没有换似乎一直在等我,见着我回来,一把丢掉了葡萄皮阴阳怪气地说道:“你看看你,嘴巴笑得都合不拢了,明明说自己先回来,莫不是和那小白脸偷偷去玩了吧”
我上前便是一脚:“人家没有你白,你才是小白脸。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不是小白脸”许一默愤恨地说道,他就是这样,被人一激就分不清重点。我瞅了他一眼心想不久我就要嫁到洛阳去了,以后眼不见心不烦咯,于是便往屋里走去,他上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道,“姐,你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一脸无辜道:“我知道什么呀”
他大声叹了一口气道:“易平生的生辰就快到了”
原来是这档子事儿,怎么能难住我,我毫不犹豫地对许一默道:“你把你那些私房钱借给我一些,最近我手头有点紧。”
一默言语一下子激烈起来:“你出去跟他玩,还要你花钱”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心想华应言不久就要成为我许家一分子了,哪里经得住他这样抹黑,赶紧道:“你不是不知道,爹爹不喜欢我女扮男装出去玩,总是克扣我银子,以前大手大脚惯了,哪里有闲钱准备给易平生的礼物啊。”
许一默十分不满:“那我可不管,易平生对你对咱们格外亲近,于情于理不能敷衍,你自己看着办吧,别伤着了兄弟感情才好。”
许一默这话如耳旁风,一啸而过,我便放在一旁,每天想着的是怎么与华应言游玩,因为明白了彼此心意,这些日子都能流出蜜来。
如果硬要找一个转折,我许家的运势便是在那一晚走向了另一端。
父亲连夜被宣召入宫,那夜不少同僚们干脆住在了许府等我父亲,一时间觉得人间自有真情在着实温暖,直到第二日中午,朝中大小官员几乎都来了,父亲一进门我便觉得大事不对,他不但瘦了一圈,连眼神都变得空洞起来,同朝官员纷纷拥上前去慰问,我与一默都靠近不了父亲,父亲在众人的热切慰问中昏了过去,大夫说是劳损过度,娘亲这才有正当理由闭门谢客。
当晚我与一默被叫到父亲床榻前,父亲的身子一下子枯槁了起来,虽然能与我们说话,但是大不如从前,原来人老只在一瞬。
“你们姐弟俩出生时,星象有异,那星象中显示,一人会劫后余生,一人有皇室之命却十分短暂。我这些年来研究星象,实在痛苦,预知了未来,活在当下有何乐趣星象更是心象,只要心中无愧,何必寄希望于星象。我们许家这一劫快要到了,你们姐弟俩一定要挺过去。”那夜父亲与我和一默说了许多话,我这才知道,原来昨夜皇帝命他入宫,为的是太子之位。
当年的皇位本应该属于那位早死的皇上的弟弟,但是那位早死的太过于残暴,因洛阳王与当今皇帝当时都有兵权,早已经是他的眼中钉,只要他登上皇位,这两人难逃厄运,于是两人联手杀害了他。洛阳王并无当皇帝之心,也早就知道当今皇帝的野心,只是野心之余还有些仁慈,所以愿意辅佐他。起初天下刚定,彼此相处十分和睦,后来洛阳王偏安一方,这样的和睦也延续至今了。只是皇帝越年迈,反而越愧疚之前的事情,他的太子位悬而未决,一来是因为膝下两子都十分优秀不分伯仲,二来他深知皇位虽好却更需要一个能对天下负责的人来继承,而这个人也许并不一定要出自自己血脉,这样的想法他也和洛阳王说了,却得到了意料之中的推辞,于是他宣召我父亲入宫,想通过星象来分析出谁才是天意之中的皇位继承者。
父亲分析了一夜后告之,这人只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中产生,并无其他人的迹象,皇上放了心,但是我父亲却在那晚告诉我和许一默,星象分析出的皇位继承人,正是华应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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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便迎来了易平生的生辰,父亲强打起精神,吩咐我和许一默盛装出席,不得怠慢。那是一件白底黑纹粉色中衣的礼服,我带着前几日华应言送我的玉簪,随父母一同出席。
马车内的我一边想着父亲那夜的话,如果星象里的显示是华应言,那等待他的是将是一场不可避免的腥风血雨。可我还未来得及告诉父亲华应言的事情,眼下要面对的可真是一团糟。
“姐,恐怕大皇子那边要动手了。”许一默在马车中低声对我说。
我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听说了什么吗”
许一默摇了摇头:“不知道宫中谁传言说皇上要将皇位传给易平生,也不知道易平生那里准备的如何了,是否有应对之策,再不济我们三就一起逃跑吧。”
听见这样没出息的话,我给了许一默后脑勺一下道:“遇到事就要逃跑,可是大丈夫所为你可给我记着,命数是天定的,事情是人做的,易平生出生帝王家,就会有他的坚守,而我们作为他的朋友,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怎么能用逃跑这样的下下策”说实话,我不希望华应言做皇帝,我可以和他去洛阳看牡丹,然后每年回一次长安,那才是真正的逍遥的日子,比起不认识的大皇子,易平生做皇帝自然好。
易平生穿得人模人样在我和一默的几案前寒暄,我便掏出了临时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我想等我出嫁之际父亲也不会再克扣我零花钱了,到时候可以请易平生吃一顿繁苍楼不是什么难事。谁知道许一默非要拆穿我,当众嘲笑我的“手头紧”,要不是我穿的如此正式不方便,一定一脚踹过去了。易平生似乎已经习惯,也不计较,真是好兄弟。宴席之中,最让我忐忑的便是华应言,自父亲被宣召入宫后,我们已经没有再见面了,我与他相距甚远,时不时地眼神交汇一番,惹得我心中小鹿乱撞,连一默在边上啰唆了什么都可以完全不计较。
歌舞结束后,华应言看了我一眼,我又笑了笑,想今夜宴会后,倒是可以见一见了,上回分别时候,还说要去南山寺吃一碗素面,看一看夕阳,正沉浸于我的甜蜜计划中,皇帝发了话,大意是今天是易平生的生辰,我许了易平生一个心愿之类的。仅此一句,竟然牵扯到了我父亲身上,一位老臣突然痛斥了我父亲星象的研究都是胡诌,然后得到了不少同僚的附和,其中不乏我父亲进宫那晚他们赶来我家守夜的人,叫我看得瞠目结舌,一瞬间易平生的生日宴成了我父亲的讨伐会。
华应言就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他说的话我至今一字不差能背的出来。“皇上,臣今次才能得见圣言,您又是我的堂叔,从未给臣过过生日,如今臣想借着二皇子的光,向皇上讨一个恩典”。
他说“臣如今十九岁,十九岁前不知心动为何物,直到来了长安,遇见了一位姑娘,从此以后,只要一天见不着她便食之无味夜不能寐,臣想着既然如此爱慕,想沾一沾二皇子生辰的光,向皇上讨一份恩典。”
他说“这姑娘就在席间,许家一诺,正是臣的心上人。”
我记得先皇走到我面前慈祥的问我:“许一诺告诉朕,你可愿意嫁给这小子”
我看了一眼父亲,甩开了一默拽我的手,对皇帝道:“小女愿意。”若在平常我一定会说婚约大事但凭父母做主,可是眼下这么乱,矜持的结果让我与他错过怎么办我便将自己的任性贯穿了始终。
易平生的酒樽也是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地上。大殿西边的树林中升起了一片光亮,那是从未见过的美轮美奂,随即天空中绽放出数朵烟花,在烟花绽放之中,我见到了大皇子拔出怀中的匕首,那匕首直指易平生,华应言上前推了一把,于是这匕首便刺进了华应言的胳膊,痛得我几乎要喊出声来,我不记得易平生对我说了什么,也不记得一默要喊我做什么,他刚刚成了我的未婚夫,这一刻就受了伤,紧接着便听见大皇子一通谋反论,若不是我打不过他,一定要将他撕个粉碎。栗子小说 m.lizi.tw比起我的痛苦,华应言的脸上倒是强忍着痛苦的模样,真是一条好汉,他轻轻对我道:“无妨,你去护着家人。”说罢费力站了起来,随即便有洛阳王的随从上前,而一边的洛阳王却仍旧一副笑容看着随从们帮华应言包扎,真不知道这儿子是不是他亲生的,皇室亲情果然单薄,我与华应言成亲后,定对他千百倍的好。
大皇子的言语步步紧逼,一副逼宫的架势,随后便有一地的大臣附和要让他当太子,我这才彻底明白,这哪里是个什么生辰宴,分明是个鸿门宴再一看皇帝已经气晕了过去,遇到这个不孝儿不气晕才怪,只是苦了安贵妃,她似乎是这大殿中唯一真正担心皇帝的人,洛阳王这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华应言道:“照顾好你的未婚妻。”然后冲随从们点了点头,随从们便随着他去了寝宫,只是离开前冲着大皇子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大皇子太心急了。”
已经四面楚歌的易平生走来让华应言带我离开,想到他平日里对我的义气,到了关键时刻我怎能输给他,于是走到他身边,想用利器防护,却发现前来吃酒哪会带什么兵器,于是急中生智,取下华应言送我玉簪做防备状道:“他们欺负你,我不会放任你不管的”易平生低头看了我一眼,写满了感谢,叫我很是受用,他冲着阿贵使了个眼色,阿贵发出了信号随即不知道从哪里埋伏的士兵将皇宫包围了,被逼急了的大皇子拔剑像易平生刺来,只是一瞬间的工夫,那原本冲着易平生的剑刺中了我的左肩,在我倒下去的刹那,我看见华应言冲了上来,剑法是我从未见过的犀利,我想这一剑被刺的值了,皮影戏中的那些故事终于在我身上发生了一回,疼一点算什么呢,这位为我出手的英雄,是我的心上人。
易平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颜色,认识他这些年,我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他除了是我和一默的朋友外,更是一个皇子,他的声音极尽压抑和悲伤:“皇帝年迈,今日我尊父皇为太上皇。”
华应言举起军令牌道,“华北三军两日内都会到长安,大皇子难道还不死心即使你今日逼宫成功,也难逃两日后的厄运。”他说完对易平生微微颔首,随后俯下身来对我道,“我带你去看御医。”我想他刚刚受了伤,便努力要自己起来,他却不由分说地将我抱起,我想我的男人真是世间少有的好儿郎。
养伤的日子似乎是许家命数的回光返照,卧床休息时不时地对许一默提出各种要求,他负责跑腿之余自然抱怨连天,有次我让他去买抱月楼的锅贴,他出了门遇到了华应言就让他去买,这事最终还是被我晓得了,想到华应言受伤洛阳王都没有什么表示,他不但要来照顾我还要被我弟弟欺负,与我当初想给他人间亲情温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于是我将此事告诉了娘亲,虽然娘亲怪我宴会上太不矜持,但是受伤的日子里华应言的表现甚得她的心意,并且从内心深处觉得华应言自幼没有娘亲缺乏母爱,从此她就要将他当做儿子看,将许一默斥责了一番,一默听得热泪盈眶,不知道是不是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过从此以后帮我跑腿也不再偷懒,只是我每次吃着小吃他总是唉声叹气。
日子在前来恭贺我新婚大喜一箱箱抬了进来的礼物中翩然而逝,我的伤势也在不断好转,不过难得受伤的我哪里能放过这样的享受全家人照料的机会。那天下午我正翻着华应言给我的带来的新的话本子,许一默愁眉苦脸地过来对我道:“哎,那小白脸的爹来了。”
洛阳王来见我父母一来是礼节所致,二来是他的二房夫人快要生产,如今也赶不上新皇登基大典了,所以自己先行回去,让华应言留下来,等我伤势痊愈后再出发去洛阳。这样暖人心的安排我自然是巴不得,而且我与华应言回洛阳的路上也不用跟着长辈,自然是自在许多。
那晚宴席大家十分尽兴,洛阳王激动之下也畅想了自己有了孙子之后的生活,只是这许一默埋头猛吃,娘亲让他敬我和华应言一杯酒,他一脸不情愿地举起酒杯来,谁知刚一开口眼眶就红了,丢下酒杯一人去了书房。宴席过后他来我厢房,似乎哭过的样子,踌躇了半天递给我一个信封,很大声道:“你要出嫁了,我十分高兴摆脱你的魔爪,为了能让你长期祸害华应言,所以我给你些银票吧,你留着做私房钱,若他不给你好喝好吃,你也不要回来。”说罢哽咽了一声,往我床榻前一丢就离开了去。
次日府上气氛突然逆转,许一默告诉我说易平生不做皇帝了,要去广陵当王爷,那皇帝还是大皇子当,不多久就要登基了。我想这朝政真不是女儿家能想明白的东西,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换了主儿不仅如此,父亲也在当天递了请辞折子,说是希望随我和华应言举家迁到洛阳,不过这个消息让我十分高兴,可是许一默偏偏要来要回给我的银票,两人正在争执之际,仆人来报说是有人找,许一默便出门待客,不一会儿便发现是易平生前来道别,说马上就要起程,我想这皇帝当不了还要再看人家当皇帝也不是什么快活的事,看他一直强颜欢笑,我也赶紧挑了些好话说道:“你去了广陵可得将好吃的都记下,我回头去找你玩儿”
如果我知道那一别后,我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一定会将告别的话说得更动听。
当晚大皇子派了人来慰问我的伤势,并且传了口谕等到登基大典后准了我父亲的请辞,这让我们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华应言来我这小坐,我与他讲了大皇子的安排,他听后似乎也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道:“等登基大典结束后,我们便起程回去,不过离开长安前,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我也带你吃个够。”
我心中一暖想起当年他在南山寺上与我说的话:“吃的道是没有什么特别眷恋的,只是那南山寺的夕阳,我们还没有一同去看。”
华应言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顶道:“我记得的。”
“那就好,华公子,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哦。”我笑着搁下话本子。
华应言俯身直视我,刮了我鼻尖道:“一诺的确是君子的,还有你打算将华公子叫到什么时候呢”略微一停,他又笑着道,“好了,不逗你了,我去送了父亲再来看你。”
我点点头揉了揉鼻子道:“我等你,应言。”
这一等,等来了物是人非。
华应言没有来,我想朝中还有些事情,他好歹也是个小王爷,新皇登基肯定要搭把手,所以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等着他来。不久后,父亲去参加了新皇大典,归来后便吩咐娘亲收拾行李,当晚就要去老家建邺。我当时阻止父亲说华应言会带我们走,为何要去什么建邺,明明应该是去洛阳。许一默忍不住对我道:“姐姐,今日登基大典,第一个给恩赐的人便是华应言,他在大典上与我们似乎从来不相识一般,他这几日也不来我们家,恐怕有了些别的想法,我们还是照着父亲的话,早点离开长安吧。”
我没好气地对许一默翻了个白眼:“你当登基大典是去繁苍楼看戏吗,看见你还得搂着你喝两盅不成”于是对父亲撒娇,死活要等一晚,当时想着若华应言有事耽搁,我便再用同样的法子拖延一晚,他肯定迟早要将事情办完来找我。
日暮时分便开始起了风,我关着门依靠在床榻上看着话本子,心里却忐忑不宁,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直到房门被许一默一脚踹开,才将我惊醒,此刻周围已经满是浓烟,许一默不由分说地将我拉了出来边拽边说:“不知道怎么着火了还好我靠你的房间比较近,不知道爹娘那边如何了”
我一手拽着许一默一手握着临睡前看的华应言送我的话本子,小跑到爹娘的院落前,发现已经是废墟一片,房屋早已经坍塌,管家哭道:“大小姐小少爷,老爷夫人都没有逃出来”
脑子里只听见嗡的一声,站在浓烟之中动弹不得,不记得是谁将我抬了出来,门外围观的皆是看热闹的人,管家的话在我耳边作响:“不知道怎么会起火,发现的时候老爷一定要去救夫人,结果屋梁烧断了谁也没有出的来,今夜这么大的风,救也救不了,好多下人们都跑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布满了全身,我竟一滴眼泪也掉不出来,等到腿脚有了知觉时,便往家里冲去,是一默将我抱住,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死死地扣住我,我从来不知道他有这么大的力气,那一刻我就像疯子一样一心想要进那大火之中去。只是在我放弃挣扎欲哭无泪跪在许府石狮子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人群中的华应言,穿着烟灰色的衣衫,玉簪束发,一身贵气宁王,站在人群中看着我最疯狂的时刻,随后便有他的随从上来说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了许府被烧落的牌匾上,接着微微点头,随即上马而去。
这世间最叫人痛苦的事,莫过于你大难临头的时候,你最看重的那个人明明晓得,却作壁上观然后策马离去,不曾回过一次头。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红透了半个长安城,仆人们做了鸟兽散,我与一默连父母亲的尸首都没有找到,最终在一片废墟中掬了一把土,埋在了南山寺下。途中不曾有过一个人来见我们姐弟俩,南山寺的主持见我们姐弟实在可怜,便将山脚下的一处茅草屋子腾空了让我们落脚。
父亲参加完大典回来,本打算去投奔建邺老家亲戚,是我执意要等华应言,所以等来了这一场大火,现在想来父亲一朝为官早就有所预感才会要匆忙离开长安,只是心疼我苦苦等待不忍心告诉我华应言已经变卦所以才陪我多等了一个晚上,是我的任性我的自私害了父母的性命。内疚、自责、悲伤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可我流不出一滴眼泪,蜷在角落里想哭哭不出来。
过了几日许一默也不再出去投奔同窗,没有一个人再与他相认,纷纷避之不及。他还安慰我说他有功名在身,有官职就会有收入所以养得了我。那天天刚亮,他穿着前一天夜里洗干净还没干透的衣服,就去了吏部,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手里拎着熟食,走到角落里,笑得很牵强地对我道:“姐,你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东西,我特意买了抱月楼的锅贴。”一边说着一边将锅贴从油纸袋里取了出来,盛在缺了一个角的碗里,然后递给我道,“没有醋了,姐你将就着吃好不好”
我抬头见他脸上有些脏眼眶似乎还有些红,声音沙哑地问道:“去了吏部可给了什么说法”
许一默顿了顿,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道:“趁热吃吧姐姐。”
我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碗,那锅贴撒了一个出去,一默将碗搁回木桌上,弯腰去地上将那个锅贴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这一幕戳得我的心生疼生疼,我扶着墙站了起来拽着他道:“掉在地上你吃什么吃”
许一默捏着锅贴悬着手,许久声音哽咽道:“他们说我的功名不作数了。”说完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缓缓地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埋进膝盖中。
不作数好好好,全部冲着我许家来吧似乎这些已经不能再打击我什么了,大皇子要将许家斩草除根,为什么不把我和一默烧死华应言是用我们许家做投名状吗好一个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看着角落里的许一默,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锅贴,想到从父母出事那天一直是一默支撑着我,他抱住我不让
...
我冲进火场里,他将父母的骨灰埋在了南山寺的脚下,他奔波于一家又一家有可能帮助我们的人家,他担心我身体父母离世对我和他的打击都一样,而我身为姐姐却从来没有承担过一个姐姐应该有的责任,我走近许一默,缓缓地跪在地上,然后见他的肩膀抱住道:“没关系,一默,姐姐还在。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许一默压抑的委屈和痛苦似乎在这一刻通通爆发了出来,我的肩头湿了一大片。
等到他哭够了,他抽泣地对我道:“他们说我功名不作数,我偏偏要再考一次给他们看看”其实我想劝他,或许我们可以离开长安,但是这是许一默的愿望,也是那样符合我要争一口气的性子,我看着许一默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暮鼓晨钟中,学会了洗衣做饭,只是我们随身能当掉的东西都已经当了除了那支玉簪,生活捉襟见肘,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周边有些人家愿意将衣服给我洗,还能换取一些零钱,三餐粗茶淡饭也能果腹。
没有了书本,一默便和主持借了纸笔去书店里抄写,好在那书店的老板也念旧情,时常还给一默端张凳子,他便不必蹲在地上,时间长了一默也帮他誊写一些诗书作为报答,我担心耽误一默的时间,便在洗衣之余帮一默抄写这些,那书店的老板对一默说因为誊写的十分工整整齐,所以愿意出些报酬,这让我们姐弟俩高兴了很久,于是我誊写起来也更加卖力,为了省些灯油钱,我便厚着脸皮去南山寺里的长廊下抄写,从来不进去大堂怕耽误别人香火,主持从来都是装作不知道,见我跪在长廊处誊写的时候会派人给我一个蒲团。冬日里最为难过,没有壁炉烤火,天黑的又早,我常在中午洗完衣服,下午便爬到南山寺上找个避风的长廊下抄写诗文。
那天诗文抄写的快,南山寺的钟声刚响了三下,我便抄写完了,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将蒲团还给了寺里,出了南山寺,便见着了那大大的青铜钟后,一轮红的发黑的夕阳缓缓往山下走,这一刻南山寺的每一层台阶上都洒满了红色,我伸手想摸一摸这轮太阳,已经起了老茧的手指头,在夕阳下无处遁形。我想起了那个人,彼时和我说起过一同看夕阳的约定,此刻我却只身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南山寺的夕阳,燃烧着我最后的倔强。
若是下雨的时候,许一默就待在家里,我在屋檐下做些零散的女工,他看书累了就会拿个小板凳坐在我边上。我们没有再谈论过父母亲,他也不会提那个人,更没有提过一句那晚我任性留下的事情,他看着我做女工总会嘲笑我做的难看不像个女人,不过嘲笑完了之后总会说:“等我考上了功名,你就不用这样辛苦,我给你攒嫁妆,嫁个好人家”说完又怕嫁妆二字刺痛我的伤心处,于是又赶紧岔开话题道,“还好你那时候偷偷把我零用钱都用光了,不然烧了怪可惜的。”说到了那场大火,我们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静,我和他坐在茅草屋檐下,不远处有一个接着屋子漏水的木盆,我仰着头看着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又一滴。
有时候我们会说起易平生,一默说用了最后的钱给他去了一封信,可至今也没有消息,我们想或许他很忙或许他不在广陵又或许他的夫人很凶信压根没有到他手里,那些快乐的过往总是少不了易平生,不知道他现在还快不快乐。
再见到易平生的时候,正是落花缤纷的初夏时节,我从溪边洗了衣服回家,那时候生活已经稳定了,偶尔还能攒几个钱,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很想抱一抱他,只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和一默从前都很怕和故人遇见,因被羞辱过,所以我还是立即竖起了防备。我想最高兴见到易平生的莫不过许一默了,他虽然埋怨了几句,可露出的是这些日子来最发自真心的笑容,叫我看了欢喜。
易平生只身前来,我想他一定是避人耳目,所以在他要帮我们换个地方时候我还是拒绝了,况且暮鼓晨钟的生活我也听得很习惯。栗子小说 m.lizi.tw他有时候陪我坐着,我抄写诗文他也不吭声,乖得很。
从前我与易平生总有说不完的话,再遇见的日子里我们说话的时候反而少,不过沉默的时候却不觉得尴尬,他的到来让我觉得世间尚存一丝温暖,总归这世上还有没有抛弃我们姐弟俩的人。
不久后许一诺参加殿试,他几乎是一路飞奔而来,回来便向我竖起了一根手指头,我打趣道:“你这是考了十一名吗”他乐呵呵道:“姐姐,我是第一名”于是我拿出这些日子攒下的钱买了点酒,炖了一只鸡,请来易平生,大吃了一顿。酒不够却让我们三喝的好不痛快,喝得烂醉的一默拉着易平生的手不断地说“我姐命苦哇命苦哇”,惹得我又想像从前动脚踢他。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许一默殿试的前一晚,他睡得比平常略早一些,我却紧张的有些睡不着,于是便将他换下的衣衫拿到溪边去洗,一开门,便见那桃花树下站着一个人,一如既往的潇洒模样,那是许一默不敢再在我面前提起的人。
我看着他进退两难,我曾在梦里多次梦见他,那梦中的他无论我怎么叫都不肯回过头来,偶尔我会忍不住想念他,我想我们的重逢会是怎样的情形。我捧着木盆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丢脸的,即使命运抛弃了我自己,我也不曾辜负过它,于是我挺着背要从那片桃林穿过去,忍住不去看越来越近的他。
“诺儿,我要娶亲了。”这是我与华应言重逢时刻,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使劲握着木盆,告诉自己不要像话本子里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那么丢脸,我想那时候我笑得很丑,声音还很抖,竭尽所能地凶狠道:“与我何干”
那夜桃花林安静的出奇,华应言对我道:“我和你曾经有过婚约,需要先退了,才能迎娶我家那位。”
如果有一把匕首,我一定要用它来挖出着负心人的心肝看看是何等颜色可我做不到,那把无形的匕首一下又一下的刺在我的心上,退不退婚又有什么打紧呢如今谁还注意到当年的许一诺呢“那日许府门前,我许一诺已经”
“为何受了如此羞辱,你还要待在长安,难道你是企图在圣上的恩泽再次降临到你们许家吗”华应言的声音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嘲讽,这样的嘲讽似乎还有我曾投入过那么热烈的感情。
“难道宁王还要再用我许家做您的投名状吗”我抬起眼睛愤恨地看他,如今我没有能力去调查那场大火,即使调查出来又如何呢只是我真的不愿意将他想到那个份上,我情愿他有个不得已的苦衷,可事到如今这桃林中只有我和他二人,他此刻的话语将我们曾有的过去抽离的有条不紊。
华应言听了我的话,笑了两声:“如今许家还有什么值得本王费心的呢”略一停顿,“当年你我初相识,是本王一早安排好了的,你出了厢房发呆,我便进了你的那间包厢,装作是自己的,与你结识。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我一早就知道你是谁,你是当时最得圣宠的许相千金。”
许相千金这四个字将我的爱情击得粉碎。
这一刻我的心里只告诉自己一句话:一诺往回走,快回家。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不记得一默第二天什么时候出的门,不记得易平生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坐在自己的屋里哭不出来。这些日子里,我好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怎么也哭不出来。
接着的日子,溪边洗衣都会听见姑娘们谈论当今宁王与李丞相千金的婚事。
“宁王可真不是一般英俊的人呢。”
“是呢,我觉得啊也只有那样的人家才能配得上他呢。”
“只可惜哦,我们不是生在王侯家,只能羡慕的份呢”
“听说呀,这婚礼后儿就办了呢,排场肯定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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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偏僻的这里都能听见他的婚事,怕是长安城里更热闹了吧,我洗完了衣服再回家的时候,见到了一脸忐忑的易平生,看见他那副表情,便知道他担心什么。我故作轻松地放下洗具,对他道:“你当年的那份新婚礼物,曾被一默放在青铜盒子里,后来被找了出来。”
华应言成亲的前一晚,易平生带了些熟食酒菜来,他与许一默刻意表现的毫不在意的模样,叫我觉得不枉此生。人的这一生,爱情只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罢了,若是因为它的磕磕碰碰去怀疑人生,也不太值得吧。我看着微弱烛光下的许一默和易平生,想要给我爱情亲手画上句号,可他们一定更愿意我再也与他不相见,所以那晚我在酒水里下了蒙汗药,希望他们醒来时我已经放下,和许一默随易平生到广陵去。
那夜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叫人心烦意乱,我将信和他曾送我的玉簪一起放到怀中,家徒四壁,更没有什么衣服供我挑选,找了最干净的那一身换上,如今穿什么也已经不重要了,拿起立在角落的油纸伞,走出了门。
阴天的清晨见不到光,街市还未开张,原来长安街的清晨是那样的空旷,街市上只有一位老大爷烧着炭炉子,见我道:“姑娘起这么早,喝一碗浆汤暖暖身子再赶路吧。”我收起伞,坐在他家的屋檐下接过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暖了暖手,屋外的雨下的越来越大了,升腾起的水雾模糊了我的视线,那视线范围内竟都是红绸的装饰,老人家用蒲扇扇着炉子道,“姑娘你是偷偷从家里跑出去玩吧”
这话说得莫名让人温暖,我笑着问他:“您怎么看得出来”我如今布衣素颜,没有任何首饰。
他递给我一碟糖道:“我在这西关街上不是一天两天咯,什么人没有见过,有些人啊穿着绫罗绸缎却穿不出个贵气”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接着道,“这宁王的大喜日子太不吉利,这雨啊一直下,可不吉利。”
我低头往碗里添了一些糖。
“当年的许相府如今变成了华府,我看啊这报应是迟早的,如今皇帝对宁王如此恩宠,连婚礼都去皇宫张罗,可这圣恩啊太大了,容易受不住”
原本我想随处找个地儿,等到街上人多了再打听如今华应言府上在何方,却没有想到通往他府上的路,我竟然不用问人也不用担心迷路。
我撑着伞站在华府前的石狮子旁等着他人生最热闹的时刻,敲锣打鼓一片热闹,这大雨也没有阻挡看客们围观这场隆重婚礼的热情。我看见华应言穿着红色礼服从门内迈了出来,洋溢着一脸的微笑向周围人回礼,在上马前一刻,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有些诧异和震惊,随即便充满了不屑的笑意,又对身边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迎亲队伍便热热闹闹地往大明宫驶去。
那随从小跑到我面前道:“宁王吩咐,姑娘若是想见识他的婚礼,小的为您备马。”
我冲着雨帘中他红色的背影,对随从道:“多谢。”
华应言,你曾在万人中央向我许一诺提亲,如今我们也该在万人中了断这场感情。能在皇宫举办婚礼真是好大的恩泽,天注定我要在这万人中央将失去的尊严讨回来
天元殿上一切如旧,在万岁声中越烨姗姗来迟,他也穿的颇为正式,坐下龙椅后扫视了一圈,说了些贺喜华应言的话,随即便有小公公念了圣旨,那圣旨中写了什么我已不记得,只看见华应言谢了恩,不久鞭炮齐鸣,不远处走来了被人搀扶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这是我期待了许久的时刻,我撑着伞在众人的惊异的目光中走了出来,那青砖地上铺着的红毯站着倔强的我,最先注意到我的是越烨,他的目光中不带一丝诧异,随即对华应言笑了笑努了努嘴,华应言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擦了擦下巴滴落的雨水,笑着道:“宁王娶亲前是不是先将之前的亲事了了否则你娶这位佳人回去,做大呢还是做小”
他随即向我走来,身后自是撑伞的随从,他肯定料不到我真的敢来这里,所以目光中有我所希望看见的慌乱不解,随即他笑着道:“那时本王顾着你的颜面,私下与你退婚,你又何必跑到这里来自讨苦吃本王若是你,此刻一定回去休养生息,等到养好了身子,再一剑杀了本王。”
越烨在殿上笑着道:“宁王倒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依朕看,许一诺今日也嫁与你算了,做个填房的。”
我来这里就已经想到过这种侮辱,越烨留我姐弟俩到如今,岂可能良心发现,恐怕是为了看见窘迫生活中的我们的惨状吧,有易平生在许一默身边,至少他也不至于不安全,如今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所以即使是皇位上的那人,我也不会退后一步,更不会接受他的羞辱“皇上说笑了,小女在这大雨中前来,可不是为了与宁王再续什么前缘,只是想为他的新婚送一份贺礼。”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玉簪子,递到华应言面前道,“当年先皇恩准我们的亲事,后来也我得了一份贺礼,这贺礼今天才派上用场。这封信赋予了小女在这华夏国做第一个可以休掉自己男人的权力。宁王在你迎娶新人之前,先让民女赐予你自由身。”我用尽最后的心气道,“当着大家的面,宁王,我许一诺要休了你。”
在华应言接过我递过去的信之后,所有的将士全部将矛头对准了我身后,我一转身就看见了易平生和许一默,他们连伞都没有来得及撑,一定是我昨夜下的药不够分量,他们醒来后便来寻我,如今我们三个又站在了这大殿之上,四面楚歌恍如昨日,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为了我的伤敢向越烨出丑的华应言,如今是我的敌人,是要置我们于死地的人一伙的,我知道这次我们三个人,一个也逃不出去了。
“原来当年纵火烧我许家果真是你的投名状如今这又是你们狼狈为奸定好的诱饵,为的是除掉易平生吗”我抛开手中的油纸伞,因为我的执念又要拖他们下水,叫我又恨又感动,直到这一刻我已经完全死了心,那过往的每一幕终于在记忆中燃成了灰烬,是我看错了人,好在我的世界里还有易平生这样忠肝义胆的朋友,我走进那矛头的正中,对一边的易平生道,“易平生,你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再接着便是越烨走下了殿,我记得他说:“广陵王,你来长安,有去无回。”
我看了一默一眼带着无限的歉意,耳边却听见易平生道:“本王来长安,的确没有打算回去。”他俯在我耳边轻轻道,“你带一默先走,朱雀门口会有人接应你们,告诉他们我在这里。”这话犹如绝望中的一根稻草,当年他的生辰宴上也是这样的局势,一年后的广陵王怎么会只身前来长安我轻轻点了头,拉起一默的手腕便往朱雀门口的方向走去,脸上早已经被这雨水淋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是一瞬间宫墙上布满了弓箭手,所有的弓箭都对准了我们的方向,我听见身后一位将士大声说:“末将奉宁王之命,前来护驾”
华应言再做出什么来,我都不会再吃惊了,我不想再见那个人,只想早点去那朱雀门前报信,为我们争取最后的希望,若是朱雀门外没有接应,我一定要找个理由让一默出去,然后回过来和易平生一起死,也不枉兄弟一场。
我低声对许一默道:“一默,到了朱雀门,若没有接应的将士,你一定要去城外报信,我骑术一直不好,你记得越快越好。”
许一默点点头道:“易平生的人马应该到了,姐姐,你了却了心愿,事成之后,我们随易平生去广陵吧,那里西湖瘦园林美四月琼花开的时候十分漂亮,到时候”
我记得我被许一默猛地推了一把,在大雨中一个踉跄脚下一滑便跌倒在了地上,那一瞬间我耳边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人的动作都放缓了一般,我看见许一默左肩中了一支箭,痛苦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了无数水花。
前一刻他还在跟我说去广陵的生活,落难的时候他在雨檐下那样乖巧的读书,最贫穷的时候他省下书店老板给他的馒头带回来给我我们姐弟俩吵过、闹过、打过,也一起哭过、笑过、熬过,我们的日子荒唐过、明媚过、艰苦过,但是我从未坚强到想过他离开我
我的胞弟许一默为我挡了一支箭,在暴雨之中他的血迹染红我的手又迅速被冲刷掉,我看着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闭上眼睛的许一默,这一年来压抑的痛苦、委屈、怨恨猛地爆发了出来“一默”嘶声裂肺也不能让人晓得我心中的痛苦,许一默是我世上最亲的人,为什么连他也要死,为什么连他也要离开我我抱着许一默跪在大雨之中,那些皇室恩怨与我们何干,那些恩爱情仇我早就该断的干干净净,若能唤醒许一默,我在万人之中被退婚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羞辱,抵不过我弟弟的命啊
天地之间只有雨水倾倒而来,我只记得身后传来一阵刺痛,似乎是件利器刺入了我的身体,我听见伤口撕裂的声音,那滚烫的鲜血迅速温暖了我的身体,我听见有人叫我,那声音曾经让我魂牵梦绕欲罢不能,但是这一次我不想回头不会回头。
再醒来的时候,漫天的大雨还没有停,我的身体已经不觉得痛苦,只是许一默还没有醒来。我站起身来看着周围的景色,不知道身在何方,想是我昏倒前用了最后的意志将他带出了宫外,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轻声叫了许一默的名字,他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
不远处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朝我走来,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脚下溅起少许水花,伞压得很低,将他的脸挡了住,他对我道:“他是因为你而死的,他帮你挡了劫。”
我摇了摇头双手抹了抹脸,坚定地回复他:“我弟弟不可能死”我告诉他也告诉自己,声音沙哑,“他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情,怎么会死老天不会这样残忍”
“他死了,你摸摸他的脉搏便知道。”伞檐水帘后,有那人微微浮起的笑。
我想我不会上他的当:“我为什么要去摸他的脉搏,他又没有死。”我单膝跪下,想抱起许一默,可是怎么也抱不动。这一刻没来由地想起了当年的那些趣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哎,一默,你怎么这么重啊姐姐都抱不动你了。”于是我努力想背起他,想带他去看大夫。
伞下的人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终于在我背上弟弟的时候,说道:“我有一个法子救他,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原来世间有个地方叫平安镇,这镇子里有一间名为慈悲的客栈,如今空着无人打理,客栈内有一种紫色的花,喜欢听世间最真诚最悲伤的故事,若能将它感动落泪,那泪水便可做续命的灯油,等到灯油满了,许一默便可以醒来,只是为了感谢那些贡献出灯油的非人们,我必须要帮他们完成心愿。
“条件呢”我冷静地问那人,我知道所谓交易前提是要交换。
他笑了笑道:“用你心底里最害怕的那段回忆来交换。”
“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人抬头看了看天道:“你若愿意,雨停了你就会忘却那段回忆。”
我说好。
安顿了一默,雨也未停,我站在柜台前,全身湿漉漉也顾不上,我的那段曾经最美的时光,终于要忘记了。我提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了一些东西:
应言:
我想我就要忘记你了。那段最痛苦的回忆,我想一定会是和你有关的,我第一个忘记的人一定是你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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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每写下一个字,都要与那过去远离一步了,那些回忆我已然不愿意再想起,既然如此就索性埋葬了吧,带着我的执念。
不记得你的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那些过往我从未后悔过,我曾经爱你爱的那样纯粹,那些最干净的爱会幻化在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的前世。原来遗忘,是最好的告别。
若你我再相逢,请不要认出我来。
诺儿
停笔的时候,屋外雨儿渐歇,我将信折起来放进了信封里,拿了店里的一坛酒,在后院树下挖了一个坑,将信和酒都埋在了树下,直起腰来,天上悬着一条彩虹。有客来问我:“老板,你这酒十分好喝,叫作什么”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道:“离人笑。”
我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通通拼凑了个完整,那封残旧的信被我攥在手里,我看着眼前的华应言当年的恨意已经消散,可恢复的还有那残存的自尊心。
“华公子,当年种种不再多言,若在这平安镇里小女与您亲近,让您有了些什么误会,在此赔个不是。承蒙您对我这些日子的照顾,从此以后,你我”
华应言起身走到我面前苦笑道:“你我你我怎么样”他扣住我的手道,“我华应言一生自觉风度大量,可偏偏见着你和易平生却十分不淡定。”
我抽回自己的手腕揉了揉,讥讽道:“人与人之间的患难真情恐怕是宁王这一生无法体会的东西了,不淡定也是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我心中回想起易平生与我说的过往,那些事情发生的时间段与我的回忆重合度那样高,可我记得有关易平生的不过尔尔,那些痛的笑的,都围绕着这个眼前人,原来同样的回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念。
脚下的曼陀罗花幽幽绽放,似乎还沉浸在之前的故事中,华应言的视线垂在了曼陀罗花上,随后缓缓抬起看着我的眼睛道:“诺儿,你肯听他的故事,难道不愿听一听我的”那声音恍若秋夜的雨落在芭蕉叶上,滴的人揪心。
连和华应言的过往我都可以想起来,我想我对我曾经深爱的爱情已经无所畏惧,何惧他的故事呢我也想看看,在曼陀罗花面前,只能说真话的这个负心人,对我们的过去,有怎样的回忆。
华应言篇
华应言结识许一诺纯属蓄谋已久。
他第一次见到许一诺是在上元灯节,他其实暗地里来过好几次长安,年少时候就明白父亲不让自己进入长安是出于生存考虑的良苦用心,但对华夏最繁华的城,他的确很好奇。
那年凯旋,他谎称去访友,其实是来到了长安。长安的上元灯节比洛阳要热闹的多,集市上的人摩肩接踵,孩童们嬉戏追逐,小贩们更是卖力吆喝。一个俊俏的少年停在一处小摊子前拿着一支簪子同小贩讲着价钱,那少年长得十分清秀,却对女人的玉簪子感兴趣,华应言便好奇地看了看,随即便发现那少年的耳洞,越发觉得有趣了,便停在她后头看她与人讨价还价。
“你这簪子是不错,可这价钱也太高了,你听我的口音是外城人吗这支簪子二两银子也有些过头了,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出五十文,一口价。”说着她便要拿钱,谁知又来个与她一般大小少年拉着她道:“你家里那么多簪子,还要买”
她仰起小脸坏笑道:“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银子。”
那少年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又在我床榻下翻走了我上个月存的银子”
“谁让你每次都把银子藏在那里”
真是一对有意思的家人,华应言笑看他们往远去,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富家公子模样的少年结伴从他身边经过,边走边讨论道:“许一默呢刚刚见着他来找他姐姐,怎么一眼就不见了。”
“今儿约了易平生了吧,许一默带着他姐姐先去繁苍楼了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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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一诺要不是个女儿身,那可得是条真汉子啊。”
他们说笑而去,华应言留在原地买了那支玉簪子,摸着那簪子喃喃道:“许一诺”
那年华应言十七岁,花市灯如昼,站在热闹的长安街头,记住了许一诺。
再入长安的时候,华应言有了一个非常充分的理由,他要前来参加殿试,便先行父亲一步出发了。
长安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繁华热闹,华应言早在上次离开后,就命人调查了当年上元灯节遇到的那个“许一诺”,很容易就打听出了她的相关情况,譬如她是当今最得圣宠许丞相的千金,她还有个弟弟叫许一默正在长安书院读书,她还经常男扮女装出去玩
华应言从那晚见到她起,便格外想念长安,原来想念一座城的缘由竟真的只需要一个人就够了,更让他自己觉得可笑的是,这个女子还不认得自己,自己虽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却对她了如指掌。
到了长安城后不久,便得到了越烨的邀请,他们曾私下见过几面,那些会面的内容无非是想拉拢华应言,手握华北三军大权的华应言,是他争夺这龙椅的重要保障。
华应言无心这些,当年带兵打仗一来是自己兴趣所致,二来洛阳王早就不问政事,虽然得以明哲保身,可若是哪天皇帝心情不好,要是拿捏他们家自己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所以他的军事才华一直显露的恰到好处,只是为了生存。直到大皇子找到了他,他才发现踏入了这个长安城,便意味着踏入了这场皇位之争。
他来长安,不为权势,只为了那个小姑娘。华应言每天都会去繁苍楼小坐,可一连七天也没有见着她。
那天黄昏之前,华应言站在繁苍楼的栏杆处,看见了人群中一个魂牵梦绕的身影,那身影从马上下来,伙计迎了上去,她侧头与伙计说着什么,随即又点点头,跨进了店内。眼前的这张脸和梦里的终于重合到了一起,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两年多了。
华应言见她进了新开的包厢,想着如何进去搭讪才好,决心干脆敲门而入的时候,女扮男装的许一诺握着扇子走了出来,他便心生一计挑了门帘走进了包厢,不久便有伙计进来,他也打发了去,翻着话本子,那话本子还有许一诺手指的余温。
那是一种最美的等待,因为他的心上人一定会来。
华应言看着许一诺神色略疑惑又退了出去的模样,忍着笑,想这个小姑娘自上次一别,还真未变过。他歪在包厢内看着她走到边上的厢房又退了出来,他起身出了厢房,邀请她来喝茶,她故作大方耳根子却悄悄红了起来。她说她叫许一默,长安书院的弟子,华应言便逗她道:“看许兄这个年纪,可是到了殿试的年纪吧”她微微一愣道:“在下不读什么书,勉强过了秋试,过些日子去殿试碰碰运气。”叫华应言一口茶水憋在喉咙处险些呛着。
既然见着,他又怎会就这样离别,于是逮着机会便请她作为向导,带自己在长安城游玩一番,看样子那位真正的许一默在家苦读,她这些日子也孤单的很,所以一下子就答应了。
那时候白天的光景总是很短暂,他与她并肩骑马游遍长安,每天分别的不舍,都化作一句许兄弟明日再会。他对皇权并无兴趣,可一大家子人都要保,做些防备总是不差的。所以大皇子越烨每每布置人手的地方,他都留了个心,若是自己多虑了那自然好。
那晚大皇子又来找华应言,言下之意若华应言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来日他便愿意除了洛阳外,再划一块地给华应言。
华应言不大明白这位大皇子到底在着急什么,按照华夏惯例皇位向来传长子,更何况他还是正宫所生,而且如果他的弟弟越文也紧盯着皇位,此刻也应该接到了华应言来长安的风声,自然不会错过,而至今为止他从未与二皇子见过。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比起这位三番五次来找自己的大皇子越烨,他反而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越文,更感兴趣了,要么这位真的和自己一样,对皇位毫无兴趣,要么他便是个深不可测的主。
大皇子对华应言的不表态不否认的态度,坐如针毡忐忑不安,这晚又来找华应言,华应言却在那天晚上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应正了那位二皇子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华东三军接到了密令竟然要启程往长安城去。所以想到又要见到越烨,华应言真是叫苦不迭,出了门却发现越烨竟然还派来了士兵寻找自己,真是哭笑不得,一抬眼就看见了繁苍楼,便抬脚跨了进去,那喧嚣的大堂内,她依旧扮作男儿模样,华应言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他与她勾肩搭背,混过了那些拿刀拿枪的士兵,明明是要来寻自己好好说话的,这样的架势叫华应言心中感慨,大皇子有这些蠢笨的手下还怎么跟那位二皇子斗。
华应言那晚带着许一诺去了三月湖,虽然这些日子来常常结伴,但那晚才是罕有的亲近,她乖乖地坐在华应言的怀里,任华应言一路骑马也不言语,他低头想与她讲话,却一不小心蹭到了她的脸颊,迅速染红了她的耳根,像是一树的桃花开了一般,那月光下她一低头的温柔叫他心醉。
那夜华应言试探着问她有关洛阳王儿子的事情,她那一句“洛阳牡丹虽好,却也不能做吃的吧”,配着她俏皮的模样,是再技艺精湛的画师也画不出来的画,一直存在他的脑海里,温暖过无数孤独的岁月。那时候华应言的计划是,等到父亲三五年一次的省亲完了,就将她一起带回洛阳去,他有些担心的是,洛阳的确没有长安那么多好吃的,这个姑娘还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走。
殿试前一天,华应言应邀与许一诺去了南山寺祈福,他笑着瞧许一诺闭着眼睛一脸认真的模样,真想去捏一捏。他站在南山上能俯瞰整个长安城,想着等到表明了身份,定带她来看着南山寺的夕阳,再去看那三月湖的夜色,谁知这个愿望到最后也不曾实现。
殿试结束后,华应言不得不忙碌起来,出了长安城去等父亲,按照礼数随父亲一同进长安。
大明宫里枯燥的很,越来越老的皇帝,野心勃勃的大皇子,初次谋面就要带他去见“世面”的二皇子,华应言那时候已经有了七天没有见许一诺,自然是想的厉害,一直等到放榜那天,他见到易平生,晓得这二皇子和许一默在放榜当日免不得要聚一聚,想来可以巴结巴结小舅子,于是便主动提出要和易平生去长安城里走一走。华应言本想借着这次晚宴给许一默留下好的印象,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结果这次的晚宴上,许一诺也来了。
许一诺集尴尬、震惊、羞涩、慌乱为一身,乖乖地吃完了饭,他推却了饭后万花楼的聚会,抢了小道到了许府门前等她,她却十分局促,与往日不同,华应言唯恐她介意自己的身份,眼前又浮现出了她与易平生自然随和的模样,有些酸酸地问道:“怎么与我生分了起来”语毕见她张开嘴说不出话的模样,心中融了开来,伸手拉她上马,一路到了三月湖。
后来没有了许一诺的日子里,华应言哪里都可以去,唯独这三月湖尤其靠不得,有一次在马车内突然心疼起来,掀开帘子一看,车外竟是三月湖。他从来没有见过三月湖的三个月亮,但是那里承载过最美的许一诺。他曾经在那里同她表明心迹,那是他最干净的岁月,带着最干净的灵魂,给她最干净的爱情。
那晚他骑马送她回家,在许府门前问她:“诺儿,洛阳牡丹虽不能当饭吃,但也有其他美食,你以后可愿意随我去洛阳”
那是他记忆中温习过无数遍的场景,华应言甚至想,如果他那晚不将她送回去,两人一马,天涯海角,或许也挺好。
直到先皇的秘密召见前,华应言一直都非常有把握,在这场皇之争中做最安全的壁上观,最后获取最大的利益,逍遥自在。但是先皇当年与他的谈话,叫他有些慌乱,这老头儿许是太老了。
先皇那晚同华应言说了个天大的笑话“你可愿意坐朕的这椅子”华应言立即跪下正要解释,先皇扶起了他,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朕手刃了朕的亲弟弟,是迫不得已,他不死,朕就得死,这一幕朕担心再次看见。你比他们俩都有能力坐好这位置,朕老了夜里常常梦见他在笑话我,朕想了很久,朕要对天下人负责,朕需要一个人担得起这位置的人”
华应言心中冷笑,这老头儿未免也太护犊子了,知道这位置不好坐,所以让自己儿子享个逍遥自在吗老皇帝那晚像是着了魔一般,拉着华应言说了个不停,曾有人说过华应言长的最像的是那位早逝的皇叔,想来是真的。华应言知道这位老皇帝怕是活不了多久了,他没有在皇位的归属上提出任何建议,他在老皇帝絮絮叨叨之中,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但是回应只有两个字“不敢”。
他回殿之后同父亲说了今晚与老皇帝的密谈,他像是说笑一般,洛阳王的脸色却十分的难看,终于忍不住道:“我儿,我原本一辈子也不打算与你讲,皇上如今怕是并非说笑,而是当真的。”华应言的笑容僵在脸上,心中涌起一层不妙,洛阳王又道,“当年三弟被灭了满门,奶娘拼死护住了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我收留了下来,帝王家本就没有家长里短,最后一幕谁也不想,我无心皇位,所以想着只要待你视如己出,让你将来也做个快活王爷就好。至于皇上,我想当初他在洛阳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许就将你认出来了,皇位上坐久了,反而清醒了许多,当时的戾气杀戮逐渐减淡,或许他内心也有不安,今夜他同你讲的这些话,我想是有几分真心。”
华应言听完了这话,都不记得如何回的寝宫,坐在黑暗的黑夜中合不上眼。洛阳王说得没有错,帝王家本就没有家长里短,他想起了许一诺,她与弟弟相处的画面浮在脑海中,那样的人间真情真是叫人羡慕,若是他选择为不记得的那位生身父亲报仇,且不说是否让洛阳王陷入了维谷之境,就是眼前的这两位皇子一定会将他作为敌人,到时如同行走在刀尖上,那样的日子他难道叫许一诺和自己一起承受吗他希望自己能让这个小姑娘永远天真下去。至于报仇,若是有了这么多的衡量,本身就不值得去做了。
想明白了他便惬意了,次日清晨听手下来报,半夜时分许一诺的父亲被急召入宫。他琢磨着得将自己和许一诺的婚事提前了,那位二皇子的兵竟然越发往长安城靠近了,难不成真的要见证一场皇位之争
随着易平生的生辰越发靠近,大皇子找华应言的频率就越高,堪称明目张胆,华应言实在苦闷,于是反客为主,对大皇子聊起了自己的感情,谁知大皇子告诉了华应言一个非常有用的消息。易平生得到了老皇帝的恩准,生辰那日可以提出一个愿望,大皇子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二弟十分喜欢往许相国府上去,虽然说是找许一默,但为兄一直认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知道宁王怎么想我二弟又是个比较懒散闲逸的性子,说话做事不拘小节的很,你说他的愿望会不会是”说到这里冷笑了三声。
这一次,华应言觉得这位大皇子分析得很有道理。
因为半夜被皇上召进宫的事情,导致许府上下十分热闹,华应言本想去拜访提亲,却被拦在门外,说是许相卧床不起闭门谢客,于是他只好另作打算。
不久便是易平生的生辰宴会,那日许一诺穿着罕见的正式,两人却不能有什么亲近的交集,只好在欢声笑语中隔着人群看上几眼。终于在老皇帝开口问易平生心愿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抢着易平生一步先说了自己的婚事。他一早瞧出了易平生对许一诺的意图,可面对心上人的争夺上,这实在是让不得的,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那岂不过是自己爱得不够深罢了,但凡爱到骨子里,谁还在乎是不是个君子
许一诺面对老皇帝的问话,十分争气地说道:“小女愿意。”华应言站在殿上看着许一诺心想:真是个好姑娘
易平生的酒樽在这个时候落在了地上,大皇子一脚踹了几案大吼了一声“二弟谋反,护驾”,这也没有让华应言有多吃惊,倒是天元殿西边倏地升起一片光亮,随即天空绽放出无数烟花,华应言松了一口气,这易平生的心愿还好没有说出口,原来他和自己一样,只是为了自保。所以在看见大皇子冲着易平生刺出的刀刃时,他将易平生猛地推开,自己却不幸被刺。
易平生也喜欢许一诺,这一刻华应言突然觉得,这样有品位的男人当上皇帝也不是什么坏事,既然是逃不开的一出戏,那就好好唱下去罢。许一诺惊慌失措地站在他身边的模样叫他觉得很温暖,他战过沙场,这些不过是皮外伤,他看见洛阳王冲着自己笑了笑,他明白这笑容的意思,他很舒心因为自己和他期望的一样,只是想做一个逍遥自在的王爷。他悄声对许一诺道:“无妨,去照看你家人。”
老皇帝气血上涌,晕了过去,洛阳王护送他回寝宫,此刻大殿上的局势倒是十分明了了,大皇子的人都跪着,刚刚正声嘶力竭述说着许丞相妖言祸国,还有要补充说易平生早想谋反的证据,只可惜皇帝晕得太快还没有来得及说,这些人华应言在留心的时候也一并留心了去。
易平生的脸色变得很凌厉,那种凌厉没有上过战场的人也能读出来,两个字杀气,他无比冷静的对华应言道:“带你的未婚妻离开这里。”说罢走到了那囫囵中央,许一诺却十分义气的与他并肩站着,等到越烨出手的时候,易平生连躲也没有躲,那剑锋一转直刺了一边的许一诺,许一诺几乎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跌倒在地,那一剑似乎刺中了华应言一般,比他之前受的伤害更叫他气愤,所以他拔出三尺软剑,在月光下闪着冰凉的光,毫不犹豫地冲大皇子越烨过去。他耳边终于听见了易平生的话:“皇帝年迈,今日我尊父皇为太上皇。”
华应言收了剑从怀中掏出令牌道:“华北三军两日内都会到长安,大皇子难道还不死心即使你今日逼宫成功,也难逃两日后的厄运。”易平生做皇帝,对许家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他弯腰将许一诺抱在怀里,想着从此与她再也不分离,小心呵护。
许一诺养病期间,华应言屡屡登门,有时候去得很早,许一诺还未起床,便于许母闲聊,为了弥补当日他大殿之上提亲的冒失。许母问起他的娘亲时候,便不再多言语只说对娘亲没有印象,让许母十分感慨,并且对华应言每日早起来陪她喝茶用早膳十分满意,尤其在许一默和许一诺赖床不愿意早起的对比下。
许一诺的伤势逐渐好转,他只要得空便来念一些话本子给她听,常常带些新出的话本子来给她看,只是许一默有些不大友好,有次他喝得微醺对华应言道:“你最好对我姐好点儿,不然不然我要易平生把你打死”让华应言哭笑不得,只好说是。
随后不久便择了个良辰吉日,带了洛阳王前去许府拜访,洛阳王对他的婚事十分赞成,两家人相处也十分愉快,席间觥筹交错难有的温情叫华应言很喜欢,看着许一诺略微发红的脸蛋他觉得世间情缘真是奇妙,等到来日洞房花烛他一定要告诉他的新娘,早在很久之前他就爱上了她。
如果将华应言的一生看作一曲华丽的乐章,那么截止到这一晚都是欢快的,虽偶尔有些惊险,但在爱情面前,都不足挂齿了。
那天清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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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一只乌鸦蹲在了房门前,随后就听说了易平生即日起程去广陵,他站在长廊下目送着浩浩荡荡的易平生随行的仆人,对这位二皇子突然有了一种惺惺相惜。栗子网
www.lizi.tw那把椅子的确需要一个愿意坐的人才会做好,易平生显然从根本上就不愿意坐。而许家的命运,就由自己来承担吧。
那次在许府见到许一诺,她靠在贵妃榻上懒洋洋地看着话本子,抬头见了华应言莞尔一笑道:“华公子你来了。”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的温存,他一定要与她多说一些话,比方说他早就看上了她,为了邂逅她他布置了两年,比方说他在洛阳建了一座和许府一样的宅院,比方说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爱上一个人,爱的这样纯粹,过了那天他再说同样的话,也没有人信了。
华应言将洛阳王一直送到了长安城外十里坡,知道身世之后,却没有再与洛阳王谈及过,对他而言洛阳王正是他的父亲,没有异议。他从马车内下来,站在马车外与洛阳王说着告别的话,然后亲眼看见了七窍流血暴毙的全过程,养育了他的父亲死在了他面前,手中握着越烨原本要送给华应言的鼻烟壶。
华应言掀开车帘,坐进了车内,面无表情地对随从道:“我与父亲还有话说,再送一程。”
华应言一言不发地为父亲擦拭了脸上的血迹,为他整理好了衣服,盘腿坐在他的身边,那一刻命运的轨迹发生了不可阻挡的逆转。华应言用最短的时间想好了对策,“洛阳王”不能死,“洛阳王”在他的安排下继续前行,华应言回到长安前给已经是广陵王的易平生去了一封信,他在西关街前停留了一瞬,便掉转马头回到了大明宫内。易平生离开前交出了大部分的军权,朝中大臣们早就是越烨的麾下,华应言的华北三军虽然都是他的人,是目前形势来看根本不是动手的时候,他需要布局好一切。低调的安排许家离开长安。越烨既然要让许父参加登基大典,怎么会轻易让许家离开登基大典一结束就派人安排他们家离开。接着便是和易平生会合,越烨容不得他也自然也容不得易平生,那么他和易平生也绝对容不下他。
登基后的越烨留他在宫中用膳,他俨然成了这大明宫的主人,酒席间有一位女子起舞,华应言见她动作十分紧张并非像是歌女身份,等到舞毕她跪在了越烨面前紧张忐忑地看着他,越烨笑道:“华卿,这位是李丞相的千金,长歌善舞你意下如何”那女子有些紧张地看着越烨又看了看华应言低下头去。
华应言握着酒樽笑道:“果然是好颜色的姑娘。”
越烨接着道:“你大婚时候,共享娥皇女英也是美事一桩,如何”
这女子头磕在手背上,肩膀微微颤动,华应言看着她心生同情,然后摇摇头道:“不必委屈李相千金。”
越烨摇了摇头:“华卿家若成朕的左膀右臂,这华夏的女子你看中谁朕都允了你,只怕你娶了那许一诺,从此弱水三千只能取一瓢了。”越烨声音一落,一个宦官上殿来报:“皇上,许丞相府上突然走水,今日风大,火势”
越烨举着酒樽浮着微笑道:“哦,是前朝的许丞相附上吗”他看着华应言道,“华卿不去看看那位未婚妻是否无恙吗”
华应言面色沉郁,缓缓的站了起来道:“臣去看看,前朝相国府是否无恙。”他对身边的人吩咐道,“备马。”
出了皇宫,他依旧不敢表现出焦急担忧的神色。怎么会突然走水他安排的人把他们送出去了吗诺儿有没有事亲信在他身边一路解释道:“王爷,派去的随从没有能见上许家的人,送去的信还没有到许一诺的手中就起了大火,那封信落在了大火中,这火烧的着实怪异,许家的很多奴仆在着火前就已经死了”还未到西关街上,就能看见滚滚浓烟,华应言行到西关街前,看见了被许一默被抱住的许一诺,她拼命地要往里头冲。栗子小说 m.lizi.tw最先看见华应言的是许一默,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然后许一诺将掠过的目光定格在了他身上,那种不可思议里充满了悲伤,她手中的话本子落在了地上,还是一早他买来送她打发时间用的。随从在华应言身后道:“王爷,皇上的人来了。”他一抬头就看见了越烨的人,他侧身对随从道:“告诉朝中所有官员,不允许收留这对姐弟。”朝中官员里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他不想再让许一诺在未知的情况下生活,随即他补充道,“去找南山寺主持,安排住处。”
这一场火,彻底点燃了他的斗志,没有易平生搭把手又能怎么样,皇位而已,他来坐。
回到大明宫的华应言笑着对越烨道:“怎么办,臣只喜欢丞相的千金。”他往自己的酒樽里倒了一些酒,遥敬了越烨。
越烨抚掌大笑,指着坐在一边的李丞相的女儿道:“你看,华卿,这位姑娘哪里比许一诺差”华应言点头笑道说是。
灯火下的华应言觉得自己在这一刻已经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疯魔的时刻。
这些年来他一直回避着自己作为一个皇室成员的身份,少年时候他在战场杀敌,他进长安目睹了一场皇位之争,甚至在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时候也没有觉得他会有一天为了那把椅子抛弃自己向往的生活。
洛阳王的暴毙、越烨的登基、易平生南下广陵,许家的大火如果他不能成为至高位置的王,他连最心爱的女人也没法保护,还谈什么逍遥自在。他出生如此,就有不可避免的命运轨迹,刻意的逃避带来的就是眼前的任人摆布吗他华应言什么时候受人摆布过
声色犬马、暗度陈仓、结党营私他做得得心应手。
他偶然会去南山寺的后山上,那里可以看见山脚下的院落。那晚的大火也烧断了他们的感情,他看着院落中晾着被单的许一诺,默默地告诉自己:用最快的时间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然后在万人之中,迎她回来。
华应言命人去许一默看书的书店里让老板找他抄书,请主持让许一诺抄写诗书的时候能待在寺庙里头,他不敢送许一诺姐弟离开长安,他要将他们安排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得知许一诺住在南山寺下的时候,越烨笑着问华应言:“宁王你看怎么办,似乎一把火烧不死他们。”
华应言握着空拳在鼻下轻轻咳嗽了一声:“皇上何必心急,还有易平生不是吗他一定会来的。”
越烨笑道:“华卿甚得朕的心意。”
一切快要部署好的时候,易平生终于来到了长安,华应言站在南山寺的后山上,看见了进入院落里的易平生,那天夕阳染红了人间,他站在南山上,想起曾经要带她一起看落日的诺言,而现在却是另一个男人陪在她的身旁。他曾经想过和易平生坦白他的计划,但是如今的广陵王还是当年的易平生吗他不再信任任何人。
洛阳王暴毙之后华应言去了一封信给易平生,至今没有收到消息,那么这封信的下落呢收到了的话,是看了不理还是没有看见没有收到的话,会落在谁的手上
几个月过去后,易平生对许一诺姐弟颇为照顾,只是暗地里调兵的事情还是被华应言发现,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至少这位来长安不是自己的敌人。
越烨那日问华应言:“朕的二弟来了长安,怎么宁王也不告知一声”
华应言笑道:“因为想给皇上一个惊喜。”那日御书房外秋风吹过,檐下铃铛的响声落在了地上,碎成了拼不拢的光影。
在他给越烨惊喜之前,越烨却给了他一份惊喜,与李丞相千金的婚事在宦官尖尖的喉咙中传播了开去,长安大街小巷、百姓茶余饭后的焦点都落在了这门亲事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想她一定听见了吧,不过没有关系,他的婚礼上新娘从来不会是别人。
华应言吩咐长安最好的工匠赶制嫁衣,从洛阳运来了祖传的首饰,他甚至挑剔起这盖头上的图案太过于花哨,他想着盖头下的那张羞涩的脸是支撑他下去最大的动力。
长安城外他已经布置妥当了院子,那日他大婚必然要有腥风血雨,所以他想先安排她过去,只需要一天,一天之后他便迎她回家,一切如旧。
华应言想起那夜桃林里与她相见,心中除了愧疚悔恨再无其他。其实他晓得依照许一诺的性子,根本不可能答理他,就像他当初不可能告诉她自己的计划,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的许一诺,为了自己为了父母之仇,她不可能置身事外,只要她入了局,就一定比自己更危险,只要她安好,被恨被误解又能怎样呢,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分别多时后,他再见易平生是拜托他带许一诺离开,易平生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但是华应言知道他一定会带她离开这里。
次日他大婚,天空一直阴沉着,像极了他的心情,越烨故意让他去宫中举办婚礼,他明白得很,他是怕自己借着婚礼和易平生有什么动作吧,真是多此一举。他摇了摇头心想若是和易平生一早有联系,何至于一场婚礼上见不了事情就办不成呢他戴上了新郎的红冠,跨出府上的时候,看见了许一诺,他叫过一边的随从道:“告诉她,这里还是她的家,让她去城外等我,黄昏时候我带她去南山寺,不会变。”他用最简单的话,让随从转告给了许一诺。但是她还是跟了来,华应言知道她的性子,所以也并不吃惊,只是她在万人中央撑着油纸伞走了出来,嘴角噙着倔强的弧度,递给他一封信道:“当年先皇恩准我们的亲事,后来也送了我一份贺礼,这贺礼今天才派上用场。这封信赋予了小女在这华夏国做第一个可以休掉自己男人的权力。宁王在你迎娶新人之前,先让民女赐予你自由身。”那信中还夹着一支簪子,他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那一定是当初他送给她的那支。他的心还是忍不住疼了起来,对面要和自己一刀两断的人,是这些年支撑着他走过孤独走过迷茫岁月的人。他在雨中接过她悬在空中的信,他想抱着她说许一诺我华应言的心中只有你一人日月可鉴,只是最后一刻,他的计划就要成功了,所以他仅仅是接过了信。
易平生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许一诺站在了矛头中央歪着头对易平生说了什么,这一幕曾经是那样的熟悉,他心中泛着酸。在看见易平生让许一诺姐弟离开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比起醋意她的安全更重要,所以他抬了手发出了信号,所有的弓箭手布满了大明宫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幕似曾相识,越烨笑着赞赏了华应言,然后拿起了身边小公公递来的弓箭,华应言的眼前浮现出了当年越烨刺杀易平生但最后转向了对付许一诺的那一幕,他拔出腰间软剑冲越烨刺了过去,但是那支箭却还是射了出去,他无瑕再与身边的越烨打斗,一跃而下往许一诺的方向冲去,那箭射中了推开许一诺的许一默,他看见许一诺愣了一瞬,随即在大雨中嘶声裂肺的痛哭声,华应言叫着许一诺的名字,他的军队已经到了,他可以名正言顺的做皇帝,他可以带她回家给许一默看最好的大夫,他都可以了但是许一诺没有听见,她抱着许一默在大雨中放声大哭,她俏皮过,她坚强过,她活的让他那么尊敬,他站在雨里想走过去,却无法迈动步伐,一道黄色的身影闪过,越烨一剑刺中了许一诺,他听见自己心裂开的声音,他几乎发出了最后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她仍旧没有掉头,她怀里抱着许一默,然后缓缓倒在了雨中,至死也没有看他一眼。
越烨的死不必多作描述,那场大雨中他自然断送了最后的生命,华应言作为当年真正皇位继承者的儿子,已经拟好了一切程序,只是那个时候他觉得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他觉得有些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人刺中了,他拔出刺在左肩的匕首扔在了地上,雨水瞬间将血迹洗刷干净。他走到许一诺的面前,蹲下身来,摸了摸许一诺的脸颊,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道:“诺儿,我来带你回家。”他捡起三尺软剑,只一瞬,红雨洒了一地,他从背后抱着许一诺倒在了雨中。
华应言的故事讲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了,他看着眼前的我,俯下身来道:“诺儿,是我不好。”
我在这里听过那么多的悲欢离合生死与共的动人故事,这一次听的竟然是有关我的故事。同样的故事,每个人带着自己的视角去果真就有不同的感受,他当年没有背叛过我,只是大家各有难处各有倔强。他对我的感情,并非因为放弃皇位让我感动,而是他一直爱着我,从未变过,这样很好。
我反握着华应言的手道:“我在平安镇见到你的时候,以为是你身上的长安的气息让我熟悉,原来我再见到你,还会喜欢你。”说到喜欢的时候,我也没有当年的羞涩,反倒是十分坦然,我直视我喜欢他这件事情再也不想逃避,他的眼里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缓缓地揉了揉我的头顶道:“诺儿,谢谢你。”我靠在华应言的怀里,目光落在将头撇向一边的易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这一笑让我倏地想起了一件事情。“易平生,我的伤势是怎么好的”在我们三个人的回忆中,都没有异议的记着我最后的受伤。
易平生放下青瓷茶杯,看了看脚下的曼陀罗花,抬头定定地看了看我:“这里只有客人才能推开的房间,你也是这里的客人,只不过暂住在慈悲客栈里,我怕你害怕,所以起初骗你移开了这面墙,明白了吗”
我努力让自己跟上他的思绪,嘴巴有些合不拢,但是还是不大明白,我疑惑地看了看华应言。华应言轻轻揽过我道:“那时我在黄泉路上寻你,也不见你,直到我听说了这三界之内有个特别的地方,我想你说不定在这里。”
“平安镇”我脑海中更加乱了,“黄泉路上寻我应言你”我许一诺做了这么久的生意,最后一笔生意的来者是我的心上人我有些不可置信地拉过华应言的手,这只手给我无比真实的感觉,可是若是现形与人相见的时候,身体应该是空的,我糊涂了。
这间密室里曼陀罗的花微微颤动,可是并没有风。我看着华应言有些不知所措,突然间我想起了青城挥见到唐果果的时候,因为两人是同类,所以可以感受到对方
我送走洛城花在魏国的皇宫里晕倒,是华应言救了我出来,其实根本不用担心他是怎么将我运了出来的,因为没了曼陀罗,里面的人本就看不见我;
我送走王易之去重返繁苍楼的时候,坐在大堂里看皮影戏,伙计没有问我要茶水钱,不是他忘记了,而是他看不见我;
我曾经以为镇子里的落日没有温度,是因为我心苍凉,原来是我无法感受到这样的温度;
我送走了青城挥想要独返平安镇,马夫不认识平安镇并不是他不识路,而是这人间本就没有平安镇;
我能移开这间密室的门,并非因为我是这慈悲客栈的主人,而是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所以从来没有移动过;
“天元殿的那场政变里,死的人是我自己。”我抬头看着华应言,也好,我们死也是在一起的。
华应言点点头,他的笑容里不像我这样悲伤,反有重逢的喜悦,虽然我们在平安镇里已经相识多时。“起初满脑子都是寻你,却找不到这里,在寻找平安镇的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些过往,诺儿,我的罪过太多,杀戮、嫉妒当我发现自己的罪之后,竟然真的找到了平安镇。”他取出了一支簪子道,“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认识你,的确是有所图谋,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就这样想。”他轻轻将簪子放在我的手中,又看了看易平生道,“我来平安镇先遇到的是易平生,他当时就认出了我,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已经忘记了过去很多的事情,我想陪着你就好,你不记得我也没有关系诺儿,可我仍想你做我的妻子,而我们的曾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所以我希望能等到你能鼓起勇气直面那些。”
我曾经以为可以用遗忘作为对过去的告别,到头来发现那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无论爱或放下,遗忘只是一种逃避的方式。
“许一默的伤势的确很重,但伤不至死,做完最后一单生意,他就会醒来。”易平生直起身来,他的侧影有点落寞的样子。
想到这里,和华应言重逢的喜悦被悲伤和牵挂冲淡了去,我看着华应言道:“我和你一样,都已经不是活人了对吗”不等他回答,我扣住他的胳膊道,“你愿意等我做完最后一笔生意,让许一默醒来吗”
华应言点点头:“自然,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他指着进入密室前他带来的那盏灯,“这是你和我的命灯。”灯芯越来越短,在黑暗中发着微蓝的光,两根灯芯缠绕在一起终于快要走到了灰烬的终结。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爱情于我来说固然重要,但再也不会是全部了,如果我不能让我弟弟醒来,我绝不会和华应言一起走向下一个轮回。“许一默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如果我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真的走到了尽头,我愿意幻化在这慈悲客栈里,守护着他。”灯芯绽开了一朵花,再也等不到什么客人了,我看了看华应言道,“谢谢你最后来告诉我这些,虽然到了离开的时候才晓得,但终究没有辜负我们的感情。到了下辈子,你如果爱我,就等我,我弟弟醒了,我一定去你的世界里找你”
华应言还未说话,易平生倒是咳嗽了一声,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看了他一眼刚要阻止他说话,他却先我一步道:“别折腾了,许一诺,我才是你最后一个客人。”
脚下的曼陀罗花王弯下了腰,颜色越变越深,和那青纱罩里的灯光相得益彰。“许一诺,我比华应言还要早就认得了你,但这并不重要,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我想我领悟了许多道理。出生帝王家,见过的东西太多,所以没有见过的才算珍贵,当年你的与众不同是我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的存在,因为没法子得到所以更想抓住,等到在慈悲客栈与你相处后,我才明白,原来我并不爱你。”脚下的曼陀罗花王花瓣开始流泪,那泪水打湿了地砖。“我爱的只是自己的执念,贪婪是我的罪。”
我的世界里一直将易平生当做生死之交,因为从未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一心扑在华应言身上,从未想过他竟对我有过那样的心思,好在他也顿悟了,他见我正要说感激的话,笑了笑道:“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帮我自己。我的心愿是,再见你一面,希望我的朋友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曼陀罗花的花瓣上布满了裂缝,裂缝中流出了血泪,颜色逐渐转成了黑色,在青砖地上触目惊心。易平生道:“这是最后一单生意,我会帮你等许一默醒来。你可有什么话带给他”
我看着无比熟悉的情形,华应言的身体开始幻化开来,他没有催促我一个字,就那样看着我,像是我第一次在那间包厢内见着他,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的身影上一般。我转身对易平生道:“告诉许一默,姐姐很幸福。”比起我对他的关照,我想血脉至亲的彼此,对方的幸福才是真正的挂念,若要让他好好的生活下去,只有让他知道亲人过得幸福。
我见易平生点了点头,立刻转身奔向了华应言,我见着自己的身子周围也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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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了,却一点也不孤单。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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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有什么话要同一诺讲,就快些说吧,时间不多了。”易平生看着我又看了看华应言,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
华应言搂着我,顿了顿道:“诺儿,这世间什么都可以让,唯独你不行。下辈子,无论我们谁先见着谁,我再也不会丢下你孤单一人。”
我闻着他发梢熟悉的味道,点点头:“应言,我信你。”
{完}
我可能不会爱你
许一默如同睡了很舒坦的一觉一般,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醒了来,惺忪的睡眼完全睁开后啊的一声,明显受到了惊吓。他面前的正是易平生,易平生此刻眼下有些乌青,着实是守着他很久的模样。许一默接过他递来的水,喝光了用袖子擦了擦嘴巴道:“我姐呢”
在等待许一默醒来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种开头白,其中包括:一默,你姐姐她就这样去了;一默,你姐姐她最后还是跟那个小白脸跑了;一默,其实人生如戏你要不要吃点东西但是这样的开场白一个也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许一默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目光道:“她不会真的死了吧”
易平生愣了愣,想起许一诺离开时候的样子,此时此刻反而有些释然:“你姐姐让我告诉你,她很幸福。”顿了顿他补充道,“华应言没有背叛你姐姐,他带她一起走了。”
秋日的平安镇,枫叶又红了。许一默披了一件褂子穿上,似乎没有听见易平生的话,走到几案前又倒了一杯水仰头喝光,目光落在了对面紧闭的茶楼门前,又缓缓收回了视线,环视了周围一圈道:“我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虽然昏迷却听见我姐姐叫我,我听见有利器刺入她身体的声音。”额前的刘海垂了下来,形成了明显的光影,他的眼睛里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滚了出来,“我那一箭其实并不碍事,她为我挡的才是致命的伤,对吧”
易平生停住了倒水的手,凝视着空中点了点头。
“她和华应言一起走的她说她很幸福对吗”
易平生放下手中的茶壶,点了点头。
“那样也好。”许一默撇了撇嘴,狠狠地吐了一口气,拍了拍易平生的肩膀道,“谢谢你救了我。”
易平生的脸上突然浮起了一丝苦笑,那笑叫人心酸,停了好久,他突然道:“许一默,我有个很长的故事,连你姐姐也不晓得,只是太孤单了,所以想说与你听一听。”
在易平生记忆的尽头,他叫朱墨,魏国的国君,二十八岁生辰的那年,他的帝国发展到了顶峰,连一向以大国自居的华夏也与他保持了平等相处的姿态。在各国献上的贺礼中,他爱上了一份礼物,那礼物身着红衣,名叫洛城花。
他甚至忘记了为什么后宫三千他真的独宠她一人,可这样的宠爱,却没法抓住她的心,面对再珍奇的赏赐也激不起她的涟漪,她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包括朱墨自己。然而朱墨觉得从她的身上嗅到的竟然是“同类”的味道,她冷静、骄傲、淡定,那岂是歌姬会具备的气质皇后舒雅曾不止一次的说过她的狐媚惑主,他一笑置之。
直到有一天,舒雅再也不说洛城花的不是,她的精力放在了为弟弟司城长空挑选妻子上,那种热情演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疯狂,这样的异常,让朱墨很快就发现了答案。洛城花早在进宫前就认得了司城长空,据说司城长空还救过她。他一瞬间突然明白了很多,舒雅张罗弟弟的婚事,不再纠结于他的宠爱,更明白的是洛城花淡泊的眼神,她与自己之间总是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原来不是自己不够好爱得不够深,而是那个人比自己先行一步到了她心里去。
朱墨释然的时候又有些酸溜溜的痛楚,无法道与外人说。
朱墨试探过司城长空好几次,甚至故意安排他与洛城花的私下会面,可司城长空一直恪守着臣子身份,不曾逾越礼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可惜这些年来他未曾娶亲,连最亲的姐姐安排的门当户对的婚事,也私下拒绝了。如果不是君臣身份,身为从小长大的朋友,他比司城长空还要清楚,司城长空爱上了洛城花。
司城长空作为一个和朱墨从小一起长大的武将后代,他为魏国屡立战功,可惜这司城一族这些年来并非十分安分。朱墨并非像其他帝王那样,为了防止外戚之患故意压制司城一族。司城舒雅还是做了皇后,并且怀了龙种,为他朱墨诞下皇子,小婴儿出生那天,他便封为太子。朱墨想要用自己最大的诚意,感化司城一族。
那年与华夏开战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势如破竹,魏国的消息屡屡被泄露,早在司城长空回来之前,他就已经下令排查,而排查的结果让他十分震惊。
洛城花和司城舒雅竟然是最可疑的两人。
如果说洛城花是华夏的细作,朱墨还不至于吃惊,他爱的女人是个细作又能怎样呢,他可以将她控制的恰到好处,让他震惊的却是两件事:一件是洛城花的真实身份是那位早逝的华夏公主永宁,这样就可以从根源上解释出洛城花与众不同的原因了,只是她堂堂一个公主要用一个歌姬的身份来活过下半生,其中有多少不得已的心酸让他心疼;第二件则是他调查后确认了是司城舒雅走漏的消息,然后由司城一族的人泄露给华夏,他们想借着华夏的力量推翻自己,真是愚蠢透顶。
朱墨想了很久,作为一个有名誉有地位的司城一族,何以至此他真的很不明白,他们这么做图什么呢难道就为了这一把椅子吗
司城长空突然回来禀告军情,一定要当面汇报的态度,让朱墨在龙椅上觉得有点迷茫,司城长空是真的不知道同族人计划,还是故意演这样的一出御书房内只有他与司城长空,朱墨当着他的面,取出了洛城花暗度陈仓送给他的那瓶跌打药膏的葫芦瓶,他什么也没有说,司城长空单膝跪地道:“臣有罪。”
那时候朱墨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那个深爱着自己的司城舒雅在做着背叛自己的事情,他深爱着的洛城花一边做着背叛自己的事情一边爱着旁人,这位他视如兄弟的将军跪在眼前自称“臣”。朱墨坐在龙椅上,把玩着腰间的那枚玉佩,久久没有说话。
“臣与洛贵妃”
朱墨抬手示意他不要讲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然后道:“告诉朕,你背叛过朕吗”
司城长空眼神里微微吃惊了一下,用力抱拳道:“没有。”
信还是不信是朱墨沉思的主题。然后他看了看司城长空腰间的七星宝刀,这是他登基那年赏赐给他的。“正如你所说,的确出了细作。”他定定地看着他,想要看他如何表示。
司城长空迟疑了片刻道:“是”
“杀了她。”朱墨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七星宝刀上,司城长空是魏国唯一可以佩刀上殿的人。
司城长空只停顿了一瞬便道:“遵旨”
朱墨想知道司城长空爱洛城花会爱到什么程度,出了华夏国的洛城花仅仅是个美艳的女人,只要自己从此以后控制好,她不会有太大的威胁,而真正的威胁恰恰来自于魏国内部的司城一族。
总管来报“洛贵妃来给皇上请安”,他没有从司城长空脸上看出任何异样,他行礼告退,朱墨透过直棱窗看见他与洛城花擦肩而过的身影不曾有过一丝停留。
朱墨看着洛城花换了往常的口气道:“洛贵妃,朕记得你进宫的那年,穿着红色衣裳,那片杏林里的叶子真是衬极了你。”他想起那时候的情形,嘴角带着情不自禁的微笑。
洛城花轻轻一笑:“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看。”
朱墨摩挲着手里的玉佩,他喜欢洛城花不把自己当一个九五之尊来看待,喜欢她对自己说话的方式。栗子网
www.lizi.tw而在看似平等的对话里她总是会恰到好处的迎合着自己,带着最成熟的表演。他起身走到床榻面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洛城花搁下手中的青瓷茶盅,倚靠在了朱墨的怀里。朱墨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道:“这些年,你想不想家”
洛城花的身子微微一僵,她随即偏过头来,如风吹湖面,笑得很轻松:“我没有家,皇上忘记了吗,我只是华夏送您的礼物,若我有家,家人何至于送出自己的女儿”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让朱墨的心却隐隐作痛,他将她板过身来,使劲搂着道:“朕这里算不算你的家”
洛城花缓缓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帝王之人,哪里有家,你也没有呀。”
朱墨后来想,的确,他自己也没有家。
当夜朱墨去了司城舒雅宫里,他没有用膳也没有就寝,坐在灯如白昼的走廊下,舒雅体贴地为他披上披风。朱墨反用披风披在了她身上,看了看这位与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女子,她的脸和自己一样逐渐露出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告诉朕,为什么”朱墨单刀直入,说得很直接。
司城舒雅有些慌乱反问道:“皇上,臣妾听不懂您问什么。”
朱墨几乎是掐住了她的脖子额头上露出了青筋:“朕给司城家的荣耀还不够吗你贵为一国之母,孩子也是未来的皇帝,你就这么盼望朕死吗”
司城舒雅瞪大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了一片泪水,耳边是孩子的啼哭声,她挤出了一丝微笑道:“你都知道了,墨哥哥”她将皇后的角色一直演绎的很好,这声墨哥哥似乎将两人童年的回忆拉了回来,“我的爱情是宁为玉碎,如果不能给我全部,那我宁愿不要。”她的倔强似乎并不是今天一天才这样的,只可惜朱墨的眼里始终只有洛城花,他缓缓地松开了勒住她脖子的手,司城舒雅压抑着哭声道,“我没有野心,但是我的爱有野心,我知道嫁给皇帝就注定他不会属于我一个人,可我想我是这些女人里认识你最早的,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可以了。一个洛城花,赢我赢得毫不费力,我不是输在美貌年纪,而是输在那颗爱你的心。因为我爱你、在乎你,所以我才会患得患失,你告诉我,墨哥哥,如果不是发现我司城家的计划,你打算什么时候来看我”
朱墨仰起头看了看夜空,松开了手,叹了口气道:“朕来看你的次数还不够多吗”
司城舒雅的眼泪簌簌地落下,那声音如同夜间荷叶滴落在湖面上:“四十八天了,整整四十八天了。”这数字像是抽走了她的力气一般,她顺着朱墨的身体缓缓跪在了地上,“除了皇后的位置,我一无所有,可这个位置你迟早也是要给洛城花的。长空握有军权,你也迟早容不下他,容不下我们司城一族,而我不想体会被抛弃的滋味。”
朱墨许久没有说话,这天夜里很静,他的确没有意识到忽略司城舒雅这么久了,原本的一丝愧疚被她后来的话语冲刷了个干干净净。他迈开脚步,冷冷道:“身为皇后理当有一国的眼光,作为妻子理当忠诚于自己的丈夫。司城舒雅,你我夫妻缘尽于此了。”他此刻心中挂念的只有乐仪宫,洛城花会给他怎样一个答案他有点担心。
在前往乐仪宫的路上,朱墨身边跟着的是另一位将军,他完全有把握收拾掉司城一族的势力,但是这些年来的调查中,司城长空其实并不晓得自己族人的叛乱,如何处置司城长空是他路上思考的难题。但是当他看见月下亲吻的一对人时,有了答案。他侧身对那位将军道:“执行计划,司城家灭九族,一个不留。”顿了顿,他自嘲地笑了笑,“除了朕的太子,舒雅也不例外。”
等到这两人注意到朱墨的时候,他残存的理智无法克制住他的冲动,帝王的世界里怎么容得下背叛他拔出司城长空的七星宝刀,抵着洛城花,他情愿她只是个细作,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的细作,但是为什么,他这样爱她却走不进她的心如果她的心是紧闭着的,又为什么要向司城长空敞开司城长空握着刀刃对他恳求道:“别杀她。”这是一个举国为之骄傲的将军啊,这是一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发小,这是一个全族人都不敢告诉他谋反计划的将军,因为他们知道司城长空不会做背叛朱墨的事情,但是此刻他为了这个女人在恳求自己
洛城花面对刀刃的表情与面对赏赐的表情并无二致,她对司城长空承认了她的离间计,她的笑意中含着不屑:“还不够明显吗,朱墨”她宁愿要司城长空误会自己,也要尽最后的力量保护他的性命,而这一声朱墨,只有这位公主才能叫得出这样的不屑。朱墨的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他能那样明显地感受到他们的爱,司城长空的克制,洛城花的热烈,多么感人的一对,只有自己是多余的。他将七星宝刀递给司城长空,用司城家族的荣耀来威胁他,让他杀了洛城花。他心中最后一步棋子便是只要洛城花求自己,他愿意放这一对人走,他认输。他记得洛城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说外头的月亮冷不冷”
洛城花面对宫门倒了下去,他没有想过让她死,尽管她背叛了自己,他仍旧舍不得让她死啊他懂她的孤独,他懂她的骄傲,他甚至懂她对司城长空的感情。他看见司城长空抱着洛城花的尸体,宫墙外的天空绽开了一朵烟花,那是计划顺利进行的信号。
朱墨,魏国历史上最受尊重的皇帝,他创造了魏国最辉煌的历史,在烟花熄灭后的阴影中,终于直面了自己本当是一个孤家寡人的事实,他对司城长空道:“你爱上了朕的女人,这只是朕见到的,那些朕见不到的又有什么样的背叛呢司城长空,朕要你从此以后,至死不得踏出这乐仪宫一步,不得做出任何伤害自己性命的事情,否则你司城一族不得善终。”他俯下身去,眼睛里含着泪水,“司城将军,这是背叛朕背叛皇室的代价。”
朱墨直起身来走出乐仪宫,他听见司城长空最悲伤的嘶喊,在这一声嘶吼中,司城一族的运数走到了尽头。
朱墨至死也没有召见过司城长空,很多人以为司城长空死在了那夜的屠杀中,他也从来不辟谣,只是将这乐仪宫化为了宫中禁地。年迈的朱墨,在临终前,见着一个身着黑白二色的术士,那术士笑着问他:“皇上乃一代明君,有何心愿未了”
直到死,他还是忘不了洛城花。“若有来世,让朕早点遇见她。”
像是做了一场梦,他醒来的时候,便听见有人唤自己:“吴忌吴忌,快起来,我爹要教你下棋。”
吴忌自幼父母双亡,隔壁叶家弈馆的老板是个好人,将他收在了门下。他喜欢下棋,喜欢那种无我的境界,在黑白的世界里可以抛弃一切杂念。除了,叶朵朵。
他被她训、被她念叨、被她埋怨却也甘之如饴,他受着叶家的眷顾,也想着等长大了就报答叶家。在他努力成长的时候,来了一位挑战者王易之,他和其他挑战者一样野心蓬勃自命不凡,但是他的和其他挑战者不一样,因为他下赢了师父。
吴忌对输赢看得倒是很淡,既然有赌局那就要做好输掉赌注的心理准备,即使王易之赢了又怎样呢他迟早也可以再赢回来。但是当天夜里师父撒手人寰,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因为他和叶朵朵的生活不可能依靠下棋继续下去。
他以叶家关门弟子的身份守了三天三夜的灵堂,他感受到了叶朵朵心底最深处的恨意,无论他怎样开解,都是徒劳。这世上他和叶朵朵是唯一互相依靠的人,前两年他们还能靠继续生活,在师父去世后的第三年他终于决定了放弃棋艺,出东塘镇赚钱,如今看来叶朵朵是不可能和自己一同离开的,自己也放心不下她一个人的生活,如果她以打败王易之为目标,至少会因此照顾好自己。
吴忌告别叶朵朵出镇的时候,叶朵朵含着眼泪帮他理好了行李,他觉得世间真是美好,生活再难还有彼此。到了长安,起初生意做得并不顺利,他什么也不懂只能从学徒做起。从码头抗麻袋到给大户人家跑腿,他给叶朵朵的信上从未提及过,只是攒着钱给她买最好看的衣裳寄过去。
后来他在一家弈馆里打杂,只是洗棋子打扫棋室的活儿,他做得一丝不苟,老板高兴的时候会教他下棋,吴忌从来不说自己曾经学过仍旧虚心地听着,时间久了,老板觉得他十分有天赋,要收他为徒,吴忌想了想还是拒绝了,下棋这条路他没有资本走下去。后来老板举家离开长安,便将弈馆教给他打理,理由竟然是只是懂棋不下棋的人才能经营好弈馆。吴忌听见这个理由的时候,只得苦笑,他多想心无旁骛地对弈下棋,却下不起,不过他最爱的黑白棋却有另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去下,那便是叶朵朵,想到这里他又很欣慰,于是他将自己的身份定位在一个商人上,弈馆的生意比老板在的时候还要好,后来老板去了信给吴忌,说自己的生意忙不过来,愿意将弈馆低价盘给他,他用这些年的积蓄又借了一些,终于成了这间弈馆的主人。随着他的不断努力,弈馆越做越大,并且还有分店,他可以给叶朵朵买更好的东西。
那一年他欢天喜地地接叶朵朵来看自己这些年来的经营,却和她发生了争执,叶朵朵觉得将弈馆当做酒店来经营是对棋艺的侮辱,他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只将心思放在了经营弈馆而不是棋艺上,比起当年师父的教导,他的确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天夜里,他们俩气消了,就坐在长安城的护城河边,他劝她放弃报仇,如果真的想将棋艺发扬光大,可以来弈馆教课。
耳边只有河水流过的声音,一瞬间恍若两人还在东塘镇子,叶朵朵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她侧脸对他道:“吴忌,叶家人重诺,我已经立下报仇的誓言,绝不会食言,我被恨困在了东塘镇,没有办法将棋艺传播开去,但是你可以,若果你能做我没法做的事情,我会很高兴。”
那是吴忌听过最动听的情话,他漂泊异乡这些年,只有叶朵朵是他奋斗下去的源泉,如今听见这番话,他觉得虽然很辛苦,但是值得了。
叶朵朵及笄那年他的弈馆在长安城内形成了最大的规模,他没有回去,却捎回了最漂亮的衣衫和首饰。
吴忌觉得自己可以给叶朵朵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他想着时间的水或许已经冲刷了她的恨吧,于是他回到了东塘镇。叶朵朵见他回来也十分的高兴,准备好多的菜,都是他喜欢吃的,他一边吃着一边忍着想哭的冲动。这些年他无论多累多受人白眼,也没有分毫委屈,只是师妹的这一桌子菜却让他心酸不已,菜的味道他已不记得了,只是那份心酸至今仍能想起。
吴忌提出亲事的时候有点紧张忐忑,叶朵朵明显被吓了一跳,她努力看着棋谱却久久也没有翻到下一页,吴忌也不催促,静静地坐在棋盘边。那灯花在黑暗中似乎能烧出声音来,叶朵朵终于开口道:“父亲的大仇一日不报,我一天不会出嫁的。”说完她抱歉地看了一眼吴忌,转身上了阁楼。
吴忌看着窗外斜角处的无名弈馆隐隐不安,什么样的恨能恨了七八年并且还要继续下去
吴忌临走的前一天还与叶朵朵提了去长安弈馆教学子下棋的事情,意料之中的被拒绝。
过了一年,吴忌回来的时候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有说叶朵朵乖张孤僻棋痴一个,有说叶朵朵与王易之肯定有旁的关系,有说叶朵朵到了婚嫁年纪还不出嫁不知道县老爷会给她指派一个什么样的郎君吴忌想起这官媒一事倒是真的,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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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意将叶朵朵指给旁人真是欲哭无泪了,所以他提前与县老爷打了招呼,那县老爷也乐得成人之美,便为他们做了主。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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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叶朵朵闭门不见,她隔着门对吴忌道:“我爹爹大仇未报,我不会出嫁的,官府的命令也不作数。”
吴忌爱她心切,想她这些年一人生活在镇子里,虽然自己时常托人送些东西来,但距离仍是太远,平常这些冷言冷语她恐怕没有少听见,却从来没有跟自己说一个字的委屈,更重要的是,但凡爱着一个人,见她活在恨里比自己恨着更难受更痛苦。原本吴忌并不打算将那师父临终前的信给她的,他一直希望自己与叶朵朵的成亲能是两厢情愿,如今这样他只想强人所难一次,于是他隔着门递了信。
叶家人重诺,这是叶朵朵开门后与他说的第一句话。不管是她为了实践父亲的诺言,还是真心愿意嫁给自己,吴忌都欢喜极了。
吴忌带来了最精致最昂贵的嫁衣和首饰,他请了长安城最好的丫鬟来为她盘头发。他用了整整九九八十一条乌篷船来迎亲,图了个长长久久的好兆头。接亲的那天早晨下着雨,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有些疼,脑海中想着昨夜做的梦。他竟然见着自己穿着龙袍,有一个穿着红衣的绝色女子站在竹筏上唱歌,然后找个女子爱上了他器重的将军,最后女子自杀于自己的面前那女子的面容他醒来后也想不起,吴忌只当做自己太累了,心中却泛着不祥的感觉真是要命,明明是大喜的日子。
不多久他来到了叶家,却被告知前一夜新娘子并不在家,而是去了无名弈馆找王易之下棋,他知道那是她一年一度的寻仇,他毫不怨她,若她能下赢了他自然高兴,若她下不赢他可以带她离开这个困了她上半辈子的东塘镇他也高兴。他看见被丫鬟搀着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烟雨长廊皆是陪衬,他真的很高兴。
叶朵朵在进了叶家门后,按照当地的风俗,嫁出东塘镇的女子,需要在出门前揭开红盖头。他接过递来的秤杆揭开了她的红盖头,那一刹那他愣了愣,梦中那女子的脸和眼前的叶朵朵的脸一模一样,他突然有种感动,原来他们的姻缘是前世就定好了的。
我赢了。这是叶朵朵在被揭开盖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将她揽入怀中,比她还要高兴的是,叶朵朵终于可以过一个正常的女子的生活了,这样多好。
喜船内红彤彤一片喜气急了,吴忌一边说着他前一夜的梦,并没有注意在不远处侧身面对自己的叶朵朵,出东塘镇的水域越来越湍急,船身轻轻一晃她便倒了下来,她的新娘吞金而亡。
吴忌看着死在自己面前的叶朵朵,才明白这并不是再续前缘,而是他与她本身就没有缘分,这一辈子仍旧是自己的一相情愿。他更明白的是,她不是因为恨困在了东塘镇,而是为了爱,而这样的爱在叶家人重诺里不得不让步。
吴忌在东塘镇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命令喜船原路返回,如果她愿意留在这里,他会成全她。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面对了王易之,记忆之中只有那天的漫天大雨,带走了他生活的希望。
后来他将长安城内的所有弈馆都盘了出去,带着很多很多的钱走遍了华夏,学棋也教人下棋,终于走不动了他便回到了长安城南山寺的脚下,盖了一座院落,偶尔教周围的顽童下下棋。
临死之际他见到了一个穿着黑白色长衫的术士对自己道:“吴师傅将棋艺发扬光大,有何未了的心愿”
他在生命的尽头想起了那张执著的脸庞:“若有来生,让我能遇见她就好。”
从继承皇位到将国家治理的井然有序,唐昌书的表现都是一个可圈可点的帝王。但自古江山不太平,他要面对的不是邻国的窥视,而是自己国家的人,这个人家从来不涉及官场,他的家却富可敌国,住在建邺城名叫青城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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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昌书登基后忙于稳定政权,而在这个时间里,青家势力似乎并没有青老爷子的死而停滞,等到他稳固了政权后,才发现青家少当家俨然成了比他父亲还要可怕的角色。而这个人的野心已经不再是做全天下的生意这么简单了,他的目的应该是要自己的这把椅子吧。
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与青城挥的势力几乎是并行增长,等他起了杀心的时候,青城挥的势力已经很大,他若硬来可能引发的是全国局势的动荡。而青城挥一直记挂的是杀父之仇,这样的仇恨下想和解是不可能了。他试过私下了断青城挥,却还是被他九死一生地逃了过去。这一招棋走过,两人的战争无异于已经放到了明面上,你死我活是最后的结局一早就注定好了。
唐昌书的生活重心无异于是非常符合一代明君的标准,他也有后宫佳丽,可没有一个人能走到他心里。他自记事起就常常梦见一个女子,那女子穿着红衣站在竹筏之上朝自己行来,场景一换那女子穿着素衣靠在床榻上,手边放着棋盘,手中握着半卷棋谱他看不清这女子的容貌,也不知道这个女子有着怎样的故事,和自己有着怎样的关系。
时间不断推进,终于他借着青城挥要帮养女过生辰的机会,去了建邺城,他们交流不多,但对对方的了解都比对自己的了解更多。
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进入青家庄园的那一刻,如果说自己的父亲要杀掉青城挥的父亲是逼不得已,那么他要杀掉青城挥就是大势所趋,这样的一个庄园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颗昭然若揭的野心。他一脸平静地看着灯火辉煌的青城庄园,也好,他借此来看一看这个让青城挥如此冷酷的商人,对这个养女是不是真有传说中的那么宠爱眷顾。
唐昌书与青城挥并肩坐在首席,他生来从未与人并肩过,所以这样的举动无疑坚定了他今晚要和青城挥做个了断的决心。酒过三巡,一个年轻女子踩着缶声踏着月光舞在这个宴席间,她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面容。这样的舞蹈对唐昌书并不新鲜,只是青城挥的神色微微有变,他便猜到了几分。舞毕,那女子双手交叉于胸前,缓缓抬起头来,带着小孩子做着坏事的笑容道:“青叔,今日是果儿十七岁的生辰,我不要什么珍奇异宝,想请青叔允了我一件心事。”她的侧脸在烛光下让唐昌书有些不可置信的美丽,而这样的美丽随着她将视线移到了自己身上的时候,唐昌书内心充满了震撼。这一张脸和他一直梦魇中的那张脸,重合到了一处,他的心里没来由地温暖和激动起来。所以他笑着对青城挥道:“青少主,我且敬你,女子容貌倾城倾国已属难得,更何况才艺俱佳。明日我便派人来送彩礼,定会风风光光迎娶回去,你且放心,我一定不会亏待了她。”他说的是真心话,可惜没有人相信。
在唐果果离席后的时间里,唐昌书的所有人马都按着原计划到了。他悠然自得的在青城庄园晃荡了半圈,然后停留在了唐果果的院落前。真让人讽刺的是,他在青城庄园回忆起了关于那些梦的种种。他曾经是一代帝王,自己最爱的妃子却是敌国公主伪装的歌姬,最后也不曾爱上自己;他曾经是一代棋圣,而这位棋圣的早年都在忙于开弈馆挣钱,一生未娶因为心里只有小师妹而这一辈子,他竟然遇到了唐果果。原来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眼,甚至无须言语,,真好,他认得了她,仍旧爱上了她。爱情的心动滋味是这样的美妙,遇到她前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只要青城挥愿意让出唐果果,他可以将建邺城划给他。
唐昌书原本不想与他做交易,他只需要宣布他的罪行然后理所当然地在众人面前杀了他就好,尽管这之间肯定有些波折,但是他可没有想过要空手而归,可如今他决定和青城挥缓解,因为他想要的东西是青城挥的掌上珍宝。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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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青城挥软硬都不吃,他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唐昌书是这个帝国的皇帝,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他清楚地明白,他与青城挥之间,今天夜里只能活一个。
那信号在天空中绽放出最美的图案的时候,唐昌书现出了所有的人手,青氏庄园又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是当唐果果跪在他面前要让自己娶她的时候,唐昌书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他很羡慕青城挥,因为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有谁像唐果果那样,为了自己的安危不惜牺牲自己的一生。如果青城挥那个时候向他妥协,同意他的交换条件,他愿意饶他不死,因为他此刻终于抓住了青城挥的软肋,而他也爱极了这根软肋,但是谁都不会信他是发自真心的爱。
青城挥凑近他的耳边说:“你可以保山河社稷,我可以离开。”这一刻唐昌书有些不明白他想通了什么,但是这样的想通肯定是有条件的。所以他反问了青城挥的这笔交易的条件。
青氏庄园和唐果果。
最后一句的话竟然是青城挥带着恳求意味的话:“我从未告诉过她她父亲的死因,所以她不会找你报仇。她还是个小姑娘。”最后他亲眼看见青城挥喝了那杯毒酒,他知道这是个没有解药的毒酒,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他留什么后手。直到青城挥的马车消失在夜幕中,至少眼下他可以松一口气了。
唐昌书转身看见唐果果,无论出于爱还是出于社稷,他都要留着她,如果青城挥没有死,他肯定在某一个角落里看护着唐果果。唐果果也看着他,夜幕中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然后她吹了一声口哨,一匹马跑了过来,她光着脚翻身上马,往那山上去。唐昌书愣在原地,不久他竟然眼睁睁地看见了有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小点从那瀑布间跳了下来,激起了数层水花,砰的一声断送了他这短暂而没有人知道的爱情。
唐昌书这一生,是明君的一声,无论他逼死青城挥还是最后将青氏庄园作为了建邺城的旅游胜地,都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那一步。他与唐果果只有短短一瞬的交集,而这一瞬却成了他的一生。
他临终前见到了黑白衣服的术士,他蓦地想起了前两世,他问那术士这次是不是还可以为下一辈子许一个愿望术士笑着点点头。
他每一次生命的最后,都只想到她,然而他越来越学会了不去强求,因此,他说:“下一辈子,让我多陪陪她。”至于爱他不想作弊。那是一个王者的霸气和坚守。
易平生讲到这里的时候无奈地笑了笑,对许一默道:“一默,你猜这个皇帝后来怎样了”
许一默合上了听得太入神没有合拢的嘴巴,咽了咽口水道:“虽然我睡了一会儿,但是脑子已经很清醒了,易平生,你就是这传说中的帝王命吧”
易平生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反问许一默道:“给你你要不要”
许一默咂了咂嘴道:“我才不要。”缓了缓,好奇地问道,“这一辈子,你是怎么认出我姐就是你前世的爱人的”
易平生抬头看了窗外的蓝天,思绪飞到了很久之前,这一辈子和之前的情况一样,他总有很多次的梦魇,他总觉得自己在期待着遇到一个什么人,在第一次见到许一诺的时候,他的心狂跳不止,他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有关过去的一切,他却还没有想起。不过他也不去想,易平生要做的就是陪在她身边,他爱着她呵护着她,陪她疯陪她闹,她的死促成了他夺位登基。
在那片大雨中,他听见有人在唱“菁菁我心”在那片大雨中,他看见黑白棋世界的女子;在那片大雨中,他看见盛装舞蹈的女子;原来一转眼又是一辈子,他仍旧爱着她。
年迈的时候他得了一场病,御医们研制出了一副药,他却拒绝喝药,于是他又一次地见到了那个黑白的术士,那术士照例问了他的心愿。他笑了笑:“我从前都希望下一辈子。这次我阳寿未尽,请你将我所剩下的阳寿,送我回到过去。”
易平生希望她能带着勇气去她的下一辈子,无论许一诺是否能爱上自己。
他想着当年自己身陷囫囵,她与自己并肩站着对自己说“易平生,你能有我这样的朋友,真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他很想告诉她,她说得真对。
他又一次遇到许一诺,仍旧是一场大雨,他撑着黑色的油纸伞,看着多年不见的他,没有人知道伞檐下的他流着眼泪有多么的激动。他用阳寿为她造了一座平安镇,在这个镇子里,有一个慈悲客栈,可以让她面对形形色色鼓起勇气的客人,他对女人了解不多,却将自己这些年所遇到的女子都造成了幻影:娇养闺中的易小妹、追求自我的牡丹姑娘他原本以为总有一个女子可以让她有所启发,到头来才领悟,原来人要鼓起勇气只能靠自己,这么简单浅显的道理,这场命运里的所有人,走到最后才知道。
雨过天晴后的慈悲客栈里,有一个笑靥如花的姑娘,她看见易平生跨了进来笑着招呼道客官,喝酒还是住店
那一刻他欢喜的快要疯了,原来她竟也将自己忘记了,她心底里是不是也有自己的位置后来许一诺记起了他,他才明白这世上许一诺可以为他死,就像当年他们并肩沦陷,但是她只能为华应言活着
他在镇子里看见华应言的时候并不意外,他只和华应言说:“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想起来的。”
最后的告别,他多想告诉她许一诺,我爱了你三生三世,而这一辈子也不例外,你知道吗我爱你,是那样的爱你。他看见逐渐消失的许一诺,她脸上有着那样幸福的笑容,他为什么要用爱来让她为难呢所以他说:许一诺,我其实并不爱你。
而这样的话,让那朵曼陀罗花王流了眼泪。
谁能告诉他,爱到什么程度,才会说我不爱你。
许一默紧紧地握着杯子像是要说很多话,终于汇成了一句:“许一诺是天下最大的呆子”
易平生摇着头笑了笑:“兄弟,回长安去吧,太阳落下,这座平安镇就要消失了。”
许一默几乎是被易平生往外头推了去,斜阳西下,只有许一默有影子,易平生一直将他送到了镇子出口处的那棵老槐树边。许一默拿着行李十分不舍地看着易平生:“那我回去了之后呢不乱了套吗”
易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会的,回到原来的世界里,你我可能素不相识。”太阳压近了地平线,平安镇子像燃烧起了一团火,许一默终于消失在了易平生的视线中。
平安镇出奇的安静,易平生像是一个年老的家伙一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靠在那棵老槐树。
他记起来很多,那些仿佛是他弥足珍贵的财富。
他看着一点点变成废墟的平安镇,眼神无比平静,脚下滚来了一只黑白的球,然后靠着他的腿边歇着,与他的视线一致,都投向了逐渐变成废墟的方向。
“下辈子,还想遇到她吗”那黑白相间的一团突然开口说道。
易平生的嘴角流露出憧憬的神色:“为什么不”
“可是她也许、仍旧不爱你呢”
那废墟像缓慢的潮水涌来,易平生没有移动分毫,平静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道:“我爱了她那么多辈子,还在乎多一辈子吗总有一辈子,她会爱上我。”
黑白相间的那一团咂咂嘴,叹了一口气带着无限同情的口吻道:“你后悔吗”
夕阳下的平安镇变成了一片废墟,只有镇口的老槐树突然开了花,那花在夕阳下格外如梦似幻,易平生的声音带着慵懒的味道回道:“怎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月老与孟婆真是一对欢喜的冤家,一个许人来生,一个忘人前世。
华应言站在了一片雾气缭绕之中,混沌之中,他仿佛看见了许许多多的戏码。
他曾经是一位守家卫国的将军,却爱上了一个细作,那细作是敌国的公主,皇帝的宠妃,他逃避、克制、隐忍,却挡不住那颗思念爱慕她的心,可到头来,她死在了自己的刀下,她直至临死,也没有对自己说出一个爱字,他却再也不怀疑彼此的情义。
人间只此一朵洛城花。
他曾经是一位下遍长安无敌手的国手,十五岁那年还打败了棋界的泰斗,可这位前辈的女儿却将父亲之死的所有悲痛化为对他的怨恨,剩下的日子,他与她博弈了十年,这十年里他的爱慕之心只增不减,却无法言说,他甚至目送了她踏上嫁给旁人的喜船,但是那个姑娘用最后的倔强表露了她同样无法言说的爱意。
世间只有这片叶朵朵。
他曾经是一位富可敌国的商人,带着丧父之痛,走上了一条永远不会有答案的理想之路,他对皇权的仇视,有家仇,更有的是对家天下的不满,但是到头来,他发现这条路谁也不能走到尽头,实现公天下的理想,好在放手之前,他保住了最疼爱的养女,那是他心尖上的人。
凡间再无那个唐果果。
华应言站起身来,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出痛,他的脸上浮出一片苦涩悲痛的笑容:“诺儿,原来你我竟有这样的缘分”说到这里,就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这雾霭之中,出现了一位身着黑白两色华服的公子,那人不等他开口道:“你阳寿未尽,且有天子之气护体,不必执意往前了,闭上眼睛,回到原处,天下是你的,江山还是你的。”
华应言直了直身子,环顾了四周,并不见许一诺的身影,定睛看了看来人,苦笑摇摇了头:“我追她已经至此,也已经记起从前的事,不会回去,不管你是谁,让我找到她,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这公子笑道:“你若真不想回去,不恋那些荣耀繁华,不如前行,讨一碗汤吧,喝下去,什么都可以忘记,怨恨、遗憾和伤心。”
“一碗汤”华应言冷哼了一声,“多少人,轮回路上只求一碗汤,可在下偏偏不会,若真的能忘记,为什么生生世世都只爱她既是命注定的缘分,我要那汤,有何用”停了停,他道,“你在这里既然能看见我,就一定能看见她,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她”
“这这并不符合常理,我从未给人指这样的路”
“那未尽的阳气,帝王的气数,通通给你,换我和她见一面。”
那公子冷了冷脸道:“华应言,你可知你这一世犯了什么罪”
华应言抬头看了看看不透的雾霭道:“杀戮、阴谋那时候我想着就快好了就快好了,那时候我想着只要再等一会儿却再也等不到她了,我负了她三生三世,这辈子,我不想再重复了。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
他答应了华应言,只是他必须要了断这三生三世两人的遗憾,这位公子虽然神秘却是个实在人,并觉得他给的条件太高了,于是告诉他,这帝王之气可以帮他造一座华夏国。
平安镇是假的,而许一诺后来所见的华夏国,也是虚的。
只是这虚实之间,苦了华应言。
洛城花和司城长空双双归去,他终于可以现身。
王易之与叶朵朵的来世缘了结了,他才会出现在长安城里与她重逢。
青城挥与唐果果的离开,他松了一口气。
华应言陪着许一诺,经历了他们的三生三世,他却没有告诉她,他是要让她见一见那些失去勇气的鬼魅,不为别的,只是想许一诺能够坚强起来,然后当面告诉她,他爱她。
爱情的勇气,不是恶狠狠的告别,而是流着眼泪也敢爱下去。
今生只为许一诺。
华应言在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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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抱着许一诺,仿佛听见那未来的地方,有一个人在唱着桃之夭夭,烁烁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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