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水变成冰
将军坐在上座,我虽然立了还算不错的战功,却是没有资格坐下的,站在他身后已经是莫大的荣幸。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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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小姐果然不愧是第一美人,恐怕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够将这曲乐舞出这等风姿。
上官小姐年方十五,整整比我小七岁,可腰是腰腿是腿,跳起舞来说不出得动人。
我偷偷摸了摸硬邦邦地胸甲,就算不用缠胸也不会有人觉得我有哪里特别奇怪。从十四岁入伍起,我一共在军营里待了八个年头,吃穿用度都不好,何况还被盔甲包得紧紧的,我早就错过了发育的时间。
……同样是女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满堂都是些常年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的汉子,是将军的挚友,皮糙肉厚又说话粗俗,他们每次参加宫宴都能把那群自喻风雅的大学士气得发颤。皇上也知道让朝臣闹矛盾不利于他的统治,所以这一次他才会单独招待功臣。可是现在除了宫廷乐师悠扬地演奏,竟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
平时总说女子无用的王长史这会儿眼珠子和下巴一起掉了下来,我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快,真是恨不得冲过去帮他捡起来然后狠狠地拍上。
另外胡子一大把的那一位,我记得你女儿也就比上官小姐小了两岁吧喂?!神情要不要这么专注啊……
还有……将军……就算上官小姐长得再怎么美,眼睛这样黏在人家身上也太……你看看她那双芊芊玉手,你看看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这种身材提得起半壶水吗?!能上阵杀敌冲锋陷阵吗?你以为你皱着眉头就能掩饰你端着杯子忘记喝是因为看上官小姐吗?
将军自己生得美貌,对美人向来不屑一顾,今日竟也反常了。
我心中划过一丝酸涩,我在战场上浴血奋斗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或恐惧或赞赏的眼神,却从未被当作过女人,从未有人向看上官小姐那样注视过我。
我得承认,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
……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居然已经拉着常青在喝酒了。
我们跟着将军出生入死的一大班子人都还是新兵那会儿,常青就和我是睡同一个帐篷的。他比我年长了三岁,见我谎报年龄入营,便颇为照顾我。只要他得了一个鸡腿的赏赐,那一定是有我半个可以啃的。
久而久之,我自然和常青关系最铁,每回遇上不顺心的事,我就喜欢拉着常青一道借酒消愁。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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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有一回,我拽着常青的袖子哭着说一定要不醉不归,最后我只沾了一口,剩下的全被他挡下,反而是他喝了个酩酊大醉。我拿出吃奶的力气才硬把常青拖回了军营里,眨眨眼睛居然不伤心了。
结果是我俩都少不了被将军罚去洗一个月的衣服。
常青于我,便是亲兄弟。
不过,最近几次战役,都是常青立功最大,我见着好几次有长辈拍着常青的肩,说他前途无量。我琢磨着,常青恐怕快要升官了,以后我再要叫他出来,只怕不容易。
常青年纪比我还大,尚未娶亲,升官之后,洞房花烛夜只怕也不远了。
……
叫了一大堆菜摆在桌子上,还有五坛子酒。我迷糊糊的,闻着酒香就觉得有点神志不清了,我平时酒量不差,今晚却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些失意。但此时也懒得多想,我伸手便捞过一坛,拔了盖子就往嘴里灌。
“妈的,一次教训还不够,你居然还真再敢碰酒!想找死是不是?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手中一空,刚刚倒了没几滴进口的酒坛子就消失了。我晃着脑袋抬头,发现常青正瞪着我,他手里拽着的酒,可不正是我刚才拿的那坛。
“不喝酒我拉你出来干嘛?”我满不在乎地又提溜起另外一坛,打算潇洒地跟其他真汉子一样对着口灌。
常青又一把把酒坛夺了过去,道:“我还以为你是有心事要找我谈,没想到你仍是烂泥扶不上墙。”
常青的一口毒牙在军营里是有名的,今天对我还算客气。不过他的话,倒是也提醒了我,所谓借酒浇愁嘛,就是要一边喝得酩酊大醉,一边趴在桌上大吐苦水,我瞧着平日里那群被姑娘甩了的汉子都是这么干的,我决心效仿一回。
谁料这样做居然还真心挺得劲,一开口就刹不住了。
“……还是娘说得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常青的模样在我眼前晃成三四个,我按了按太阳穴,试图缓解头晕,嘴里却不可控制地继续胡言乱语,“女人什么的脸好看就行了,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那些都是虚的……上战场啊九死一生啊,在温香软玉面前全都是浮云……”
“果然酒量还是没长进。”常青小声说了句。
他大概以为我听不见,可我偏偏就是听力好得很,想也没想,立刻回道:“谁说的,我只不过是看着晕罢了,来个二十坛我照样喝得眼睛都不眨。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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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我在军营里学会的东西不多,唯有对吹牛一事颇有心得。这主要还是和我同一个帐篷的汉子们常年熏陶的结果,将军说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现在想来甚有道理,想当初我也不过是个羞涩的小姑娘啊,如今却成了个彻头彻尾粗俗的汉子。上次逮了空回家,连娘亲都不认识我了。
“真好意思说,”常青冲我笑了一下,一口白牙看起来阴森森的,“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吧?我看等你真的灌下二十坛子,你也差不多能去见先帝了。”
“你懂什么。我可不是因为这个酒醉的。连将军都能醉上官小姐,我怎么就不能醉点别的了?”想到将来昔日的战友们个个都会迎娶娇妻美眷,我便被一股怪异的孤独感强压着,甚是不痛快,忍不住道。
所有人都是能成亲的,唯有我不行,即使面对心里人,也不能吐露半句。
这话说出来显得我小气的紧,刚出口就有点后悔,我偷偷抬头瞄常青,他的脸色果然怪了几分。
常青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手拎起另一个酒坛子,也不作声,仰头就灌了下去,瞧着比我还伤神似的。
……
我也不清楚下肚子多少杯了,也不知道叫小二补了几坛子酒,不过可以确定常青喝的比我多,他那边的空坛子明显比我要多上好几倍。
每次我俩喝酒,他动作总是比我快,就为了叫我少喝上几杯。
我看着他被酒气搞得红通通的脸,不厚道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你说我赵刃有你这种兄弟,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阿刃,”常青已经坐不起来了,就趴在桌上,勉强侧头同我说话,“你原名便是叫赵刃?可还有别的名字?”
我奇道:“常青,你什么时候练的算命,这都被你猜到了。”
常青眼睛一亮,问我:“那你原名叫什么?”
“这倒是有点久了……”我摸着下巴想了想,回答地很是随意,“我原来好像是叫狗剩来着,现在这个名儿还是将军亲自给改得。将军说这个名字气势不够强,只怕难以建功立业,还是锋利点的名字好。”
现在想想,娘亲当时起的名字实在不大气,逢人的确说不出口,好在我从来不是考究的人,常青又是兄弟,没什么好意思不好意思的。
娘当年也是想儿子像得有点走火入魔了,我和我妹妹都是起得男孩名,乡里乡亲的从来都是狗剩狗剩的叫,当年入军营,我直接真名上阵也没人怀疑。
常青的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真是蠢人!什么锋利点,说不定人家就是把你当刀用,只有你还傻着乐呢。”
“我倒是觉得这名字不错……”我小声嘀咕了一下,赵刃听起来比狗剩有文化多了,何况将军给过我的东西屈指可数,它也算是一个,而且是别人拿不走的。
常青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门口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抢了先,我和常青皆被吸引了视线,只见大何喘着粗气跑了进来,神色极其慌张。
我借着酒劲,张口就想调戏调戏他,一个敦实黝黑的汉子,显得这么无助,实在有趣得紧。
谁料大何一见到我和常青,一下子就哭了出来,嚎着就冲过来拉着我的袖子把我往门外拽:“赵大人!常大人!火!火!俺、俺看到火、火窜到屋顶上了,屋顶和将、将军,俺就跑、跑出来……”
大何有个毛病,一着急就结巴,脑子也不太清楚,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和他住同一个军帐篷住了好些年了,至今也没摸透他说话的规律来。
我的袖子被他拽得发出了好几声惨烈的嘶鸣,虽说没胸又浑身肌肉,但我好歹是个姑娘,当下有点难堪,身子也因为酒没什么力气,被他一拽就拽得歪了出去。
我心中暗叫不好,闭上眼睛准备等着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只希望这酒家的小二打扫的还算勤快……
意料之中的碰撞没有发生,有人适时地托了我一把,我心有余悸地睁开眼,发现是常青。常青一把用力地拍开了大何抓着我的手,并没有看我。
被这么一摔,我倒是清醒过来了,发现自己办被常青搂在怀里,连忙自己站正。
“别急别急,”常青安抚大何,“想清楚了再说,急什么,天还能塌了不成。”
大何满脸的泪花,黑色的脸被糊得有点恐怖:“俺、俺……将军那里火了!水!水!快、快点……”
除了大何的娘子难产过世的家书来了那次,我还未曾见到他这般痛苦,一般来说他语言的混乱程度和情绪激烈程度是相当的,只怕事情还真不一般。
因为边哭边说话,大何嚼字嚼得很不清晰,又带了家乡的方言,我饶是听了好机会也没听清楚他发得是什么音。
大何更是焦急万分,还是想拉我和常青往外走,常青匆匆忙忙地跑去结账,大何就在哪里哽咽,一个大男人这样着实引人侧目,旁边正喝酒的客人也开始指指点点。
我便也安慰了他两句:“怕什么,再大的事还比战场上血腥不成?大风大浪都挺过来了,京城这种和平地儿能有多大点事。”
其实我并没多当回事,大何虽然人高马大,可却出了名的爱哭,哭得厉害点的次数也不是没有,这次只是格外厉害罢了。
常青不在,我眼尖瞄到了桌上还有一坛没开封的酒,一时口干,便偷摸着去拿。
大何突然又拉住我的手,又急急地不断重复一个词:“将、将军……将军……”
这次,我鬼斧神拆地居然听清楚了,拿着酒坛的手一抖,那陶罐便掉在地上砸了个粉碎,酒飚的老高,溅了我一身。
我此刻无心理会衣服全被酒打湿,还有这一身讨厌的酒气,手指猛的扣住大何肩膀:“你再说一遍?!刚才你说的是‘将军’?!”
见我听清了,大何猛地点起头来,又开始拽我,想把我拉出门外。
我顿时心慌起来,踉跄地跟着大何跑了出去,也没再去看看常青还在不在。
……
一路狂奔到将军府前,看着满眼的火光,我的心顿时宛若掉进了三千里寒冰,冻了个彻骨。
“怎么会着火?”我听见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把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大何大概是哭得连眼泪都干了,一时傻在那里,望着高得直戳天空的火焰,眼睛里失了焦距。
妈的。
我怒从心起,咬着牙提了身边的大树一脚。
树抖了抖,只掉下几片叶子,倒是我的脚麻了。看大何惊恐到语无伦次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将军就在这栋火房子里!
那可是将军!
常青觉得将军给我起“刃”这个名字,是把我当刀使。可是将军救过我的命,若是当将军的刀,我怎么觉得还挺乐意的呢?!
头脑一热,身体居然自发冲进了火场中。
那个时候,我不记得我浑身是酒,一点就燃。
作者有话要说: _(:3∠)_这个古言坑开得真波折。
总之我回来了tat
设定是普通言情文,具体制度差不多使用隋唐的,不过实际上架空时空_(:3∠)_,所以哪里不对请大家务必不要深究【喂。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很烫,不知怎么的,第一意识是我大概要死在火场里了,第二反应才意识到,我可能是发烧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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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那娘亲的脸进入视线后,我居然难过地想哭,感觉简直像见到了好些年没见的亲人。
我娘对我似乎没什么重逢的喜悦,一摸完我额头就骂:“死丫头!早跟你说别跟其他家的小子去池塘里疯!叫你不听我的话!发烧了吧!发烧了吧!这下惨了,不知道死郎中还愿不愿意赊账……”
对了,我跟村子里的几个男孩子去小池塘摸泥鳅,谁知道那个池塘有些地方还是很深的,我一脚踩空扑腾不回去,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被大人救上去,回来就因为惊吓和着凉发起高烧。
“娘……”一发声我就给自己吓了一跳,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被锈了三十年的破锣还破,接着,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了下来,心里又酸又涩,好像做了个很难受的梦,但梦的内容又半点记不起来。
我娘一看我哭就没了凶气,软在床边上,喃喃道:“都是娘没本事,嫁了你爹这么个要死的,若是当初娘去给地主家当小老婆,你又何必受这份窝囊罪,连个郎中都能欺负到我娘俩头上。”
娘说这话是口是心非的,我心里明白得很。在她心里,不管是我还是妹妹都比不上爹,她与爹是青梅竹马的,虽然两边不过都是一贫如洗的平头百姓,可她与爹结亲还是历了翻波折。
当年娘是十里八乡最漂亮的姑娘,我那个赌鬼外公老早就想用我娘的美貌换赌资,后来他的机会来了,娘被邻村的大地主瞧上,他连想都没想就同意把我娘卖给老地主当第十三个小妾。最后是我爹扛着家伙,带着村里其他的汉子,一路冲到邻村,砸了婚宴把我娘抢回来的。栗子网
www.lizi.tw本来这事儿不好善终,偏偏那个地主自己作死,惹恼了县里的官员,那位官长借着这次风波直接抄了地主的家,我娘也如愿嫁给了我爹。当初跟我爹去砸门的叔叔们,现在谈起这事还津津乐道的。
娘的脸惹过不少麻烦,我不想因为我让她想起不太好的回忆,哪怕喉咙很痛,也努力张嘴安慰她:“娘……别担心,我躺两天就是了,爹不是上山给我找草药去了吗?他这么厉害,一定能找到药的。”
娘听我们这么说好像也冷静了不少,双手交握压在胸口,喃喃道:“也只能指望你爹那个没用的了……”
乡下人家哪儿有钱一天到晚请正经郎中,有病都是自个儿扛过去的,要不就靠老人家的偏方试一试。我爹在村里扎堆的农民还算有本事的,身体结实健壮,很能干活,还会做点简单的木工,我们家有自己的两亩地,缴完税吃饱饭还能有些余粮,母亲织布手艺好,也能补贴家用,偶尔能请请大夫,可次数也是不多的,药一贵就得赊账了。
我扛着身体里的灼热差不多到傍晚,爹背着一个箩筐回来了。
“孩子他爹你可回来了,”娘满脸忧色地迎过去,“狗剩看着只有半口气了。药找到了吗?”
我迷糊糊地看见我爹放下筐,从里面捞出一把芹菜似的东西来,他粗狂的声音一响起,我又要莫名其妙地落泪了。
“找着了,以前我生病,她奶奶就是找的这个东西给我,生着嚼。”说着说着,我爹长长的叹了口气,“近两年年年荒,而且国家战事吃紧,税收又重了,我们家实在是……如果熬不过去,只能是丫头的命了。”
我听见娘低低地哭声。爹塞了一把菜到我嘴里,我咬到嘴里就嚼。这个可能是药的东西茎很粗壮,一嚼一大口汁,又苦又涩,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想吐出来,咀嚼着就咽下去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爹马上又塞过来一口。
差不多喂了我十几口,我爹才停手。接下来我又不知不觉睡着,醒来已是寅时,烧已经退了,就是四肢仍然浑身无力。
这种乏力的感觉挺陌生的,我总觉得我不该只有这么点力气,估计是生病伤了元气。
接下来两天我一直躺在床上养病。这会儿正是盛夏,农事繁忙,爹娘白天都要干活,我只能一个人躺着。我妹妹黑子倒是躲在门口偷偷地往里看,大概是大人嘱咐过不准靠近我,怕感染,她没有硬往里面走。
黑子今年八岁,扎着两只小辫子,娘打理她比打理我用心,看上去挺像个女孩儿样的。我比她要大五岁,今年十三了,从小就跟男孩子摸爬滚打,如果打架的话,大一点的男孩也不是我的对手。所以相对的,我也比一般的姑娘要粗狂很多,也更强壮,村子里没有哪个男孩把我当女的看。村口李寡妇的独生女秋娘和我同年,早有男孩子趴在她家围墙外偷看了,而那群野猴子见了我,只会捂好袋子里的食物。
“去去,别在这里碍事,去帮娘织布!”我嗓子好了不少,见黑子不走,我也怕她染病,赶紧驱赶她。
黑子胆子小又怯懦,被我一瞪就怕了,慌慌张张跑走的。
我把右手抬起来,端详着。我身量比大多数同龄人高,不输男孩子,手指也比其他人要长,因为特别瘦,所以骨节分明,一天到晚脏兮兮的,从不打理,头发枯燥干黄,实在算不上好看。我平时不在意的,但那天醒来就不停地闷得慌,总觉得对自己这副样子很难过。
我忍不住幻想了一下自己和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打扮,再穿一身襦裙……不禁打了个寒战!果然假小子当惯了还是别想改变的好,文文气气一点都不适合我。
病还没好全,我躺在床上时常睡得迷迷糊糊的,也常常做梦,梦里经常是一片火场,热的我浑身冒汗。梦里有两个男人,一个抓着我的肩膀对我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他似乎想背我,却被烧断的房梁砸中了。另一个受伤严重,还是箭伤,几乎动不了,浑身是血,异常可怕。
我被吓醒了,一身冷汗,这下烧彻底退了。
大病初愈,我撩起裤脚就下地种田了。这两年收成不好,什么都不干的话,我都不好意思吃家里的饭菜。
我这个人皮肤比较特别,在家一捂就白,一晒就黑,刚做了几天糙活,才有点像女孩子的皮肤又黑得和煤球一样。娘好像挺心疼的,我倒无所谓,终于回归本色了。
黑子是家里年纪最小的,还是个姑娘,长得俊俏,搁条件好点的家里都是被宠着的命,可惜投成了我家的妹妹,五岁就开始上灶台了。
这些天我和我爹下地,我娘织布,黑子就给我们三个烧饭送饭洗衣服。她生性腼腆又沉默寡言,从没叫过一声累,我看着有点心疼。
乡下日子平淡,过得也很快,几个月跟一眨眼似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迎来了十四岁的生日,娘那天给我下了碗面,少有的加了个鸡蛋。
我们家只有一只老母鸡,蛋很贵,就算是丰年全家也未必能吃上几颗,更何况已经连着好几个荒年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生日比以往的都要重要。
娘盯着我瞧,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感伤地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说丫头长大了。
爹从放贵重物品的箱子里摸了支簪子出来,说是我祖母的,现在传给我。簪子上满是斑驳,嵌了个颜色浑浊的珠子。这是我第一件首饰,我很喜欢。
我把面吃了,蛋没动。黑子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我。
黑子四岁以后就连年大旱,她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瘦的跟柴火似的。于是我把蛋给了她。
黑子也知道这是平时吃不到的东西,吃得很小心,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抿下来的。我就看着她一点点吃着,然后意犹未尽地舔干净了碗。
十四岁,是结婚嫁人的年纪了。
几天之后我才增强了关于这个的实际感。
住在隔壁村村北的周大娘上门了。周大娘长得十分富态,是我们这个地区固定的说亲人,她口碑好,很少说黄,大家都喜欢找她。
乡下人不讲究,差不多换个八字拜个堂就结亲了,一点也不麻烦。
我娘恭敬地迎了她进来,周大娘很大程度会影响我未来夫君的好坏。这次她是带着消息来的,说的是她本村的一个汉子,二十一了,据说很是老实能干,家里有四亩田,还有一头老牛,比我家的条件要好。不过也有缺点,他小时候得过天花,是个麻子,样子不大好看。
男人的模样是次要的,要是长得好看,估计这人也轮不着我。
而且,我也是才知道前段时间,刚病好就下地的事,给我博了个勤劳的名声。
我娘听得比较满意了,但说还要听听我爹的意见,另外我还没个正经的名字,要考虑一下,就送了周大娘回去。周大娘眼力老辣,心知这是八字有了一撇,走得满脸笑容。
可没缘由的,我心里总有那么一丝疙瘩,还有点说不清的预感。我不想嫁给他,而且,我肯定也不会嫁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其实是重生失忆……怎么样!是不是双重狗血的完美结合!【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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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存稿箱君,如果显示不粗来都是存稿箱的错。_(:3∠)_
没两天,果然出了件大事。栗子小说 m.lizi.tw
朝廷又打了一次败仗,足足损失三十万兵马。皇上死咬着牙关不肯求和,并下旨再次征兵,家家户户都要有一个男丁,否则就拿田地和粮食抵,二亩地或十斗粮食换一个男丁。
我是没有兄弟的,就算娘为了招个弟弟,给我和我妹都起了贱养的小名,最后也还是没能再生个男孩出来。
而且,上上次征兵时,我年近六十的祖父拄着拐杖去了,拦都拦不住。上次征兵时,我的大伯又去了。大伯是个瘸腿,基本干不了活,靠我爹养着,没人肯嫁,娶不上媳妇也没有孩子。他是自己要求走的,让我爹好好照顾妻子孩子。
那时我已经有点懂事了,大伯走不了路就看书,还会写字,教过我,我自小与他亲。那天我拽着他的袖子一直哭,哭得睡着了还在抽噎。
最初一年,大伯还会写信回来,我和我爹两个半桶水半猜半蒙地读信。最后一封信说他要出征了,之后再没有半点消息。直到两年前,大伯的名字被写在牺牲的名单上,送回了家乡。
现在,我们家一斗粮食都未必有,再要男丁……
我爹那晚把自己的衣裳都扯了,让我娘给我和我们做几身衣裳。他自己留了一小块,用来打包行囊。
我娘哭得比我生日那天厉害多了,不停地说那两亩地不要了,要我们家团团圆圆在一起的。
爹当然不同意的,没了两亩地我们家就没了生计,全家都得饿死。就算爹去做木工,这些年家家都不好过,东西坏了都自己修,谁有闲钱请人,何况爹的手艺并不精巧。
不过,其实爹也考虑的不全。虽然我平时也下地干活,但最多只能干半亩。娘和妹妹几乎没下过地,效率更差。娘的织布手艺最多养活娘一个。我们整个家都是爹挑着的,他要是走了,我们都活不长。
之后的事情很容易猜,娘会把我嫁了。周大娘介绍的那个周汉子的条件实在不错,他们家男人多,不怕抓壮丁,我嫁过去能吃穿不愁好些年。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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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妹妹……
我把妹妹搂在怀里,她太瘦小了,皮紧紧抱着骨头,没有一丝肉。我摸了摸她深深凹陷下去的脸颊,还有枯黄的头发……
我不能让这样的妹妹被卖掉,当丫鬟和童养媳都不行。她太弱了,连只大母鸡都可以伤害她,要是被送走,她怎么能活下去呢?
突然间,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天半夜我偷偷起了,就像平时一样打扮成男孩,把生日得到的簪子放到枕头底下,然后拿走了我爹整理好准备上路的包裹。
我给他留了字条,让他对外称大女儿死了,把周村的亲事退掉。再说从破庙里捡了个男孩子,喂了他几口饭以后,男孩主动替他去当了兵。村里的人朴实,他们不会想多的。
说起来,我写字好像流利多了。
我很笃定父母不敢来找我,因为一旦被人知道我是女的,就是欺君重罪,死路一条。
不过,交地全家都会死,交壮丁必然家破人亡。如果非要有人死的话,不如我去。
我从来没有去过附近的军营,但却直觉认识路,几乎没费什么波折都到了。我没有马,没有铠甲,没有剑,长得瘦,看起来没力气,那个登记的人打量我时显得很不满意。好在,他没有怀疑我是女的。
我把村子的名字和家人的名字特征告诉了他,他在竹简上写了几笔。我知道,此后我的家人和家里的田地都安全了。
接下来,轮到登记我自己了。
等级的人旁边还有另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男子,端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我瞥了一眼,发现他长得很英俊,比村里同龄的男孩子要英俊很多,俊得不食人间烟火。不知怎么的,我觉得他眼熟,所以多看了两眼,结果被登记的小吏瞪了。
从别人对他的态度来看,这个年轻人的级别很高,或许还是长官,传说中的年少有为吧。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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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捧着一本书在翻,明明穿着战甲配着宝剑,给人的感觉却很温和,根本不像个武将,更适合在家里写诗画画。他没看我,也没看其他人,偶尔有人向他说什么也就是小幅度点点头。
是我触及不到的人吧。我收回了视线。
那个官吏举着毛笔不耐烦地问我:“你叫什么?”
“赵狗剩。”我的名字是男名,不怕说。
我正式的女孩儿名本来快要起了,爹大概本来是想临行前告诉我,没想到我跑得比他还快。
谁知道,我话音刚落,旁边那个年轻长官突然猛地抬头,直直地看向了我。他气场太强,我想忽视都忽视不了,迎面对上去,变成了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乌黑深邃,看不见底,
“先别记。”年轻人按下官员的笔,又对我说,“这是你的乳名?”
“是!”我回答,我就这一个名字,应该也算乳名吧。
年轻人端详了我一会儿,我不知所措,傻乎乎地站着。
不一会儿,他忽然对我笑了一下,他真的长得太仙了,那一刹那,我仿佛看到十里八乡的桃花开了个遍。
他对我说:“那我给你起个大名吧。”
他的声音像是也被春风镀上一层朦胧,由远方飘然而来。
我稍一愣神,不注意就点头了。
“那就管你叫赵刃吧。”年轻人微笑着,“名字的气势不够强,在战场上恐怕难以建功立业,不如当把刀,锋利些。”
此时,他的样子忽然与我脑海中的场景丝丝重合,这些场景好像是来自我久远的记忆,好像是何事梦中的景象,让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看我傻呆着的样子,那位记名字的官吏忍不住开口教训我:“还不快点谢谢将军赐名!你以为几个人能有这个荣幸?”
我恍然清醒,这竟然是个将军!这么轻的年纪,这么高的头衔!我正想给他行个大礼答谢。
这位年轻的将军便亲和地摆摆手,“不必了,不过是起个名字。”
说完,他站起来走了,带着他的书,头都没有回。
我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他的行为,让我有种这位将军就是专门等在这里给我起名的错觉。那位官员也一脸迷惑,周围没有其他人,他只好和我说:“你运气倒是不错,将军很少从帐篷里出来的。这两天不知怎么的一大早就坐在这里看书,一坐坐到晚,但也没见他和谁说话,你还是第一个……”
接着,这官吏也盯着我好一会儿,似是想在我身上看个窟窿。等我被他看得发毛,他才嘀嘀咕咕地说:“……还是因为名字太恶心了,连将军都忍不住改了吧。也罢,我看你小子是个有气运的,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气运,运气不好的都活不下去。你记着我的名字,我姓邵,是这里的录事参军事。我在这里负责内务和小活……我会帮着你点,你要是以后发达了,也别忘了我。”
话完,他回归正题,问了我年纪之类的东西。我怕年龄不够不算我是壮丁,我报了十六岁。他的脸上写满怀疑,但最后还是只是低头嘟囔了几句“发育够晚的”。
全登记完,官吏丢给我一个粗制滥造的木牌,上面刻了个数字。
“这是你的帐篷,明天卯时起床,和别人一起去吃东西和领家伙。”
我莫名其妙地得了一个官吏额外帮助的承诺,虽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但仍让我对未知的未来多了几分信心。
我费了些功夫才找到自己的帐篷,它和其他的帐篷外表看没什么不同,我猜那个官吏照顾我的地方估计没在这里。
我掀开帐篷的外帘,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汗臭与脚臭夹杂一起的臭味,熏得我差点跌倒。
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个男的光着膀子,敦实黝黑,一看就很健壮,但一见我居然躲到了被子里,胆子和身子不成正比。
另一个也只穿了裤子,露出结实的上半身,论体型,这个男人只有前一个的一半,但肌肉却很流畅漂亮,均匀地恰到好处,有一种内涵的爆发力。他倒是很友善,一见我便裂开嘴,露出洁白的虎牙。
“嘿,你来的很早嘛。”他像是认识我,一见我就自来熟的搂我肩膀。
我虽然常和男孩子一起混,但以前其他人知道我性别不同,所有收敛,不会动手动脚,而我到底是个女孩,刚才看了两人半裸的身体一眼就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了,现在被一个赤膊的男人直接接触,自然不会痛快。
我下意识地把他甩开了。
那人说是男人也不恰当,应该是个十六七岁的大男孩,脸长得不如那位将军漂亮,但也很周正,更有种男性洒脱爽朗的感觉,远远把我周围见过的男孩甩了几条街。
不过,最让我惊讶的,还是这张脸又让我觉得无比眼熟。
可我真的不认识他。
这个大男孩愕然地瞪着被我甩开的那只手,嘴巴惊讶地微张,好像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我默不作声地提防他,生怕他再来一个自来熟的动作。
出乎我意料的,他居然笑了起来,两颗虎牙闪得比之前还要耀眼。
“你不记得我了?”他的目光里透着我说不清楚的炽热。
我默然点头,我确定在我十四年的光阴里从来没见过他。
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把今天刚得到的“赵刃”这个名字告诉了他。
“你今天之前,认识将军吗?”
面对第三个问题,我觉得他有点不依不饶,但我还是摇了头。毕竟是要相处很多年的战友,我努力耐着性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声音都激动得发颤,我觉得他像是高兴地要哭出来了。
“那我们互相自我介绍一下吧,”他灼灼地盯着我的眼睛,微微弯嘴一笑,“我叫常青,年长你三岁。”
作者有话要说: _(:3∠)_写第一人称还是有很多不顺手的地方,果然要多练练。
今天粗去游个泳!今年一定要减肥成功!
真正进了军营,我才晓得女扮男装不是我想得那么简单。栗子小说 m.lizi.tw
和我住同一个帐篷的整整有七个男人,吃住都在一起。这还算少了,听说其他帐篷大多都有十几二十人,三四个男的挤一个卧榻。我心知我能有这个待遇,已经是之前那位官大人的额外照顾了,所以我还是很感激的。
我当然是不敢和其他人一起换衣服的,更不敢和他们一起去洗澡,有时吃饭都逼着。我努力学他们的腔调、行为,希望自己的言行举止看起来和其他男人毫无差别。
说不定我天生就是当男人的料,我觉得自己适应地很快,没几天就顺利掌握了在军营里生活的规律。我惊讶地发现自己不费力就找到了最佳吃饭位置,还迅速发现了一个偏僻的温泉用来单独洗澡,我缠胸熟练而麻利,就像自己曾经练习过上千次,我能习惯地在其他男人雷鸣般的喊声中入睡。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轻易地融入军队生活,有时我甚至会觉得这里比家里还住得惯。有几次,我自然而然地叫出了另一个我从不认识的男人的名字。
我对自己的一切感到奇怪,但并不在意缘由。我想,一定是老天都在帮我。
但是也有不太顺利的地方,我的力气太小了,训练的时候常常比不过别人,好在我天赋高,技巧类的东西学得比其他人迅速很多。于是我渐渐还是成了新兵中领头的几个之一。
除我之外,同一帐篷的常青也是个佼佼者。坦率而言,他比我强很多,不仅力量超过我一大截,其他方面全都完美地无可挑剔。常青可以轻松扔起两个装满水的大缸,然后在它们落地前用棍子击碎。他的箭术也很出众,说是百步穿杨也不为过。
我想,常青编入队伍以前,一定是个练家子。
常青好像特别乐意帮我,整个帐篷里那么多人,他却偏偏待我最友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也莫名觉得他很值得信赖,虽然觉得初次见面他的样子有些怪,但我只当他是把我认成了别人,所以没有在意,逐渐与他成了朋友。
但除了常青,我便不大有人缘了。
我毕竟是个女的,在一群健壮高大的男人里,小得像只麻雀,而且声音不够粗,皮肤不够黑,说话不够黄,不和其他人一起吃饭洗澡,很不合群,因此其他人大多看不惯我。我受到表扬时,其他人也不大服我。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我并不意外自己会被孤立,反而惊奇常青竟然会主动亲近我。
这天中午吃完饭,因为好几位长官都被城里的高官大人叫走了,所以下午训练意外取消,有难得的休息时间。我知道大多数汉子都会趁午后暖和,好好睡个觉,正是走动的人少的时候,所以打算趁机去洗个澡。
“阿刃!”
我已经习惯了赵刃这个名字,一听有人叫,立刻回头,便看见常青从不远处向我小跑过来。这几个月来,他晒黑不少,没有以前那么白了,皮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肌肉也更有力,好像一下从大男孩变成了男人。之前的常青肤质细腻,头发黑亮,穿戴整洁,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不像我和其他人,穿戴邋遢。
其实私底下,有人猜测常青是官家子弟,可谁都知道官家不可能交不起二亩地或十斗粮。常青没说过自己的来历,问的人多半被他不轻不重地顶回去,我也想去触这个钉子,只作一般与他交往。
常青没几步就跑到我面前,自然地勾住我的肩膀,“下午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一趟县城?”
“……好的,”我日渐习惯常青的亲密动作,没多考虑,就点头同意,“不过我先要洗个澡。”
常青微愣了一下,接着便对我微笑起来,拍拍我,说:“没问题,我在东大门等你。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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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不像其他人一样觉得我不和别人一起洗澡是怪癖,他对此从不深究,这也是我愿意和他成为朋友的原因之一。跟他在一块儿不用太掩饰,偶尔露出马脚他也不会在意,我觉得这个人恐怕比看起来神经粗。
我跑去常去的温泉,果然空无一人,清洗完身体以后,我只洗了洗缠胸的布,其余的脏衣服都带了回去,这些我是可以和其他人一样洗的,也好扳回些我不合群的对外形象。
东西送回帐篷,我就急匆匆敢去东大门,果然看见常青在那儿等着,他一见我,就向我挥手,隔老远都能看见他两颗白亮的虎牙。
我们当兵的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苦,偶尔还可以出去放放风,像我和常青这样表现好的,只要不是在训练时间都可以出去,买点日用品或别的什么,我也见过有人出去会媳妇儿的。我出来的时候只带了路费,到营里就身无分文了,但大概是将军真的对我特别赏识,竟然给我发了少许银钱和一些米粮。我之所以这么痛快地答应常青,也是想着万一运气好,我爹正巧来县城卖柴火,还能把这些钱和粮食给他。
我在军队有吃有穿,用不上钱,不如给妹妹加加餐,黑子太瘦了。
我问常青:“你打算买点什么?”
“没想好,看到什么有用的就带回来吧。”常青裂开嘴笑,随和地耸耸肩。
我很惊讶他居然也会干这么没计划的事,常青虽然神经粗,做事却很严谨,我几乎没见他出过错。
常青被我看得不太好意思,别开脸摸了摸头,“很快就是中秋了,我想多少买个月饼意思一下。”
我恍然大悟,这时我们已经出军营好远了,我看了看一旁的枫树已经红得似火,简直像要把街巷都燃烧起来,果然早已入秋。
我觉得那树炽热的红色很是刺目,让我感到皮肤被灼伤,连忙别开视线,
旁边人家养的一棵矮松还是绿的,一根根松针直直地立着,我把目光放在那里,深深浓浓的青绿色让我好受很多。
“你比较喜欢那种?”常青见我盯着松树不放,笑道,“我很小的时候,好像家里养了很多。”
“后来不养了?”我想都没想就接口。
“后来搬出来了,我不大清楚树还在不在。”常青眯起眼睛好像回忆了一下,才回答。
我们一路聊着些可有可无的事,不知不觉就走到集市了。中秋节一贯是该家里团圆的,我家里买不起那种店里的漂亮的月饼,但娘和爹都会做,面团里扣梅干菜,手头宽裕的时候还会有咸肉,烤完皮很脆,也很好吃。黑子每年这天最开心了,她做的月饼比我都好。
路边大多都是没有正经店面的,我看着一家卖的月饼出神,那形状很像我娘的手艺。
“你喜欢这样的?要不就买这种吧。”常青拿出荷包,让大娘一次包了十几个。
大娘特别开心,一边包一边大声念叨:“看你们的衣服,是当兵的吧?我儿子也是当兵的,好两年没来信了,他叫张奎,要是你们见着可帮我带句话,说他娘可想他了,他姐刚生了个男娃,八斤重呢。唉,还有催他给家里寄寄信,这么久没个消息,多着急啊……”
我与常青对视一眼,脸色复杂。
这些许多年没信的,多半是再也不会有消息了。我们天天在军队里,多少知道点前线的事。边关一直吃紧,这里离战场远,暂时感觉不到,但事实上天天都有无数将士战死沙场,运气好的能捡到尸体或遗物,送回家乡;运气不好的,连点碎末都送不回来。
将来我或许也要有这一天的,但我在家乡人眼里早就死了,他们连个说的人都没有。我往家里寄过信,爹娘应该知道我改名字叫赵刃了。可我还没收到回信,不知是因为爹不大会写字写得慢,还是他们还在生我的气。
常青付完钱,拿过一大包月饼。他立马拿过一个塞我手里,“怎么脸色这么差?别是饿的吧,快吃!”
我不跟他客气,一口咬下去。
月饼是五仁的,有点苦。我娘从不做五仁月饼,我们全家都喜欢干菜。
常青自己也摸了一个啃,他嚼着嚼着,突然说:“还好中秋之前遇到你了。”
“怎么?”常青比我高,我要微微抬头才能看他。
“我们是兄弟嘛。”常青说,“中秋有个兄弟在身边,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吧?”
我细一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好,那我今天就认你这个哥哥了!”说着,我向他一抱拳,“常大哥!”
他听我这么叫,难得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别这么叫,还是就叫我常青吧。我可不觉得我们会做一辈子普通兄弟。”
我皱眉,是他先说要当兄弟的,又说不当兄弟了,这算什么意思。
“起码也会是生死之交,你说呢?”他说着笑开了。
这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我有点晃不开眼,却觉得十分开心,自然地用拳头用力捶了一下他的手臂,“好!生死与共!”
我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有酒,和常青一起干一杯,再一饮而尽。真正的男人之间,我琢磨应该是这样的。
他请我吃了月饼,我也应该有些回礼,不如就喝杯酒,不喝多的话,料想回去以后也没人会发现。我四处看看想找酒馆,却不想看到一个茶馆二楼竟坐了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那个年轻的男人一身青衣,不像往日般的身着铠甲,一侧长袖微微落出窗外,随风轻动,更有一番神韵。他乌发简束,眉若细柳,面如白玉,姿容绝美,雌雄难辨。
可不正是那位年轻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_(:3∠)_这里是一个字都没写的蠢写手,完全靠存稿了呢,感觉不久就要没存稿了呢……
在看将军的并不只有我一人,他的外貌着实太出挑了,没有一丝瑕疵,他在自己周围营造了一种奇怪的“势”,让人情不自禁去关注他,却不敢靠近或搭话。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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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顺着我的目光抬头,笑容一下僵在脸上。
他对我说:“你想去这里?要不要和将军打个招呼?”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常青将这些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像很是勉强。
我摇摇头,说不必了,将军坐在那里一定是等人,说不定是很重要的大人物,我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士兵,过去没准儿会给将军添麻烦。
常青看上去一下就放松了,因紧张而皱起的眉间也舒展开来。
我没想到这么个大男人也会怕见长官,忍俊不禁,常青看似可靠,其实也有很小孩子的一面嘛。
不过,将军到底帮了我许多,还给我钱和粮食,找个机会一定要当面答谢他。我在心里想道。
我和常青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突然感觉肩上一重,被人叫住。我一回头,来人精致的面容就落入眼中。
将军。
将军是我们所有士兵眼里的传奇和追求目标,许多汉子都对将军的身世经历如数家珍。我本来就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孤陋寡闻的乡下姑娘,倒对外头这些事儿不大了解,但这群从各处征来的兵不一样,他们有些简直是招风耳,四面八方的传闻都晓得,但对将军却都不约而同地表示了崇拜。
将军名为任枫,家里世代从军,他父亲便是那位因连续六次击退突厥进攻,而赫赫有名的上将军任隆。任隆的夫人也出身世家大族,不仅是旷世美女,还是绝世才女,任夫人的美貌和才情统统都被儿子传承下来,再加上上将军从小到大严酷的军事训练,任枫可谓文武双全。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也听了不少将军的光辉事迹,将军三岁便能识千字,十岁熟读百家兵法,十五岁击败右备身府将军项允,十八岁便被封了左骁卫将军,前来训教我们这些新兵,正是年轻有为之最。
我自入营那天后,就没再与将军说过话,此时乍一见,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将军向我们温和一笑,在这深秋时节我竟觉一阵春风拂面。将军的嗓音亦如他的相貌一般温润,只听他道:“赵刃,常青,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们,真巧。”
我没意料到高高在上的将军居然能记住我和常青的名字及脸,更没料到将军居然如此平易近人,还特地从楼上下来与我俩打招呼,说话语气仿佛是面对多年好友,我简直受宠若惊,手也微微发颤。
常青比我泰然许多,他像拍灰一般拂掉将军放在他肩上的手,说:“将军大人怎么在这儿?今日不是重要的军事会议吗?”
“内容我既已知道,过去不过是看他们相互恭维罢了,半天也说不出计策,何必去?”将军微微挪开视线,目光轻轻落在茶馆门口一株衰败的白毛刺上,似笑非笑。
我瞥见一位路过的妙龄少女,望着将军略带阴郁的容貌,呆呆地掉了帕子。
常青像是不大赞同将军的话,不快地道:“知道发展就更要变命!你这幅样子算什么?你道当时有多少人为你牺牲性命?甚至连……都……”
常青的话说着说着便低了下去,我没听清楚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我也不大懂常青的意思,将军虽然位高,却尚未上过战场,据说这也是将军为数不多为人诟病的地方之一。但除上战场之外,我可不晓得还有什么能让许多人为将军牺牲,只能揣测是京城那地方不大太平。我常听爹娘唠叨,有些人有钱有势仍不安分守己,想得到更多钱和更大的势力,因此斗争不断。栗子小说 m.lizi.tw
另外,常青与将军似乎十分熟悉,我颇为意外。
将军任凭常青说话,一句没有反驳,旁人看去像是常青在训将军似的。将军默默地听常青说完,便如常地微笑道:“我们三人许久不聚,不如我请你们喝茶,这间茶馆的绿茶虽比不上当初在苏州的碧螺春,却也宜口。”
“不必。”常青毫不客气,一口回绝。
常青说完,一把拽住我的手腕,转身要同我一起离开。我知晓对待长官不可如此失礼,正想匆忙地与将军道别,将军竟对我微一点头,说:“阿刃,你若遇上什么麻烦,不论大小,即来寻我便是。”
除了常青,军营里还没有谁是喊我阿刃的,这应当是个相当亲密的称呼了。将军如此唤我,令我猛一愣神,忘记同他告别,就被常青拉走了。
将军对我厚待地未免太过头了。我心中疑云密布,又说不出所以然。我向来不是个刨根问底的敏锐个性,稍一思索,便丢到一边。
常青自我们见过将军后,情绪便不大好了,脸上铁青,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我险些跟不上,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我想作为刚认的兄弟,总该慰问他一声,便问:“常青,莫非你与将军有过节?”
“不算过节。”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我,只怕并非什么美好回忆,“只是很失望,我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想不到如此软弱。”
我装模作样地假咳了一声,他这样说我越来越好奇了,“咳咳,你和将军原本关系很好?”
常青猛地停下脚步,松开我的手腕,居高临下地深深看着我。他的目光有点吓人,似乎能洞穿我的五脏六腑,我头一次发现他的眼睛居然这么黑,这么深,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渊。我被盯得不自在,强作自然地移开视线。
常青闷闷地说:“是,很久以前……我们几个,都是生死兄弟,真正的生死兄弟。”
我立刻抓住了“几个”这个词,看来当初是很多人的友情,三个或三个以上。联想之前他们所说的“为你死”,我不得不悲观地推断,他们两之外的人,恐怕失去了性命。常青很可能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将军又是世家出身,两个人要是认识,也不奇怪。其他已经死掉的人,只怕也非富即贵。
我拍拍他的背,放柔声音:“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对我吐苦水,我绝对不对外面说。”
常青勾起嘴角,温柔起来,他又回到平时的样子了。他对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后会想起来的。”
用错词了吧?我对常青的语言水平感到悲伤。
常青忽然又说:“我和将军认识的事,你别对别人提起,如果可以的话,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你最好也装作不认识将军,至少不能太亲密。”
我当然知道我已经足够特立独行,再和将军亲热就更鹤立鸡群了,自然是不大合适的。我点头如捣蒜,信誓旦旦地回复他:“放心,我一定和将军保持距离。”
常青心情大好,十分满意。
因为这段插曲,我也忘了要请他喝酒的事,我们一路向前挺进了闹市区。这附近什么都有,店面也正规很多。要是我家人有来的话,一般就是在这附近了。我到处探头探脑,盼望着能瞥见娘或爹的身影,只可惜一无所获。
布店的老板正站在门口吆喝,里面各路已婚妇女讨价还价唾沫横飞;棉花店的学徒练习着弹棉花,棉絮飘得整个街道都是;胭脂店的女老板扭着水桶腰,向小姑娘们介绍新到的水粉。
常青指着胭脂店,“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啊?不要。”我心里一惊,触及性别问题我一贯很敏感,“我又没有相好。”
“那你干嘛盯着看?”常青样子很正常,还略带一点戏谑。
我一把攥住常青的手指,把它向右边一偏,变成对着一家兵器店。我说:“我看的是这一家!”
兵器店老板的身材差不多和大何有的一比,每块肌肉都壮得有砖头大,且此人手里握了个巨大的狼牙棒,表情像是被人欠了十万白银,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路人见状纷纷绕道。
常青的嘴角抽搐不停。
说起来,我莫名地一点都不怕那个男的,明明他长得那般凶恶,一看就不是善茬。
我和常青走了过去,兵器店老板一见我们靠近,立马笑出一口黄牙,吓得路人跑得更远了。
其实军队里面有统一配给的武器,我们并不需要自己买。我是刚才才想到,我或许需要一把匕首,可以藏在军靴里的那种。毕竟是在男人的力量相对强大的军营里,我需要一些防身的东西,以防万一。
武器店老板搓着手,期待地看着我俩,“两位小伙子是军里的吧?需要点什么?”
我扫视一圈,想也不想,马上指了角落一把起了锈的匕首,“就要它。”
话一说完,我瞬间就后悔了,为什么我也不拿起来看一下或者检查一下,甚至都不问问价钱,就那么肯定地要那把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今天又没有码字……
但我觉得这不能怪我……因为我的新笔记本到了!!!她实在是太可爱太美丽了,于是我和她愉快地玩了一整天,我给她安装了好多必须要有的软件!
_(:3∠)_的兼容果然还不错,目前还未发现不兼容现象,我花样作死的把2007年的游戏盘也塞了进去安装,她坚强地活下来了呢!【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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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夜半私语无妹子投了本文的第一颗地雷!好高兴,么么哒!
_(:3∠)_虽然亲爱的你是亲友啦。
我最终还是把那把匕首买了下来,因为那把匕首是整个店里最便宜的,也是我唯一买得起的。小说站
www.xsz.tw据说老板本来已经打算处理掉了,会被我看上完全是意料之外。
我用收垃圾的价格把它收了过来,没费几个子儿。
常青竟没有对我买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表示不解,反而很赞赏我的品位似的,我不明白这是不是一种比较新颖的讽刺手法。
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他看那把匕首的眼光似乎有些复杂,欲言又止的,但最终没对我说什么。
常青和我一直逛到黄昏,才赶回军营,我也没能遇见我的家人,剩下的钱和粮食只得原模原样带回去。我们没再买别的东西,常青将月饼分了几个给帐篷里的其他人,我则缩在被子里端详新到手的武器。
我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只能发现这柄匕首的粗制滥造,不过没关系,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到底是把真的家伙,我可以把锈去掉,再磨得锋利点,一样是把好匕首。而且它又薄又小,藏在靴子里会很方便,总的而言还蛮适合我的。
我这个人对自己的东西一向是喜欢并维护的,于是高高兴兴地把匕首塞在了枕头底下。
那天长官们开完军事会议回来以后,我们的训练便紧张了许多,我也没有找到空儿打磨我那柄匕首,靴子里都沾上了它的锈。
常青告诉我他与将军是旧识之后,我特意观察了一下,他们两个在军营里的时候果然装作互相不认识的样子。这两个人都是演技派,难怪旁人都没有看出端倪。我没有再追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之间肯定有秘密,不方便告诉我的那种,就像我也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女的一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平淡淡地过了下去。常青十分照顾我,事事细心,我有时会觉得他是拿我当亲弟弟看待的。
在过年前,我总算找到时间打磨了我的匕首,磨干净以后,它还是挺漂亮的,非常轻,削铁如泥,愈发让人满意。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我可能会迷恋军队生活。但,入冬后,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上头供给的军饷大幅度减少,我们每日的伙食也越来越差,甚至日渐到了吃不饱的地步。尽管如此,能吃到终归是好的,队里有一些老弱病残,已抢不到吃的了。
我的人缘差强人意,身材瘦小,他们自然不会让着我,午餐时次次都有人想夺食。但我身手强他们许多,动作又十分敏捷,最后他人皆讨不了好。
常青总想分我点吃的东西,但他那么大的个子,总不能吃得比我还少,我拒绝几次后,他也不再强求,而是换作带我偷偷去林子里打野味。他熟悉军营里的各种大小出口,还洞悉警卫的巡视顺序,我们来回数次,从未有人发现。
那位姓邵的录事参军事亦时来接济我,我才知道原来稍有官职傍身的人,在军队里是吃得好的。
奇怪得很,军营风纪日益败坏,居然没个长官出来制止。我于是去问常青,他看上去好像什么都知道。
“上将军、大将军还有两位将军都外出了,其余的长史和司马没命令不想管。”常青淡淡地道。
将军并非是我们这里最高的掌权人,且不论还有另一位将军坐镇,上将军和大将军的头衔都在将军之上。不过上将军便是任将军的父亲——任隆。有这一对父子兵在,大将军基本事事听上将军的,另一位将军也扮演着可有可无的角色。
我道:“难道就放任军营里这么乱着?这样怎么打仗?”
我以为当兵是来保家卫国的。即使没正正经经读过书,我也晓得将兵重要的一环便是人和,若人不和,再有天时地利,也无法击退一支训练有素、团结坚固的突厥骑兵。
突厥骑兵是可汗的亲兵部队,实力强劲,能以寡溃众,令边关闻风丧胆。
“将军们大约也在想办法,这次出去可能就是去面圣,请求粮饷的。小说站
www.xsz.tw说实话,这治标不治本。”常青的眼睛闭上很久才慢慢睁开,“边境出了问题,我们留在这里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我一听这话就明白,恐怕是不久便要出征的意思。我心口一瞬间袭上一股凉意,这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有我的父母姐妹和亲人,我自幼未曾离开过。而此次离开,却意味着……去死。
我的祖父和大伯都没有回来。
我怕死。
常青看着我惨白的脸色,露出几分无措来。他盯着自己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双手捧住我的脸。他的手竟比我的脸还热,长久以来的默契,我知道他是想帮我烘暖,可我的脸光靠热气是暖不起来的。
“别怕,我绝不让你死。”常青对我道。我从他的眼中读出坚毅,这是我头一次这么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看,居然望不尽那篇深邃的黑色的底端。
我心暖了,这真是好兄弟。
于是我重重拍他的肩膀,发誓说:“那我也愿意为你死,常青!”
这话我绝对出自内心,从来没这么情真意切过,都有点要脸红了。我摸出靴筒里的匕首要送给他,常青摆手回绝:“不必给我这个,你留着吧,日后肯定用得上。”
常青这个人不说虚话,拒绝一次就说明他绝不会要,我便收了回去。
但即使没有交换物品作信物,我们之间也更为亲密。
将军他们回来的那会儿,我恰好来了月信。这次或许是因为我前日沾了凉水,或许是冬天特别寒冷,我疼得格外厉害,晚上睡不着,差点在床上打滚,半夜还拉了肚子。
赶上将军们回营,平时好吃懒做的兵都不敢继续偷懒,一大早便去集队。大何个性软糯,我为他出过头,算是跟我关系还算好的,看我一脸痛苦,想照顾我。眼看帐篷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咬咬牙从床上爬起来。
“大何,走,去训练!”
“你不……不要紧吧?”大何担忧地说,他虽然个性不像个爷们,却是个十足的好人,待人温柔。
“不打紧。”我苦笑,小腹阵阵地疼可不是我想忽略就忽略的了的,“跟迟到比没什么,今天长官回来了。”
大何显然也怕被将军骂,犹犹豫豫地还是走了。我努力跨着步子一路狂奔,可两腿发软,又生怕垫的东西掉出来,不久便落在大何后面,赶到时已经开始训练了。
负责我们训练的曹司马觉得在将军面前丢了颜面,大为震怒,罚我洗整个班子的衣服一个月。
好不容易上蹿下跳地训练完,我跑去一看要洗的衣服,身体凉了半截。
大冬天的,洗衣服的水表面都结冻了。
大不了多痛几天,多半死不了。我抱着赴死的决心撩起袖子,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我一回头,连忙行礼。在军营里这么久,我也懂了不少规矩,自不敢像以前那样不恭敬,也不敢借常青向将军套近乎。
“将军!”我低下头。
将军扶了我起来,问我:“刚才我遇见大何,他对我说,你身体不大舒服?”
“报告将军,没有!”我连忙挺直身板,我是个士兵,不想在长官面前被认为是软弱的。
将军微微一笑,漂亮的不食烟火,我几乎能闻到那笑里带的檀香味。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将我打入地狱,“那你裤子上的血是什么,受伤了?”
我慌张地低头一看,果然红了一大片。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尴尬的事,身体极为僵硬,又害怕女性的身份曝光,害全家判刑,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昨晚把匕首放在床上,划伤了。”
为了证明我所言非虚,我立马从靴筒里摸出匕首,双手捧到将军面前。
将军接过端详了一下,然后又还给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常青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与他之间的事?”
我摇头。
将军点点头,说:“不知道也好。这是柄好匕首,你定要随身带着,不要取下。”
我称好。
“你的惩罚……这次我去替你的司马说说,免了这次。”将军又把目光往下低了低,“下回记得小心。”
不用把手放进冰冷的水里洗衣服了,我对将军的好感简直要突破天际,此时让我去替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我换了身衣服,之后回到帐篷,常青也在,他表情十分焦急。
一见我,常青立刻跑了过来,上下打量我,试探地摸了摸我的手温,“大何说你被罚去洗衣服了,我正准备去找你!怎么样,身体可还有不适?”
我嘴上说没洗,心里却想大何怎么这般多嘴,非要把我的事宣传的全军队都知道不成?
我又把遇到将军的事和说的话告诉了常青,连带着吐露了一番对将军的敬慕之情,称赞他真是个平易近人的好将军。当然,血的部分我还是说是匕首划的。
常青明显呆愣。他沉默了好久,突然取出两袋东西,递给我,“我今天请假出去了趟,给你带的礼物。”
难怪他一大早就不见了。
我一边接过,一边调侃:“今天将军们都回来了,你还敢出去,胆肥啊。司马居然准了?”
常青点点头,轻声说:“我的姓氏暂时还顶点用。”
我和常青从不客气,反正我们所有东西都是两个人分的,所以当着他的面,我就拆了那两个布包。
里面是红糖和生姜。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震惊还是害怕。
常青看着我,“我有话和你说,跟我来。”
作者有话要说: _(:3∠)_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常青知道女主是个妹子,而且他不打算装不知道了。
将军嘛……嗯,完全没往这方面想呢,他在琢磨怎么让某个得力助手和他更亲近一点,并且已经开始暗暗对常青产生警惕了。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有没有告诉其他人?他打算怎么做?我会不会被逐出军营,连累一家老小?
常青开口的那一瞬间,我心头划过无数不太好的念头。栗子网
www.lizi.tw常青没有像平时一样笑着看我,没有露出亮闪闪的虎牙,眼中只有一片漆黑。
大何和其他帐篷里的汉子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和常青关系好,一起行动司空见惯。只有我知道自己心里无比沉重。
我怕常青直接把我是女性的事情在帐篷里说出来,不敢停留就跟他走了出去。冬日的寒风又冷又冽,没有丝毫遮挡,刮得脸生疼。
常青递给我一件衣服,是他的棉衣。
“拿着。”他看我愣神,便说。
我将信将疑地接了过来,这件衣服很厚,因为他身材比我宽大,所以长衣能将我整个人裹住,甚至能包住头。我迅速发现了这衣服的好处,把自己整个人包进去,果然很挡风。
如果常青想让我死或是想害我的话,发现的那一刻就能跑去找长官邀功。何况我出生低微,他也不可能从我这里图什么。想想这件衣服、刚送我的红糖和生姜,还有平时称兄道弟的话,我不由得踏实许多。常青多半不是恶意的。
常青带着我七弯八拐,一直从小道溜去旁边的森林,我们平常一起打野味的地方,寻了块空地。
一路我们少有交谈,我是因为忐忑不安,没有心思闲谈;常青不知为什么,但我琢磨他的想法可能比较复杂。
仔细回忆一下,其实我破绽颇多,常青面前更是放松警惕,他要是什么都看不出来才真的奇怪。我自欺欺人地认为常青是神经粗才瞧不出来,如今想来,神经粗的只怕是我。
常青熟练地拾了柴,我也帮他捡了几根,他没拒绝。接着我们生了火,有热源以后,我长出一口气,顿觉这个夜晚好过许多。
“你是女孩子吧。”常青对我说。
他摆明笃定的很,我不想多啰嗦,是死是活给个痛快,于是点点头。
常青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脸上也露出浅浅的微笑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想到跑来军营?”
“家里没有壮丁,又交不出米粮,总要出点什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强作镇定地说,耳边不断响着柴火烧着的劈啪声,还有砰砰砰的快速心跳声。
我拿不准常青是个什么意思。
常青听完我的回答,又问我家里有几口人,住在哪里。
我害怕我女扮男装会欺君连累他人,不想把这些告诉他,便岔开话题:“你早就知道了吗?”
“嗯。”常青的话听起来闷闷的,“……很早以前。我本来想等你自己告诉我,但看来我一个人等下去,只会自尝苦果。”
他说得很苦涩,表情也有一点可怜,仿佛陷入被动中的不是我而是他似的。
“……那你打算向司马举报我吗?”我犹豫一会儿还是直白地问了,我不是个心思玲珑的人,实在想不出委婉漂亮的问法。
“不会,”他抬头深深望了我一眼,接着莞尔,“我当你是朋友的,你知道吧?”
“那我们还是兄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很干,很想流点什么出来湿润一下,因为我还记得那天我们约定成为兄弟时的情景,还记得当时我自己内心的澎湃。
“不,我们是兄妹。”常青笑着露出虎牙,神情轻松,“你要记住,在我眼里你是个女人,所以你也要当我是男性,知道吗?”
当然,你一直是男性,你们都是,我用力点头。
“靠过来点,你坐在那里能烤到火吗?”他往自己身侧拍了拍,那幅随意泰然的样子,使他又变回平时的常青。
我紧绷着的肩膀垮下来,直觉自己安全了。于是我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坐在火堆和常青更近一点的位置,暖和很多。
“嗯……那个,在赵刃之前,你的原名是什么?”常青的脸被火光照得有些泛红。
我恍惚觉得这个问题特别耳熟,有谁很久以前问过,可是没有记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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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以前我叫狗剩,不太好听吧……”
常青嘴角抽搐起来,“真的叫这个?没有别的?”
“没了,就这个。”我耸耸肩膀。
常青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我心里暗想他果然是大城里长大的,没听过这么粗俗的名字。
“你们……给女孩子也这样起名?”常青目瞪口呆的模样让我暗暗觉得好笑,可这样的反应才让我觉得他熟悉和亲近。
“也不是,大多数女孩子还是挺正常的。”我回想起以前村里的生活,嘴角轻轻弯起,“不过我娘想要个儿子,村里的老人说给女孩儿起个男名能招弟,我跟我妹妹就都给起了男名。”
常青坐在不远处,专注地听我说话,注视着我的眼睛,夜色和火光的陪衬下,他英俊的样貌更分明了。我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的感觉,心跳又快了,却不是因为害怕。
我不知不觉地说了下去:“本来我快要订婚了,爹正准备给我起个正经的闺名,不过后来赶上征兵,我没和他们说就跑了,这事儿自然没顾上,我也不晓得本来会有个什么名字。其实我觉得将军起的也不错,赵刃,我挺喜欢的。”
“订婚?”常青一下显得很紧张,“父母定的吗?你见过那人面吗?”
我连忙摇头,“怎么可能,媒婆推荐的人选,条件凑合我娘就打算对八字了。我不想嫁的。我留信给我爹,让他对外说我死了,估计这事早就吹了。”
在军营当男人当了那么久,我对自己是女性的概念已经有些模糊了,刚进军营时还会羞涩的话题,现在说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
说到这个,我倒比较在意常青。他比我年长三岁,快十八了,按理早就可以娶亲。大何才比他大十一个月,早就在家乡娶了媳妇儿,而且他那娘子如今正怀着七个月大的身孕,不久就要临盆了。
常青从没说过这方面的事儿,我难免好奇,于是问道:“你呢?娶亲了吗?至少订婚了吧。”
他的脸变得更红了,他急切地都拔高了嗓音:“没有!什么都没有!”
常青个子高,性格又稳重,向来是大哥般的存在,我还从未见他像这样手足无措过,不由得觉得有趣,心情也好了不少。
“少蒙我,”我道,“我听说你们大户人家的公子,十五六岁差不多娶亲,你都十七了。”
“我比较特殊。”常青两颊红晕未消。
往日他这样说,我定会顾忌他的**不再追完。可今晚我却打算豁出去了,反正我是女儿身的事已然曝光,若他什么都藏着掖着,岂不太不公平。
我索性破罐破摔,故意板着脸,直接询问:“我家里的事你可都知道了,你什么都不说,是不拿我当兄弟?”
常青微僵,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道:“好吧。”
我顿时精神一震,要知道常青的来历背景营中近乎无人知晓,唯有将军似乎略知一二,可目前还未有那位壮士敢从将军嘴里捞八卦。是以,关于常青的事,可谓众说纷纭,猜测不少,但没个准儿,可谓神秘非常。说实话,我好奇已久。
常青问我:“你可有听说过京城常家?”
听似很有名,且十分厉害,可我区区一介农家女儿,没读过什么书,对京城官场知之甚少,唯一能弄明白的官便是直管我乡的县令老爷,实在没听过什么京城世家。
我摇摇头。
意外的是,常青并未因为我不知道而不高兴,反而淡淡道:“不知道也好,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家族。”
常青的语气,不仅没有对出身大族的骄傲自豪,还十分冷淡,我有些奇怪,只好等他继续说下去。
常青的脸在火光的映衬下忽明忽暗,声音听不出喜怒,慢慢陈述说:“我本只是常家的旁支后代,三岁时被过继去了本家,成为本家的嫡系长子。刚刚被接去时,本家家主,即如今的户部尚书,虽有许多妻妾,却没有孩子,所以他们的本意是将我当做继承人培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刚去一年,家主夫人,我的养母,便怀孕的了。我五岁时,养母顺利产下我弟弟常胜。”
听到这里,我已十分后悔提起这个话题,即使我不大懂大家族内部的争斗,却也晓得这对常青来说绝不是件好事。当年我们村里的张屠夫老婆死了,他很快娶进一门续弦,续弦的脾气极为不好,对张屠夫原配所生的大儿子非打即骂。后来续弦夫人自己也生了个儿子,待大儿子便愈发不好。我远远瞧见过那兄弟两个,大儿子骨瘦如柴浑身乌青,小儿子却胖墩墩的,完全瞧不出是同父的亲生兄弟。
常青这件事无疑更严重。嫡系总不可能不顾颜面将过继来的孩子再送回去,可常青将原本的嫡长子活生生挤成了嫡次子,很难想象他的养父养母和弟弟如何能甘心。
我想象了一番大宅院里的腥风血雨,突然对常青很是同情。
果然,常青继续说道:“此后,我在家中地位便有些尴尬,十二岁又被送去别庄,今年被送来了军营,没有再回去,自然未曾张罗亲事。”
世家大族很少有叫不出十斗米或二亩地的,甚至一些管家能免去军役,常青被送来军营,已很能说明问题,他的处境必然不好。
我让常青说他家的事,或许无异于将人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
我愧对于他,吞吞吐吐地问:“那个……你难过吗?”
“还好,不大难过。他们并非我亲生父母,尽管有一阵子的确不大敢吃府里的东西,但毕竟没有饿死。”常青轻松一笑,似毫不在意,他侧过头,注视我的眼睛,“再说,若是我不曾被过继,或是我弟弟不曾出生,我便不会来军营,那要如何才能遇见你?”
作者有话要说: tat今天太悲剧了!!!第一遍写完,关word的时候,问我是否保存,我手一抖按了否!!!!!
好吧,于是我又写了一遍,关的时候心想,不能按否不能按否不能按否,然后我手一抖,又按了否!!!!!!!!
tat于是悲剧的我整整写了三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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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话说明明是我自己的设定,我什么心碎了……
常青一番话说得我甚是欣喜,看来他果然是拿我当朋友,于是我自认为极其仗义地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兄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栗子小说 m.lizi.tw”
我虽觉得他话说得很是肉麻,但显然重感情。此时便十分信任他,即使他晓得我是女的也不会往外说。
常青只烤火,笑笑不说话,也把视线从我脸上收回去。
我们又讲了点有的没的,眼看月亮升到半空,这才熄了火往回走。照样是我披着常青的大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将军们回来后,军营里的生活质量一下子提升许多,甚至比起以前粮草充足时还要好,大部分汉子们只顾着高兴,没往深处想。常青却对我说,能准备就多准备点,匕首放好,干粮藏好,要出事了。
不久将军居然也屈尊降贵来找我,和常青说了差不多的话。
将军反复问了我好几次,匕首有没有放在平时的地方,并叮嘱我千万不要忘了带。能得到奖励如此关怀,我很是受宠若惊。但将军唯有一句话,让我听得有些不舒服。
他道:“阿刃,以我从上将军那里得到的消息,我们不日恐怕就要出征。到时若是你被俘虏,千万不要惊慌,找机会接触一些突厥贵族,争取立功,我们定会全力前来救你。”
将军一张仙人似的脸,居然也会说这么功利的话,我很震惊。
果然,常青与将军的话都很靠谱。前线战报,我军再次大败而归,边疆严重失守,附近的边军已前往助援,可兵力远远不够。
武官与文官据说在朝议上发生了激烈地争吵,而文官武官中又有各类交错的派别。
一部分官员认为,京城是国家之本,军队应该用来守卫京城,边关先那样放着吧,等严酷的冬季过去,突厥自然不会再来抢东西了,到时候再和他们议和,送个公主和亲什么的,就皆大欢喜了。栗子小说 m.lizi.tw
另一部分官员认为,突厥甚为蛮夷,竟敢触动我□□威严,上我朝黎民百姓,罪不可赦,一定要加派兵马,护住国土,不让突厥再有存进。
两边皆有大量官员拥护,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护边一派势力稍大一筹,皇帝拍板:出兵!
此时,我们这些人早已不是刚入伍的新兵,而是上了弦的箭,蓄势待发的刀刃,当权者用来保家卫国的兵器。
被选中奔赴边关的正是我与常青所在的队伍,由任隆和任枫两位父子将军作统领。任隆是军职中品级最高的上将军,曾六次击退突厥,是突厥军最畏惧的□□将领。且由上将军亲自统领的军队出征是颇为少见的,此举足见圣上一举歼灭突厥之意。
出征前还有一事甚是意外,原本军队里最具威望的长史是钱琼,他一直是任隆将军的辅官,白发苍苍,长眉入鬓,很是仙骨道风,还有一双狐狸般乌黑狡猾的眼睛。这位长史的光荣事迹说起来也是三天三夜说不完,任隆六次击退突厥的事迹中次次都有他的身影。
但此次出行,钱长史却宣布离开军营,不再随军远征。任上将军念旧他多年辅佐之情,向圣上举荐,为其在京中安排了一个文官之职。
顶替钱琼军师位置的,是一位名唤王良的长史。与钱琼比起来,王长史很是年轻,才二十八岁,他瘦的皮包骨头,三角眼,留了一撮小山羊胡子,乍一看有些鬼鬼祟祟的,佝偻着背,时常在训练场里转来转去。
简单说,不像好人。
军令一下,没几天就要准备行装了。我与常青刚收拾好包袱,又收到一条私令,我俩被调遣了,以后会成为任枫将军的护卫。
常青很淡定,似是早就知道。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忍不住猜测这是否是将军与常青商量的结果,而我也被连带着去,或许也是常青向将军提的建议。
但不管怎么说,这绝对是件好事,说是将我心中因要出征而出现的愁云一扫空也不为过。将军年少有为,是百姓崇拜的对象,我对他一向颇有些向往,守卫将军对我而言绝对是无上光荣,日后退役回家说出去都有面子那种。
不过将军的护卫未必比冲前线安全,擒贼先擒王的兵法战略深入人心,刺客、敌军、对手都爱玩这一套,将领的安全不大有保障。
这一年我们没等到新春,就冒着漫天的风雪踏上遥遥征途。
离开家乡和曾经赖以生存的土地,大家都多少有些伤感,平时最爱开玩笑的汉子也变得沉默寡言。我看到好几人都将家里寄来的信封在了棉袄里头,拿心口捂着。
后来我也收到过一封家书,父亲不善言辞,虽有责备我离家之举,却仍在字里行间透着暖暖的亲情爱意。他说他怕惹我的麻烦,不敢多寄,让我也别多写,千万莫要引起他人注意,保护自己为先。父亲说的生硬,但我脑海中一瞬就能浮现他那张绷紧的、日渐老去的面容。
我学着其他人,把信缝进了棉袄。
其实帐篷里最痛苦的是大何,可他不是为了背井离乡淌眼泪,而是因为他那位怀孕的娘子难产过世了,生的是个女娃。他没能看一眼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也没能见发妻最后一面。
大何的眼泪离开军营了还在一直掉,西北风一吹,满脸都是冰渣子。
此行一去,我们都不晓得能不能再回来。
成为将军的护卫,我和常青的位置也从人挤人的队伍中间提拔到了队伍前头,可以近距离瞻仰传说中的上将军的英姿。上将军魁梧又健壮,和他儿子一点都不像。将军身材削瘦,体态轻盈,比较像读书人。看来坊间传闻将军形似其母是真的。
除了领头的上将军和将军,还有一些长史、司马、参军事之类的官员,平时接触的都比较少。我瞧见了时常照顾我的录事参军事,坏人脸的新长史王良,还有负责我们训练的曹司马。
不过,一群人里最扎眼的还是将军,他的外貌混在其他大老粗中极为突兀,宛若淤泥池里的一朵白莲。
将军觉察到我在看他,便从马上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可谓拂散飞雪,撩尽春意。
我顿时觉得,将军竟不是个女人,真的十分可惜。
黄昏时分,我们尚未到达下一城镇,上将军下令在这里休息一晚,士兵们纷纷搭起帐篷,开始驻扎。
因为身份的变化,我和常青也不再继续和原本的队友住帐篷了,我们被安置在将军的大帐篷附近的小帐篷里。一个小帐篷住八人,全都是将军的护卫。
我与常青住惯了八人帐篷,没觉得哪里新奇,另外有两人却是十几人的帐篷里调遣上来的,满脸欣喜。还有四人据说是陪将军一块儿长大的随从,他们彼此之间很是熟悉,聊天话题天南海北,反正我是听不懂的。
他们四个亦不和我们说话,谈笑自若。不过也有例外,他们都乐意搭理常青,且他们其中有一个人叫齐寻,愿意同我们这些刚选上来的人聊天,还说让我们安心当将军的下属,说了些将军小时候的事,让我们对他好感突增。
奇怪的是,我又觉得这整个帐篷里的八人都很眼熟。
可能因为有点认床,可能因为对上战场的忐忑不安,这一晚我睡得十分不踏实,噩梦一阵一阵袭来,简直要将我淹没。
我又梦见那个火场,这次场景似乎清晰了很多,火焰在我身边蔓延,我身上没有一块好皮,浓重的焦味从我的头发、眉毛、脸、胸口、手臂等等各处散发出来,痛得生不如死。
那个抓住我肩膀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对我喊:“我撑住!你敢死掉看看!”
另外一个男人浑身是血,不仅有箭伤,烧伤也很严重,奄奄一息。两个男人的轮廓都很模糊,我看不大清楚是谁。但我直觉我不能死。
那个还能动的男人想背我,然后被燃烧的房梁砸中了。但梦没有像以前那样终止。那个男人挣扎着爬起来了,他也受伤了,但并不致命。
我忍着刺痛和烧灼感,让自己半跪起来,我看到自己的手上焦黑一片,不用想也知道我浑身都是这样,这种伤治不好的。我现在还不能死,可也活不了了。
男人重新扑向我,他想扶我,可在我身上无处落手,碰到哪里都会沾下一片血皮。
我感觉他想哭了,他带着哭腔对我说:“我一定带你出去,出去以后,我们去乡下……我喜欢你,我想娶你。”
我把那个箭伤的男人扶起来,他也被烧得瞧不出本来面目了。我把他塞到男人怀里,用尽全力重复念道:“顾全大局,顾全大局,顾全大局……”
那人不想走,于是我用最后力气拔出靴子里的匕首,一把捅进心口,给自己来了个痛快。
我不死,他不会走的。
匕首扎下来的那一刻,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手脚发冷。
帐篷的缝隙里透进丝缕月光,夜色一片祥和。
作者有话要说: 啊……看最近的回复,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文名和文案似乎给了大家一种错觉tat
在这里真诚地道歉,任枫将军同志其实是男二号!
这篇文的主旨和灵感其实是珍惜眼前人啊……tat
我修改了一下文案,强调了一下常青同志的存在感,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大家不要离开我tat,也不要骂我!tat谢谢大家这么宽宏大量温柔娴淑嘤嘤嘤tat……
昨晚那个可怕又真实的梦使我第二天精神很不好,头昏脑涨。栗子小说 m.lizi.tw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并非骑兵也没有官职,没资格骑马,只能跟在队伍里步行。今天如果骑马的话,我不能保证不会从马上摔下去。
但即使是步行,也足够吃力。
今天一早,雪花便从高空纷纷而下,紧接着愈下愈大。下着暴雪,时节又临近春节,战友们大多身心俱疲。这本来是一年最重的日子,理应合家团圆。但我们却不得不踏着厚厚的积雪,望着看不见尽头的征路,步履维艰。
我因为头晕而视线模糊,两次栽倒在雪地上。
周围都是长官,我仿佛能感受到他们投在我身上冰冷的视线。将军的护卫是从最优秀的士兵中挑选的,我毫不怀疑只要再多栽倒一次,我就会被贬回去。
中午时分,我们幸运地找到一处能避风的地方,上将军宣布暂停行路,就地吃饭。
长官们得到了最好的一块休息之地,风少而且平坦。作为将军的护卫,在他们吃饭这个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就是他们的眼睛,替他们防备四周。
赶路的时候风大不方便说话,找到这么良好的休息口,长官们一边吃饭一边讨论公务。
随行的官员里大多数是武官,但也有少量文官掺杂其中,比如刚调上来的王长史,他连马都不会骑,一路是坐马车的。
连着几天奔波大家都很累了,何况风雪有加大的趋势。在数名官员的联合提议下,上将军决定在此处暂且驻扎休息,等雪停了再上路。
将军的这顿午餐,足足吃了一个时辰才吃完,连带着还处理了不少重要事项。终于轮到休息的时候,我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休息到雪停,对我而言绝对是件好事。
侍卫们留了两个在将军身边候着,其余六人,包括我在内,都围在一起休息。栗子网
www.lizi.tw不在的两个都是从小就在将军身边的人,剩下的人里还有愿意同我们讲话的齐寻。如此一来,气氛还算和谐。
互通年龄姓名后,齐寻竟是我们中最年长的,已经二十四了。而我就算虚报了两岁,仍然是一群人中最小的。
侍卫们的年纪基本都与将军相差不大,我们的顶头上司是一位姓李的司马,长相很有特色,面黑如碳,一嘴巴乱七八糟的大胡子,神情总是凶神恶煞的,有四十多岁。
吃过干粮以后,我精神好了不少,有空问问齐寻当护卫的情况了。在我们这些新人眼中,齐寻毫无疑问是位可靠的前辈。且我等初来乍到,对许多事物尚不熟悉。
我问他李司马为人如何,是否好相处。
谁知这一问勾起了其他人的八卦欲,连另一位名叫许文的护卫也加了进来。
“你别看李司马长成这样,实际上爱好是抚琴,和将军很谈得来呢!”许文兴致勃勃地说,“还经常给他夫人写情诗,听说一些风流才子都写不了他那么肉麻!”
齐寻给的评价官方多了:“李司马为人耿直,忠君爱国,文武双全,可谓一代儒将。”
我忍不住向不远处坐着烤火的人高马大的魁梧壮汉投去怀疑一眼,觉得心中儒将的形象崩塌了。
许文又道:“李司马有五六个儿子呢,但快四十了才有一个女儿。李大人宠女儿宠得不成样子,满月酒办得比长子的满月还铺张。李司马一直想把自己的女儿培养成才女,从小就请了先生教授琴棋书画。那位小姐学得确实不错,听说小有天赋,可惜出生的时机不大好。”
许文故弄玄虚地停了停,一副很希望我们问为什么的样子。
我配合地问道:“怎么个时机不好?”
国家大事我们这些农村里的或许还能隐约听说一点,京城趣闻就真的全无头绪了,除非是名气大到任枫将军这样的才子才女,否则这些世家少爷小姐的名字都是不曾听说过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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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上官家的上官云锦小姐同龄,虚长上官小姐三天。”许文摸了摸下巴,一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万事通模样,“在上官小姐面前,其他人自然是剩不下什么风采的。从古往今,若是论才学,只怕唯有任枫将军能与之一比。”
与我和常青一样是后来才调派上来的两个小兵也围过来,他们两人的家境与我差不多,都是交不上粮食而抓来的壮丁。两个人都很有上进心,非常努力,这才成了新兵中能被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他们怀有一腔热情打算建功立业,手刃敌军为国效力,将来好得个一官半职,衣锦还乡。
其中一个抢先问道:“上官大小姐毕竟是个大家闺秀,能文可不能武啊!将军文韬武略无一不精,细论起来,还是将军略胜一筹!”
这个小兵说到任枫将军,一脸崇拜。
这两人,一个姓陆,一个姓袁,虽有拼劲却个头矮小,比我还矮小,经常被被称作小陆和小袁。
齐寻像是想说什么,许文一把打断他,把话语权抢回自己手里,“上官小姐不止有才情,长得还很漂亮!京城里人人都说,等上官小姐过了十五,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定要落到她头上。”
许文话一说完,齐寻无奈地笑了笑,两个小兵也露出神往之色,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
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问道:“刚问上官小姐今年芳龄几何?”
“七岁,过年关才八岁了。”齐寻皱着眉头苦笑,显然他亦觉得传言过于夸张。
那不是比我妹妹黑子还小?我十分愕然,脑海里浮现出黑子那怯懦的小模样,她过年才八岁半,刚比灶台高不了多少。这么年幼的姑娘,最多也就称个可爱,都说女大十八变,将来到底什么样还没定型的,怎么就能成第一美人的人选了……
齐寻颇有年长者的风范,道:“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日子并不好过,有时为给女儿谋个好出处,总要从小打算。一些谣言听过笑过便罢了吧。”
许文也觉得自己这么使劲夸一个七岁奶娃太过夸张,悻悻地道:“但上官云锦的父母都是出了名的相貌出众,想来女儿必是不差的。”
“美貌未必全是好事。”一直在旁边闷声拨弄火堆的常青突然插话,他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严肃得近乎陌生,“自古红颜多薄命。”
他说完这话,突然深深看了我一眼,让我一阵心悸。
我忽得想和常青谈谈我昨晚那个梦,原本我担心这种琐碎事劳烦他会引他不快,但“薄命”二字重重落在我心间,挥之不去。
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念头又转了个急转弯。红颜多说的是貌美漂亮的女子,常青虽然晓得我是女的,可我这张脸虽说入冬捂白了些,可被风刮得翘了许多皮,怎么都称不上好看。要是我自我代入红颜里去,未免太没自知之明了。
这么一想,我还是识趣地闭了嘴。
男人们大约还是喜欢女人的话题,其他人没注意到常青话里略含的萧索意味,自顾自地就着美女聊了下去。许文把京城几位知名美女报了个遍,这次都是十四岁以上的姑娘了,说得两个小兵对京城繁华的都市生活充满向往。
我听他们这样毫不顾忌地对尚在闺中的少女评头论足,心里大为肝火,提醒道:“你们这样谈论她们,恐怕有损小姐们的闺誉吧?”
“怕什么,我们人在京外,难道他们父母还能照过来不成?再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没事的!”许文不以为意,“再说她们虽出生名门,却锦衣玉食,什么也不用干就能荣华一世。而我们这些当男人的,却要天天在外奋斗,出生入死的,说说女的还不行了?继续!刚刚说到哪儿了?”
这话听完我更怒了,正要再辩,那两个值班的人回来了,说要换班。
他们一贯不屑与我们交谈,此时竟发现我们与齐寻、许文打成一片,感到非常惊讶。
下一班是我与常青。
我和他从火堆边站起来,并肩一起往将军那里走。此时驻扎的帐篷已经搭好了,将军应当是在帐篷里。
我们喊了报告,进了将军的帐篷。
官职高的待遇到底不一样,帐篷里竟然还放有一张桌案用于办公,将军此时正在桌案后严肃地研究作战地图。
长官们的帐篷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有火,没风,很温暖。事实上有很多士兵根本挤不进这处避风所,只能在外面忍着寒风裹棉袄,互相挤在一起取暖。但确实不能因此责怪将军们,这已是今天能找到的最好的位置了,从雪下的状况来看,再往前走损失会更大。
我和常青各在帐篷边找了一处站好。
将军看地图似乎很投入,头也不曾抬过,死死锁着眉毛,时不时将手指在地图上点点划划。
常青好像也远远地在看地图。
许久,将军长出一口气,慢慢地直起身体。他这才发现守卫的是我与常青。
他对常青微笑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看向我,问了几句与其他人是否相处得好。将军如此关心我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兵,着实令我感激涕零,连忙说相处得很不错。至少和一半以上人是的。
常青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地图旁边,他扶着桌案仔细端详了将军做在上面的记号,道:“你打算怎么办?像以前一样……还是尝试突破?要我配合吗?”
作者有话要说: otl双更两篇类型完全不一样的文,我觉得我要精分了……
==最近得知杭州那辆被人为纵火的7路车上有我们学校的人,虽然不是我们班的但感觉好恐怖……
“像从前一样。栗子网
www.lizi.tw”将军目色一沉,表情肃然,“此时你我远离京城,无法快速做出反应,打草惊蛇并不合适。”
常青似有挣扎,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顾全大局。”常青低声说。
顾全大局四个字又让我猛地一震,那天梦里火场中的情节又席天卷地地向我扑来,我在梦中奄奄一息地喃喃,重复着“顾全大局”几个字。
一阵眩晕袭来,我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墙。
“阿刃,没事吧?”常青立刻发现了我的不适,“怎么脸色这么白?”
常青把手放在我额头上,想看我是否发烧。我想我应该是没有的,只不过有些手脚发冷罢了,主要还是睡眠不足的缘故。
将军也望着我,眼中似有疑惑似有关切。
我连忙站直,辩解道:“不过是站得久了腿麻,没有什么大碍。”
“是不是今天太冷有点感冒?”常青将信将疑。
我摇摇头,实际上心里忐忑得紧。这里是将军的帐篷,常青或许敢这么随性而为,我却是不敢的。将军毕竟是长官,不管再怎么礼贤下士,也是长官。将军不会需要一把钝的刀,若我总是一副虚弱的样子,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最后的结果一定不会好。
常青的想法我差不多能猜测一二,他是这里唯一知道我是女人的人,我把自己只有十四岁快十五的事业告诉他了,他八成是觉得女孩子舞刀弄枪太过勉强,很是可怜,总该优待一些。
我自认是不需要这些怜惜的。自幼和男孩在一处混,打架我也鲜少有输。
于是我加强语气,粗着嗓子道:“放心,我多站两个时辰岗也不成问题!”
虽是回答常青,但我这话实际是希望将军能听进去,不要认为我是个软弱无能之辈。我越过常青,用余光去看将军的脸色。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将军看不出喜怒。
常青大概还不十分信,却也不再往下纠缠,继续转去和将军讨论战术问题。
我对国家地理不大了解,对兵法谋略一窍不通,他们一聊天就开始用些十分高深难懂的话。虽听不明白,但我也能知道这番话绝对是极为重要,必不可外泄的内容。他们好似毫无顾忌地让我在一旁字字句句地听个真切,不知是真的对我信任至此,还是料定我出身粗野绝对听不懂。
我与常青按规定要守两个时辰,将军与常青就聊了两个时辰,他们从官场说到战场,从朝廷局势说到突厥兵力,简直有无穷无尽的话题。直到实在必须要换班了,将军才遗憾地与常青结束话题。
常青曾对我说,他与将军原本是生死兄弟,但如今已有间隙。从他们今日的关系来看,生死兄弟是真,间隙却看不出来。
我的直觉在说,常青那句“顾全大局”里一定有什么□□,能将我所不知道的事全部在眼前展开。可上次和常青谈他的家庭背景,已经撕了一次他的伤疤,我怎么还能下手再撕一次……
接我们下一班的是齐寻和许文,他们两个一守就要守到子时了,是最困难的两班守备之一。但他们表现得十分轻松,似乎早已习惯。
雪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仍然没有停得迹象,就算藏在能暂时避风的地方,地上仍不可避免地积了手掌高的雪。
这还是处于整个军队的中心位置,可想而知在边缘的士兵们在漫漫长夜是如何寒冷难熬。
接下来的五六天,雪依然纷纷扬扬。
“昨夜又冻死了四十三个人。”齐寻出去走了一圈后,回来对我们说,“这个情况我已向将军汇报。”
“齐大哥,最近形式不太好?”我问,这几日最为年长的齐寻俨然成了我们的头目,便被称一声大哥,好显得亲近尊重。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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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袁和小陆亦好奇地靠过来,一左一右坐在我旁边。
齐寻微蹙的眉毛泄露了些他的心思,只怕比想象还要不容乐观,他轻声道:“的确不是好事。大雪封道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无法如期抵达战场。何况兵力损耗得太厉害,再拖下去恐怕我军力量会被大幅削弱,再去援助作用也不大了。”
说着,齐寻连连摇头,“何况马匹被冻死不少,粮草也……”
越说越叹气,齐寻忧心忡忡地去向将军汇报了。
不止是齐寻,整个军队人心惶惶,除了担心国家和战事的,还有忧心自家田地的。我也不例外,所谓瑞雪兆丰年,本来雪是个好兆头,可这雪来的时机不对,大小也不对,若不停地降,冻死的可不只是病虫害,还有明年要播种的庄稼了。
但愿父母和黑子明年都能顿顿吃饱。
没多久,上面便传令下去,不再休息,即可启程,冒雪改道到另一个关口,绕过雪灾区,再抄近道直抵边疆。这条道比原本的曲折不少,但已是挽救时机和兵力的最好策略。
那天午饭刚过我们便上路了,一走就是半个月,昼夜不息,一天只能睡三个时辰。
掐着日子,一晃就到了春节。
除夕和初一两天,我们难得的得了休息,还不用吃干粮。
或许是上天庇佑,军队里的几个汉子在附近森林转悠找食的时候,竟然发现一头冬眠期间出来找食的熊。那只熊体格很大,但饿得厉害了力气也不大,士兵手里又有锋利的刀剑和火把,没受多少伤就把熊打死扛回来了。再加上其他人零零碎碎抓到的野鸡和黄鼠狼之类的小东西,我们竟然还能过个有肉的年。
我和常青同样是游荡狩猎的人中的一份子,常青和小袁小陆一起打到一头野猪,我从树洞里摸出两只冬眠的松鼠。
我拎着松鼠的大尾巴,它们毫不反抗地倒挂着。不管我怎么抖怎么晃,它们也绝不挣扎一下,睡得死死的。
也好,睡得这么沉,一会儿下锅也不会太痛苦。
没有家人,却有战友,成百上千的锅炉一晚上升了起来,围着锅炉吃树皮野菜和带臊味的肉,居然别有一番春节的喜气。
不知道谁,从附近的农家买了好几坛酒,大老粗们高兴坏了,这个东西平时不稀罕,一出征可就是难得的珍品了。
打来的猎物里,最好的熊掌送去了上将军和其他几位长官的营帐。我们作为任枫将军最为亲近的护卫,实际上军队地位高于一般士兵,除了自己打来可以存留的,还分到不少比较好的东西,酒也管饱。
吃完年夜饭,数杯酒下肚,大家话都多了起来。小陆和小袁争着说自己家里的事,许文又开始细数京城美女,齐寻倒在地上睡得不省人事。另外两个护卫在撒酒疯,看起来十分傻。
我自知酒量不好,不敢喝酒,生怕喝醉以后做出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更怕会暴露性别。常青正好相反,他是海量,被灌了许多仍然面不红耳不赤,神色清醒,十分淡然地看其他人出丑。
我那两只松鼠无人问津,大家都觉得肉太少还不好吃,塞不了牙缝。最重要的是这么点肉还要拔毛,麻烦。
于是我举起松鼠对常青晃晃,“还吃吗?”
常青忍俊不禁,摇头,“不吃了,留着下次吧,或许饿得慌了还是个储备粮。”
可不是,冬眠的松鼠又不会腐烂,至少能保存到春天呢。
许文听到我们说话,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很不礼貌地拿食指指着我的鼻子,不过对个醉汉,我不跟他计较。
“你!这只松鼠!一点用都没有!”他已经喝得满面通红,眼睛亦挣不开,朦胧得很,三步里要踉跄两步,“要是搁在京城里,嗝儿,还能拿来讨好一下姑娘家,那群小姑娘就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东西……现在这里都是群臭爷们儿……顶个屁用!”
话一说完,许文身子一歪,倒在齐寻身上,睡死过去。
常青不厚道地大笑出声。
作为臭爷们儿中唯一的女人,我毫无气质地摸了把鼻子,将两只松鼠毛也不拔一起丢进冒着热气的锅里,里头已经不剩什么了,估计留到明天也是倒掉。再说,吃点毛也没啥。
养松鼠?
别开玩笑了。
别说现在打仗多麻烦,在家里的时候,就算是我妹妹那样心软的小姑娘,也不会拿多余的粮食去养这些没个用处的玩物的。
“别看他这样,”常青指指地上不省人事的许文,“父亲也是七品官呢。”
我大感意外,地上那个醉得和烂泥一样的家伙,除了嘴欠,我还真没看出哪里像官宦子弟。真要说起来,齐寻大哥还更像一点。
常青继续和我解释:“这四个原本就跟着任枫的,是从大群人里选出来的习武根骨好的佼佼者,脑子也不能太笨,不然看不懂兵法。将军府供他们吃穿学习,要求他们做任枫的随从。在许多人眼里,这是攀上上将军的难能可贵的机会。”
“……那齐大哥呢?”我问道,齐寻无论仪态气度,都是四人中最为出彩的一个,若许文都是七品官家子弟,那齐寻恐怕不会差。
常青笑了笑,回答:“他是将军府里一个洗衣妇的儿子。”
作者有话要说: =口=编辑提醒我这期一定要怒到三万字!!!听到编辑声音了好激动!!!编辑萌萌哒!!!!!!!
于是我就提早更了=l=
刚刚没贴完,现在补全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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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编编真是超级萌!!!声音超可爱!!!!!!
_(:3∠)_我好想飞去北京和她面基……
常青的回答令我大为震惊。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洗衣妇听起来便是地位不高的下等奴,那种既无修养气度,又无学识才能的人,与齐寻温润的形象大相径庭。
齐寻虽不似将军那般面朗如日月入怀,却也风度翩翩,谈得上谦谦君子。
我大惊过后,又想到一处不对劲,问道:“这么说齐寻是家生子?那怎么不随主人家姓任?”我们村子附近养得起仆人的家里,家奴都是随主人姓的,起些不上台面的名字用以区分。
“齐是他母亲的姓。”常青回答,似也有疑惑地皱眉,“为何不改我也不大清楚,隐约听说是其母恳求的。齐寻的母亲入将军府时便带了他,却不见有丈夫,大约是寡妇。”
听上去怎么好像很来历不明?!
齐大哥的过往竟如此坎坷,果然没有完全顺风顺水的人生,我都有点要同情他了。显而易见,像齐大哥母亲这样的情况,没有闲言碎语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在大户人家里当仆人且地位低下,没有父亲家庭不完整……
不知怎么的,我竟又被勾起了家里的回忆。今晚是除夕夜,不知道父母和妹妹吃过了没有,家里的粮食还充足吗……
离开家,才最终知道思念是怎么回事。
锅里的水又开了,我用两根柴火掰成的破筷子把里头的松鼠夹出来,刮掉皮毛,果然没什么肉,也非常不好吃。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锅水烧过很多种东西了,煮出来的松鼠肉有股诡异的气味。
我稍微吃了点就胃口全无,沮丧地向后仰躺到地上,双手背着后脑勺。
老天爷真给面子,今晚有一片澄澈明亮的星夜,能清晰地看到银河,无数星光在银河里静静流淌。
只看天空,疆场和家乡似也没什么区别,仿佛时光停滞过似的。
“我想家了。”我突然说。
常青也做了和我一样的动作,倒下来仰望夜空。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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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好久,才道:“有我呢。把我当成家人吧。”
这句话令我十分心暖,其实我早已把他当做了可靠的兄弟,如果有机会让我选个哥哥,那我一定选常青这样的。
出征以后常青其实帮了我很多,出门在外女孩子有许多不方便的事,女扮男装露馅的可能性也高许多。常青会在我缺席的时候帮忙掩护,别人质疑我行为的时候帮忙解释。不知道常青还跟他们说了什么,反正军营里的人待我似乎不再有那么多成见。他们仍旧会拿我身材矮小的事开玩笑,但不会再借此嘲讽或捉弄了。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好。”
一个充实繁忙又短暂的春节很快离去,我们继续向前赶路,接下来的数个月,我们不再停下来休息过哪怕一次。
长长的队伍离我们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远,但离战场越来越近。这一路因为风雪和其他意外情况,还未拿起兵刃手刃敌人,我们就损失了许多战友,有些死了,有些趁乱逃走了,但最终留下来的仍是大部分。
春风还未来得及消融第一片冰雪,我们遇到了出征以来的首次敌袭。
突厥的兵马借着高耸的山势,隐藏在厚厚的积雪之间,从高处俯视着山谷中的我们。然后当我们的兵马中段通过山径时,大批高大的突厥士兵乘着战马从峭壁上俯冲飞驰而下,将我们的队伍从中间冲断成两截。那只是一瞬间,号角声夹杂在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铁刃之中,鲜血瞬间染红了黄土。
这些都是后来听说的。
当时我与其他七名护卫,一起跟在上将军和将军们的身后,位于整条队伍的最前端。我们只听到身后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接着又是那些措手不及的战士们凄烈的惨叫。
一位传令兵满脸是血的跌跌撞撞地跑到最前面,猛地跪在上将军马下,因为惊恐而声音发抖:“是偷袭!突厥来偷袭了!上将军!突厥来偷袭了!”
只一会儿的功夫,刀剑的碰撞声就从正中间向两边扩散许多。栗子网
www.lizi.tw我们的将士们旅途劳顿,身心疲倦,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根本毫无准备。我知道甚至有许多人武器还挂在战车上,盼望什么时候队伍会停下来休息。
此时每一刻都会有无数人的衣衫被鲜血浸透,上将军当机立断,让前段的几支小队从左右方向围剿,缩小突厥包围圈,加速让后方队伍汇合,尽快撤离!
我和其他七个护卫则快速在将军周围围成一圈,其他官员的护卫也纷纷行动起来。上将军同样被几个贴身护卫簇拥着,他本就威严的相貌因满身煞气而愈发显得可怖。
上将军的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在许多官兵的护送下,拔出佩剑,御马飞奔而去。
将军分配到的任务,是带领前面挤不过去的人马尽快撤离,往前一直走。
山谷两边都是寸草不生的峭壁,难以想象是何等善于御马的民族才能从这么陡的地方骑马冲下来。早就听说突厥骑兵是战场上的噩梦,我现在有了切身的体会。
亲临战场,如此靠近,还这么突然,要说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是绝不可能的,有一瞬间我甚至都后悔女扮男装了。可转念一想,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那日渐老去的父亲……
我强迫自己坚强起来,手心隔着薄薄一层冷汗也死死握住手里的剑。它很锋利,我昨日才磨过。我左边是常青,右边是齐寻,最值得信赖的两个人,没问题的。
似是察觉到我的异状,常青趁还没开始跑,对我微微一笑,露出虎牙,“放心,有我呢。”
常青这话给了我极大的勇气和宽慰,但不知为什么,当我望向山谷那条寸草不生的黄沙路,心里的恐惧却没有一分消减。
那是黄泉路。我仿佛听见有个声音这么说。心跳得很厉害,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但将军已经策马动身了,来不及我多想,只能迈开两腿奔跑起来。
将军骑在马上,因为陡峭的地势速度不快,我们死死跟在他身后,而我们身后又死死地跟着一大群士兵。不用想也知道,士兵后头一定拖着突厥人的尾巴。
厮杀和短兵相接的响动从未离我们远去,无论跑了多久,无论身体如何无力,那些血肉横飞仍在不远处发生。汗水模糊了视线,双腿似再也堪不了疲惫。我凭意念盯住将军模糊的背影,追随在后,努力不要落下。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我腿上的肌肉早就失去知觉,如果不是旁边的景物在移动,我甚至不能确定自己在跑。耳边嗡嗡地响着,我也听不清后头是否还有突厥的追兵。
突然,将军吁了一声,跑得筋疲力尽的马儿停了下来。
我小腿发软得厉害,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围很多人和我一样,体力不支地坐在地上喘气,我们八人里只剩下常青还能扶着枯树干站立。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能辨别眼前纠结是什么状况。我们终于跑到了山谷的尽头,却不是出路,而是一个死口。四面八方的山高耸地挡住了人们探知的视线。后面已经很安静了,我心想一定是终于甩掉突厥骑兵,大为高兴,肌肉的酸痛好像也因此而缓解了些。
然而当我一抬头,便看见常青和将军两个人同样带着凝重的神情。
宛若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我身体一片冰凉。
常青僵硬地走过来扶起我,凑到我耳边说:“……等下我一说跑,你就往峭壁底下躲,附近应该有个风口,你藏进去不成问题。一会儿,我们就来。”
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常青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耳垂上,他靠得离我很近,显然说话不想让别人听到,我看到他警惕地戒备着四周,铁剑入鞘,左手拿下长弓,右手悄悄伸入背后的箭篓。
将军回过头,和常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跑!”常青猛地推了我的后背一把。
我跌跌撞撞地扑向峭壁,同一时间,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天而降,带着火的飞箭凶猛地装向军队。
我慌乱地回头,正好看见一支利箭直直向将军的肩膀撞去!
将军反应很快,赤手抓住箭身,但必然还是有一部分箭头没入了他的身体,因为将军的铠甲竟然渗出红色的液体,且将军满手染血。但他的另一只手却熟练地操纵着剑一口气挡下六支飞矢。
此时我背靠崖壁,是箭射不到的死角。在我眼前,上演着一场真实的屠杀。我眼睁睁地看着昨日还围在一起嚼着干粮聊家乡麦田的战友中箭,倒下,中箭,倒下。
常青说的风口就在我旁边,我一矮身就能躲进去。
但不知怎么的,我动不了,右手握着剑柄直打颤。
他们都在抵抗,我却躲在这里;他们围在将军身边,保护领头的将领,明明我才是名正言顺的护卫,却躲在这里。
这些敌人,抢掠了我□□的财物,杀戮了我□□的百姓,妄图进犯我□□的国土,我却一眼不发地站在旁边看。
明明我接受过同样的训练,我也可以挡下飞来的箭……
我太没用了,我太没用了……太没用了!
我不受控制地攥紧铁剑,冲进了眼前混乱的战局。
原来,我也是个士兵。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我的末点超过了收藏,莫非你们都点了好几下吗?
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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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mimosa扔姑娘给俺扔了一颗地雷!好像还是个刚抓到的老读者呢!么么哒!=3333=
不知道杀了多久,不知道身上沾染了多少血,上将军终于带领着后半段军队的人赶到。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们绕上了崖顶和突厥人对抗,崖顶埋伏的大多是弓箭手,远攻可以却不敌近战。上将军的人马来势汹汹,突厥人死的死,逃的逃,再无力继续进攻,选择撤退。
可论损失来说,还是我们大。
我站在原地一口接一口地喘气,脸上很湿润,都是血。我的手臂、身体、腿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幸亏都没有致命。
地上躺满昔日的战友,小袁扑在小陆冰冷的尸首上不停地哭。
我们几个还能动的把将军从马上扶了下来,他铠甲上都是干了的血,右手一直捂着左肩,表情很痛苦。
将军虚弱地说:“劳烦大家收拾一下……战士们的遗物。今天这一仗我们都不能忘记,绝不能让战士们白死。”
将军声音不大,但却字字清晰地回响在谷底。
大家都深深埋着头,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发出一点响动,环境仿佛死去般沉寂。之前持续了好几个时辰的惨烈所有人都会一辈子刻在记忆里。
率军的所有还活着的长官彻夜商讨了一晚。
常青对我不听他的话冲上去的行为很生气,要不是看在我受了伤的份上,恐怕他能骂我好几个时辰。
其实常青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他是护将军护得最紧的,射向将军的箭,有三分之一都是挡下去的。常青的腰侧被一支毒箭狠狠擦过,就算上了药,伤口看起来仍然很恐怖,亏他居然可以走动自如。
他骂过我以后,平静了一会儿,沉着脸道:“这次是有预谋的,我们军中有奸细在给突厥通风报信,恐怕还是那种能接近重点官员的。”
“怎么说?”我呆住,光顾着处理队友的伤口,我根本没有往深了想过。栗子小说 m.lizi.tw战场上兵刃相接本是常事,我只以为是被突厥发现了行迹。
“他们要拿捏好我们经过山关的时间,还要知道我们一共有多少人,兵力如何分布,才能恰好从中间截断。”常青解释道,“他们故意把兵力分散开,然后派一支奇兵,将我们赶制死胡同,再让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弓箭手放箭……这一切都需要算计和我们整支队伍实力的准确估计,还要知道长官的位置。”
常青的话听得我有些心惊,若真有叛徒,说不定我就曾与突厥的细作曾睡过一个帐篷,吃过一个锅,还在早上碰见的时候互相打招呼。
只要想想那人一边面不改色地做成这些事,一边放消息给敌人谋取我们的姓名,我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浸遍全身。
常青又道:“只怕他们的目的是尽早除去上将军,只不过没想到上将军竟然没在前面领兵,而转去后面周旋。而上将军一到后头,大振士气,赶来助援的速度比预计要快上不少。”
“上将军的确名不虚传。”我连忙赞同,当时刚出事的时候,心里紧张没来得及观察,现在回想那一刻,便记起最镇定的长官就是上将军和将军。上将军几乎是听完汇报就下达军令,撩起胡子就杀气腾腾地扛着刀亲自去援助后方军队,相当果决,不愧是百姓最为推崇的将军。
这么一想,我不禁有些神往地道:“将军是上将军的儿子,不知将来可否也会是这样。”
不过以将军的美貌,恐怕纵有滔天杀意,也做不出上将军那样可怖的气势吧。坦言说,我是有些遗憾的。
“恐怕不会。”常青表情复杂地摇摇头,“将军的性格怕是更肖其母。天色晚了,睡吧。”
我道好,背靠常青闭上眼睛。小说站
www.xsz.tw不管嘴上说得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可我的手从未停止发抖。离死亡那么近的经历对我来说绝不是能云淡风轻的事。恐怕常青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平静。我们谈匈奴的策略,叹上将军,叹将军,但避而不谈自己身上的伤口,避而不谈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战场,避而不谈在今日失去性命的战友,避而不谈昨天还与我们在一个帐篷里聊天的小陆。
我们平时叫他小陆,其实他叫陆广,已经二十岁了,家里有个两岁多的儿子,还说等退役回家了,就请我们去他家,吃他娘蒸的馒头。
这一晚睡不好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再次被噩梦纠缠了整夜。
这次的场景不再是火场了,而是一片平坦的院子,周围都是嚣张大笑的突厥人,他们坐在制作精美的座位上,面前摆着小山般的珍馐。
我也站在那群人里,手上握着不属于汉族的弓箭,但是有两个异族男子举着雪亮的大刀站在我身后,锋利的刀刃正贴在我的后颈上。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饱含恨意地盯着坐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一个袒露着上身蜜色皮肤的异族年轻男子。恨到愿意与他同归于尽。
那个男人站起来,举起精美的银酒杯,一边大笑着一边吼道:“把人放出来——”
这句话给我带来的恐惧,比之前火场里快要死掉的梦都大得多。我拼命挣扎着想要醒过来——
于是,我醒过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梦里看到这么清晰的细节,那个人的相貌、穿的衣服的花纹、略带沙哑的声音,都异常清楚地呈现在眼前,一旦想起来,就能使胸口涌起一股彻骨的仇恨。这一次,我还能分辨出梦中的我比现在的我要高一些。算起日子,我刚过十五岁生日,吃了常青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鸡蛋当庆祝,梦里的那个自己,肯定比我现在要年长的。
虽然疑惑,但我没有时间多去考究这些不辨真假的梦。天已经蒙蒙亮了,突厥可能还在附近,我估计今天恐怕不会休息。不管是为了重新保护自己的行踪,还是为了赶紧去增援苦苦支撑的边军,都要及早启程。
果然,没多久就有士兵传令集队,一刻不可耽搁。
将军因为熬夜商讨对策、应对官员之间还有意见不合地争吵,显得精神不足,俊雅的面容写满疲倦,眼下也刻上了些许青黑。
此时我们离边军驻扎的地方理论上已经很近了,正在交战双方势力错综复杂的交叉带。突厥能这么顺利地在山关偷袭我们,也是即将抵达的证据。
顺着飞鸽传书送来的地图,黄昏时分我们就看见了不远处的炊烟和帐篷。上将军立刻派了一个参军事带着一支小队前去拜会,不久我们就被邀请进入了驻扎营。
边军驻扎在一个边界名为澍的小城的城郊外,与里面的普通百姓隔着一道破破烂烂的城墙。
长期频繁抗战,这支边军元气大伤,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只堪堪剩下一半。我们的到来,对他们而言意味着有名的军事将领、大量士兵和粮草。
我们终于有了一个新的长期居所,很长时间内恐怕我们都会将这里作为“家”,偶尔也会去别的地方出征,但只要战事不结束,我们最终都会回到这里。
此处比较是穷乡僻壤之处,条件远比不上从前,但比起赶路时已是好了太多。至少每天都能打水洗脸,晚上睡觉能用单薄的被子裹一裹,有需要的生活必需品时,还能进城寻一寻。
像适应军营一样,我以自己都惊讶的速度飞快地适应了澍城。因为一路向西北走,按理应该气候更为干旱,但澍城却是个特殊的地方。它正好位于一个风口,且不高不低的山脉形成了一个风屏,使得这里的降水比别处要多得多。命名为澍城,也正是带有称赞它雨水充足之意。于是我不太费力地就在某偏僻的地段找到一个池塘,这儿不如原本的温泉舒适,可更为隐蔽。
我只将这个地点告诉了常青,以备不时之需。
安顿好后,我们正面迎接敌军的次数也变多了。我比自己想象地还要容易接纳战场,最开始看到地上翻滚的头颅,闻到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还会恶心到两腿发软,但很快就渐渐麻木。当将军护卫的时候,总有许多不怕死的人挥舞刀剑涌上来,一旦心软,倒在地上的就是我。所以我不停地抢在他们动手前砍倒他们。
不知不觉,我居然成了杀敌最多最猛的几名士兵之一,在记功的名册上能排前几名。常青的行事比我只多不少,他甚至不需要时间就完美地过渡到了战争生涯,功劳比我只多不少。有了切实的功绩傍身,将军对我俩的器重也从暗面转为明面,成为将军真正的左右手。
不晓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听到有人开始说我“凶煞”,没多久,我又成了他人口中的“小罗刹”。
罗刹是食人血肉的恶鬼,带个小字是因为我始终消瘦矮小的体型。
我竟觉得这个称呼挺亲切的,默默接受了。
时间在征战、杀敌、休息中堪称平淡地度过,有了上将军坐镇,突厥始终不能再向前一步,我们也始终不能越过一步。
有一天,我恍然发现,我竟已在边疆待了六年。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章跨度大的_(:3∠)_,这妥妥不是养成文,更不是军营版种田文……
女主本章出于刚过十五岁阶段,下章开始她二十一了!战斗力大幅提升啊【摸下巴】
第一章的故事是发生在女主二十二岁时的,所以她离死不远了呢【远目
小陆死后,我们原本八个护卫,变成了七个。小说站
www.xsz.tw将军拒绝了其他官员让他再选一个新人作为护卫的提议,于是我们之中没有新增的人。
现在留在将军身边的,有我、常青、齐寻、许文、小袁,另两个是从小跟在将军身边的人,一个名吴隐城,一个名谢誉,二人皆是官宦人家出身。但这两人自持身价,不太与我们这些后来者来往。有时齐寻和许文,也不得不面对他二人的冷嘲热讽。
将军的手臂自从在那一次被偷袭的战役中受了伤以后,一直不太好,虽然受伤的是左肩,但却对他行动时的平衡影响很大,一旦动作加大,左肩便会疼痛不已。长久训练过后,勉强才算是恢复了一些。
这日我在附近偷偷打了几只麻雀,生火烤着吃完,这顿肉吃得甚是满意。我刚刚踢灭火堆毁尸灭迹,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个男人在议论着什么。
我前阵子与吴隐城比试时,一失手伤了他,正是按军纪闭门思过的时候,不能叫他人发现我竟溜出来了。我这张脸似乎许多人都看得颇为眼熟,我生怕被他们认出来,连忙纵身跳进旁边的小灌木里。灌木密密丛丛的,我又长得瘦小,想来他们发觉不了。
身材瘦小一直是我心里的一块伤,进营时我谎称十六岁,那如今他人眼中我就是个二十三的男人,一点也不魁梧雄壮。许多人听闻过“小罗刹”的名号,再看我本人,脸上的神情几乎都是十分失望。对我而言,更令人伤怀的,可不是我长得不像男人,而是我更不像个女的。
好在这会儿身形却帮了我的忙,来的是两个人,均没有发现我,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只听一人道:“我们在这破地方都快守了十年了,天知道哪年才能回家。”
“或许一辈子也回不了了,好在我还有个小子。”一人叹道,他的嗓音比前人稍细一些,“我送了信回去,让我娘子不管怎样送他去读书,若是将来考上仕途,好歹子孙不必再受咱这份苦。小说站
www.xsz.tw”那人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只是这一天,我是瞧不到了,也不知道我们还能活几天。”
“别这么说,上将军何等神勇,区区突厥,不过有几匹野马罢了,怎能敌得过我□□大军。”先前一人崇拜地接口。
我听见几个闷声,大约是有人拍了另一人的肩膀。
可另一人却不如他那么乐观,唉声叹气地说:“不一定,你可听说了最近领那些突厥骑兵的是他们的小王子?这位小王子刚痛打了我们的另一支边军,险些就让他们把我们给全剿了。谁知道那支队伍会不会来打我们。”
“小王子”几个字一入耳,我身体竟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脑内自然地浮现了“阿史那柯罗”几个字。
显然,嗓门稍粗的那位对他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言论大为不满,吼了好几嗓子。
那两人的步声渐渐行远,我从灌木中走出来,轻轻拂掉黏在身上的几片叶子。
他们口中那位小王子,我也略知一二。那的确是位突厥猛将,按说他带兵不过半年,名声不会如此大,可可怕就可怕在,以他为领首所打的五场大战和十几场小仗,竟全无败绩。这可怕的战绩让他凶名远播,一跃成为我□□士兵最不愿对上的突厥将领之一。
每每听到此人名号,我都会迅速产生极其恶心和厌恶的情绪,甚至会下意识地拔出武器。这情绪与见到我常做的梦中那个异族男子时的憎恨别无二般,于是我忍不住怀疑那梦是否是一种预知和提示,将来我总有一天会与他正面相对。
梦境毕竟虚无缥缈的很,说出来也不过平白让他人担心,因此我也不曾对其他人坦言。渐渐过不久,我就习惯时不时来一次的噩梦了。
看看日头,我暗叫不好,李司马就快来巡检了,万一让他发觉我并未好好思过,只怕此人会大怒。
李司马是军营里出了名的长相丑陋,凶神恶煞到了可以百邪不侵当门神的地步,想到李司马张开长满胡子的大嘴愤怒吼叫的模样,我打了个寒战,赶紧快步往营房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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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从后头钻进帐篷,李司马前脚就进来了。
我赶紧装出一脸痛苦懊悔的样子,曲起一腿坐在地上。
李司马肃着脸扫了一圈帐篷,见我没有在帐篷里吃喝玩乐过的迹象,这才缓和了面色。
“喂,小子,接着!”李司马扔给我一个纸包,“饿了一天了,吃吧!”
我连忙伸手接住,光是闻就知道是肉,要我真的饿了一天,肯定二话不说拆开来狼吞虎咽,只是……好久都没有像今天这么闲的时候过了,别说饿着,我不要吃得太饱。
我赶忙装作感激不尽,但因为对吴隐城的担忧和对自己过失的愧疚,而实在没有胃口的样子,将布包放在一边,对李司马说:“李大人,我知道错了,吴隐城他还好吗?”
“活蹦乱跳着呢。”李司马哼了一声,满嘴的胡子颤了颤,看上去更吓人了,“这件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下次你避着他点。实在避不过,也别找王良做裁判,王良这家伙真是……哼。”
被吴隐城联手王长史黑了一把,作为受害者,我也不是傻的,自然心里门清。当时我举得不过是根木柴,甚至都还不曾劈下去,吴隐城就满地打滚,说我有意伤他。王长史睁眼说瞎话,也说是我因嫉妒而故意伤害同队战友。
吴隐城的父亲是五品京官,他几年也很快凭这点捞了个司戈的官位,多少也是正八品,手底下似模似样地有了几个小兵。我与常青论谁的功劳都比他高,可常青却不过正九品执戟,我更只是从九品长上。我俩倒也有几个要负责训练的小分队,但地位依然低得可以,不过比那些白身好些。
吴隐城早就嚣张惯了,听说谢誉从小就是他的跟班,尽管谢誉父亲也有个七品官职,可谢誉本人却甘心伏低做小唯命是从,颇为让人费解。现今我与常青明显更得将军的器重,他便气不过,凡是都要找我们的不痛快。常青叫我勿与他争执,免得身体接触被他抓到把柄,这我清楚,一直忍气吞声,可这回他辱我父母,实在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时表现得越后悔越诚恳,在李司马眼中,我便越大度。李司马看似凶恶,实际最心软不过,还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得他好感的那些个小伎俩,我再清楚不过。
我微微垂下头,故作大方地说:“我被他稍一激,就应战了,眼下大敌当前,还如此不知轻重,实在也有我的错。”
“难为你能这样想,”李司马看着我的眼神果然更为亲和,“将军没有看错你。”
李司马拍了拍我的肩膀便走了,我拿着那个布包琢磨该怎么办,心想常青刚训练完恐怕是饿着,军粮毕竟少,不大吃得饱,不然就给他吧。估计有了这顿加餐,今天就不必再偷溜出去找野味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这么想着,常青就从外头进来了。
我一把就把布包向他抛过去,常青一手一捞就拿到,他掂了掂,道:“李司马给的?”
我点点头,“你要是饿就拿着吃。”
“谢了。”常青不客气地收下,走到我身边,坐了下来,“竟然会分我食物,看来你今天闭门思过的‘成果’很不错啊。”
“当然的。”我挺自得,论打猎技术,我相当有信心。
“幸好李司马没仔细看。”常青盯着我的脸,然后摇摇头,伸手随意地到我嘴边擦了一下。
他的指尖触在我的皮肤上,我心想那里恐怕是有点油渍什么的残留,竟然被看了去,大感羞窘,脸上一红,自己撩起袖子擦了擦。
常青温和地注视着我,眼里似乎含着些戏谑。
我更觉得自己恐怕有哪里不对,心跳控制不住地加快。不知怎么的,我就想起,这整个满是男人的地方,唯有常青一个人是将我当做女子看的。这令我心中有分别样的酸涩,只是论才论貌论身份,我都没有怀春的资本,不仅黯然。
我慌乱地转移了话题:“今日你还要顾我的人,真是辛苦了,新兵的水平怎样?”
“……不大好。”常青说着摇摇头,“多是老弱病残,且数量也不够。”
一听常青这么说,我也忍不住皱了眉头。因为那位突厥小王子,我朝的兵马又损失了好几万人,为了弥补这些缺位,朝廷只得不再征兵。这回来的新兵,已经是近一年来的第三批了。
上回我陪将军去检阅新兵的时候,看到的有一半是老人小孩,甚至连十岁出头连拿剑都吃力的小娃都被抓来了,兵源比起以前大不如前。
常青见我表情严肃,却笑了,旋即露出两颗虎牙,“别担心,我估计这是最后一批了。突厥地广人稀,拖了这么久,他们也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这仗不会打很久了。”
常青即使是为安慰我才说的话,也从未出过错。他的估计总是这般准,我有时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能洞穿古今未来。既然他说不会再打,那我便也这么相信。若是战事结束,那我就能回乡了,或许还能辞官回家。虽然凭我二十多岁的年龄,出嫁只怕困难,但照料照料爹娘的晚年也甚是不错。
仔细算算,黑子也该有十六岁了,二八的好年华,不知她是早已嫁人还是正逢定亲,若是看我回去,可还认得我这个姐姐。
想起家人,愈发以为人生十分有盼头。
作者有话要说: 啊呀,发现上章的作者有话说表达有误o(╯□╰)o
我意思是女主离她上次死的时间不远了,不是说她马上要死了_(:3∠)_
这篇我不打算玩无限重生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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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带偷摸着请个假。_(:3∠)_
最近天天码字码伤了,隔壁同步更的文眼看着任务要完不成被编辑永黑了,明天我请假一次,后天会恢复的tat。
跪求原谅……
那位凶名远播的突厥小王子在传闻中变得越来越神乎其神,哪怕亲眼见过任隆上将军神威的士兵们,也被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弄得人心惶惶。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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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想或许不久就会见到那人,却不曾想这个日子来得如此之快。
常青说的没错,突厥人也拖不起了。他们的土地没有我们肥沃,手工业更是不存在,除了抢之外,他们几乎没有别的获得某些特殊物资的途径,战争那么巨大的需求,随着陷入相持阶段,突厥越来越难以供给战争消耗了。
不知是不是堵上全部的最后一搏,突厥召集起大量人马,迅速集结在我们的边境附近,领队的正是那位百战百胜的王子阿史那柯罗。对方如此挑衅,我们自然也不会认输。我们所有人纷纷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行囊,磨利刀剑,整装待发。
按常青的说法,这极有可能是最后一站,此后我们便能回真正的家,而不再需要住在这个营地内了。我离开军营时,有些留恋地回头望了一眼,我在这个地方住了六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说是第二个家乡也不为过,定是颇有感情的。
我又想起那个令人厌恶却真是无比的梦,莫名的预感让我觉得那个男人就是阿史那柯罗。可至今我做过无数次噩梦了,还没有哪次真的应验过。做预知梦太过耸人听闻,我觉得还是我想多的可能性高。
努力忽略掉心头一股挥之不去的不祥,我又一次踏上征途。
此时正是夏末秋初的时候,天气温凉,比起在严寒或是烈日下出征的时候要好得多,都可以称得上舒服了。
我们按照计划,与驻扎在另外几处的几个边军汇合,聚成了一支人数前所未有的多的队伍。这显而易见将是一次大战,一次我朝和突厥都拼上最后底牌的大战。
几天后,我们意外碰上了一支突厥步兵。栗子网
www.lizi.tw显然,这次会面也不在对方的预料之中,他们的人数远远不如我们,不一会儿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我们俘虏对方近千人。在严刑逼供和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的策略下,很快有突厥招供了。
他们原本是要去与大部队汇合的,因为在沙漠中迷路,比预计地迟了好几天,这才想要换条近道赶超过去,谁知竟然遇到我们。
我们从突厥士兵口中得知了不少极为珍贵又用的信息,比如他们的据点,还有他们的剩余兵力,甚至得到了他们的战术计划。
如此一来,我们享有了突厥的信息,可突厥人却对我们一无所知,可谓敌在明我在暗。人人皆以为此次战役胜券在握,军心大振。
我却不是那些兴高采烈的人中一员。不知怎么的,仿佛有一块大石压在我的心口,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这只突厥兵出现的时机太巧了,他们知道的信息太多了,简直像是故意给我们送上门来的诱饵似的。
不太好的念头让我夜晚辗转难眠。
因为又在外头,我们晚上睡觉都是席地躲在帐篷里躺成一排的,我在最里头,旁边的常青将我和其他男人隔开。
常青不知是不是被我不停翻身吵醒了,忽然在黑暗中出声道:“阿刃,怎么了?睡不着吗?”
“嗯。”我应了一声,既然睡不着,长夜漫漫,有个人说话总是不错的,“常青,你觉不觉得被俘的这支突厥兵太奇怪了?”
常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很久以前……中过的那一次埋伏……奸细一直没有找到。”回想起那次彻头彻尾的屠杀,我打了个寒战,“会不会……那只突厥兵像上次一样早就知道我们的行迹,故意撞过来的?”
常青回答道:“……嗯,有道理。栗子网
www.lizi.tw突厥人的打仗之术与我们大为不同,他们擅长面对面单纯比拼力量的战法,而我们却讲究兵法战略。像六年前那样,考虑如此周详的策略在突厥人的战役中极不常见,而后来那次偷袭领首的是哪位突厥将领我们也不知无从得知。若正是如今这位阿史那柯罗,那这支突厥部队可以说确实很是可疑。”
得到常青的认同,我顿时精神一震,我对他的头脑一向十分信任。既然他觉得有理,就说明我的想法绝不是拿不出手的。
“那我们要不要汇报将军?”我问道,若此念为真,可必须要尽快让将军知晓。
“不用。”常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我只能模糊的看见他脸的轮廓,“将军也是这般想的。”
我愣住,道:“那为何军令还是直向那些突厥兵说得方向去?万一真是圈套呢?”
“突袭是上将军的主意。将军未将此事上报上将军,”常青慢慢地回答,“王长史倒是曾提出不同意见,认为小心驶得万年船,不该如此轻率。上将军道他与突厥相争数十载,确定突厥人绝不会如此善用计谋,若是出击速度慢了,反会错失良机。”
我颇为惊愕,“王长史也这般想?”
“嗯。”
王良于我心中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对稍有权势的人阿谀奉承,对全无背景的人颐指气使,十足的两面派。我一向以为他全无才能,远比不上以前的钱长史。既然他提出这样的可能,我便要怀疑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了。只是将军与常青也有此念……
我思绪正万里云游之时,没注意到常青那个模糊的轮廓正离我越来越近。
等我反应过来,常青已将我按在他怀里,双手环抱着我。他知晓我是女的,如此亲密的动作做得极少,我忍不住红了脸。
他贴在我的耳畔一字一字道:“放心,那个突厥小王子太过自信,没听过有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怕是尚不知晓兵法里还有一招请君入瓮。他敢使计,我们便敢将计就计,我和任枫心里有计较。这次我定不让他伤你。”
常青的体温慢慢传来,我害羞了一会儿,也猜到他这么做并非有什么念头,而是为了避免对我说的话被他人听到,谁能保证这个帐篷里没有别的人醒着呢,万一那人正是细作呢。
常青话里很是笃定,像是极其确定这绝对是一出早已安排好的计谋。
我怕我嗓门太大,不敢回话,只得埋在常青胸口狠狠点了点头。
常青的声音忽的变得十分温柔,说:“此番我们若都能顺利回去,无论你记不记的起来,有句话无论如何,我都得再告诉你一遍。”
这听起来像是我忘了什么似的。
常青原本也常常说“你会想起来”“你可能忘了”之类的奇怪的话,每次说时他都露出一副沉浸在回忆中的模样,只是这几年说的少了。只是我确实是不记得进军营前何时曾与他有过交集。
此时,他说日后要告诉我的话,好像极为重要,我便也不破坏这份气氛,回答道:“好。”
第二天,我们继续赶路。
上将军的命令,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突厥大军驻扎的地方,趁他们尚不防备的时候,给予突然一击。
我有史以来参加过的最为浩浩荡荡的军队,踏着满地败落的枯叶,带着报效祖国的热血,扑向据说是突厥大本营的地方。
将军御马而行,我则在他的马侧小跑。
“阿刃,”将军忽然俯下首,微笑地对我说话,“你的匕首可还在靴筒里?”
“报告将军,在的。”我连忙回答。
将军面容便更为和煦了。
将军那张脸确有不凡,不仅数年烈日的炙烤都不能让将军黑上分毫,而且我每每看他微笑,都会产生不同的联想。此时,我分明在大白天看见了皓月当空,星光耀目。
将军好像很在意我的匕首,一年里总要问个七八次,搞得我都要怀疑这把匕首是否真的是传说中的神兵宝器。可无论我如何翻来覆去地翻看,只能瞧见一把充其量磨得比较快的普通的匕首。
“赶了一上午的路,可是口渴?”将军忽然道。
我恍然发现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竟然一直盯着将军的水袋看。
我正要摇头澄清这个误会,将军已将水袋从马身上接下来,由上而下要递给了我。
“阿刃,不必客气。”将军眼中似有笑意闪过。
世上确有这样的眼睛,一旦凝视某处,便似脉脉含情。
许文常与我们讲起将军在京城被众千金思慕的事,且一旦说起,便能说上几个时辰,次次不带重样。我本以为这些起码大部分是许文为了吹牛自个儿编的,此时被将军那么一看,我不由得有些相信是真的。
风尘仆仆这么多年,将军仍能貌美如斯,当初在京城锦衣玉食时,可以想见会是何等风姿翩翩的玉面公子。
于是,我更不好意思用他的水袋了,万一以后这事儿被京城里的各种明珠知晓了,只怕我被她们一条手绢扔都能给砸死。
我连忙从腰上解下自己的水袋,摇晃几下,示意还是半满的。
将军这才将他的水袋收了回去,我以为再也没事了,打算专心赶路,忽而又听他开口说:“阿刃,你箭术如何?”
我想想平时射麻雀差不多十发九中,便道:“还凑合吧。”
作者有话要说: 放将军出来溜溜,太没存在感了他,好歹重要角色。
quq今天又没能存下稿,心累……
顺带澄清一下,将军表示他是直男,他很欣赏自己的左右手,但没有别的意思。
事实上,常青的箭法比我更好,我从未见他失过手。栗子小说 m.lizi.tw如果让他射麻雀的左眼,他就绝不会射下右眼。
我不知道将军是否知道这一点。从他的话里,我觉得他似乎要把我分派去弓箭手的位置。我们几个护卫如今大多有官职,也有自己的小队,全部用来护在将军身边太累赘了。将军想到一个绝妙的策略,让我们上战场时不一味地环绕在他身边,而是留一到两人带着他们的队伍近身保护将军,其他人各自分派去不同的位置负责,大大提高了效率。
弓箭手是远攻位,相较于其他领域,最为安全。
我想向将军推荐常青,但他已经回过头,专心打探着前路,不再看我了。我害怕我自作多情揣测错了意思,暂时搁下不语。
我们走到那些突厥俘虏说得地点时,果然看到前方炊烟袅袅。
上将军吩咐下去,明晚立刻突袭,将军队分散到各个方向,将这支突厥大军包围起来,叫他们插翅难逃。
那群多年没见过家人的汉子望着突厥营地的眼神,犹如饿狗看见肉,几乎能闪出绿光来。这种心情我能理解,因为我也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他们一网打尽,好赶紧回家上路看妹妹。
但,那股对圈套的担忧仍徘徊在我心间,就算常青说将军有办法,我也不能完全安心。
为了防止被突厥人发现,我们不敢生活,不敢大帐篷,只能在半荒芜的沙丘上将就一晚,把自己隐藏在黄沙坡投下的阴影中。
当晚应该分配任务了,在去将军那里听令之前,常青突然对我道:“将军一会儿怕是要让你去领弓箭兵,你先别拒绝。回来以后,跟我换令牌。”
“……这样,不好吧。如果真的是我,不如我们向将军提议,换成你吧。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有些犹豫,身为士兵,服从军令最为重要。领弓箭队固然安全,但常青无疑比我更为合适。不说他箭术出人,较让士兵信服,而且弓箭兵善于远攻,攻击的范围较大,有时需要长官随机应变才能发挥最佳水平,常青无疑比我更具领导才能,领弓箭手的经验亦比我丰富。
我觉得,只要好好同将军说明情况,他一定会认同这个建议。
常青却摇摇头,苦笑道:“这次他一定不会换的,就像六年前他早就知道有奸细,还任由消息被放了出去,不惜牺牲左手。”
“……为什么?”我身体一颤,问道。
六年前我遭遇的第一次战争场面,哪怕过了那么久依然历历在目。那一仗太过惨烈,无论过去多少时间,我仿佛都还能闻到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我从未想过将军会故意让那些有老有小正值壮年的人被乱箭射死。
“要顾全大局。”常青说,“我们也是大局中的一环,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还是不太懂常青的话,要我说,如果真的要顾全大局,就该让常青去领弓箭兵。
常青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当兵军令重要没错,但首要的还是保家卫国,长官有时也未必全对,不能盲从。”
我觉得他似在诱导我,却仍止不住地动摇。
我问他:“你可能在哪个岗?”万一是我极为不擅长的,那就反而对整军大大不利了。
“先头冲锋。”常青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洁白的虎牙,“‘小罗刹’应该喜欢的。”
我眼前一亮,果然是我十分擅长的部分。在此之前,大多数战役我都是冲锋杀敌的人,如果将军不问我箭术的问题的话,我是不会想到在如此重大的一战中会被派去当弓箭手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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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常青所说的那样,将军名我作一队弓箭手的领头,我装作毫无异议地接受了命令。将军拍了我几下肩膀,一副鼓励的神情,让我颇为心虚。将军关切地问我是否带好了匕首,我自然点头。
之后,我如约与常青换了令牌。
常青用大拇指轻轻擦拭令牌的表面,似十分怀念,接着对我道:“打完这一仗,我们回家。”
“嗯。”
次日夜,乌云盖住了天空,恰到好处地隐藏了埋伏在敌军营地周围的我们。
我率领着即将首先冲进去的那支小队,俯着身半蹲下来,隐隐能望见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的火光和层层叠叠的帐篷的影子。我有些紧张,时不时注视目标营地,时不时往东边的沙丘瞥去。
突然,一个士兵慢吞吞地爬上了我关注着的那个沙丘。他举起我军的大气,用力挥舞起来。
是时候了!
“上!”我对属于我统领的士兵大喊一声。紧随我后的那几个兵动了,我前面用来护着我的那几个兵也动了。
我冲了进去,而我面向的三面都有人迅速爬起来,和我一块儿往中间围去,号角声响了起来,静谧的黑夜被尖锐高昂的吼声划破。
我全速往前冲,气势汹汹地挑开了突厥人的帐篷。
空的。
我清楚地看到了我身边两个小兵的惊愕恐惧的表情,我也能感觉到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潭水般的彻骨凉意。
之前的预感应验了,这是个圈套。
我们原本设置的包围圈后头,传来了不属于我□□民族的异族人的呐喊声。我们赶紧跑去查看情况,只见远处突厥人的步兵夹杂着骑兵反将我们拢在了他们的圈中。
外围的兵马不断传出惨叫。
太像了,又是这样的局中局,六年前的画面与此事眼前惨烈的景象重合在一起。相似的算计人心的能力,相似的设套谋算能力,定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上一次上将军的神勇为我们保住了一口元气,这一次上将军的经验却成了对手下手的落脚。
阿史那柯罗。
我觉得自己被浸泡在仇恨中,恨不能将拥有那个名字的人的头颅一刀斩下。
可是我在正中间,前方的都是努力抵挡着外围的队友,我不能杀出去。先头冲锋这个原本应当最危险的位置,此时反而成了只能坐以待毙的鸡肋,被生生束住手脚,只能眼睁睁看着远方越靠越近的血肉横飞。
但我突然有点庆幸和常青换了令牌,弓箭手设置在高处,因为射程大,所以距离战场中心远。无论如何,常青活下去的几率比我高,他或许能够回家。
突然,我的视线被一个突厥人吸引了,他是一大群突厥骑兵中杀得最快的一个,他握着弯刀,一刀手下便是一个亡灵。不过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地方,而是——在这个连空气都要沾染上人血气味的战场,这个男人,居然在笑。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的、忘乎所以的笑。
我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跪下来干呕。
蜜色皮肤的年轻男子……我回忆起了这些年不停地重复做着的那个梦,那个令人恶心的男人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
我的脸色一定很不对劲,因为两个小兵自己也急得要命,却还拼命扶住了我的肩膀。
“长上大人,你没事吧?”我旁边那人焦虑地唤道。
我勉强站直,握紧手里的剑,对他们道:“准备好,我们战死到最后一刻!”
这些年我早就看开了,战死也是好的,如果寻不见我的尸体,最后只剩下首级,那么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我是男人。他们会把我当做我父母的儿子送回家乡,会给他们补贴并减免税收,我拼死在战场上保卫过国家,会给家里带去荣耀。
真不错,要是等会儿必死无疑了,我一定努力让他们砍头。
我想。
我身边的小兵忽然拽了拽我,指着远处站在特别高的沙丘上,已经拉开了弓箭的男子,问我:“那位是不是常执戟大人?”
此时天空已稍稍亮起,我借着微弱的晨光往那儿一看,只一眼就认出了常青。我觉得我的视力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好过,我清晰地看清楚了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张开了那把我们平时用来射麻雀吃的弓,双腿为了站得更稳而稍微分开,一柄闪着银光的箭矢紧紧得绷在弦上。
常青没有露出平时与我开玩笑时便会出现的虎牙,他表情凝重而专注,为了将距离位置判断地更清楚而眯起眼睛。
我恍惚间看到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幻觉,我自己站在常青的那个位置,摆成像常青一样的姿势,我几乎能看见从那个角度将会看见的场景。我觉得我把目光落在了那个突厥小王子的胸口,轻轻松开拉着弦的双指。但此时有个士兵的刀反了光,我被刺得眨了眼,左手微微一偏,那支箭偏离了原本的轨道一点点,转而刺穿了那个阿史那柯罗的肩膀。
常青的手没有颤,眼睛也没有眨,他放手把箭射了出去。
飞矢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地向突厥小王子狠狠冲去,瞬间贯穿那位年轻的突厥将领的右肩,与我那一瞬间看到我自己射中的位置,分毫不差。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怎么的这章写的我有点小激动==
完了,我这爱埋伏笔的个性一定要改……乱埋伏笔的结果就是我写到后面完全忘了有过伏笔了……
_(:3∠)_虽然大多数时候你们大概没发现有个伏笔……
阿史那柯罗因为肩膀被穿过,吃痛地身体一斜,但手仍然牢牢抓住缰绳,并未从马上跌下去。小说站
www.xsz.tw他面无表情地呆滞盯着肩上那把箭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一下子都不记得自己正感到恶心了,我焦虑努力把脖子拉得长一些,想看清楚那个突厥小王子要做出什么事。我直觉他不想放过射出能伤他的那一箭的人,如果我手边有弓箭,一定立刻再给他补上一箭,彻底了绝后患。
阿史那柯罗接下来的行为表情令我毛骨悚然。
他低下头,左手一用力,把那把贯穿了他肩膀的利器带着血肉一下子拔了出来。他粘稠的血液飞溅到他身边一位部下的脸上。
阿史那柯罗狂笑起来,比他杀人时还要疯癫得多,他的肩膀不住地随着笑而上下起伏。这个人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一般,任凭自己血流如注。他兴奋地大声与身边几个突厥说着什么,我隐隐感觉绝不是好事,奈何距离太远我听不见,即使听见了,我也不懂突厥语。
我赶紧去看沙坡上的常青逃走了没有,他没有动,没有逃,而是在战圈中寻找着什么,接着……
我不晓得我是怎么知道的,他对上了我的目光。隔着大半片战场,他在一大堆穿着相似的战甲的人中分辨出了我。他对我笑了一笑,那种我熟悉的笑容,虎牙因为被穿过薄雾的曦光而分外洁白明亮。
不知怎么的,我心头一震。
我不希望他在这个时候对我笑,我希望他快逃,在那个一看就不是正常人的突厥王子看清楚他是谁前,逃走。
接着,他对我拍了拍他的靴子。我知道他是告诉我那里面与我一样有一把匕首。那是四五年前的事,他从澍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和我极为相似的匕首。栗子网
www.lizi.tw他说既是兄弟,总要有什么东西是一样作为证明,恰好遇到匕首就买了,之后也藏在靴筒里。
我知道这个时候指匕首是暗示他有战力,不必为他担心。但实际上并不相信区区一把小匕首能有什么用,依旧心急如焚。
一小会儿的功夫,阿史那柯罗带着他的两名部下,突然掉过马头,向着与进攻方向相反的,常青所站的那个沙丘的方向疾行而去。阿史那柯罗不分是敌是友,只要挡到他的路的,统统斩下首级,成为他的马下亡魂。我看到他砍下了为他效忠的突厥兵的头。
常青一点逃的意思都没有,他射出去的那支箭是他仅剩的一支箭,想来是之前突厥进攻时,我军的箭雨一次性射空了箭袋。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忽然长出翅膀,飞过去抓着他逃跑。他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逃?
我眼睁睁地目睹了阿史那柯罗让他的两个部下抓获常青的整个过程。
那个脑子有坑的突厥小王子又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满脸兴奋地对他的部下又下了什么命令。他的部下对他极为恭敬,很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突厥人的号角声变了节奏。
我很快就知道新的号角声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被俘虏了。阿史那柯罗将原本杀光所有人的信号转变为了俘虏全军。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仅没有因暂时保住性命而心生喜悦,反而被巨大的屈辱和另一种愈发不祥的预感所笼罩。
我们被押解上路,不知走了几天后,被关在突厥人的牢房里,二三十个人挤一个异常狭小的铁牢。不知是不是太自信了,他们让我们丢下兵器之后,竟然没有进行近一步的搜查。我的匕首在靴子里拔不出来不大方便,但我寻思着,总有时机会让我有机会拿出来砍几个突厥人复仇。栗子小说 m.lizi.tw
我再没有见过常青,他是被阿史那柯罗亲自带走了,我很难不担心他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以那种一边杀人一边笑的个性,难保他不会想出什么可怕的酷刑或别的折磨办法。
我反复想了很久,若是常青真的受到严重的伤害……便是拼上未来的几十年或是身家性命,我也要亲手砍死那个阿史那柯罗作为偿还!
我竟与李强关在同一个的监牢里,他瞧上去闷闷不乐的,似是怀有心事。也对,要是被敌军抓住,还能兴高采烈的才是有问题。
李司马以与外表极其不服的宠溺妻女而出名,我心想他定是在想念他留在京城的家人。真是世事难料,原本以为这一仗打完,便是回家的时候,没想到我们极有可能在突厥的牢笼里终结此生。
如此一想,我也满脸怅然。
谁知,李司马突然低声问我道:“小子,之前夜袭的时候,你有没有见到那个王长史?”
牢里很挤,李司马的一嘴大胡子都要扎到我脸上了。
当时,我顾着注意常青和那个阿史那柯罗,哪儿有心思去瞧与我一向不对盘的王良。于是我摇着头坦言道:“不晓得,我没仔细看过。”
“我找了那个王八蛋半天,问的其他人也没见过他。”李司马话里透着狠意,这令他的相貌愈发狰狞,“姓王的难道就是那个突厥人埋下的奸细……妈的,老子要砍死他!”
我想起常青曾与我说过的事,皱皱眉头,道:“王长史……应该不是他,他在军议的时候,听说提出过这恐怕是个圈套,是因为上将军反对才没被采纳。”
我不喜欢这个人,却也不愿平白诬陷他。我直觉觉得,王良不是个讲道义的人,但未必是个背叛国家的人。李司马是有资格参加军议,想来亲眼见过王良提出异议。
细说起来,我竟也没在战场上看到将军与上将军。
他们二人作为先头将领,上将军还是富有盛名的那种,大多数时候抓到即刻便是杀掉的,可若是将军们被杀,这群突厥人不可能不会大肆宣扬。从这几天观察来看,这群突厥兵显得很不耐烦,士气也不足。我们中有听得懂突厥语的士兵说,他们在抱怨要押解这么多人太麻烦,抱怨阿史那柯罗不把我们当场杀掉。但凡有一个将军被杀,他们也不会如此气氛低迷。
我心中稍安,但疑云又浮了上来。若将军和上将军未被敌军降服,那他们在哪儿?
李司马沉默了好一会儿,似对此亦有疑惑。
我趁此机会问他将军与上将军的问题,他竟然呆愣了好久,才道:“我只记得要盯着王良,忘记看将军与上将军了。”
为了防止情报泄露,我们详细知道的几乎只有自己所在的位置,将军和上将军通常都是总指挥,即使不会太显眼,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人才对。
当天晚上,我会做噩梦几乎是意料之中的事,依然是以前那个老一套。我握着弓箭,蜜色皮肤的男子摇晃着银色的酒杯,大笑着说“把人放出来”。
他说得其实不是汉语,但我莫名其妙地听懂了。
梦到此为止,醒来时又是一身冷汗。
因为牢房里太挤,我们躺不下来,都是坐着睡觉的,突厥人也不会好心到让我们吃饱,要知道大部分突厥兵自己都还饿着,缺乏粮食也是他们抱怨阿史那柯罗带上这么多俘虏的原因之一。
幸好我们平时就风餐露宿早已习惯,饿着肚子坐着睡也没什么。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忽然来了一群突厥人,他们打开了我们的牢门。其中有一个突厥人会讲汉语,只是腔调十分古怪,平仄几乎都不对,偏偏他又姿态高傲,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听上去便格外可笑。
这个人扬着下巴用滑稽的汉语对我们说:“排成一排!不准说话!”
接着他回过头对其他人说了什么,那群人高马大皮肤棕黑的突厥人,都发出一种意味不明的笑声。那名听得懂突厥语的小兵脸色大变,表情惊恐。
李司马反抗得极为激烈,就像当初在战场上即将被俘的时候,他也不甘束手就擒,险些被斩。李强膀大腰圆,力气和身材高大的突厥人不遑多让。三个突厥人才把按住,压进队伍里。他们显得很不耐烦,但是好像也不敢就这样冒然杀了李司马。
我并不特别害怕,我知道自己命不该绝。既然噩梦有一个成真了,虽然事情稍有变化,但至少说明其他的恐怕也会成真。我还没经历过那个火场,总要等到那时再死吧。
其他人却不像我这么笃定将来,胆子小的有几个脸色白得要命。毕竟谁也不知道突厥人带我们去的会不会是刑场。
目的地似乎离大牢并不远,没走几步到了。突厥人把我们一个一个推了进去,推到李司马时,突厥人竟然被他瞪得颤了一下。
尽管看得角度不同,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些人把我们带去的地方,就是我梦中那个平坦的院子。
阿史那柯罗慵懒地坐在最中间那个华美地铺着皮毛的宽椅上,他袒露着上身,嘴角微微勾起,俯视着众人。
我在煎熬的十几天里第一次见到了常青,看起来瘦了好多。此时他正握着一把突厥人的弓箭,两把突厥大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紧贴着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要说: 头好疼啊==
为什么,最近真不想码字_(:3∠)_
阿史那柯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大声说了什么,所有突厥人都开始大笑起来,精致的杯具里的美酒随他们颤抖的动作洒在桌案和地上。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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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他说第一个字就明白了,他说的就是那句“把人放出来”。
他口中的人就是我们这些俘虏,我们被粗鲁地推进了院子里。常青一眼就对上我的视线,但他飞快地移开了。
我知道这种时候装作越不亲密,越是对我有益。以这个突厥小王子诡异的个性,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什么事的。
之前来带我们的那个突厥翻译,此时毕恭毕敬地跑回阿史那柯罗身边,无比尊敬地开始翻译他的话。
阿史那柯罗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翻译低着头听着。等他说完以后,这个突厥人跑到常青面前,高扬着下巴,用他那口没几句音调对的汉语大声道:“你!不是很会射箭吗?现在就让你射个够!”
其余的突厥人从阿史那柯罗开口起就听懂了,他们都满脸期待地盯着常青,时不时还扫一扫我们,还有另一边摆放着的一个被布牢牢盖住的很大的箱子状的东西。
那个巷子一样的东西给我感觉很不好,我似乎隐隐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叫声,那是一种野兽饿到一定程度以后会发出的,充满掠夺性和攻击性的叫声。
阿史那柯罗满脸不可一世的笑容,他挥手让人撩开了上面的布。
那里面根本不止是一个笼子,而是整齐地排列在一起的很多很多笼子,我只看了一眼,就看见好几种动物,有野猪也有老虎,我甚至怀疑自己看见了盘踞着的蟒蛇和愤怒地撞击着笼子的黑熊。
阿史那柯罗兴奋地连说了好几句话。
充作翻译的突厥人道:“等一下,我们会让那些人——”
他说着指了指我们,又指指笼子里关着的凶兽,“和王子大人养得/宠/物们一起——”他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搏斗,你要么射人,要么射兽。但你如果射兽的话——”
翻译的突厥人挤出一个狰狞的微笑,“我们会从你身上割下一块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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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说完,旁边一个侍从模样的男子就示威般地挥了挥匕首。
他这话不仅是对常青说,也是想吓唬我们。这个突厥人时不时把目光向我们扫来,得意地高高抬着下巴,仿佛这也令他得到什么特殊的荣耀似的。
我对这种人感到恶心。
尽管我和李司马都尽量用最凶恶的眼神龇牙咧嘴地怒视着他们,但这个突厥人的威吓并非毫无效果,有几个小兵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们很害怕那些野兽,怕被它们的爪牙撕裂,也怕被常青的一箭毙命。
没有人想死,我们在战场上拼搏到现在都不是为了成为突厥人的玩物而死的。
可人心一向最难把控。在牺牲自我与牺牲他人中,不管人们在安逸时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一到危急关头,仍会有不少人动摇。这些人害怕常青会临时动摇。
我信任常青,他不是那种轻易就会屈服的人,但也因此更为担忧。
如果我们之中没有人死,那死的就会是他。如果当时我没有和他换令牌就好了,那么或许站在那里的就是我……
阿史那柯罗走到我们之中,兴味盎然地在俘虏中挑来挑去,然后选中了瞪他瞪得最凶猛的李司马。接着,他又从那些恶兽中挑出黑熊。
李司马被人押了出去,他愤怒地往阿史那柯罗的脸上吐了一口硕大的口水。
阿史那柯罗的笑容僵在脸上,两个侍从赶紧上去帮他擦掉脏迹。这位突厥小王子显然忍受不了这么大的侮辱,他踹飞一个侍从,又勃然大怒地用弯刀在另一个侍从肩膀上扎了好几刀。
阿史那柯罗自己右肩上的伤还没好,他扎侍从的也是同一个位置。
其他饮酒作乐中的看上去在突厥人种地位较高的几个,都没有对阿史那柯罗的行为提出异议。
被扎的侍从吱都不敢吱一声,慌张地去捧了个瓦罐,把里头的东西往李司马身上抹,抹完才把他背后的绳索解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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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柯罗大声叫嚷着什么,我猜他是催促把黑熊放出来。果不其然,那个被踹出好远的仆人战战兢兢地跑去打开了黑熊的笼子。
黑熊首先给了那个仆人一巴掌,尖锐的熊爪拍得那人满脸是血。
黑熊举起鼻子嗅了嗅,像是闻到了什么,放过那个倒霉的仆人往李司马那里吼叫着疾奔过去。
李强抖了抖肩,做出准备搏斗的样子。
他们给李强抹得大约是一种吸引野兽的香料。
常青想都没想,拉开弓就射了一箭,正中黑熊的脑壳,那只九尺多高的巨兽跌倒在地,似有不甘地划拉了几下地面,就再也不动了。
李强想要冲上那群突厥人坐得高台,但另外三个突厥士兵一拥而上,把他摁住,拖回我们的队伍里。他们好像忘记带绳子了,一个突厥兵回去拿绳子,另两个人继续摁着他。
阿史那柯罗反而很高兴,和旁边几个喝着酒的人用突厥语商量了一下,又回头对那个侍卫说话。
他们在商量要割哪里。
我觉得割常青和割我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他们那种期待的愉悦神情激怒了我,要不是挣不开绳索,我一定把靴子里的匕首抽出来把他们碎尸万段。
我愈加充满杀气地瞪着阿史那柯罗和他那一帮下属。
轮到我的时候,他们会解开绳子的。
他们决定割手臂,大概是想看看常青手受伤还能不能射得那么准。
下手的那个人一点都不心软,直接在常青拿弓的那只手的上臂剜下了一大块肉。我远远地看着常青的血大量地流到地上,心里恨得要命,可偏偏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太不好了,我宁可自己上去被他们剜,也不想只能站在这里眼巴巴地看。
但常青眼睛都没眨一下,不痛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旦表现痛苦就会让突厥人感到计划得逞的快乐。
他们下一个挑中了我,我想是我杀人般的视线起了效果。
他们解开了束缚着我双手的绳索。因为两手一直被捆在身后,我觉得有点麻,稍微活动了一下。我暗暗注意着常青和拿着刀压着他脖子的两个人的位置,琢磨什么时候能把靴子里的匕首□□。
其实,我的投掷成绩比射箭还好一点,主要是特别准。
阿史那柯罗给我选了一只老虎。但这只老虎刚从笼子里出来,还没能跑几步,就被常青的箭射穿了脑袋。
我努力不去想常青用那样的手拉弓会有多痛,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弯下腰从靴子里把匕首拔了出来,投向押着常青的一人之一。
我怕我会出现失误,伤到常青,所以不敢对着脑袋或者脖子投,而是选择把飞的位置向下一点。
幸好这一次发挥正常,我的匕首正好插在那人的腰上。
我动作很快,他根本没弄明白我干了什么,匕首就已经□□他的皮肉了。他吃痛地惨叫一声,身体歪向一旁,另一个人则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这点时间足够常青反应了,他当机立断扔掉弓箭,他的腿没有受伤,此时猛地回身,给两人一人一个飞踢,然后夺过两人的弯刀,迅雷不及掩耳地划破了他们的喉咙。
那两个管着李司马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大惊失色,给了李强可乘之机。
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比熊弱不了多少的李司马就把他们两个都掀翻在地,然后迅猛地又卡住另外几个没反应过来的人的脖子。
常青把弯刀扔给我,我当然晓得他是什么意思,流畅地接住,一路斩杀好几个挡路的突厥兵,跑回去割开被俘虏的战友们的绳子。
直到我接到刀了,那些坐在高台上看戏的突厥高位者们才反应过来有什么事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他们措不及防地猛地站起来,但此时无论这些人在战场上多么英勇,本以为今日只是娱乐的他们也没有带上武器,手上只有盛满佳酿的酒杯。
常青弯下腰,从靴子里摸出那把和我一样的匕首。
毕竟是个男人,军队里练出来的功夫,他样样高我一头,投掷自然也是不差的。
他一点犹豫都没有,把匕首对准阿史那柯罗的脑袋飞了过去。
阿史那柯罗即使是人类,在这种时候也没比那只熊或是那只老虎好多少,一旦脑袋被刺穿,身体便也倒了下去,脸上的惊愕都没来得及退下去。
突厥人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突厥营帐外响起喊打喊杀的声音。
上将军和将军率领着一大批兵马冲了进来,那些突厥将领,连逃窜的时间都没有,就不得不束手就擒。
此时我已经放了所有俘虏,还染上不少突厥人的血。
常青除了杀死突厥小王子,也割开了不少人的喉咙。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很大的局,还是王良的手笔。
上将军当初根本没有固执己见,他认为王长史的计策十分正确,那些所谓的军事情报都是陷阱。
他们决定将兵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作为好像上当的一部分,吸引突厥人的注意力,另一部分则进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计划。
踏入突厥陷阱的那一部分毫无疑问是比较危险的,于是王良向上将军推荐了我与常青,我们两个人与李强走得最近,而李强在所有人中与他最为不合,我和他更是最近还因为吴隐城有过仇怨。
他说为了将戏演得更逼真,最好不要让当事人知道这件事。我便真的一无所知。他肯定也不想告诉常青,但常青似乎从其他不方便告诉我的途径了解到了一些。
如果不是常青向阿史那柯罗射了一箭,改变了他原本想要杀光所有汉人的想法,我想王良原本的计谋是打算牺牲全部的我们这一半人来赢得这一仗的。
而现在,除了战场被杀的那些人,只有常青被剜了一刀。
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王长史因为他出色的计谋立下了大功。
只有常青被剜了一刀。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mimosa扔了一个手榴弹(*/w\*)
你有没有发现你已经在我的霸王票榜前三名了(*/w\*)
其实昨天只是抱怨一下头疼没有打算停更啦_(:3∠)_
谢谢大家【鞠躬】
这一战之后,我们不仅杀了突厥的小王子,还正法或俘虏了数名突厥赫赫有名的将领。栗子小说 m.lizi.tw这一次胜利,让突厥人再无力继续抗战,只能屈膝投诚。
我们亦终于能踏上归路,离开终日与厮杀相伴、与死亡比邻的战场,不必再提心吊胆,忧心随时会遭遇到敌袭。
然而归家之路也不像我们当初畅想得那般痛快。
若是能一世安平,谁也不愿双手染血。眼睁睁看了近十年战友的死去、敌人的死去,突厥人濒死前的模样并不和我们相差多少,惨叫也不会比我们弱分毫。
常青的手臂上好药后,缠了厚厚一圈布。我把他从一片狼藉的战场残骸里扶出来的时候都要哭了,他居然还能对我笑,说一回京就有话要对我讲。
将军不知是不是对我们有所愧疚,之后找过我许多次,对他什么都提前跟我说表达了歉意。
我虽嘴上没事,心里却不可能没有丝毫怨怼,连带着对将军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都生不出好感了。
我一直以为将军将我和常青都当作心腹,但连告知计策的信任都没有。或许将军是担心如果知道可能死,我们两个会临阵脱逃,但若连性命都无法互相依托,称兄道弟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毕竟将军的眼界比我要宽广,心也比我要大,想必为了不撼动大局,必然会如此选择。
将军暗示此番立功,我与常青的奖赏都不会少。
可说实在的,我此时对所谓功名利禄并无多大兴趣,除了想再见见父母和妹妹,再没有别的心愿了。
而且如果留下我的官职,那么这男扮女装还要继续装下去,装到那一天都每个准数,实在并非我所愿。
常青的伤养了几个月才好,主要是哪怕尽量照顾他,遥遥路途还是十分颠簸,他那么大的伤口,结痂以后还裂开好几次。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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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每每见我表情难看,便安慰我道:“我又不是最惨的,有些兄弟都再看不见家乡了……再说,曹司马少了一条手臂都好多年了,不也好好的吗。”
的确还有更惨的,曹司马是我当将军直系下属前的长官,严肃暴躁但却不是个坏人,四年前被砍掉一只手臂,但独臂也仍杀了上百突厥人,非常英勇。只是此番论功行赏,他却未必能占到多少犒赏,曹司马少了一条手臂,意味着以后战斗力必不如前,那么圣上自然不会多么抬举他。
大家说此次圣上最器重的必会是王良,王长史早已和吴隐城之流交好,京城人脉打点得无比周整,再加上谋策之功……人人都道,王良这是要一步登天了。
快到京城的时候,常青差不多行动自如了。
回来的队伍因为混了好几个军队,并没有比出去时少多少人。京城里暂时找不到能安顿这么多人的地方,我们仍然回到了原本的那个军营,虽然许久不打理,但打扫打扫仍是当初那个感觉。
我初来此地时年仅十四岁,如今都二十一了,不能不感慨。
离正式封赏还有些日子,今年是个丰年,百姓的日子比我出去那年好过多了。再说本就要犒劳的,长官们难得纵着我们大吃大喝。
将军总算想起来他还有一个近身护卫的位置空缺着了,便挑了大何。大何与我和常青一开始便是一个帐篷的,关系自然易好。齐寻、许文、小袁又是好相处的,他很快便融入了。
听说一贯胆小怕事的大何,因为把丧妻之苦发泄到突厥人身上,也立下不少功劳。但说实话,单看他那个眼泪汪汪的样子,我不大想象得出来。
休息数日,把状态调整回来后,我几天内打算回家去一趟,最好住几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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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近日被将军指使来指使去,忙得脚不沾地,但一听我要回家,竟说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颇感奇怪,问他:“你又不认识我父母,跟我回家做什么?”
“不是说好我们是一家人的?”常青反问我,“你父母自然同我父母是一般的。”
我又想起常青那个亲生父母面容都模糊了的童年,不禁有点可怜他,并不怀疑他那个要把我父母私用的话。
“对了,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我猛地想起还有那么回事,“现在闲,你说吧。”
常青的表情却一下变得郑重了,对我严肃地道:“太草率了,总要更正式一点。”
让我老实说的话,我不觉得常青能有什么特别庄重的事情要跟我说。他都二十四了,有时又觉得和七年前没啥区别。
我摸着下巴算了算,常青就算没人张罗也差不多到该娶亲的时候,否则适龄的姑娘就都被别人挑走了。
虽然将军也还是一个孤家寡人,但将军总归身份与我们不一样,将来必是要继承家业的。且就像许文常常八卦的,将军皮相好,身家丰厚,年少有为,是京中千金思慕的对象,他别说想娶正房夫人,无论何时都有人前赴后继,哪怕是纳个妾,都要有无数美人挣破头。
此等艳福,我等小民是享受不来,也没得享受。
常青要是成亲,我心中确有些许酸楚。毕竟多年相伴,我自以为是这些年来与他最为亲近的人。而这个位置被人取代,我自有些不好受。
与常青在一起,我有时夜深人静也会偷偷琢磨一下,但天一亮就不敢多想了。不管他平时待人亲切,他也是氏族中出来的,无论旁支嫡系,想来选夫人也会偏爱那些温婉的世家闺秀。
我说白了,不过是个乡下姑娘。我娘说过,太过得意忘记自己的身份,从来都是大忌。否则当初那个想娶她当小老婆的土财主,也不会得罪知县,落得抄家的下场。
我谨记在心,如果存了希望,将来便会徒生失望。于常青,我实在不敢多有遐想,唯恐深陷泥潭不可自拔。若将来反从兄弟成了他的幸福阻碍,便是我的罪过。
仗不打了,我也不是没事做的。
如今我勉强算是进了仕途,从九品长上,有两三个人是归我随意差遣的。
因为过些天要告假回家,我得去向他们交代一下。
我一把揭开那几个小兔崽子的帐篷,里头只有十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他身上几乎没几块布蔽体,一回头发现是我,连忙手忙脚乱地把裤子套上。
这种场景混几年军营就见怪不怪了,我面不改色地看着把衣服乱七八糟地裹在身上。
“大人!”傅贤挠挠头,不太好意思地低着头瞄我。
傅贤是我选亲卫的时候,从新兵里挑出来的小孩。刚刚成为我部下时,他才十二岁。因为他与妹妹一般大的年纪,看上去骨瘦如柴的样子,我一心软便选下了。战场这种刀剑无眼的地方,他这样的小鬼上去,无疑是送命,不如由我先教导几年。
他的情况与我相似,家里其他男丁都送光了。最终哪怕年纪不够,他也被抓来充数。
之后他几乎都在我身边长大,箭术剑法无不出自我,一开始傅贤说他要上进努力,立下战功回家光宗耀祖。但不知道哪天起,原本乖巧听话的孩子便变得嚣张不驯起来了,在哪里都敢和别人顶嘴。
不过,他还是十分怕我。
“其他人呢?”我问他。
傅贤一说起这个一脸气恼,告状道:“他们说最近反正没事,又刚发了饷,要去找乐子。竟敢不带我!反了他们了!”
我对着这小子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还真以为除了我他就是老大了?!
不过,其他人要去哪儿我也想得到,无非是脂粉味儿浓的地方。在那些粗野的汉子眼里,傅贤进来是小孩,现在还是小孩,毛都没长全那种,去那种地方逛自然不会带他。
“干嘛打我,难道我说得有错?!”傅贤暴躁地回答,要不是我瞪着他,恐怕都要跳起来了,“大人,你不知道,他们竟敢嘲笑我!说我什么都不懂!还不肯比剑决胜负!让我看家!”
我按住他的肩膀,到底是男孩子,没几年都快比我高了,无视他抱怨的话,我交代道:“我过几日要出去一趟,两三天都不回来,你们自己训练,不要懈怠,有事找邵参军事。”
我话音未落,傅贤便喜形于色,无比期待地问我:“具体去几天?你傍晚前回来吗?”
“……明日便走,三日内回来。”我回答他,看这样子就知道不能指望他自己练习了。
我想想也罢,傅贤十二岁入的营,我十二岁还在鱼塘里和男孩子抢泥鳅呢。他比我们少玩这么些年,就让他这会儿补上吧。
第二日,我与常青带了点吃食作礼物,踏上回家之路。
这么些年都没再见过娘和爹,只有寥寥几封书信来往,此番归家,我甚是忐忑。
还有黑子,都说女大十八变,也不知黑子现下是个什么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窝要回老家和我许久不见的奶奶唠唠家常_(:3∠)_
不一定会更新,勿等,么么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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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之前看过一遍的孩子道个歉,突然发现“上官”这个姓用了两次,还是改掉容易避免不必要的误会_(:3∠)_。
造成麻烦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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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天天天晴姑娘扔了一颗地雷=3=,你也跑到这里来了我真是受宠若惊_(:3∠)_。
虽说将近十年未曾回来,但我对去家的路却是一分都没有陌生。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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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熟悉的泥道上,回想起上次离开还是我十四岁时候的事,我不由得生出万千感慨来,开始能看见村子时,我愈发激动得心脏一阵抽搐。
这里是我家!
进了村子,没走几步我就见到一些认识的人,他们都比以前要老了,看到我和常青,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并没有认出我来。
我和常青的打扮仍然一看就是当兵的,这是多年的习惯,让我改变成传得随便起来反而会不舒服。那些村民显然只是在意为什么会有士兵跑进村子,而不是发现老赵家理应死去多年的大女儿怎么跑回来了。
村民们的反应,更让我了解到我与出去时的外貌差距有多大,也因此对即将和父母见面愈发忐忑。
我家的院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用稀稀疏疏的破败篱笆围着,泥地里时不时钻出一些说不出名字的野草。门应当是不上闩的,村里都是自己人,不必担心偷盗之类的事。
不过也有不同,原本家里只有一只老母鸡,但现在里头有好几只小母鸡和一只昂首阔步的大公鸡在院子里啄食。我仔细用眼睛寻了寻,没见着当年给家里带来了唯一鸡蛋来源的老母鸡。想想也对,它原本就老得快下不动蛋了,活不到今天实属正常,可我仍觉得怪辛酸的。
常青从我的表情中读出这儿就是地方,他对我笑了笑,道:“你先进去吧,等时机合适了再出来喊我。”
我对常青的这份体贴很是感激。
我犹豫了一小会儿,才穿过篱笆走进去,推开那扇松垮垮的旧木门,如我所料没锁。
我先大声喊爹,再喊娘,然后喊黑子。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我就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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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变了不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黑子。她个子比我矮一些,身材清瘦,但比我稍微丰满一些,相貌出落得也端正漂亮,虽仍有些稚气未脱,但瞧得出来挺像娘的,是那种不算大气的相貌,却含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温婉。
黑子的皮肤白皙,我和她的手腕摆在一起,简直是煤炭与皓雪的区别。
我注意到黑子还是待字闺中的发型,只怕尚未出嫁。这个年纪有些迟了,不知是什么事。
黑子愣愣地盯着我好久,我在重新见到她的一刻也说不出话来,胸腔里涌动着无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想念、惊喜、陌生、紧张等等交融在一起,化为一股酸楚流遍全身。
接着,黑子的眼睛里闪出了泪花,她不可置信地试探似得对我小声道:“姐姐?”
我赶紧和疯了一样地点头,黑子扑到我怀里,她的眼泪统统掉在我穿着的男装上,浸出一小块颜色略深的印记。
黑子小时候的奶香已经不见了,取之以待的是一股少女的清新的气息,闻起来很舒服。我搂着她,想起以前为了取暖经常像这样搂着她睡,我的眼眶也湿润起来。
我们拥抱了不知道多久才分开,黑子一边擦拭着未干的泪迹,一边急切地道:“姐姐你在家等,我去把爹娘叫回来。”
“我带了个队友回来,是很可靠的人,”我对她道,我想应该替常青打个招呼,“他知道我是女的,一直照顾我,不必担心。”
黑子连忙慎重地点头,“姐姐你信得过的话,一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那我先请他进屋,”我琢磨着道,“茶还在老地方吗?”
“还在。”黑子回答,她似乎因为我不能立刻坐下来休息而满脸歉意,“姐姐,我马上回来,不会等很久的。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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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黑子提起裙角跑了出去。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屋子,把常青带了进来,然后自己摸去厨房倒了两杯茶。
我家大堂里放得还是那张长方形木桌子,它看上去比我离家时更破旧,好在四个脚还算稳当。
常青抿了一口茶放下,用食指的关节在桌面上某个明显是小孩弄得刮痕上扣了扣,问道:“这是你干的?”
“呃,嗯。”我不大好意思承认了,“我爹刚把桌子做好的时候我刻的,好好一张崭新的桌子就多了伤痕,我爹差点没把我打死。”
当时我大伯还没有应征入伍,他刚教我写了几个字,我爹当然是不会给我这么个丫头买正规的毛笔的,我就自己举着树杈小刀片到处乱画乱刻,最后刮花了这张桌子。
现在想想,甚为怀念。
门口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我心知是黑子带着我父母回来了,赶紧把脖子拉长打算看着,谁知一抬头竟发现,常青坐得比我还直,跟学堂里等先生的小孩子似的。
我娘率先冲了进来,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又眼眶一阵热。娘晒得黑了,样子也老了,不知是不是这些年收成还不错,她长胖不少,和以前的样子不一样了。可她是我的娘亲,我简直想要扑过去抱她。
但娘动作比我快,她的目光迅速在我和常青之间移动了一下,然后迅速奔向常青,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女儿!这些年你真是长俊了不少!都瞧不出是女孩儿了!”
我:“……”
常青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表情很难形容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我此刻特别想拿个镜子照一照,我这些年到底是长成什么样了?!难道我已经爷们到比常青看起来还不像个女的吗?
爹紧随娘之后进屋了,他的手臂和小腿上还沾着泥,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对我露出一个沉稳和善的微笑。
……但我突然拿不准他是作为父亲对女儿笑,还是作为长辈对女儿的战友笑。
我爹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对我道:“回来了?”
“嗯,回来了。”我回答。
我爹从小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在我眼中他一直是伟岸的,尽管皱纹此时也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但却有有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镇定平和,给我一种心安的力量。
我娘这时才发觉气氛不对,她好像认错人了,恼羞成怒地对着我的后脑勺来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骂道:“叫你不开口说话!死丫头!下次还敢不敢一声不吭地走了!”
娘骂着骂着声音软了下来,开始用袖子拭眼角,“你要是没了,让娘怎么办……”
晚上,娘和黑子两个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久,我想搭把手竟被赶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娘和黑子差不多不停地在给我夹菜,尤其是黑子,都快把她的碗都倒到我碗里了。就算我一向胃口大,也吃不了这么多,只好拼命再夹回去。
我不晓得家里最近的年景怎么样,但这么多肉菜绝对赶得上一顿年夜饭。我惶恐不已,生怕自己耽误了家里。
“黑子,别光给我夹,你自己也快吃。”我把两块娘夹过来的红烧肉飞快地放到她碗里。
娘忽然道:“别喊黑子了,二丫头有大名了,叫梨花,以后喊梨花吧。”
我一愣,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初春将至时那一树的洁白。这个名字,和黑子挺合适的。
我妹妹低着头,红着脸,低声说:“姐姐从小喊惯小名了,我也听惯了,姐姐仍旧喊黑子吧。”
“这名字蛮好听的,不错,衬你。”我伸手去摸她的头,“以后我还是听娘的喊你梨花。这是我的错,你到底是大姑娘,喊黑子不像样子。”
梨花乖乖地任我摸她,脸更红了。
娘又抱怨道:“这名字原本你爹替你起的,你不在就给二丫头了。谁让你乱跑,现在连大名都这么野,没个女孩儿样。”
我不搭腔,“嘿嘿嘿”地干笑了几声。
我想有些事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我觉得我更适合当“刃”,而我妹妹才是梨花,干净,温柔。
我是打算住下来的,我和梨花还可以在一起睡,没什么不方便。但常青有些麻烦,按往常我家是住不下的,幸好我不在的这些年,爹在旁边多盖了一间小屋,收拾收拾正好给常青住。
晚上睡前,我举了支蜡烛,去爹娘房里。
爹去收拾柴火了,只有娘在做针线,她的眼睛不比从前,穿针引线时一直眯着眼睛,还失败了好几次。
“娘。”我唤了一声。
娘抬起头,看看我,拍了拍她身侧,让我床边坐。我走过去坐下,娘伸手摸我的手臂,很轻很轻地摸,像是怕我会消失掉一样。
我问她:“娘,梨花怎么还在家里?没定亲?是不是有些晚了?”
梨花长得那般周正,当年村口李寡妇的女儿秋娘比她丑不知道多少,还是我们村的村花。我是不信梨花没有人家来求的。
娘放下针线,接着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没定,定过两家了,可梨花运气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的晚了……
tat因为有点拉肚子……我果然不该在姨妈期吃冰西瓜【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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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天天天晴妹子又扔了一颗地雷,么么哒=3=
梨花和我一样,十四岁时周大娘便上门了。栗子网
www.lizi.tw周大娘说得是隔壁村村长的小儿子,比梨花大两岁,据说这位村长儿子有次来我们村里换东西的时候,见到梨花,一眼就说喜欢她。
村长虽然谈不上什么正式的官职,但对于我们普通人家来说,仍是一桩大好事。娘和爹出于慎重,出去打听了一下这男孩有没有别的问题,得知他品行端正,勤劳朴实,为人踏实,而且身体健康相貌也不错。
爹娘自然高兴地应下亲事,筹备起来。
那个小伙子大约是真的喜欢梨花,高兴坏了,说要亲自打猎当聘礼。这一打打出了问题,在草丛里穿梭的时候,他被竹叶青咬到,没救回来。
之后便开始有些碎嘴的人说梨花闲话,说她先克死了大姐,也就是我,又克死未婚夫。
梨花因此被拖了大半年,周大娘亦再也不上门了。她在我们家说得两桩婚事都告吹,大概也觉得不吉利。
之后定的一桩,是爹娘托人找的,挑的是个住在附近破庙里的穷苦书生,和我一样年纪,比梨花大五岁,满口之乎者也,说起话摇头晃脑。但终归是个有文化的读书人,比起平头百姓高一等似的。他原本有些嫌弃梨花不能识文断字,可他实在已经穷到要饿死的地步了,再说梨花相貌端正,这书生才勉强答应。
结果那年冬天,西北风刮得特别厉害,书生长期吃不饱又缺乏锻炼的体弱身板,让他没能熬过数九寒天。
梨花命硬克亲的名声算是彻底传遍,在家里留到今天。
娘边说边抹眼泪,眼角的细纹都被挤多好几条。
我心中酸涩,既是为命途多舛的梨花,亦是为替我们姐妹俩操碎了心的父母。娘哭得累了,放下针线躺到床上。我回了我与梨花的房间。
梨花也在油灯底下做针线,缝的还是我放在包裹里带来换洗的破上衣,她的手艺功夫比我好多了,能把旧衣服缝得瞧不出破过洞的样子,实在瞒不住的还能在上头绣点什么遮掩。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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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能记起她年幼时乖巧怯懦的模样,这般温柔手巧的姑娘,竟要去忍那些闲言碎语,我实在心疼得紧。
梨花听见我进来,便把东西都收了,冲我微笑。
我心里有些难受,梨花被人说那些不好听的话,里头有我一份责任,如果父母不必替我的离家遮掩的话,那些外人便不会以为我是被梨花克死的。
梨花往后挪挪,自己缩成一团,把大片的位置都留给我。我鼻尖一酸,爬上卧榻搂住她。
这么多年我都没再和女孩子一起睡过,早就习惯了周围全是一群硬邦邦的汉子的生活,梨花软软的身体撞进怀里,让我有瞬间的愣神。
我有了个疯狂的想法。
本来,我打算把官辞了解甲归田,回家赡养父母。
但是……如果有个身负一官半职的哥哥,哪怕哥不是亲哥,官不是大官,梨花的地位便会大有不同,不会再有人敢传她的闲话,不会再有人给她难堪。
我抱着梨花躺在床上想了半宿,梨花的呼吸均匀地喷在我的颈侧,带着股少女的清甜。我有了答案。
第二日,我去田里帮着干活。出人意料的,常青竟然也一撩裤脚下地了。他显然没种过田,笨手笨脚的,好在学得快,乍一看颇有样子。
我娘一路拿瞅女婿的眼光瞅他,我好不尴尬,但愿常青别瞧出来。
村里面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外来客,突然多出我和常青这两号,还挺引人注意的。我之前叮嘱过我爹娘,为了避人耳目,还按过去那样说。
小地方消息传得也快,当天傍晚,全村人都知道我爹娘七年前认得干儿子带战友回来了,当了武官,还战功不小,马上就要升迁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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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这些流言十分满意,还能感觉到我人到哪里,都有羡慕嫉妒的目光投来。
我家飞快地热闹起来,从村头到村尾的人都跑来围观我和常青,说要瞧瞧当官的长什么样。他们也不是白来的,都带了些礼物,刚收的菜或是自家鸡下的蛋一类的。虽说不算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看得都是心意人情。
我估量一番,感觉以我家人的胃口,能吃很久。
还有几户人家牵了姑娘来的,我扫了扫,差不多都是我离家时的丫头片子,现在都亭亭玉立了,尽管样貌都比不过梨花。
爹索性把家里能搭桌子都搭了桌子,凑成一大桌,让全村的人一块儿吃,把送来的七零八落的东西都给烧掉,梨花和娘两人忙不过来,还有好几个妇人主动去帮忙。
我和常青比邻而坐,好几个姑娘不断地往我们这里瞥,我抬头看过去,她们又羞涩地低下头。
我心道常青这张脸果然也不是白长的,虽说美不过将军,但称得上俊朗了。
鉴于我对常青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想法,对这一桌子的女性,我有些不快。
但我隐隐感到常青好像比我还不高兴,他对那些瞄过来的人怒目而视,如临大敌,把别人生生瞪了回去,一改平时待人温和友好的作风。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到天全黑了。
和我家做了十多年老邻居的乔大叔家的女儿乔慧,临走前支支吾吾地塞给了我一块帕子,含羞带臊地遮着脸跑了,弄得我摸不着头脑。
乔慧这姑娘我也有印象,我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喜欢跟在大人身后走,长得胖乎乎的很讨喜。她长大竟然也瘦了,还有三四分漂亮。
不过,塞我帕子算什么意思?难道我脸上沾了什么需要擦擦……
我摸了摸下巴额头,感觉没什么脏迹,愈发疑惑。接着我一抬头,就发觉常青正瞪着离去的乔姑娘,瞪得无比凶恶。
明日就要回家了,这晚我觉得梨花贴我贴得格外得紧。
梨花一直没睡着,我听得出她的呼吸。我便轻轻拍着她的背,跟幼时哄她一样,道:“你先等一阵子,要是过段时间你的婚事没起色,我寻个机会带你去城里。”
如果一辈子女扮男装当官,那我总不会一辈子住军营的,以后会有自己的宅子,可以养梨花,也能带她看看外面,还可以叫她书写。
大多数女人一生都守在方寸的土地里洗衣做饭,没见过外头广阔的天空。
真要算起来,我出去打仗,这险冒得不亏,唯有看到真正的世界,才会发觉过去的自己多么狭隘。
“姐姐……”梨花揪着我的前襟,语气担心地道,“你还是别为我操心了……办完事就回家吧,要是被别人知道你是……”
“无妨,”我打断她,“今天那么多人,大部分过去还见过我,他们都瞧不出来,不用担心。”
我特别注意过,女扮男装的这种罪,撑死了杀我一个,连累不到父母姐妹的,我放心得很。
梨花欲言又止,最后轻轻说:“姐,我想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你比我年长,作为妹妹,我先一步出嫁有违先训,这才屡遭坎坷。你若不想出嫁,我愿意陪你的。”
“别胡说,将来姐一定给你寻个好的。”我道。
我忽然想起被乔小妹塞怀里的手帕,难道这是我不在时衍伸出的什么风俗,便问道:“梨花,乔慧塞给我一块手帕,这是什么意思?”
梨花愣了愣,解释说:“她以为你是男子,所以……对你有些好感吧。”
在村里,男女双方若对异性有些好感,会送些小东西我是晓得的,女孩儿一般都送手帕或香囊,男孩可能会送块漂亮石头什么的。送点小玩意儿也不算什么大事,我们小破地方不会跟那些有身份的人一般,把私相授受看作严重的失节行为。两个人互相喜欢又能征得长辈同意最好,若不能结亲,各自娶嫁也不会碍着谁。
可我却从没想过,我竟有会从女孩子手上收到聊表思慕的东西,之前自然也没往那方面琢磨。
听梨花的话,我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问道:“她干嘛看上我?常青不是更好吗?”
梨花沉默了半晌,才回答:“姐姐,常大哥今天太凶了,你比较亲和。而且……姐姐,你也挺……俊的。”
梨花好像找不到一个恰当的形容词,磨蹭了很久才说出来。
到底是夸我的话,就算是妹妹说来安慰我的我也开心。
“睡吧。”我摸摸她的脑袋。
清早,我和常青就要告辞回营了。我娘拉着我的手半天不肯放,爹不愿意出来送,梨花的眼泪眼看就要从眼眶里滚下来。
我好说歹说以后再来,娘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松手。
常青见我走几步就回头的样子,便问道:“不舍得?”
“当然的……走了这么久,一回来,妹妹都这么大了,爹娘也不年轻了。”我不无感慨地说。
常青望着远方平平常常的农家景象,忽然对我道:“其实你们姐妹俩长得挺像的,但给人感觉差太多所以瞧不出来。”
“你这算是拐着弯夸我漂亮?”我忍不住笑了,反正只有我们两个,放松点开玩笑也没关系。
常青耸了耸肩,“我倒是宁可你更寻常些……”
作者有话要说: ==好吧,我果然没按时更上来otl
状态似乎有点调不上otl
好吧,我决定明天再停更一天调一下状态,尽快恢复正常,请大家理解……otl【鞠躬】
回到军营时,天色已近黄昏。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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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去检查我手下那些个兵。
不出所料的,傅贤和几个比他年纪稍长的士兵简直快要玩疯了,我尚未走近就能闻到他们那个帐篷周围铺天盖地的酒气。
这些个一松懈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男人,好像还叫了别的帐篷的人来玩,地上一片狼藉的景象绝不是普通几个人能弄得出来的。
我肃杀着脸掀开布帘,只见地面横七竖八地躺着衣衫不整的汉子们,有些发出震天响的喊声。这些一大半都不是我手底下的人,他们周围散乱地撒着酒杯和食物残渣,酒臭、汗臭还有其他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交杂一起,恶心地要命。
还有几个没睡死过去的,摇摇晃晃地大声玩着划拳喝酒还有赌博之类的游戏,其中一个男人正大吼着打算脱裤子。
他们太兴奋,喝完酒脑袋大概也不清楚了,没注意到我已站在门口。
看到平时教育的兵私底下居然这个样子,可想而知我多生气,当场就踩过好几具醉鬼的身体冲了过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一脚踹翻摆满赌具的破桌子,桌腿被我生生踹断。
“谁啊!”正扔骰子的那个汉子,大怒抬起头来就要骂,结果他一发现是我,立刻吓得两腿打颤,“赵……赵长上……”
我尽管怒气冲天,但仍对他和蔼一笑。
他本就喝醉了不大站得稳,这一吓立马被我吓摊了,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我心道看来我多年杀突厥人的威名还是有点用的,不是手底下的人亦能被我惊着。
一个兵趴下,其他人酒也瞬间醒了大半,在一边乖乖列队站好,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不是这个帐篷的,都给我滚!”我指着门吼道。
还能动的那些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走时还不忘扛走地上那些睡死过去的人。
他们滚得差不多了,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帐篷里。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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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贤躲在床底下抱着头瑟瑟发抖,两个小兵尴尬地站在一旁,他们身上没穿衣服,因为我不友善的表情,他们也不敢穿,只能用其他东西挡一挡。其他人都躺在地上,偶尔在梦中啧啧嘴。
我走过去,一脚一个踢过去,直接踢肚子,他们都干呕着被我暴力弄醒了。
“呵呵,你们很能耐嘛。”我道,“傅贤,你给我滚过来站好。”
傅贤哆哆嗦嗦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挪动般地站去队尾,和其他人比起来,他还算衣着得体的。
我压低嗓音,问道:“这几天你们自己训练了点什么,说给我听听?”
当然无人应答。
“呵呵。”我对他们抽了抽嘴角。
傅贤壮着胆子嘀咕着说:“大人,你别这样笑……瘆的慌。”
我一巴掌糊在这小子后脑勺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让你们自己训练?!”
“加强体魄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忽视平时兄弟间的……好痛!干嘛又打我?”傅贤抱着脑袋往后跳了一步。
这孩子简直是欠揍,我作势抡起巴掌又要下手,他赶紧闭嘴缩了缩。
“明天开始,训练加倍!”我对其他人道,接着转回来,“傅贤,你消息没传达到,罪加一等,罚你你洗一个月衣裳!整个帐篷人的,少一件都不行!”
说完我转身就走,依然能听见傅贤在背后嗷嗷直叫。
一般来说,教训士兵和教训小孩儿一样,应该打一棍子给一红枣,今天棍子打完了,什么时候给红枣,我却要再想想。
到底打了六七年仗,每个人的封赏都要计算下来,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还没等到加官进爵那一天的到来,我们这支队伍竟又有事情做了。
其实说是整支军队倒也不然,实际上只有将军领到了命令,还是一道颇为怪异的命令。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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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国沿海一带一直以来饱受海盗的骚扰,渔民和贸易船舶都深受其扰。这些海盗没有组织纪律性,大多是其他国家漂来的游民,习惯于海上活动,不过有时也会上陆地来抢东西,被称为倭寇。
近日,这群人抢劫的范围越来越靠近内陆,甚至于在岸上流窜就不回去了。
原本一群海盗不关我们陆军什么事儿,但偏偏尚书都省庞元非说将军极善兵法战略,击退突厥人如此轻易,想来溃退陆地上活动的海盗也不是什么难事。
让刚刚立完功,还没得到嘉奖的将领马上启程去抗击倭寇,这不是说笑吗。
可当今天子不知脑袋发了什么病,竟然觉得庞元爱卿说得十分有理,真的下令命将军去江南东道江苏一带缉寇,给的人马比远征突厥时少了许多不说,还要让他三个月内战胜归来。
沿海一大圈县令和那群倭寇焦头烂额地玩了十几年都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如今要三个月解决?
即使皇帝说三个月完不成也不会有惩罚,但显然如果无法击退贼寇,将军的名声会受到损害。
近日来,将军和上将军的名声已如日中天,百姓都道虎父无犬子,有任隆和任枫这对父子在,天下定能太平安生,甚至有小孩编了童谣在街头巷尾唱,我听到过好几回。作为将军的下属,听到这些总是高兴的,我会觉得自己在边疆的那些罪没有白受,保家卫国也不是虚的,连带着对之前将军不把危急关头的计划告诉我们的事,我也没那么生气了。
大局为重,站在将军的立场上,这么做并没有错。
如果能用我的性命换取天下人的性命,我是乐意去交换的。
将军对这个明摆着是刁难的命令也没说什么,平静地领命归来,然后选了我和常青,跟他上路,而选择没有带大何、小袁、齐寻、许文或者其他任何人。
我不确定将军是不是在以这种方式证明他对我们的信任,但我的确有些受宠若惊。
常青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次旅行,包裹没一会儿就打得七七八八,一副时刻准备上路的样子。
他见我像是有许多顾虑,便开解我道:“别愁眉苦脸的,这一仗轻松得很,比打突厥简单多了,何况还有期限的三个月,加上往来行程,四个月后肯定回来了。苏州是个很漂亮的地方,过去玩玩很不错的。”
“……你怎么说得不像去打仗。”我道。
“大概确实不怎么像打仗吧。”常青回忆着说,“不需要卖命,也不会死,大部分时候都可以休息。”
“你以前去过?”我问。
常青听我这么问,稍微愣了愣神,接着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缓缓回答:“算是去过吧。”
我正收拾着自己的行囊,突然灵光一闪,抬起头问道:“常青,你说我如果带我妹子上路,将军会生气吗?”
既然我一直琢磨要让我妹妹看看外头的世界,常青话里行间又透露出此行不会很危险劳累,那么趁此机会带她出门,似乎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
但毕竟名义上是行军,八成不行的,我本是随口一说,问出口就有点后悔,但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谁知常青一点都不意外我这么问,他挺自然地答道:“你去跟将军提吧,他会同意的。因为上次的事,将军对你心怀愧疚,什么条件都会答应……何况,其实这次下江南,还要顺便护一位小姐,那种带很多侍女的小姐……偷偷一顶小轿子,应该不是问题。”
“要陪护小姐?我怎么不知道?是哪一位?”这事我尚未听说,一下被勾起兴趣,还带很多侍女的,肯定是大家的小姐,搞不准还是皇族。
“是公主,那位封地在江南的武康公主。”常青回答,“她在公主中算是很受宠的,尽管个性有些跋扈,不过为人颇有主见。她一直很想去看看自己的封地。你没得到消息,是因为她现在还缠着圣上松口,圣上尚未答应。”
我朝的公主闺名是极为亲密的人才能称呼的,外人得知的只有她的封号。而公主的封号多冠以郡名或县名,武康公主的封号便是来自江南东道中的武康县。
公主的封地与其他皇子是不同的,她们的封地并不属于她们自己,而是属于她们现在或未来的夫君。
武康公主这样从未见过自己封地的并不少见,可大多数公主对此并不在意,甚至反而真的赶她们去封地才不乐意。像武康公主这般想要亲眼看自己的封地的,才是鹤立鸡群。
这位公主的去留关系到我能否带上梨花,我难免在意,追问道:“你肯定皇上会松口让公主同行?”
“我肯定。”常青笃定地回答,“皇上必是想要答应武康公主,才让将军去缉寇的。让将军携军陪同,是为了保护公主的安全。至于三个月,也不是什么剿灭倭寇的期限,是给公主定的归期。庞元最善读皇上的心思,他是瞧出皇帝的想法了,才推荐的任枫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换个地图跑几个月,江南东道包括江苏省苏南、上海、浙江全境、福建全境及安徽徽州。
不过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苏州。_(:3∠)_
本文为架空背景,此苏州为架空历史上的苏州,并非真正的苏州!本文真的为架空背景,朝代非历史上任何朝代,绝对非历史上任何朝代,民族亦为架空中的民族,非历史上任何民族。
我绝对没有挑拨民族关系。
再播放一遍,我真的没有挑拨民族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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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严打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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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查无此人o3o妹纸给我扔了两颗手榴弹!
otl亲你太破费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手舞足蹈地拼命谢你!【跪
_(:3∠)_好高兴,我决定去吃一个豪华一点的冰淇淋。
不出常青所料,御令没过两天就下来了。小说站
www.xsz.tw任枫将军携军出兵江南东道,并护送武康公主前往苏州。
这一下,军营里简直算是沸腾起来了,从上到下,几乎个个都在议论武康公主。
说实话,我能理解。
兵营里这么多年来来去去的都是一身臭汗的男人,这成百上千的兵,尤其是还没成亲的,看到女人都两眼放绿光。
按照我手底下一个小兵的说法,只要是个女的,无论多丑,他都能凭气味儿闻出来。
这明显是吹牛,我在他面前晃了五六年了,也没见他什么时候闻出来过。
原本去苏州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差事,谁都想打了这么多年仗后好好安生几天,不愿意再出征。但自从公主随同的消息一出,跟将军剿寇立即成了个众人争抢的好差事。
所有人对公主的想象都是天仙大美人,因此格外神往。当然也不是所有士兵都妄想癞□□吃天鹅肉的,公主高攀不上,可公主身边总要带不少宫女吧,里面总有低等宫女吧。
我朝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才能出宫婚配,不过军营里的汉子当年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这么多年摸爬滚打早已青春不再,若能趁机捡个媳妇儿,绝对是件天大的喜事。
一时间,铺天盖地的有关武康公主的传闻就在军队里散播开来。
这种京城里皇室宗族等男欢女爱爱恨情仇的八卦,找许文总是没错的。我也爱听这类故事,晚上一群汉子逮住许文唠嗑的时候,赶紧凑过去听两耳朵。
许文有点人来疯,见人听他说话就激动,恨不得拿条惊堂木说书。
“武康公主三四岁的时候,她的生母就死了,被交由另外一个妃子抚养。自古后娘比不上亲娘,武康公主自幼被后娘冷落忽视,有时被关在小书阁一关就是两三天,好让养母眼不见心不烦,中间只偶有宫女进去送吃食,这养成了武康公主喜好读书的习惯。”许文唾沫横飞地说道,他脸上的表情虽话中情节的发展不断变换,“但若是因此,你们以为武康公主同上官云锦小姐一般是个才女,那就大错特错了!武康公主毫不辜负她封号中的‘武’字,别的不看,单爱兵法,甚至还试图自学剑法。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大家都知道,当今圣上幼时也极爱武艺,尤其是剑术兵法,他得知此事很高兴,当着数位妃嫔和皇后的面道:‘此女肖我。’”
“不会连脸也像吧?”一个赤着膀子的大汉问道。
“圣上龙颜天貌,貌似圣上有什么不好的?你说话小心点!”许文被打断很不高兴,怒瞪了他一眼。
其他人纷纷催着许文往下说。
许文接着道:“圣上说了这句话后,便对武康公主极为宠爱关心,武康公主的地位亦随之大为提升。但受宠之后,公主的性情跟着大变了!此前,这位公主不惜说话,整日整日独自看书练剑,说是孤僻也不为过。可此后,她没几个月就变得嚣张跋扈,动不动就掌掴宫女,与人动粗,还险些将安宜公主推入池塘,简直恶毒。不过,圣上对她实在宠爱有加,对这些事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闭门思过,从不大罚,武康公主则愈发为所欲为起来。”
“毒妇!”一名男子骂道。
“说了半天,武康公主相貌到底如何?”另一人也追问。
前一人抢在许文之前道:“舞刀弄棒的粗妇,能漂亮到哪里去?”
我作为一个亲手砍死过无数突厥大兵的舞刀弄棒的粗妇,默默看清的那人的脸,决定一有机会就罚他去洗衣服。
许文道:“相貌嘛……金枝玉叶的美貌,自然不是凡夫俗子能窥得见的。”
这意思就是他不知道了。
其他人大为扫兴,连说散了。
我便也回帐篷去了。我今日刚与将军提起我妹妹能否随军的事,将军没多考量就答应了,只叮嘱我别让其他人晓得,否则其他人只怕也要闹着带他们的老娘老婆女儿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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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这事儿八字也没一撇。
我不过是提前通个信,想给梨花找个出门瞧瞧的机会,一辈子留在村庄里,未免太过可怜。
万一梨花不愿意跟着我,我也不会强求。
将军说,这两天便要启程,若我要带我妹妹,早点接上。
我第二天一个人就快马加鞭地回家一趟,爹娘一见我就要把我上次走前偷偷塞在他们枕头底下的钱袋还给我,我实在推拒不过,假装收下,临走时又偷偷放在灶台上了,娘煮饭的时候立刻就能看到。
我这个女儿,没什么好的,白惹爹娘担心了半辈子。送些钱回家,与其说只是回报爹娘,更多的还是要安我自己的心。
梨花很乐意跟我走,娘有些犹豫,后来是爹做主敲定的。
回来时不敢让梨花骑马,就把她抱到马上,我在下面牵着缰绳,一路往回走。
梨花怕我累着,但除去时不时给我唱个歌,她也做不了什么,一脸愧疚。当初出征的时候,比这会儿累多了,我一点感觉都没,再说梨花有一把黄莺出谷似的好嗓子,小时候就常常给我唱,重新听到,我心里是很高兴的。
窄窄的山道上只有我们两个,梨花清脆的嗓音在山间回响着。只是我越听她唱,越觉得心疼。
梨花又唱完一曲,我对她道:“回到军营,你莫要再喊我姐姐了,记得喊哥哥。”
“我晓得了。”梨花重重地点头,满脸认真。
回军营之前,我看了看梨花身上穿得旧了的衣裳,便顺便去了城里,给她重新买了几套新的。
以将军给我发的俸禄,也买不了什么好衣服。但梨花换上新的襦裙,整个人瞧着就焕然一新了。我甚是满意,暗暗想着回军营必是要把梨花稳稳藏好了,可不能叫那群饥渴的士兵瞧见。
我还剩下的一些琐碎的钱一口气塞给梨花,对她道:“你若是看上什么,自己买便好。”
梨花捧着钱,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想要还给我。
“我平时会很忙,可能不太有时间照顾你,将军说让邵参军事安排你。”我把钱强硬地推给她,口气放重,“若是你身上一点铜板都没有,才是给我添麻烦。”
梨花不敢违逆我了,这才犹犹豫豫地收下。
她身上还有小时候那些乖顺的影子,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依旧是梨花坐在马上,我牵着马。我正想把她送去给邵参军事安排,天不遂人愿,刚进军营就撞到一个我不想现在撞到的人。
此时天色已经半黑了,按照往常这个时间没什么人会闲逛的,便放心把梨花带进来了。没想到一进来,就见傅贤一个人捧着足有半人高的五个大木盆,摇摇晃晃地从我们面前走过。他大概是刚洗完我罚他洗的衣服。
他眼尖,用余光瞥见了我,连忙向我打招呼:“大人!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
傅贤就像突然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剩下的话统统被堵在喉咙里,盯着梨花,眼珠子都快滚到地上了。
“大、大人……这位是您夫、夫人?”傅贤说话说得不利索。
“我妹妹。”我的语气颇为不耐,将军的嘱咐不要声张,把我妹妹偷偷带进来,到时直接混到公主的队伍里就行。
傅贤好像连路都走不了了,脚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动不了也好,方便我逮他。
我让梨花在一边瞪着,抓住傅贤拖走,连威胁带恐吓地让他不准往外说。傅贤连声答应,只是眼神不断地往梨花那里瞥过去。
我对这小子的嘴风很不信任,一再逼迫施压,直到他发毒誓说这件事稍有泄露,他就让我割舌头,我才放过他。
碰到傅贤这件事,更坚定了我把梨花藏得稳妥些的决心,最好我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接下来,我和梨花倒没再碰上什么麻烦的事,一路平安。
不知是不是上天嫌我这阵子过得太安生,好久没做的噩梦重新席卷而来。
这次的梦,照例先从火场开始,那两个我看不清楚脸的男人,然后我把匕首捅进自己的心口。
这个梦不管做多少次,恐惧依然没有一分消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至少晓得它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我把匕首扎进胸口的一瞬间,大松一口气,以为自己要醒了,谁知没有。
我觉得自己飘飘忽忽地升起来,飞出被炽热的火焰烧得即将坍圮屋子,俯瞰整个大地。一阵朦胧的白雾飘过,我眼前一花,再睁眼,竟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乡。
只是安宁平静的家乡似乎也不再是家乡,而是一个满是血腥气的屠宰场。
我没瞧见我自己,大概是因为我之前已经死了。但我仍能看见其他的东西,比如被血淋淋地砍成好几块的村长,比如尖叫着想要逃跑但被追兵杀死的妇女小孩。送了我一块手帕的乔姑娘,此时衣不蔽体双目无神,浑身上下全是伤痕。
这个梦怎么还不醒。
我发了疯般地去找我爹娘和妹妹,最后我在自家的田地里面发现了父母。
这是我们家世世代代赖以为生的土地,我也曾弯着腰站在泥里插秧。
现在,他们血的颜色染红了家里的麦子,真正和土壤融为一体。爹至死还将娘护在身下,一把弯刀从爹的背后贯穿了他们两人。
我和突厥人打了那么多年,那把突厥的武器绝不会认错。
他们卷土重来了。
望着爹娘的尸体,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我想咬牙,却没有牙齿。因为此刻的我不再是实体了,我在火场中已经失去了自由行动的能力。
作者有话要说: 噩梦前来串场。
下一张地图总体会保持轻松愉快的言情基调……大概。
公主只是个路人,梨花比较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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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天天天晴妹纸又给我扔了一颗地雷。
这是我也能过上被炸到手软生活的节奏吗_(:3∠)_
我不敢再去找梨花,如果找到的又是冷冰冰的尸体,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做些什么,眼前的景象已足够让我恨得咬牙切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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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我感到一阵天摇地动。
我怀着滔天的恨意醒了过来,入眼的竟是常青担忧的脸,是他把我摇醒的。
也是凑巧,帐篷里今晚只有我们两人,小袁、大何回家探亲,齐寻、许文等人都回将军府了,他们不必跟随将军去苏州,自然不愿整日留在军营中。
他接触到我的眼神时明显地振了一下,皱着眉问:“怎么戾气这么重?做噩梦了?”
我发觉我的双手正紧握成全,腮帮子也酸疼酸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在梦里几乎咬碎了牙。此时我尚未从那种近乎真实的梦境中回神,能听见常青的声音,却张不开口,说不出话。
常青被我的样子吓到了,把手背放到我的额头上,也不嫌弃我一头的冷汗,紧张地追问:“要不要紧,要不要紧,说句话!”
我咬紧嘴唇,勉强摇了摇头。
我能反应让常青松了口气,他连忙给我递水。我稍微有点缓过劲了,问他:“我刚才怎么了?”
“你在床上拼命扑腾,好像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常青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既有忧虑又有关心,“是噩梦?”
我点点头,回想起那个场景,仍然心有余悸。
以前我也做过别的噩梦,关于突厥小王子的那个梦应验了。而这一次,梦里出现的是我的家,死去的是我的亲人,这种恐惧比上一次更强烈,伴随着让我止不住颤抖的怨恨。
我绝不能让这个梦应验,可却无从落手。突厥名义上已经被打败了,甚至于他们可汗的降书刚刚抵达我朝天子手里,可汗还打算一两年内带着贡品前来拜访,意图与我朝公主缔结秦晋之好。
而我梦中之境分明暗示着我父母为突厥人所杀。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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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办。
心中的侥幸对我说,那个突厥小王子的梦和现实并不完全一样,噩梦也只应验过一个,也许这次也只是常年和突厥人拼个你死我活,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产生的普通噩梦呢?
常青见我的神情变了数遍,道:“你梦见什么了?”
我这才想起他还在我旁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连忙把梦中看到的东西都吐给他了,包括之前的突厥王子,包括一直梦见的火场,还有刚刚新出现的我的家乡。
常青总是守护在我身边,给我带来慰藉。
他果然没有因为我的话太像信口开河而取笑我,常青越听神色越凝重,最后几近肃然。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些梦的?”常青的声音似有一丝颤抖,我不知道有没有听错。
我想了想,太久远,我有些记不得了,含糊地回答他:“十三四岁吧。”
“那便是七年前了。”
“嗯。”
常青沉默了半晌。
我屏住呼吸,等他思考完。我直觉常青大约真的对此知道些什么,我没找错人。
许久,我才听他轻轻地说:“那些并非梦境或是预知,而是回忆,是过去发生的真实的事,并非将来。”
常青表情不像开玩笑,但他这么说是我是听不明白的。
如果那些事都发生过,那我就不是个活人了,我和我父母都死了,难道我活得这二十一年都是假的吗。若说是前世转生,那么我也不该是这个身份,不是说一旦转世,便会忘记前尘往事,与过去再无牵扯吗?
常青继续说道:“未来,不会再像你梦里那样,我会以命相赌。”
常青这话字字落地有声,带着让人安心的郑重。
“阿刃,你还记得我有话对你说?”他道。栗子小说 m.lizi.tw
我仍沉浸前面一番对话中,不知他此刻提这个是为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常青那双黑得见不到底的眼睛注视着我,我几乎要被他吸进去。
他一字一字说:“是我太急了,还是等你想起来再说吧。只是关于梦的事,你勿再与第三人提起,尤其是任枫将军,好吗?”
被他用那样专注严肃的眼神盯着,由不得我不点头。
见我答应,常青忽然俯身将坐着的我搂入怀中,我的脸被摁进他的肩膀里。他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我们平时都用那个洗衣服,但我总觉得常青身上的格外不同。
我发觉脖颈处有些湿润。
常青为什么哭我是不知道的,或许是我那些话触动了一些什么不该被提起的事。他不想让我看见他哭,那我就装不晓得,反手抱住他的背。
他大概不明白我早就不止把他看作兄弟,最好不要对我再如此亲密了,否则我会情不自禁地往不可能的方向想得更多。但无论如何,我此时不想分离,不想告诉他这一点,我也想有个安慰。
差不多到集合的时间,我和常青带着行囊才匆匆赶到集合的大门。
将军骑在一头高大的棕色骏马上,一头乌黑的头发整齐地竖起,从头顶笔直垂到肩下,衬得他格外意气风发。
我和常青手下的兵各列了一队等我们,他们是要跟了去的。傅贤也在其中,他一见我就飞快地转开视线,闭紧嘴巴,想来是在担心他的舌头。
见我们赶到,将军便对着我们的方向微微一笑,美得惊心动魄。
幸亏跟随将军多年,我这点免疫力还是有的,镇定地上前作揖,为略有迟到而道歉。常青也和我是一个动作。
将军没有多怪。
我翻身上马,随队伍一同前行,心中暗暗担心梨花。我方才在队伍中间见到一顶不太起眼的小轿子,想来是邵参军事给梨花弄来的。抬轿的轿夫估计就是小兵,军营里小兵们的规矩就是不该问的不能问,一切听从长官命令,军令不能不从。
像我和常青这类敢擅自换令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大约是属于少数分子。
上回将军他们第一战都未曾露面,因为这事也未败露,着实是运气好。
我们的队伍靠近城门的时候,城门口早已停了好几顶轿子。公主这回出巡打得并非是张扬的样子,因此轿子并非特别豪华,但依旧能看出比寻常人家的坐轿精致不少,抬轿的轿夫则个个满脸肃杀,扫一眼似乎能把你的五脏六腑全都穿透,一看便绝非常人。
我一不小心和他们中的一个四目相对,顿时心头一惊。
莫非这些这都是皇宫中的侍卫,所谓的御林军?
若是,他们便属于左右备身府统管,与我们在十六卫军中是不同编制的,大为不同。我从未见过真货,今日一见,实在忍不住好奇。
将军在十五岁就击败了右备身府的项允将军,这可不知算不算我们与备身府军的仇怨。
除了轿夫和两个娘气的男人,其他围在轿子周围的都是女人,有年纪老的也有年纪小的。我周围那群兵看到那些年轻的宫女,真的两眼冒光,摩拳擦掌地恨不得扑过去。
不过,这些女人立即证明了她们不是轻易惹得起的。
队伍里不知哪个不要命的色胆包天,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那位身宽体胖的老嬷嬷的肚量大概是不如她的身材,当下冲了过去,抓住那个小兵亲自甩了俩耳光。
这事发生的太突然,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我根本判断不出来吹口哨的在哪个位置,但老嬷嬷就是听得出来。那个小兵被她打懵了,带着两个清晰的手掌印呆呆地站着。
老嬷嬷站在一群身着铠甲高她一头的人中,依旧气势逼人,用一种我模仿不出来的指法指着那个年轻小兵的鼻子,一字一字道:“竟敢如此侮辱公主!罪当问斩!”
这位老嬷嬷不知是个什么身份,凶起来比李司马也弱不了多少。要知道李司马一旦发怒,是能吓退五六个突厥兵的。
那个小兵吓得给她跪下,双手一直颤。
我不确定这个兵有没有上过战场、面对过那群刀刃饮血的突厥人,但无论如何,男人总不该如此没骨气。男儿膝下有黄金,轻易与人下跪折的是父母的颜面和自己的尊严。
我一个女人尚且懂这些,忍不住皱皱眉头。
嬷嬷似乎也只是吓吓他,又掌他两下嘴,就退回轿边了。只是她又剜了将军一眼,不轻不重地道:“任将军对手下的人可要好生管教!当今圣上对将军的信任,可不是随将军轻易亵玩的。若是一不小心伤着了金枝玉叶,即使是看在将军父亲的面子上,只怕将军也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她的语气、眼神和动作,无一不让我后背冷飕飕的。
我抬头去瞥将军,将军从头到尾都没露出什么不耐,反而保持着和煦的微笑。
我一时对将军的涵养由衷地敬佩起来。
其他的士兵们,望向公主队伍的眼神,顿时收敛许多。
作者有话要说: 上半章是正题,下半章只是过渡。
明天开始苏州地图……
_(:3∠)_最近鬼故事看多,心累,不想码字……如果明天我没更那一定是因为今晚没睡好,请谅解tat。
请大家谨记,善良为立世之本。满身正气,百邪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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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查无此人030妹子又给我扔了一颗地雷tat
tat今天看了六个多小时鬼故事,我差点想跳票我会随便说……otl偏偏这种时候有雷,不好意思不更还是滚出来了……
所以稍微晚了点,大家对不起tat
照顾到公主那只队伍大多是女性,我们前往苏州的脚程比行军时慢许多,但最终还是抵达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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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让地方官给我们在当地安排下住处。
公主自然是占据最好的位置的,她的那些贴身丫鬟与嬷嬷与她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或许是御林军的轿夫们住在别出,轮流担任守卫,日以继夜,连只苍蝇都无法藏身于公主卧榻。
将军住在另一个院落,我与常青作为将军带来的护卫,厢房被安置在他的屋子两侧,另外几个军队中负责录事参谋的亦有**屋子,其他军人则零零碎碎地一堆住一个房间,可想而知有些是要打地铺的。
我与常青这等低品级只能说有聊胜于无的小官,还是初次享受到这等待遇,我实在甚感新奇。
梨花毕竟不是公主的那里的人,更何况一路上,公主行队的人,不断用事实告诉我们,宫里出来的女人是不好惹的,尤其是那位身强体壮的老嬷嬷。我不大放心梨花与她们同住,便与邵参军事商量,把梨花接到我这里来住。
我们名义上是兄妹,虽有些不合规矩,但梨花的混入原本便不大有人知道。我磨破一层嘴皮子,好说歹说,他还是同意了,往我房间多添了一张床和一层帘子。
长途跋涉好久,抵达的头晚太累,第二天起来我才有空细细看住的地方。
梨花第一次住这种在我们看来上等人住的屋子,里头的家具都是雕了花的,窗户贴着干净的窗纸,墙上挂着书画之类的文雅装饰,她四处打量,显得好奇而忐忑,不停地擦手,像是怕自己玷污这处一般。
事实上我也是头一回住,平时都在营里待着,不过我不曾住过好歹见过,多少比梨花要镇定。
梨花望着屋外原主人精心修建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眼神既向往又惴惴不安。栗子小说 m.lizi.tw
“等早上去将军那里处理完公事,我便带你出去逛逛。”我摸摸她的头,“你要是嫌闷,可以先在院子里转转,只是离士兵们远点。要是实在避不过,你就报我的名号。”
不知是不是因为长期在军营里训练,反正我个头直到十六七岁还在长,梨花在我面前就和豆芽菜一样,娇小得要命。我总是担心她太过柔弱,会受人欺凌。
梨花乖乖点头,对我道:“我不出去,就在房间里等你回来。”
我又摸了摸她,便去隔壁将军那间比我们大许多的厢房报道。
毕竟是将军的住处,且我们名义上还担了个剿寇的任务,他提前让人在空位放了十分大的桌案,上面有一张地图,还有小山般堆砌着的大量文书。
将军今日没有束发,长长的乌发散在肩膀上,与雪白的皮肤相互映衬,比平日更美上三分,纵然是在他身边足有六七年的我,亦不禁愣神。
“将军!”我在将军抬起头来回神过来,连忙抱拳。
“阿刃,过来。”将军对我轻轻地道,他的声音让我不由得想到光滑温润的玉石。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立在将军身侧。他正用修长的食指骨节轻轻扣着上面的地图,我仔细一认,认出这便是江苏一代的详细图纸,还标出了苏州的军事布置。
“阿刃,你相信突厥人就这么轻易走了吗?”将军目光凝在地图上,并不看我,肃然地问。
我回想起之前那个家破人亡的梦,回想起插在我父母身上的那把突厥弯刀,后背升起一股恨意,不自觉地咬了牙,“我不信。”
“我也不信。”将军淡淡地回答,右手轻轻将地图上的一块标示推了推,“可那些贪图安乐的软弱之辈信了。”
将军的脸如同静潭之水,毫无波澜,可我莫名从他话里听出暗潮汹涌。栗子小说 m.lizi.tw
突厥人占领的那片土地,与我们祖祖辈辈世代生存的这片土地,数百年来争端不休,即使通过和亲贸易,仍难有平静的时候。突厥人再这一仗中损失惨重,不得不递上降书,但游牧民族生性骁勇善战,是个离不了马背的民族,只怕他们知道征服,却不晓得屈服为何物。
东山再起,其实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京城此时歌舞升平,人人都相信长久的太平之世即将到来,公主也开始借着军队下江南。
想到这里,我突然忍不住问道:“将军,我们这次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倭寇还剿吗?”
按照常青的说法,三个月为期不过是催公主回京的幌子,那么,只要公主平平安安地回去了,皇上自然会给将军安个看得过眼的功劳,无论真假。
将军闻言,眸中似有精光闪过,一字一顿道:“剿,当然要剿。不仅要剿,还要叫他们生生世世不敢再踏入我朝的领土。”
“该怎么做?属下听凭将军吩咐!”我立即俯身。
将军因为相貌和脾气的原因,甚少放此凶言,乍听他这么说,我胸中亦荡起一股为保家卫国的豪气。
“剿寇的事不宜你来。”将军收起之前的严厉之色,温柔一笑,“你便先带你妹妹四处玩玩吧,日后还有别的要事需要你来。”
“要事?”
“嗯,非你不可。”
话完,将军对我展颜一笑,真是十分漂亮。
从将军那里回来,我便准备践行承诺带梨花出去玩玩。若将军决定分给我什么极为重要的公事,到时再陪梨花就难了。
这么一想,我步伐不由得加快许多。
谁知,有人比我还先站在门口。
傅贤扒着我与梨花房间的门,鬼鬼祟祟地往里头瞄,他手里捏着一大把野花,一看就是从哪里连根拔起的,根部还沾着泥不说,花朵也蔫掉了。
傅贤一边拍着门,一边道:“赵妹妹!赵妹妹!我给你带了花,不开门不要紧,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啊!”
又是这小子!
我怒极攻心,三步并作两步,毫不留情地一脚蹬在他腰上。
我顿时觉得公主身边的老嬷嬷甚是有先见之明,不一开始就让这群痞性未消的小兵知道厉害,他们便分不清轻重了。
“大、大人,你今天这么快就回来了?”傅贤大概本想发火,一见我的脸又怂了。
如果有严重的事端,我和常青在将军那里讨论三四个时辰且中间不吃饭是有可能的,这次确实算快。只是想不到傅贤竟然还专门摸清了我的行程,就在这里堵梨花。
想想梨花毫无反抗能力的样子,我愈发恼火。
我知道傅贤虽然个性不好,但本质不是个坏孩子,他差不多也算我从小看大的,估计对梨花并无恶意。只是梨花是我最为重要的妹妹,我最恨有人伤她,哪怕吓到也不行。
傅贤与梨花中,我偏向谁自是不必说了。
我正准备加重语气骂骂他,好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走,傅贤抢在我前头开口:“大人,那我回去了……这花你替我给她吧。”
我把那把花接了过来,这野孩子实在没有品位,下手又重,花茎被他捏得断的七七八八,愈加不够饱满精神呢。要我说,傅贤举着将军,都比举花好看。
傅贤见我接过,像是松了口气,接着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要是带着花回去,会被其他人笑死的。他们这段时间都以为我看上公主身边哪个宫女了,其实,大人,你知道,我喜欢的是……”
我恨不得一把把花塞进他嘴里,好叫他住嘴。梨花还在里头,字字句句都听得见,傅贤实在太没心眼了,若梨花被吓坏,我一定不放过他。
好在傅贤没把话说完,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低头撒腿跑得影子都瞧不见为止。
我这才推门想进去,一推才发觉推不进,从里面反闩着,估计梨花是有些害怕的。
我拍拍门,示意外头只剩我一个了。门中传出一阵小跑,梨花打开门,她脸上带着绯色,衬得脖颈肌肤胜雪,显然很是羞涩。
“走吧,我带你出去逛逛。”我对她道,接着递花给她,“喏,刚刚那小子留的。你不想要就扔,下次他再来,你跟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梨花犹豫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把花双手捧住,她在房间里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容器,最后把花泡在了茶壶里。
茶壶里没有茶,是早晨起床前我去厨房弄来的水。
茶壶被这样一插,盖子是不能盖了,看上去挺滑稽的。
她插花的这会儿功夫,我脑子里也在默默地转,傅贤与梨花年岁相当,他的相貌也不差,论身世与我家相差无多,且他的拳脚功夫是我亲自教的,自然晓得他天赋还算稍微出众,人品过关且有志向,只要稍有运气,将来长大些,拿个一官半职不成问题。
我不禁有些黯然,若是梨花投胎投去富贵人家,凭她的品貌,应当能挑个十分不错的夫婿。
我想,姑且再瞧瞧,若是梨花对傅贤有些好感,我便去和父母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减肥,吃得少动得多深感疲倦。
要是我有朝一日瘦下来了,坚决不再乱吃东西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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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说个悲剧……前阵子不是说我去探望了一下奶奶嘛……
今天我爹告诉我明天要送奶奶回老家,我也要去送一下。
不一定赶得回来,所以可能会不更otl,我自己都有些为自己的坑品捉急了otl。
我带着梨花在小城里闲逛。栗子小说 m.lizi.tw苏州与我们那儿自然是许多不同的,景致、风俗、习惯都令人耳目一新。我对这个漂亮的县城很有好感,刚逛没多久,我都萌发日后从军队退下来,就来这里定居的想法了。
我又给梨花多添了两套新装。梨花从小只能穿我穿剩下的衣服,自己能有的衣服屈指可数,我总觉得愧对于她。
另外,为了傅贤送的那把花,我们还专门去买了个底深的陶碗,模样不太好看,但价位便宜,用来装花也够了。
四处走着,我的目光落在胭脂店上。
梨花身上总有一股清气,但脂粉味却是没有半分的,其他女孩子爱用的胭脂水粉,梨花一点儿都没有。以梨花的脾性,倒未必是不喜欢,只是顾忌家里的情况,不忍给父母添麻烦,才不愿开口讨要这些玩物。
我自己只怕这辈子无缘红妆,虽说我并不喜好这些,大约更不适合这些,但若说毫无遗憾,也是谎话。难得有个美貌的亲妹子,正好可以代我实现一下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愿望。
我牵着梨花走进胭脂铺。
那位留着山羊胡子满面精明的削瘦掌柜,正在招待另一位女客,没注意到我和梨花。
梨花对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店铺都有些局促不安,我便带着她一起挑。可惜,我和梨花其实半斤八两,我也从来没沾过那些女孩子扑在脸上身上的东西,自十四岁起,一身戎装便不曾褪下。
我们两个半吊子,要从这么一大堆长得差不多的胭脂里挑出所谓好的,实属不易。店老板又再招待别的客人,我们便只好乱转。
那位女客大约是有些身份的,身边带了个眼睛金亮的丫鬟,掌柜对她的态度很是恭维,时不时弯腰鞠躬,生怕折了姑娘的兴。
我耳朵尖,他们的对话不停地钻入耳中。
掌柜鼎力向那位小姐推荐一种棺材,口才能赶上许文,听他道:“方大小姐,您看看,这品胭脂是刚从杭州里送来的,色泽亮丽自然,气味清雅脱俗,最衬大家闺秀气质,卖得很俏啊!”
“我们小姐怎么能用跟其他人一样的东西,”那丫鬟抢在小姐之前,趾高气扬地开口,“你卖得俏的,岂不是许多人都有?”
“那您看这一品如何?颜色偏淡,与方大小姐的肤色相得益彰。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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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老,你就拿这些便宜货来糊弄我家小姐?”丫鬟冷冷道,还讽刺地哼了一声。
掌柜的僵了僵,才道:“那这一盒吧,是一个时辰前京城运来的,总共二十盒,我还一盒都没卖过。都是京中的夫人小姐用的,听说公主和上官云锦小姐也甚是喜爱啊!”
我心中一动,上官云锦这个名字我可不能更熟了,隔几日必会入耳一次。这位当年七岁就号称要得第一美人称号的小姐,不负众望地长成了倾国倾城的美人,且身负才女之名,琴棋书画样样通晓,诗词歌赋兴手拈来。
据说上官云锦小姐为天下才子心迷神往,还有生性浪漫的诗人为一睹芳容,在上官府宅的围墙上足足吊了一夜。见到上官云锦本人后,这个诗人惊为天人,震得从围墙上跌落下来,回家就此封笔,道曰:“在下笔触绝无可能描绘出上官小姐的美貌之十一,委实惭愧,在下宁愿自今日起不再执笔,也不愿以拙劣的文辞玷污上官小姐的姿容。”
有了这样的传说,上官小姐愈发名噪一时,想不到这名声竟然早已跃出京城,还传到苏州来了。
那小姐的丫鬟听到公主和上官小姐的名号,果然没再说话,我正以为事情要以顾客买了胭脂告终,就听到那位方小姐亲自开口了。
“掌柜的,你说,京城里来的将军会喜欢这样的胭脂吗?”
她说的这句话可算真把我震住了,京城里来的将军,找遍整个苏州城也只有我几个时辰前还说过话的任枫将军。栗子小说 m.lizi.tw
许文说得果然不错,将军的桃花可不仅限于京城,天下女子无不为之倾心。看来我眼皮底下就有一朵含苞待放的江南桃花,此等好戏不可不看。
我连忙抬起头,只看见一个着半臂齐胸绿襦裙的窈窕的背影,瞧不见正脸。
谁知,她的身段刚落入我眼内,一股熟悉感再度扑面而来,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不舒服之感,强烈冲击使我心神一荡。
待缓过神儿来,我不禁多扫了两眼。
她的丫鬟似觉察到我的视线,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我不管她,继续看。
那干瘦的老掌柜直管把东西卖出去,可不管别的,满不在乎地信口开河:“没有男人不喜欢这样的胭脂。”
“味道挺重的。”方小姐闻了闻,说道。
“京城人好的就是这一口。”掌柜信誓旦旦地说。
我家虽不在京中,但靠得近,还真是头一回听说这些,忍俊不禁。其实以军营里那群男人的性格,能不能注意到人家姑娘涂了胭脂,还是个问题呢,更谈不上喜好了。
将军倒确实比其他糙汉子细腻些,可我也不认为他能分辨出女人用的东西。
不过方小姐被掌柜的忽悠成功了,她让丫鬟付账,带着胭脂满意归去。
掌柜的这才来招呼我和梨花了。
因为方小姐给我的奇怪感觉,我便向他打探:“刚刚那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生意人到底眼光毒辣,他一眼瞧穿我的底细:“当兵的?有点小官职吧?”
只要没发现我是女的,对其他身份问题我是不在乎的,于是便随便点了点头。
“还是死心吧!方小姐瞧不上你的。”掌柜的一脸了然,“她虽不是方县令的亲生女儿,但很是得宠,心高得很啊。”
“哦?”我还蛮感兴趣的,只当是听个将军桃花的乐子。
掌柜摇摇头,道:“刚刚你听着没?她瞧上新来的那位将军了!真是……唉。跟你说,其实那盒胭脂我跟她多要了四十文钱。”
“不提了。”掌柜捋了捋一把小山羊胡,“你妹妹想要点什么?”
“你瞧得出是我妹?”我挺惊讶的,毕竟傅贤第一眼见到梨花,还猜是我娘子。
听到提她,梨花红着脸稍稍后退了一步。
掌柜的扫了我一眼,接着在我与梨花间游移,道:“若不是妹妹,你哪儿能明目张胆地看人家方小姐?再说了,你们兄妹俩……看得出是一个娘出来的。”
我对掌柜的眼力拜服,但看脸就认出我们有亲缘的,他还是头一个。
梨花不大敢放开了挑选,觉得什么都贵,出于对掌柜眼光的敬佩和信任,我买了盒掌柜挑的。
我与梨花正要走,掌柜拦住我,叮嘱道:“那个方小姐千万别想了,漂亮归漂亮,不好惹。这是个心里瞒得住事儿的,为人不大和善,老实人别瞎凑。”
我当然连连点头,本来也没想与她有什么牵扯,不过是多个谈资。再说,一个没我大的姑娘,琢磨着也凶悍不到哪里去。
只是那种强烈的熟悉感令我在意,我花了片刻回想之前做过的梦里有没有她,发觉没有,便安下心来,一会儿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当初我对常青、将军不也觉得甚是眼熟吗,小事罢了。
我们接着在街上毫无目的地的四处逛,找些风景看。直逛到黄昏,街上灯火阑珊,行人渐稀,我才带着梨花回去。
梨花把茶壶里的花放到新买的陶碗中,露出浅浅的微笑。
之后几天,我过得日子竟也差不多是如此。将军说让我暂时闲着,不给我活儿干,我就真的闲得快长毛了,白天带着妹妹踏青,晚上还能去厨房偷点加餐,唯一要应付的只有时不时上门骚扰的傅贤。不客气的说,这大约是我这辈子目前为止过过的最安逸的时光。
苏州百姓热情善良,且这地方景致优美,气候宜人,我在这里定居的想法一天天强烈起来,乃至琢磨起要不干脆把梨花在这儿寻个人嫁了。
不过,常青就没我这么清闲了。将军说要把剿寇的事托给别人办,最合适的人便是常青。常青整日忙得要命,常常早出晚归,我有几次找他一块儿,都扑了个空。
所以,有一天清晨,常青自己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挺意外的。
常青看起来累得瘦了一圈,乍一瞧挺可怜的,但他咧着嘴对我笑,露出那两颗洁白的虎牙,“今天有事吗?我们和将军一起喝个酒吧。”
如果要喝酒,往常都只有常青和我,听说还有将军,我大感惊奇,问道:“和将军?怎么,出事情了?”
将军有个秘密,非亲信不知道,他不擅长喝酒,很容易醉。将军与常人不同,他喝醉跟没醉看起来毫无差别,但第二天醒来会头痛欲裂,发生过什么一概不知。据将军说,感觉非常不好。所以非特殊情况或是不得不出席的会宴,他一概不碰酒。
“是要出点大事,但那是以后。”常青摸了摸下巴,“今天会是好戏,方县令晚上请饭,一定有酒。”
听到方县令,我立刻记起那天偶遇的方小姐。
常青考虑了一会儿,笑容收敛一些,道:“不过有备无患,你武器还是带着。”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三点多出的门,晚上八点半才回来,简直累残在床上otl。
不过意外听到很多家族八卦……
原来我老家以前也有四大家族这种神奇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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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查无此人030妹子又扔了一颗地雷。
otl昨天没更真是对不起……实在累得打不开电脑。
跑出去吃人家请的饭,还扛着大刀大剑显然是不成样子的,常青让我带的武器,自然是我平时藏在靴子里那柄匕首。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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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气很热,其实靴子穿着闷得难受。但杀突厥小王子那天之后,我就忽然明白了有备无患的意义,小腿要是没贴着那把冰冷的匕首就怪没有安全感的,所以即使常青没说,我也时时刻刻都随身携带。
我问他:“还有别人来吗?要不要穿得正经点?”
“将军带我们两个,方县令的女儿大约会来。”常青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将军没和方县令说要带我们,是先斩后奏,衣服随便穿穿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常青一向对将军吃瘪的事很感兴趣。
听到这个描述,我恍然大悟,连忙递给常青一个会意的眼神,“原来如此。”
常青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这种由长辈引荐,未婚年轻男女单独会面吃饭的,就和媒婆上门问亲的性质差不多。将军把我俩带去,原本的男女私下见面就成了大饭局,基本是打算搅浑这回事了。
另外,将军因为不胜酒量,除非亲信,不会和别人单独喝酒。若是不得不喝酒,他一定会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同去。
我不禁疑惑道:“将军不想见那个方小姐,回绝不就好了?”
既然是牵线搭桥,自然不是硬来的,方县令论家室比不上将军那样的世代名将家族,论官位比不上将军从三品京城军职,至于方小姐……我回想了一番,估计也比不上将军貌美如斯。
如此一来,处处完全是方县令高攀,将军若要拒绝,坦言便是。
常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慢慢地道:“若别人也是先斩后奏呢?”
我立即了悟常青话中意味,顿感惊讶。栗子小说 m.lizi.tw想不到方县令对自家小姐的才情美貌如此自信,这么一手有损读书人气节的都敢玩。要知道这事要是最后成不了,还被外人知道是欺骗,那可不是长辈颜面挂不住的问题了,人品信用都要大打折扣。
将军竟能让无数官员以身犯险,争着做他的岳丈,我着实敬佩不已。
“晚上时辰到了,你便来叫我吧。”我对常青说。
常青颔首同意。
我以为他要离开了,谁知,他在原地欲言。见他还有话说,我便在原地等着。
“初七那日,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常青微微移开视线,我瞥见他脸侧掠过一丝微红,“到苏州以后,我都没怎么见到你……很不习惯。”
初七就是两日后,我想我应该还是闲的,便回答:“没问题,其实你不在,没人喝酒打鸟,我也不大习惯。”
苏州千好万好,唯一的不好就是打个麻雀还要跑去城郊,再说,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
我那句不习惯里,也有些我夜深人静才想的小心思,只是这个我不敢叫他看出来,怕以后连兄弟都没得做。
常青深深瞧我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了句:“嗯,我等你。”
常青这才离去。我也缩回房间里。
梨花乖巧地躲着,一直没吭声,我扭头时,正见她拨弄着陶碗里的那几朵傅贤送来的小花。傅贤采的时候带出了根和泥,这倒方便了梨花养。她重新挖泥、松土,把花栽下去,尽管傅贤捏碎不少花的筋脉,在梨花的细心照料下,竟然真的有两三朵小花重新活过来,甚至抽了新叶,还有越长越高的趋势。
梨花神情挺专注的,我拍她的时候,她吓得肩膀一颤。
“今晚,还有后天,我不陪你。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对她道,“晚上我不大放心你一个人出去……我找几本书给你认认字吧。”
除我自己之外,梨花交给谁手里我总有点不安心,我妹妹太柔弱,看上去人人都能欺负她。梨花运气没有我好,她出生时,擅长书写阅读的大伯已经过世,父亲只能教她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识字方面,她自然没我好。
来苏州后,我带她玩之余,还连带着教认字。原本我自己也是个半桶水,但军营里的长辈、将军还有常青,都不断磨练我的识字写字水平,让我有了一手跟男人一模一样的豪迈字体。现在我写信看信都**做得来,和读书人比不了,但生活没有不便。
“嗯,姐姐,我不出去。”梨花回答,“一天到晚要你陪我,是我麻烦你了。”
我揉揉她的脑袋。
天色渐渐暗下,黄昏时,常青敲响我厢房的门。
我一看他的打扮就笑了,我们穿得一样,一身与平民百姓格格不入的铠甲,夏天热归热,但有气势,再配一把刀都不会显得奇怪。这样两个人往将军身后一站,想来方县令的脸色一定有趣。
常青和我走去敲将军住的主厢房的门,将军居然也穿着铠甲,还真的随身佩剑,他平时办公都穿得很普通,赴个宴居然如此隆重。
大概是感觉到我诧异的目光,将军语言简练地解释道:“以防万一。”
去吃饭又不是打老虎,将军竟然会怕方小姐怕成这样……莫非他对女人其实很没辙吗?
我们骑马去方县令的住处。
方县令的宅邸在我看来挺大的,离衙门不远,离我们住的地儿也不怎么远。将军递上名帖,守门门卫就恭恭敬敬地捧着去报了。
很快,我们被迎了进去。
方县令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他的腰围把系在腰上的带子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断开一般,我不由得多扫了两眼。
“任将军!有失远迎!”方知县作着揖往外跑,满脸堆笑。
我以为他看到我俩会脸色不善,没想到他只是稍微一愣,便恭敬地问将军:“这两位可是将军的下属?”
“是我的亲信。”将军道。
方知县忙也对我二人作揖,连声说:“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
方知县是正七品,我与常青不过芝麻大小的官,他完全不必对我们有礼至此,我不禁怀疑之前对他的印象有误。
我们进了内堂,木桌上已摆了几道菜,还放了几壶酒,但只有两副碗筷,方县令忙命人再添两副。
看样子,并不像要叫他女儿来的样子。
方县令可能是觉得碗筷没准备好是怠慢了我们,连连道歉,弄得我这个不请自来地很不好意思,将军微笑着对他道没事。
因为我们是外地来的,桌上特意备了几道苏州特色菜和小吃,别处吃不着。我果然前所未见,都尝了尝,味道甚是不错,下回可以带梨花去下馆子。
方县令给找的酒,是拿白瓷酒壶盛的,很是精致漂亮,只是壶口也小,喝起来要用小酒杯一口一口酌,味道也是略带甜味的花酿,一看就是风雅人玩得玩意儿,像我这种平时操起大酒坛就往嘴里灌的,喝起来很不得劲。
这种喝法,别说喝醉了,酒味都尝不到。
常青略喝两杯就不动了,估计与我是一个想法。他酒量比我还好一筹,至今没见他醉过,这种淡酒满足不了他的喉舌。
将军则在方县令的不断劝诱下,勉为其难倒了一杯喝,将军喝酒的样子很是优雅,方县令有些愣神。
他一杯下肚,举起酒杯示意一番,神色如常。
虽说将军喝醉和没喝醉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行为举止是辨别不出来的,但我想这么淡的酒,总不至于一杯就醉吧,便放下心来。
我们四人一桌,普通地寒暄吃菜,渐渐与方县令熟识起来,打开了话匣子。我没觉察出他要塞女儿给将军的意愿,到发觉了他有些许忧国忧民。
莫非是常青和将军的情报有误?
说起来也是,方县令想让方小姐与将军会面又不是军事情报,将军和常青怎么能轻易晓得,又不是未卜先知。我琢磨着他们估计真是错了一回,暗想日后要拿来取笑他们。
方县令抿了口酒,长叹一声道:“任将军,那群倭寇时不时就来抢一回,他们惯用长刀,根本不怕死,对平民百姓毫不手下留情……唉,若是能一举铲除这一大患,我便替全苏州的百姓为您立庙道谢……”
将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中清明,淡淡道:“放心,交给我便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方县令感激地要命,“真是多谢了!”
“嗯。”将军道。
方县令还想说什么,忽然,门口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特别纤细且个子娇小、穿着浅粉色高腰襦裙的女子蝴蝶般地扑了进来。
“爹,有客人怎么不叫我?”
我终于见到了方小姐的正脸,长得确实漂亮,而且漂亮得有些与众不同,和大众公认的美人不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满面春风地抬起头,结果视线一落在我和常青身上,笑容便一下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想在七夕节写七夕那章,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啊……【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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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二蠢蠢妹纸扔了一颗地雷=3=,好像又是一个老读者,么么哒。
方小姐与我四目相对。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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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种时常出现的不适与熟悉感伴随着剧烈的眩晕再次袭来,幸好她迅速移开视线,否则我不敢保证不会把刚吃下去的食物呕吐出来。
方小姐很快镇定下来,对我们俯身施礼,“民女方美玉,见过诸位大人。”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方知县,他脸上的惊讶之意不像是装出来的,倒想真的对方小姐会跑出来毫不知情。相较之下,常青和将军的表现沉稳许多,一副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尤其是将军,他脸上甚至挂上了期待已久的笑意。
“嗯。”将军对她举举小酒盏,笑得春风拂面。
鲜少有头一次见到将军笑的人能保持常态,方小姐亦不例外,她的身体晃了晃,神情有明显地恍惚,但片刻后迅速恢复正常。
这令我颇为惊讶,方小姐的恢复速度,可算是快得惊人。以将军美貌的杀伤力,大部分人总要有好一会儿才能清醒,更别提像方小姐这般站得如此之稳了。
我顿时觉得自己见到一个奇人,拼命向常青使眼色,我们中间隔着将军,交流起来十分不便。好在常青不愧是我兄弟,与我心有灵犀,没多久就注意到了我。
常青浅笑着微微摇摇头,大约是叫我别和他说话了。我也晓得在人家的餐桌上太引人注目不大礼貌,只好暂且压下心里的话,想着等饭局散了再说。
在这么会儿功夫里,方小姐已经在方县令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不紧不慢地让服侍的丫鬟给她再添一副碗筷。
方小姐双手端起酒杯,落落大方地道:“民女早听闻任将军神勇无比,心中敬慕不已,今日有缘得见,势必要厚颜敬将军一杯,望将军给些情面!”
说罢,方小姐以袖掩杯,一饮而尽,动作豪迈利落,搭在肩上的薄纱和宽袖轻轻摇曳,甚是赏心悦目。
“嗯。”将军闷应一声,亦将杯中花酿送入口中。
方小姐敬过将军,又敬她父亲,还有我与常青。栗子网
www.lizi.tw我与常青对视一眼,才将杯中酒吞下喉咙。
我朝女子地位略高于前朝,尤其是一些位高权重的女子更能享有特权和自由自在的生活,许多公主郡主乃至太后除去正经拜堂的夫君,还有数量不一的面首和裙下之臣,民风开放可见一般,女人与男子同桌同堂并非失仪之事。
但普通女子的行为作风并非说改就改,大多数官员家,特别是有底蕴的世家,多半还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为大家闺秀标准,与男子太过亲密会视为不检点。
是以,方小姐作为整桌唯一能被看出是女子的人,与我们三个如此自然地相处而不怯场,是相当少见而难得的。
酒过三巡,方小姐劝酒劝得比她父亲还勤快,即使是清淡的花酒,算下来也喝了不少。但她丝毫未露出半分醺意,眼神清亮。
期间,方县令不大对劲地瞪了方小姐好几眼,方小姐只当没看到。我和常青则更不好说话。
“将军远道而来,军务繁忙,想来未曾仔细游览过这苏州城。”苏小姐微微侧首,露出裙领与袖子之间白皙的皮肤,“不如改日由民女替爹为将军一尽地主之谊。”
“嗯。”将军温柔地注视着她,又饮下一口酒。
“不如就明日吧!”苏小姐大喜,神采飞扬地道。
“嗯。”将军颔首。
我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下意识地去看常青,常青神情严肃。常青察觉我的眼神,他食指在唇边不着痕迹的一划而过,我知晓他在让我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将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对别人的话做出反应,答应方小姐或方县令的请求,再没说过其他一句话了。
将军喝醉时一贯让他人瞧不出丝毫端倪,即使醉死也保持淡然自若的仪态,因此许多人误以为他是海量。
难道说——
我举起杯子,上下端详这个在我眼中与白水味道无差的花酿酒,这真的能醉人?
方小姐见将军答应,欣喜地道:“不如将军暂且在寒舍住下,我带将军四处游玩几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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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此时怕是对方小姐的话没有丝毫辨识能力,我不由得烦躁不安起来,恨不得站起来替将军推辞方小姐的邀请。
常青不断向我使眼色,我才勉强按捺下来,但实则无比困惑。
方知县终于忍无可忍,不顾我们在座的外人,对方小姐拔高音量,声音含着怒意,道:“够了!美玉,你回房间去!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
“爹!”方小姐被吓得一颤,旋即扭扭身子,委屈地低着头,可怜地从下往上看着方知县。
这般小女儿态叫我模仿我也是学不会的,见到她这般,我也有些不自在。
常青别开视线,将军风度翩翩地微笑着。
“回去!”方知县重重地挥着他的袖子,袖风几乎要抽到方小姐脸上。
方小姐不情愿地站起来,恋恋不舍得将目光停在将军身上,轻轻道:“将军,那我明日去府上寻你。”
将军颔首,一缕乌发随着动作落在肩膀上,单从模样来看,我完全分辨不出他究竟喝醉没有。
方小姐话完,依旧幽幽地往回望了一眼,这才翩然离去,如柳纤腰不盈一握。我望着她婷婷袅袅的身影,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腰,轻轻叹了口气。
无妨,我又不靠腰吃饭。
经此一事,方知县很是尴尬,用长袖掩面,愧疚地连连道歉:“小女不知礼数,实在让将军见笑,还望将军海涵,莫要往心里去。”
“哪里的话。”将军道。
这件插曲无异大为扫兴,这顿饭吃得比预计快了不少不说,还大有不欢而散之意。
方知县一直将我们三人送至门口,将军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我和常青遂跟上。
我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走在前面、面色如常的将军,他的容颜在月色下依旧不损丝毫,甚至更添一层脱俗来。
“将军什么时候醉的?”我颇为无奈地问常青。
常青乘马与我并排,耸耸肩道:“他喝第一口就没熬过去,明日我们怕是要将这晚有过的事详详细细地都告诉他。”
我默默在心底再次刷新对将军酒量的认知。
“你知道将军会喝醉,怎么不多拦着点?”我埋怨道。
将军醉酒是很麻烦的,答应和方小姐出去就更麻烦了。将军是整支军队的灵魂人物,少了他绝对不行。
“是将军的意思,”常青眸色一暗,“方小姐目的不纯,为顾全大局……按原轨迹走。”
常青说得不明不白的。
方小姐目的不纯任谁都瞧得出来,不过,垂涎将军的女子也不是一个两个了,真要计算起来可以论筐称。方小姐并非其中家室最好的,也并非最美貌的,我不觉得需要特别注意。
“明日你且看着。”常青又道,“我说过要出大事的。”
我正要追问什么大事,只听他继续严肃地说:“你记得备着武器,别靠将军太近,免得被伤及。”
常青简直是要将方小姐当豺狼虎豹看待,我很不解,但他不愿细讲。
我们一行回到住处,待我梳洗完毕,回到厢房,梨花已经睡了,嘴唇微微上扬,似是酣梦正浓。我替她撵上被子,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下。
次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匆匆赶去将军房间。
常青比我去得更快,将军坐在床上,皱着眉头,一副头疼欲裂的模样。
“怎样?后来的事与以前一样吗?”将军扶着额头,脸色青白。
“一样。”常青道,接着将昨晚的情景一一复述给将军,“方美玉大概再过片刻就来了。你打算怎么办?还穿铠甲吗?”
将军重重抿了抿唇,摇摇头,在常青与我之间扫了扫,“我信得过你们。”
我不懂将军为何仿佛如临大敌,为不辜负其信任,我还是特别坚定地点了头。
……如果方小姐真的奔放到意图对将军不轨,我动手把她打晕好了。
方小姐只身一人来的,连丫鬟都没带,轿子则停在大宅外。她显然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格外华丽的衣裙,裙外罩着拖到脚的长纱。我隐约看见她的腰侧好像别着什么窄长的东西,但扎眼功夫,那东西就被长纱盖住了。
她一进门,我便闻到一股重重的脂粉味儿。
我琢磨着,这大约正是那天胭脂铺掌柜给她推荐的那品胭脂。味道太重,我打了两个喷嚏,脑袋犯晕。
“任将军!我们……”方小姐雀跃道,脸颊飞快地闪过一丝绯红,但扫到身后的我俩,又瞬息色变,“将军,这两位大人也要同去?”
“是。”将军简单地回答。
方小姐定了定神,再开口便带了些撒娇的口吻:“也好,人多热闹。将军,我怕我乘轿子会拖累行程,不如你载我,好不好?”
方小姐话音刚落,我仿佛都能听见京城里的那些骨瘦如材的老顽固,揪着所剩无多的头发在狂风中怒吼“伤风败俗”。
将军这会儿没喝酒了,是断断不会答应的。
方小姐忽然几个大步,将她与将军的距离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间缩短,身体差不多要贴上将军。
脂粉味儿愈发浓,我脚下一个踉跄,被熏得站不稳。
接下来,方小姐做了一件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腰带……
然后她手中银光一闪——
将利器捅向了将军。
作者有话要说:卡吐了==|||,昨天没更对不起。
大家七夕快乐╰(*°▽°*)╯。
本来打算七夕写一章言情应景一下的,看来要延迟到明天或者后天了。otl
最近好没灵感,大家有没有什么好听的中国风音乐给推荐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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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有人猜到方小姐对将军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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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这章怎么发出不来
那片银白色的刀刃几乎是方小姐贴着将军的身体从腰上□□的,我条件反射地想去拦她,却发觉头脑犯晕,身体也迟钝得要命,我的手脚仿佛不受我自己控制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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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店老板说,京城的胭脂味儿重,也不是这个重法吧。
我咬着牙向前扑过去,常青离将军更近,但他脸色比我略好一些,动作也更快,几乎是转眼的功夫就捏住了方小姐的肩膀,向后猛地一拽——
方小姐被他硬生生地拉倒,但她离将军的位置实在太近了,几乎是瞬间利器就被捅入将军的身体中,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只是被常青的力道改得偏一些,原本直入心口的杀招变为在将军的胸膛上拉出一道手掌长的深深的口子,那件单薄的便袍立刻就被染成刺目的红色。
将军温热的血液溅在我的脸上,我简直说不出被溅上日日相处的人的血的心情,只能发觉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毕竟在战场看惯了生离死别,昨天还在我屁股后面讨酒喝的小兔崽子,第二天就成了战场上不完整的尸体。
但将军是我入营起就认识的长官,且我总觉得我们,还有常青,认识的时间比实际上的更长。
隔着眼前一片猩红,我又一次看见梦中那把弯刀贯穿我父母的场景,真实地令人发狂。
常青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沾上了将军的鲜血,这使他看起来格外肃杀凶狠。
常青揿住方小姐的肩膀,把她反身按在地上,一把夺过她手里那把凶器,将锐利的一面压在方小姐的脖子上。
方小姐那点可怜的力气根本抵抗不了常青,依然被死死地倒按在地上,像条扑到沙地上的鱼一般奋力挣扎但毫无生机。
我手忙脚乱地找了半天,也没瞧见哪里有能用来捆绑的东西,最后一把把我自己的袖子整个扯下来,撕成条,将方小姐的双手捆在背后,脚也捆起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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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姐见抵抗没用,就咒骂起来,可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苏州当地方言也不是这般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怜香惜玉的念头,把另外一只袖子也拽了下来,塞住方小姐的嘴。
将军用手捂住他那道不断出血的伤口,眉头紧蹙。
“阿刃,去叫人,还有军医。”将军转过身,眼中闪过一瞬锐利,淡淡地对我道。
我立马称是。
这整个宅子都被我们这群军队的给占了,但是没有留下丫鬟或是别的仆人,洗衣做饭照例士兵干。也幸好如此,否则方小姐这么突然袭击,不定会伤到谁。
房间里浓重的胭脂味儿尚未散去,我一跑起来,才发觉身体顿得厉害,很是施展不开,像是手脚的力气被抽走一样。好在来往士兵很多,我随便逮了一个,让他立刻把人集结起来,再把随同的军医找到前厅。
那小兵大概被我满脸血的样子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领命走的。
只是到户外稍微换了几口气,我马上就恢复了正常。
恐怕是方小姐在胭脂里掺了些别的东西,再涂用味道很重的胭脂来作为烟雾弹。我、将军和常青都是练家子,她先用药限制住我们的行动,再行刺。
我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
待我飞快地回到常青那里,将军已经斜靠在了椅子上,脸色煞白。方小姐恶狠狠地瞪着他,像是要用眼神在将军身上多剜几个血窟窿,此时她披头散发,衣服也被扯乱,再没有昨夜千娇百媚的模样。
我实在想不通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县令家的女儿,即使是养女,对将军能有多大仇,恨到不惜名节和生命也要置其于死地的地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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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前厅到了二十几个小兵,接着三四个军医佝偻着背小步跑了进来。
他们见到将军满身血,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将军指指地上扭动着挣扎的方小姐,“带下去搜身,然后审问。身份、目的、原因、受何人指使,全给我问出来。”
小兵们动作一致地低下头,落在方小姐身上,眼睛都要瞪直了。
“今晚向我汇报。”将军挥挥手,表示不愿意再理这件事。
小兵们这才几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方小姐搬下去,像是端着易碎的名贵瓷器一般。
军医上去要把将军扶下来,将军挥挥手道:“我自己能走。”
常青走过来,勾住我的肩膀,“我们也走吧。”
他难道没有嬉皮笑脸的,神情很严肃。不过也是,要是他一脸将军的血还能笑得出来,才更恐怖吧。
我两只胳膊都露在外面,就拿手臂抹了他的脸两把,试图擦掉点血迹。常青血淋淋的样子实在让我怪不舒服的,心里闷得慌。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用另一只手捧住我的脸。
他本来就搂着我的肩膀了,我个子比他矮半头,现在几乎就成了他把我抱在怀里,然后和他对视。
常青向我靠近过来,鼻子几乎要贴上鼻子。
我觉得这个状况是不对劲的。
“幸好不是你的血。”他在距离我半寸的地方停住了,突然说道。
因为离得太贴近,我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面倒映着我,但我读不懂他的目光中有几层不同的意思。
我忽然一阵心慌意乱,把他的手臂从我肩膀上丢下去。
“你重死了,我走不动路。”我道,“走,先去洗脸。”
“好。”
我们两个在井边打了两桶水,我不大讲究地在井边搓了两把脸,搓下来的暗红色的血水就地泼掉。我下意识地用桶里的水照了照,接着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得重新打理一下才能回房了,不然以这幅狼狈的样子,只怕要把梨花吓死。
常青比我还豪迈,直接脱掉上衣,拆散头发,搬起一桶水,从头顶倒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颊,血也被他冲得七七八八。
如此轻松,我甚是羡慕,恨不得也能有样学样。只可惜有心无力,我还没真有把上衣脱下来的胆子,只能在旁边遗憾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常青皮肤比将军略深一些,头发也很长很黑,被水浇湿后,就毫无规律地贴在他的胸口和背上,被肌肉的形状勾勒着上下起伏。他的手臂上还留着那道被突厥人割出来的狰狞伤疤。
我忽然有一种难过的感觉。
我瞥了几眼就不敢多看了,心底暗暗伤感。常青果然不记得我是个女人了。
这整一天,我都过得有些心不在焉。既有方小姐的原因,也有常青的原因。
我甚至怀念当初在边关的时光,每天只要杀敌卖命就好了,因为吃不饱穿不暖,不知道明天命还在不在,所以也没那么多心思想些杂七杂八的,倒还少些烦恼。
我不知道那群士兵对方小姐干了什么,夕阳落山之前,他们就将将军要的一切都审出来了。
众人皆知,方小姐并非是方县令的亲生女儿,而是他五年前出于善心捡回来的弃女。方县令与其妻子一向乐善好施,自然也对这个失去父母的女孩儿百般关爱。人们只道方县令心慈仁善,却少有人晓得捡回来的方小姐并非汉人,且是倭寇的遗孤。
或许连方县令自己都不晓得,他把一直以来要强调要赶尽杀绝的倭寇的女儿捡了回来。
尽管有了新的姓氏和名字,但方美玉被收养时早已记事,满脑子都是替亲生父母报仇。因此在听说京城派了年轻有为的将军来剿寇时,她便决心以命相搏,出此下策。
交代完方小姐的身世背景,士兵又上呈了一封书信,从方小姐的衣服夹层中搜出,我瞧到一眼,上面是与汉字相差很多的奇怪文字。
将军只是扫了几眼,就不研究了。
“将军,是否需要属下去寻个懂外邦文字的人来?”一名士兵问。
“嗯,尽快找来。”将军的表情显得漫不经心,他把信随意折了折,塞进蜡烛里烧了,“另外,把方知县叫来,让人搜方小姐的房间,什么都别放过,东西全部带回来。”
我瞪着那片纸在火焰中被烧得打卷泛黑,最后化为灰烬,被将军惊得目瞪口呆,常青倒是很镇定,一脸见怪不怪。
那名士兵的吃惊不比我小,见信被烧掉,都快哭出来,“将军!那是……那是……”
“那个准备赴死的刺客会把机密书信放在身上,是等着死后被别人搜出来吗?”将军的话里一片冰冷,不带感情,“让你去,就快点。”
小兵再不迟疑,一路跑了出去。
没多久,方县令跌跌撞撞地冲进我们的客堂,进门还被门槛狠狠地绊了一下。接着,好些个士兵将一箱箱的东西堆了出来。
箱子打开,里面多半是衣服和书籍、首饰,乍一看并无特别。
“搜。”将军眸中寒光一闪。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昨天又没更……
otl我已经森森拜倒在了卡文的可怕之中。
扔了三颗地雷的查无此人030妹子对不起【跪
除了那些箱子里塞的方小姐的东西,她那几个丫鬟也被一起押解过来,扣在旁边,个个惊恐得花容尽失。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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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胭脂店瞪过我的丫头我也瞧见了,她是最害怕的一个,眼神慌乱游移得很厉害,两腿打颤,几乎撑不住她继续站直。
方小姐的私人物品很快被掀翻一地,包括一些闺房里私密的东西。方县令见此情景脸色煞白,看上去像是吓得要晕倒过去。
每个人都忙得要命,没闲工夫搭理方县令,于是没有人向方县令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犹豫了一下,旋即想到,或许方知县还以为方小姐只是稍微冒犯将军呢。总归是方小姐名义上是他的女儿,晾着方知县不太合适。正好我闲着,干脆过去和他说话。
“大人。”方县令一见我靠近,就一把抓住我的手,力道不小,“小女究竟犯了什么事?何、何至于此啊?”
我感觉到方县令满是冷汗的手在拼命地颤抖。
“贵小姐挺擅长使匕首的,”我道,“将军差点给她扎死了。”
此时将军虽然站起来组织搜查了,但衣服里包了纱缠了药,这样的身体其实不应该多活动。
只是倭寇的细作,威胁国本,事关重大。
“怎会……”方县令恐惧地看着我,“美玉虽然骄纵些,心眼定是不坏的……”
“之前从方小姐身上找到一封与倭寇有牵连的信件,”我半真半假地说,“将军怀疑她是倭寇奸细。”
方县令松开扣着我手腕的手,颓然地后退一步,满脸不可置信。
见这位微胖的中年男人如此失魂落魄,我也有些许同情。住在苏州这些天,我听闻了许多传闻。百姓皆道知县夫妇心慈仁善,只可惜没有亲生孩子,只收养了一个在海难中幸免于难的十一二岁的女孩,便是方小姐。方小姐据说在方县令面前很是听话懂事的,因而十分得宠,方县令亦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看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若不是方小姐百般推阻,亲事早就订好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想来方知县对方小姐是很有感情的。
而如今……对方县令而言,不止是女儿保不保得住的问题了。若是圣上动怒,从重发落,叛国罪是可以要家人连坐的。
这时,一个翻梳妆盒的士兵大叫一声:“就是这个!找到了!”
说着,他兴奋地将方小姐的一支簪子呈上去给将军。我眯了眯眼睛,瞧见珠簪的珠子被他拆掉了。
这种通传方式我见过,多半是将簪子打成中空,在里面塞入细小的纸条,再用别的装饰封口,如此一来,让女人传递消息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我赶紧走到将军身边去。
那支簪子里面果然塞了东西。将军的手指轻轻一动,便将那条卷成细棒的纸条抽了出来搣开。
里面的字即使是我也认得出来,与前一封信那些奇怪零散的符号不同,这些字就是平时使用的常见的不能更常见的汉字。
但上面的内容让人大惊失色。
这张纸条上的字字迹娟秀小巧,一看便能认出是由女子书写,估计写的人就是方家小姐。且,纸条是用来交代后事的。
方小姐原本似乎是意图让她的丫鬟把信带上京城的,还道对方若是见到这封信,便说明她已经因为他的命令行刺将军失败而死。纸条中书道,她已将另一封混淆视线的信藏在身上,即使行刺失败,其他人也只能想到她是为国仇家恨而死,绝不会连累到那个京中的某人。
纸条字里行间透着一个女子对男子的不顾一切、至死不渝的恋慕。
这封遗书写得跟情书似的。
方小姐估计痴情得很,我胡乱想着。
我往丫鬟堆里扫了扫,那位我有一面之缘的丫鬟颤抖着跪在地上,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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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表现,不用说,估计方小姐交代带信上京的丫鬟就是她了。如果不是感情深到一定程度的心腹,方小姐定是不会放心把这种牵扯重大的信交给她的。
将军显然和我想得一样,他抬手一指,道:“把那个丫鬟带过来。”
两个士兵立即响应将军的话。那个丫鬟颤得根本无法自己走路了,是被两人提着手臂拖到堂中间的。
我听将军淡淡地问道:“她让你把这支簪子交给谁?”
那个小丫头拼命摇头,尖叫道:“不是我!不是我!小姐吩咐的不是我!是翠云或者红霞,真的不是我!”
这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任谁都听得出她与珠簪脱不了干系。
将军说了一个字。
“打。”
将军那张绝美的脸面无表情,显得疏离而遥远,让人无法亲近。
未等士兵去扛棍子过来,小丫头已经更加凄厉地尖叫起来:“是吴公子!是京城里吴公子!”
“名字是什么?”
“隐城!小姐说是隐城!吴隐城公子!”
我大惊,虽然我素来不喜欢吴隐城,还常与他争执,但从未考虑过他能做谋杀将军这么严重的事。
毕竟他是与将军从小一起长大、共同生活的四个护卫之一。
我吃惊得嘴都合不拢,将军却没多大反应,转而对其他人说:“把这些丫鬟都关起来,东西封好,给方知县安排一间厢房。今夜晚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明日再查。”
将军此举,简直是轻拿轻放。
我满肚子不解,只得先领命回房。常青自是与我一道的。
“竟然是吴隐城。”我感慨道。
常青摇摇头,答:“不是他,珠簪里的纸条也是假的。吴隐城这些年不是和我们在边关打仗,就是在京城里寻欢作乐,方美玉未曾出过苏州。说这两个人相识相知,就是笑话。那个被授命的丫头最多不过十三岁,叫她独自上京根本不可能,方小姐若是真心送信,怎么可能如此草率。那个字条,本来就是留下来让我们看的。”
我一愣。
常青说得有理,我被点醒了。如此一说,珠簪漏洞百出,我却丝毫没有怀疑。
主要是已经发现了一个套,便忽略还有一个也会是套。
“……是我考虑得太浅薄了。”我羞愧道。
常青拍拍我的肩膀,他的神情似是想到了什么,但旋即回过神,低声说:“若不是被骗过一次,我与任枫又何尝不是……”
常青叹了口气,“太过自信,终究不是好事。你最近有做过别的梦吗?”
“没有。”我道,常青忽然问梦的事,我险些没反应过来。
来到苏州之后,一切都好。
“那好,你早点休息吧,明日我来找你。”
“什么?”
常青笑了笑,道:“明日是初七,我们不是约了出去吗?”
“你还打算出去?”我先诧异地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这么忙的时候,将军怎么会放我们走?再说,总要把幕后指使人审出来吧。”
“其实他晓得真正的细作是谁,不过将军不打算审出来了,就让所有人以为是吴隐城就好……”常青回答说,“他不想打草惊蛇。不过,放心,很快了,我们很快就会反击了,等三个月一过,回到京城以后……所以……”
“所以?”
“所以我们明天应该出去。”常青咧嘴笑道,“人生苦短,与其将来死时后悔,还不如把想做的就先做了,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我仍是不大同意的,毕竟别人忙来忙去的,我却和常青偷闲地跑出去玩,心里过意不去,总觉得十分愧疚。
“这种时候,还是以大局为……”
常青拿手捂住我的嘴,眼中流过一缕浓重的伤色,“我不想再听你说大局为重了,去他的大局,到头来,那算什么?”
我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我做过的那个火场里的梦里,我似乎就是在念叨了一堆“大局为重”之后,拿匕首刺心口的。
常青这句话,与当时情景的出奇地合得上。
常青总说要等我想起来,说我的梦都是过去发生的事,都是过去的回忆……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些事常青也全部都经历过,全部都记着?
我梦到的统统不是好事,对谁而言恐怕都一样。
常青大约知道得比我多得多,只是他似乎没有意愿告诉我。但现在,我忽然非常想知道,这之后,现在与未来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我开口想问,可常青还掩着我的嘴。
“任枫的想法与我不同,他要护天下,我只想护一人而已。”常青神情泄露出一种别样的坚定。
我心跳漏了两拍,因为他说着话的时候,眼睛里唯倒映着我一人。若是他一直像这般看着我,我又如何能对他说出拒绝的话?
即使是片刻也可以,我真希望我能厚着脸皮假装那人是我。
只可惜,我还没有没自知之明到那个份儿上。如此一想,心又因为失落而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_(:3∠)_写阴谋写得好想吐,我要赶紧言情起来!!
讨厌我本来只打算写一个傻白甜言情文,为什么变成政治斗争了……
otl大家将就着看。
下章我一定要傻白甜起来!【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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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七月半马上到了,大家稍微注意一点,那天晚上别出门。
还有,如果在窗户外面挂了风铃,也收起来,这个东西飘飘们会觉得很好玩,玩得不舍得走就留你家里了……
有护身符护身符挂起来。
常青一大早如约来找我,当时我才刚刚起床,没洗脸也没吃东西,只是隐约瞧见门外隐约晃动着人影,以为哪个有事要说,谁知打开门竟发现是他。栗子小说 m.lizi.tw
我被他来得如此之早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了抓头发,才察觉自己顶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杂毛。
如此不考究的样子被看见,若说完全没有不好意思,那肯定是假的。
常青见我的样子就笑了,嘴角弯弯的,连眼睛都染上笑意,说:“别急,你慢慢来,我就在这里等。”
“呃,对不起。”我尴尬地把头发揉得更乱,退回房间里,合上门。
梨花迷茫地看着我。
她着实被昨天的喧闹惊着了,晚上是搂着我睡的。不过她一向起得比我早,常常还会去借厨房,给我做个早饭或者点心,梨花手艺很好,深得娘的真传。我简直不能想象送她回家之后,我还要怎么习惯军营里悲催的伙食。
有个如此贤惠的妹妹,真是三生有幸。有时我不禁想,若我真是我爹从破庙里捡来的小子就好了,把梨花一娶,家里便再没什么烦恼。
我安抚地拍拍她,道:“别担心,门外是你常大哥。他前阵子忙倭寇的事,没功夫和我闲扯,这阵子空下来,我们便去喝个酒。天黑就回来了。”
“姐姐……常大哥,常大哥晓得你不是男子的吧?”梨花忧虑地说,“为何偏偏约在今日?”
我摸了摸下巴,心中掐指一算,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不用出门上香啊。
“今日怎么了?可是谁的生辰?”我问她。
梨花饱含深意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被她盯得不大自在。
梨花摇摇头,道:“算了,姐姐,路上小心。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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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好学,十分认真,我瞧见过她练字,书上字长什么样,她便写成什么样,跟拓下来似的。
梨花不说话了,我也急着出门,没再追问。我是像其他男子一般束冠的,故而草草整理了一下头发,便算打理得差不多,匆匆出门。
常青正靠在我房间门前一根柱子上,微微眯着眼,望着掉了色的红色屋檐发呆。常青身材高大挺拔,因为长期习武,肌肉很结实。我恍然想,常青这种男人,应该是很能保护家人的。
将军美则美矣,但再美的人,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反而常青却给我一种不同的感觉,令我越来越挪不开眼睛。一旦没事做,我会不自觉地去追随他的身影。
……只是,这不该是我遐想的人。
我该当一个称职的兄弟,一个为他赴汤蹈火的兄弟,一个值得信任的兄弟。
当然,也只是兄弟。
我这辈子看得比大多数女人都多,都广,我已经十分满足了。
“抱歉,我晚了点。”我定了定神,走向常青,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上面有什么吗?”
常青回过头来,道:“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我还能站在这里,挺不错的。毕竟,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重来。”
我忽的就明白,常青指的是那些我根本不记得的回忆,是那些不连贯的梦中间失去的桥梁。
我现在想知道我没有而常青的记忆到底是什么。
“常青,你说过我那些梦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对吗?”我尽量平静地问他,但我发现一回想那些景象,心跳根本不可能慢下来。栗子小说 m.lizi.tw
“嗯。”常青顿了顿才回应,声音很小很闷。
“我到底忘了什么?”光是这么想了想,我便感到一阵眩晕的头疼,“你告诉我吧。”
以前我对这些事无所谓,可我不再想浑沌下去了。常青和将军都在能看清楚这一切,唯有我只能瞧见满眼的朦胧。
常青对我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我以为他这次也会很干脆地告诉我,谁知出乎我意料地,他竟然神情坚定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我问。
常青眼中划过许多种复杂的情绪,我来不及分辨,只听他道:“没有必要,难过的事情,我不希望你记着……让我,能护你到几时,那便到几时吧。”
接着,我眼前一暗,忽然被抱住了。
常青站起来比我高大很多,我几乎被他整个人罩住。他身上还是那股特殊的皂角味道,我闻着会产生困意,不过,很令人安心。
没由来的,我记起他昨晚说的那句“我只护一人而已”。
……有一瞬间,我真的觉得那个人说的是我。
于是我奋力推开常青,强笑着说:“别抱我,大热天的,汗都要捂出来了。”
因为我力道用得太过,常青的背直接磕到柱子,他吃痛地闷哼一声,我又愧疚起来,赶紧扶他。
“没事,不疼。”常青随意地摆摆手,“只是……下次别那么突然地推开我……”
我被他略带受伤的嗓音刺得胸口一痛。
等我们走到街上,我才发现外面气氛不对。在街上行走的女孩子多了不少,且她们着装艳丽,妆容精致,个个指甲上都染了凤仙花的颜色,与平日里悠闲的姿态大为不同,看得人眼花缭乱。
难怪梨花特意提起日子,原来还真是节日。
七月初七。
日期平白跃入脑中,我愣了一下。在外头打仗时,是没哪个汉子琢磨着要绣个荷包过七夕的,是以,这种女儿家格外在乎的节日,我反而不大记得。
我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常青,他的脸色并无异常,像是未注意到街上众多眉来眼去的男男女女。
也对,我都对七夕全无印象,常青这个真正的大男人能琢磨得起来才怪。这应当不过是个巧合,我释然了。
“今天好像是七夕。”我心态轻松不少,口气也放松下来,能开开玩笑了,“你真是邀错了人,看看,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
常青微微一笑,道:“你怎么会觉得我邀错了人?”
“两个男人在大街上一起走,谁还能想到别的?”我好笑地摇摇头。
“可我知道你是谁,我们也不是两个男人。”常青答我。
我无言以对,心脏像是被什么硬物突然抽紧,猛地痛了一瞬。
民俗这种东西,各地都是稍有不同的。我和常青去拜了牛郎织女庙,今日人多得不同寻常,拜得不仅是善男信女,还有专程赶着七夕祭祀的人。
街边多了许多小摊贩,摆出的多是香囊、穗子之类精巧漂亮的小东西,应当是方便情侣们买来交换信物定情的。我老家也有类似的风俗。
为不白出来一趟,我在一个摊位上挑了挑,给梨花买了一个香囊,上面绣了个挺大的花样,瞧着漂亮,卖的老婆子说是苏州城中手最巧的绣娘做的,专门赶在七夕卖。我对刺绣这玩意儿不敏感,梨花倒是比我好些,应当会喜欢,便准备买下。
“是送给心上人的吧?其实,你们小伙子,送梳子比送香囊好。”卖香囊的老婆子热情地提点一句。
“不是。”我老实答道,“香囊是给我妹妹的。”
我摸出钱袋结账时,老婆子大约误会我情路坎坷,同情地瞅了我好几眼。
吃过午饭后,街道比上午更热闹,我拦了个过路人问问,才晓得是下午有绣娘要穿针比赛,算是七夕特有的庆贺方式之一。
既然撞上,我和常青自然要去凑个热闹。
我从小不擅长针线,自然不会觉得穿针有什么看头,于是全程便盯着绣娘的头饰和衣服打量。
其中有个绣娘甚是美貌,我不由得多瞥了她几次。她似有察觉,含羞带臊地从针线上抬头,谁知这绣娘刚往我这儿偷偷一睨,就受了惊吓地低头回去,握着线的手抖得很是厉害,穿不过线,一下被旁边另外一个绣娘超过一大截。
我听见旁边一人道:“皎云怎么突然握不住针线了?我记得她的绣工是一等一的……”
原来那姑娘叫皎云……
常青拽住我的手腕,硬是将我带出了人群,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去别处逛逛吧。”
“其实那些绣娘,还是挺好看的。”我真诚地说。那些不愧是整天在屋内与针线打交道的女人,个个皮肤白皙,眼神灵动,尤其是她们的手,手指修长而灵活,实有江南水乡的柔美。
我还真挺羡慕的。
常青往远离绣娘们的方向走得更快了,几乎是拖着我,愈发坚决道:“不行,我们去别处。”
作者有话要说:_(:3∠)_对不起,我又发晚了otl
真是困得要命啊,可以睡觉了好幸福……
苏州地图要结束了,赶紧回原地图吧otl……
时间一晃便到傍晚,夕阳渐渐沉入山下,只余斜光浸染流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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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抬头望了眼被染得通红的天色,回头对我道:“时间差不多了,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心知这差不多是最后一处了。
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街上人影逐渐稀疏。不过毕竟是七夕节,路过牛郎织女庙时,我仍闻得到浓重的香火味。
常青带着我沿着街道一路往河边走。
一条小小的旧乌篷船浮于橙红的河流之上,静静地停靠着河岸。
常青率先跳上了船,接着便在船上向我伸手,道:“上来!”
我住的村庄附近没有足以河运的大河,渔业也不发达,我与水最亲近的事不过就是跳进村边的泥泞河道摸泥鳅,船是从来没坐过的。
我一时没有跳下去,而是站在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这艘船。
乌篷船只有江南人才用,细细长长的。我之前只是听闻,从未得见,这还是头一回。光是看着,我便感到一阵与平日里不同的宁静平和。
“这船你从哪儿搞来的?”我新奇地问道,“别是跟谁抢的吧?”
常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回答:“不是,跟附近的老渔民借的。好说歹说了很久,他才答应借我。”
常青一向很能吃苦耐劳,听他抱怨的机会向来不多,他都能说好说歹说很久,那想来一定是费了番功夫的。一思及,他是为我才费这些精力,我心中便一阵苦涩酸甜。
我好笑道:“这是吃饭的家伙吧?能借到算你运气好了。”
“快上来吧,我都要手酸了。”常青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留,将手往这里递了递。
军营里的其他汉子自不会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方式待我,常青让我有种身上不是男子的衣袍而是女子的裙衫的错觉,嘴角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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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着他的手,到了船上。
乌篷船承受我的重量后,不稳地左右摇晃,我被晃得站不稳,脑袋直接跌到了常青的胸上。常青托住我的腰把我接住,我一仰头便瞧见他在夕阳的余光中灿烂的笑脸,露出两颗我再熟悉不过的洁白的尖尖的虎牙。
我一时不知自己的头是为什么晕的,因为常青的笑容,还是因为摇晃的船。
“你到乌篷下面坐着吧,我来划。”常青从船身里拿出一条船桨。
“我一起吧。”我道,让常青一个人划船,我却在一旁休息,这实在让我无法不生出愧疚之感。
常青摇摇头,对我微微展颜,说:“今晚,一定是我来……何况,我只拿了一条船桨。”
我往船舱中一扫,果然空空如也。
“要不我们轮流吧?”我不泄气地问。
常青显然不想留一点余地,依旧固执地摇头。我嘴上没有再说话,心里却暗暗决定一会儿,常青如果稍微露出疲态,就去抢船桨。
我还是第一次坐船,十分新鲜。过去不是在老家,就是在遥远的边疆,我从未见过这般能被流水穿过的城镇,更不曾有过乘船游览的经历。因此,当船移动起来,河流在我身边打着细小的波浪潺潺而过的时候,我根本不舍得进入乌篷中,而是在船头蹲下,把手伸入清流中,感受水在指尖划过的触感。
斜阳西下,余晖近乎被河水吸入其中。
常青站在船尾,他划起来似模似样的,只是显得还有些生疏和笨拙,头上很快冒出了细汗。
我正准备过去强行接棒,他却把船桨丢回船中。
常青道:“不必再划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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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发觉,方才不过两臂之宽的小河,已经进入了更宽阔、更平和的河道。上弦月升入天边,星辰在夜空中辉放碎光。两岸的民居也点起了灯,竟让人一时分不清天地。
常青从船篷下穿过来,在我身边屈膝坐下。
“给。”常青递给我一个不大的坛子。
“你带了酒?!”我惊喜不已,接过晃了晃,拆开便灌了一口,酒香四溢。
常青又自己摸出来另一个坛子,仰头喝下一口,伸手把误流到脖子上的酒抹去。
我赞道:“真是好酒!”
这才是酒的味道,比方知县家那个白开水似的花酿酒好多了。常青闷声不语,又往嘴里灌下一口酒。
夜色更浓了,岸边的灯光也愈发鲜明。往常镇里是不会点这么多灯的,由于是七夕,晚上才弄得明亮些,想来此时有许多人在自家院里等着银河中架起鹊桥。
我从来没好好观察星空,小时候整天想着怎么吃饱、怎么凑隔壁欺负黑子的混小子,大了就想着怎么砍死别人、怎么活下去。如此一想,我便愈发钦慕苏州,这儿是鱼米之乡,百姓看起来过得祥和安宁,大多时候不必忧心饿死,该多么令人向往。
“哪两个是牛郎织女?”我用手向后撑着木板,仰头望着天空中无数的星星,此时已隐约能望见银河的脉络。天上没有一片阻挠的乌云,不知多少或亮或暗的星凝聚在一起,形成一条银色蜿蜒的长带,正如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河流。
常青将手伸过头顶,在银河两边划了一下,道:“这边一颗是牛郎,那边那颗是织女。”
“哪儿?”我眯起眼睛,天上那么多星星,实在分不清。
常青靠到我身边,托着我的背把我扶起来,然后握住我的手,再次指向银河,重新告诉了我一遍。
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微微感到一阵醺意。
我从我俩交握的手中间看见了牛郎和织女。银河仿佛被什么从中间隔断了,露出一道漆黑的沟壑,牛郎星和织女星便被分隔在两岸,遥遥对望。
找到牛郎织女,便看得到鹊桥。那只是月光照在银河上,铺设出来的一条银辉,浅浅似一道细桥,将牛郎织女连接在一起。
虽说是鹊桥相会,但牛郎织女这两颗星,只不过是在桥的两边互相凝视对方,不会相会也无法触碰对方。一年的守候,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相聚,终不成眷属。
我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抓起酒坛,喝空了剩下半坛子。
“既是注定无法相守,”我将空酒坛往船中一丢,烦躁得很,“他们何必在那里空等呢?”
常青扫了我一眼,也一口将酒坛喝空。我分不清他目光中的意思。
常青平静地道:“可若是不等,便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因为没人控桨,我们的船在河中顺水漂流,被风吹动,便调转一个方向,继续随波逐流。江上唯有我们一叶窄舟,无人搅扰。
常青忽然开口。
“阿刃,我去求老渔民借我船的时候,他们死活不答应借给我,不管我说我付多少钱,都不肯。”
“嗯。”
“最后我说了一句话,他们才终于同意了,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转头看他,常青乌黑的长发被夜间的江风吹得散乱,眼睛却亮得出奇,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我。
“我对他说……我要和心上人来河上等鹊桥。”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听清楚,因为怀疑是过快的心跳使我听不清周围别的东西。
……我想,这大约真的只是个借口,我不能自作多情。
“这么说了以后,他就把船借我了……还跟我说,让我划船到这里,这儿是人最少,视线最好的地方。”常青继续说道。
我干笑:“那老渔夫如果看见我坐在船上,发现你骗他,估计要气死了。”
常青但笑不语,从袖中摸出一个方盒,丢到我怀里。
“拿着吧,送你的。”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捏到手里,是一个扁扁的手掌大的红盒子,因为是夜晚,它的颜色比实际上要暗一些,上面的金色花样显得略微黯淡。
我翻了翻,有些不明所以,带着一丝疑惑,从裂口处将盒子翻开。
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女式牛角梳。
常青清澈的声音穿过江风飘入我耳中:“阿刃,我喜欢你。”
“什么?”
常青没有再说第二遍,而是突然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嘴唇蜻蜓点水般的相触。我没有时间躲闪,或者大约也不想躲闪。
我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耳朵发热,烫得厉害。
因为害羞和惊讶,我稍稍低了头,但常青捧住我的脸,强硬地让我正视他的眼睛。夜空下,他的眸色黑得不同寻常,我无法窥见底部。
“还有一句话,等我们回京城……我再说一遍。”常青灼灼地盯着我看,近在咫尺,“等到……所有事情都结束的时候,别拒绝我,好吗?”
我当然说不出不好。
我只希望这条舟继续随江飘下去,飘进海里也无所谓,永远也不要停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完美的完成了更新呢_(:3∠)_
我明天打算去一趟塘栖!玩一玩找找灵感什么的!
我尽量赶回来!不保证地回得来!_(:3∠)_
古镇什么的,听起来真是棒棒的呢。
我和常青丑时才上岸,他将我送至厢房门口。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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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将军的房间里灯还亮着,我与常青的不同,自然是不能让将军知道的,于是不得不格外小心。
这一晚之后,我明白我和常青之间的关系彻底不一样了。说实话,我并不知该以如何面貌面对于他。做小女儿态吗?我学不会的。何况,若是过于扭捏,会在士兵中失了威信。
高兴之余,我便又多了一桩烦恼。
我原以为我第二日必会睡到日上三竿,不料没到两个时辰,就重新苏醒。
梨花依旧是早早地起了,一见我醒来,便温柔地对我微笑。
昨夜我回来时,梨花已经熟睡,今早一见到她的脸,我便记起她是晓得昨日是七夕节的,那她想来是猜到不少端倪。
尽管梨花是我亲妹妹,被她撞见这些事,我难免有些难为情,何况我这妹妹情路坎坷,我生怕触到她的痛楚,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应对才好。
谁知,梨花竟是比我坦然得多,道:“姐姐,常大哥可有对你说些什么吗?”
“嗯……有说了一些吧。”我不自觉地去摸头发,将一头乱发揉得愈发毛糙。我毕竟是个姐姐,对年纪比我整整小五岁的妹子,实在很难开口男女之事。
即使硬要论起来,梨花谈婚论嫁的次数并不比我少。
梨花却满面喜色,比我还高兴似的,脸蛋通红,笑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这是好事!爹娘定会开心的!上回你和常大哥回家,娘便念叨着了……”
听梨花这般说,我愈发脸上发烫,心中亦不禁有些愧疚。我原本明明是打算带梨花出来见见世面的,最后反而订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梨花放在窗台上的野花,仍与傅贤之前送来的是一样的。傅贤最初送来的那把花断了根茎,早就枯死了。栗子小说 m.lizi.tw不过这小子锲而不舍,三天两头采一把放在我们房间门口,梨花全都接下养着,不知不觉累了一大堆。
往日我只当梨花是喜欢花朵,昨日常青那番话,让我徒然对情感什么的敏感起来。再瞧这些花,便总觉得有些异样。
“梨花,你对傅贤可有好感?”我不善委婉地说话,憋了一会儿,还是直言道。
梨花愣愣地看着我,仿佛难以理解我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见红晕渐渐爬上她的脖颈。
我隐隐感觉,这事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仔细想想,傅贤比其他不知根底的人总要好得多,难得梨花能有感觉。
我便道:“那小子怕是极喜欢你的,你若有意,我……”
梨花没听我说完,埋首用力摇头,我瞧不见她此时做出了怎样的表情。
“姐姐,你不必再为我劳心了……我对现在所有的已经十分感激,不再奢求更多了。”梨花低着头,缓缓地说着,“我姻缘不顺,或许是老天爷命我归应天道也不一定。与其再强定婚姻祸及他人,不如一个人过得良心安稳。”
梨花的话太过平静,让我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两番定亲都是未婚夫无病早亡,为何如此不公,偏偏是梨花?
我这个人不怎么信命的,而且我觉得正是因为我不信命,才能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便对梨花道:“怎会?前两回不过是人不对罢了。傅贤这孩子命硬的很,在战场上都好好的,何况现在……”
我顿了顿,如今不过是表面太平,暗地里依然暗潮汹涌,但说话总要让梨花安心些,便道:“何况现在突厥已降,天下迎来太平之日,傅贤他定是不会那么容易早亡的。”
梨花仍旧摇头不语。
之后,我再说什么,梨花也没有改变念头的意思。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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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小姐的事还没完,今日还要处理。我收拾收拾就赶去将军那边,常青早已在了,我见到他有些不自在,他却冲我笑得灿烂无比。
我一时没法摆出个恰当的神情来,值得装作不在意地移开视线,将目光放在将军美貌无双的脸上,果然分散不少注意力。
昨日我们两个都告假,不知出了什么事,将军显得不大高兴,眉毛一直紧锁。
我问道:“昨日可有发生些什么?”
将军没有瞪我,而是不快地扫了眼常青。常青替将军回答:“昨夜方美玉自尽了,她在齿间藏毒,咬破毒囊即刻就死,死前还在牢房墙上书了个‘情’字。”
我暗吃一惊,这是坐死殉情之名啊。
常青与我说,方小姐给吴隐城的书信是假的,她的幕后指使另有其人。可她选择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实在让人无法想到别的可能性,只会把罪名盖到吴隐城头上。
环中环,套中套,最后还以命为祭。如果不是确实相信常青的话,我也必定会认为与方小姐通信的线人叛徒是吴隐城。
将军接下常青的话,道:“我本想把人扣下来,总有办法逼她开口,以后带回京城去作人证……我本以为让守卫日夜看守,她便无法割腕。没想到她竟然还在嘴里藏了毒。”
“找仵作验过了吗?”我插话问。
“……她服的是异常凶煞的毒物,方美玉死状极其凄惨,仵作辨别不出是何毒,只能判断不是我国之物。”将军一手抚住太阳穴,疲惫地道,“仵作说,她浑身所有血管尽数爆裂,死时定是痛苦万分。”
常青说:“难怪之前是割腕的。”
我对常青和将军前言不搭后语令人听不明白的话,竟亦渐渐习惯了。我大约能猜出,这些与我摸不着状况的梦和失去的记忆有关。
我开口:“将军,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将军食指微曲,指节在桌案上扣了扣。
“时机差不多了,迅速把沿海一带的倭寇击退,启程回京。”
说罢,将军转向常青,淡淡地问道:“之前的事情办得如何了?可是万无一失?”
我耳朵立刻竖起来,这话是要讲将军不交给我,而让常青前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那些剿寇准备了。我不自觉地瞥向常青,常青竟没有看着将军,而是注视着我。我不晓得他注视了我多久了,不会是一直没有移开过吧?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无事般,不敢多看。
“嗯,已经处理好了,人都暂时安置在附近的佛寺里。”常青带着笑意的话飘入我耳中,“他们对剿寇的热情都很高,随时可以上阵。”
佛寺?为何是佛寺?
我怀疑地稍微抬头瞄了一眼,常青果然还是盯着我,嘴角弯弯的。
……
我从没想过,我会有一天这么想把常青的眼珠子亲手抠出来,还是在将军眼前。
将军似乎不在乎他看这谁,只道:“嗯,那明天就行动吧,尽快把倭寇都处理了,我们要马上回京城……京城里,还有不少人等着呢。”
“是。”常青有力地回答。
我连忙也跟着抱拳应声。
“嗯,那你们回去吧。”将军点点头,又低头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地图上,似乎不打算再对我们说任何话了。
常青转身面向我,递了个“出去”的眼神,我了然回应。
走出将军的厢房,我回身将门严严实实地合上,常青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我从没有被这么长久地被看过,被他目不转睛的视线盯得很不自在。
我不清楚该怎么和常青相处了。这么一想,我连常青的名字都变得不大开得了口。
“喂,你把谁安置在佛寺里了?”我回避着常青的目光,嘴上语气不知怎么地软不下来。
这大概是不对的,可我改不了。
“为剿寇招来的新兵,挺特殊的一群人。”常青没在意我不太友好的口吻,道,“这还是方县令的点子……他提议很久了,只是之前的军队都不采用。将军觉得可行,所以他才格外感激将军……”
常青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方县令的爱女死在将军手上,日后方美玉与倭寇通讯这事,还不知会扯出多少事端,搞不好他家整门都会被牵连。方县令不可能再向过去那般对将军和我们毫无芥蒂了。
我不愿让话题被引到尴尬之处,故意扯开,说:“新兵?什么人?江南这一带的居民?”
南方人比北方人的身材要小一些,且不好动武,更喜书画文辞,长久以来,难免给人一种不善征战的印象。所以,征来的新兵一向是北方人比南方人更受长官们的欢迎。以前来剿寇的人,通常会带来大量人高马大的北方人与倭寇相斗。专门到这里来征兵,甚是令人不解。
“方县令是本地人,自然比我们更了解本地的。”常青扬了扬眉毛,“他说金衢盆地东缘有个民风剽悍的镇子里,里头的人极善争吵斗殴,将军便让我去了一趟,重金招募了不少人。另外,方县令还建议我们从更南一些的寺庙召一批武僧。”
作者有话要说:我旅游回来了=3=
水乡古镇什么的帅哭了!!在方志博物馆拍了很多照片,如果写发生在江南小镇的故事说不定能用上呢!
_(:3∠)_表示坐船的时候,想到自己正在世界文化遗产上,就算不能摸也觉得有点小激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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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妹纸给我扔了颗地雷=3=,好些时日没收到地雷了,非常感谢!!!抱抱~~~
第二天,我便在城边的庙中见到了常青口里的这群武僧,粗一看,只觉得这群和尚身材格外健壮,身上都是鼓胀的肌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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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不像吃素的。
他们一排一排地坐在佛像前念经敲木鱼,我们不便打扰。等他们敲完,常青才进去说了两句,大意是今天希望他们出去帮忙打倭寇。
这群大和尚二话不说操起棍子就要跟我们走,我被他们麻利的身手唬得一愣。
……动起来,肌肉更可怕了。这群僧人平日里到底是在干什么的?!
我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没几两肉,深深叹息。我这人一直胖不起来,也壮不起来,不晓得是个什么原因。
除了和尚之外,常青选的人里,还跟了些不那么壮实的人,他们瞧着不过是群普通的平头百姓。这群人同样被安置在庙里,每天喝粥吃斋。我过去看了几眼,还和他们聊了几句,没发觉有什么与众不同,这些人甚至称得上和善。
我多少对常青把他们专程带来的行为有点不解。
倭寇并不是一大群一大群有规律进攻的,说白了,他们只是一群跑到岸上来抢东西骚扰民宅的海盗。但随着他们抢劫杀人的行为愈来愈嚣张,规模愈来愈大,有时会伤害到大批无辜居民,给我朝社会带来了极大的不安定,不得不派人料理。
可是,倭寇根本不是正规军,他们是零散的好几拨人,通常干一票就跑,十分难抓。
和尚和百姓们都去准备了,我和常青两个人留在屋子里。
我对常青道:“你打算怎么弄?”
“去街上等着,守株待兔,遇上就打一顿抓起来。多打几次,他们就晓得痛了。”常青浅笑着,手指轻轻抵在下巴上,“我差不多还记得他们会在哪里。”
“是你说的那些回忆里的?”
“不错。栗子小说 m.lizi.tw”常青回答,“尽管不是什么好回忆,但不得不说,有时候确实会有方便之处,也很省时间。”
提到回忆,我不禁忧虑。
就我梦里的所见所闻而言,只怕最后不会是什么好结局。而现在,我没有看见什么巨大的变化,我知道的事情,都按照原本的轨迹一步步深入了下去。
我一阵心悸。
常青好像从我的表情中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他笑容加深,捧起我的脸,道:“别担心,我和将军早就在暗地里做了布置,好让其他人按原本的路走。事实上,我们的准备比以前充分很多。再说……”
常青突然俯身,在我的脸侧亲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手,吃惊地捂住脸。
“再说……很多事已经和原来不同了。”
常青眼里凝聚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像是要把我溺死在里面……他快成功了。
我愣神的功夫,他的面容与我飞快地拉近,肩膀上传来被抱住的温度。我又被亲了,这一次是在嘴上,停留的时间要长一点。我不晓得他之前吃过什么,唇齿相接的地方传来了若有若无的甜味。
如果这时有人闯进来的话,大概会被我们两个大男人打扮的人吓死吧。我对常青下得去嘴的魄力深感敬佩,因为我就无法想象自己对穿着女装的常青做什么超过兄弟或姐妹情谊的事。
“别乱想。”常青拉开一点距离,皱着眉头说。
他可能是发现了我没闭上眼睛。
于是我把眼睛闭上了。
“好吧……”
鉴于我对时间不大了解了,所以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杂声,大约有人要来了。
肩上的束缚感减轻,常青松开我。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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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抿了一下嘴唇,就像小孩吃完东西后舔掉上面的碎屑那样。这个小动作,却令我尚未平复的心跳愈来愈快。
“我走了,半月内应该就能回来。”常青说,我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挺高兴似的。
将军给了常青调遣人的令牌,却没有给我,今天我会过来,也是因为想见识一下武僧。将军和最初告诉我的一样,把所有事都堆到常青手上。他同我讲过,有任务要给我,但至今没有半点消息。我都要怀疑那不过是敷衍的话了。
我犹豫一小会儿,道:“不如我和你一起去吧?”
现在跑回去跟将军请命,要不了多久,再说,先斩后奏早已是我的家常便饭,我是不怕挨骂的。
或许是出于怜悯什么的,将军对我一向比待其他人宽厚,进军营这么多年,我被骂的次数屈指可数。
“不必。”常青笑意更浓,“你再玩一阵吧,过段日子就没那么悠闲的时候了。”
他这么说,我更感羞愧。我又劝了几次,常青没有接受。眼看出发在即,他必须要离开了。
我送他到门口,跟平常一般称兄道弟的道别。
常青带着一大群和尚和寻常百姓般的人消失在路的边缘。我心口被什么压着,有种痛苦憋闷的感觉。
我与常青分开的次数极少,如今细细想来,他竟已陪我这么久。而不知怎么的,这次分别比以前更令我难过。
我才发现我这个人是很贪心的。以前以为我是一厢情愿,我们注定总要渐行渐远,所以刻意拉远距离。但得知常青与我的感情并无不同后,我便不想再有一刻与他分散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跟守在门口盼着丈夫的小媳妇儿也没啥区别,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
我赶紧重重地往自己胸口重重地一锤,仍然不快。
再锤一下,咳出一口痰,通畅多了。
我重新神清气爽地回到住处。
这之后,我便不断在将军那里得到常青零散的消息。消息的传达没有那么快,一两天才能得一封信函。
军报里没有废话,常青自然没多提别的,全都是关于剿寇的进度。
我得知常青他们为不打草惊蛇,全都装作百姓藏在倭寇常常肆虐的城镇里。常青对他们出没之地印象深刻,通常等不了多久那群贼寇就会送上门去。
我后来才晓得,不止和尚棍法出众,市井小民的群殴功夫也不是盖的。那帮常青找来的百姓,不仅自己擅长群殴,还擅长拉别的人一起群殴。他们到哪里,通常整个镇子都会被煽动得同仇敌忾,然后操起锅碗瓢盆,热血沸腾地一起把倭寇里三层外三层围住,接下来一阵不分敌我的乱打。
百姓们憋得狠了,积怨一次性爆发的威力不容小觑。
倭寇很有名的一点,就是其中有许多善于用一种刀身窄长的刀的人,这群人杀起人来毫不含糊。不过即使如此,一队人数仅有几十的倭寇亦架不住成百上千居民同上阵的阵仗,次次都被围着打,运气不好的连祖传的刀都被抢走,运气更不好的直接被踩死了。
偶尔有一两人逃脱,则会被高举棍棒的和尚一路狂追。
常青说过,和尚们常年住在山上,几十斤的扁担从山下挑到山上气都不带喘,脚力绝非寻常人可比。
倭寇上不了船,活生生被和尚们追了几天几夜。
战报连连告捷,大家心情都好。我每天早晨见到将军,他的眉头都是舒展的,面色是晴朗的,有时还会对我及其他小兵笑一笑,让大家提前沐浴沐浴温暖的春风。
将军对炊兵微笑数次后,我们整个军队的伙食质量都得到显著提高。有对比方见高下,同样的食材,原本觉得平常的吃食再看根本是猪食。一时间,人人都翘首以盼将军再去笑几次。
无论怎么说,士气高涨。
苏州虽好,梨花呆久却有些想家了。其实我也是,吃多江南软糯的米饭,还是会想念面粉的。
我对她道:“再等一段日子,马上就能回家了。”
梨花“嗯”了一声,将她放东西的小包裹翻出来给我看,里面屯了不少江南独有的绣线和荷包花样,还有做了一半的绣活儿。
她拿出一个完成的荷包递给我,针脚细细密密的,我看着挺漂亮。梨花穷惯了,给她钱,她也只买很便宜的材料,我真不知她是怎么把边角料弄得如此精致。
“姐姐,这个是我做了试手的,里面有驱蚊的香料……你先拿着用,等回家,下次我再做个新的给你换。”梨花开心地说,浅浅的酒窝挂在脸上。
梨花继承了娘的酒窝,我却是没有的。我喜欢看她笑,很可爱。
梨花细细给我数着包里的东西,接着道:“还有这些……带回去给爹娘。我跟附近一个婶子讨教了些吃食的做法,还做得不太好,以后做好了,就给你们尝尝。”
梨花声音很细,她鲜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多半时候都是她在一边安静地听我絮叨。不过,我晓得她喜爱针线,也喜爱做吃的东西,比起自己,她更倾向看着我们吃、用她做得东西,如果我们表现得高兴的话,她便更开心。
我摸摸梨花低着的头。
作者有话要说:=_=昨天下午码字码着码着,突然觉得好困,于是我就躺下去,打算睡个半小时。
再醒来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今天早上了!!!
结合昨天是鬼节,细思极恐啊!!!
q口q于是我昨天没更,磕头谢罪……
这日,将军将我下午召去他那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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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许久没有被将军主动找过了,因此颇有些惊讶,亦格外重视,特意提早了点前去拜访。我推门进去时,将军整装坐在桌前,难得的没有在看地图或是文件,似乎是在练字。
多亏许文的长舌,军营里的人都知道,将军除了精通军事,在文人墨客喜欢的玩意儿上也颇为造诣。我不懂这些东西,但不妨碍我好奇。将军很少当着我们的面书字作画,一饱眼福的机会很少,今日正巧赶上,我连忙偷偷往桌上瞥去。
将军正勾勒完最后一笔。
一个端端正正的“锦”字。
我对字的优劣不太了解,只觉得这个字说不出的有风骨,让我产生了别样的感觉。
这或许是个挺不错的字吧,能卖许多钱的那种。
将军似乎没听见我开门,也没注意我已经走到他身边了,而是专注地盯着眼前那个他自己写下的字,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愣了一下,这次并不是因为将军的美貌,而是因为我见过将军在许多场合各种不同的笑法了,却从未遇见过像今天这般。
尽管他仍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但其中的暖意扑面而来。与平日里和蔼略带疏离的微笑大为不同,这一次我能瞧出将军是完完全全的发自内心的笑。
今天将军不仅仅是要把桃花笑开放了,他简直是打算让满园的姹紫嫣红全都为他开花开残为止。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眼前这幕很是惊悚。
我抱拳,故意大声道:“将军,属下来了!”
将军被我吓得猛一颤,差点让毛笔从手上滑下来。这般失态,在将军十分不常见。他转头一见是我,长出一口气,和蔼地开口:“阿刃,你来得早了些……”
将军恢复了普通的样子,亲切却不亲近。栗子小说 m.lizi.tw
“将军,你在练字?”我问。
作为下属中较为得力的一个,随意问问问题的权力我还是有的。
“嗯。”将军眉宇间的线条柔和下来,表情带上淡淡的怀念,也许还掺杂着丝丝的伤感和留恋。
这种神态我很熟悉,从很久以前起,常青经常会看着我露出类似的样子。我猜,这大约能用“深情”来概括一下。
将军将手中的毛笔放回笔架,缓缓地说:“刚刚记起一些以前的事,感触甚深,不知不觉便在写字了。只可惜,能与我一同回忆的人不在此处……他可能也不愿意和我一同追忆吧。”
我琢磨着,他口中的人是常青,“以前的事”便是常青晓得的那些。
常青让我别把那些梦的事告诉将军,我犹豫了一瞬,便装作一无所知。
“好事?”我接口询问。能令将军如此沉浸其中的,总不像是噩梦般的回忆。
“不算好事吧。”将军苦涩地摇头,眸中流转过意味不明的暗光,“我从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京城,将过去的全都重新……”
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将军道:“抱歉……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我听得正起劲,将军却突然转话题,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作为属下,我又不能命令他继续往下讲,只能按捺住好奇。
“阿刃,三个月期限将至,我有一事必须托于你去办,要事,非你不可。”将军神情肃然,指节在桌上轻叩两下,“我们必须尽快启程回京,常青回来我们便出发,一刻不得耽搁。因此,我需要你去劝服武康公主同意上路。”
我都快忘了我们还有个公主在队伍里了。武康公主一到苏州,就与我们分了两个院落,命他人不得打扰。我们也没闲工夫去打扰她,一直相安无事。栗子小说 m.lizi.tw只是偶尔听在街上撞见公主的小兵说,武康公主脾气确有几分不好。
我皱了皱眉,道:“公主不肯上路吗?”
若只是普通地通知公主回京日子已到,将军随便派哪个小兵去都成的,不必是我。
将军颔首,回答:“何止,她意图在封地住下来,再不回京了。”
我猜我的表情一定满是惊讶。
公主的封地自古以来都不过是象征荣耀地位的虚架子,顶多婚后归驸马掌管,没有哪个公主愿意离开锦衣玉食的皇宫去不知在什么山沟沟的封地的。
武康公主这么做,显然是想争取作为皇嗣的更多实质上的权力。果然如传闻一般,与众不同。
我其实对她这种想法说不上不赞同,只是,若她不肯回京,势必会给我们这群陪她同来的士兵造成麻烦。
常青告诉过我,皇上命将军三个月剿寇,实际是为了让武康公主回京。可见皇帝对她的心理已猜到一二。若是这事办不好,惩罚完全看圣上心情决定,可大可小。
我问:“将军,你已经派人去问过了?公主就是这么回复的?”
“并未派人。”将军平静地说着,“但她确实这么打算。”
我了然,估计又是和常青能记住倭寇人出没的地点差不多的原因。
“为何非我不可?”我主意已定,只是对将军的措辞颇为疑惑。
将军稍一迟疑,道:“因为我知道你做得到,其他人……便不一定了。”
这可能是将军对我信任的一种形式?
我眨眨眼,回答:“属下领命。”
从将军那里出来,我便无措起来。我与公主别说接触,见都没见过一面,只对她身边那个凶悍的嬷嬷颇为熟悉,这还是由于嬷嬷总警惕我手下的士兵,时不时来转转,才熟悉的。皇帝的血脉,听起来便让人觉得有距离。我年纪小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接触这等人物。
略微犹豫,我决定姑且去公主府上转转,先把消息通知了再说,万一运气好,真的只是将军想得太多呢?
公主占了最好的院落,与我们军队住的院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我连马都不用骑,索性徒步走了过去。
公主的院子各个门,都守着好几个侍卫。他们的穿着与我们不同,眼神很凶狠,大约纪律也比我们森严。我后来有与将军确认过,跟着公主的那群的确是右备身府养出来护卫皇族的兵。毕竟是天子眼皮底下的保护皇宫的军人,作风严谨没得说。
……只是,将军与右备身府的项允将军是自年少就有过节的。
我转悠几圈,把所有门看了一遍,挑了个乍瞧好说话的侍卫,上前请他帮忙带个话,去告知公主择日上路的事。
那侍卫瞪着眼睛,上下扫了我好几圈,这才凶着脸进去。他那几眼,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人,而是肉贩子摊上一块不知好坏的排骨。
我在门口等,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也没人出来。
我猜测八成是不会有人来了,继续站着只有被人看笑话的份儿,于是转身回屋。
第二天我照样去通报,那侍卫依旧是一去不回。第三天依然如此……
第四天我把事情告诉守卫,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却等回来另一个男的。
说是男的也不确切,他大约是个年轻的宦官,走路弯腰低头,一摇一摆扭扭捏捏,还不如我走得稳,手上捏着个奇怪的手型,怪里怪气的模样。
来人道:“公主说了,她喜欢苏州,不打算走了。你们爱回京就回京,不管怎么回,反正公主她是不回的。”
这人的嗓子跟被什么东西掐住似的,又细又尖,听着极其不舒服。我更确定这是个宦官了。
从他为难的神色来看,他应该也只是个通传的人,公主让怎么说就得怎么说。也对,跟随公主出来的人,大多是皇上分派给她的,他们未必就愿意就跟武康公主留在苏州。
烦恼武康公主不回京的,看来不止我一人。
我想了想,便道:“你可否替我向公主禀报,让我进去一趟?”
这位宦官显然是属于品阶最低的那档的,他面露难色,最终点了点头,对我说:“奴才去试试吧……大人您先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等了半个时辰,那人才小跑回来,他脸低得几乎埋到胸口。
我稍微偏了偏头,瞥见这宦官两边脸上都多了个大大的巴掌印,又红又肿,估计是被掌了嘴。掌嘴的那人手上还戴着戒指,一个个凹坑嵌在宦官脸上。
他低声恭敬道:“公主同意了,大人快进去吧,莫让公主久等。”
我隐隐觉得是我连累他吃了巴掌,不由得生出些愧疚之情,连带着对那尖细的嗓音也没之前那么反感。
我跟他身后,往院落里走去。
待四下无人,我试图与这宦官再搭个话,道:“你的脸还好吧?”
在我前面带路的宦官脚步稍微一顿,却没有停留,更没有理我,依旧弓着背碎步向前快走着,仿佛听不见一般。
我便知他不会再跟我说话了,一路沉默。
他走到最大一间的屋子前,看布局位置,应当是堂厅。门口守着两个婢女。
“就是这儿了,请大人进去吧。”宦官慢慢退到一边。
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打开门。
房间里扑面而来一股熏香的气味,刺得我鼻子一阵发酸。我抬头向里看去,只见里面隔着一道珠帘,隐隐约约有个云鬓盛装的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一两章内回主地图,觉得自己棒棒的。
不过火灾现场还要等一阵。??
我定了定神,便对公主施礼。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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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帘内的女子长袖一展,站了起来。武康公主年芳十四,在我这种双十都成过往的老姑娘看来,这年纪不过是个比梨花还嫩的小女娃。
只是,奈何这小女娃论身份地位要比我尊贵得多了。
我听见她冷冷地道:“不必白费口舌了,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本公主要在江南择地建府,日后京城种种,与本公主一概无关!”
我的主子?
因着对这种用词不很熟悉,我微愣一瞬才反应过来,她约莫是要指将军。
将军派给我的,当真是个挺麻烦的活。
我心里叹了口气,略微俯俯身充作施礼,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服公主,开口问道:“公主为何不愿回京?若是迟迟不归,恐怕圣上会动怒责罚……”
我脑海里准备的长篇大论,刚刚开好头,便被公主猛地打断。
“你不过区区一介武夫,简直见识短浅!”公主毫无征兆地怒喝,“本公主读书万卷!岂是不知分寸之人?何需你这般的闲杂人等说教?休要再劝!”
隔着帘子,我自然看不清公主的表情,但从声音便能判断她已稍有恼怒。
若是武康公主不肯回京,将军总不能带着我们先走一步。眼前这位又是个有封号的公主,不能像抓傅贤似的强行打晕直接拖走。
我亦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实在甚是为难。
“公主如何才肯回京?”我索性说。
“难道讲得还不够清楚吗?”帘后的公主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也好,今日我便给你个机会,让你晓得自己的斤两!你不是士兵吗?凑巧本公主文武双全。栗子网
www.lizi.tw若你能避过本公主三招,我便回去!”
我依旧是从许文口中听说的,武康公主善武,自幼饱读兵书,自学兵法,且正是因为善武而得宠。我自不敢大意。
只是机会仅此一次,若是错过还不知以后会如何。
我正想搏一搏答应,谁知武康公主根本不待我说话,直接一把夺过身边一名侍女手里捧着的剑,穿过珠帘,向我冲来。
原本是准备来劝告公主的,我身上没穿盔甲,更没带武器,几乎赤手空拳。
换作将军站在这里,他大约能表演一番空手接白刃,但我苦练数载,依然对这一招毫无头绪。公主来得如此突然,我只得侧身闪过。
尚未待我琢磨清楚这算不算是三招中的第一招,公主一个旋身,又是狠狠一剑。
坦率而言,公主速度着实不快,招式也不算高明,比预计的差些,我不由心中大定。有了准备,这一次我避得十分轻松。如果换在真真实实的战场上对敌,我还有余力直取首级。
可眼前的人是公主,我不能真的打她,最好连摸都不要摸到,免得招惹祸事。
我避了两招,公主似乎有些急切,动作变得不规律起来,比方才还糟,简直像没摸过剑的小新兵拿着剑在乱砍。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第七下……
躲过将近十招后,我不禁有些不耐烦,无论以何标准判断,三招之约都过了,就算躲得游刃有余,我也不大喜欢被人玩命地追着砍。
更别说公主攥着剑的表情像是非要杀了我不可似的。而且,因着她神情太凶,我甚至瞧不大出她本来长什么模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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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两边站着的婢女或者别的宦官,此时都默契地低头不语,明明花瓶都被武康公主撞烂好几个了,却仍一副什么都没瞧见的乖巧样子。
指望谁来叫停,看来是不可能的。我得自寻出路。
我这人不善动脑子,电光石火间,只能想出个不怎么样的伎俩。
趁着公主一时喘息的机会,我猛地蹲下抽出藏在靴筒中的匕首。
藏匕首这个习惯,我一辈子大概都改不掉了。在此之前,我实在想不到这把当年铁匠铺里最便宜的锈匕首一生会如此荣耀,捅了不少突厥人不说,还能遇上公主。
这么一想,说不定其实我和匕首的运气都挺不错的?
公主再提剑刺来时,我毫不犹豫地拿匕首挑掉她的剑。剑飞起来,我抬手接住。
她瞪着我的眼神已不是简单的杀气腾腾能形容的了,几乎是要将我碎尸万段生吞活剥。
我把公主的剑递给旁边一个婢女,那婢女接得战战兢兢的,一副要跪下来哭泣的样子,她本就瘦的骨瘦如柴,再双眸含泪,看着真是十分可怜。
“报上你的名号!”公主忽然大声对我喊道。
……小罗刹这个称号,我喜欢归喜欢,真让我报出去还是略有几分难以开口的。
“赵刃。”我面无表情地报出真名,“希望公主信守承诺,同我们回京。”
这是跟将军学的,高深莫测的样子唬人总是格外好用。
公主恶狠狠地咬牙切齿:“你给我等着!今日之仇,本公主他日定尽数返还!叫你对今日鲁莽之举悔恨终身!”
她这么说,我还真有点害怕,毕竟我是怕死的。
我略回忆一番,当今圣上应当算是个明君,且为显仁君风范,向来对臣子厚待,若非通奸叛国,少有极刑。
我安心了,微微俯身,平静回答:“无妨。”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从屋内走了出去,屋外没有那恼人熏香,空气很是新鲜,我心情没由来地一阵开朗。
事不宜迟,我连忙赶去向将军汇报事情办成。
我跨进将军的厢房。将军在他总坐着的位置,桌案上摆着数盒彩墨,一袭白纸铺开整桌。这次他不在练字了,而是正在作画。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将军近日似乎多了不少文人情怀。莫非是被江南的诗情画意刺激到了吗?
“将军,公主愿意走了。”我向将军汇报。
将军低着头,毛笔依然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地活动,答道:“做得漂亮,动武了吗?”
将军果然知道不少。
我摸摸后脑,答:“比划了几招,公主大概挺生气的。”
我顺便往桌上瞥了一眼,尽管尚未完工,但已能隐约认出是个女子的轮廓。我下意识地微微一震,觉得这个女人甚是面熟。
将军凝在画上的眼神,正如几日前凝视那个“锦”字,皆是分外深情。
莫非是将军的心上人?我八卦之心顿起,决定回头就去找许文套套话。可我转念又颇为疑惑,我在将军身边,满打满算也七八年了,他周围出现过女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将军今年双十有五了,若说是我进军营以前的事,那这姑娘可得多大年纪?
将军不知我在胡思乱想什么,颔首道:“辛苦你了……抱歉,以武康公主的性子,只怕回京后要给你下些绊子。”
“她会做点什么?”我好奇地问。
只要别死,别害我家人,其他我是不大怕的。
“或许会在你的战功封赏上动些手脚。”将军依旧在纸上飞快地画着,“放心,缺了银钱的话,我过后可以私下补给你。官职……怕是要稍等些日子。”
我笑了,摆摆手,道:“不必,我本就不想要太多官职银钱。”
这是真话,等替梨花寻门好亲事,我便会考虑辞官。我终究是个女人,多在朝堂一天,就多欺一天君,多过一天提心吊胆的生活。
且不论梨花如今好似不愿出嫁,她过去也从未要说过高嫁,爹娘与她都希望找个平实的农户家,与个踏实能干的乡野汉子结婚,男耕女织,这就行了。
我的官职,只是填上梨花“克夫”名声而已。至于如果能得些赏赐来补贴家用,那再好不过。
将军总算抬起头,皱皱眉头,他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极是飘逸好看的。
“你不必勉强,若有我能补偿的,但说无妨。”
我摸了摸下巴,这三月来我过得太过舒坦,连渴望什么东西都不大想得到了,只得说:“确实没有。”
我从将军厢房出来时,他似乎仍并不十分相信。
疏通好公主的问题,我们整支队伍都能时刻启程,只等常青归来。从许多方面,我都热切期盼着他赶紧回来。
不过,惹怒公主之类的煞风景的事,我姑且还是藏在心里吧,等以后辞官了,再当做玩笑告诉他。
半月不见,我还真的有些想念常青了。
作者有话要说:quq对不起今天卡文了,更得晚了点……
otl我尽量还是争取准时更的。
常青比估计的,晚了三天回来。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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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巳时,我刚向将军汇报完日常工作,一转回屋,就见常青靠着我屋前的柱子,对我浅浅弯着嘴角。
他瘦了,身上衣服挺脏的,脸颊亦不大干净,显得很邋遢,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衬得整个人神采飞扬。我被他盯得心跳漏了一拍。
常青注视我的样子,与将军注视那幅画,既有相似,又稍有不同。至于是什么区别,我说不清楚,只是隐隐感觉常青偶尔会露出难过的表情。
我加快了几步靠近他,常青的笑容在我视野中渐渐扩大。
走到他面前时,我被飞快地吻了一下。
我微微一愣,脸上略有些发烫,连忙四周看看,有没有人瞧见我们做了什么。幸好,四下无人,梨花应该在房间里看不见的。
“我好想你,阿刃。”常青的嗓音比平日低沉,还略带几分沙哑。
因为脸离得近,我看清了他眼底淡淡的青色。我伸手摸了摸那青黑的部分,心中忽然一揪,道:“你多久没睡了?”
常青握住我放在他脸上的手,轻轻说:“还是睡了一点的,马走太久受不了……我迟了,怕你等,就一个人先赶回来,其他人还在路上。”
为什么常青的一字一句,都能令我如此心暖。
不过他毕竟是那群士兵的长官,这么做,未免太过轻率了。
我道:“你让那些和尚和百姓自己走回来?万一出乱子了呢?”
“不会,正赶回的只有我原本手下的人。平民大多都送回家了,一部分在迁徙到沿海一带。至于和尚……一大半都留下去教附近的乡民棍法。安置他们破费功夫,我这才拖迟了归程。”常青跟我解释,“倭寇赶走一批还会来一批,且这帮海盗行踪诡秘,普通的官民要赶尽杀绝实在困难,唯有教会居民如何自卫,让他们亲自将破坏家园的贼寇打回去,而非一味退缩忍让,才能让永绝后患。”
“这也是方知县的策略?”我问,方知县实乃妙人,从他那敦实肥胖的外表委实瞧不出肚子里的墨水,想来他心中一直有策,只是无权实施罢了。
武僧、民兵,还有长久之计。
若非方美玉行刺一事,恐怕这位县令此番便可凭功青云直上。当初他应当只是出于好心与自身没有子嗣,才会有收养个孤女的心思,岂料会引火烧身。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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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此时的信函已令人速送至京城了,尚不知道圣上会对此事如此决断。我官职不够高,想来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再听说后续了。
我不禁叹了口气。
常青摇摇头,告诉我:“不,这是将军的想法。”
“将军?”
“嗯,将军为这件事已筹谋许久……阿刃,你晓得,这并不是我与将军第一回剿寇了。”常青的眉头蹙起,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他们现在看似只是一群小贼,但等到发觉有机可趁,野心大起来以后……若是出事,倭寇定会趁火打劫,使我朝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常青这番话给我感觉不太好,不知怎的,脑海里那片家乡惨状在此时浮现出来。
常青见我神色不明,反倒笑了笑,道:“放心吧,倭寇至少会安分一阵子,这一回,他们搅不了局的。”
但愿如此,我含糊地点点头。
常青后头的那些小兵,每两日便抵达了。人已到齐,我们终于能踏上回程的道路。
回京的路程还算顺利,除去遇上飓风,天降暴雨导致山石滚滑阻塞了道路,不得不在一个小镇上耽搁数日,便再无其他麻烦。
抵达京城后,我们先是送公主回到皇宫中,不知是不是错觉,武康公主身边那位特别凶悍的嬷嬷,临别前不善地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自认与嬷嬷无甚仇怨,前思后想,大约还是劝武康公主回京那事,惹了些后续的麻烦。
江南固然别有一番风韵,但回到熟悉的家乡,那亲切怀念的感觉是别处不能模仿的。头一晚,我让梨花在军营里将就了一下,还是让邵参军事安排的帐篷。
第二日,我牵着马带她回家。
常青格外得将军的信任,随着年岁年长,将军对常青的重视便越明显,我猜测这与他们共同的秘密有关。因此常青一下马便被将军指使得团团转,没空陪我,这回这能我自个儿回家。
带着梨花上路,自然比我一个人往返的速度慢许多,我们索性将步子愈发放缓,一路聊天。等到边上没人的时候,梨花就给我唱唱歌。我夸赞她的嗓音,她便脸红着低下头。
此番我不知怎的有些近乡情怯,梦中鲜血淋漓的景象不断在无征兆时突然出现,使我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从村口走进去,我才稍微安心。一切都与平时一样,村里人各司其职,孩童们举着树杈枝桠互相打闹。我之前回来几次,有些人认得出我男子的扮相了,还对我微笑点头。
宁静平和,挺不错的。
这次我提前数天给家里捎过信,说过回家的大致日子。娘老早就守在门口巴望着等我们了。我牵着马刚刚走近,便见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可算回来了,我还一直担心路上出个什么事儿。”娘迎上来,“你们那个老爹还在地里忙活,你们别管他。走了一上午,肚子都空了吧?先进来吃点东西。”
我和梨花吃过早食后,腹中再未进米粮。我在军营里饿惯了没感觉,梨花却未必。我这才意识到我忘记路上准备些零嘴备着垫肚子了,梨花一路上一声没吭,只要了两口水喝。现在想来,她八成是饿的,只是没说而已。
我太粗心大意了,不由得对梨花十分愧疚。
娘做了些糕饼给我们吃,她的手艺比我小时候更加精进,又或许是太久没吃忘了味道,反正我吃得都快感动地哭出来了。
梨花比我斯文得多,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抿,生怕吃完就再没有了似的。我突然回忆起小时候她吃鸡蛋的样子,也是这般似的,珍惜地、小心翼翼地嚼着。
她生的年头不好,好不容易等年头好了,姻缘又不好,明明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姑娘。
我思维飘得太远,没注意咽下一大口干巴巴的糕饼,噎着了。
娘哭笑不得地拍我的背。
“小心点,别噎着了,怎么跟猴儿似的。”娘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会儿给你路上包一点呆着吧。多带点,回去可以跟你那些战友分……让他们多照顾你点。唉,那群兵看不看得上这些东西?”
“看得上的,看得上的,都是好东西。”我连忙说。
娘大约是觉得我身板弱,打不过人家,最好混个好人缘让别人欺负不了我。十四岁刚进军营时,我确实受过些排挤,不过时至今日,当年那些人,死的死,残的残,勉强活着的也再不会对我怎样。
打仗的时候,一部分不服管教的兵会去抢老百姓家的东西。个别将领为了鼓舞士气,会放任他们这么做。弄得老百姓们挺怕穿盔甲的,我娘显然在此列。
这种事情,在我们这支队里不可能发生,将军明令禁止过。以前并非没人顶风作案过,只是一旦被抓住,将军会毫不留情地亲自教训,极其严酷。将军的口才很不错,犯事儿的兵个个撅着脾气来,跪着哭着走,再也不敢再犯。将军不让人旁听,我亦不大晓得他们到底在帐篷里说过点什么话。
娘忧虑地看着我,道:“大丫头,累了也别硬撑着,要不还是赶紧回来吧,一直装个男人也不是办法。这些年年景都不错,饿不死的。”
“娘,你先给梨花看亲看起来,等她大事定了,我再跟将军请辞。”我摸着后脑勺,意图把这事儿几句话带过,“其实军营里我也住习惯了,没人怀疑我。”
小兵们没被我揍过的也看过我揍人,有点官职的都见过我给突厥人放血,谁会怀疑我不是个男的?
梨花脸微微一红,道:“姐姐,我、我……”
我想提傅贤的事,但仔细一考虑,或许梨花并不希望我这样直接地说出来,再三犹豫,还是将喉咙里的话压下,等到私下再跟爹娘商议。
这几个月来,我能瞧出梨花对傅贤有那么点好感。
娘听完我说的话,没再往下劝。她是我俩的母亲,她一定比我这个姐姐更担心梨花的亲事。
我今晚打算住下来的,饭后便去整理了一下行李,琢磨明天把银钱放在哪里爹娘才不能给我塞回来。我这个女儿没梨花那么巧的手,做不起精致的针线,还不能在家中常伴,除了钱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孝敬父母。
留钱,既是为了让父母手头更宽余几分,也是为了安我自己的心。
黄昏,爹扛着农具回来了。夏天他被晒得比往常更黑,看起来更年迈了。他走过来,大约是想摸摸我和梨花的头,但看了看满是泥泞的大手,还是缩了回去,在衫子上胡乱擦擦。
“回来了?”爹低沉地说。
“嗯。”我应了声。
梨花冲爹微笑,露出脸颊两侧两个小小的酒窝。
晚餐照例丰盛,娘一个人动的手,我和梨花意图挤进厨房帮忙,都被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吃完饭,爹去后院劈柴,梨花回屋做针线。我去找了娘。
我问娘道:“娘,我上次回来以后,有没有人家来问过梨花?”
“有的,有过的。”娘放下手里的活,答道,“多多了,只是……梨花的……谣言还没散,来的都不太好。我和你爹仔细见过那些人,多半不大老实,都像是冲着你的官职来的。”
我皱皱眉头。
在军营里,我见过太多妄图走捷径、眼高手低的士兵,多半下场惨淡,这种人要不得。再说,我本就打算等梨花成亲就辞官,若是将梨花嫁给冲着我的官位来的人,反而会陷她于不义之地。
我又想起傅贤了,那孩子嘴上爱吹,其实比其他人都努力踏实,人品绝对不坏。
“娘……我队里有个小子,我看大的,人还不错。”我道,“应该可以说说看。我跟梨花提过,但她似乎……不打算再成亲。”
梨花之前与我说的话看来,她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个克夫之人。
娘眼圈红了,她擦了擦眼角,说:“可不是,都是那些人到处乱说……我的二丫头原本明明好得很,哪儿会这么想自己……她说留在家里照顾我跟她爹终老,唉,我们两个死了以后,梨花没个夫君没个孩子,她由谁来照顾?”
我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娘,幸亏我昨个洗过,还不算脏。
娘接过手帕,重重地擦了两把,接着道:“其实,你跟二丫头都安安稳稳的,好好成个亲,生个孩子,将来老有所依,我跟你爹去的也安心。对了,先别提你妹妹,你年纪一把了,自个儿有着落了吗?”
娘说不哭就不哭了,转而向我瞪过来,说:“你成天在军营里,难道还遇不到个好的?上次一起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
娘想不起常青的名字,话猛地顿住,像是在回忆。
我老脸一红。常青这件事,我暂时不想告诉家里,毕竟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准,我们又是在军营里这种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活到第二天的地方,无论我或常青出了什么事,都会叫他们失望。
我说:“说实话,军营里大多数小兵还没有我像个男的……娘,你放心好了,我嫁不出去就回来给你养老。”
娘反而更生气了,拿手指直戳我额头,道:“你们姐妹一个两个都这样说。谁要你们养老?都给我嫁出去!真是把我活活气死。”
作者有话要说:o(╯□╰)o不好意思,昨天经不住诱惑跑出去玩了……
今天更得长一点,么么哒=3=
我回了房间,晚上依旧跟上次一样,和梨花睡在一起。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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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之中,我问梨花:“要是有个男的,与你年纪相仿,相貌端正,人品好,作风正,踏实稳重,前途光明,家底也不差,且中意你,一定不会死于非命,你愿意嫁吗?”
梨花愣了半晌,回答的声音才轻轻地从旁边传来,她闷闷地道:“……大概……愿意的。”
只要凡心未死,那我就还有办法帮她。
可没等我这口气松完,梨花用更加细小的声音继续说:“但是,这样的人……我这辈子怕是遇不到了。”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我皱皱眉头,“别妄自菲薄,你很不错,梨花。”
我感觉到梨花埋在我胸口的脑袋摇了摇。
“直觉,我第一次议亲的时候……就隐隐感到不会那么顺利了。”梨花说道,“日后也是,我若非要嫁与他人,只是害了他们。姐姐,别再替我费心了,我心里明白的。”
我试图再劝几句,只是无论我怎么再询问,梨花也不愿意再吭腔。我只当她睡着,叹了口气,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准备回军营了。梨花一直送我到村口。
梨花注视着我翻身上马,似有不舍。我从马上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替我照顾照顾爹娘,我藏了个钱袋在枕头底下,你摸出来拿给爹,逢年过节别苛着自己。”
梨花都送我到这儿了,总不可能再跑去把钱袋拿来还我,等她赶回,我早走远了。
她显然也懂这个道理,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姐姐,你万事小心……今日一别,都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了……”梨花轻轻地说,“如果有机会,早点回家。”
我道:“好,不用多久的,我过阵子就再回来。”
我早已不是那个连出军营都要按月份论次数的小兵了,要出来逛逛容易得很,只不过是能否挤出时间的问题。栗子网
www.lizi.tw去苏州的三个月,将军与我们都积累下不少公务。
我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儿不情不愿地跑动起来。
骑得有些远了,我想回头望一眼家乡,却发现梨花还站在原地望着我,像是不愿离开。不知怎的,我心神一振。
因为心里隐约渗着不安,我不知不觉抽了好几下马屁股,这匹倒霉的老马被我逼得一路狂奔,回到军营时,它都快口吐白沫了。
天色比前几次回来早。
我把缰绳一把丢给管门的小兵,往将军的帐篷走去,打算去听听有没有错过的公务要干。
将军家在京城有自个儿的宅邸,但为了训练士兵和处理公务,他鲜少回去住,反而一天到晚在军营里,跟我们一样住夏不透气冬不保暖的破帐篷。
去苏州这三个月,京城累积下不少文书和事情,我走进帐篷时,就见将军被埋在厚厚的卷案之下,他的眼珠飞快地扫过一行又一行的文字。
“将军。”我出声。
将军匆忙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道:“那边桌上堆得东西,劳烦你替我烧掉,多谢。”
“属下领命。”我道。
他说得桌子就在不远处,上面同样堆满像是公务文书的东西,桌面太小,有些甚至滚到地上。有几张纸凑巧摊在最上面,我瞄了一眼,大部分是已不需要的或是时间隔得太久的文件,它们作用不大,又不能流落出去,烧掉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要烧的东西里面有许多属于机密的范畴,我不能轻易拿出去,便举着蜡烛在帐篷内一张一张地烧,不一会儿烟味儿就弥散得挺重的了。
桌上的纸张被我越烧越少,将军台案上的公文亦越来越少了。
等我全烧完时,将军的公文总算也处理完了。
我的鼻子被烟熏得略有些发酸,极想出去透透气,正想向将军告辞,将军却开口对我说话了。栗子小说 m.lizi.tw
“阿刃,三日后陪我出席一个晚宴,具体的让常青告诉你。”将军顿了顿,“在庞元大人府上。”
听到庞元二字,我不禁一愣。
这个名字即使是我尚未从军时也如雷贯耳。
庞元大人纵横官场多年,是两代老臣,位高权重。当今皇上幼年时,庞元便已身居高位,且身兼数职,如今更是官至正一品太师,兼任正二品尚书令。太师一职不过是个名头,尚书令却是真真实权在握、油水丰厚,庞元也因此成为名副其实的圣上之下第一人,势力极为庞大。据说皇帝亦要敬其三分,动其不得。
不过,令他如此有名的,并不仅仅是名前那一排骇人的官职,还有他锱铢不放的贪污本色。据我娘说,庞元这个人连心都是黑的,能捞的,一文钱都不会放过。村里有些偏激的村民,每年去寺里上香时,在祈愿家宅平安时,都不忘咒一咒庞元大人早日归西。
奈何天不遂人愿,庞太师在成千上万老百姓们怨愤的诅咒中,身强力壮、活蹦乱跳地活到现下六十五岁的高龄,至今依然奋勇为江山社稷及民脂民膏奉献余热,实在令人不得不感慨一句:没天理!
总之,将军说要去此人家办的宴席,我很是不解。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十分清高或高洁的人,但庞元有关的事,实在令人排斥。尤其他用来大肆铺张的金钱,还是靠鱼肉百姓所得的。
我正要开口,将军率先打住了我的话,道:“阿刃,勿劝。推脱不掉的……我亦……不愿推脱。”
尚未消散的烟雾中,将军的眉心轻轻蹙起,他眼中流转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涩和挣扎。
将军的嘴唇被他自己抿得泛白。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那个画中的美人,还有将军细心勾勒的“锦”字。不晓得这一次,能否从许文口中对此事略知一二。
将军一贯洁身自好,不沾染官场恶习,能令他破例至此,定有缘由。
“属下遵命。”我低低地应了一句,接着从帐篷里退了出来,心中难免略有压抑。
我回到自己的军帐前,正在揭开门帘进去,就听到帐篷边的大树上传来常青的声音:“阿刃!”
我回头往上看,常青躺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向我挥手。远远的,我都能瞧见他笑出来的虎牙。
不知怎的,那点令人不适的阴霾烟消云散,我用手撑在额前挡了挡光,微笑着喊道:“你在上面做什么?”
常青没有直接答我,而是对我说:“上来!”
爬树算是我比常青强的项目之一,我身体轻,手脚灵活,能爬得很高。而常青身体太强壮,树枝是越往上长越细的,上面的桠杈自然撑不住他的重量。
我没几下就顺着粗壮的桠枝爬到与他差不多的高度,我想了想,挑个根比他高一点的树枝坐在。在这个位置,我与他面对的方向一样,且距离不远,能说话。
夏末天气闷热,但树荫下却很是阴凉,相当舒适。
常青对我道:“阿刃,你看前面。”
我抬头,只见一轮如火的红日正渐渐沉入山脉之下,染遍了漫天的云霞。和江南小桥流水间柔雅恬、能使人平和的夕阳不同,北方的太阳更为壮阔。日薄西山,尽管悲壮,却令人心生澎湃。
且是在郊外高处观赏,无别的房屋遮挡,与平时感觉愈发不同。
我赞道:“真是漂亮。”
“嗯,确实很漂亮。”他握住我的手,暖意从掌心传来。
我又有了苏州七夕那天江上的感觉,希望就这样让时间停止,落日永远别沉下去,我们也永远留在树。
夕阳渐渐完全没入山后,只剩下余晖维持着橙红色的天空。我微微叹了口气。
接下来,天色暗了。我们谁都没有提从树上下去的事。
我想起将军刚才说的话,问常青道:“三天后,庞元家的宴会是怎么回事?将军让我详细的事问你。”
“嗯……你很在意这个?”
“有些。”
常青似是斟酌了一会儿,才说:“庞元最为的一个孙子今年十七,尚未娶妻。庞太师特意办了晚宴,广邀待字闺中的大家千金,想替孙子相看。”
“那关将军何事?”我问,将军漂亮归漂亮,又不真的是个女人。
常青回答:“庞元没有年纪合适的孙女,寻那么多小姐来找不出由头,索性将未有家室的年轻男女一同相邀,反倒显得合情理些。将军未有妻室,自然在其中。原本……任枫要带你我,也是因为这个。”
我有些明白了。确实,在将军的八个亲信中,我和常青是仅有的两个尚未娶亲的。其他人,连大何都早有过娘子。
至于将军……
将军年长我四岁,今年已有二十六,别说娶亲,甚至连定亲都不曾有过,在京城中相当罕见。这多半是由于前几年的突厥大乱,将军是独子,上将军和将军都一同出征,一战便是好多年,才从未定下过。
我道:“将军时运倒也不大好,该成亲的日头都耽搁掉了。”
“……并不全是。”常青忽然将脸转向我,直盯着我看,“我们出征前,上将军夫人曾想让将军早些定下,所以给他相过一个小姐……但将军回绝了。”
想不到我本来想去跟许文打听的八卦,从常青这里听到。我立刻来了精神,追问:“为什么?”
“以前……是因为任枫他总想寻个情投意合的人,但这一回……”常青握着我的手紧了紧,眼中露出怀念之色,话锋一转,“阿刃,我等过你许多年。任枫,他也等了别人许多年。”
我眨眨眼。
常青嘴角染上笑意,说:“不过,他运气没有我好,至今为止,他连人家小姐的手都没摸过。”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了!!
上官云锦怒刷这么多章存在感,差不多打算把她放出来了。
女主的年纪已经默默地到了二十二岁……
我与常青又在树上无聊地看了会儿星星,差不多到该睡觉的时候,才爬下来。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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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帐篷里人不少,从小跟着将军的那四个人大约还留在将军府里,但大何和小袁已经回来了。他们两个休息了这一阵子,脸色比过去红润许多,好像还长胖了些,比当初在战场上的样子强健得多。
不知是何缘故,从家乡回来的这一晚,我睡得格外不安稳。
还是我最常梦见的那个火场,烈火在身上燃烧的感觉真实得令人窒息。接着出现了血流成河的家乡……
我猛地睁开眼睛,不住地在床上重重地喘息。
年少时,我总以为梦中那个我是年长的我,事情就算要发生也早得很,所以不曾在意。如今,我不知不觉,已与梦境中的那个样子相差无几。
屋子里很暗,可见天还没亮,常青、大何、小袁三人都睡着。我松了口气,幸好三人都睡着,常青知道我做噩梦的事,我不该让他操多余的心。
常青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那我便去竭力改变它。
我睡意全无,索性提前提水洗脸,又打了两只早起的麻雀当早饭吃。天色总算有变亮的趋势,我想了想,决定去找傅贤,他是我所能想到的,对梨花最好的适龄男子。梨花难得对他有些好感。
我没料到,傅贤也正赶来找我,我们在半途撞了个正着。
“大人!”傅贤跟我大声打招呼,随后就开始在我周围左顾右盼,“那个……大人,你妹妹呢?我这两天怎么都找不到她?”
……我确有让他与梨花定亲的念头在,但不知怎的,真从这小子嘴里听到梨花的名字,我就有种控制不住地想揍他的冲动。
“我送她回家了。”我耐着性子道。
“什么?!”傅贤脸色大变,接着沮丧起来,“大人,你怎么能这样!怎么就这么送她回去了啊!我才刚知道她的名字……”
我克制了一下才没打他的后脑勺。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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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点,傅贤,”我道,“你先听我……”
我话未说完,傅贤已经跳起来打断我:“大人!你家在哪儿?我现在就赶过去!”
终于忍无可忍,我狠狠抽了一下这小兔崽子的后脑勺。
傅贤十二岁时还是个挺沉默寡言的胆小孩子,这种略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
若非他武艺为人皆是我亲自教导,晓得他没有人品问题,我大概绝不会让这类人与我妹妹扯上哪怕一分二分关系。
不过,他打算去我家的想法倒是提醒了我。梨花熄了嫁人的心思,但她并非不想成亲,而是怕自己累及他人。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傅贤,他虽然瘦,可自幼习武,身体十分健康。边关条件如此艰苦,他尚且没生过一次病,回到京城,愈发活跃了。不管怎么想,我都不觉得傅贤会轻易地死掉,让他去梨花周围待一阵,或许能消除梨花对自己克亲的些许担忧。
我道:“你若要去,倒也可以。”
傅贤原本抱着后脑勺不高兴地瞪着我,听我说的话,马上就忘了脑袋多痛,喜上眉梢,惊喜地说:“真的?!大人,不骗我?”
我点点头,心里暗自琢磨,上次常青住的那间多盖的小屋,傅贤挤挤应该也没事。
“多谢大人!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傅贤说着就要往帐篷跑。
我一把将他拖回来。
“你且听好,不准缠着她,做事要有分寸。若有余力,便帮帮我父母的忙。”我叮嘱道,“我给你写封信带去,说明一下情况……若是我爹娘问起我在军营里的事,你往好了说。”
傅贤连连点头。
我将村庄的位置告诉他。
傅贤欢天喜地地跑了,情绪完全写在脸上,到底还是个年轻的孩子。我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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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梨花真的能想通便好了,傅贤个性活泼,但愿他能让梨花开朗些。
我回到房间里,简单地写了封信,跟爹娘说傅贤并不晓得我并非男子,让他们别透露口风,且大致记上傅贤的出身背景。
写完后,我将信口小心地封住。
傅贤带着我的信,下午就兴高采烈地出发了。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梨花姻缘多舛,若是能与傅贤凑成一对,那必定是好事一桩,可总也止不住想叹息。
梨花的事暂时不会有个结果,我亦不得不快速投入回公务之中去。两天时间转瞬即逝,我和常青、将军去庞府赴宴的日子很快到了。
这种晚宴按理说不能穿得太寒掺,否则还不到门口就会被拦住。不过我与常青只是跟着将军混进去,自然不必太严谨。我卸掉盔甲,随便披个便装就算过了。常青亦差不多。
毕竟是庞元办的宴会,我如果太重视,只怕下次都没脸回家见爹娘。穿得简单点,图个心里痛快也是好的。
将军却不得不弄得端正些,我难得见他在行装上如此考究。
将军束发玉冠,着一身绸制的月牙色长衫,两襟银线加边,他身姿挺拔,在渐暗的天色映衬下,整个人如同白雪皓皓,不染凡尘。
与将军相处得太久,我已好长一段日子没特别觉察他的美貌了,今夜初见的惊艳竟再次卷土重来。
将军让人牵来三匹马,对我们道:“走吧。”
我这才回过神,连忙一抱拳。
我与常青跟在将军的马后,跑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才抵达庞府。明明已经入夜,庞府门前却仍十分热闹,来往的皆是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他们大多带着侍从。我从门口往里望,府中灯火通明。
要走进这个平日里百姓路过都偷摸着吐口口水的地方,我心情很是复杂。
将军向门卫递上请帖,那门卫神志不清地盯着将军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请我们进去。跨过门槛后,一个盛装打扮的丫鬟便来迎我们。
她的眼睛一触到将军,神情便恍惚起来,我分明瞧见一缕红晕在黑暗中慢慢爬上她略施过脂粉的脸颊。
“三、三位大人,请、请这边走……奴婢给您带路……”丫鬟连忙低下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走起路来亦显得摇摇欲坠。
我略有几分同情她。上天把将军生成这般模样,本就是来延误苍生的。
丫鬟带我们去的地方,似乎是后院一角。空地上排了几张木桌,桌上摆着我从未见过的珍馐美馔。若是不考虑这些食物是如何而来,我大约能食欲大开。
庞太师自数十年前便可顿顿如此豪奢,而我妹妹梨花却直到九岁,才吃到第一个鸡蛋。
这里大约安排的都是男客,将军与我们算是来迟的,已然有不少人入座。大部分人表现得对宴会很是热衷,有人已饮酒踏歌起来,竟还得到许多人附和。
丫鬟正要带我们三人坐下,将军却淡淡道:“不必给我安排了,我随意转转就好,你将这两位带去便好。”
将军说得自是我与常青二人,我有些不解将军为何如此,但常青向我使了个眼色,令我没立刻将疑惑问出口。
丫鬟偷瞄着将军的脸,似极为不舍。将军并不理她,四处看看,便寻着个方向去了。
将军一走,丫鬟待我和常青便敷衍了许多,她嫌弃扫了扫我和常青廉价的衣服,将我们丢在一个极为阴暗的角落里,道:“两位大人请自便吧,奴婢要去招待其他贵客了。请恕奴婢告退。”
话罢,她福了福身,扬着下巴扭身就走。
我对此不大有所谓,转眼就把那点轻慢抛到脑后,转向常青,问道:“将军怎么一个人走了?他这是要去做什么?”
常青挑了挑眉,道:“大约是见他等的那人吧。你可还记得当年盛传的第一美人上官云锦?”
我点点头。
这是许文当年说过的事了,将一个年仅七岁的女娃硬说成美貌绝伦,我印象深刻的很。不过,那之后都过去八年了,上官云锦今年应是及笄之年,正值青春妙龄。
说起来,将军那是书的正是个“锦”字,常青在此时提起上官云锦,莫不是……
“将军是在等上官小姐?!”我猜我大约满面惊容,“几时开始的?那时上官小姐多大了?”
这回换常青颔首,他浅浅一笑,道:“硬要算的话,是近十年前,任枫他初遇年方十五的上官云锦。”
我被常青说得一晕。
“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那时你我也是坐在现在这个位置,听了不少无聊的闲话。”常青笑得既有怀恋,亦有苦楚,“那会儿我有话不敢跟你说,将军留我和你两人,我暗暗开心了许久,但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如今想想,若是当初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该跟你讲个明白。”
“讲明白什么?”我皱皱眉。
“自是我喜欢你这件事。”常青答道。
我脸一红,连忙捂住他的嘴,这周围人来人往的,惹出事就麻烦了。
常青把我的手拉掉,安抚地说:“放心,没人听我们说话。将军留我们下来,本是意图让我们应付想与他搭关系的人。不过……事实上今夜少有人会来打搅。阿刃,你不想吃桌上的东西吧?”
我摇头,庞元的东西,再饿我也不一定吃得下。
“那你陪我四处逛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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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查无此人030妹纸和沧海月明妹纸各给我扔了一颗地雷!╰(*°▽°*)╯
我还真有点小激动!谢谢你们!抱抱~~
常青期待地看着我,他既然这么说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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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道:“好,去哪儿?”
常青想了想,答:“不如去找找将军?八成上官云锦也在一处,她现在倒真是名副其实的第一美人了。”
“能美得过将军?”我有些不信地问,虽说美人多半指得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但我一向认为,既然京城有了将军,那惯例多半是要改一改的。
常青摸了摸下巴,笑着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他顿了顿,敛了几分笑意。
“阿刃,皮囊这种东西,生得太过,未必是件好事。”
常青这话说得沉闷,似有深意。我忽而记起他以前也说过“红颜薄命”的话,却想不起是具体什么时候了。
算了,论年纪相貌,我都与红颜一词不大相干。若是生得漂亮的人便要薄命,那多半也轮不着我。
“走吧,阿刃。”常青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已恢复成平时的样子,语气轻松,“说实话,我对任枫他到底怎么碰上上官云锦的,还真有点好奇……不过我不太肯定他们在哪儿,若是遇不上就随便逛逛吧。”
……其实,我也十分好奇。
“好。”我道。
我跟着他站起来,挑了条不大起眼的小道,往庞府的庭院深处走去。
此时天色早已彻底暗下,庞府又种了大量树木,密密的树荫遮蔽之下,庭院小径愈发深幽。除了我和常青,周围再无一人,所以,常青的手过来搭在我手边时,我没拒绝,不知不觉十指相扣。
我将目光转向别处,佯装端详庞府里的花花草草。
真是格外安心。
常青有一搭没一搭同我说话,我们二人相处多年,默契非旁人可比,即使什么都不讲,也不会感觉到尴尬。栗子小说 m.lizi.tw
身在其中才能真切地感觉到庞元给自己建得院子有多大,若再算上其中的奇花异草,整个庭院卖出去,只怕能重建一个小镇。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常青道:“庞大人修这个庭院,用了多长时间?”
“许多年。”常青眯了眯眼睛,似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我大约十岁时……这里便相当大了。之后,庞元还一直在买地扩建。”
我忽然想起来,常青在十二岁前,都是作为官宦子弟,住在京城城中的。
不过常青极少自己提起这些事,亦从未从军营帐篷里回去过。说起来,我从未见过常青的家人联络过他。
常青停下脚步,道:“不是前面,得换条路了,前面安排的是女客。”
他的话将我的思绪打断,我连忙回过神来。将军不可能跑进女客的圈子里,我们自是不用去那里寻他了。
“嗯,那我们走这一边如何?”我指指另一条道,它比其他路要窄一些,隐藏在层层树影中。
“好。”常青颔首回答。
这条小路出乎意料地深,且愈发静谧,仿佛与世隔绝。庞元能在一个院子里如此费功夫,修得错综复杂,确是本事。我和常青牵着的手并未松开,两人一块儿并肩往里走,倒不大在意会通往哪里。
忽然,常青皱皱眉头,压低声音道:“阿刃,你仔细听。”
“什么?”我问。
我生性不怎么敏锐,不是在战场的时候,不会太在意细小的风吹草动。
常青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向前方指指,我赶紧不说话了,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方向上,仔细地听了听。
风中传来了些许清脆的琴音,不过似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听得并不真切,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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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人在前面。”我道,琴不会自己奏起,定是有人在弹。
常青空着的那只手抵着嘴唇,略一思忖,转头对我说:“嗯,若我猜得不错,大约就是任枫。”
“是将军在弹琴吗?”我略有几分吃惊。
将军文武皆通、多才多艺我一贯晓得,只是将军极少在人前展露他的文才音赋,更别说在别人府中抚琴了。
常青答道:“……若不是他,便是上官云锦。我们过去看看。”
我连忙称好。
庞元专门设宴,主要还是为了他的孙媳妇人选。男女客虽分堂礼待,不过实际上有男女都可行动之地。例如这一片地方,便是这么一处。若是将军与上官云锦偶遇,倒也无可指责。
这条小路显然鲜少被打理,或许是庞元修了一半遗忘了的。我们越往下走,路两边灌木生长得越密,我与常青不得不开始奋力拨开叶子,才能挤出一条路来。不过,愈到深处,琴声便愈清晰。
抚琴这类高雅的玩意儿,当然不是我这般俗人能玩的,我听不出好坏,只觉得声音如泉水叮咚,十分顺耳。
“应当是将军。”常青道,“这曲子我听他弹过。”
常青脸上露出些许伤色,我感觉到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正在收紧。我便将他回握得更紧,轻声问:“……这是什么曲子?”
“我不知道。”常青摇摇头,“他弹给我听的时候,我已没心情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不过,那时将军弹得亦不是今日这个感觉。”
我们恰在这时走到尽头,常青没有细说下去。
我伸手将最后一片挡住视线的大叶拨开,外面豁然开朗。离我们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两人背对着我们,是一男一女,皆穿一袭白衣,在黑夜里格外灼眼。
方才令我们前进困难的繁枝茂叶反倒成了好事,在它们的遮蔽下,我与常青蹲了下来,便不易被察觉。
将军的背影我看了这么多年,自然一眼便辨别得出来。常青说得不错,正是将军在弹琴,他席地而坐。从我的位置,只能瞧见琴的一角,将军应是将琴放在了膝上。
另一名女子,与将军保持着一定距离,站在一旁。我能依稀辨别出她窈窕的轮廓,看不到脸。我正准备看得仔细些,将军拨完最后一个音,琴声停下了。
我怕将军发现了我们,赶紧往后一缩,常青顺势将我按在他怀里。
不过,将军并未发现,他站起来,将琴递给上官云锦。
“音应当都准了,你可以再试试看。”
我又一次见到将军对着“锦”字时露出的那种笑容,甚至于比上次更为温柔,将其余之物衬得黯然失色。
我回头去,想和常青说话,却发觉常青一直盯着我,眼神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苦涩与挣扎。我微微一愣,正要开口询问,又记起将军还在附近,他听力灵敏,我一开口恐怕就会被发觉。
这时,有一个清婉女声回应将军道:“多谢任将军。方才我自顾自地弹完一曲,竟未察觉一弦错音,污了将军的耳,实在惭愧。”
我心知,她便是上官云锦。或许我此刻回头,便能瞧见京城第一美人的芳容。
只是,我总觉得若是我移开视线,常青便要难过了。
“哪里,上官小姐琴音动人,我私自出声,才是唐突。”将军的声音响起,“此外,我听说小姐棋艺出众,不知可有这个荣幸讨教?”
“不过略知一二罢了,上不得台面。”上官小姐不卑不亢地答道,“何况此处并无棋盘棋子。”
将军说:“我能下盲棋。”
上官小姐沉默许久,才再出一语,并非接受或拒绝,而是直接说出了落子之处。将军立刻跟着凭空落下一子。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下着棋。
正如我对弹琴作画一窍不通,我也不会下棋。别说没棋盘,便是有棋盘我都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我忙着与常青对视,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估摸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上官云锦发出一声叹息,道:“我输了,任将军果然名不虚传。”
“你听说过我?”将军话中似带着一分笑意。
“自然。过去,听人谈起我时,他们总先夸赞我,却后又道‘只可惜任隆之子在前’。不怕将军笑话,我自幼不愿落人之后。这些话听得多了,久而久之,我便生了与将军一较高下的心思。”上官云锦说道,“如今了却心愿,确实是我败了。”
我颇为意外,她竟这般毫不避讳地将话说了出来。
将军话中笑意更浓,问:“再来一盘如何?”
“今日就算了,来日方长。我出来得太久,姐妹们怕是要来寻我了。”
“告辞。”
“告辞。”
一人的脚步走远,之后不久,将军也走远了,他好像并非从这条小路来的。我松了口气,幸好如此。
我蹲得小腿麻了,眼睛也和常青对看,以致看得有些酸。
我开口道:“你这么瞪着我做什么?”
常青沉默了一会儿,反而问我:“阿刃……你瞧见将军与上官云锦,心里难受吗?”
作者有话要说:otl干脆以后都改成8点更好了……卡文卡得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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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突然收到这么多地雷有点小意外,么么哒=3=。
常青这话在我看来问得没头没脑,我一怔,道:“难受?为什么要难受?没有啊。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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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没有?”常青向我凑过来,眼睛直逼着我。
我眨了眨眼,仔细想了想。原本我的确没什么感觉,他这么反复地问我,我才突然察觉到身上的异样。
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劲。
我将手臂抬到眼前,袖子撩起来一看,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五个被蚊子叮出来的肿块,一只身体鼓胀的花腿大蚊子正蹲在我的小臂末端放口大饮,显然它还没喝够。
宴会不能穿铠甲,我又图凉快方便随意套了件薄薄的便装,不料竟给了蚊子可乘之机,实在失算。
我当下大惊,赶紧抡起巴掌把它拍死了,果然一手血。
“喏,这里最难受了。”我举着被叮肿的手臂凑到常青面前,“我们赶紧走吧,别便宜了庞元院里的蚊子。”
庞元养得蚊子想来不太可能是什么好东西,更何况秋蚊子一向特别的毒。
真的很难受,十分的痒。
常青愣愣地盯着那一排包好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他倒是常对我笑,但鲜少有开心成这样的,虎牙在黑暗中简直要发亮。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像是要笑得哭出来。这倒勾起我一些过去的回忆,头一次在军营里见到我,我道我从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将军时,他的表情便如同此时一般。
我把蚊子拍死的那个位置,一个新的包缓缓肿起,正正六个包了。
常青替我将袖子掩了起来,说:“好,我们回去。不过你还得先忍一忍,等宴席散了回到帐篷,我有油膏。”
“我怎么觉得我被咬成这样,你好像挺高兴的?”我大皱眉头。
“嗯,非常高兴。”常青居然坦率地承认了,“阿刃,我真希望你一直这样。”
常青说完,俯□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速度极快,我仍然反应不过来……这样下去,我恐怕很难生气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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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再从小路钻回去,而是走了将军和上官小姐离开的那条道。这条路比我们来时好走多了,宽敞平坦,亦没有恼人的植物枝叶,只是院落布局略有些繁复,我们周折一番才重返宴席之中。
与我们离席时不同,桌上的食物已被吃得七七八八,乍一看有几分狼藉。客人也少了许多,只余下零零落落的数人还在往碗里夹菜。
将军到得比我们早,他坐在角落里一个还算干净的位置上,没吃东西,只是望着自己的手出神。
“将军。”我和常青上去抱拳。说实话,我略微担心将军会责怪我们擅离职守。
好在他没有,将军被我们喊得回过神,神色仍带着些许迷惘,见是我和常青,才微微弯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们四处转了转,抱歉。”常青解释道。
将军心情似乎不差,他随意地道:“无妨,你确定没问题就行。说起来,你们二人倒是总在一起。”
我心头一紧,连忙道:“我们习惯了,毕竟当了这么多年兄弟。”
将军没多在意,颔首道:“嗯,这是好事。”
这下我确定不是错觉了,将军今晚确实格外开心。他平时就性格平和,可绝不会如此好说话。而且将军的眉宇格外舒展,神情温柔。
结合常青所说,或真是因为他邂逅了上官小姐才会如此。
不过,事实如何都与我大不相干。我问道:“将军,我们可是要回去了?好像走了不少人了。”
“不行,宴席还未散。”将军摇摇头,“庞大人在前院设了场,供众人观月,其余人大多去那里了。何况,我们总要见过主人才能走。”
于是,我和常青跟在将军后面,绕去前院。
前院是一片空地,不过用石头建了做两层楼的高台,没有栽种高大的树木,因此能望得见星空。小说站
www.xsz.tw这里果然聚集了不少人,看衣着非富即贵,男女皆有,彼此之间还有交谈。
我抬头往上望,只见高台之上隐隐露出白衣一角,但我扎眼的功夫,那女子已不见了。
我一低头,才察觉将军跟我一般仰脸往上望着,不过他显得比我更为迫切。将军个子比我高,我想他大约视野广些,但具体瞧见了什么,我却不得而知了。
常青忽然往我这边走了走,用手肘碰碰我的身侧,压低声音道:“你见过庞元吗?”
“不曾。”我摇头。
我只听过些庞太师的传闻,年幼村里人总是骂他,说这人其丑无比,狗头猪身。但等真的入了京城,遇到些接触过官场的人,听到的关于相貌的形容就大相劲庭了。他们说,庞元是四十年前的金科状元,又生得俊美,称得上是个玉面郎君,因而为当时太师的小女儿相中。
真要论起来,庞元还算是接了他岳父的班。
当然,庞元即使名声奇臭,仍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得势官员,并非旁人想见便能见到的,何况我区区一介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芝麻武官,相貌如何都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常青便对我做了点隐蔽的小动作,指指前方,道:“那人便是。”
我赶紧顺着他说得方向看去。
……果然韶华易逝,岁月无情,无论当年庞太师是否玉树临风过,如今他都更贴近过去村人告诉我的样貌了,至少身材确实如此。
我低头走上去,推了推仍望着楼台入神的将军,提醒他庞太师近在眼前。将军这才有所反应。
庞太师正巧也瞧见将军,笑呵呵地等着我们走过去。他应该是喝了不少酒,满是皱褶的脸泛着油泽,看上去红光满面。
“我记得你是任隆的儿子吧?”庞元挺费劲地举起手臂,拍了拍将军的肩膀,“都这么大了,前途无量啊。唉,不错,我那孙子若是有你一半,就让人安心了。”
若是忽略他的官职与风评,庞元乍一看倒还挺像一名和蔼的老人。
“哪里的话,庞大人过誉了。”将军客道地回答。
庞大人向我们示意了一番他身后的台阶,问:“如何,要不要上我的观月台观赏一番?”
将军沉默了一瞬。凭我对他的了解,他约莫是在犹豫。从方才的情景来看,我猜,上官小姐正在楼阁之上。
将军微微一笑,婉言谢绝,道:“多谢庞大人好意,不过我尚有公事还未处理,不能久留。我专门从后院过来,亦是为向大人请辞的。”
“这就走了?不再留一会儿吗?”庞大人露出惊讶之色,像是情真意切地挽留道,“你常年不在京中,我邀你可不容易。你老爹不给面子,你不能不给我这把老骨头面子。”
“实在不行。”将军说,“还请大人海涵。”
庞大人依然笑眯眯的,身上的肉随着他的动作不颤一颤,他道:“那好吧,我便不留你了。若是有空,我们再多聊聊。”
将军与庞大人互相作揖告辞,我和常青也跟在后头装模作样地恭敬着。
将军转身时,视线似乎在楼台上多停留了一瞬。
走出四处都点着灯笼蜡烛的庞府,外头可谓是一片漆黑,我们手上两盏灯笼里摇摇晃晃的小火苗根本不大够用。因此,我们也不能让马跑得太快,只得散布般地往回溜达。将军没说话,周围安静得出奇,我与常青只能一路互相使眼色。
好不容易走回军营,门卫开门将我们放了进去。
将军掉转马头,对我们说:“今晚劳烦你们二人了,回去休息吧。”
将军这话说得客气,我们本是他的下属,做些活也是应该的。我正想回点什么,将军却已夹马肚子跑走了。
我转向常青,说:“将军怎么了?”
“大概在自我矛盾吧。”常青耸耸肩,“你手臂怎么样,消肿了吗?”
“好像还没有。”我摸了摸,回答。
时间不早,我俩索性没麻烦别的小兵,自己去马厩把马栓上,然后才回帐篷。大何和小袁已经睡下,但尚未睡熟,我刚把蜡烛点起来,他们就痛苦地翻了个身。
今日咬我的那只蚊子确实挺毒的,那些蚊子块非但没消下去,反而肿成更大的鼓包,摸起来挺硬的,有点疼还有点痒。这条手臂竟比另一条整粗了一圈。
我深以为这便是日子过得太悠闲的苦了,以前种田的时候,还有后来打仗的时候,天天被虫咬,眼睛都不带眨的,皮肤哪儿有这么娇贵。
常青举着油膏过来的,我正要去接,他却蹲下来替我擦。常青动作很轻,体温却挺高的。我有些不好意思,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只好随他去。幸亏大何和小袁都面朝墙壁,没往外看,不然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
“再过不久大概要出事了。”常青边擦药,边道,“你最近别跟我离得太远,别喝酒,最好离将军远点。”
我有些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问道:“要出什么事?”
“不好的事。”常青的手明显一顿,“尤其对你和将军。这一次,若是还……我就去陪你。”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表情。
常青站起来,将药膏放到我手里,道:“擦好了,明天还肿的话,你再擦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我总算准时更了,不容易啊……【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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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药膏,没跟常青客气,随手塞在枕头底下。栗子小说 m.lizi.tw上了药的手臂上凉丝丝的,那些蚊子叮出来的肿包似乎真的消下去不少。
常青俯□,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颈侧。我任他抱着,我们谁都没开口说话。说话也不合适,小袁和大何还醒着呢。我心跳得很快,总觉得跟偷情似的。
不知过去多久,常青才直起身子,摸了摸我的头,道:“阿刃,睡吧,晚安。”
“嗯,晚安。”我点点头,翻身躺到床上。天还不热,也不用盖被子。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常青的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他把蜡烛熄了。
我这才合上眼皮。
我又做了一整晚的梦,这次梦境中的情景好像愈发清晰了。只是我仍看不清梦中两个男子的相貌。倒在地上中了箭伤的那人烧伤严重,五官完全看不得了。至于被房梁砸中的那个人,他虽然意识仍是清醒的,但脸被浓烟熏得焦黑,瞧不清本来面目。
不过,声音听起来很像常青,给我的感觉也像常青。这世上,除了他,怕是再没有哪个男人会对我说“喜欢我”了。
一个梦做了这么多遍,身体很难受,但我精神却没一开始那么惊恐。我挺想伸手摸摸他的脸的,只可惜梦中四肢皆不由我操控。
于是,我又捅了一次心口。
我本来没当回事,谁知这个梦一连做了好几天,这倒是过去少有的。这梦伤精力,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两三天,才把事情告诉常青。
常青趁没人,沉默地把我按在他怀里按了许久。然后,在我耳边说了许多遍抱歉。
若我真的死过,若他真的那么做过,估计他的感觉不会比我好多少,我便没有再往下问了。
几天后,虽然跟梦或是常青的话都没什么关系,但京城却传来一个大消息。
突厥自献上投降书之后,便一再说要进京上供,折腾辗转数个月,他们总算快要进京了。栗子小说 m.lizi.tw突厥人这次好似摆了不少诚意,带来了大量的贡品、马匹,甚至还带来要进献给帝王的突厥美女。整一条浩浩荡荡的队伍,据说很可能起码要三天才能完全进入城中。
这对我们当兵的来说其实算是件尴尬事。
当年是我们将突厥人斩于马下的,亦是我们杀进敌军大本营逼他们头像的。军队里的人看到突厥人,第一反应绝不是上前欢迎,而是杀过去放血。
我们绝不大愿意看到突厥人,想来突厥人也不想看见我们。
不久,突厥人的车马便真的抵达了。他们与众不同的相貌、奇异的衣着打扮,还有庞大的整支来访队伍都引起了老百姓们的好奇。据爱凑热闹的许文所言,那天街道被从头到尾堵得满满的,大家都等着看奇装异服的外邦人进城。
不过,进城队伍并未像传闻中一样进三天三夜,只进了一个时辰。据说,因为队伍过大,他们决定分批进京,只让大人物先去叩见当今圣上,贡品和美人暂且留在城外。
皇宫中大摆庆宴,将军亦在受邀之列。然而那天晚宴结束后,将军却是一脸凝重地回来,并连夜将常青召过去。
常青去得急,我最近不断做恶梦正巧也不想睡觉,索性一直撑着等他,谁知一等等到子时,常青才回来。
他轻手轻脚地进了帐篷,见我举着蜡烛看过去,露出惊讶的神色。
“还没睡?”常青走到我身边。
我点点头,道:“将军这么晚叫你,出了什么事?”
“……早就料到的事。突厥的队伍有问题。”常青的眼神在闪烁的烛光中晦暗不明,他回答,“突厥人原本是要派他们的可汗来面圣,以示诚意的。但是,他们后来一声不吭私自换了人,派来的不是可汗,是他们的大王子,阿史那染干。突厥人说是可汗突然重病缠身,才不得不换人觐见,声称派大王子亦足够诚意,只不过……”
常青顿了顿。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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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他们直到今日进了宫,才把这件事说出来。按理来讲,应当及早派信说明情况才是。”
我心中一惊。突厥此番是战败的一番,却先斩后奏,根本称不上诚意。突厥人的嫡长子并非我朝的嫡长子那么重要,他们的王子一大堆,区区一个大王子,与可汗来访相比,意义天差地别。
将军曾与我说过,突厥人并不甘心落败为朝臣,他会卷土再来,这已是野心的一大证据。
我脑海中再次浮现家乡被血浸染的悲壮之景。
“没有人对此事提出异议吗?”我几乎要跳起来。
常青摇摇头,道:“皇上原本皱了眉头,但庞元在旁边不断和稀泥,认为应该以和为贵,不要太过在意突厥人派谁来。还说他们送来如此大量的贡品,已经相当难得了。”
常青将庞元二字一说出口,我便猛然一阵不舒服。我追问道:“将军可有对圣上说些什么?”
“没有,他不能说,现在不是好的时机……阿刃,这事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常青的语气突然沉重起来,“当初我们正是因为想得太轻易,只急着将改变圣上放突厥队伍入京的想法,才会……让你……”
“让我?”我疑惑地道。
常青忽然俯身将我整个人压在他怀中,他力道奇大,我被吓了一跳,举着的烛台应声落地,发出挺大的响声,然后熄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
“你老做的那个火场的梦……便是因为我和将军考虑得太过不周,”常青埋首在我耳畔,低低地说,“才逼得敌人提前对将军动了杀念,才会连累你……”
听着常青混乱的心跳,我居然反而平静了。
我问:“那个日子是不是快到了?”
从常青的话中,我已感觉到许多。那个在过去发生过的,我的死期,恐怕并不远了。即使在生死之间挣扎许多年,如果能活着,我还是不想死的。但不知怎么回事,在常青怀里,竟然也不是太害怕。
我感觉到常青抱着我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住了,许久,才慢吞吞地点点头。
我叹了口气。
“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吧?”
常青放在我背后的手不断收紧,我差不多要以为自己会被他揉进身体中。
我听见他沉着声,回答:“决不让你死,我发誓。”
我摸索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才找到嘴唇。其实我不太擅长做这类事的,不过,黑暗的遮蔽似乎给了我一些不同寻常的勇气。
我对着他的唇吻上去,感觉到常青似乎更僵了,我心情忽然好了起来,甚至忍不住弯起嘴角。
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我轻声道:“嗯,我信你。”
然后再次吻上去,这一次,我被重重地亲回来了。
这一晚过后,常青变得较以往更加忙碌,军营里常常见不到他的影子。晚上也极少回帐篷,有那么一两次我想等他,结果天都要亮了,他都没回来。我实在撑不住在桌子上睡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却都是在床上盖好被子,同帐篷的没有第二个人会对我做一样的事。常青像是来睡过,但已经离开。
偶尔在将军那里碰见,他也是行色匆匆,和我说不了几句话就得急着走。常青训练的那支队伍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比我忙得多,早出晚归的,人还常常不全。
我发现将军单独拨了一批兵给常青,算算数量很是不少。我猜肯定是将军派了什么危险又重要的工作给常青。我意图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但将军与常青好像约好了似的,有意在回避。
我心里有点急,但隐约能猜到此事不宜声张,因此没对外人讲,更无法同别人商量,只好一个人干瞪眼。
快入冬时,我收到家乡寄来的一封信。
我爹娘怕给我惹麻烦,或是哪里说漏嘴,让别人瞧出我女性的身份,极少写信给我,多半是我寄过去,因此每收到一封信,我都格外珍惜。
我让傅贤去我家也过了一阵子了,想想或许是我父母对他和梨花有什么话说,连忙拆开信。我隐隐担心傅贤不知轻重惹出麻烦,因此看信一目十行,生怕见到不太好的词语,一边扫下来,似是没有,我才仔仔细细重读第二遍。
前面许多都是爹娘对我的关怀和问候,令我很是暖心。爹识字写字的水平不太高,因此话也简练,还有不少错字,不过这遮掩不了信中所含的情谊。回想数次回家的光景,我眼角有些酸楚。
往下看,果然提到了些傅贤,出乎我意料的,爹娘竟对他赞不绝口,说是勤劳能干,谦虚聪颖。说实在的,这些品质我从未见傅贤在军营里施展,因此大为怀疑是父母给我面子的委婉说辞。
不过,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信的最后一段,竟是由梨花亲笔所写。
我爹写字是个半桶水,他随手教出来的梨花更是连半桶水都无,当初还因不会识文断字被那个短命书生嫌弃过。梨花想学字,苏州那段时间,我便给她找了书来练,也自己教过她。她学得比我快得多,亦比我用心,但我仍没料到她居然已经能写这么大段的文字了。
梨花的行笔还很生涩,话也不太流利。字迹不算规整,但也清秀可人。
梨花信中写了些思念我的话,还道她重新做了荷包,也练熟了做江南的点心。
我摸摸下巴,心道要不再回家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_=我暗搓搓地谋划着让女主角恢复记忆的事了……
八月底到来了,我大概会在八月底和九月初很忙很忙……
如果更新的话还是19点-20点这段时间,如果没更大概是我那天就决定跳票了……
不管怎么样这篇文九月肯定会完结的,请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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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予你们地雷常驻专业户称号。
今年中秋时我还和梨花在回京的路上,没有回家,团圆节没团圆,爹娘大约都挺遗憾的。小说站
www.xsz.tw我琢磨了一会儿,不管怎样,今年得回去过春节。我有八年没和家人一块儿过过年了,难得终于人在京中,得以有家人团聚的机会。
既然决定要回家,我便打算同常青打个招呼。常青最近还在忙里忙外的,却不肯跟我说他到底在做什么。要和他说句话,竟然挺不容易的。
我又等了好几个晚上才逮到常青,他眼底挂着过度操劳才会出现的青黑色,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
这阵子,他大约累得不轻。
他见我还醒着,便冲我笑笑,疲态好似因这一笑消散了不少。
常青对我道:“我们外面聊聊?”
我点头说好,回头披了件棉袄,跟他走出了帐篷。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冬季已悄悄来临,何况此时是深夜,外头风刮得挺厉害的,风声吹过干枯的树杈之间,呼呼作响。
一出帐篷,常青就转身搂住我,顺势把我裹进他的棉袄里,带着笑意说:“这样比较暖和吧?”
确实比较暖和,但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常青的动作似乎不大自然。
“你受伤了?”我问。
“没有。”常青毫不犹豫地回答,并向我咧嘴一笑。
他这样说,我是不信的。
我立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顺着手臂往下按,常青一开始还想躲,但是他把我裹到他外衣里的,他根本躲不开。
我力道稍微重一点,常青脸上的表情就不大绷得住了。我心头一揪,连忙收了手,亦有些后悔故意去压他的伤口。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我逼问。
“阿刃,别乱挣,就让我抱抱好不好……帐篷里人太多,我不能离你太近……”常青硬把我的脸压进他的胸口,我不得不弓着背,蜷缩起来,又不敢乱动,生怕他身上也有伤。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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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的语气好像恢复了平时的轻松,对我道:“是必须要做的事,等完成了,你就知道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只不过一点小伤,你放心。”
既然如此说,那八成是军中的机密了。
我把继续追问的话硬憋了下去,转而开口道:“你上药了吗?”
若非外面都是寒风,我简直想立刻把他衣服扒了看看伤势。
“都上了,任枫他把能弄到的最好的药都拨给我了,放心。”常青微笑着说,“其实,若不是他身为将军,一举一动都引人注意,这件事任枫本来打算自己去做的。”
我点点头。看来将军他们想瞒过去的人,也不只是我。
我僵了一会儿,常青的体温渐渐传过来,且我们在背风处,居然真的不是特别冷。我拐回最初的正题,道:“今年我想回家过年,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回去?”
常青极少提及他在京城中的亲人,后来我亦有听说过一些京城常家的事,但竟从未有人说起过常青。想来,他是不会与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一同度年的了。在边疆,我们一直是一块儿的,我便琢磨着在京城也把他一起带走。
常青先是惊愕,旋即满脸惊喜,说:“阿刃,你可是认真的?”
“当然。”我回答,难不成我还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不成,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常青狂喜之后竟仍然摇摇头,说:“抱歉,难得你邀我,偏偏我短期内都不能离开。阿刃,替我向你父母带个好吧,等一切都过去了,我再与你一同回去。”
我闷闷地嗯声,心中自然余着些许失落。常青没再说话,我亦不挑起话头,我们站在冬日凌冽的寒风中无言半宿,许久才回到帐篷里。栗子小说 m.lizi.tw
这天后,我便多长了几个心眼,格外关注起常青那支队伍的人起来。一观察,我便暗暗吃惊,军营里不知何时少了一大波人,且多半是老兵,他们一走就没再回来。将军似乎有意在粉饰太平,特意在空缺的岗位上填了新人,旧缺新补一贯是常事,大部分军营里的人都没察觉到什么。偶尔营中显得略有些空旷,他们只当是近年关,故而回家探亲的人多了罢了。
将军没拦着我回乡过年,挺爽快地放了我出军营。
因为连着告了十几天假,我能在家中度完整个新年。待我策马赶到家中,爹娘和梨花早已等着我了。令我颇为惊异的是,傅贤竟然还在。
我把他揪到一边,拔高声音问道:“你怎么还在?不回家过年?”
“我也想啊,但家里空了。”傅贤挠了挠头,又不自在地摸着脖子,别开视线,“我之前找回去看过,但村里人说我外婆早两年就过世了,娘改嫁去了外地,我想我跟去总不大合适。留在这儿挺好的。”
我微微一愣。傅贤语气像是满不在乎的,但表情却不然。
他十二岁不到时来的军营,父亲和其他男丁据说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过世,抓壮丁时实在无男人可以凑数,家里人才不得不将傅贤送进去。若是家中女眷都已离开,那么他就真是剩下一个人。
这些事我此前从未听他说起过,只晓得这小子去年是回过一趟老家,回了营还是成天上蹿下跳大大咧咧的,像个没事人一般。
“大人,你不会打算赶我走吧?爹娘都答应了,你不能这么干!”傅贤似乎急得要跳起来。
我一巴掌把他拍回去,道:“别乱认人家爹娘,留下就留下,少说废话。”
“多谢大人!我去劈柴了,先走一步!”傅贤说着就往外跑,一副喜得摸不着门的样子,中途还踩了石头险些滑倒。
将他留下来的一个弊端,便是我不得不在家里依然撑着当男人,梨花还得喊我哥。娘有两次险些说漏嘴,将“大丫头”喊出口,幸好反应及时,勉强改成了“大儿”。多亏傅贤一条筋,愣是没察觉出不对来。
娘说,家里许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这点倒是傅贤功不可没,他闹腾的功力着实了得,什么事情都抢着干。爹身子骨不大硬朗了,傅贤便跑前跑后的干体力活,从修屋顶到贴春联,做得十分麻溜。
梨花的江南点心果然已做得得心应手,不晓得她是不是在制法上做过变动,我连吃几日都不觉得腻。
我亦是这些年来头一次和家人一块儿过年,实在感到前所未有的温馨。年夜饭桌上足足坐满了五人,接下来几天便满村子的拜年。
我毕竟是村中唯一一个有正经官身的人,兼之傅贤亦是个当兵的,村里人对我们家总多给几分脸面。年过得很是畅快。
拜完年,娘刚进房间,眼泪就下来了,拉着我的手道:“大……儿啊,你回来真是好了,前两年家里,哪里是这个光景……唉,可怜的梨花……”
娘这么说,我心知前两年,因为梨花的克亲之名,大抵是发生了些不痛快的事。
傅贤麻利地摸出手绢给我娘,安慰道:“娘你别哭,谁再欺负梨花,我替你们教训他。左手右手我都能掰断的。”
娘破涕为笑。
我在一旁听着,默默将右手拿着的手帕放回袖子里。我嘴笨,安慰不了娘,傅贤倒是比我更像个儿子。
傅贤意外地很会说话,的确很得我爹娘的喜爱,平日里直接喊爹喊娘也没人纠正。我观察数日,发觉他对我爹娘,比在军营里对我要敬重得多。
不过,他对梨花献殷勤,却通常会碰个小钉子。傅贤对此不大在意,依然锲而不舍。娘若在场,则会不大高兴地推推梨花。
初八这天要祭星,我趁爹和傅贤忙着弄要放的灯,将娘拉扯到一边,单独问道:“娘,你觉得傅贤怎样?”
“挺不错的孩子,挺勤快的,难得不嫌弃梨花的谣言。”娘来了精神,“你们爹探过口风了,小贤他大约是乐意入赘的。”
无子传宗接代一直是爹娘的心头病,我家算是断了香火。娘尤为在意这个,总埋怨自己生不出儿子。
我是个女儿,对这种说法总是心里有点疙瘩。但若傅贤入赘,大概确能了却爹娘的一桩心愿。
我问娘道:“梨花怎么说?可是愿意?”
娘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梨花年纪不小了,无论现在如何,等她成亲以后,总会喜欢的。感情这个东西,磨着磨着就出来了。”
晚上,我在睡前与梨花说话,我对她直言道:“梨花,你真是半分不愿和傅贤成亲?你要是实在不愿,我过完年就把他带回去了。”
梨花半天不语,最后埋在我胸口摇头。
“姐姐……我、我不能害人家。”
我连问了好几次,梨花最后仍是摇头。
这里只有我们姐妹两人,梨花私下还是喊我姐姐的。
听她这么说,我也想叹气了,她大概还是有几分喜欢傅贤的,只是放不下心结。娘与梨花两个人两个说法,我不想不孝,也不想强求妹妹,逼得太急,反而对她不好。
我不信天道这么多年,忽然打算听天由命一回。
正月十五这天,我们一家吃了元宵,然后上山参佛。爹娘与梨花走在前头,我故意慢了一步,在佛前替梨花求了一支姻缘签。
下下签,大凶。
作者有话要说:o(╯□╰)o对不起今天打字慢了,暗搓搓地上来更新……otl
其实我真的想准时啊【跪地
明天要粗门买衣服……
我决定把傅贤带回军营里去。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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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写着“大凶”的签,令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甚至有些后悔为何突然鬼使神差地要信一次命。
我正要踏出佛殿外,角落里的一个老和尚忽然开口,对我道:“施主,你不想解签吗?”
我这才发现我手里竟然还捏着签文,忘记把它放好了。我犹豫了一会儿,坐到老和尚的桌子对面,将签文递过去。
这真是个特别老的和尚,脸上的皮皱成一团,老得瞧不出年岁,我小时候他就守着这座庙宇了,想不到如今还健在。
他眯着眼睛仔细辨识着签文上的字,说:“这支签,可是为先前离开的女施主求的?”
我暗纳他是怎么瞧出来的,只答“是”。
老和尚又问:“那女施主是施主的妹妹?”
“是。”
老和尚默默将签文放了下来,双手合十,微微俯身一弓,道:“阿弥陀佛,万事成空,冥冥之中自有注定。那位女施主天生凶相,只怕诸事多磨……不过,竟是功德缠身,似有佛缘。”
我听得胸中一紧,觉得有些气闷。
我问:“凶相,可有破解之法?”
老和尚摇摇头,回答:“按理,有大功德的人,命格不应凶煞至此。此等奇异的命数,老衲前所未见,不敢妄言。施主亦莫要多问。”
我憋了半晌,终究没敢多问什么。
“……多谢。”我从钱袋中摸出几枚铜钱。
老和尚将钱推回来,笑了笑,说:“不必。若施主有心施善,不如捐入山口的功德箱中。”
我看了看手上的铜板,再次向老和尚道谢,站起来往外走。我一只脚刚跨出门槛,那老僧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他的声音苍老而沉重,响在空旷的殿内,似有回声。
“施主,对面山头上便有一座尼姑庵。切记行善积德,自有佛祖庇佑。”
思及和尚说的“似有佛缘”,再提起尼姑庵,我便知他是在劝梨花削发为尼。我心中更堵,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我家人发觉我落下,正焦急地准备寻我,见我出现,都大松一口气。栗子小说 m.lizi.tw梨花对我温柔地笑了笑,我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瞧她。
隔日,我准备启程回军营。我刚将包袱背到悲伤,梨花从线篓里找出了什么,走过来,将一个香囊系在我腰侧。我将香囊翻起来一看,发觉上头的针脚细细密密的,花样亦很独特精致。
“真是漂亮,谢谢。”我赞道,想要拍拍梨花的肩,但记起那支下下签,伸出的手不禁顿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儿,我才若无其事地替她整整襟口。
梨花有些疑惑我的行为,但没深究,只是微微低下头,脸上似有泛红,说:“当初我们不是说好,做了好的就给你换下来的。”
我早就不大记得这件事了,再说,她当初给我的那个香荷包就挺好的。我连忙又道了一次谢,梨花听笑了,对我道:“姐姐,我替你做这些小事本就是应当的,你何必这么客气。”
她眉眼弯弯,红晕未散的脸上,两个小酒窝甚是可人。
见她如此,我愈发不知是否该将傅贤带回去。
若是带回去,我怕耽误了梨花,给她留下遗憾;若是不带,又怕给他们二人都招来不好的事端,害了两人。
我犹豫地瞧着她,梨花却突然暗了脸色,道:“姐,你回去路上……小心些,听村里人说,最近城西郊外不大太平,晚上总有喊打喊杀声,怕是有山贼……傅贤他人不太闲得住,你们一道回去,你得多看着他,别乱跑,免得惹了乱子。”
“梨花,你当真想好了?”我问。
梨花冲我勉强挤出一笑,旋即用力点点头。
我轻轻叹了口气。
傅贤大概猜到几分我会带他走,一大早便跑得不见人影,我找了半日,最后好不容易才从后山把他捉下来。
一见我,傅贤气闷要辩,道:“大人,你干嘛非要把我带走?我留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反正你总是不在,我替你照顾爹娘。”
“不行。”我回答,“我们该回军营了,年后事情不会少。”
傅贤一路跳脚,试图说服我。只是梨花最后的想法让我做了最终决定,终身大事还是得由梨花自个儿决定,我便没有放傅贤离开。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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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逮他费了功夫,再想按预计的时辰回军营,便不得不让马跑得快些。我一路疯抽马鞭往回赶,傅贤跟在我后头,我时不时便得回头瞧一眼,否则这小子总和随时会往会跑掉一般。
谁知,我们刚靠近城门,正要拐道去郊外军营,却见城门口是一支冗长的队伍,正慢悠悠地往城中走。
队中人的服装怪异,隔得一点距离亦能辨别出那与众不同的花纹。我眉头大皱,这正是突厥人的衣服。这么一大群突厥人进城,他们是想做什么?
傅贤已在我身后叫起来:“大人!那条队伍好像是突厥人!我们快过去看看!”
我随意对傅贤颔首,一转马头,向城门口跑去。靠得越近,看得越清楚,果然全是突厥人的打扮穿着,只是还有些稍有不同。这些人不知怎的,竟大部分都蒙了面,只余一双眼睛落在深色的面纱外头,据我所知,这可不是突厥的风俗。他们的身形似也与我在战场上遇见的突厥兵不大一样,但具体怎个不一样法,我又不太说得出来。
我的目光与队伍里其中一人交汇,却触到他眼中的一缕异样。待我再要看清,那人已不见了。
我前后四顾,见到路边站着个拿着一筐鸡蛋的大娘,上前问道:“大娘,你可知道这是否是突厥进京上供的队伍?他们从几时开始进城的?大约有多少人?”
“大概是去进供的吧,这事我哪儿晓得。”大娘后退一步,警惕地上下打量我,“他们一大早就往里进了,我猜总有个千把上万人的。”
我琢磨着自己大约是吓着了人,向大娘道谢完便往一边走了走,盯着那突厥队伍好一会儿。
这群突厥人马上挂着弯刀,表情肃杀,不像是臣服上供,倒像去打仗杀人的。
我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些不太舒服的情景,仿佛过去什么时候的事情与此刻重叠在一起。我突然一阵眩晕,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上跌下去。
这个情况令我心头一阵紧缩,正想告诉傅贤即刻回军营,向将军汇报这桩异常之事,一回头,才发现这小子早就连影子都跑没了!
提防他一路,想不到竟在此时大大失算,让他逮着空跑了,我极为懊恼。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他绝对是要跑回我家去。
我本就对带傅贤归来一事很是摇摆,如今百般小心仍被他逃脱,不由又有些怀疑命中注定之说。
我驾马回到路中间,在逮傅贤和立即回军营汇报两者中权衡了一番,最后还是选择了策马回营。
此时离营地已十分近,我没几分钟就跑到了。把马丢给值班的小兵,我抖抖衣服就跑进将军的帐篷。
常青竟然正站在将军旁边,两人似乎在商量什么事,神情都有些激动,不过,从表情判断,大概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微微诧异,常青前一阵子都早出晚归的没多少时间在军营里,想不到今日居然在。
我进去时,他们一齐转过头,似有警觉,见是我,才放松下来。
将军微微一笑,问道:“阿刃,年过得如何?”
将军心情大概确是不错,眉梢因笑而稍稍扬起,目光间似露锋芒。
我没心思与他念叨过年的事,连忙将路上看到的说了一番,并详细描述了我对那些蒙面人的担忧,若是没有异状,何必蒙面。
谁知将军与常青对视一眼,反而嘴角愈发上扬。
将军道:“此事我已知晓,不必介怀。那群突厥人不过是水土不服,在城外集体染了风疹。为了不惊扰圣驾,这才蒙面的。”
风疹虽易感而不易死,却仍是种传染疾病,听完将军这话,我的脸色大抵不比进军营时好看多少,大惊道:“那为何还放他们进城?”
“自然是因为圣上并不知晓。”将军好似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为何不上报?!”我已忍不住拔高嗓音。
常青已在旁边闷声笑了许久,他在这时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说:“阿刃,不必担心,我们换个无人的地方,我给你详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常青把我带到了后山,此处人一贯极少,我们从以前,便时常在这里打麻雀吃。我们寻了个山坡坐下来。
常青咧嘴笑着说:“阿刃,不必担忧,那些蒙面进城的,并非突厥人,而是我们营中的士兵。我们把所有人都换过了。不过,他们毕竟与突厥人相貌不同,是以蒙面作遮掩,才谎称风疹。那些突厥大王子认识的将领及其他突厥人,基本处于士兵的押解下,不敢做什么的。”
我皱皱眉头,此举总让我觉得十分不保险。再说,我亦不大明白如此大费周章意味何在。
我问:“你们就不怕被瞧出来?”
“不会。我们挟持了一个突厥将领,让他写信给阿史那染干,说所有士兵都染上了风疹。你道如何?阿史那染干仍让所有人提前进城。他瞒着皇上让突厥人进去,便会一直瞒着。再说,这位突厥大王子头脑一贯不如当年的阿史那柯罗,我不大相信他听说风疹之后,还会去见那群士兵。大概,他连自己的爱将都不会去见了。”
“你前阵子就是在忙这个?”我眉头锁得更深,“何必如此?若他们当真不坏好心,将情况及早告诉当今圣上,皇上便会下令……”
若是放突厥人去了皇宫,他们威胁的定是整个江山,圣上不可能坐视不理。
“没用的,阿刃,并非仅仅是突厥的问题。”常青摇摇头,脸色忽然肃然,“京中有人包藏祸心,与突厥勾结,意图改朝换代……我与任枫皆认为此人是庞元,只是庞元势力太大,若无铁证,绝不可能斩尽杀绝。唯有在他谋反之时,一举将其擒获,才能令他再无可能翻身……”
我心头一跳,只听常青顿了顿,继续说道:“……阿刃,我与任枫,均在谋反的乱军中死过一次……也罢,那些琐事,日后再与你详说。”
作者有话要说:_(:3∠)_看了这两天留言,发觉前面有一点没解释清楚。
将军和常青不是在火场被烧死的啊,他们逃出去了,是后来死的,所以知道的东西比女主要多。
#将军上辈子烧毁容了来着#
#常青脸没毁,他只是被烟熏的,还能洗洗,但是身上有大面积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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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常青那个“死”字,我心跳一阵絮乱,待我抬头瞧他时,常青却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他一瞬神态的变化仅仅是我看花了眼。小说站
www.xsz.tw常青笑着过来牵我的手,一根一根地摸着我手指的骨节。
我觉得有些痒,亦有些暖和。
常青道:“阿刃,你大约想不到,还能坐在这里,和你一块儿吹吹风,我已觉得十分满足了。”
“……你当真?”我问道。
要晓得我们此刻坐在山坡上,可不是像夏天纳凉或是春秋季吹凉风那么简单的,现下正值正月,严寒未过,寒风甚是刮人。尽管我们已坐在背风位置,西北风不太吹得着,我的鼻子和耳朵仍被冻得很是难受,绝对称不上惬意。
常青颔首,顺势将我裹进怀中,替我挡着偶尔还会吹过的冷风,说:“当真。我大约真的不能再承受一次你不在的情况了。以前还能忍耐,若是如今得到了再让我失去……那便比过去未得到时还残酷百倍。”
我眯了眯眼睛。
常青在我耳边放低了声音,喃喃道:“阿刃,我盼着你早日想起来,却又很怕你会想起来……”
年过后不久,我得开始处理这些天拖欠下的工作了。
不仅是军营中如此,哪怕是当今圣上亦是如此。皇上刚与入京进贡的突厥人一同过了个年,便开始着手公文。
没过两天,朝堂中便出了事。算起来,还与半年前我们下江南有关。
当初刺客方小姐行刺将军,她留下的信函件件将突厥细作的矛头指向吴隐城。尽管常青说这并非实情,但将军仍将事上报了上去,并未替吴隐城说情半句。
我原以为是我的官职不够,不得上朝,才许久未听到后续,而近日才晓得,原来此事压根未被处理。小说站
www.xsz.tw那信使刚刚入京时,便被获知消息的吴隐城的父亲强行扣下,硬是瞒住了上头,不让圣上知晓。他甚至去求过将军的父亲,即上将军,担保吴隐城是无辜的,望他劝将军守口如瓶,留吴隐城一条性命。
将军起先不同意,后来不知怎的改变主意,允诺了。
原本或许过个十年八年,无人揭发,便真让吴隐城躲过一劫,只是天意难料,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吴父不知办差了什么事,皇上突然命其他官员搜查他贪赃枉法的罪证,结果将当时将军的文书找了出来。
突厥的内应,正是所谓的叛国罪,若是重判,可以连坐九族。
将军在此时出面,请圣上将吴隐城交给他来发落。当初奸细便是向突厥人汇报我们营中的事,危急的亦是我们营中士兵的生命。圣上恩准了将军的要求,将吴隐城交给将军。
吴隐城是叛徒的事,迅速在军营中传得沸沸扬扬。许文自不会放过这个聊八卦的好机会,他立刻从自家跑回了我们的帐篷,就为每天与小兵唠叨唠叨吴隐城的事。我路过人群好几回,次次都听见他在里头大谈“想不到竟与叛徒同屋十多载”。
吴隐城之父本是京中的五品官员,在朝堂中摇摆数十年不倒,连带着小儿子亦带了些傲气。他本是将军身边之人中来头最大的,便颇有几分瞧不上其他人,除去为他马首是瞻的谢誉,我们其余六个护卫都多少对其有芥蒂。
原本,吴隐城最瞧不上大何、小袁和我。大何和小袁一直忍着,我亦知晓我硬来肯定吃亏,大多数也不会与他当面冲突,只不过偶尔在暗中黑他一把,以报私仇。栗子小说 m.lizi.tw
虽说吴隐城坑过我好几回,我绝谈不上对此人有好感,但是他毕竟不是真的细作,实在罪不至死,我便弄不清此举的意味。
常青同我解释道,将军此举实际上是救了吴隐城的性命,但仍要将他在牢中扣押数月乃至几年,磨磨他的棱角,好让他收敛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不再仗势欺人。况且,将军希望以假细作落网为契机,让真的奸细放松警惕,误以为自己已经安全。
我问:“为何不直接将那人抓起来?”
常青在苏州便告诉过我,将军早已知道一直向突厥人通报我们消息的人是谁,且还是我们剩余七人众的一员。
既然他晓得大量消息,放任其为所欲为未免太过危险。
常青一向对过去的事不愿对我多说,我便不再多问了那人具体是谁,反正他与将军自有打算。我这人口风不紧,酒品又不太行,我也怕自己万一喝醉说错什么。
“若是抓起来,太过打草惊蛇……且事情便会脱离原本的轨迹,那我们便对他们会如何走下一步一无所知。阿刃,太过急功近利只会得不偿失,我与将军过去都太心急,才会逼得他们下手……”常青轻轻碰了碰我的脸,眼睛直盯着我,“快了,再等几天,等到庆功宴那晚,我们便不必再如此忍耐……”
我不晓得他口中的庆功宴是什么,不过这三个字的确令我背后一阵发毛,似有些不痛快。
当晚,我便又做了一回火场的梦,第二日脑袋便晕乎乎的,浑身上下都不痛快。
大概是吴隐城的事刺激了其他的护卫,为表忠心,许文之后,齐寻和谢誉也陆续赶了回来。原本只有四人的空荡荡的帐篷,一下又几乎住满。
自知晓我们中有人叛变之后,我与谁交谈都觉得有些怪怪的,不敢说的太多,生怕一不小心讲出什么不该讲的话,给将军招去麻烦。
其他人显然跟我所想略同,除了许文,大家都刻意回避吴隐城的话题。即使不喜欢这人,我们都同一个帐篷睡了十年。齐寻、许文和谢誉更是如此,他们从小就一块儿在将军府中长大。
不过,与过去有几分不同的,便是谢誉。听许文说,他从小就是吴隐城的跟班,吴隐城要做什么事,都少不了谢誉一脚。如今吴隐城下狱,谢誉一下便失了重心,变得像是不知道做点什么才好,整日在马厩外无所事事地转悠,似怅然若失。
三两日过去,他便时时与许文套近乎,遭到冷遇。接着,我发现他开始同常青套近乎。
常青倒是能勉强笑脸以对,只是客道中总透着几分疏离,绝不可能对待谢誉如待我一般亲厚,而后谢誉变得过于烦人了,甚至有时会打扰到我与常青不想让外人晓得的谈话,我就忍不住格外对他恼怒。
显然常青的感觉不比我好多少,没多久,便直言让他离远点。
下一个被缠的竟是我,这时我才意识到,唯有切身体会才能晓得谢誉缠人的境界如何了得。
每天早晨醒来,同一个帐篷的队友竟然给我打好了洗脸水,端来了早饭,一边夸赞我,一边笑脸相迎地递上筷子……这感觉真是非一般的惊悚。
待我再一回头,谢誉居然连棉被都替我叠好,正在摆鞋子了。
我是不习惯被人如此侍候的,言辞生硬地拒绝好几回,但谢誉实在锲而不舍,每天摆出要对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样貌。艰难地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谢誉不仅能端茶倒水铺床叠被,还甚是擅长洗衣做饭缝纫拍马,一张嘴简直能将狗粪都夸出花儿,令我产生了自己或许是一个孔武有力且风度翩翩的美男子的错觉。
我亲娘亲爹都不曾将我照顾地这等细致,我着实被吓得不轻。
我亦略有几分理解了当初的吴隐城为何会变得那般目中无人,其中恐怕不乏有谢誉的功劳。这样一张巧嘴,不去开店做掌柜,反而当了拿剑的护卫,实在可惜。
谁知,我不够强硬的态度,竟造成几天后我不得不冲进帐篷,从谢誉手里抢过我自个儿的裤子,而那时他已经捏着针线快替我缝好缺口了。
那针线,虽说比不了手艺精巧的梨花,但仍较我强上许多,这愈发令我对自己作为女人的价值产生怀疑。
最后,我拔出剑与他单挑,勒令谢誉再不许靠近我三尺之内。幸亏谢誉剑术不行,被我打得果然不敢再来了,生活这才恢复清净。
没过多久,我便见大何小袁被谢誉追得满军营逃窜。
我嘴角微抽,指着洗衣服洗得大为开心的谢誉,问常青道:“他当真是七品官员家出身的儿子?”
常青笑了笑,一把揽过我的肩膀,道:“何止,他父亲如今可是从五品的上都护府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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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两章内就要到女主上辈子死的那天了,恢复记忆也提上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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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抱你,第一章的回复简直全是亲爱的你的地雷啊……
常青话一出口,我简直震惊地难以形容。栗子网
www.lizi.tw吴隐城的父亲鼎盛时期已不过是五品官,且多年不得升迁,如此算来,谢誉的家世背景根本与吴隐城相差无多,他却心甘情愿伏低做小这么多年,我不敢想象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会如此。
我原以为是吴隐城多少有些逼迫谢誉,故而这些年来对吴隐城很不待见,却对谢誉同情多过鄙薄,如今看来,是我想差。难不成实际上是谢誉逼迫吴隐城给自己当主子?以他前两天对我那强势的殷勤劲儿,还真不无可能!
我被震得连说话都不大利落了,道:“那、那他怎会如此……如此贤惠?”
我思索许久,才挑出个勉强能形容的词。
“具体的我知道的并不太清楚,或许许文能晓得的多些,”常青揽着我的肩膀,低头对我说话,“谢誉并非是正房夫人生的孩子,母亲甚至不是妾氏,仅仅是个通房丫环,在当同房前,是伙房的帮工。谢誉他,在出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并未记名在族谱上,就当奴才的家生子养着。后来是怎么回事,我不太知道,可能是为了选个儿子送进将军府,又舍不得嫡子,才重新想起谢誉的吧。”
我出生乡野,幼时以为官家子弟皆高不可攀,后来认识的人中,大部分的确与我构想的相差无多。想不到如今竟有个五品官的儿子对我大献过殷勤,着实不枉此生。
我略一思索,稍感不对,又问道:“为何他对我、大何和小袁都能如此恭敬,却没有去和齐寻大哥说话?”
齐寻在我们中最为年长,军职已高于我,于我心中,他一贯是个沉熟稳重之人,论威望种种,我亦不觉得自己能凌驾于他之上。
谢誉满帐篷寻个人当头时,连我、大何小袁都不放过,为何独独跳过了齐寻……
常青皱着眉头摸了摸下巴,似也有些费解,回答:“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们自小看不起齐寻,所以谢誉现在也拉不下脸?不过,可能是过去有什么过节吧……你若想知道,不如去问问许文,他对这种事情了解得多些。栗子小说 m.lizi.tw”
我暗自琢磨,虽说齐寻是将军府中洗衣妇的儿子,出身卑微,或许可能曾是奴籍,但谢誉连对我这个穷乡僻壤出生的小矮个都能卑躬屈膝至此,怎么会反而瞧不上如今官职高于我的齐寻……
常青顿了顿,忽然提醒道:“阿刃,今时不同往日,你日后最好别再与齐寻有所牵扯。”
“为何?”我侧过脸看他。
常青的目光瞧着远处,没落在我身上,他低低地道:“因为时间快到了。大概这些天就会有消息……”
他的视线在这时转向我,我似在他眼中看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恨意和坚决。
常青搁在我肩上的手紧了紧,他侧过身,好像是想抱我,但碍于在人来人往的军营中,还是忍住了。
我听他喃言道:“……这一回,决不让你出一点差池……”
数日后,一大波封赏忽然到了军营之中。
这奖赏来得迟了些,一来是杀敌数目与其他战功的统量确有几分麻烦,得费些时日。
二来,恐怕圣上对突厥大王子顶替突厥可汗来归降,心中还是有些怨愤的,所以故意在这时将拖了许久的战功赏赐陆续颁了下来。
在突厥使臣的眼皮底下大奖杀敌功臣,可想而知多给突厥王子没脸。说实话,这些年我对突厥人恨意太重了,对此,我实在是乐见其成,顿觉大快人心。
不过,如今抵达的封赏中暂且并无我、常青或是将军的那份儿。目前受赏最多的王良,听说皇上甚是欣赏他在突厥之战中所用的兵法战术,更是看重他“谋”、“断”的本事。其官职亦在原有品阶之上升了两品,位列四品,一时风头无两。
将军自不会被忽略,只是将军的军衔本就已经够高……将军的父亲是上将军,若是再升了将军的军衔,任家的权力似乎便有些大了。栗子网
www.lizi.tw想来圣上要多琢磨一番。
至于常青……
我并非是唯一一个在关心常青的奖赏的,因为给王长史送赏金来的公公,在走前竟专门去找了常青,还说了些前途无量之类的意味深长的话,着实令人遐想无穷。
我那时恰在旁边,便眼见着那年迈的公公目中透着精光,满是褶子的手重重地在常青肩上拍了两下。
常青把公公送出去后,神情便一下凝下来,倒不见他多么欣喜。
这位宫里来的老太监之后,又有许多拜访上将军或将军的大人物来军营里,其中不少人在夸赞完将军年少有为后,都会专门问一句常青,甚至会要求认认脸。
不用别人告诉我,我也晓得常青只怕大有青云直上的可能,平时熟的、不熟的小兵或是军官,拜访我们这顶小帐篷的频率一下高了不少。
小袁望向常青的眼光满是羡慕,他自入军营起,便是十分渴望建功立业的,努力程度绝不下于其他人。可他的任职已经下来了,仅仅是正八品司戈,堪堪比得上一年前的吴隐城。
常青若是能升官,我自是替他高兴的。不过,要说半分失落都无,也是谎话。我与他并肩而行多年,没想到终会迎来被甩在后头的一天。
常青亦没有别人以为的那么开心,他时常一个人望着某处发呆,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会搂着我一言不发许久。有一两次,他似乎埋在我颈间掉了泪,常青大概不想让察觉到,我便没拆穿他。
不知怎的,自从圣上的封赏开始下颁,我的睡眠便一日胜一日的不好,整夜整夜的梦魇,梦的内容十分单调,只不过不断地重复着火场。
我便一遍遍地听着梦中的男子说“我喜欢你我娶你”,然后一遍遍地拿匕首刺自己的胸膛。
常青睡得并不比我好,因为我有数次半夜从床上惊醒,便发觉他在另一边的床上冒着冷汗,且在睡梦中辗转。还有那么几回,我醒时,常青守在一旁握着我的手。
各类赏赐刚下了一半,皇上就说要单独犒赏功臣,想在皇宫中举办宫宴。将军自然是在受邀之列的,另外还有刚升了官职的李强和王良。常青亦在其中,只我不在名单上。将军却替我求了情,向圣上说一定要带着我。于是我也有了一同参加的资格。
依旧是深夜,我把匕首扎进胸口,接着猛地从床上弹起,才发觉自己一手的冷汗。
我习惯性地往另一边看去,常青的床是空的。我整了整衣服,往外走去。常青就在帐篷不远的地方,曲着一膝坐着。
我走到他旁边,沉默地坐下。
常青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继而弯起唇角,冲我一笑。不知怎的,常青不管是何时笑,总能给我一种格外灿烂的感觉,我依稀能接着月光,瞧见他的虎牙,正像往常那样。
“阿刃,两日后那个庆功宴,你紧张吗?”常青握住我的手。
我想了想,点头道:“有些吧。”
毕竟是在皇宫中,还是在离天子如此之近,我还是个平头百姓的时候,真是想都不敢想,只觉得县里的知县老爷府衙便是极为高贵的地方了。
等下次回乡,我定要将此事与爹娘和梨花说说。
常青往我这里靠了靠,我们的肩膀靠在一块儿。
他忽然问道:“阿刃,你可有惹恼过哪个上头的人?”
“怎么?”
“我总觉得有些奇怪,你的战功绝不比其他人少,为何迟迟没有官职下来,甚至连点风声都没有……”常青摸了摸下巴,握着我的手亦收紧了些,“按理来讲,不应如此。”
我轻笑出声,随口答道:“大约是我的战录丢了吧?那么多人,遗失一两份算不得奇怪。”
我心里知道,大概是在苏州劝公主回京的事惹出的后续麻烦,将军当时便说武康公主可能会怀恨在心,日后再封赏里给我动些手脚。所以,无论是庆功宴的名录中没有我,或是封赏少了我的那份,都算是意料之内。
我隐隐察觉,将军替我求了庆功宴的名额,大约是也是出于补偿的心态。
只是这些我并不打算告诉常青,糟心事总是越少越好的。
常青皱皱眉头,不相信地说:“邵阑向来特别关照你,怎么可能漏下你的战录。”
邵阑是从我入营起便不停地照顾我的录事参军事,着实帮过我许多忙。我与他关系很是不错。
“那或许是送入省部审核时出了问题。”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对官职封赏是真的不大在意,现在吃穿不愁,还能管两个兵,挺不错的。
常青似是还想说什么,我抢在他前头开了口,道:“我倒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要是真的身居高位,再想从朝堂里脱身就难了。”
我并不想一辈子都胆战心惊地穿着男装,还巴望着哪天能收拾包袱回老家给父母养老呢。
常青嘴角上扬得更厉害了些,道:“说的也是,待事情了结,我们便一起离开京城吧。”
我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但十分高兴,连忙点头应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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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光阴转瞬即逝。小说站
www.xsz.tw皇上似乎有意将宴会办得隆重些,庆功宴一大早便要开始了。
我昨夜又被反复的噩梦一阵好缠,最后还是被常青硬唤起来的,醒来时整个人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脑子一片混沌。
常青眼底亦是浓郁的青色,显然这一夜过得并不怎么样。
他见我醒来,勉强对我一笑,实在笑得十分难堪。我觉得胸中闷得厉害,说不出的难受,甚至于不打愿意去参加庆功宴了。
但我又想起,毕竟是将军难得替我争取的机会,若是不去,未免太摆架子了,或许将军会以为我还在为之前武康公主的事与他置气。
常青替我整了整有皱褶的衣襟和袖子,道:“走吧。”
我冲他颔首,接着,我们便一块儿走到了军营出口处。
此番皇上要犒赏的有不少有功之臣,门前早就候着一大帮子人,多半是与我打过面照的军官,官职皆不下于六品。受邀之列的,常青多半是个特例,我则更是十分破例的人选了。
将军已骑马等着了,另外,我还在人群中见着王良与李强,他们二人瞧得出都是盛装打扮,王良的头发好像比平时柔顺不少,背脊亦挺得比以前瞧见他要直。王良这人脸长得不像好人,这我还是头一次发觉他这么有正人君子之风。
李强瞧着便有些好笑了,他身材魁梧健硕,还有一嘴巴大胡子,却穿了件与那些装风雅的文人墨客一般无二的白色长衫,显得颇为不伦不类。想起许文常说李强其实很是喜好弹琴作诗,我便心中暗自有趣。
军官中还有不少人带了士兵充当随从,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无论是何人,在将军面前都会被衬得黯然失色。
未升到当空的朝阳温和地打在将军柔白如玉的脸上,衬亮了他一边的侧脸。我尚未上马,仰头瞥见将军望着天边若有所思的样子,他那对与一般军人不同的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神色间似是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伤感。栗子小说 m.lizi.tw
我突然极为头疼,简直像是脑壳要从里面爆裂开来,身体便有些摇晃。
常青立即装作揽我的肩膀,从背后扶了我一把,我这才没有当众跌倒。待回过神来,那股头疼已烟消云散,仿佛不曾发生过一般。
常青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别离我太远。”
“嗯。”我轻声回应。
在场其他人的官衔都比我与常青要大,因此原本我和常青应让他们走在前头。但碍于我们两个是将军贴近的下属,便排在了李强、王良之后,其他人之前。这样的队列令我倍感亲切,尤记当年行军,我们便总是这样的排位。
可不知什么时候,李强与王良竟渐渐退下来与我俩平齐。
看得出王良大约是想给常青一个和蔼的微笑,只可惜他那张尖脸做不出这么和平的表情,那一笑怎么看怎么老奸巨猾,我一阵后背发颤。
王良与常青攀谈时,李强却拍了拍我的肩膀。
李强从他是司马便对我很是关照,我犯错时,他虽然吹胡子瞪眼,但惩罚却下得每每都比其他人轻些。
李强瞪着眼睛,一脸凶煞,道:“小子,你没事吧?”
李强长得凶,实际上心软得很,我对他的问法有些不解,眨了眨眼睛,回答:“没事啊,怎么了?”
“我晓得你的战功被人动了手脚……”李强压低声音,“你脸色又这么差,要是心中有怨气,别憋着。你老实跟我讲,是不是王良那王八蛋使坏?”
李强与王良积怨已久,什么坏事都往王良身上扯,一旁正对常青笑容以对的王良似有所感,眼光不善地盯了过来。
我好笑地说:“没有,我只是最近连续噩梦,精力有些不济罢了。”
李强好像十分不相信,目光怀疑地上下扫我,硬要从我脸上瞧出个端倪。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心知他是关心我才会如此,可亦有几分无奈。
皇宫很快就到了,门口的侍卫看过将军的请帖,将我们放进宫里。我远远望见过这座雄伟的皇城很多次,但仍是头一回身入其中,难免倍感新奇。
只是,我四处望了望,一会儿便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我从前好像进来过这里,沿途望见的风景,都令我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这种状态与我初见将军和常青等人时非常类似,眼熟但无法想起,还会伴着一丝不明显的眩晕。
越往前走,看得越多,感觉就越强烈。
我用力拍了拍脑袋,希望它能别那么疼,得到的结果是变得更疼了。说身体不适未免太煞风景,我努力撑着继续坐在马上。
庆功宴被安排在皇宫中的一间不大的殿中,台面是大,但仅有区区数个座位。两张长桌将殿堂隔成了三个部分,中间一块尤其大。
我眼前忽然一闪,恍惚间仿佛瞧见一个青色长裙的女孩在那块地方翩然起舞,她长袖一展,几乎要甩到我脸上。
我大惊,感觉闭上眼睛再睁开,那里却空无一物。
皇上在我们后面进来,我连忙跟着其他人一起行礼,于是只能看清来人明黄色的衣角。若是放在平时,仅仅是这么点接触便能令我激动万分,只是今日实在头疼难当,在听到“平身”后,我险些没能把腰直起来。
将军与其他大人纷纷入座,我自是没资格坐的,只能在近一点的地方站着。其他的小兵更是不能踏进殿内,只能在外头等待。
还有几位坐不上座位的官员跟我们似的站着,但他们对此已相当高兴,红光满面,好像轻轻一刮就能从他们脸颊上刮下一层油脂。
我感觉好像有谁在瞧我,扭头一看,发觉是常青。我看着他时,不知怎的,脑袋里的沉重感一下消散了许多,能喘口气了。
我冲他笑笑,常青便也对我一笑。他比我高,立在旁边令我倍感安心。
宫女们给将军他们奉上好茶,在桌案上摆好美酒,我们这群站着的,也得了口水喝。在座的都是在对抗突厥时的有功之臣,皇上随口说了几句赞赏的话,向众人举杯敬酒。
没人会驳皇上的面子,大家纷纷放下茶杯换上酒盏,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只除将军,将军不能碰酒,他眉头紧锁,只是用嘴唇碰了碰杯沿,装作喝酒而已。
我嗅了嗅桌上的酒香,确是好酒。与苏州方知县拿出来的佯装风流的花酒不一样,这桌上的才是真正的珍品,香味不同寻常的醇厚。
只是,我胃里的馋虫非但没被酒香勾起来,反而阵阵地犯恶心,头亦愈发晕了。眼前觥筹交错的情景,不断与我脑海中闪现的火场交织,我听到耳边嗡嗡作响,大概是耳鸣了。
我赶紧转过头看着常青。唯有看着常青,我才能稍微好受。
我苦苦撑了不知多久,大约时间不短,只听皇上忽然对其他官员们大声说道:“诸位爱卿,可曾听过京城第一美人的大名?”
圣上开口,其他人自然一齐闭了嘴。待他说完,有几位大人才互相看看,皆称听过。
皇上还挺满意他们的反应的,拍拍椅子扶手说:“今天算你们运气好,朕可是费了些功夫,才让上官大人放他的爱女来宫中,正好给各位跳一支……”
近在身旁的瓷器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唤醒了我的神智,我吓得一颤,连忙往前看去,发觉是将军摔坏了酒杯。
将军眸中挣扎着苦涩之意,因为打翻酒杯,衣衫被浸湿出一块深色的印迹。
将军看起来略显狼狈,尽管这无损他的清雅。
“哈哈哈哈,任爱卿,想不到你是第一个喝多的。”圣上笑出了声,没有责怪的意思。我斗胆抬头望上座方向望了眼,头一回看清了那位天下之主的长相,他喝下好几杯酒了,面颊上浮着酡红。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着皇帝笑起来,看向将军的视线亦有调笑之意。
他人不晓得,我却知道内情,将军一口酒都没沾上,还不至于拿不稳酒杯。再者,将军喝醉不是这个反应。
今日我脑子转得格外迟钝,反应了一会儿才想到,能让将军心神不定的,大抵只有“上官云锦”这个名字了。
齐寻大哥曾与我们说过,大家族为了给他们的儿女将来谋个好出处,多半会使些手段,是以上官小姐六七岁就名声在外。
许文则说过,我朝对男女之防并不大严格,民间女子生活可以相当开放。但是,京城里大多数有身份的姑娘,除了公主,其父母大都为了营造一个好名声,不允许她们抛头露面,更甚至不允许她们与男子接触。不过,偶尔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他们准备让女儿吸引高位者的视线。
皇上凑巧就是这么个有价值的人。
宫女替将军换了新的酒杯,将军只说要去外面透透气。
我跟常青跟了出去,踏出殿外,那让我不适的酒味便散了,我舒服不少。
将军走得很快,我亦不得不加大步子。直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将军停了下来,只是背对着我们。
我对情况了解得不多,只晓得常青同我讲过,将军等了上官小姐许多年。若事实确如所想,那将军难受也是应当,我踌躇着准备上前安慰安慰他,常青抢在了我前头。
常青拧着眉头,问将军:“又没拦住?”
“许是我……期待得过多了吧。”将军望着天,话音略带颤抖。
他们两人半晌无言。
将军转过身,语气如常,道:“走吧,我们提前跟皇上辞行。还有要事要做。”
没由来的,我觉得将军脸上凝了一层霜。
作者有话要说:otl有点卡文,写得慢了,不好意思……
_(:3∠)_
我不记得将军跟我交代过有什么事要做,只以为这是个他从皇宫脱身的借口。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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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常青在殿外等着,将军进殿中向皇上辞行。外头的空气还带着早春料峭的微寒,常青握住我的手,将我冰冷的手贴在他温暖的脸上。
常青道:“阿刃,你不知道我该多庆幸今日你眼中的是我。”
常青说话的神情极为认真,与平时的样子稍有不同。耐是我脸皮颇厚,此时亦忍不住面上发烫。
他皮肤温度比我高,我有些舍不得离开,索性就这么烘了一会儿。
将军约莫进去了一盏茶的功夫,想来皇上不大愿意放他走,所以有所耽搁。
我听见殿门要开,就把手从常青那里一把抽回来,正想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面对将军,却发觉将军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青。
将军对我一笑,我却没在他这一笑间看见飘散的花瓣或是摸到春风,反而打了个寒颤。
出宫时,将军步子走得飞快,更没有回头一次,跟有人追着他似的,我得拼命拉宽步子,才能勉强跟得上他。
踏出宫门,我们总算能骑马了,我轻松不少。只是跟在将军后面走着走着,我却察觉出不对劲来,这并非是出城回军营的方向。
这条路我这么多年自然也走过几回,只是每每通过这里,我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畅感,因此并不太喜欢来。若说这路通向何处的话……大概只有将军府了。
果不其然,将军在他自家门口停下马。
将军家世代从军,且出过不少赫赫有名的将领,因此也代代积累下来一座规模可观的气派宅院。
将军回过头,苦笑道:“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今日多谢你们……是我扫了兴,你们自己回去吧。”
我没跟上将军的思维,我与常青是出于本分跟着他来着,并非是送他……我正要问将军是什么意思,常青却猛地拉住我的袖子,小幅度地摇摇头。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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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正巧我想与阿刃去喝酒。”常青面不改色,接上了将军的话头。
我看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满脑袋雾水。
将军进了府,常青则拉着我往一旁走去。我与他皆晓得那里有间酒家,老板娘酿得一手好酒。只是这酒馆亦给我的感觉不少,因此我多半买酒带回去喝,而不多在这附近逗留。
常青一走进去,故意大喊道:“来两坛酒!”
老板娘立即应声,我一点喝酒的兴致都没有,更加不解他在做什么。
我拉住常青的袖子想问,他却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让我稍安勿躁。我不得不多按捺片刻。
在座位上坐下,我低声问道:“你和将军在搞什么?”
“阿刃,我们等下要去抓个人。”常青将声音压得极轻,我得将耳朵竖得老高才能听清一二,“你千万别喝酒,也别把酒沾在身上。”
“哦。”我随意地点点头。
他这么说,我便隐隐晓得是有人跟着我们,而将军与常青发现了他,这才会说出那番让人云里雾里的对话。
老板娘在这时过来上酒,常青直接给了她酒钱。
我目送着老板娘袅娜地走远,再次看向常青,问:“什么时候去抓?”
常青拎起两个酒坛,回答:“现在。我们从后面的小门溜出去,去将军府那里。”
常青的安排,我自是信任的。我本以为他会将酒坛随便在哪里倒了,谁知并没有,常青准备带着酒上路。我略有几分不解,常青只答:“等下或许有用。”
我伸手要替他拿一坛,常青却无论如何不肯给我,只能作罢。
我们一路挑着最偏僻的地方走,拐了好几弯才回到将军的住处,并从侧门偷偷溜进去,进了后院。小说站
www.xsz.tw将军府的后院里有一棵很高的老松树,树下放着一套弓箭和装满箭矢的箭篓。
常青将酒坛放在树下,拿起弓箭,抬头对我说:“阿刃,你更愿意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去?”
“当然是一起去。”我好笑道,“你不会打算自己去,让我一个人闲着吧?”
“嗯……你给自己报个仇也好……”常青点点头,喃喃道,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与我说话。
我和常青顺着树爬上屋顶,躲在翘起的檐角后面。毕竟不是什么很大的地方,躲我们两个人有点挤,我练习爬屋顶的机会亦不大多,因此只好使劲抓着常青的胳膊,甚至有些像吊在他身上,防止掉下去。
猎物没让我们等很久。
没过一会儿,我便听见另一头的房顶上有脚踏在瓦片上的窸窸窣窣声,轻得很,放在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与一只松鼠在上面跳来跳去差不了多少。
大概是个老手。
我将头往外稍稍摊了点,眯起眼睛,便瞧见对面隐隐约约的一个黑影。常青忽然将弓塞到我手上。
我诧异了一瞬。
“你不射?”
常青的箭术比我高超,我原本以为我的作用是扑过去按住那个不速之客。
常青摇摇头,说:“这个仇我已经报过了,这次换你自己报,给你泄愤的。”
泄愤?
我颇有几分不解,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对方随时有发现我们的可能,先机绝不可漏,我立刻接过弓,又从箭篓里拔出一支箭,架在弓上。
突然,我胸中勇气一股出奇的愤怒,我不知这种感情从何而来,只觉得不杀了他不足以安抚内心。
我被自己刹那产生的感情吓了一跳,旋即回过神。我不能杀他,这人既然敢私自爬到将军府的屋顶上,必然有诡,得留着活口好审讯。
因为平时常常射些无辜的麻雀当零嘴,我对拉弓放箭十分熟练。那个黑影稍一闪动,我便放开紧绷的弦,一箭射去。
那人总算觉察到不对,往我们的方向看过来,只是已来不及了,我的箭可不会给他反应的时间。
我的力道不小,箭头直直穿过猎物的肩膀,正中目标。
男子惨叫一声,从屋顶上跌了下去。
常青立即从屋顶上翻下去,直扑那人的落处。
我不敢跟常青一样从屋顶上往下跳,老老实实地从树上下来,这才飞奔过去。常青已经将那人按在墙上,他面无表情,眼中全是恨意。常青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来压制这个人,因为我几乎能瞧见他手臂上绷起的青藤。
那人被压得一脸痛苦,整个脸都由于过大的挤压而变得通红。
我瞥了眼狼藉的地上,大量的箭散乱地撒着,还掉了一把被这段的弓。这是个使箭的人,带着武器爬上屋檐,刺客无疑。
我脑袋又是一阵晕。
常青扭头对我说:“阿刃,去叫任枫,快!”
他脸上的神情是我记忆中前所未有的,没有笑,也没有虎牙,目光中闪烁着冰冷的仇恨,如同一把出鞘的剑。
我简直有点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我认识的常青,但却又平白觉得我在哪里见过这个表情,甚至谈得上熟悉。
脑袋里突然闪现起一些奇怪的画面,我眩晕得站不住。
“阿刃,快去!”常青见我两脚僵在原地不动,又催促了一声。
我还是能勉强分得清轻重缓急的,此时自然是处理刺客优先,我忍着爆裂般的头疼打算跑,将军却自己赶过来了。
我心中一松,可脑袋更不对劲。
将军对常青说:“弄晕他!先关起来。”
常青马上在刺客后脑勺上重重地砸了一下,我隐隐感觉他是忍着控制力道,才没把这人砸死。
刺客晕得十分干脆,常青一把把他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仿佛刚碰过什么恶心的灰尘。
我觉得我不该闲着,我得做点什么,比如将刺客搬去牢房。但是,我头越来越疼了,疼得恨不得死过去。常青和将军在我的视线中晃成三个、四个,分不清哪个是他们本身,哪个是重影。
“放火,把这两座屋子都烧了,记得让烟飘得高些。”这像是将军的声音。
“我带了酒。”常青说,“洒着烧吧。”
一大堆将军一起沉默着点了头。常青去树下拿回了刚买的酒,把一整坛酒洒在室内,在把火折子往里一丢,霎时,火光冲天。
“这个人还留着吗?”常青指指地上的刺客。
“人证,留着。”将军回答。
常青语气平淡地说:“枉费我还专门替他准备了一坛酒。”
话完,常青将剩下的那坛酒扔进火势汹涌的房间中,顿时,火焰又往上窜了三分,屋顶上的瓦片开始被烧得不断往下掉。
常青好像想将我带到离火远一点的安全的地方,可我完全无法将目光从火焰上离开。
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不断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无数的片段逐渐汇合成一个连贯的整体,并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
很久以前,完全不同的因果,不过仍然还是这一天,还是这一个地方。
将军、常青、火焰、房梁、匕首……
望着冲天的火光,我想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烟消云散妹子扔了一颗地雷=3=~~~!!!
_(:3∠)_这一章真是卡得都要吐出来了,以10字/小时的速度从昨天写到今天……
我终于能放回忆了……【跪地痛哭。
我在努力完成暑假前完结的计划……我的暑假是9月10号结束来的。=3=
=口=所以暗搓搓地希望十号前能完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鞠躬
我十四岁那年,朝廷打了败仗。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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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损失的人马太多,皇上下令抓壮丁,好填补军队巨大的空缺。
我的祖父和大伯早在前两次征兵时便去了,而家里等来的都是他们牺牲的噩耗。我们被逼上了绝路,如果让爹去当兵,家里的生计无法再维持,若是不让爹去,全家就会失去赖以为生的土地。
为了让娘、我和妹妹多活几日,爹收拾起了行囊。
但我动作比他更快,上路得更早。
家里唯一读过书的大伯已经在战场上死了,我没什么文化,想法简单得很,只要我舍命去死,家里的田就能保住,爹娘和妹妹都可以活下来。
我去报道的时候,因为紧张而非常结巴,话都说得不太清楚,连讲带比划地说了我的名字。我的模样大概很滑稽,一个路过的好像是大人物的青年男子看着我笑了。
他长得很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用“美”来形容的男人,但这是真的。这个年轻男子的每一根头发都在微风中飘扬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美感。
他觉得我应该有个正经的大名,所以给我起名叫“刃”,我很喜欢,还特意请教了那位登记名字的大人这个字怎么写。
比刀多一点,很好写的字,但我平白觉得它的形体流畅漂亮,于是更喜欢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将军,姓任名枫,出生世家,文武双全。
录事的邵大人觉得我运气不错,决定多照顾我些,将我分进了一个只有八人的帐篷。
然而,军营里的生活比我想象得难过许多。
我原以为自己跟男孩子混在一起这么多年,与男人也无多大差别,蒙混过去不会太难,直到真正进了军营,才晓得大错特错。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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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女孩中算是高的,可在男人中却不够看。更别提我年纪最小、长得最瘦、体力最差。再加上我害怕女性的身份暴露,不敢与其他人多做交流,尽量不说话,因此在其他人眼中,我渐渐成了一个孤僻、怯懦的乡下小矮个。
我被排挤了。
我的午饭时常会被抢走,饿肚子成了常态。在训练的时候,他们也总是故意针对我。除了菜刀和斧头,我从没摸过真正的刀剑或是弓箭,每样都是最差的。
训练之后,我常常弄得浑身是伤。
伤口会感染,我也会发烧。而且,这里不是家,周围没有人会费心照顾一个不讨人喜欢甚至招人鄙夷的家伙,再说,我也不敢让那群男人靠近我。有那么一两次,我以为自己活不下来。
不过,无论如何,我挺了过来。
军营里跟我一样不合群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叫常青。因为感觉彼此差得太远,我没怎么和他交谈过。
跟我不同,与其说他被其他人孤立了,不如说是常青一个人孤立了其他所有人。
常青不爱说话,更不爱理人,非必要情况绝不会张嘴。他的眼神淡漠而凶狠,很吓人。我不小心和他对视过一次,差点被那双眼睛里释放出的仇恨淹没。那以后,我便连瞧都不太敢瞧他了。
其实帐篷里别的人是想和常青说话的。从他穿来军营的衣服的质地看,他应该出生于很不错的人家。常青相貌端正,还对军营里的任何训练都很擅长,尤其是射箭,可以百步穿杨。
他在弓箭训练上的表演很是精彩。别的帐篷里有个大汉看不惯他嚣张的态度,说要教训他,拉着常青比射箭。汉子射中靶心,常青的箭却射穿了那汉子的箭,狠狠地将靶心刺了个窟窿。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汉子恼羞成怒要打他,结果被常青揍得三天下不了榻。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说常青的不是,倒多了不少人猜测他的来历。
我和常青开始产生交集是两个月后。
作为一个女人,我在军营中生活很不方便。我不能跟别人一起洗澡,不能跟别人一样随意脱下上杉,甚至不能和别人一起洗衣服,免得他们瞧见一些男人不会有的东西。
为了避开人群,我通常会在半夜溜出来做点什么事。
那天我睡过头了,醒来已经快到寅时。
我慌慌张张地抱着要洗的衣服和洗澡用具赶去附近大家都用的池塘,谁知却在校场上撞见常青。
他在练剑,在没有月亮的星夜里练剑。
他听到我的声音,向我看过来,那个眼神一点都不友善,或者可以说成是瞪。我赶紧埋头跑掉,头都不敢回,只觉得他灼人的视线还盯在我后背上。
我没能好好洗澡,因为常青令人胆寒的目光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回帐篷时依然要从校场经过,常青竟然还在,只是手中的剑换成了弓。
此时已近黎明,天空逐渐泛白,太阳不久便会升起。
我听过许多人讨论常青超乎寻常的箭术和剑术,大多数人认为是常青好的家境给了他帮助,他有足够的钱财在年少时就请一个技艺高超的老师来教导。不过,我想我发现了真正的秘密。
我忽然明白没有哪个人能无缘无故地获得尊重。
我开始拼命努力练习那些我根本不喜欢也从来不擅长的东西,用剑、用弓、用刀、骑马。可惜,成效并不明显,我短时间内依然赶不过其他人,中午依然会被抢走饭。
我又一次面临没有午饭吃的困境时,将军从我身边走过了,手里拿着他的那一份饭。
他注视着我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我是谁。将军冲我微笑了一下,漂亮得近乎刺目。他没有问我为什么没吃饭,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而是直接弯腰将他的碗递到我手里。
将军问:“你其实根本没到十六吧?”
我没回答,犹豫着要不要点头。
“你会变强的。”将军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年纪还小,但最近进步很大,应该得到奖赏。吃吧,要是饿再来找我。”
将军说完就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半晌都不知该做什么。
这是我第二次和他讲话,将军对我这种人来说,太过高高在上了,他竟还对我有印象,实在令我受宠若惊。
将军的午餐自不会和普通士兵一样,里面甚至有肉。
我一个人躲起来吃了那顿午餐,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顿饱饭。进军营里以后,不管多累多苦多难受我都没掉过眼泪,但这次缩在林子里吃了顿饭,我却忍不住哭了。
那天,我在心里发誓,我要一生一世为将军卖命,去死也没关系。
我愈发拼命练习。
然后,我发现,常青原来一直拼得比我狠,比我想象得还狠。他傍晚在树林里练习,黎明前在校场上练习,好像他醒着的每一分钟不用来练习都是浪费。
军营里没几个地方是适合自己训练的,于是我们老是撞到。
最初我们会互相避让,但后来渐渐的在一起练习,不过互不说话,也不干扰。又过几日,我们便习惯对方的存在了。
有一天,常青问我的年纪。
那时我们已称得上熟,我便告诉他实情,我十四岁,比谎报的年纪要小两岁。常青则是十七岁。这日后,我便喊他一声哥。
常青仍旧不爱讲话,唯有遇到我时话会多些。我怀疑他真是将我当做了他的弟弟。
他问我为什么这么努力。
我回答,因为想要回报将军的恩情。
常青对这个理由嗤之以鼻。
我反问他为什么这么拼命,常青沉默了好久,接着跟我讲了他的身世。
常青果然是出生权贵之家,尽管亲生父母只是旁支一脉的,仍能锦衣玉食。但后来出了变故,本家的老爷夫人没有孩子,在众多旁支子嗣中选择过继他。
这是件极为荣耀的事,常青从此不仅成为本家人,还将是常家未来的家族继承人,一时风光无限……直到,本家夫人怀上身孕。
若是女孩也罢,常夫人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起名常胜。常青成了碍眼的绊脚石。
常青冰冷地说:“有一次我发高烧,母亲端来一碗燕窝,说要给我进补。我难过得要命,实在没有胃口,就让丫鬟拿去倒掉……后来那个丫鬟口吐白沫死了,因为她没忍住,偷偷尝了一口那个燕窝。”
我被常青眼中刻骨的仇恨刺得一颤。
常青讽刺地道:“后来又有过几次险情,其中还有两三回是我弟弟亲自操办的,但我都没死成。于是名义上的父母把我送去了别庄,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又趁着征兵将我送进军营来,他们定是巴望着我死,我偏不。我倒要瞧瞧,若是他日我建功立业,那些人脸上会是何等的神情。”
常青说这话时,没有看我,而是眺望着远处的星空,仿佛已经瞧见自己头戴金玉冠,身披百花袍的模样。
我与我妹妹黑子很是和睦,全家人感情都不错,不大懂这种恩恩怨怨,只能替常青加个油。
作者有话要说:_(:3∠)_我真的是有大纲的……
拆伏笔的时候到了!!!!!!【搓手
运气在某天降临到了我身上,我在林子里发现一个偏僻的小温泉,洗澡洗衣都一下方便许多。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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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的体力和技巧都逐步能跟得上其他人了,亦再也不用被那些窜出来的汉子抢午饭,偶尔还会受到司马的表扬。
我想要把趁手的武器,无奈军饷不多,只能买得起武器店中最便宜的破匕首。我把匕首打磨了一番,细看竟然还行。
原本一切都不错,只是冬天我来月信的时候,不知触了什么禁忌,痛得死去活来,还好巧不巧地被罚洗衣服。
又是将军救了我。
常青见到我衣服上的血,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只有,此后他看我的目光时常有些怪异,过了一阵子,他就不让我喊他哥了。
我觉得奇怪,但常青不让我喊哥似乎并不是绝交的意思,他反而比过去更照顾我,我便没太往心里去。
常青教我射箭,我的箭术进步得飞快,之后我们常常一起去森林里找加餐吃。
某日,常青终于笑了,我才察觉他有两颗尖尖的虎牙,相当可爱,让人觉得很亲和,他应该多笑的。
常青不再那么沉默寡言了。他待我很好,但对其他队友还是不太友善,经常会讽刺个别好吃懒做的人,久而久之,别人依旧害怕着他。
不晓得哪天起,我们不再是新兵,而成了训练有素可以用来迎敌的老兵。
出征的日子来临。
我和常青因为在新兵中格外突出,而被挑选为将军的护卫,能够在将军最近的位置。我很高兴!对我来讲,这意味着我回报将军的可能性更大了。
不过,常青的表现有点奇怪。他原本应是开心的,这里是离加官进爵最近的地方,离他的目标近了许多。但我表达对将军的仰慕以及选为侍卫的欣喜之后,常青突然显得有点生气,当晚就将帐篷前的老树多射出了好几个箭孔。
远征并非易事。
天冷,风大,雪厚,路窄。
我们凑巧赶上所有恶劣的条件,迎着风雪,举步维艰。队伍中,不断有人死去,饿死的、冻死的、累死的,都有。大家都不清楚自己还能否在第二天醒来,一种潜藏着压抑的薄雾在军营中弥散。
然后,在疲惫和痛苦中,我们遭遇了一次敌人的偷袭。
突厥人的计划缜密周全,他们完全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将我们逼到峭壁的死角,接着放下密密麻麻的箭雨。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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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地抵挡射向将军的箭,作为护卫,我必须保护将军的命。箭太多太多,我觉得颓然无力,过去似乎从来没有与死亡如此近过。
不知奋战了多少个时辰,我喘着粗气,小腿在打颤,手臂累得举不起来,但我必须支持住,否则就会死,将军就会失去一个人的保护。
我还是太累了,一支飞矢向我飞来,如果不将它挡掉,一定会刺穿我的眼睛。但我的手慢了一点点,它超过负荷太多,或许挡不下来……
我下意识地闭眼,结果发现我还活着。
将军替我挡下了那支足以夺走我生命的利器,代价是他自己被射中左肩。将军的血从盔甲里渗出来,倒映在我眼里,一片猩红。
将军大概是挺疼的,可他努力扯扯嘴角,对我轻柔地笑了一下,正如当初他递给我那碗饭。
我瞬间明白我的松懈造成了什么,不敢再有哪怕一刹那的疏忽,咬着牙,拼命地挥动手中的银剑。
我发誓过用生命来回报将军,而结果是将军牺牲他的肩膀救了我。
我的命明明远不值那个价钱。
眼眶发酸,但我决定憋着,死都不让眼泪掉出来。
此时,我身上流下的,应该是血,不是泪。模糊我视线的,应该是汗,也不是泪。我应该选择累死,而不是被突厥人杀死!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一口气又挡下十余支剑。
后来,上将军救了我们。
我在将军的帐篷外跪了一夜,其实没有人责怪我,甚至连上将军都没说什么。只是若是没有跪这夜,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
军营里的人都晓得,将军大抵是整个营里最温柔的人了,他的个性太肖其母,反而失了上将军果断飒爽的英雄气概。将军会给快要枯萎的野草浇水,会给伤了翅膀的麻雀包扎,所以,他当初会给我一口饭吃,现在会替我拦下那支箭。
这样的人大概是不适合战场的,只是任家代代为将,将军是上将军的独子,被寄予厚望。他不仅得对得起他的父亲兼上将军任隆,还得对得起宗庙里成排的列祖列宗。
将军好像对我连夜下跪道歉的行为很感动,于是我成了他的心腹,超过另外任何一个护卫,包括从小跟着将军的齐寻、许文、吴隐城和谢誉。栗子小说 m.lizi.tw
吴隐城对此很不能接受,此后一直带着谢誉针对我,幸亏他们年长却学艺不精,两个人一起上都打不过我。
另一个将不开心写在脸上的人是常青,但我一直不理解他到底是为什么不高兴。常青尽管成了将军的护卫,可他并不想和将军变得多么亲近,他的目标是立功、立功和立功。常青杀的突厥人是我们中最多的,战录是我们中最厚的。我并不认为常青会由于将军愿与我交心而产生不平衡。
不过,抵达澍城后,我们仍然一起习武,一起吃饭,一起喝酒。我找到一个可以用来洗漱的池塘,也仅仅将地点分享给他。
常青是我最亲密的好友,或者说挚友。
只是,每当我提起将军,常青便显得极为不快,他勒令我一天说到将军的名字不许超过两次,并且不许在私事上说到将军。
我们把难得的一壶酒分成两份喝,一人一口,常青搭着我的肩,对我说:“阿刃,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将军,乃至大将军、上将军,站到比所有人都高的地方,到那时,我必会让你永随我左右。”
说罢,他猛地将剩下的酒全灌入喉咙,一把擦去嘴角的酒滴,将酒坛往后一扔,后面立即传来一声脆响。
他道:“你且看着,将来,我会给你比将军能给的更好。”
常青竟忘了给我留一口酒,我大为生气。
不过,他那番话却令我心暖得很,便没纠正他我跟着将军并非是为了好处。
常青从澍城买了把匕首,和我常放在靴筒中的那把一模一样。他好像很是喜欢那柄新匕首,时常拿出来把玩,还让我把自己的和他的放在一起对比。
我以为他是中意这把匕首,就要送给他,谁知常青反而生了气。
日子一天天地往下过,我们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役,数次九死一生,但我们都活了下来,还得到了官职。
我收了一个叫傅贤的小鬼。他比我进营时年纪还小,只有十二岁,干瘦干瘦的,总被别的士兵抢食物,经常吃不饱。
我想到了当年的我自己,出于一点共鸣和同情,我将他收入麾下。
这件事我后来从没后悔过,因为这孩子眼底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幼虎,相当拼命。我教他射箭、骑马、使刀,他并非天才,但着实勤奋,动作、姿势练得与我相差无几。
后来,我们迎来回家前的最后一战。
将军下发了命令,常青负责弓箭手,而我是先头冲锋,跟往常一样。这将是迎敌最多的凶险一战,常青十分担心我作为先头冲锋的安危,便要和我调换岗位。
弓箭的位置相对安全,我自不愿意让他替我涉险,百般推脱。常青居然口才了得,我和他争辩了两个时辰,最后仍是他胜了。我得了弓箭的令牌,站在离战圈最远的位置。
世事难料。发觉这是突厥人的新圈套时,我真是无比庆幸我与常青调换过令牌,现在他比我安全多了。
箭篓里还剩下最后一支箭时,我决定拼一把。
突厥小王子,阿史那柯罗的名字我早有耳闻,我决定亲自结果他。我爬上一处高起的山坡,给箭上弦,眯起眼睛,将箭头指向阿史那柯罗的胸口。
很可惜,我被兵器的银光晃眼,射偏了,只射穿阿史那柯罗的肩膀。
阿史那柯罗成天围在关押我的牢笼外面转,说了大堆大堆的废话,当然,我一个词都听不懂。
旁边那个趾高气扬的翻译多少翻译了一点,大致内容是“王子从来没被任何人伤过,你还是第一个,一定要让王子多开心开心”。
阿史那柯罗是个很奇怪的人,他以折腾人为乐。他连饿我好几天,然后在我面前摆上一顿大餐,又告诉我他在饭菜里下了毒。
他可能是想看我在吃与不吃中痛苦挣扎的表情,可是很遗憾,我是从小饿大的,饿这么一两天未免太家常。于是我想也不想就把桌子掀了,拿饭菜糊他一脸,直到被反应过来的护卫按住。
我原本打算强行给阿史那柯罗喂下去,毒死他的。计划没能成功,我心中多少略有几分遗憾。
回到真正的大本营后,阿史那柯罗绞尽脑汁地想了个更恶心人的招数。他让我在野兽和队友中选择一个射,若是射野兽,就从我身上剜下肉。
这实在没什么好考虑的,我射死了两只珍兽,哪怕被选中的不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李司马和常青,这个选择也不会变。
不过,阿史那柯罗最终也只从我手臂上剜下一块肉而已,我和常青用两把匕首配合着完成了自救。然后营救的大部队冲进来,救了我们,所有人。
杀死阿史那柯罗的人是常青,他跟疯了一般往前冲,浑身浴血,整个人被煞气包裹,简直不像是个人间的人,而是个厉鬼。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比他过去用冷淡的目光扫视别人还要可怕百倍。
常青杀了突厥小王子,这绝对是一件大功劳,他梦寐以求的、足够让他在其他士兵面前抬起头并且加官进爵的大功劳。
但是常青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表露出来,他走过来搂住我,将我的脑袋按在他的胸口,就维持这个姿势过了很久很久。
他身上的血全沾到了我身上,不过我本来也不干净,没资格嫌弃他。如果不是我手臂被剜肉抬不起来的话,其实我是想回抱他的。
在边关,常青就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兄弟。
这之后,常青变得不肯离我太远,变得欲言又止,我觉得他的想法比过去多了什么,但他不愿意说,只肯自己憋着。
偶尔,他会凝视着我发呆。
我们回到京城的军营,并且渐渐养好了伤。我决定回家一趟,常青说要同去,我怕女子身份暴露,没答应他。
或许我有一天会告诉常青我是个女人,可现在我还没做好准备。
爹娘比过去老了许多,黑子起了大名叫梨花,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是方圆十里最漂亮的姑娘,还有贤德勤劳的好名声,让媒婆为她踩破了家里的门槛。
可梨花拒绝了所有的提亲。因为上门的人仍络绎不绝,再者梨花可以算是家里唯一的孩子了,所以爹娘由着她,没有加以催促。
我倒是颇为意外,问她为何迟迟不肯出嫁。
梨花腼腆得红着脸对我笑,告诉我她是想等我回来。
梨花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甚是可爱。
作者有话要说:_(:3∠)_前世今生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来着……
比如梨花妹妹……她很重要我会随便说……真的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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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里住下,梨花开心得要命,嘴上没说,但整天忙里忙外的,脸颊由于劳动而变得扑红,吃饭时,恨不得把所有的菜都夹进我碗里。栗子小说 m.lizi.tw
娘见我回来,觉得梨花心愿已了,便催着她结亲。娘看好隔壁村长家的小儿子,小伙子比梨花大两岁,人品相貌皆很不错,他十分喜欢梨花,大有非梨花不娶的架势,拖到如今不肯成亲。
梨花答应会看看。
我与梨花睡一床,最初有几分生疏,但毕竟是姐妹,很快我们就和小时候一样亲密了。梨花还跟过去一样害羞,亦略有些不善言辞。
梨花依旧记得我十四岁生日那年,从寿面里拨给她吃的鸡蛋,她说那是她吃的第一个鸡蛋。我对这事已经记得不太清楚,只有隐约的印象。
与亲人道别时,我自然十分不舍。
回京后不久,将军被派遣去苏州剿寇,皇上还加上了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剿寇显然是极为不现实的,军营里炸开了锅,大家纷纷猜测是将军哪里招了天子的忌讳,才会被派遣这么一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不过,公主将随军启程的消息公布后,军营里的风向一下子发生转变,各种不知出处的话四处疯传,从武康公主的身份来历,到皇上此举的用意,甚至还有皇上其实是想让将军当驸马的传闻出现。
将军这回只准备带两个护卫,其中自然是有我一份的。其余七人中,齐寻大哥很想去,常青也争得厉害。最后,将军还是决定太常青。
这次过去很可能得不到功劳,还会被扣帽子戴黑锅,不像是常青喜欢的任务。我便问他非要和齐寻抢的原因。
常青不高兴地瞪着我,道:“将军当初给你的起的名字就透着一股不怀好意,你性子这么直,我如果不看着你,你被当刀使死了怎么办?”
常青说话一向不讨人喜欢,对待我尚且如此,对其他人就更加。我嘀咕着说:“怎么会,将军人很好。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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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的脸色愈发铁青,我听到他哼了一声,相当小孩子气。
人选定下后,我突然有些想带梨花去。听说苏州山灵水秀、物丰人美,梨花这么大没离开过家乡,或许应该带她见见世面。
我脑一热第二次策马直奔老家,谁知碰了满头包。
梨花倒是愿意跟我走,娘死活不肯放人,说是随军出行会坏了梨花的名声,还讲她与隔壁村村长小儿子的婚事八字有了一撇,半年内就要准备起来,一两年里可以办了。总之梨花很忙,不能同我一起走。
我一腔热血被当头泼下一盆冷水,一个人灰溜溜地跑回军营。临别前梨花很是愧疚,将她从山上寺庙中求得护身符转送给了我,还在我腰上系了个她自己缝制的香囊,看针脚,应该是费过不少功夫的。
我和将军他们上路去苏州,傅贤也在一块儿。傅贤这两年活泼过了头,一点都闲不住,特别爱讲话,与许文倒是合得来。只是这一路没有许文,甚至连与他同龄的人都少,他无聊着就来烦我,这一路倒是半点都不枯燥。
我们不久就抵达了。
将军为了完成三个月剿寇的计划,日夜操劳,不停地琢磨对策,忙得要命。我和常青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亦没功夫休息。
整天在一块儿,常青和将军竟也渐渐熟起来,偶尔偷闲,我们三人还会一起去喝茶。常青对将军一直有些敌意,但过了一阵子后,竟也平和下来。
常青此后便时时很高兴地对我说:“阿刃,将军不过是将你当成普通下属,最多称个朋友,你还是别对他想得太多了。”
称个朋友难道还不够好?
我更加觉得为将军卖命值得的很。
见我愈发开心,常青嘴边那两颗笑出来的虎牙莫名消失了。
一日,当地的方氏县令设宴邀将军。
将军斟酌后前往赴宴,谁知败兴归来。小说站
www.xsz.tw后来我才晓得,将军与方县令商讨倭寇的事,方县令有诸多奇思妙想,只是苦于人手不够无法实施,将军正听得入神,却突然杀进来一个盛装打扮的方小姐,硬生生将他与方县令的公务会谈打断。
将军是喝了酒回来的,他酒量奇差。
方小姐第二日来找将军时,我和常青都在场。方小姐说将军昨夜答应了与她同游苏州。我看向将军,发现将军一脸茫然,显然是他酒后应下的事。
方小姐身上的脂粉味很重,我被呛得不轻。我本以为她是同其他女孩一般,被将军颠倒众生的脸所迷,谁知不是,方小姐毫不犹豫地捅了将军一刀。
我被吓了一跳,幸好常青及时反应,扑过去按住了她,还夺过她手中的利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方小姐身上搜出了一封与京中一位素有廉名的官员来往的信函。将军匆匆扫了几眼,就道这是陷阱,要求继续搜。
方小姐及她的丫鬟都被审讯了。她的丫鬟供出,京中的线人是吴隐城。
我们都大为震惊,将军连夜送了书信去京城,告知皇上吴隐城与倭寇有关,吴家上下都很可能是共犯。
消息石沉大海。
将军大为着急,决定加速料理倭寇,尽快回京。将军疑心方大人和方小姐一般,是倭寇在京城的细作,对他说出的计策将信将疑,不敢十分信任。反复斟酌过后,将军仅仅在部分地区小范围的用了用,效果竟好得令人意外。
转眼三月之期将至,将军着急地想回京一探究竟,但武康公主那里又犯了毛病,她执意不肯回京,谁都拗不过她。
适时常青还在苏州之外与倭寇纠缠,将军便派遣我去与武康公主交涉。
我对傲气的公主十分没有办法,三言两语之后,我还没弄清出了什么事,公主已捏着剑向我飞来。
我不敢真的伤了公主,只得左躲右闪。眼看实在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才抽出靴筒中的匕首反抗。公主的剑被我挑下,算是我赢了切磋,总算能带公主回京,只是公主大抵对我气得不行,我从房中走出时,她在我身后放了许多狠话。
我怕死,自然不会完全不担心的。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将军后,将军对我很是愧疚,答应若出现什么意外,一定尽力保我一命。
我对将军愈发感激。
常青回来后,我便没将惹恼公主这件事告诉他。
因为急着回京,将军没等将倭寇赶尽杀绝,就将常青急召回来,掐着三月之期飞快地赶路,等我们火急火燎地回到熟悉的家乡,都疲惫不堪。
将军急着将详情汇报给皇上,这才晓得是吴隐城的父亲费尽心思压下消息,没叫上面的人知道这事。
皇上知情后亦大为震怒,更为认定吴隐城卖国,将满口喊着冤枉的吴隐城父子押下大狱,并将吴家抄家。
皇上称赞将军办事得力,但将军仍觉得处处不对劲,整日皱着眉头。
太师庞元在自家设宴,邀请了将军。庞元名声恶极,将军本不想去,只是实在推脱不掉,便决定带我与常青。
在苏州那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将军好似与常青还颇为谈得来,且出了吴隐城的事,他大约对京城的其他人很难信任。
原本我、常青、将军在一桌坐着,我们三人都对这种场合不很感兴趣,对着食物更加没胃口。将军让我和常青留在座位上应付其他人,他自己去人少的地方透透气。
常青像是巴不得将军早点走,答应得很干脆,我仿佛能从他的眉梢看出喜色来。我与他不同,我想跟着去保护将军,毕竟是庞元的府上,总令人觉得会出点不好的事。常青硬将我拦下,说是有话要同我讲。
“你想跟我说什么?”待将军走后,我问。
常青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话来。我盯着他看,等他说些什么,常青的脸在我的视线下渐渐浮现出红色,露出些许窘态。
我忽然略有几分恍惚,若是在七八年前,刚刚见识到常青的时候,我是绝不敢想象他会有现在这般的表情的。
新兵总是抱怨常青说话严厉,不近人情,事实上,他们见到的已是常青最近人情的时候。
常青别过头去,摸了摸脑袋,也不看我,道:“阿刃,你对我……是怎么看的?”
“当然是好兄弟,”我觉得他的问题莫名其妙,“我们出生入死这么多年,这还用说?”
常青皱着眉头,声音压低,问:“……除了这些,就没点别的?”
不知怎的,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失落来,我好笑地回答:“这还不够?”
“……当然不够。”
常青低着头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太轻,我不大确定自己是否听得准确了。
想到常青的兄弟试图杀死他的事,我便觉得是常青对友情亲情不大信赖,同情地拍了拍他,情真意切地补充道:“放心,常青,若有轮回,我生生世世和你当兄弟,亲兄弟也成。”
这一刻,我竟真有些希望自己是个真爷们。
常青非但没被我激励,反而更萎靡了,对我的话也不太有吭声的兴致。我半天弄不清楚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
周围却有人想向我们打听将军的事,多半是没什么分量的小官员,随意敷衍几句就行,不必太伤心。意图同我们聊天的人亦说得是些废话,这顿晚饭吃得着实没兴致,尤其是常青精神不佳的情况下。
将军回来的时间比预计的还要晚,只是他去时眉头紧锁、神色疲惫,回来时却精神甚佳,嘴角挂着温暖的笑意,简直能照亮周围。
作者有话要说:=_=竟然三章写不完……大概下章还要写一点……
由于我昨天偷懒没更,明天要写一章6000字的大章了……祝福我……qu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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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将军回来,我原本的担忧也安定下来,笑了笑。栗子小说 m.lizi.tw
常青似乎更不高兴了。
转眼又过数月,我回老家过年,梨花与邻村村子儿子的喜事算是订下,想来再过不久就能吃上喜酒。梨花对那人似乎谈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婚事全凭父母做主。
我过去瞅过两眼,那人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难得对梨花一心一意。
年刚过好,突厥人到了京城。突厥人似乎不见投降的诚意,行事极为嚣张,先斩后奏地将原本来访的可汗换成了大王子。
将军同我讲过,他不相信突厥人会这么甘心投降,定有古怪,因此多次上谏言,请求皇上勿将那群上供的人留在皇宫。庞元偏在这时与将军对着干,主张不放突厥人进城反而会激化矛盾,破坏近在咫尺的太平盛世。
庞元是数代老臣,皇上不得不给他几分薄面,最终还是放入了突厥人。
皇上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对突厥的行为很生气,便在突厥使臣的眼皮底下大发抗敌公赏、大设庆功宴。
封赏陆陆续续下发,里头却没有我的。将军替我去打听,才晓得是武康公主动的手脚,她从苏州回来一直记着我,终于找到机会报仇,故意截下我的战录。
将军对我很是愧疚,认为是他害了我,要给我一些银钱作补偿。这并非是将军的责任,我不愿接下,回绝了,但下发俸禄时,我的那份明显要多上不少。
常青和王良则一下得了所有人的重视,上头放出的风声,这两人很是有机会青云直上。
常青从以前就希望如此,我发自内心地替他高兴,只是些许没落终是免不了。一向照顾我的李司马偷偷提点我,让我与常青保持联系,常青将来不可同日而语,也不会再单单当将军手下的一个区区护卫,日后我许是需要他的提拔提点。
我心里五味交杂,不知该回什么,只能摸着脑袋嘿嘿地笑。李强对我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这回我大抵无法升官,不过升官亦并非我意,若是以后一直是太平盛世,我是想辞官回乡赡养父母的,转眼梨花也待嫁了,或许我还能抱抱她的儿女。
常青走得比我快,也比我远,想来功成名就之后又会娶亲生子,从此走入我无法触及之地。
这么多年的兄弟,一朝面临分别,着实多有不舍。
庆功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上官小姐,她果然美得惊人,更别说满腹才学。我这么多年来,对自己是个女性的认知从来没有这般强烈过,我头一次这么羡慕一个女人,羡慕得过了头,一肚子酸水,我的脑子大概是不对劲了,可我控制不住。
所有人看向上官小姐的眼神都是痴迷的,无论是总瞧不起其他人的王良,还是外表凶狠内心柔软的李强,他们两人平时相当不对盘,这辈子总算达成一次共识,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被上官小姐的舞袖带走神智的,还包括坐在最上位的皇上。
将军脸色偏白,死拧着眉头。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他大概相当吃惊,只是这吃惊中带有多少别的感情,却说不出来。
庆功宴结束,我还没拗过劲儿来,便拉着常青去喝酒。谁知还没喝完就出了事,将军府大火冲天,将军在里面。
我冲了进去。
刚才喝酒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考究,喝得疯疯癫癫的,便弄得一声酒气。我往里跑时根本没想那么多,火沾上酒,瞬间在我身上蹿得老高。
我被烧得很烫,很疼。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打算原路返回。栗子网
www.lizi.tw只是这个念头转眼就被我打散了。反正我烧得被烧了,现在出去就是白被烧,还不如赶紧冲进去,救下将军的命,才算值当。
当年我发誓要用命来护将军,可不正是践行的时候?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险些失败过一次,结果牺牲了将军的肩膀。我不能再有第二次失误了,将军的命远非我这种不值钱的贱命可比。
火在我跳动得厉害,我硬是咬着牙找到了将军。将军身上插着一支箭,火焰大约是从他周围窜起来的,火势格外凶猛。
我忍着伤痛想将将军背起来,谁知小腿一软,跌在地上。大限来得比我预料得还要快,这一次被上一次还糟。上次仅仅是有力无心,这一回却是有心无力。
常青赶在我后面进来了。
我原以为他跟我一样,是进来救将军的,直到他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就将箭伤严重的将军撩到一边,直扑向我,我才晓得他是为了我。
常青被房梁砸中,再爬起来,我看得明白,我想,这辈子有这么个兄弟,实在太值。
然后,他带着哭腔对我说,他喜欢我,想娶我。
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常青早就知道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秘密,我忽然明白了他那些怪异的话和行为之后的意义。
原来一直有人喜欢着我。不同于亲人、好友,而是出自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喜欢,即使我一点都不漂亮,不善女红,不懂妆容,不会琴棋书画,只会挥舞女人最不需要的短剑长刀。
我很高兴,高兴得想哭,可火场里是哭不出来的,因为高温会将所有的水蒸干。若是他早一天、哪怕早一个时辰对我讲这些,我一定跟他走。只是常青说得太迟,我活不了了,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我很清楚我一定走不出这里。
如果常青还能带一个人,不如带将军。
将军滴酒不沾,他被烧得也很厉害,但没有我厉害,可能有一线生机。再说,我发誓过替将军死。
于是我将将军塞到常青怀里,告诉常青“顾全大局”。
他不愿意走,于是我提早结束了自己的性命,这把匕首,终究是陪我到死了。
视线变得愈发模糊,我能感觉到生机在从我体内流逝,但我十分释然。
尽管有些自私,但我的心愿已全部完成了。我还了将军的情,尽了作为护卫的责任;我得了常青的爱,了却作为女人的奢愿。
只是可惜,我本以为能亲眼见到梨花披上嫁衣,充当娘家兄弟背她上花轿。
不过,近年年成大好,梨花、爹娘应当都能过得幸福。我已再无遗憾,大概能算死得开心的。
唯有对不起常青,他这里,只能来世再还。
回忆中的火焰渐渐与眼前的火焰重合,我一时竟分不清我是在室内还是在室外,面前是真实还是虚幻。
突然间,平白发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脑袋还带着忽然想起一大堆事情的眩晕,但比起想不来的剧痛,已好上许多。
从未将世界看得如此清明。
常青一脸担忧地望着我,语气急切地道:“阿刃,你怎么了?别发呆,这里危险,不能留在这里,快走。”
常青对我说话时,一贯是温和的。
我望着他,一时思绪万千,竟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一世,我初见他时,常青便是我现在见到的样子,经常笑、友善、亲和、重情义,不太在乎名利。因此,我便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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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愣地跟着常青走得离将军家着火的屋子更远一些。我本来该在今日死,然而现在却能在火场外头置身事外。常青和将军都活得好好的。
没等我稍有高兴,一阵强烈的不安再次袭来。
大部分梦境都是我回忆中的内容,可我家乡被侵占的那一段……我用力地拍了拍脑袋,仍然毫无头绪。
想起来的只有活着时的记忆,从梦中的光景推测……家乡,是在我死后出的事……
我猛地慌乱起来。
还有……梨花。
将军与常青多少都有表露出记得前世的迹象,而我很确定,我那个羞涩的妹妹没有半分保留记忆的可能。可她今生的经历,委实比前世惨了太多,本应与她成亲的那个村长儿子,早就死在竹叶青的嘴下了。上一世,我没带她去苏州,梨花自然从未见过傅贤,更谈不上有什么结局。
凭我的脑子,想不通这么复杂曲折的关节所在,只得捂着仍然眩晕的脑袋,跟在常青身后。
我又回头望了眼淹没在一片火海中的房子,略有几分晃神。
那个刺客被打晕躺在地上,将军亲自将他五花大绑,他醒来也是挣不开的。想来上一回,就是这个人射了将军一箭,并放火烧将军府。算起来,我还是被他杀掉的。
恨意难挡,我二话不说冲过去踩了他两脚。
大概是我的反应奇怪,将军诧异地扫了我一眼。
另一份记忆回到脑海中,我对将军的感情一下复杂起来。毫无疑问,我现在喜欢的人是常青,但其实我说不出上辈子对将军到底是什么情感。
感激与崇拜一定是有的,憧憬,或许多少有一些吧。只是还未待它萌芽破土,就已在朦胧时被掐灭在摇篮里。
踩完刺客,我整个人都精神了,一身飒爽地问道:“将军,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将军微愣,继而道:“得把他关起来审讯,加以他人之手……我多少有些担忧,你们可否再帮我一把?”
我点点头,与常青一人一边拖起那个刺客。常青似乎想让我休息,我拒绝了。毕竟是个一百五十来斤的突厥大汉,两个人拉总比一个人快。
我有许多话想与常青单独讲,还有许多问题想问,赶紧把将军这里的事情弄完,再与他回军营后山详说。
我们把刺客装进麻袋里,一起拖在马身侧,赶了些路,才将刺客关进关押战俘的牢中。我与常青对他都没什么客气的意思,等下马时,那个麻袋都快破了,刺客的衣服也被磨得七七八八,破烂不堪。
将刺客往牢里一丢,将军锁上大门。
这件牢房与其他俘虏的牢房不同,是与其他地方隔开的,钢筋亦比其他牢房更加牢靠些,原本是敌方大将才能被关押的地方。最近没什么大将被扣押下来,正好用来关这个刺客。
将军大抵会亲自审讯他,我拉着常青打算告辞。原本常青不想走,只是见我如此想回营地,他依旧迁就了我。
常青的眉头一路上都舒展不开,即使是偶尔在马上转头对我笑笑也如此,可见是有心事。
我心事也不少,尤其现在加上了上辈子的。我们大约可以互相吐露一大堆东西。
我忍了忍,没忍住,问常青道:“那个刺客,莫非有什么蹊跷?”
“……我不知道,但不能放过这个人。”常青摇摇头,脸上伤色愈重,“我与将军上次抓到他时,已经太晚了……阿刃,你也许忘了,当初是因为他,你才……”
“我想起来了。”我打断常青。
常青愣了愣,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路上恰逢人烟寂寥,倒是方便我们说话。
“我想起来了,”我重复一遍,心中不禁略泛起几分忐忑,“以前的事……所有的事,我都记起来了……”
说到回忆,离今世最近的,大约就是那个火场里,常青说他要娶我……尽管我脸皮颇厚,亦架不住有几分脸红。当时我以为自己反正要死了,倒忘记了害羞,现在我暗暗打算还要活好多时光的,自然不可控制得多了点羞涩的情绪。
但愿天色够暗,好让常青看不出什么来。
常青沉默了半天没说话,许久才低着声说:“阿刃……那你可还……愿意……同我在一道?”
常青这几个字说得十分艰难,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然后硬把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脸上好像更热了,若是手中又把扇子就好了,我还能扇扇脸,不管在大冬天奇怪不奇怪。
“为什么不愿意?”我故作平静地反问。
“当真?”
“当真。”
常青松了口气,冲我一笑,眉头展开,两颗虎牙熠熠生辉。或许是光线的问题,我总觉得他面颊上的颜色,大抵与我差不了多少。
若非在马上,我总觉得他会过来拥抱我。不过,即使没有肢体接触,常青的眼神已足够温柔。
回军营的路上,我们一路话不多,气氛却很是宁和。
我对常青道:“我有话想问你,我们去后山一趟吧。”
“好。”常青颔首,笑着回答我,“我正巧……也十分想与你说话。”
我们索性连军营大门都没进,直接驾马去后山。两匹马被我俩随便找了个老树拴着,我们自己爬上一棵大树,分坐在两棵枝桠上。这棵树是我们能爬上的最高的,所以总是上来,在此处,能眺望远方种种。
在军营中这么多年,还是两辈子,我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只是此刻再看那些熟悉的风景,竟又有别样的感触。我还活着,还能继续看这样的光景……
我重生了一回,只是过去的这么多年自己竟都未曾察觉。征战时每天都会接触死亡,但那些都没有真真切切地叫我死一回来得印象深刻。普通的一草一木,都变得格外值得珍惜。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我会重新在十四岁再走一遍原本的轨迹,为何常青与将军都记得,只有我失去了记忆复而想起。
但活着,我已足够幸运。
我贪婪地望着远方之景,排布杂乱的房屋与错综曲折的树木,往日瞧来平平无奇,如今竟仿若奇景。我沉浸其中,好一会儿没说话,常青亦是如此,不晓得他想得是什么。
“你和将军……后来可是逃出去了?”我斟酌了一番语言,问常青。
话出口时,我已做好听到任何答案的准备,毕竟我们三人都在今生,若是常青和将军活得好好的,那根本不可能重活。
我心底明白他们多半死于非命,但仍寄托于一丝希望,望他们二人时寿终正寝。
“我们逃出去了……尽管,我不觉得逃出去有什么意思。”常青轻声回答,“我没在火中久待,受伤不算太重,只有身上几处皮肉烧伤,还有被房梁砸出的伤。任枫伤得厉害的多,险些救不回来,京城里的所有大夫差点都要被上将军夫人的眼泪淹掉了。后来是皇上派的御医使尽浑身解数,昼夜不眠三天,才勉强保下将军的性命。”
我轻轻舒了口气,但旋即心又揪起来,我刚刚才忆起,常青上次从庞元的宴会回来时,曾与我说过,他与将军均是死在谋反的乱军之中。
我急道:“后来如何?你好像同我讲过叛军……那是怎么一回事?方才那个刺客,可是突厥的人?还是与庞元有关?”
常青说过是庞元谋得反,那刺客虽是突厥人,只难说是否与庞元有所勾结。
“庞元之所以敢谋反,正是因为突厥可汗让他用突厥的兵。”常青目光似有锐利闪过,“他们本就是一伙的……我与将军逃出来后,将军受伤着实严重,根本无法从床榻上下来。再加上你又……将军很难受,精神亦不算好。所以,大部分事都由我接手。只可惜留给我与将军的时间不多。庞元从将军先开始下手,意味着他已不甘于仅仅当皇上手下的臣子,真正着手行动了。若是两世轨迹不改,庞元十日后就会发动政变。”
时间如此之近,我一惊。
常青继续说:“你可还记得那些进了皇宫的突厥人?庞元一声令下,他们就直接杀入寝宫擒住皇帝,然后在皇宫里大肆扫荡,男的杀,女的抢。上官云锦当时也在宫中,她顺从上官家的安排,本是准备入宫候封的,不巧赶上这一出。她年少成名,连突厥那里都知晓一二,阿史那染干点名要士兵把她献上。不过,突厥兵仅仅带回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官云锦在庞元称帝时,已经用腰带自尽殉了国,死前还划花了自己的脸。”
文人墨客大多有个与国同在的情怀,过去历朝历代,国破时跳河上吊的文人不在少数,并以此为骄傲高洁。想来上官小姐也是有这么个情结掩藏在心底。
我今生没见过上官小姐的容貌,但前世有过一面之缘,着实惊艳,无法相信上天会将如此精致的五官同时生在一个人脸上,果然可以与将军一较高下。
我默哀片刻,只听常青接着道:“上官云锦死前,溜出宫去探访过将军,我正好撞见她,她还请我不要跟外人说。自毁容貌这事,我感觉与任枫有点关系……你晓得,那日在火场,将军浑身上下都烧伤的厉害,所以外表也……”
“……将军后来,可有说什么?”
“不曾……任枫的喉咙被烟熏伤,不能说许多。他心情只在上官云锦来那天之后好了些,我就没将上官云锦死了的事告诉他,之后叛军冲进将军府,人数太过庞大,我与他也……所以,任枫大约到今日都不晓得。”
我抿了抿唇,我当初竟能以为自己死的一点遗憾都没有了……后来还有一大串事情……庞元谋反,突厥人杀入京城,将军仅仅多活了几日。
若是常青没有受那份烧伤,许是能死里逃生的,说不准,是我拖累他。
……还有,我的家乡在梦中也是……
“常青,我的家乡可也是叛军所为?”我猛地想起那梦中的情景,胸口凉得彻底,“可还有人活着?我的妹妹怎么样了?”
我从未在梦中见过梨花的尸首,便一直抱着期望她还活着,不像爹娘那样惨死。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常青回答,却见常青缓慢地摇了摇头,说:“我……没活到那个时候,并不大晓得。”
作者有话要说:6000字大章简直码图……
再收个尾就完结了,好开心啊……【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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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的话令我胸口一堵,堵因有二,一是我家乡之事至此怕是要断了线索,二是常青没能逃出升天,看来我死之后,他大抵没能多活几天。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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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对他愈发愧疚。
当初我不晓得自己究竟喜不喜欢将军,但此刻我十分确定,我是喜欢常青的。
我问常青:“你的意思是……庞元将在十日后谋反吗?这回还是这般?”
我没经历过所谓的逼宫,只是单听常青的叙述,亦觉得一阵心惊。百年江山一朝倾覆,对其庇护下的百姓而言,绝对是件大事。
若是天子昏庸,平民生活困苦,有人为义举杆而推翻皇室倒也罢了。偏偏当今天子还算勤政,反而庞元是个万人骂的贪官。再说,这么算来我、常青和将军都还是被他间接杀掉的,绝对算得上仇人。
“从我和任枫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大约是的。”常青仍拧着点眉头,“不过,庞元不知道我和将军换了他所有的人马,凭阿史那染干鲁莽的性格和不尽人意的才智,他不会去查所谓染了风疹的士兵的。如此一来,他若想像之前那般从挟持皇上开始,我们能轻易反制他。况且,沿海一带的倭寇已被制住,不会有人趁火打劫,应当好办得多。”
我正要再细问,常青忽然牵了我的手,我在树杈上勉强侧了身,常青的目光正牢牢地锁着我的脸。
他问我道:“阿刃,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着实让我没法爽快地回答。
我在心里扭捏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委婉的表达方式,本想打个哈哈,谁知常青的眼神竟是相当认真。
我一贯拿他有些没办法,本就愧疚,他这么看着我,我更不好意思敷衍了,索性心一横,回答:“是。”
“阿刃,我说得可是男女之情,并非兄弟情谊,你要想清楚。”
我本就觉得自己不善言辞,再说毕竟是个女的,我本还是想给自己留几分含蓄的。栗子网
www.lizi.tw但耐不过常青反复问我,哪怕表白了仍是存疑,我恼羞成怒,道:“难道这话不该是我问你?你可考虑清楚,尽管看着不像,可我真的是个女人,你不能单靠兄弟之情跟我过一辈子。”
话说完,我满脸发烫,幸亏天黑的早,大概能盖得住我此时的脸色。
这个问题我早就想问,我无才无貌,甚至都看不出是女人,常青究竟瞧上什么了?
常青终于笑了,我终于又见到他那两颗虎牙。
我感到他捏着我的手的力道大得出奇,还略有几分发颤。常青道:“阿刃,我分的一清二楚……你可还记得我欠你一句话?当初,我说待你想起来就同你说。”
我望着他的脸,一时不大说得出话来。
其实前世记忆一回来,我也略微猜得到他想跟我说什么。
常青一个错身下了树,他动作太猛太快,我都要担心是否会摔伤,还好他基础功练得不错,稳稳着地。
“阿刃,我想娶你。”
常青从树下抬头望着我,目中闪烁着藏不住的笑意。
我差不多晓得他要说这么一句,只是来得太突然,我还没准备好。这下,我更庆幸天黑的早。
成亲总归是件严肃的事,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从树上下去好好说。
我本来就是今天死的,为了防止没在火场里被烧死结果因为下树而摔死的结果出现,我踩着一根根桠杈,平稳地往下走。
待我刚刚踩下倒数几根树枝,忽然意料之外的脚下一轻,天旋地转,常青托着我的腰把我从树下抱了下来。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惊讶之下不得不扶住他的肩膀,直接跌进他怀里。
我与常青的肢体接触并不少,只是在这种情况发生,难免会有些许异样的感觉。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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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注视着我的眼睛,我能清晰地瞧见自己在他眼中的倒映。只听常青换了个说法,又重复一遍,道:“阿刃,你可愿意嫁给我?”
常青此时的笑脸,与他上一世在火场痛苦地对我说同样的话的模样重合,我愣愣地瞧着他,神智恍惚。
现在思来,我对他第一次产生不同寻常的情感,便是那时吧。而且这份感情似乎或多或少影响了今世。
……难道我还能说不愿意吗?
“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是回答,“待事情太平下来,你跟我一起回家跟爹娘说一声吧。”
常青眼中喜色愈重,飞快地俯□在我唇上吻了一下。
我一愣,发觉自己似是有些留恋他的温度,于是缓慢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这夜,我们许久才回到帐篷里,谈得上彻夜交心。两世为人,感慨实在太多。今日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多到令我平白多了一辈子,沾上枕头时我已疲惫不堪,昏昏睡去。日子总算有了些新的盼头,竟是难得的安眠,做了一夜好梦。
我琢磨着,或许有一日我和常青也能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最好能离爹娘和梨花近些,到时候就是一个大家子。
我过去的噩梦中,家乡是被突厥人所屠,既然送进皇宫里的突厥士兵已经被将军和常青掉包,想来只要能平安度过数日后的叛乱,压制住庞元,我爹娘、梨花还有整个村子的人就都能保住了……到时我们全家人就能团聚。
我这么想着,便忍不住微笑。
第二日我醒来时,十分精神抖擞。
不过,待我们见到将军,才晓得不是所有人都同我一般睡了个好觉的。将军大概是熬了整夜,原本如玉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苍白,哪怕晓得将军体魄出人并不脆弱,可他的长相依旧给我一种女子般弱柳扶风的摇摇欲坠之感。
我瞧不见自己,但是将军与常青红润的脸色形成了明显的对照。
常青上前问道:“有问出什么吗?”
将军扶着额角,用力抿着泛白的嘴唇,摇摇头,缓缓回答:“他了解的东西不多,似乎只晓得我们已经掌握的东西。”
“应该足够了。”常青笑笑,安慰道,“我们把主力替换过,他们翻不出浪花来的。”
将军眉头深蹙,眸中光彩微暗,压着声音说:“……还不够。”
常青似乎不希望我将记起来的事告诉将军,再说他们涉及的事已不在我记得范围呢,我索性在旁边闷着装作一概不知,光听他们讲话。
“常青,你可知将此事了结之后,我们便……”将军垂下眼睫,两手不安地交握。
“便再无先机,我晓得。”常青打断他,“以后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九日后那天,你要是有哪里想去,去就是,我可以替你干别的。”
“……多谢。”将军闭上眼睛,我无法窥见他的眼神,但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他此刻应该是神情感伤。
我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常青是在暗示将军可以去见上官云锦。
我上一世还不大明白将军为何会对翩翩起舞的上官云锦如此着迷,加上今生的经历才略知一二。他们早在庞元的晚宴上就见过,想来相似的人之间会有那种不可捉摸地相互吸引。而两件事之间,怕是还发生过一些我与常青都无从得知的情况。因为常青说,上官云锦是冒着风险从皇宫里溜出来探望将军的,还为将军自毁容颜。
我不晓得多大的狠心才能对自己那样的脸下得去手,毕竟我相貌普通,不懂拥有美貌是什么感觉。但我至少晓得,上官小姐不会为一个普通交情的人做到这般地步。
将军再次睁眼,他的嗓音虚无缥缈得似从远方飘然而来:“我再挽回最后一回……最后一回。”
他将最后几个字缓慢地重复了好几遍,语气并不重,甚至很轻,却颤得厉害。
我与常青对视一眼,向将军告辞,离开军帐。
“将军是在说上官小姐?”我刚走得离帐篷远些,便问。
常青毫不犹豫地点头,顺带牵住我的手,道:“嗯……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上官云锦最后是死在皇宫里的吗?而且,她在宫中是为了等待封号。”
我略一点头,表示记得。
上官小姐要是入宫为妃,那便是嫁给皇上,成为后宫众多妃嫔之一了……
我不禁想象了一番常青被迫与某位不是我的女子成亲的情景,实在瞬间妒火中烧,心中犹如烈火炙烤,煎熬不已。过去许是尚能忍耐,如今我已不可能再有退让的念头。将心比心,我顿觉将军的涵养已是出众,皇上活得这么好简直幸运非常。
“我有没有事情还可帮忙?”我同情起将军来,问道。
常青的手不经意地勾了勾我的手指,神情肃了三分,说:“阿刃,其实我希望留在帐篷里,别去。庞元除去突厥的兵马,还有自己养的私军,到底会怎样,我与将军都不是十分清楚,万一多方混战,我怕……”
“我也怕。”我对他微笑,“当初我们刚上战场的时候,不是也对一无所知吗?照样活到现在了。”
既然早已决定并肩,索性就这样一起走到最后。
这肉麻的话我没那个脸皮老实说,不过常青大抵看懂了我的眼神。他短暂地晃神后,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好。”
常青弯起眼角,对我回以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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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我们完成很多事。栗子小说 m.lizi.tw
前段时间,常青和将军已做下不少布置,他对我一一细数各处安排的人马和打算,我才发觉常青之前几个月忙得昏天黑地绝非没有道理。这些天,我和常青又忙里忙外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了许多准备,还多次跟着将军出入皇宫。
未免打草惊蛇,此事非得瞒着皇上和御林军不可,因此有几分困难。
将军一直显得很镇定,或者说他努力使自己看起来镇定,偶尔我会发觉他的手在发抖。
上官小姐在第三日进了宫准备听封,那一日,将军话说得格外少,眉头亦皱得格外紧。我坐在他跟前的桌案上做事,只觉得身边阵阵寒风拂过。
时间转瞬即逝,八日后,突厥大王子突然说要当着众大臣的面,亲自将十个突厥舞姬送给皇上。
当今圣上算是勤政,唯有在女色一事上难以把持,当即答应,并说要在第二日傍晚举办盛大的宫宴,邀请百官参加。
官员们大多欢欣答应,可庞元称突染风寒,无法出席。平日与庞太师一党的人见风就倒,连忙纷纷生病,从腰病到的脖子的都有。
常青便对我道,时候到了。
从常青话中可知,将军上一世在皇上办宫宴时仍在重病之中,根本无法下榻。而常青自己在为抓刺客的事忙里忙外,亦推辞不去。结果当日前往的王良、李强等人皆死在突厥人的弯刀下。
庞元的突厥兵将皇宫屠到一半,上官小姐就上吊自缢,随后突厥兵冲出皇城,在整个京城城墙之内大肆扫荡,土匪本色尽现。将军府里的主子和护卫拼死抵抗,仍寡不敌众,常青和将军皆丧身于此。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我也能想象得出那个鲜血遍地的场景,不禁两手发汗,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甲嵌进手心。栗子小说 m.lizi.tw我梦中的家乡村庄便是如此,土地为鲜红粘稠的血液所浸润,尸体堵塞了道路。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突厥人。
这日酉时,将军带着我跟常青,进了宫。
周围皆是些着盛装谈笑的官员,神色轻佻而轻松。我想,若我是个一无所知的真正的男子,或许也会这般,在入宫前与好友聊聊女人美酒。
门内隐隐听得见悠扬的丝竹之音。
此番,将军、我或是常青不敢放松分毫,皆是穿着最坚硬的铠甲而来,看门的小太监奇怪地打量着我们。
“任将军果然敬业,怎在如此良辰美景也不卸下盔甲?”我们刚进宫门,还没迈出两步,便有两个年轻男子疾步追上我们,语气略带戏谑地对将军道。
因为天色不早,我眯起眼睛,在昏黄的灯笼下才勉强辨认出两人,稍有几分印象,是与将军还算颇有来往的世家子弟。大约是为表现对皇上邀请的重视,他们都在脸上捻些粉,显得脸色粉白。我在军营里待久,多见不修边幅的汉子,每每见到这类粉面桃腮的富家男子,总觉有些想笑。
将军此时无心与他们二人寒暄,敷衍地点点头,目光看向别处,也不答他们,跨步就要走。
那两个年轻男子没料到将军如此不给面子,互相对视一眼,不死心地又三两步追上来。
“别生气啊,任枫,我就随便说了两句吗?”一人超过我,直接对将军说话道,“跟你讲真的,你今天这么穿可不合适。听说突厥的那几个舞姬长得可真是……万一皇上心情大好,指不准会分几个给臣子。”
另一人接口:“对啊,皇上女人都够多了,听说上官小姐也被他弄进皇宫里,哪儿还在乎几个突厥舞姬?”
这两个人我见过几次,都是在家里很是得宠的,平日里行为做派颇有些纨绔的味道,潇洒惯了,行为做事都不大经脑。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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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们口无遮拦地提到上官小姐,我突然一顿,心道不好。
果然,将军猛地顿住脚步。
“你们若无其他事,稍后最好找个屋子躲起来,休要乱跑,亦别在殿里凑得太近,”将军看也不看他们,口气十分冷淡,“否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只怕没那个能耐去救你们。”
凭我对将军多年的了解,他怕是有些不耐烦了。
我壮着胆子抬头去瞟将军的表情,他面上毫无笑意,眼中更是如同冰霜渐渐凝结。
那两人面面相觑,大抵是将军的眼神太过凶恶,与平日里给人的印象颇有不同,他们受到惊吓,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其中一人深吸一口气,似是壮胆,不服气地反驳:“这是在京城里,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呢,哪儿会出什么事。任枫,你是不是打仗打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将军不言,只是微微侧头瞪他们。
两人皆被那目光吓得一颤,最后还是一人推着另一人,悻悻离开。
我转过头,去看常青,常青果然也在看我,我们交换了个神色。常青会意,上前拍拍将军的肩膀,道:“别在意他们说的话,一会儿你去你该去的地方,我和阿刃替你做别的。到时候,你把想救的救下来就行了。”
“嗯……有劳你。”将军语调柔和下来,我听见他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我略有几分担心将军,毕竟他前世今生都帮过我许多次,前世更是救过我的命,我虽然这条命已经还他了,可敬仰却比记忆恢复前更多。
说起来,将军同过去也变了许多,大概是是比前世更强硬了,少了三分优柔寡断。至少此生,我没见他再给过哪个士兵一口饭吃,对新兵的训练亦更为严厉。除了我和常青,他对其他人都多少存下略微怀疑。
只不过,在苏州时,我仍见到过将军给窗台上莫名长出来的狗尾巴草浇水。
只要在上官小姐把自己挂到房梁之前,把她救下来即可,应当不会太难。
可不知怎的,我心里总有些忐忑不安,这种感觉与今世遇到不好的事情时一般无二……
我在脑内拼命过了一遍阻止谋反的计划,我思索计谋的水平不高,单凭直觉以为是并无太多漏洞,应当可行。
我愣神的功夫,将军已跨步走远,常青在拉住我的手,往前一拽,道:“阿刃,别发呆,快走,今晚可不能含糊。”
我不敢耽搁,连忙点头跟上。
这回皇上设宴的地方,比上回宴请功臣的地方要大不少,且燃了浓重的熏香,一跨入宫殿的门槛,夹杂着热气的焚香气息扑面而来,我忍了半天才勉强没将喷嚏打出来。
我们同皇上请安,我怀疑皇上只认得出将军一个人,不过他依然豪放地大笑,连声叫我们起来,瞧着大约心情颇佳。
我的目光往旁边轻轻一转,便见龙椅边坐着个膀大腰圆的肤色偏黑的男子。他眼睛小得仿佛容不下一寸光线,鼻子和嘴巴又大得占掉半个脸,体态丰满,乍一看很吓人,让我想起过去在野外打的野猪。
当然,野猪若是长成这个样子,我多半下不了口,除非实在快要饿死。
那个中年男人操着别扭的口音对皇上说了几句恭维的话,皇上龙颜大悦,笑得愈发大声。
我便猜出他是阿史那染干,突厥的大王子。我回忆了一番他弟弟阿史那柯罗的模样,不得不说,这对亲兄弟长得真不像一个爹生的,阿史那柯罗个性是差了点,好歹身材矫健,长相亦称得上英俊。阿史那染干作为使臣出使我朝,不说别的,单说容貌就不得不怀疑突厥的诚意。
将军回头对我和常青轻轻一点头,我与常青便慢慢地跟上他,在离皇上不远不近的一处就坐。上将军不愿意来这般场所,将军便作为儿子顶替其位,将军先前战功赫赫,倒也无人有疑议。
我落座后,不着痕迹地在周围环视一圈,大部分人都已到场,其中不乏官职高者。我随便一扫,就瞧见好几个尚书。想来突厥大王子专门提这么个建议,也是意图将京城里能管事的人集中起来,一网打尽。
待酒菜上了不少,阿史那染干拍着大腿,一手拼命擦着他那只大鼻子,粗着嗓子道:“我看人到的差不多了,不如现在就让我们突厥的美女上来吧?大可汗,你看怎样?”
大可汗是突厥归降后给皇上的称呼,我听到耳朵里,觉得怪奇怪的。
“甚好。”皇上已喝下好几杯佳酿,脸上红晕微显,话中带了醺意,“正好让在座的诸位爱卿都开开眼。”
大臣们自不会扫皇上的兴,纷纷鼓掌称是。方才与将军搭讪的两个世家公子果然没听将军的劝告,正满脸地跃跃欲试,跟在人群里瞎起哄,其中一个甚至还想往前面凑。
我慢慢地俯□,将靴子里的匕首握在手中。
我低头,正好见常青凝着神,与我的动作一般无二。而将军则将右手似是随意地搭在了剑柄上。
宫中的乐师原本演奏着的音律戛然而止,在阿史那染干的指挥下,换了另一首异域风情的曲子。
十个打扮不同于我朝女子的突厥女人扭着腰肢,妖娆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好_(:3∠)_
今天又码慢了,幸好没拖得跟昨天一样久……
我还是没放弃日更6000的野望……=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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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激动!!!我今天去吃了豪华一点的冰淇淋呢!!!
随着乐师演奏的曲子的节拍,舞女们从大殿门口,一步一摆地离皇上越来越近。小说站
www.xsz.tw她们身上擦了不少香粉,味道比我朝女子常用的还重。
想到当初方美玉小姐就是在胭脂里下药动手脚,我不敢对此大意,尽力屏住呼吸,只在实在憋不住时,掩着口鼻浅浅地呼吸。
我眼睛一眨都不敢眨,死死盯着那十个步态袅娜的舞女。幸亏周围的男子们多半做着与我一般无二的动作,恨不得把眼珠子挂在突厥姑娘纤细的腰上,我也不是那么突兀。
常青的眼睛也死死锁着舞女们,我心里晓得他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防范而已,可胸口总有点隐隐地不快。我愈发屏息凝神,暗暗希望赶紧把事情了结。
从舞曲的音律听来,舞蹈已渐渐到了□□。香粉大约还是或多或少被我吸入些许,我略有几分头晕,不过并不妨碍行动。
乐师的手指在琴弦一阵快拨,曲调速度越来越快,为首的舞女抛着媚眼,身体扭动如蛇,走向了皇上。
皇上端着酒杯,眯着眼睛欣赏。
我将匕首攥得更紧,手心已冒出些许薄汗。
乐师拨下最后一个音,舞女也走到了当今圣上跟前,突然,她原本妩媚的表情闪现出厉色,猛地从腰带中抽出一柄闪着银光的利器,急速刺向圣上。
将军几乎是同时掀了桌子,他离皇上很近,三步并作两步便拦在两人之间,数个动作将舞女绊倒在地,顺手将她敲晕。
大概是要留着活口待审。
其他几个舞女也同时将匕首从腰带里抽出来,但她们没料到将军会反应地如此迅速,颇有些措手不及,面面相觑。
我和常青在琴声听下时便将匕首拔出,跟将军一样掀翻桌子上前,趁其他舞女愣神的刹那功夫,便割开数人的喉咙。
常青立即去拿阿史那染干,我则应付剩下回神了的舞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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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我杀的都是些身形魁梧的突厥壮汉,杀这群轻飘飘的姑娘,略有些下不去手。她们容貌娇美,身材妖娆。突厥女子与我朝女子相比,体型稍大一些,因此这群突厥女孩大概年纪都大,或许比我还小。
不过,我手下留情仅仅片刻就后悔了,她们跟我一般是练家子,且动作敏捷,速度稍慢就会被三四个一起近身绞缠。我在军营里素以灵敏见长,可依然比不上她们的身手。我连忙浇灭那点诡异的怜香惜玉的心思,专心与他们缠斗。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席在安静一瞬后,立即乱成一锅粥。好些个没见过世面的瘦弱文官和太监们尖叫着四处逃窜,拍开大殿的门就往外逃窜,我稍稍一扫,发现地上落着好几只鞋子。
中间我没忍住还是分神抬了次头看常青,那个阿史那染干弱得可以,没两下就被体型不如他的常青跟球一般踢得满地滚。没一会儿,常青就回来替我分担舞女了。
李强亦是受邀来参加宴席的,他原本不晓得计划,但眼看出事,也没闲着,立即加入战局。他跟我们不同,是无准备而来的,手上没有趁手的家伙,索性空手上阵。
我动作快,可还是被三个舞女一起缠着,李强吹着胡子,直接用手提起两个扔了出去,把舞女扔飞得老远。我终于有了活动的空隙,将剩下的那个舞女砸晕,留着活口当人证。
我抬头一看,发现十个行刺的舞女已全部正法。将军打晕了为首的那个,并安抚着满面惊容的皇上。除去那三个一开始就被我们割开喉咙的,常青打晕了两个,我打晕一个,被李强扔出的两个不晓得是死是活。最后剩下的一个舞女,竟然是一群没被吓跑的文官制服的,七八个模样文弱的官员撂着袖子、操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长木头,将那姑娘恶狠狠地按在地上,打蟑螂般的一阵乱打。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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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两个官员胡子都白了,身手依然如此矫健,我被惊得目瞪口呆,对文官的认知在刹那被改变,简直想将他们收入兵营之中。
大殿中人已跑得七七八八,常青站在原地,胸口大幅度的起伏着,大概是累到了。
阿史那染干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在角落里痛苦地呜呜直叫。
将军看起来略有几分心神不宁。
常青对将军道:“你若是放心,就把剩下的事交给我们,你自己快走。”
将军的身体微微一颤,漆黑的眼睛看看常青,又看看我,最后浅浅地点头,道:“……好,有劳你们。”
说着,将军便从皇上身边走开。皇上依旧是惊魂未定,一把拉住将军的袖子:“爱卿,你要去哪儿?万一朕这里出事了怎么办?”
将军脚步一顿,他的神色流露出一丝犹豫,但旋即坚定起来。
“……微臣去去就来。”将军回头弯腰作揖,说罢,大步跨出大殿的门槛。
皇上吓得脸色都白了,还要拦将军,常青此时却没管尊卑有别,将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天子按回座位上。
“回皇上,任将军自有安排,援军即刻就到。皇上不必惊慌。”常青在一旁解释,神情轻松。
常青将他们先前订的计划一一详述,我隐隐感觉其中有不少是他临时乱编的,但皇上似乎将话听进去了,渐渐安稳下来。
常青口才出众,他若是愿意,是能让别人很信任他的。对此我深有感触,相处多年,依然常常被他三两句骗住。
看到皇上的反应也跟我一样稀里糊涂,我实在很是宽慰。
果不其然,常青刚一转身背对皇上,上扬的嘴角立刻撇下来,皱着眉头,一脸凝重。
我趁几个没跑掉的宫女和太监安抚皇上,我将他拉到一边低语:“计划应该没出什么变故吧?”
“暂时没有。”常青压着嗓子回答,“不过不可大意,据我所知……庞元还有养私军,部分御林军也被他策反。具体人数我和将军大致有个了解,但仍难保有个万一。”
“不然我们出去瞧瞧?”我将目光放到皇帝身上,他好像没什么意义,愈发轻声说话。
常青思索片刻,我见他正要点头,忽然门口传来巨大的杂音。
我们一齐回头望去,五六个刚刚逃跑的官员又跑了回来,他们身上满是灰,又披头散发,很是狼狈,此时正费尽地要把大殿的门栓插上,另外几人都在搬桌椅堵门。
要是让他们把门封死,我和常青就只能翻窗了,于是我赶紧走过去拦住他们的动作。
“喂,你们怎么了?”我摆了个挺吓人的凶狠表情,以前是用来吓新兵和傅贤的,后来发觉审问别人的效果意外不错。
他们果然被我唬住,一个人吓得蹲在地上,发颤地说:“不好了,不好了,外面都是兵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我听他的声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瞧才看清里面有将军开宴前提醒过的那两个人,他们此时的样貌与一个时辰前衣冠楚楚的样貌大相劲庭,脸上的粉也掉了,实在难认。
皇上挥开两个伺候他的太监,皱着眉头从座位上走过来,想听得清楚些。
他说得太含糊,说了与没说差不了多少,我琢磨着是施压还不够,于是恨铁不成钢地踹了说话那人一脚,龇牙咧嘴地佯装震怒道:“说清楚点!大概有多少人?看到指使的是谁了没?”
李强亦举着一根从文官手里抢来的棍子走来,他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比我有威慑得多,那人立即吓得跪下,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种混乱的情况,我哪儿敢多看,再说,也不看不清哪儿是哪儿啊。不知打哪儿来的士兵和御林军、突厥兵都在打,御林军和突厥兵也打,御林军自己在互相打……”
似是正要应证这人的话,外面原本安静的环境突然喧闹起来,隐隐听得见喊打喊杀声。
李强热血方刚,哪里忍得了这个声音,立马怒吼一声,拔了门闩就往外冲。
“我也出去一趟。”常青对我说,“你留在这里,照看其他人。”
我道:“我跟你一起……”
“不行。”常青打断我,“我们都走就没人管事了,你保护圣上的安全。”
大概是我的身板太小,看上去一点都不安全,皇上显然不同意常青的安排,但他正要拦下常青,常青已跨门而出。
我略一琢磨,的确,这里不能一个人都不留着,阿史那染干还在角落里捆着呢。
我扫视一圈,殿内除了我和那群攥紧木棍一脸谨慎的文官,其余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不由得叹息一声,刚才我不该和常青争辩,应当和李大人一样直接往外跑的。
等待比战斗更煎熬,尤其是一点消息都听不到时。
有几个官员想趁共患难的时候跟皇上表衷心,可皇上此时只想跟我说话,大抵是因为我是这里仅剩的一个知情人了。
无奈我手上也没什么消息,只好跟他一起干瞪眼。
皇上拧着眉毛思索了一会儿,问我:“这位爱卿,朕看你有些面生,你叫什么名字啊?”
“赵刃。”我答道。
皇上依旧想不起来,皱眉好一会儿,才脸色一换,问我:“你……是当初跟着任爱卿去江苏的一个?”
“回皇上,是。”我对天子竟想的起来颇为意外。
“哦……武康公主对朕提过你。”皇上含糊地回答一句,便不做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准时了……
虽然依然不是6000字【跪……
看来我暑假结束前写不完了……【远目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的门被“砰”地撞开。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几乎是瞬间就下意识地将匕首举了起来,进来若是敌军,我把这件凶器捅进他的心口绝不会超过眨眼的功夫。
李强闯了进来。
我松一口气,迎上去,正要问他外头的情况,常青可好,却发现李强并非是一个人,他怀里搂着个孩子。
李强将胳膊松开,将孩子露了出来。这男孩我没见过,但脸颊圆润,衣着精致,可见其出身良好,定是自幼锦衣玉食。外面的情况绝不太平,对于年纪约莫□□岁的孩子来说怕是可怕,但这男孩虽然面色苍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可却有意识地努力让自己瞧着镇定。如此算来,在孩童之中,已是不凡。
思及此处是皇宫,我对孩子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这孩子估计十分要紧,否则恋战的李强绝不会为了将他带来此地而离开战场。
果不其然,皇上一见那孩子便焦急地快步走来,甚至踩到两脚自己的龙袍。
“父皇!”见到皇上,那孩子眼眶便隐隐湿润,只是我听见他吸吸鼻子,没有眼泪落下。这情况我自己遇过许多次,晓得他是要硬把眼泪忍下。
“桓儿!”皇上将孩子搂入怀中,再看李强的神情,竟是十分激动,“李爱卿有劳了!待事态平息,朕定不忘你救下太子之功。”
听到皇上的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子,若是不出意外,便是将来的一国之君。尽管事实上皇宫里意外颇多,但当今圣上并没有许多孩子,且大部分都是女孩,所以眼前这位小太子被废的可能性还是挺低的。
许文喝醉的时候跟我们胡说过一通,如今的太子并非是皇上立下的首任太子,首任太子是皇上的嫡长子,自幼聪颖仁厚,可惜在十七岁时夭亡。现在这位小太子是皇后的第二个儿子,亦是嫡子,听说不如其亡兄聪慧,却更为勤奋,且样貌与皇上更相似。皇上素来喜爱与他相似的孩子,因此太子一直十分得宠。
眼前的孩童如此尊贵,我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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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强闻言,摇摇头,情绪低落地道:“太子不是我救得,只不过是我负责护送他过来而已,这功劳臣受之有愧。”
在我印象中,李强行事作风向来很是粗狂,骤然听到他语气里有伤感之意,我微微一愣,一种莫名的不好预感愈发浓烈。
“那是何人救下了桓儿?”皇上话中确带着感激,“朕定要亲自谢他!莫非是任隆之子,任枫?还是方才出去的常爱卿?”
李强皆是摇头,轻声叹气。
“若是个武将在场到好了,救下太子的是上官云锦小姐。”李强话里感慨万分,“那小丫头一点武艺都不会,哪儿能碰得过硬刀硬剑?不过倒有几分胆子,称得上女中豪杰。我们进去时,她死命地挡着衣柜不让叛军士兵靠近,被捅了十几刀。而后太子是我从大花瓶里抱出来的。这么聪明,可惜了。”
听他说到这里,我愈加觉得不妙。
皇上同我一般急,追问道:“上官云锦怎样了?可有受伤?”
李强又叹了口气,回答:“人已经没了,任将军说他处理善后,就还留在那儿,我先一步护送太子。”
我太过吃惊,说不出话来。
上官云锦竟然还是死在这里,她上一世是自缢而亡,这一世却死在别人手上。我不敢想象将军此时该是以何表情面对着上官小姐被扎了十几刀的血淋淋的尸体。
皇上大概也被李强的话吓了一跳,半天没吭声,只是更加将太子往他身上拉过去。我低头瞄了眼,皇上的手指已因用力暴起青筋。
“上官家……出了个好女儿。”良久,皇上才感慨地说了一句,“朕……会嘉奖她的家人。”
难得逮到李强回来,我岂能放过这个机会,我拉住他的袖子道:“李大人,你留在这儿,我出去看看。”
“你小子这种身板,出去能做什么?”李强不高兴地道。
我没搭理他,仗着我行动比他灵活,率先一步从大殿里冲出去。栗子网
www.lizi.tw李强无论如何是赶不上我的,正如常青之前所说,殿里至少得有一个能武的管事人儿保护皇上和太子。李大人一贯分得清轻重,应当不会追出来。
太子住在东宫,想来将军也在那里。我不晓得常青在哪儿,只得顺着仅有的一点方向往东走。喧嚷声比半个时辰前小多了,大抵是相互牵制的打发告一段落,皇宫四处散落着残破的武器和盔甲的碎片,还有躺着的尸体,竟与当年我们在边关与突厥人打完仗后的残场略有些相似。
我不敢去瞧地上倒着的人里有没有熟面孔,这么多年我依然做不到在好友命丧黄泉时心如死灰,我怕我看见谁的脸,就没法动弹了。
东宫比起别的地方,战况大概更为惨烈一些。毕竟得到太子的项上人头,能收获的赏金绝非其他闲杂人等能比。
我沉默着绕过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一动不动的汉人和突厥人,心脏七上八下地跳起来,无法抑制地变得不安。
东宫很大,我原本仅仅是迈步,可耐不住心焦,终还是跑起来。我对皇宫里殿室排列的讲究不大懂,因此绕了许多路,翻了好几个房间,都没见着活口。
我又急不可耐地推开一个大殿的门,里面跪着的人似是被我发出的声音惊扰,肩膀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将军哭,沾染了灰尘的血液与眼泪交杂着一起从脸颊上划下一道脏迹,哪怕是将军的美貌仍架不住糟蹋显出狼狈来,全无所谓美人落泪的梨花带雨。
将军把自己的战甲接了下来,盖在地上一人身上。我仅仅能瞧见盔甲下露出的一小节白皙纤细的藕臂,哪怕被满地的血迹所污,仍遮不住那皮肤曾经如凝脂般的细腻。
不用说,我也知道那是上官云锦。
她应当才刚离去不久吧。
我乍得撞见这等场面,实在尴尬,慢吞吞地退出去,替将军将门掩上,让他们两个人待着。
将军那副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终是敬重他的。我还记得数月前,他执笔在宣纸上写下“锦”字时的模样。
短短几十天,物是人非。
我不愿去想常青现在如何,可脑袋里却止不住地闪现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若是此时有人来,我不确定将军能否抵挡,便守在门口,若真有大队人马,我还能进去通知他赶紧逃跑。今夜的星空还真是十分清晰干净,与地面上的狼藉完全不同,竟与我与常青在七夕那天瞧见的天空有几分相似。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我回过头,便见将军抱着裹在衣服里的上官小姐出来了。
将军的语气已经平静,他淡淡地对我道:“阿刃,帮我搭一把手,把她送出上官家。”
“……是。”我迟疑了一瞬,才答。
我托住了上官小姐的小腿,发觉她轻得很,比梨花还轻,将军一个人抱应当轻松得很。
我想将军大概是不希望有其他男人这么轻率地碰上官小姐的遗体的,大感疑惑。
将军扫了我一眼,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问道:“常青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
我犹豫一瞬,点头。
“他跟你讲了多少?”
“……一些吧。”
事实上,我觉得我已经将该知道的知道了。只是将军此时情绪很是不对,不敢乱说话激他。往常,将军生气、厌恶或是悲伤,身上多少会泛出些冷气,可此刻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像是整个人由内而外地被掏空,语气毫无起伏,沉稳得近乎空洞。
莫说是上辈子还不太懂掩藏自己内心想法的将军,即使是这一世的将军,都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状况。说实在的,我对他有点害怕了。
将军颔首,对我道:“……我一个人送她回去,有损她的清誉。”
我愣了愣,才明白过来将军是在对我解释让我帮忙的原因。上官小姐虽是在皇宫里候封的,实际上仍是云英未嫁之身,将军将她直接抱回去,的确多有不妥。
一路无言。
我不敢说话,将军则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无意与我交谈。
夜已深,路上没有行人,我和将军也没有找其他士兵,只两个带着上官云锦,前往上官府。
我们抵达时,上官大人与其夫人正从后门,忙着搬家逃走,见到上官云锦失了气息的身体,上官夫人吓得掩住嘴。
上官大人却颇为镇定,他犹豫了一下,从马车上下来,走向将军,道:“这是……我女儿?”
将军点了点头。
“她是怎么死的?”上官大人问。
上官小姐是名门之后,父母皆是当年有名的才子才女,且貌美惊人。其父更是曾以绝妙的诗文名动天下,后来官做大了,才沉寂下来。
我不知是否名门世家的家训与别家不同,只是上官大人的语气神态未免太淡然了些,丝毫不见丧女的悲伤。
将军回答:“她救下了太子。”
“当真?”上官大人一下拔高声音,但旋即意识过来此时是深夜,且他们在逃跑,连忙将音调压低,“小女真的救下了太子?皇上可是知道了?”
或许是错觉,我似是有一刹那从上官大人的口气中听见一丝喜色。
将军皱皱眉,看向我,我连忙接口道:“圣上已经知晓。”
“两位可是从皇宫里来?宫里现下情形如何?”上官大人压着嗓子问。
“……大概已稳定。”将军道。
上官大人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他夫人道:“夫人,下来吧,我们不走了!”
说罢,上官大人脸上已挂上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对我们说:“多谢两位将小女送回来。不知两位可愿意赏脸入府一坐?巧了,我上月才弄到一些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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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快被地雷埋掉了,心情好激动!!!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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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节快乐╰(*°▽°*)╯
==我到发的时候才发现今天是中秋……好像不是很应景……
将军回绝了上官大人的提议,我能觉察出他极力压抑着怒火。栗子小说 m.lizi.tw
上官大人对将军不愿喝茶颇为惋惜,道:“太遗憾了,下次若有机会,我再邀任将军一叙,届时请大人务必不要推辞。多谢大人将小女送回来,云锦是我上官家的骄傲,我定会厚葬她。”
上官大人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以措辞来说,我挑不出岔子,可以亲人的角度来说,我也没从话里听出感情。
这还是我头一次瞧见对女儿的死如此淡漠的父亲,着实让人心寒,我总觉得有一股寒意自脚心升起,渐渐传遍全身。
尽管与上官小姐没什么交情,但我突然间对她多了些同情。
将军把将上官小姐交给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接人的丫鬟,勉强敷衍了上官大人两句,转身就走。我连忙跟上他。
将军大抵不想谈论任何有关上官家的话题,我们回皇宫的路上,也是一路无话。
今夜实在太多事,皇宫门口的护卫都不见了,庄严的皇城大门一片寂寥。不过,我眯了眯眼,竟仍隐隐瞧见有个人。
他的身形我不能更加熟悉了,正是常青。与将军待在一起太过压抑,此时遇见常青,着实令我松了口气。
他大抵也注意到了我,快步向我走来。
待我们走得近到能瞧清对方的脸时,常青原本凝重焦虑的脸色一松,愈发加快脚下的速度。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拽到他身边。
“阿刃,你是不是要吓死我?”常青皱着眉头,“你知不知道我回去找不到你时是什么心情?”
他手上用的力道有些大。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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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青身上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迹,脸上也有刀剑划伤的痕迹,我心疼得想去摸他面颊上的伤痕,可还没出手,便想起将军还在旁边,生生忍住了。
“对不起。”我道歉道。
常青张了张嘴,但像是将话硬憋了回去,最终仅仅叹口气,道:“罢了,没事就好。”
说着,常青转向将军,道:“反叛已经平息了,庞元已经被我们关进地牢里,阿史那染干将他与突厥人的联系全都招供出来,皇上震怒,这回庞元是无论如何翻不了身了。”
将军一动不动,像是没听懂常青的话,许久才反应过来,心不在焉地缓缓点了点头。
“常青,天亮再具体跟我说吧。”将军将手按在太阳穴上,神情甚是痛苦,“我今日……没有精力了。”
“迟几个时辰无妨。”常青拽着我的手始终都没松开,“皇上给我们在皇宫中安排了厢房,暂且休息一下也好。”
“嗯。”将军勉强点点头,说罢原地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将军话完,再没管我们,自己一个人先行走进皇宫,望着他的背影,我平白觉得有些萧索。
我凝视着将军的背影,心中伤感,忽然身体失去平衡,被常青猛地拉近怀里。
“阿刃,我……好怕再失去你一次。”常青脸埋在我的颈项间,轻轻地道。栗子小说 m.lizi.tw
他或许也是碍于将军在场,所以忍了有一会儿,力道格外重,我简直怀疑自己会被揉进他身体里去。
“我没那么容易死,别担心。”我安抚地拍拍常青的背。
尽管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毕竟死过一次,没人比我更了解人是多么容易死去了。
常青没再说什么,我们安静地相拥了一会儿,许久才分开。这时,他已平静许多。
我对常青道:“上官小姐死了。”
“嗯,我知道,李强对我说过了。”常青道,脸上并不意外,“任枫好像在她去东宫救太子前就找到她了,只是上官云锦心意已决,不肯跟将军走。”
我皱皱眉头,问道:“为何?”
常青没正面回答我,反问道:“阿刃,你可知上官云锦为何要救太子?”
“为了……江山社稷?”我一愣,此前从没想过上官小姐救太子的原因,答得很是迟疑。
说起来,上官小姐本是在自己的厢房中,离东宫隔得很远,显然她是专程去救太子的,并非凑得巧。
常青摇摇头,对我说:“不对,是为了她的整个家族姓氏。上官家虽说是百年世家,可传承至今,却少有在官场上位及青云之人,于是渐渐衰弱,势力单薄。”
我不自觉地浮现出上官大人的干瘦精明的模样。
其实,若是指着他告诉我说,这个人就是当年曾以豪放洒脱著称的才子,我是不相信的。可偏偏他真的曾是。
“他们百般培养上官云锦,千方百计让她才名远播,便是为了有朝一日送她进宫,讨皇上的喜欢,并将这当做是翻盘的机会。”常青继续解释,“不过,我想,上官云锦自己大概是不太愿意的。”
我点头表示明白,这样说来,简直像是她自幼便被家人决定了将来的命数。想到那天夜里听到上官小姐对将军说得“我自幼不愿落人之后”,我愈发觉得她并不是个心甘情愿被局限在后宫争宠的人。
常青顿了顿,讲道:“前世上官云锦既然能从皇宫逃出来探望将军,那时要逃出陷入战乱的皇宫也不会太难。但是若是选死……后世文人便会觉得她高洁,连带着抬高上官家其他人,留下好名声。今生……更是直截了当,日后只要皇上在世,上官大人不犯大错,便能一世平步青云。”
我对大家族之间的恩恩怨怨谈不上明白,不过好像多少听懂了些。
过去,我总以为那些京城里当官的人家过得日子总是比我们好的,他们有的吃有的穿,还有仆人可以指使,令人羡慕。如今,我却不晓得这么想是对是错了。
他们的确不愁吃穿,只是为了保住名利地位,不得不付出别的东西。我已见到两桩被削得单薄无比的亲情,一桩是常青,一桩是上官小姐。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再见见爹娘还有梨花。
我梦中关于家乡的噩梦还没了解,我的确得回去看看。再说,傅贤还在我家里,这一回,我势必要将他带回来了。
心里这么琢磨,但此时正值忙时,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尤其是将军。
皇上这次是真的对我有了印象,我竟和常青或是将军一样有了间自个儿的独房,应付的太监对我亦客气许多。
次日,许多消息纷纷传来。
昨夜许多官员怕是忙了一宿,毕竟有不少重犯都在审讯之列,其中还有一个纵横官场多年丧尽天良却始终不曾落马的庞元。
原本该有的朝会,也因特殊情况改成了个别重臣与皇上的面会。
将军自然是有这个资格的,只是他的模样,不得不令我忧心他是否能支持到会完。
将军清早去的,直到黄昏才回来,身后拖着一串捧着封赏的太监,而官衔已经从将军,换成了大将军。
为首的太监眼袋又黑又大,嘴角长的几乎要挂到下巴上,他把我、常青和李强也叫了出去,拖着又尖又细的长音宣布,从今往后,常青和李强是将军,而我是司马。
官衔一蹦就是四五品,我大吃一惊,浑身不自在。
太监对我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道:“赵司马,日后可要多拂照杂家啊。”
这称呼着实令人承受不起。
“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我学着太监,僵硬地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我明天要去上学了,头几天大概会很忙,明天有可能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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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之后,我的日子一下变得与过去不同起来。小说站
www.xsz.tw往日从不来往甚至没听过名字的官员,在拜访将军并贺喜时,多半也不会忘了我还有常青。
我却是心惊多过喜悦。
我本无疑升到如此官职,所谓司马,排位仅仅次于将军、大将军和上将军。这等官位已有资格参加朝议,这同时意味着我真正步入了朝堂中各个流派的暗潮汹涌之中,若要在各种派系中独善其身,绝非易事,非得有过人的才能才可以。
我头脑简单,空有一把傻力气,打仗可以,若是在朝堂上说话,就一点都没办法了。我琢磨着,即使是硬上了朝,也只有站着发呆的份儿。更重要的是,官至此位,辞官回乡亦比原来难得多,难保未来哪天被皇上记起来,重新召回录用,十分不安定。
怀着满肚子的不安,我第二日就回了一趟家。
实际上,这时机挑得并不好。因为叛军的事,一来皇宫乱成一团,大量的尸体和宫殿损毁,都需要人手帮忙,偏偏工部尚书被查出是与庞元一伙儿的,连带着其他工部都受了牵连,如今简直忙得焦头烂额,许多武官都被抓了凑数。
二来将军那边也不闲着,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活儿,而将军精神又不佳,失意非常,效率更低。
可我心中总有股不安,觉得这时非得回去一趟不可。本以为已摆脱的家乡噩梦再次袭来,闹得我一整夜辗转反侧。
何况,我曾对常青说过,要带他回家,将我们的事告诉父母。
常青听我说,显然高兴得紧,想也不想就把公务全部丢下,牵了马跟我走。我们策马半日,来到家乡。
看到不远处炊烟袅袅,我心已放下大半,只余些许丝丝缕缕的忐忑。
我平日里对马还算友善,今日却心焦难耐,不得不抽了一鞭马屁股,好叫它跑得再快几分。进了村口,我也没跟过去一般下马,而是一路疾奔。
常青为不被我甩下,亦给了马一鞭。
爹和傅贤正在院子里,正在刨坑。栗子网
www.lizi.tw一棵树苗搁在一边,他们大概是在种树。
我停下马,爹听到声响,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他的眼中含着一丝悲伤,黑眸愈发深邃。
傅贤别过脸去,大概是不想让我瞧见他微红的眼圈,可惜我眼尖,早就瞧见了。傅贤向来相信男儿有泪不轻弹,自十二岁我初遇他,便从未瞧见他落泪。
我眯了眯眼,去瞧那棵小树苗,毕竟年岁尚小,枝叶并不繁茂,叶片宽圆,甚是可爱。我仿佛已能想象数年后的四月之际,满树如雪般的洁白迎风摇曳的模样。
这是一颗梨树。
我刚刚见到父亲康健的安心烟消云散。现在栽种梨树未免太早,再过十余天才是种梨树的好时间。
现在种树,竟还非是梨树。
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我问爹:“爹,梨花呢?”
我的声音不受自己控制地拔高,并带上了些许颤抖。
“在那里。你们娘陪她一道过去了。”爹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苍青色山头,“你现在跑得快些还能追得上。”
老和尚的忽然在耳边回荡起来。
“施主,对面山头上便有一座尼姑庵。”
当时老和尚同我讲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同其他人提过。而这番话此时更令我极为心慌意乱,总觉得梨花就是往那个远离红尘俗世的地方去了。
我顾不得再跟常青说话或是做点别的事,眼中再看不见其他,只飞快地一抽缰绳,向那个方向冲去。
爹在我身后大声喊道:“大丫头,一切随缘吧,莫要强求。”
爹声音依然同我年幼时一般醇厚洪亮,只是马跑得太快,待我回头时,已只能瞧见爹遥远的一小点身形。
尼姑庵是修佛之人修炼之地,道路比寻常崎岖些,马儿纵然矫健,跑了一半也颇为疲惫。它今日被我平白抽了一下,大约心情不佳,到半腰后,无论如何催促它,它便死活不愿再托着我向前一步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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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犹如有数把干柴烧得噼里啪啦的,焦急万分,只得选择弃马而行。
我沿着山道一路狂奔,被散落在地上的山石险些绊了一跤,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继续跑。我上次上来这座山,已经是十多年前小时候的事了,那时梨花许是都未出事。我隐约记得爬树时被路过的老尼姑一通训斥,此后便再不敢上来。因此对于山路的方向或是尼姑庵的位置,只有模糊的记忆。
腿大约是蹭破了皮,有点疼,只是我不敢停。
我的视线被汗水模糊时,才终于有两个消瘦女人的背影映入眼帘。娘的背似有几分佝偻,梨花却将腰杆挺得笔直,颇有些决绝的意味。
“娘!梨花!”我用袖子擦了把已将额头浸没的汗,向前喊道。
她们两个一齐转过头来,我连忙赶上去。
娘一见我,眼眶就红了一整圈,哽咽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当即就想抓住梨花的胳膊,吼着问她为什么要出家。
谁知,我伸出的手却抓了个空,梨花仅仅是微愣一瞬,就对着我跪了下来,并极为迅速地冲我磕了两个头。
我被她这一举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忘了找她的初衷,硬是拽着她的肩膀要将她拉起来。往常梨花小鸡般的力气自然绝不可能是我的对手,这一回竟是个例外,我使了全身的力气,却愣是没将梨花拉起来。她执拗地跪在地上,仰脸看着我。
“姐姐,对不起,我要走了。”梨花眨了眨眼,流下两行清泪,但嘴角是上扬微笑着的,露着那两个小酒窝,“日后劳烦你替我照顾爹娘,梨花欠你的越来越多,今生是还不完了,来生再续吧。”
她的泪水凝进了酒窝里,许久才落到下巴。
我怔怔地瞧着她的样子,梨花的肤色比我上回见她更为白皙些,或者说是毫无血色,不知怎的,却不显病态。
她这般表情,我没法对她生起气来。
我觉得喉咙堵得慌,开口几乎耗尽了全身气力:“梨花,你为何……你是不是听见那个老和尚跟我说的话了?其实,你不必当真,他不过是……”
“可是那座山上的主持?”梨花道,“他跟你说了什么?”
梨花神色平静。
我对那天的事着实不愿意回忆,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才回答:“他同我说,你命格凶煞,但……似有佛缘。”
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梨花每一个表情的变化,但她的神情并未变动分毫。
“梨花,你不必如此在意他的那些话,你晓得,他们吃那口饭,难免有些神神叨叨……”我焦急地劝她,可并未等我对她说“跟我回家”,梨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竟连主持都这般说……”梨花温柔地微笑着,笑容较之之前更为真挚,“姐姐,你不必阻止我……皈依佛门,这便是梨花生来的命。”
梨花跪着望向山林深处尼姑庵的方向,我们此时尚瞧不见那个庵堂,但梨花的目光仿佛穿透层层树木,望见了不远处香火供奉着的佛像。
“姐姐,你有所不知,自六七岁起,我便时时听见那处有声音在呼唤我,让我速速跟他归去。”梨花慢慢地说,“只是我贪恋在村庄里与爹娘还有姐姐一起的时光,才迟迟不愿归去,妄图存身于红尘,却反而害了不少人。”
说到此处,她眼帘微垂,显出伤感之色。
我提那老和尚,好像反而让她出家的信念更为坚定,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瓜子,再把刚刚说的话全部吞回肚子里。
我很想对梨花说不是的,只是梨花的神情让我讲不出哪怕半句话。
梨花继续说:“我不想再耽误他人了,我这些年的光阴简直如同偷来的一般,幸福得不可思议。无论我将来身处何地,都定不会忘记这几年的岁月。姐姐,你若是有心,不如送梨花上山的这最后一程吧。”
我仍然想反驳,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梨花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冲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方才站起,对我道:“谢谢,姐姐。你的恩情,梨花来生定会回报。但愿梨花有幸,下一世能再做你的姐妹。”
娘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我的眼圈也酸的要命,我使劲拿手揉了揉。
尼姑庵这时已经离我们并不远了,我尽量把步伐拖得很慢,或许是隐隐盼望着梨花会在抵达前改变主意,只是,这个愿望始终没有实现。
一个跟庙里那个老和尚看着年岁相当的老尼姑似有所感,好像老早就站在庵前等待了,她一直眯着眼睛,入定似的一动不动,可当我们一跨上台阶,她便镇定地睁开被塌下的眼皮遮得只剩一条细缝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是看着我或是娘的,而是直盯盯地瞧着梨花,慢悠悠地说道:“来了?”
“来了。”梨花点点头。
“进来吧,便由贫尼替你削发。”老尼姑缓缓道。
梨花跟在老尼姑身侧,跨过尼姑庵不高不低的门槛。她忽然回头冲我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姐姐,梨花走后,你定会幸福一生的。”
她微微撩起袖子,向我身后小幅度地一指。我回头,便瞧见满头大汗的常青追了过来。
我倒是忘了他还跟着了。
我终是不忍让梨花一个人进去,也不忍娘见小女儿了却红尘。娘现行回了家,我嘱咐常青留在外头后,自己跨进庵堂。
大堂中,数个尼姑坐在蒲团上,梨花披散着头发跪在一尊金色的大佛前,大佛垂着眼眸俯视着下方的人。
老尼姑握着刀,一下一下地刮掉梨花的头发。
我眼见着梨花从小养到大的青丝落到地上,突然想起小时是我给她编的童髻。
从此世上少了个梨花,多了个“静慈”。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妹纸扔了一颗地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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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3∠)_你们要相信我严格地在按大纲走。
--事实上,不安大纲走的话,我根本圆不回来……
我从庙堂里出来,常青满头大汗,正不安地徘徊在正门口等我,见到我,他勉强露出一笑,展露出虎牙的些许尖角。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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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情绪低落,胸中闷着一口气的感觉不减反增,提不起说话的愿望。常青见我如此,笑容便一点点地敛了。
我去山腰找回了我的马,它大抵是不怎么生气了,没反抗就让我牵走。我也没像来时这么急,所以并不逼它,我现在既不想追上我娘,也不想飞快地见到我爹,反而更乐意慢慢地往回走。
四周皆是青苍的重山,只是我并无欣赏之意。与其说是我自己在走,倒不如说是双腿在自己凭着直觉行动。
常青便在我身边,步步紧随。
只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夕阳西下,村庄上空飘起的缕缕炊烟终是到了我的眼前。
爹在院子里等着我,见到我牵着马归来,冲我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问:“回来了?”
重新打量他,才发觉爹真的已经很老了,脸因数十年的劳动而被晒成黑紫色,手指粗糙,后背佝偻,唯有一双依然亮得出奇,透着与众不同的坚韧。
我再也难以压抑心中的感觉,冲过去抱了他。
触感很是陌生,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十四岁后,便再没抱过父亲了。
爹拍拍我的背,语气沉稳而低缓,道:“进去吧,外面凉。”
进了屋,我们四个人一起吃了饭。这一顿饭不如想象中那么温馨,娘数错了人数,有一个位置摆了碗筷却是空着的,里头的饭菜只能随着外面日头的下沉而由热转凉。
爹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娘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进饭里。
晚上我一个人蜷在我与梨花的床上,怀里空空的,于是辗转一夜,未曾入眠。
我醒来时,天蒙蒙亮的,被窝单凭我一个总觉得捂不热,爬起来身体亦沉重得出奇。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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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在睡,我推开房门,外头静悄悄的,比起青天白日,有种说不出去的感觉。我在这个幼时熟悉,此时却稍感陌生的家里四处游荡,两世的记忆交错着时不时窜入脑海之中,倍感怀念。
我推开厨房的柴门,里头空荡荡的。
我蹲下来,点起了火,灶台没小时候那么高了,变得顺手许多。只是我在军营里早已住惯,用不得精细的炉灶,只得随便煮了点面,自个儿尝了口,说不上咸淡,着实不如娘或梨花的一半手艺。
我将面一碗碗地盛了,然后等着爹娘、常青陆陆续续地起床,从昨日回来,我便不曾再见到傅贤的影子。听爹讲,我刚追过去,傅贤就只留下不吃晚饭的话,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他不在也好,对我而言多了几分方便。我依旧在早餐桌上跟爹娘讲了我与常青的事,若是放在平常,这定会叫他们高兴,只是今日却没能让气氛喜庆起来。我本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还羞,可今日手脚嘴巴都像不是我的,我说出口的话也不像是在说我自己的事,竟是至始至终口气平淡。
爹仅仅是点头,娘抹着泪对我道了恭喜。
饭后,我简单地同父母告辞,启程准备回军营。我按捺下再上山去尼姑庵的想法,也没打算去寻傅贤,只和常青两人上了马,沉默地往回走。
我满脑子都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思绪,感觉自己突然迷失了,不晓得应该前往何方。我原本选择留在军营里,就是想要利用官职为梨花寻一门足以令她富足一生的亲事。可现在,我空有司马的头衔,竟不知究竟有什么地方可用。
我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这般情感甚至与失去妹妹的悲伤一样重。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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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儿随着它自己的意愿停停走走,不知不觉也走过了半程。常青突然打破沉寂,对我道:“阿刃,跟我来。”
“怎么了?”我勉强侧过脸去看他,不知自己是否笑得很难看。
常青脸上没笑,只是重复了一遍,说:“跟我来。”
我不明所以,只是跟着他,反正也不晓得自己应该往哪里走。
常青调转了反向,驾马一路往南,大约行了一个时辰,才将我带进一个林子中。
这个林子与我们驻营之地不远不近,因此过去并不常来,周围更是少有人烟。我跟着常青下马,常青也没说什么,将我跟他的马一并在树上拴好,接着,他从附近砍了数根粗细相宜的长长短短的树枝,从靴筒里抽出那柄与我一模一样的匕首,坐在地上削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在他旁边撑着地坐下。
“你等一下。”常青没有正面回答我,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木枝。
起初我还有些不明所以,只在一旁瞧他动手,不久就能看出他手中是一把弓的雏形。常青削去了树皮,磨平棱角,随意搓了两根结实的线当弓弦。
常青做了这把粗糙的弓,又找了起来几支树枝,将尖端磨锐,制好数支粗糙的箭矢。他稍微试了试,还算能扎进树桩里。
我不禁有些佩服,短短一盏茶时间,将弓箭做成这般模样,已是相当不容易了。
常青眯起眼,将那破弓箭向天一指,手指松开的瞬间,那支尖头的树枝便飞向高空,一只麻雀从天上掉下,砸在我们面前。
常青无比熟练地使唤我道:“阿刃,去生火。”
原来是烤麻雀。
这件事我这近十年来,是我做得最熟的了。我立即去拾干柴,手边凑巧没有火石,于是钻了半天,终于弄出一点小星火,幸亏这段时间天干物燥。
待我准备完毕,常青手里已用两根长木棍,串了许多拔好毛的麻雀。
下意识地,我舔了舔嘴唇。
麻雀的味道比松鼠好,大抵是我吃得比较习惯,打麻雀的乐趣也比较多。我被常青莫名勾起七分兴致,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打,在林子里耗下整整一个下午。
眼见还有最后一支“箭”,弓正好轮到我手中,我瞄准树梢上一只停着梳理羽毛的小麻雀,心中暗暗期待它被做成烤鸟的美妙滋味,手中力道不禁加重。
我终究是低估了常青做得弓的承受能力。
弓弦崩断,箭也被刹那的冲力撞得不知飞到了何处,小麻雀被惊走,幸运地捡回一条小命。
这不仅是我这三五年来头一次失手,而且还放跑了点心。百味交杂,我一屁股坐到土地上,放声大笑,边笑边哭,继而整个人躺在了地上,弄得满身灰尘。
常青扯了他的衣衫一块给我当手帕擦,我擦得上面皆是泥泪。
“感觉好点了吗?”待我哭得差不多了开始一下下地抽噎,常青放柔语气问。
我用力点了点头。
与梨花一起互相梳头发的自然是我值得珍藏的宝贵回忆,而与常青一起恣意沙场打麻雀的生活又何尝不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我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罢了。
待我平静下来,常青问我道:“你与你妹妹,关系一直很好?”
“嗯,从小睡一床的。爹娘劳碌,她出生没多久,便是我照顾她。而且梨花不喜争抢,个性软糯,稍不留神就会给人欺负,从小都是我替她出的头。”我回答,回想起那遥远的时光,心中酸涩与苦楚交杂,说不出的滋味,“她很听我的话,这点我娘都比不上我。”
话匣子一开,我便再也停不下来,将梨花年纪小时的事一件件细细地同常青说了一通。
话全讲完,我不知怎的释然了。
梨花的人生该由她来决定,我这个姐姐,在妹妹的人生里,已涉足了太多太多,是时候离开了。
但无论如何,总归有些挥之不去的遗憾。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是梨花,她待菩萨向来恭敬,可我想破头也想不到,她会去皈依佛门。
也不晓得我今生可还有获知理由的可能。
常青抱了抱我,对我一字一字郑重地说:“以后的路,我陪你。”
“嗯,”我答,“我也会陪你。”
等我们终于回到军营,已是繁星耀空。
将军营帐里的火烛还亮着,我和常青揭开帘子走进去。将军已经是大将军了,只是我已习惯称呼他为将军,索性仗着多年亲信的身份没管称谓的事,依旧按老样子叫。
见我们进去,将军将头从足够埋人的案卷中抬起头,眼底下是浓重的青黑。
将军大抵是总算能打起精神处理公文了,在这个工作多如牛毛的节骨眼上逃回家,我生出一丝愧疚来。
“阿刃,常青。”将军冲我俩点了点头,看得出他劳累过度,动作做得勉强。
我正要开口就回家的事跟他道歉,只听将军继续道:“你们二人迅速收拾东西,明日午时准备上路。”
“去哪儿?”我问。
将军捏了捏两眼之间的软肉,皱着眉,严肃道:“出征。”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查无此人030妹纸给我扔了一颗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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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天没更……对不起……
累die……在寝室里不敢码字,跟室友还不熟的说_(:3∠)_
话说……说好的大学很空呢!!!我明明忙得都恨不得从上铺跳下去了!!!
“出征何地?”常青上前一步,拧着眉头问道。栗子小说 m.lizi.tw
将军不曾瞧我或是常青,他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纸卷,语气淡淡,道:“突厥人帮庞元做了这么多事,总得有人去给他们一个教训,好让他们晓得,我朝不是软弱到会任人欺凌的。”
将军语气虽淡,话里杀意却剑锋显露,锐利已然出鞘。
常青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回答道:“说的也是。”
“嗯,你们去准备吧。”将军轻轻拂了拂袖子,似是要赶人。
许久不曾被将军赶过,我微愣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行礼。
“属下遵命。”
心里藏着事,我这一声回应并不如过去来得响亮,且待起身,才意识到,以我如今的官品,不必再向将军行如此郑重的礼节,随意道别即可。当年的李强任司马时,便从不拘泥入如此小节。
这一次的出征于我而言,着实算来得突然,令人应接不暇。
何况,此番还有一点与过去大为不同。常青是将军,而我是司马。常青得以拥有自己的亲信,自己统领一支军队,尽管他目前还是归作为大将军的将军来调任,只是再当将军的护卫已不像样子。
而我作为一个司马,依旧是以辅佐将军为首要任务的。
若是日后有需要分兵的任务,那常青势必会与我分开。
我得知消息后,整晚便有些难眠,床板被我辗转得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次日,随意收拾了一番包裹,午时便跟着整支队伍一块儿启辰了。
我原本的属下们大多跟着我进了一官半品,他们对此番出征皆颇为兴奋,说得上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种心情不难理解,大多数士兵皆是如此,与过去很可能无法归来的战役不同,我们在皇宫里大败敌军,杀掉成千的突厥主力。这大抵给了士兵们些许士气,以为突厥人并不比想象中的可怕,还是容易打败的。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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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偶听见两三个士兵的闲谈,他们竟是已在谈论战胜后应当如何庆贺一番。
我在亲卫之中瞧见了傅贤,我不清楚他是何时回到军营的,只瞧见他形容颇为憔悴,精神斗志亦不如其他人高涨。往常最好热闹的一个,现在反倒成为个闷葫芦。
我见到他就情不自禁地记起梨花,还有那满地插不回去的青丝,心中仍然残留着几分郁郁,索性不再往那个方向看。
将军身边围绕着一圈护卫,随着将军军衔的提升,原本的八人扩充至十人,可我已不在其中。谢誉、许文、小袁、大何还在里头,可我寻了两圈,都没找到齐寻大哥的影子。齐寻性情温良,杀敌数少,因此功勋不多,没怎么升官,应当还是留在护卫中的。我心道应当是将军替他派了别的活,也没往心里去,想着日后总有机会碰到他的。
皇上大概是被逼供的事逼急了,下达的命令多少有点速战速决的意思,还拨下不少士兵,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且朝廷抄了庞元的家,这令空虚多年的国库重新充盈,我们的军饷也有了着落。再说,春日将至,比之当年迎着寒风上路,状况已是好了不少。
我们头一天就赶下不少路,按这个进度,怕是一个月就能抵达边疆。
我们筹谋着上门找突厥人的麻烦,突厥人也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们试图在之前就发动敌袭,来一个先发制人。
于是,我们上路刚不久,就遇见一支突厥队伍,迎着正面与我们硬碰硬。
我方熟知地形,士气火爆,占尽地利人和,将其彻底挫败。
士兵们愈发振奋非凡,再遇到几次小规模敌袭时,可谓势如破竹,让曾经无比可怕的突厥骑兵显得脆弱无比。
只是,前几回抗击突厥时,我们差不多都是在一连串胜仗后,再遭遇巨大打击。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一直不敢放松警惕,可运势仍然不受控制得急转而下。
之后的几次会战,哪怕我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还是打了败仗。敌人仿佛洞悉我们的所有下一步动作,次次都是精准地逮住我们的漏洞穷追猛打,十分令人不快。原本的士气也如同被浇下一盆冰水的火焰,变得奄奄一息,很是低迷。
这与当年跟突厥人打仗被扣着陷阱穷追猛打的情况太过相似,我不得不怀疑队伍里是否依然存在着奸细。
常青此前说过,吴隐城并非真正的细作,既然另有其人,那么军营里只怕还有会威胁全队的敌军安插来的人。
我和常青讲了自己的担忧,常青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道:“也对也不对。先前一个细作我和任枫早就晓得,是齐寻,所以庞元刚倒台,我们就将他扣起来了。不过,如今看来,确实还有人在通风报信,只是并非是原本那个。”
我在他说前半句时,就惊得合不拢嘴,舌头可以扭成麻花。
“齐大哥?!”
常青平静地颔首,对我说:“嗯,我记得提醒过你,别和他走近,本不想和你详说的。齐寻对外只称父不详……事实上,他大约是知道一二的。那人来头不小,且是庞元的好友。齐寻当初给任枫当护卫,只怕也是目的不纯。”
齐寻个性温润,我着实想不通前后关节,只能日后再追问,眼下当务之急,要将注意力放在另一个奸细。
将军近日性情不太稳定,时而镇定,时而低落,摸不准个苗头。常青去审问了齐寻后,没得出半点消息。齐寻听说还有一个细作后,好似也很惊讶。
一时陷入僵局。
其实,不止我们两人,王良也认为还有在给敌军传信的人。
王良官职已相当高,足够他受人尊敬一生了,不过王良并不满足于此,他是主动请求皇上让他随军的。其他人大多认为王良是想借此讨得圣上欢欣,再立奇功,好将官服上的图案再绣得大气些。
王良向将军和上将军提议,要尽全力地迅速抓出奸细,所以最好将队伍分开,好将细作所在的范围缩小。
此事的真实目的仅有我还有几位军衔在将军之上的人,最多再算一个王良。以确保消息绝不会外泄。若是依旧外泄,那么奸细的范围仍然缩到一个小得可观的范围了。
我出征前的预感最终还是应验,队伍要被分成数支小队,我与常青不得不分开。
此番分离不同于以往,常青或是将军皆再不知日后的事,一切从头,回到与最初一般,不晓得将来的命数,亦不晓得事情会如何进展,明日朝阳升起后我们是生是死,亦或是否完整。
我更不会知道,这一别后,我和常青能否重逢。
分别前夜,我跟常青坐在敞篷外吹冷风。
天气已渐渐转暖,初春的料峭日渐消散。我撩起袖子,靠在常青手臂上,闲聊了半天,我们彼此之间好似都在回避有关分开的问题。
我突然感觉到手臂被某个东西的尖角硌到,便将手伸进衣襟中,掏了掏,摸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不需要打开也知道,这里头是在苏州过七夕时,常青送我的牛角梳。
我总觉得这东西放在哪儿都不是十分合适,也不想离身太久,索性随身携带,今天就塞在了衣襟之中。
我脑海中闪过些许别样的想法,顿觉头脑一热,将盒子塞进常青手里,道:“常青,这个还你!”
“你这是做什么?”常青脸色猛地一变,隔着夜色,我依旧能瞧清楚他的脸颊在一瞬间转为泛白。
我说:“先放你那里,你拿着,等这一仗打完了,你再还给我,我还要的。”
总得有件东西,好提醒他回来见我。
我身边没别的,其实本该是我给他一件,好换作定情信物,不过事到如今,干脆将就一下了事也罢。
我大抵不如其他女子有情调,善弄风月,分别都闹得如此潦草。这么想想,我居然有些脸红。
常青发白的面色终于重新有了血色,他扬了扬嘴角,我便再次瞧见他那两颗洁白的虎牙。
常青凑过来,在我脸上蹭了蹭,接着吻了吻我,才凑在我耳边回答:“嗯,我一定记得还你,你要记得来收。”
“不会忘的。”我点点头。
第二日,常青和李强就以将军的身份,各领着一支人数不小的队伍出征了。我则继续跟着将军,队伍中的两位将军一块儿离开,士兵人数虽被分得下降了,但任务却突然重上不少。这部分原本属于常青和李强的活儿,统统落到仅次于他们的我肩上。我忽然累得团团转,常青不在身边,傅贤又郁郁寡欢,我着实没个人说话。
原本还能摸摸梳子睹物思人,如今连信物都没了。我感觉自己一瞬间明白了那群提不起刀的文人总爱对着月亮抒情是个怎么回事儿。可惜我胸无点墨,这也是效仿不来的。
接下来的五六天过得格外漫长,我们又遇了一次敌袭。
敌人洞悉我们的行动,将我们的行军路线知道得一清二楚,若非自知有细作后早有准备,只怕会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跟室友说了otl,本来原本打算藏一年的我果然太天真了otl
可是说在写傻白甜觉得好丢脸o(╯□╰)o
可以在寝室里正大光明码字了好高兴……
之前逮着空在床上码字觉得脖子都要断了……
=_=希望我早日恢复过去日更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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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目测两三章里就要完结了,所以文的节奏会拉快╰(*°▽°*)╯
感觉这篇文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真的要忘掉前面的情节了……最近忙得智商明显下降……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么么哒。
自从离开军营,将军一直很拼,近乎是透支着他自己的身体和生命在指挥军队作战,每日休息睡眠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眼底骇人的黑紫色从未散去,反而又愈来愈浓之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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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这一回的敌军袭击后,将军行事作风变得异常锐利。我上辈子见过的那个将军似乎不见了,他偶尔目光中透出的锋芒变得和上将军越来越像。我再不曾撞见他偷偷照料路边的狗尾巴草。
我想,若是一开始就是现在的将军,他便不会在当初递给我那一碗饭了。
对于这些变化,我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想的。将军终于学会心狠了,作为任氏的继承人,大抵对他是件好事。可说不清楚的,我觉得有几分心堵。
不过,将军变得如何,不是以我之力就能轻易决定的,也与我不很相干,尽管谈不上高兴,可我也没有说到的资格,只好将想法统统在心里挖了个洞,埋起来,不晓得还有没有说出来的一天。
分开后,常青隔三差五会有几封书信过来,他已是将军,有执笔发书的资格,可这信却是到不了我手上的,行军途中笔墨纸砚都是金贵稀罕的玩意儿,他也没多余的纸张用来跟我唠家常。好在我要求也不高,每每站在将军身后,见着那种我颇为熟悉的字体,便会在胸口生起一股难言的暖意,但也对那位写信的人愈发想念。
我们这以后,再次遇到数次敌袭,情况一般无二,而其他队伍寄来的书信,则说并无异常。现下,几乎能确定那个奸细就在我们这支军队之内。从他了解信息的详细程度推断,只怕官衔不低,亦或是将军身边的人。
此人的隐患已大到不可忽视,天晓得放任他作为的话,将来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王良跟在常青的队伍中,并不在营里,我们队里的军师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对军事方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事物仍是将军拿主意。
那晚,我睡前瞧见将军帐篷里透着些许橙红色的光亮,凌晨天将亮时醒来,本打算打水洗脸,却依旧瞧见了将军帘帐后隐隐闪烁的灯火。栗子小说 m.lizi.tw
将军延续了王良的做法,将军队再次分隔开来,我们这支被裁减过的队伍,又成了数个小队。此举风险甚大,在战场上,一不小心就可能造成难以弥补的后果,但将军绝对一搏。
出征后,将军的行事作风,亦比从前果决冒险不少。
我琢磨着,将军身体里毕竟是流淌着上将军的血脉的。
我跟将军也分开了,为维持各支小队,所有勉强称得上能领头并得将军信任的官员,几乎都要带一小支队伍。我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跟着我的,有大何和小袁,大何依旧是当年那个憨直又略带软弱的汉子,小袁却变了不少,他蓄起胡子,露出膀子,用又粗又大的声音说话,像极了过去的李强。
我们三人没遇上什么敌军,便总在空暇时聚在一块儿聊聊当年。
小袁喝醉酒,提起当年我们身边第一个丧命的护卫小陆时,在迷糊之中落了几滴眼泪。我亦是颇多感慨,这两年,我觉得自己大抵也有些不像从前的我了。
再与将军汇合时,他身边的护卫队伍人数,已从我退出后的七人减至六人。
细作是谢誉,所以他被关起来了。
这么多年来,我和谢誉虽是住同一个帐篷的,却不甚熟悉,与他最为亲近的时刻,也不过是他当年缠着我要给我当跟班,简直被他吓得不轻。
谢誉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吴隐城身后一个不打眼的影子,我怀疑过的人中倒还真不曾有他。不过,如今想来倒确实有可能,难怪吴隐城会被陷害,原来是谢誉的手臂。
吴隐城这家伙不讨人喜欢,家里官大,他嚣张惯了,嘴上没个把门的,且脑子里大抵是却一根弦,什么事都会往外头说,在他旁边的谢誉便能将各类消息收入耳中,借而转告诉突厥人或是庞元。
如此一看,谢誉当时将我们一个个缠了一遍,大约也是在重新寻找消息门路。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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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审谢誉时,也带上了我,我便见到了一个与我这近十年认识的谢誉长着一样的脸,但实际上却大为不同的人。
谢誉穿着囚服,披头散发,浑身脏兮兮的,狼狈不堪,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眼神镇定而坦然,还偶尔闪现出些许轻蔑来,与平日里卑躬屈膝的样子大相径庭,不像是个卖国贼,倒像是问心无愧的护国英雄。谢誉的神态装束差得太多,我第一眼险些没认出他来,第二眼才吃了一惊。
将军满目寒光,问他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将军,恕我直言,你知道什么?”谢誉曲起一腿坐在地上,一手撑地,随意地耸了耸肩,“我不到十岁就跟着你了,可你从未正眼瞧过我,就像我家里的其他人一般,需要我卖命时才会屈尊降贵地来对我呼来喝去。所以,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你们要知道,我可不是任你们耍弄的狗。”
谢誉嘴角勾着笑,他被关在只容一人的狭小笼子里,光线不足,昏暗之下,他的模样表情都令我感到诡异和不快,不自觉地想要去搓手臂,想到仍在工作之中,才勉强忍下动手的冲动。
将军皱了皱眉,道:“我从未当你是狗。”
“可也没当我是人。”谢誉的目光释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所有人都不当我是人,我清楚得很。”
这回换我皱眉了,谢誉横看竖看都是个人,我自然也是将他当人的。不过,由于他平日里实在太过依附他人,所以确有许多人拿他的行事作风取笑。
只是,这是因为……
将军半晌没吭声,最后仅仅是摇了摇头。
我本应跟在将军身后立刻出去,最终还是没按捺住,回头对谢誉道:“你觉得你自己是人吗?”
谢誉嘲讽的笑容在僵硬了一瞬后,似有崩裂之状。我并没有那个闲工夫再看他,立即转身去追将军。
少了奸细,我们的行程一下加速不少,没有时不时从旁边窜出来偷袭的恼人的突厥人,我们前进速度极快,没几天就快要逼近敌军的大本营了。
我日日都盼着常青的军队早日与我们会和,但日日迎来失望。
从他的信中得知,王良突然发现了分兵的好处,拟了新的计策,打算维持目前这个样子,然后从两边包夹攻入突厥的营地,从而令他们无处可逃。
我对计谋是不太明白的,只听懂常青暂时回不来了,于是难掩失望。
转眼又是两三日过去,我们按预定时间埋伏在了突厥人主力军队驻扎的地点。
我带着自己的一支队伍匍匐在今夏新生长出的草地上,小草嫩绿柔软的叶片随着不知从哪儿吹来的风肆意摆动。
突厥人的军队静谧一片,数个帐篷围成团状,我隐隐借着帐篷间的缝隙,透过微风拂开的草地,瞧见对面隐秘地攒动着的旗帜。
是令旗。
常青许是就在那个方向,我想到这个便没由来感到一阵出奇的平静,剧烈的心跳亦渐渐平复下来。
我们会回去,一定会回去,一定会一起回去。
头一回,我对未来有如此明确的计划和期待——打败突厥、辞官归乡……然后,许是与常青成亲,我便有了一个新的家。或许再过不少时日,家中便会有我们的儿女,从此就可以热闹起来。
忽而对面的草地里凭空竖起三支令旗,它们有节奏地一齐如同海浪般翻涌数下,我心知,冲出去的时候到了。
将军猛地站起,一声令下,我从腰上拔出刀,用足以撕破喉咙的力量吼叫着往里头冲去。
谢誉被揪出后,我们曾给突厥人发出过错误的讯息,他们这会儿大概还以为我们在三十里外的草原上忍受粮草不足的饥饿与痛苦。营账里的突厥士兵毫无防备,大多正闷头大睡,别说拿起武器,身上连件像样的防器都没有。
报偿这么多年背井离乡的孤独,还有江山被他们骚扰的屈辱,到这一刻,整个军队中的士兵都跟疯了一般,杀进帐篷里,将被打得措手不及的突厥人一个个揪出帐篷,按在地上,不服降的就得流血留命。
地上再次被鲜血染红,此番情景令我忆起前世的光景,胸中发闷。当时亦是漫山遍野的尸体,只不过地上躺着的大多是我朝的热血男儿,而不是这群身材较我们高大不少的突厥人。
细细看来,突厥人和我们的样貌相差无多,他们并未多一只眼睛或是小一个耳朵,被捅一刀也不会少流一点血,血液的颜色一样刺目,没有比我们的寡淡。
我只愿这是我今生最后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只愿我的后代不会再有谁瞧见这样的画面。
待混战渐渐平息下来,我已浑身浴血,有我的,但大多数是突厥人的。
隔着半个战场,我从层层人群里看见了常青,常青凑巧也看见了我。他用破烂的盔甲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两颗虎牙大约是全身唯一干净的地方了。
我老远地看见常青在从身上摸了摸,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扁扁的方盒子。
这一刻,我意识到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完结=3=
双休日学校还有别的东西都有点事情要忙,而且我另一篇文好久没更了,所以周一再发=3=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还有支持!!真的好爱你们(*/w\*)。
新坑打算玩一把西幻!大纲差不多写好了,可能会在十一月份或者十二月份或者明年一月份发文,希望届时有缘再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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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再无挣扎之力,终于缴械投降。栗子小说 m.lizi.tw我们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凯旋而归。新兵们在浴血奋战后尝到甜头,个个兴致高昂,天天念叨着回家娶媳妇儿的当官的事,军队一派喜气洋洋。
这群新兵是在行军路上征的,刚刚入伍还不满三个月,可谓年轻气盛。望着那群十多岁的年轻面容,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自古后浪推前浪,可眼下,这群后浪显然还没明白过来打仗究竟意味着什么,仅仅沉浸在一次胜利的喜悦之中。
我望望那群一路拼杀过来的老兵,他们的表情凝重,没有未经真正生死的小兵们的欢快雀跃,反而格外疲惫。
没亲自体会过的人,大概不会晓得。其实,回乡的步伐,总归是比出征的步伐还沉的。
我重新点点自己的队伍,不出所料,熟悉的面孔又少了好几个。我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告诉余下的人准备收拾行李,虽大将军启程回家。
大何和许文也在这一次大战中没了,世事难料,尤其是我们这群把脖子挂在沙场上的,只能讲一句生死有命。
大何没了娘子,也没抱过几回他那个还不到十岁的女儿。尽管他性格内向,其实保护将军的时候从来不含糊,是个极为勤奋认真的,只可惜没等到回家那天功成名就。
许文亦是,平日里我们之中就他话多,想听什么八卦奇文找他总是没错。如今他再开不了口,回程的路还真怪冷清的。
当年是将军护卫的八人,算上后来填补的大何,一共九人。齐寻与谢誉卖国当死,吴隐城正因诬陷而受牢狱之灾,许文、大何、小陆离世。
细细算来,依旧在外头活蹦乱跳的,不过剩下我、常青,和一个小袁。
来时路漫漫,回时也没短上多少,好在不必担心随时会蹦出来的敌袭,勉强算是比出征那会儿轻松两三分。
经过数个月的紧赶慢赶,我们终于回到京城之中。
见惯黄土沙丘,重新回到繁华和平的天子脚下,我不禁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来到了另一个天地,甚至颇为不自在。
皇上对我们的战果极为满意,整整摆下五天的流水宴,我不得不怀疑从庞元那里搜来的金银,是否都在这短短五日的朝夕间被轻易地摆掉了。
京城上下一片欢腾,庆贺与祭典日日都有,热闹非凡。
自认为不太起眼的我也不知怎的一下被推上风口浪尖,那些给将军作的诗篇上,竟也有一两次出现属于我的边角。
搭话的人多了,拜访的人多了,连专程来踩门槛的媒婆都要命地多起来。栗子小说 m.lizi.tw我只得不停地婉拒从城东到城西的环肥燕瘦的媒婆,还要应付跑来说要把千金嫁给我的官员。
身心俱疲。
尽管赞美和奉承不要钱似的拼命往我身上掉,可其实我心里并不算太舒服,总觉得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甩不下去,因此格外不喜欢吵闹的地方,索性从早到晚都躲在军营帐篷和后山上,于是果然清净下来。
只有常青晓得我爱待的那些地方,因此也只有他找得到我。偶尔,我们还会一起打个麻雀,喝点酒。
我对常青道:“我想回家了。”
“嗯,我也想有一个。”常青点点头,笑着回答我。
我便晓得他明白了我的意思,一阵心暖。
半月之后,上将军向圣上辞官退隐。
又是几天后,皇上当着众臣的面,亲自授予我、常青,还有将军新的官衔。将军毫无悬念地接任了上将军的位置,成为我朝历史上最为年轻的上将军,年轻到令人心惊的地步,只怕当真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事实上,有不少大臣不赞成将军这么早接任隆上将军的班,认为他阅历太浅,只是将军那份早已不输给上将军的战录堵住了那些有异议之人的嘴,让无人再升得起反对之心。
只是将军面上并无喜色,死死地拧着眉头,一脸郑重地接下圣旨,礼数无一出错。将军排在我之前,我突然发觉他的背影的轮廓,其实和上将军像的很。
常青封至大将军,我则从司马成了将军。
我不太清楚我是怎么完成一整套礼节,怎么接下圣旨,怎么维持表情从容淡然的,待我回过神来,已经真的成了个将军。
十年前,我女扮男装混进军营只为全家都能吃一口饭,以为将军是高不可攀的。想不到如今,我自己也站到这个位置。
这个感觉,大概说不上有多好。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适合官场的人。没有为官的天赋却还偏要居于高位,最终多半仅有成为他人踏脚亡魂的命数可言。
跟常青商量了一番,出乎我意料的,他竟考虑都不考虑,就说要同我一块儿辞官归隐。我还能想起上辈子的常青,他曾经多么渴望站在比其他人都要遥远的位置俯视众生,多么期盼有一日能狠狠地将他的养父母和兄弟甩在后面。
如果离开官场,我们除了这些年的俸禄及赏赐,将重新一无所有,一切归零。
常青露出虎牙,对我笑道:“阿刃,不必担心我,我已经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了。”
不可名状的暖意从脚心贯穿全身,与眼前这个人相守的愿望,从未如此强烈过。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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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顾忌颜面,我们立即辞官无疑会扫掉他的面子。远离朝堂是为了远离麻烦,而非自找麻烦,因此,我跟常青多等了三两个月才向皇上请辞。
皇上不过是在言辞上挽留些许,做了个表面功夫,就放我们自行离去。
他大抵还是忌惮的,我、常青众所周知是将军的部下和亲信,任氏掌握兵权太久,权力太大,如今三个大小将军都团成一伙的话,对当今圣上来说,便又是一桩难以了结的烦恼。我们两个自己要求离开,正中皇上的下怀也是未必。
过去,这里头的弯弯道道势必要常青细细告诉我,我才能想得七七八八。不知何时起,我竟一个人也会往这个方向考虑了。
收拾完行囊,我跟常青一起去见了将军。
这件事,我们没跟他打过招呼。将军听我们说完,拧着眉头沉默,他的目光已经同曾经的上将军一般锐利,可此时却难得的表现出一丝迷惑来。
“你们……为何辞官?”将军缓缓地道,他的嗓音依旧与此前的十年一般清朗,只是语气稳重。
我与常青对视一眼,接着对将军说:“……还请将军保守秘密。”
说完,我拆了自个儿的头发,将领子往下扯扯,露出没有喉结的脖子。
将军很久没有说话,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竟是如此……”将军的语气闷闷的,“你们……尽量不要再回来了。”
“多谢将军。”我道,没有刻意粗着嗓子说话,对这种偏细的声音,我自己都不太习惯。
常青背上行李,我带上马,一起并肩走出军营。不少跟过我们的士兵都守在门口来送,我不曾与他们说过我要离开的事,常青应当也没有,真不晓得他们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明明洞知四方的许文已经不在了。
傅贤跟在众人之后,其他人叽叽喳喳或哭或闹的时候,他没有说一个字,安静地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说起来,我确实好久没与他讲过话了,见到傅贤,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梨花。
二三十个士兵将我和常青送了差不多有十多里路,再送下去,他们恐怕天黑前回不去了。我不得不态度强硬起来,让他们休要再送,速速回去。
傅贤在其他人都转身离去后,才走过来,一句话不说,直接强硬地塞了一把东西到我手中,旋即转身跑走。
我将他塞给我的玩意儿拿起来一看,是他曾送给梨花的那种野花,也不知在手中攥了多久,已经枯萎得看不过眼。
我一见就明白,这个并不是给我的,多半是希望我带给人在庵堂的妹妹。
我从不敢去庵堂见那位法号静慈的尼姑,因为不知道自己会在佛门清修之地做出什么不敬神明的事来。
但见着那把花,我突然想去一次。
我跟常青已决定暂时不留在京城或是京城附近,先去我朝各处走走。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从国都到边关,却从没有机会好好看看我朝的广阔疆域,体会南北风光。指不定我们运气会好,能寻到一块山清水秀的福地建宅定居,再成亲,以后生儿育女。我与常青这些年的积蓄,虽说不够日日笙歌美酒,却已保得住粗茶淡饭。
若是当真决定在别处定居,我们会接上我的爹娘。爹娘自我走后,梨花的亲事多次出差,早对村中的人情味心灰意冷,亦同意我们的想法。因此,如果日后真的移居他乡,我许是今生都很难再见梨花了。
在家里休息一晚,第二日清晨,我带着傅贤那把残破的不成样子的话,沿着阶梯,一步步爬上山去。
山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没一会儿,我就在山林深处见到庵堂禁闭的大门。
我敲门进去,当日替梨花剃去烦恼丝的老尼接待了我。庵内隐约能听见清脆的木鱼声,我细细地分辨,希望能听出哪一个是梨花敲出来的,奈何无果。
我对年迈的老尼姑直言说我想见静慈。
将这两个颇为陌生的名称从嘴里说出来时,我心中难以抑制一股悲伤与怀念交杂着的感情喷涌而出。
如果不是这些年憋眼泪憋得习惯,我怕是会哭出来。
谁知,那尼姑淡淡地摇摇头,道:“阿弥陀佛,施主来得迟了,静慈已先贫尼一步,前往佛祖所在之处。”
“什么?”
“阿弥陀佛,缘来缘去,命中自有定数,施主莫要强求。”
我想拽住那个老尼问清楚,可她身法竟比我还灵活,轻易地就从我手底下逃脱,几步退到门边,向我双手合十,微微鞠躬,转身离去。
坏消息来得突然,我浑浑噩噩地下了山,只能勉强对满脸关切的父母笑笑,他们年纪这般大,我怎么能将实情告诉他们。
我本想躲在哪里哭一场,而在爹娘面前唯有强装镇定。
傅贤那捧花,我随手埋在院中的梨树旁边。
这夜,我做了个梦,梦中没有我。
一个穿着青色法衣的年迈的老尼姑恭敬地坐在一尊大佛前,闭着眼,一下一下熟练地重重敲着木鱼。
那尼姑的脸上布满褶子,已瞧不出本来面目。
忽然,低垂着眼眸的大佛沉沉地开口:“你为何不肯了却尘缘,早登极乐?”
“佛祖,贫尼想向你求三个人。”老尼姑沙哑地道,“贫尼的姐姐,一个能护姐姐一生的人,还有一个能带来太平盛世的人。”
“凭你的修为,怕是不够。”
“那便加上贫尼生生世世的运数和寿数。”
佛道:“静慈,你仍旧看不穿。”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非常感谢查无此人030妹纸又扔了四颗地雷,感动地泪流满面,已经是在我的霸王榜上占据了绝对优势的首席了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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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搓手】
又写完一本,心情难以言喻。
惯例进行一下总结吧。
这是我第一次玩第一人称来着,主要是为了联系固定视角,第一人称算是比较适合埋长线和伏笔的写法,所以我绞尽脑汁地埋了一大堆伏笔orz,差点没绕出来……
=_=另外也想练练文笔,很可惜效果不大。
以后我都不太确定会不会再写第一人称了,说不准吧,因为第一人称真的很考验脸皮厚度……t_t
这次的大纲其实算是比较简单的,但中间还是修改过几次,而且由于人称和复杂的剧情线,我卡文的情况严重的要命=皿=。总的来说尝试了跟以前截然不同的风格,我还是比较满足的。╰(*°▽°*)╯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也非常感谢大家一直看到了最后。【鞠躬
上一章说过啦,我的新坑想要开西幻,打算玩一把西幻的题材,主角将是人鱼,第三人称,体验一下玄幻冷频的快乐【不
不喜欢这个题材也没关系,我以后还会写别的。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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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从编编大人的话来看,这篇文有可能会完结倒v,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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